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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大闲人
作者：贼眉鼠眼
内容简介
 大唐贞观，天下靖平，山河壮丽，独钟李氏。 李靖北击突厥，太宗东征高丽，兵锋之盛，威服四海。待从头，重整旧山河。功臣画像前，李渊拨弹琵琶独怅然，凌烟楼阁上，李世民大醉翩翩舞春风。 中国历史上最壮丽，最磅礴，最意气风发的年代里，长安古都外，一位粗衣陋衫的少年郎看着落日余晖里的皇城，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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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贞观你好
李素在挨揍。
一根黑紫色的藤条抓在李素他爹的手里，被抡得虎虎生风，劲气四射，颇具万马军中斩上将首级的气势，一记藤条挥下，狠狠落在李素的屁股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李素痛呼，奋起自救，三两步躲开骤雨般落下的藤影，围着家里唯一一张破旧桌子和老爹左右周旋。
“瓜怂，给我站住，抽不死你！”老爹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李素。
李素当然没站住，隔着桌子叹气：“爹，能讲道理不？”
老爹冷笑，他是典型的关中汉子，能动手尽量别吵吵。
“讲道理我嘴笨，今就想抽死你！”老爹说完狠狠又舞了几下藤条，破空之声令人色变。
父子俩围着桌子不依不饶又转了几个圈，战况陷入僵持。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素决定打破这个僵局。
“爹，你若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就不能直说吗？”李素无奈地试图跟这个不讲道理的老爹讲道理，语气很真诚。
老爹怒哼两声后，脸色稍有缓和，儿子像泥鳅滑不溜手，半晌下来他也追累了，现在有点借坡下驴的意思。
“直说了你会改么？”老爹的目光里露出几许期待。
“当然不会，我是怕你憋出病来……”
父子二人顿时陷入短暂的寂静……
片刻之后，破旧简陋的小屋内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咆哮声，字正腔圆的关中腔。
“受死吧，瓜怂！”
……
李素终于从家中夺门逃出，高一脚低一脚走在乡间田陌上。
不时有同村的庄户汉子擦肩而过，朝李素露出笑容，笑容里的意味令他恨不得用鞋底子扇他们的脸。
田陌的尽头是一个小山包，山包上种着几株合抱粗的银杏，山包旁边正是闻名关中的泾河，冬日的泾河上漂浮着一块块薄冰，静静地随波逐流。
李素站在河边，默默看着流淌的河水，心情有些郁卒。
今日挨揍的原因一点也不复杂。
大早上起床去井里挑水，准备将家里的水缸注满，挑了几桶后，李素忽然看见水缸中自己的倒影——这年头穷苦人家三餐难继，铜镜这种东西不可能买得起，看见自己俊秀的脸庞随着水波悠悠荡漾，李素不由看呆了，他发现自己很帅，不仅帅而且白，要命的是，居然还有一股子忧郁的气质……
无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看见如此惊为天人赏心悦目的帅哥，谁会忍下心只看一眼？
于是李素看了第二眼，第三眼……
这一看便是小半个时辰，李素深深陶醉在自己英俊的容颜中不可自拔，浑然不知坐在门槛上的老爹那张老脸不停的抽抽……
寒门庄户人家，出了这么一号不要脸，不，太要脸的货，老爹怎能不勃然大怒？于是抄起离他最近的藤条，待将这孽子大义灭亲击杀于杖下。
老子揍儿子，无论从哪个时代来说都是天经地义，这种毫无道理的天经地义的事还很多，比如“阴天里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又比如“棍棒底下出孝子”，还比如“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看看这些流传了不知多少年的混账话，孩子招谁惹谁了？
就算老子揍儿子真的天经地义，但……李素来到这个陌生的时代才三天，十五岁的躯壳里藏着三十多岁的灵魂，更重要的是……他和现在的爹根本不熟好不好？两个陌生人相处，哪怕做不到相敬如宾，也不能悍然下此毒手啊。
没素质！
……
一场意外的事故，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陌生的时代，进入了一具十五岁少年郎的躯壳。
大唐贞观十年，这是个壮丽磅礴的年代，六年前，李世民用刀剑和血光洗尽了当年渭水之盟的耻辱，活擒了东突厥的颉利可汗，大唐兵锋终于渐渐露出了令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也是这一年，意气风发的李世民失去了挚爱一生的长孙皇后，这个古往今来正面评价最高的女人，以一生的贤良温婉形象，完美地在世人眼中谢幕。
这一年的冬天，李素来了。
村子并不大，只有一百多户人家，它地处泾河下游，属于泾阳县所辖，离都城长安很近，只有六十里左右，村子以前没有名字，最初是一百多年前的南北朝时期，从遥远的北方躲避突厥人的屠掠而迁移过来的人家，运气好找到了泾河河畔这块富饶的平原，两三户变成十几户，最后一百多户人聚住在一起，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碰头商议了一下，给村子取名叫“太平”，后来隋朝一统，结束了乱世，太平村的名字也被官府正式载入册籍，这个名字一直延续到如今的大唐贞观。
躲避战乱的百姓心里，有什么比“太平”二字更重要？
河边搬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李素将石头表面细细的灰尘拂了又拂，直到石头彻底干净了，又蹲在河边使劲洗手，做完这一切后，李素才坐在石头上发呆。
脑子里很乱，他依然不适应现在这副年轻的躯壳，总觉得浑身别扭。
无可否认，这是一具健康的身体，年轻，有朝气，可以肯定没有抽烟酗酒贪色之类的坏毛病，除了稍微有点瘦弱，比他前世那被烟酒美色掏空的身体不知好了多少倍。
然而，终究还是太陌生啊。
从自己的身体，到触目所及的一草一木，再到整个在李素眼里看来比原始社会好不到哪里去的纯农业社会，陌生得仿佛在梦境中一般，自己似乎只是一个过客，冷眼旁观世间的一切悲喜。
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李素不知在河边坐了多久，直到渐渐暗沉的天色笼罩在苍穹之下，李素终于醒过神来，抬头看着天色叹了口气，然后站起身。
虽然摊上这么一个没礼貌没素质的老爹，但终究是父子相依为命，总不能把他饿死。
不情不愿回到家里，李素小心侦察了一下敌情，发现老爹合衣卧在床榻上，不知睡没睡着。
……
李素的爹当然也姓李，名叫李道正，很奇怪，寻常庄农汉子竟有一个如此有内涵有文化的名字，这是个很大的疑点，李素一度怀疑自己的出身一定是富贵至极，只不过老爹和那个显赫的家族为了考验他的品性，故意带着他住在这个贫苦潦倒的庄户人家里，只等他完成“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等诸多考验后再把他接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从此过上带着狗腿子调戏庄户人家女儿的美好日子。
三天后，李素发现自己真的想多了，美好憧憬的破碎令李素泪流满面……
这是一个破败的家，很穷，很苦，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简陋的床榻，破旧的矮桌，一具用来耕田的破犁头，还有一个磕破了边的铁锅，两只陶碗两双筷子……
这些便组成了一个家庭的全部。
说实话，李素真觉得老爹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会混得如此失败，就这点家当，似乎连路边的叫花子都能挺直了腰杆在父子二人面前充大款了。
家中没有女人，据说母亲生李素时难产去世，从此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老爹也没有再娶的想法。
——想法可能有过，不过家里这凄惨的光景，再加上李素这个十五岁高龄的拖油瓶，怕是没有女人愿意嫁过来吧。
真的应该感谢老爹，没趁李素襁褓之时把他这个拖油瓶扔井里去然后再娶，足可见庄户汉子是多么的仁义厚道。
想到这里，白天挨过一顿揍后的怨气莫名消去了不少。
不消也不行，毕竟是他的亲爹，把他扔井里报复未免太没礼貌了……
……
端着一只陶罐，李素叹着气走到米缸前，开始准备做饭。
揭开米缸的盖子，李素的脸色变了。
里面空空如也，一粒黍米也找不到。
贞观十年，关中大旱，粮食欠收，虽然官府和主家将粮租一降再降，庄户人家还是食不裹腹。李世民领着满朝文武在太极宫前焚表祭天，哭着喊着求老天给个面子施几滴雨露，求到动情处君臣一千多人嚎啕痛哭不已。
皇帝是天子，老天爷的儿子，但李世民很可能是老天爷家隔壁王叔叔生的，所以老天不打算给李世民这个面子。
这也就直接造成了春播还没开始，李素家已断了粮。
站在空荡荡的米缸前，李素的脸色阴晴不定。
“我生得如此英俊白净，家里却断粮了！”李素脸色难看地喃喃自语。
尽管两者毫无因果逻辑，但，这就是李素现在的心情。

第二章 盛世民风
活了两辈子，李素终于遇到了粮食危机。
这就是穷人的无奈，生存已成了最大的问题，李素的上辈子过得很富足，他从来没尝过挨饿是什么滋味。
滋味果然不好受。
李素觉得自己应该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总能用最简单有效的办法解决最棘手的麻烦。
于是李素决定用简单有效法子解决肚子问题。
李道正仍合衣卧在床榻上，头朝里背朝外，弓着身子像只大虾米，甚至发出不大不小的鼾声。
“心真大……”李素有些羡慕老爹。
理论上来说，这个时候应该是老爹愁眉苦脸四处找米下锅，而李素，这个才十五岁的孩子才应该无忧无虑躺在床上发出鼾声。
现在这种家庭氛围很不正常。
李素很不客气地将手中的空陶罐敲得当当响，噪声很快打乱了李道正的鼾声节奏，随即鼾声停止，呼吸加重。
李素眼角跳了跳，这是老爹要抽他的凶兆。
于是李素急忙道：“爹，家里断粮了。”
“嗯？”李道正没起身，只是转过头看了李素一眼。
“屋里么粮捏……”李素只好重复了一遍。
李道正又嗯了一声，继续头朝里背朝外，咕咕噜噜地道：“怂娃，么粮饿一顿么，明额再起史家借点粮（没粮饿一顿，明天我再去史家借点粮）……”
李素：“……”
多不负责任的爹啊，李素很想找身体的前任取取经，求教一下这十五年他是怎么活过来的。
“饿一顿？”李素不大满意这个答案。
摆了个不胜凉风般柔弱的造型，李素萌萌的注视着老爹：“我还是个孩子啊……”
这次李道正连头都懒得回了，背朝着他甩了甩手，标准的赶苍蝇动作，然后，继续睡觉。
……
来到唐朝三天了，李素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一个家庭里如果老爹不靠谱，那么当儿子的一定要靠谱。
所以李素决定让自己做一个靠谱的人。
现在已是晚上，村里人睡得早，村子里一片漆黑寂静，只偶尔听到一两声狗吠。
今晚饿一顿已成定局，李素叹了口气，摸黑出了门，在柴扉外寻摸了一圈，找到了几根直一点的木头，一个合抱粗的木桩子，两个非常圆润的卵石，以及一小块存放了很久的羊皮。
自家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喝下肚，饿得咕咕作响的肚子终于稍稍缓和，然后李素挽起袖子开工。
家里仅有的工具只是一柄豁了口的柴刀，用不起油灯，只好在院子里点了几根木柴，凑着昏红摇曳的火光，李素用柴刀将寻来的木头一件一件地刮磨雕篆，红色火光衬映着他那张年轻稚嫩的脸庞，亮若星辰的眸子里，隐约有两团焰火跳跃不息。
……
天亮了，李素揉着惺忪的睡眼起床。
一夜没睡好，李素还在长身体，一顿不吃还是很难熬的，胃里空空的饿得难受，半夜起来灌了好几次凉水才将汹涌的饿意强压下去。
李道正比李素起得更早，屋里屋外找不到人，不知做什么去了。
院子里静静摆放着李素昨晚的杰作，一些被雕琢得奇奇怪怪的物件不知什么用途。
用麻绳将这堆东西捆紧，李素背着它们便出了门。
李素家是庄户，简单来说就是佃户，佃户没有土地，只能帮地主种地，每年按时交租子。
有佃户自然便有地主，李素父子的主家姓胡，据说早年祖上也是跟着逃难的人一起来到太平村，但胡家高祖在这群逃难的人里智商是最高的，也是最不安分的，落户太平村后不仅种地，也从城里贩点针线铁簪之类的小玩意来村里卖，乡亲们没钱买就用粮食以物易物，然后再把粮食卖进城里。
一来二去，胡家迅速积累了原始资本，买卖也越做越大，据说已在长安城里开了三家铺面。十来年的时光里恰好又碰到几年天灾，于是太平村近半土地都被胡家买下，很多乡亲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胡家的佃户，包括李素家。
李素出门后的目的地就是胡家。
心情有点忐忑，一路上李素脑海不停浮现出戴着瓜皮帽的葛优模样，一张嘴便是阴阳怪气的“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胡地主若真是这般模样，李素决定当着他的面送他一根中指，反正他肯定不懂啥意思。
胡家宅子离李素并不远，两里路左右便到了，虽说是村子里的大户人家，但胡宅看起来也仅比普通庄户人家气派一点，门口伫立着两尊石狮，狮子雕工很差，又小又猥琐，畏畏缩缩地蜷踞大门左右，论威风连看门的土狗都不如。
李素心下有些安慰，摆个石狮子都这么猥琐，可见胡大户是多么的不愿脱离群众，多么的平易近人，胡家走的一定不是冷艳路线，弄粮食一事终于看见了些许曙光。
正门是不准庄户走的，这是阶级之间约定的规矩，除非泾阳县令到访，一般人没资格走正门。
李素很懂事的绕过了正门，来到胡家西面的开着的一扇小侧门前，门前一位麻布粗衣的中年男子正慢吞吞地扫着地上的落叶，李素眯眼打量了一番，心中一喜，这人他认识，胡府的管家，于是赶紧上前行礼。
管家抬眼看着他：“李家的小子，来此作甚？”
“来找茅房……”
“啥？”管家有点不敢置信。
“找茅房。”
扫帚裹挟风雷之势朝李素头上挥落，李素眼皮一跳，飞快闪开。
“瓜怂没个规矩，跑老汉这里找茅房，回去叫你爹抽死你。”管家指着李素骂开了。
“有事，有事！”李素急忙道：“管家您息怒，真有事。”
“说，啥事？说不出个道道儿来，我替你爹管教你。”管家气呼呼的。
李素也不生气，这几天经历多了，发现关中汉子的脾气虽不好，但从他们飙溅着火星味儿的一言一语里仍透出一股亲切和爽直，李素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累。
“给您家改造一下茅房，从此你们胡家上茅房就是一种享受……”李素打起了广告。
管家愣了：“啥享受？”
……
解释千百遍还不如直接做给他看，管家只好将李素带到胡家的茅房前，然后皱着眉，面色不善地盯着他。
李素没再理他，将做了半晚上的杰作一件件摆出来。
木桩中间已被挖空，直接摆在坑上，后面接了一个木制的水箱，羊皮缝合成一根皮管将水箱和木桩连起来，水箱里用一块圆形的小石头堵住出水口，另一头用麻绳牵系着延伸到水箱外，连接在一个简陋的木制把手上。
水箱里灌满水，在管家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李素轻轻一拉把手，堵住出水口的圆石头松开，水流哗啦啦冲洗着木桩做成的便池。
一个唐朝简易版的抽水马桶在李素手中诞生了。
“这……这是个啥么……”管家愈发惊异，忍不住将头伸进了木桩里面，很心塞的动作，反正李素这辈子都没勇气把头塞到这里面。
“管家伯伯您看啊，俗话说‘吃喝拉撒’，我这一个物件儿就把您府上的‘拉’和‘撒’全管了……”李素柔声解释道。
“‘拉’和‘撒’？”管家终于意识到把头伸到这里面多么的不合适，急忙把头拔了出来。
“对，管家您只消坐在上面，办完事后将旁边那个把手拉一下……”李素做着示范，许久，管家终于弄清了抽水马桶的用途和方法，不太和善的脸色也渐渐由阴转晴。
“怂娃，蛮灵醒的么。”轻轻敲了李素一记爆栗，管家赞不绝口，扭头看着新装上的抽水马桶，管家神情意动，看来有当场来上一泡的冲动。
“谢管家伯伯夸奖，你舒服就是小子的快乐……”
管家哈哈大笑：“好个小子，以前瓷嘛二愣的，让人看着就想抽你，就今看你顺眼点，说吧，来我家搞这些名堂到底为了啥。”
李素挠头，腼腆的笑。
管家指了指他，笑骂道：“事情办完咧，面皮倒薄了，你不说我替你说，家里粮食吃完了吧？今年天灾，庄户家里都没打下多少粮食，数数日子你们也该来了，主家早给你们备了粮，明年年景好了再还，或者今年去庄子西边挖沟渠折成劳力还，你爹和你算一个半劳力，可不敢饿死乡亲，官上要问罪咧。”
“啊？”这下轮到李素目瞪口呆了。
这不对啊！
传说中水火不容的土豪劣绅和无产阶级尖锐对立的关系呢？怎地在唐朝却变得如此温暖和煦，不是一家人胜似一家人。
“啊啥啊，前院自己去领三升黍米，然后滚蛋。”管家挥了挥手。
李素忽然发现这个抽水马桶白做了，现实就是这么打击人，原打算用这个小发明换粮食，结果根本没这必要，还没登门人家就把粮食准备好了。
心中微微感动，李素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好好认识一下唐朝贞观，圣天子治下，究竟是一幅怎样的画面？盛世，或许指的不仅仅是国力和兵锋，更重要的是人心。
“多谢管家伯伯，既如此，马桶我先搬回家了……”李素过河拆桥的功力很浑厚，立马弯腰准备搬起马桶走人。
脑袋上又挨了一记爆栗，头顶传来管家不太友善的喝声：“东西放下，送人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没规矩！拿了粮食赶紧滚蛋！”

第三章 白璧微瑕
李素背着三升黍米往家里走，心情却起伏不定。
三天来，他一直在逃避着什么，或许逃避这个陌生的年代，也或许在逃避自己不愿接受的离奇事实，甚至在逃避这具本来不属于他的躯壳。
逃无可逃！
然而沉甸甸的米袋背在身上，李素却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真实存在的，在唐朝贞观年里有着自己的身份，身份不高，但，存在着。所以父亲可以无所顾忌的呵斥责打，乡亲邻人可以对自己露出各种表情，管家可以对自己表示亲昵和斥责……
不管愿不愿意面对，李素已成了大唐贞观年间的一份子，李世民治下的一位普通平凡的子民。
至于发明抽水马桶……李素想笑。
这东西其实是情急无奈下想出的法子，乡下人家肯用的必然不会太多，也就胡家这种大户人家愿意试个新鲜，李素也只能向胡家推销，别的庄户要用粪便肥田，谁会用这个？
冬日凛冽的寒风刮着脸上生疼，天空的太阳却不知何时散发出刺眼的光芒。
乡间的小路不平坦，李素的脚步却越走越稳健，年轻俊朗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以往木讷老实的眸子里，竟露出谁也不曾见过的邪味十足的神采。
来了，那么，就好好活着吧。
……
回到家后把米袋里的黍米小心倒进米缸，几粒米调皮的落在米缸外，李素蹲下身，将它们一粒一粒拾回来，吹净，放回米缸。
人若没有穷过，永远不知道粮食是多么的可贵。回想前世的自己吃饭时各种挑食各种浪费，李素便有一种强烈的自扇耳光的冲动，怕疼，遂作罢。
李道正还没回来，大清早就出门了，不知去做什么。
从昨晚到现在没进一粒米，李素饿得快没力气了，于是赶紧做饭。
关中人喜欢吃面，各种面，面条也好，面饼也好，馍馍也好，无面不欢。
说起饮食，也算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关中人除了吃面以外，吃得最多的却是野菜，如莼，荠，蓼，苍耳，马齿苋等等，不论权贵还是平民百姓都有吃野菜的习惯，一则因为农业落后，冬天里基本吃不着绿菜，二则跟信仰有关。
没错，确实跟信仰有关。
众所周知，高祖李渊建国大唐之后，将天下各种不服的人该治的都治了，于是喜滋滋等着面南背北登基称帝。——皇帝，特别是开国皇帝登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除了仪式繁琐以外，更要将自家十八代以上的祖宗全部追封为皇帝，只有祖宗全部封为皇帝了，才能显示出活着的这位开国皇帝正是天命所归，——十八代以前就酝酿着当皇帝了，天命能不归么？
追封祖宗没问题，李渊表示毫无压力，结果把族谱亮给群臣们一看，大臣们顿时为难了，为什么呢？李家祖宗的名头不够响亮啊！最有名的一个叫“李暠”，十六国时期西凉国的创建者，余者皆籍籍无名。
李渊的脸色于是不大好看了，也不知有没有暗恨祖宗们的不争气，眼看自己要当皇帝了，却因为一帮子不争气的祖宗搞得自己不够威风，实在是累了，不想当皇帝了。
就在君臣双方尴尬的当口，一位李渊的铁杆脑残粉大臣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大丈夫做事不拘小节，祖宗们名头不响亮，咱们再编造几个祖宗便是，只要他在历史上声名赫赫，他就是你老李家的祖宗，谁敢质疑，兄弟们包管把他从南天门追杀到蓬莱东路……
脑残粉出了这么一个很没节操的主意，估计李渊这人的道德底线大抵也高不到哪里去，闻言两眼一亮，然后龙颜大悦，于是……老李家第一代祖宗新鲜炮制出炉，李渊尊封其为“德明皇帝”，这位不幸的祖宗名叫“皋陶”，曾辅佐过尧舜禹三代君主，主管司法……这牛皮吹的，何止清新脱俗，简直令人发指。
至于李家的第二代祖宗在一帮无良君臣的谋划下也很快新鲜出炉，道家始祖老子，即李耳坟墓里躺枪，实在是家门不幸，可喜可贺，全国道观的道长们发来贺电……
老子都成祖宗了，道教顺理成章便成了大唐社稷的国教，道教尊崇自然，人属于自然，野菜当然也属于自然，特别是穷苦百姓人家，没菜下饭时挖几棵野菜吃吃，不但能补充维生素，而且有利于飞升仙界……
（作者按：有史可考的李家祖宗第一代只到李暠，至于皋陶和老子两位究竟是不是李家祖宗，至今仍存在争议。反正作者本人认为绝无可能，一家子又出圣人又出皇帝，风水得逆天到什么地步啊。）
……
李素不喜欢吃野菜，哪怕肚子再饿也不愿尝一口，日子过得如此落魄仍不失格调，李道正真应该活活抽死儿子的。
点火，洗锅，李素略显笨拙地做着，等饭熟的当口，李素看见了厨房角落里的柴火堆。
柴火堆很正常，父子二人过冬之前上山砍下的，堆放在角落里垒得老高。
每次李素看见它们就觉得心中似刀割般纠结，总是不忍直视。
今日亦是如是，进了厨房后李素的头一直偏着，努力克制自己不去看那堆该死的柴堆。
静寂的厨房里，李素独自默默地烧火，添柴，通红的炉火衬映出他那张原本英俊，此刻却极度拧巴的面容……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终于放弃般大声叹了口气，喃喃道：“真的……忍不下去了！”
于是李素起身面向柴堆，将那堆凌乱摆放的木柴一根根搬下来，然后……再一根根按长短规则依次排好，排得整整齐齐，从左到右，先短后长，排列有条不紊，整齐得如同阅兵仪式，李素干得不厌其烦，随着木柴摆放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规律，他纠结的表情也变得越来越轻松，鼻尖细细的汗珠似乎也洋溢着欢乐的味道。
将木柴全部堆放完毕，李素直起腰，看着自己刚才这一阵毫无意义的杰作，由衷地呼出一口气，欢愉地道：“这才像话嘛，大丈夫做事怎可不整齐呢？”
是的，强迫症，从前世带来的坏毛病，李素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毛病，看见凌乱无规律的东西就打从心底里感到难受，一定要按自己的意思纠正过来才甘心。
李素觉得自己是完美的，无论长相还是性格，至于这点小小的强迫症毛病，顶多算是白璧微瑕吧。
……
李家升起袅袅炊烟之时，李道正终于回来了，回来时脸色有点苍白，嘴唇泛着青紫色，头发也很凌乱。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父子俩才认识三天，但李素还是心中一紧，连忙迎了上去。
“爹，咋了嘛？”
李道正咧开嘴，似是想笑，却又打了个哆嗦，然后扔出一个破烂打着补丁的小布袋给他：“弄了两斤黍米，先吃着。”
李素皱起了眉：“怎么弄的粮食？”
“快开春咧，东边许家挖沟渠，我去挖了一上午，换了这袋粮食……快去做饭，可不敢饿着。”
李素有点难受。
现在是冬天，隆冬时节，关中最冷的时候，这么冷的天里光着膀子跳进水里挖沟渠……
李素眼眶红了一下，转身默默回屋，将家里唯一一张褥子盖在李道正身上，李道正呵呵的笑，挥着粗糙的大手：“去做饭，快去，莫管我。”
“爹，你好好捂着，我给你烧点热水。”
炊烟升起，在李家院子上空袅袅扶摇，屋子里仍是父亲和儿子，然而没来由的，李素忽然觉得屋子里暖和了许多。
“也许，柴火烧多了吧，日子还应该再节省一点啊……”李素喃喃自语。
……
太平村莫名其妙多了一些话题。
初时李素并不在意，流言八卦这种东西自古有之，神神叨叨鬼鬼祟祟，李素从来不喜掺和，这是一种劣根性，可百姓们没有这样的觉悟，仍然乐此不疲。
后来李素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了。
直到有一天，比邻而居的史家老伯来串门，用很夸张的语气说起地主胡家的新玩意。
老爹李道正懵懵的没回过神：“啥桶？”
史家老伯急忙道：“马桶，抽水马桶，解完手一拉绳子就冲水，哎呀，美滴很，美滴很……李家娃子能不能给我们庄户造个一拉绳子就直接冲进田里的马桶？胡家的那个我们庄户人家用不上咧，可惜了……”
李素放下了碗，看着眼前的面饼和凉拌野菜，完全失去了食欲。
李素是个精致的男人，吃饭的时候实在受不了别人说解手的事。
李道正仍处于懵懂中：“那个啥……桶，跟我家啥关系？你找李素做甚？”
史家老伯一脸讶异：“你还不知道？这东西是你儿子做的呀，胡家的管家这两天到处在村里说，说坐在那个东西上解手美滴很……”
李道正吃惊地看了李素一眼，指着他道：“你说是这个怂娃做的？”
史老伯连连点头，用看人才的目光看着李素，语气很崇拜：“学问，大学问咧！你儿子是个有本事的，是个管屎管尿的学问人……”
李素忽然很想把这个姓史的老杂碎揉成一团扔进马桶，然后把他冲进粪坑里，那感觉，美滴很。

第四章 暂过难关
李素从来不拒绝世上一切对他的褒扬赞美之辞，没人赞美他时，他甚至可以自己对着镜子赞美，比如“你很棒”“知道吗？你真的很帅”“哎呀你怎么可以帅成这样，将来怎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你这样的绝世容颜……”等等诸如此类，辞藻很华丽，态度很诚恳，不是玩笑也不是自嘲，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心里真是这么想的。
被人夸奖有学问也不是没有过，李素当作世人对他的一种认可，于是欣然接受。
然而，被人夸成“管屎管尿的学问人”，活了两辈子都没听过，李素甚至怀疑这姓史的老头是不是故意恶心他，眯着眼睛打量史老头许久，发现他神情很认真，一点都没有戏谑嘲笑的意思，是真心觉得做马桶这种事确实是一门学问，李素这才渐渐平息了把他冲进马桶的心思。
李道正有些吃惊，但也算不上太吃惊，毕竟所谓的抽水马桶他连见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儿子到底弄出了一个什么玩意，仍旧迷茫地道：“那个马桶……很有学问？”
史老头神情一肃：“大学问咧，听胡管家说咧，那东西很机巧，一般人做不出，村里那么多瓜怂只知道吃饭睡觉下地干活，谁有本事做出这个东西？李家的，你儿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你有福了。”
李道正满肚子疑惑，敷衍般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但是……好厉害啊！
随即忽然扭过头对李素道：“东西给胡家做了，秘方呢？”
李素呆住了：“啥秘方？”
“做那个马桶的秘方，应该是个金贵东西，秘方可不敢丢了……”
马桶……居然还有秘方？
李素眨了眨眼，这才明白过来，所谓“秘方”应该是指马桶的制作方法，于是急忙道：“在我脑子里，丢不了。”
李道正满意的点点头，又担心地道：“你造的那个东西……复不复杂？会不会被人仿造？”
李素哭笑不得：“就一个挖空的木桩子一个石头造的活塞，再加一根拉动活塞的绳子，拆开随便看看就明白了，若说仿造的话……只要不是一头猪，基本都能仿造吧。”
李道正愣了愣，脸色有些不好看了，阴沉着脸道：“给胡家做那东西有没有跟他们说不能外泄？”
“……没有。”
李道正满是皱纹的老脸霎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李素眼角跳了跳，他发现老爹毫无预兆地开启了不讲道理模式……
果然，李道正酝酿没多久，一根眼熟的藤条非常神奇地出现在李道正手中，谁也不知道它是怎么出现的，但它一定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
“抽死你这败家子！受死吧，瓜怂！”
藤条化作万千黑影，铺天盖地向李素倾泄而去，李素大惊，扭头便跑。
李道正的藤功日进千里，李素逃命的本事也精进了不少，父子俩都有着一颗共进共勉的上进心。
……
跑出家门，李素再一次无奈地坐在泾河河畔发呆。
河水蜿蜒西去，河面上折射着金色的阳光，粼粼波光中不时跳出一尾不安分的鲤鱼，在半空中翻滚两圈，然后重重跌落河中。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很恬静，如同母亲的手温柔地拂过额头，呢喃般轻诉，李素仰起头，闭着眼面朝太阳，阳光刺得眼睛微微生疼，李素却渐渐露出了笑容。
生活，其实还是很不错的，阳光，河水，微风，还有一个安静的人，无求富贵，只愿安稳，鸡飞狗跳亦是老天赐予的莫大福分，应该知足了。
只不过，当李素一想到自己来到这世上的第一件杰作竟然是一个抽水马桶，享受生活的恬淡表情不由变得黯然。
开局很惨淡啊，发明什么不好，非要发明那个马桶？眼看着这东西已快流传出去了，唐朝人自然没见过这么新奇的东西，若是有人大肆模仿，马桶一物充斥街头巷尾，人人皆用，有口皆碑，甚至流传进了皇宫和权贵府宅……
默不出声享受还好，你好我也好，麻烦的是若皇帝用得高兴随口这么一问，此物何人所制，下面的人回答，太平村民李素，皇帝龙颜大悦哈哈一笑，欣然下旨，钦赐李素国公之爵，啥国公呢？此人极擅治屎尿之事，当然御封“屎国公”，那时李素是该悲愤拿刀抹脖子，还是应该抱住李世民粗大腿感激哭嚎“屎国公谢主隆恩”？
坐在河边发呆的李素思维无限发散，想到那幕场景不由浑身发颤，脸色渐渐变绿了，同时深深懊悔当日吃错了药，竟拿这个东西去换粮食。
要不……弄点砒霜扔进胡地主家的井里，把他家满门灭口算了？
……
李道正好几天没给李素好脸色看了，因为李素败家。
这不仅是两代人的思想代沟，而且是一千多年的思想代沟。李素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非常简单的活塞装置，到了唐朝怎么就变成了学问，制作方法也成了“秘方”，随便乱送人就是败家，属于罪大恶极。
这就没法讲道理了，李素也不敢跟老爹讲道理，因为父子俩争辩到最后，恼羞成怒的老爹手里必然会出现一根藤条，劈头便打，很怀疑这根藤条是某件仙人法宝，如定海神针一般可大可小，平时不用的时候老爹就把它藏在耳朵里，想用的时候只消吹口气，见风便长。
开春的时候再看看，看老爹会不会爬树摘桃子然后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
……
这个冬天过得很勉强，靠着李道正不时给别人挖沟渠，李素给胡家做马桶换了一点粮食，父子俩不饥不饱的撑着。
直到有一天胡家的管家来串门，顺便还带了一大袋黍米和二十来斤新麦，以及一些新鲜的野味，李家父子满头雾水时，胡管家告诉李素，抽水马桶竟被胡家卖给了附近乡村的地主们，似乎很受地主们的欢迎，毕竟地主家一般不种地的，用马桶无形中刷新了阶级档次，这些黍米和新麦算是卖马桶的分红。
胡管家走后，李道正呆怔许久，忽然重重一掌拍在李素背上。
“怂娃，饿不着肚子咧！”
李素也笑，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他终于做了一点事情，为了一个家。

第五章 谈谈理想
富裕还是贫困，家里终归只有父子二人。
身处一个陌生的世界，李素能做的便是瑟缩在这个安静的小村里，静静地观察这个世界的形形色色，村子里住久了，李素也慢慢习惯了，渐渐发觉其实这样安静恬淡过一辈子也挺不错的，多挣点钱，买一块大点的地，盖一个温暖舒适的房子，然后娶一个贤惠持家又不至于太难看的妻子，从此相濡以沫度过一生。
没有资本也没有心情去称王称霸，更没有胆子和主宰这个世界的皇帝大臣们玩心眼，李素本来就是一个胆子不大的人，安分而平安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遥远的太极宫里，李世民陛下实在应该领着大臣们再次焚表祭天，感谢老天赐给大唐一个消磨了雄心壮志的穿越者，仅凭着李素这一颗不给大唐皇帝陛下添乱的本分心，李世民如果还是个人的话就应该给李素钦封一个国公爵位，——屎国公除外。
在李素看来，“小富即安”的小农思想绝对应该赞美，并且终生奉行不渝，能活到寿终正寝并且在床上咽气便是一生最了不得的成就，比封侯拜相更让人敬佩，而且难度不算太大。
“怂娃，家里有粮咧，该给你请个先生读书咧，明我就拿点肉和粮食当束脩，请村东头的王先生教你。”李道正坐在快磨烂的门槛上，眯起眼睛里透着深沉。
李素皱眉：“爹，孩儿不想读书。”
“不读抽死你！”李道正两眼圆睁，不讲道理模式随时随地毫无预兆地开启。
“爹，咱们谈谈理想，可好？”李素是个有素质的人，抽爹是大逆不道的，他只好选择讲道理。
“‘理想’……是个啥嘛？”
“就是志向，人生的目标。”
“哈……啐！”李道正张嘴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稠的痰，李素纠结地看着那团黄黄的印迹，脸颊抽了抽。
忍了！但李素还是起身用柴刀连土带痰全部铲起，走到院子的篱笆边使劲一甩，刚吐出来的痰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扔进了隔壁史家的院子里。
李道正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大嘴张了张，实在不知该夸奖儿子讲卫生，还是骂他没素质祸害邻居……
李素有洁癖，很严重的洁癖，外面走一圈回来连鞋底都得用水洗得干干净净，容不得一点点灰尘和污渍。来到这该死的年代后，洁癖轻了许多，毕竟这样一个贫苦家庭，有洁癖是很不合时宜的，虽然症状轻了，但一直有。
洁癖这种病是讲范围的，范围仅限于自己的地盘，别人的地盘脏不脏李素就不怎么在乎了，毕竟他才来几天，大家不太熟。
搁下柴刀，李素又非常仔细的洗了洗手，这才心满意足的坐在李道正对面，朝他笑得灿如夏花。
“来，咱们继续谈理想……”
李道正：“……”
“爹，咱们先讨论一下，读书有用么？”李素态度很端正的开始了父子奏对。
“废话，当然有用咧。”
“好，十年寒窗，通读经史子集后，孩儿做什么？”
“当官咧，瓜怂。”
“我朝开国后虽有科举，然众所周知，所谓的科举十难取一，寒门学子若欲出头，只能选择向权贵人家投行卷，然而世间寒门多如繁星，权贵却如凤毛麟角，试问孩儿苦读十载功成，能有多大的几率认识当朝权贵？贸然将行卷投至门上，有多大的几率被权贵看中？咱们是贫寒门第，供养一个读书人花费多少人力物力，到头来仍有很大的几率一生无法出头，爹，你确定要为孩儿请先生？”
李道正呆呆地看着李素，说不出话了。
李素小心翼翼地朝他挥了挥手：“爹，您悟了吗？”
李道正回过神，眼中很快凝聚了两团杀气：“瓜怂，把老子绕晕咧，说这么多到底胡咧咧个啥？皮子痒了吗？嗯？”
果然，不讲道理模式再次开启，在李道正威胁的目光下，父子二人第一次谈人生理想宣告不欢而散……
“哈……啐！”李道正又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李素认命的铲走，仍旧扔进了史家院子。——由此可见，讲道理的人不一定有素质，当然，不讲道理的人也不一定有素质，比如某个随地吐痰的老爹……
……
李素终于在村里认识了两个朋友，也不算认识，顶多算是重新认识，他们原本是和李素从小玩到大的伙伴，有一天当他们来家里串门，见面就朝李素的肚子和背部使劲打了一拳，打得李素差点连苦胆都吐出来，李素当时就明白自己遇到铁哥们了，通过这两拳的力度，李素深深感到，大家的交情一定不浅，交情稍微差一点都下不了这般狠手。
一个长得很魁梧的大个子，名叫王桩，既丑且穷还懒，还有一个矮个子，名叫王直，既丑且穷还懒，不过从名字看得出，他不搞基。
二人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他们的娘胎很厉害，一共生了四个儿子，王桩和王直是老大和老二，后面还有一个五岁的弟弟，直到去年夏天，他娘不负众望生下了老四，在太平村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连泾阳县令都派了人下来，敲锣打鼓奖给王家一贯钱，并将那位英雄母亲请到衙门里，专门召集了十里八乡的稳婆和大夫来听取她的英雄事迹报告会，重点描述怎样的体位和方法能增加生儿子的成功率，英雄母亲毫不忸怩，讲解得非常详细，会场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
贞观年间大唐人口稀缺，前隋战乱平息未久，再加上李世民这些年东征西讨，对东突厥频频用兵，导致民间人口骤降，所以朝廷和官府一直以来是鼓励百姓生育的，生得越多越好，甚至还有奖励，比如王家兄弟的母亲，官府便直接奖励给她一贯钱，不仅如此，养四个儿子压力不小，官府每年还给予一定的物质补贴。
堕胎是绝对违法的，而且是罪大恶极，如果李素缺心眼在太平村开个无痛人流诊所，大抵刚开张那天就会被泾阳县衙的差役拿下，县令大人会咬着牙亲自动手将李素剐成一片一片的，在这个年代，县令治下每年的人口增长率也是要记入吏部考核的，民间夫妻家的房事直接影响着官员的升降。

第六章 王家损友
王桩和王直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跟李素的年纪大致相仿，三人也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关系很亲密。
好事干过不少，坏事也干得多，三个无所事事的少年，住在一个乏味无聊的小村子里，今天见到的人和昨天前天见到的没有任何区别，偶然来个走村的货郎都能让他们兴奋半天，如此平静的日子，如此不肯安静的少年，除了干好事和干坏事，他们还能干什么呢？
王桩王直兄弟二人见到李素很亲热，一点也没有普通人见面时你行礼我长揖的客气，属于那种拳打脚踢的亲热，不把人打得半死仿佛就显现不出兄弟们感情多好似的。
——李素还是很希望他们客气一点的，毕竟大家真的不太熟。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架着李素的胳膊，不由分说便把他往外抬。
“做甚咧？”李素不太情愿的挣扎。
“有好看的东西，晚点就看不到咧。”王桩笑得很神秘，那张生满横肉的脸颊被笑容挤得愈发扭曲难看。
李素纠结的看着王桩那张丑脸，不忍地转过头去，不想再看到他，结果一转头，迎面而来王直那张更丑的脸……
李素只好闭上眼，对这个丑陋的世界绝望了。
不过王家兄弟的话还是引起了李素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他们所说的“好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于是很配合地任他们架住自己的左右胳膊，如同绑赴刑场似的并排前行。
村子西头住的人比较少，那边是荒山，坡地上杂草众多，又是背阴之地，夏天蚊虫繁多，冬天北风凛冽，所以村子里基本没什么人愿意住在那里。
一幢门扉破败的木房子，房子是杉木所造，玄关和内堂很潦草地涂了一层桐油，有几块地方的桐油被磨穿了，看起来愈发破败，阳光懒懒地透过窗棂投射进来，洒在静室的地板上，像一幅残破的画卷，处处疮痍。
“这是哪儿？”李素忍不住开口问道。
王家兄弟惊愕地看着他：“这地方还是你带我们来的，你忘了？”
“我确实忘了……”李素苦笑。
“这是杨寡妇家啊，半年前你带我们来过。”
李素呆了一下，笑容有点僵硬：“你们带我来寡妇家是啥意思？”
王桩咧嘴笑道：“杨寡妇两年前死了男人，一直没有再嫁的意思，前几日官上来人咧，劝她再嫁，官上负责给她找个壮实男人，保证生三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子，只要能生，衙门赏她两贯钱，杨寡妇答应咧……”
李素听得满头雾水，挑了挑眉：“所以？”
王桩怒其不争用粗壮的手臂狠狠箍住李素的脖子，不由分说拖着他往房子后院走去，边走边道：“怂瓜皮，所以好看的东西以后看不着咧，还不抓紧机会！”
“到底是什么好看的东西？”
“怂货，莫出声咧！”
李素被王家兄弟一路架到后院厨房外，三人猫着腰悄悄靠近后门，凑上门缝，三双眼睛徒然睁大，接着三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门缝内有一具女人的胴体，白花花的，闪亮亮夺人双目，手中握着一只葫芦瓢，正一瓢一瓢往身上浇热水，浇完便用手在身上搓，搓得嘎吱嘎吱响。
画面，光线，意境……简直是一幅完美的唐女沐浴图，如果画面中的女主角腰身不是水牛那么粗，双臂赘肉没有软耷耷垂下来，宽阔的背部没有像高山那么巍峨，臀部也没有像一只超级大号的大磨盘……的话，这幅画面就真的完美了。
李素忽然觉得胃中泛起了酸水，他是真的想吐了。
“我的眼睛……啊！瞎了，瞎了！”李素顾不得暴露三人，忍不住大喊起来，扔下王家兄弟不管，独自朝外飞奔而去。
里面传来妇人惊惧的叫声：“谁？”
王桩愤愤地扫了一眼李素远去的背影，又意犹未尽地使劲看了看寡妇的完美身材，遗憾地叹口气，拉着弟弟也跟着跑远了。
……
很生气，很想杀人全家，特别是姓王的全家。
王家兄弟盘坐在泾河河畔的石头上，二人对视呵呵的淫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显然刚才看到的那一幕很合他们的胃口，唯一令人扼腕的是某个姓李的家伙打断他们的偷窥。
“哥，那婆姨屁股真大，又大又白，美滴很……”王直兴奋地比划着屁股的形状。
王桩连连点头：“难怪官上派人来了好几次劝她再嫁，屁股那么大，好生养咧，半年就能生个娃……”
顾不得鄙视这两个毫无生理知识的混蛋，李素蹲在河边恨恨地洗着眼睛。
洁癖发作了，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刚刚看到了一大块白花花的板油，油腻得浑身不舒服。
洗了一会儿，李素终于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了，慢吞吞走过来。
现在有件事很严重，必须马上弄清楚，唐朝人的审美观如果跟这俩货高度一致的话，李素决定干脆挥刀割了进宫服侍李世民去……
“你们觉得那婆姨好看？”李素瞪着他们道。
兄弟二人一齐点头，王桩鄙夷地看着他：“那么好看的婆姨，全被你毁咧，你个瓜皮。”
“全村老少都觉得那婆姨好看？”
兄弟二人犹豫了，互视一眼，神情颇为惋惜，仿佛看到一颗蒙尘的明珠被人弃如敝履。
“如果全村人都觉得她好看，杨寡妇何至于两年都嫁不出去？”王桩憾然而叹。
李素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带坏大唐的父老乡亲……
情不自禁朝长安城方向拱了拱手，李素充满诚意地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将来娶妻一定要娶个苗条的，老爹若敢叫他娶体重高于一百斤的婆姨，必割鸡相胁，大家都不过了。
至于眼前这俩货……
“李素，你变了！”王桩瞪着他，目光充满了谴责。
“我变什么了？”
“以前你最喜欢杨寡妇的，每次看见她就脸红，半年前我们偷看杨寡妇洗澡，还是你带的路……”
李素：“……”
真想仰天喷出一口老血啊。
身体的前任主人到底是个啥品位。
……
三人在河边无聊地坐了一阵，李素看着远处西沉的夕阳，余晖洒在河面上，泛起一道道金色的光晕，村落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伴随着几声狗吠鸡叫，还有一两声老牛的长哞，微风带着寒意掠过发鬓，冷冽中透着浓浓的生机。
李素凝视着粼粼的河面，嘴角悄然勾出了一道弧线。
哎呀，美滴很……
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活下去其实也挺不错的，决定了，就这么活。
远远的，一位布履葛巾的老汉蹒跚行来，见到李素三人，老汉加快了脚步，走到三人面前，老汉二话不说，抡起巴掌就朝王桩后脑勺狠狠一抽。
“怂货，你弟在家浑身烫得吓人，你好意思在外面玩！”

第七章 天降横祸
老汉是村中宿老，德高望重那一类，在村里很有权威，怎么称呼李素不大清楚，但老汉的一句话却令王家兄弟变了脸色。
“咋了么？我弟咋了么？老三还是老四？”王桩急得脸孔迅速泛了红。
这年头医学落后，小病小痛想痊愈都得一半靠汤药一半看天意，王家兄弟不能不急。
“老三，烧得厉害咧，身上还起了红点点，下午犯了病，俩怂货还不回去看看。”老汉怒其不争，又狠狠抽了王家兄弟两记。
王桩和王直也不反抗，任老汉抽得过瘾了，这才使劲跺了跺脚，顾不得和李素打招呼，拔腿便跑。
老汉目光不善地瞪着李素，李素朝他干笑，急忙行礼：“这位……爷爷，小子也跟去看看，告辞告辞。”
“滚！仨孬货。”
……
一路飞跑，李素喘着粗气来到王家，却发现王家院子外围满了人，村民们来了不少，人人面露惊惧之色，小心地对着王家院子指指点点。
李素心头一沉。
来了这么多人，又都露出这种表情，王家老三恐怕不是发烧感冒这么简单。
院子外并排站了几个村里的壮汉，将王家院子和围观人群隔开，一位杵着拐杖的老者无比威严的朝围观人群不停挥着手。
“散咧，都散咧！有啥好看？小心沾了病，想全村都死绝么？”
围观的乡亲愈加惊恐，人群又往后退了好几步。
王桩和王直比李素先到家，此刻却被人死死拉住，兄弟俩不停挣扎想要冲进家里，被老者一人一记拐杖打消停了。
“进去找死吗小混账，老老实实待在外面，给你王家留个种。”
王桩通红的眼睛瞪着老者，带着哭腔道：“我爹娘咋了么？我弟咋了么？”
老者犹豫半晌，又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这才缓缓道：“你弟染了天花……”
哗！
围观的乡亲们猛地往后退了好几丈，几个胆小的婆姨马上张大嘴嚎了起来，干嚎了两声便被自家男人一记耳光抽没声了。
老者脸色阴沉地看着王桩，不知是向兄弟二人解释还是向全村人解释，接着道：“今早你娘带你家老三到隔壁牛头村串门，下午回来时你弟就不对咧，全身发烧，脸上身上长红点，刚才牛头村传了消息过来，他们村里二十多人染了天花，你弟怕是也染上咧……”
王桩和王直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挣扎愈发激烈，王桩扯着嘶哑的嗓子吼道：“我爹呢？我娘呢？老四呢？爹，娘——”
王家大屋里，传来一道颓丧的男声：“老大老二你们莫嚎，离家里远一点，天花要人命咧，你娘碰过老三，我碰过你娘，老三回家后又逗了老四，我们四个都可能染了病，不能出门害了乡亲，你们没事，幸好你们下午在外面玩，听赵爷爷的话，别回这个家，回不得，给我们王家留个种，今就离开村子去投奔你姑丈，以后好好过日子咧……”
“爹，娘——”王家兄弟哭嚎着，使出浑身力气要挣脱出来冲进家，姓赵的老者大怒，一拐杖横扫过去，将兄弟二人抽得一趔趄，怒道：“把这俩怂娃绑了！”
王桩和王直很快被捆得结结实实，哭嚎不断，赵老头转过身朝王家大屋喊道：“王家当家的，你们高义，不祸害乡亲，乡亲都记你们的大恩，以后你家的屋你家的地都传给俩兄弟，年景再不好，村里一人一把粮也把俩兄弟拉扯成人，将来他们娶婆姨生娃，村里乡亲们包咧。”
屋里传来哽咽的声音：“谢赵叔和乡亲们恩义，我王家上下领了，家里俩小子就拜托各位乡亲照料，小子皮得很，来年闯了祸惹了事，还请乡亲们多多担待，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赵老头阴沉着脸，重重叹了口气，转过身开始下令。
“叫个腿快的去县衙，跟官上说牛头村和太平村有了瘟灾，请官上赶紧派人来，再去长安城里请两位大夫，请人客气一点，说实话，莫要诳骗，大夫愿来就来，不愿来莫强请，还有，各家当家的都把婆姨和娃子领回去，谁都不准乱跑串门，敢乱跑拾掇不死！各家轮流安排几个人守在王家院外，谁敢接近往死里抽。”
老头在村里威望不小，说完后乡亲们纷纷将自家婆姨和孩子连打带踹的领了回去，另外有几个人拔腿便往村外跑，分别往泾阳县衙和长安城而去。
王桩和王直两兄弟被人抬走，兄弟二人嚎啕大哭，他们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一个贫穷却温馨的家就这么突如其来的毁掉了。
鸟兽散的人群里，李素呆立不动，静静看着尘世里最卑微的人们刚刚经历过的生离死别，叹息，怜悯，恐惧，凄然……各种各样的表情里，一家人的离别已成了定局。
耳朵被人使劲揪了一下，接着屁股被人不轻不重踹了一脚。
李素回过头，却见老爹李道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怂瓜皮，还瓷楞着做甚？赶紧滚回家去，敢乱跑打断你的腿！”
李素指了指被人抬走的王桩和王直：“王家兄弟他们……”
李道正阴沉着脸，抬眼瞥了一眼，叹了口气道：“王家兄弟先住你赵爷爷家，等瘟灾过去再说，王家啊……算是毁了。”
扭过头又看了一眼王家大屋，听着里面传来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李道正目光清冷中透着几许怜悯，像看着一座孤坟。
……
灾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不到五日，天花很快传染了泾阳县五个村子，并且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县令急得跳脚，一边请大夫一边向朝廷奏报，泾阳县离长安城只有六十多里，瘟疫的消息四散，长安都城一百零八坊的百姓全部陷入恐慌之中，朝廷的动作很快，太医署一位太医令两位太医丞领着太医署四十多位医生，带着满车的药材出城下乡，同时金吾卫也派出了一位将军领军出城，将泾阳县各村之间隔离开来，禁止任何人进出。
比瘟疫更可怕的是恐慌和流言，它们比疾病更令人崩溃。
泾阳县各村乡亲害怕了，拖家带口往村外逃难，逃到哪里根本不在乎，重要的是离开魔鬼地狱般的家乡，保住一家老小的命，哪怕当流民当乞丐也认了。
村口被金吾卫的将士们牢牢看守着，村民们想出去根本行不通，领兵的将军含着泪下令棍棒驱赶村民，县令跪在将士们身后，边哭边向乡亲们磕头赔罪，请村民各守其家，勿使瘟疫蔓延愈盛。
痛苦的，感人的，悲伤的，无奈的，一幕幕在长安都城外上演着。灾难像阳光下的镜子，将人心照得雪亮透彻。

第八章 妖孽横生
医疗落后的大唐，对疾病和瘟疫的控制是很无力的，很多时候要靠天意，靠运气，甚至靠鬼神，每逢大灾大变，皇帝只能领着大臣们祭天罪己，“诸罪即加于朕一身，勿伤百姓子民。”
当天花蔓延到长安都城边沿时，长安城的民心已然动荡不安了，东西两市商铺关门歇业者十居其六七，坊间商户和百姓纷纷带着妻儿投奔外地亲友，坊官武侯们好言尽劝，仍无法遏制百姓们对死亡的恐惧。
商铺歇业，工坊停工，城中贼盗劫掠之事频发，粮价徒然高升……由天花引出的一系列连锁反映越来越严重，李世民终于意识到这场瘟疫的可怕，连夜召集文武大臣于太极宫问对，三省六部官员通宵达旦，忙着处理一件又一件突发事件，整个朝廷陷入一片紊乱的繁忙中。
……
李素被禁足了，不仅是他，全村都禁了足，乡亲们惶惶然守在自己的家里，每家仅剩的一点点粮食用来维生，一家人围坐在屋里恐惧又警惕地环视着熟悉的周围，仿佛在提防一个看不见的敌人的暗算，无援的绝望渐渐吞噬着原有的一切温馨与美好。
十年前，贞观元年，东突厥的颉利可汗领着十万如狼似虎的草原将士连克大唐雄城无数，一直打到离长安城只有六十里的泾阳县，兵锋直指大唐都城，毫无人性的东突厥军士在泾阳烧杀抢掠，男人被屠戮，妇人被凌辱。
在那个最艰难困苦的时候，泾阳县十里八乡的乡亲们也从未像如今这么恐惧过，关中汉子和婆姨都是血性的，面对敌人近在咫尺的屠刀，汉子们扔下锄头入了府兵，婆姨们领着老小躲进了深山，男人们为保家国，女人们为保自家汉子一脉烟火，大家都豁出了性命，咬牙撑过了那次劫难。
关中人永远不害怕看得见的敌人，大家都是俩胳膊俩腿，一刀戮进胸膛喷出来的血也是同样的红色，然而，看不见的敌人呢？
李素其实也很害怕，活了两辈子不见得身体比别人强，染上天花该死还得死。
李道正每天坐在门槛上，阴沉着脸注视着自家院外那一片空旷无垠的良田，眼看快开春了，麦子下种的时节越来越近，然而该死的瘟疫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蔓延开来，耽误了春播，就算瘟疫过去了，这一年大家吃什么？
李素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脑海里不停回响着王家爹娘绝望的哽咽，还有王桩王直被乡亲强行绑走时痛彻入骨的嘶吼，一幕幕灰暗的悲凄的画面反复涌现，温馨美好的田园生活被瘟疫全然毁殆。
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该死的瘟疫已严重破坏了李素打算在村里平静过完一生的计划。
意料之外的变数应该解决它，扭转它，让事态重新回到既定的轨道上来。
上一世似乎在什么电视频道听说过天花这东西，当时纯粹以娱乐的心情随便看看，过后便全然忘记了，该死的天花用什么治来着？有个英国人怎么就想出了一个办法，似乎……用母牛？母牛的什么？好像是某个很羞羞的地方，然后呢？
零乱如麻的记忆被分拆成一个又一个不连贯的碎片，李素拧着眉竭尽全力的回忆，拼凑，想得头都痛了，仍不得其果。
院外一阵喧天的锣鼓声打断了李素的回忆，李素睁开眼，从床榻上坐起身，心情有些愠怒。
正想到关键时，谁在外面吵？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敲锣打鼓，作大死吗？
李道正匆匆冲进屋内，语气兴奋地催促：“怂娃快起来，村里来和尚咧，快跟我去拜菩萨，拜了菩萨，瘟神就不敢祸害咱咧……”
李素瞪大了眼睛，很无语。
我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办不了天花，和尚念几句经就能解决？民智啊，民智啊！
李素哼了哼，正待拒绝老爹的盛情邀请，抬眼一看，老爹眼中杀机翻涌，藤条在老爹庄严的宝相外如降魔法器般若隐若现……
李素忽然悟了，他觉得去拜拜菩萨也挺不错的，至少比挨藤条的滋味好。
……
每逢时乱出妖孽，这话果然一点也不错，和尚也是妖孽，趁火打劫的妖孽。
三个光头盘坐在土坪中间，垂头敲着木鱼，嘴里喃喃不知念着哪一篇经文，严肃的神情透着几许悲悯，为生灵向西天菩萨祷念求情。
和尚背后跪了一大片，这几日吓得在家里一步不敢动弹的男女老少全出来了，李素甚至看见了王桩王直两兄弟，两眼又红又肿，神情木然地跪在乡亲们前方。
李素心头一酸，尽管只和他们接触了一个下午，但他还是将王家兄弟当成了朋友。
莫名来到这个年代，李素太孤单，太需要朋友了。
“爹，王家咋样了？”李素悄悄地问旁边的李道正。
屁股被踹了一脚，李道正压低了声音怒道：“拜菩萨要心诚！胡咧咧个啥！”
沉默了一会儿，李道正忽然沉沉叹道：“老三死咧，老四听说也开始发烧了，他爹娘倒是没事……”
李素的心情愈发沉重，直起身看着前面木然拜佛的王家兄弟，背影是那么的萧瑟颓丧，连李素都能清晰的感觉到那种痛入骨髓的丧亲之殇。
拜佛的人群跟随着和尚的动作，和尚叩首时大家跟着叩首，和尚念经时大家老老实实跪着不动，其间还夹杂着婆姨们压抑的抽噎声。
不知跪了多久，和尚们终于站起身，长宣了一声佛号，然后闭目不动。
村中宿老赵爷爷立马双手捧上一个托盘，上面盖着红绸，和尚面无表情揭开红绸，十来贯铜钱静静躺在托盘上。
“村里老少都凑过了，只剩这么一点咧，愿奉给师父们做香火……”
“阿弥陀佛，施主错了，出家人贪嗔皆消，要钱财何用？钱财是敬奉给菩萨的，是为积今生功德，是为消前世孽业。”一个泛着油光的微胖和尚义正严辞地纠正道。
赵老头连连点头陪笑：“是是，老汉错咧，是给菩萨的，给菩萨的……”
“不是‘给’，是‘敬奉’！”和尚很认真的再次纠正，典型的轻微强迫症患者。
“是是是。”
胖和尚朝旁边一斜眼，另一名矮和尚立时将托盘接了过来。
钱财落袋，现在到了做事的时候了。
胖和尚垂头默诵了几句经文，然后指着前面神台上堆满了香灰的香炉道：“贫僧师兄弟三人不畏瘟灾，不辞劳苦，更耗尽毕生功法为太平村民祈福请寿，这炉香灰已被我师兄弟功法加持，赵施主可分予村民乡亲们，和水拌匀服下，天花之祸，五日可消。”
赵老头大喜，连连道谢，身后村民们哭着向和尚们磕头，一幅僧俗鱼水一家亲的温馨画面。
满坪村民磕头道谢之时，李素趁老爹不注意，悄悄退出了跪拜的人群，闪身躲到一个草垛后面，听着三个和尚妖言惑众，李素重重发出一声怒哼。
“哼！”
很奇怪，草垛丛里居然有回音……
前世北京天坛皇穹宇的围墙是著名的回音壁，难道关中汉子堆草垛无意中也造出了回音壁？
“哼！”李素又哼了一声，纯实验性质。
“哼！”
神同步……
难道菩萨显灵了？见有凡人不爽他，于是特意下凡来报复他，其报复的方式就是反哼回去？
哪位菩萨这么无聊……
李素顺着声音寻去，绕过两堆草垛后，终于看见了这位无聊的菩萨——也许不是菩萨，至少菩萨不会束发盘髻，不会戴一顶扁平的混元帽，更不会穿一身青蓝色的道袍……

第九章 试治天花（上）
竟然是位道士……
李素瞬间明白了，道士哼的不是他，而是和尚，佛与道永远是宿敌，大家干的都是蛊惑人心骗香火钱的技术工种，工种相同自然是竞争关系，世上的傻子就那么多，你骗了一个，就意味着我的锅里少一个，焉能不为宿敌？
眼前这位道士扮相还是很不错的，慈眉善目，满头银发，虽满脸皱纹却仍红光满面，显然保养得很好，此刻道士怒容满面，眼睛瞪着坪里那三位正在给村民消灾灌香灰水的和尚，显然他的怒气并非冲李素而来。
李素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道士发怒的原因，是因为和尚愚弄村民，还是……和尚抢了他的生意？
对宗教，李素向来敬而远之，这类人招惹不起，佛与道都一样。
于是李素远远地朝老道士行了一礼，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又潜回坪里。
和尚的消灾工作已进行到尾声，不少村民领到了一小撮香灰，毕恭毕敬如同捧着祖宗牌位似的将它捧回家去，脸上纷纷洋溢着喜悦的笑容，似乎消弭天花之祸只在弹指之间。
李素无法指责他们的愚昧，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自己和他们一样从小生活在这个封闭的小村里，没读过书没受过教育，老一辈人整天说一些神神怪怪的传说或经历，拜菩萨时自己怕是表现得比他们更虔诚，领到香灰后比他们喝得更干净。
人群三三两两散去，王桩和王直俩兄弟仍木然地站在坪中，眼中露出少年郎不该有的迷茫和悲伤。
李素上前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王家兄弟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老三去了，你们节哀，不管怎么说，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王家兄弟沉默点头。
“现在有空没？你们跟我走一趟。”李素接着道。
“去哪儿？”
李素没回话，朝俩兄弟打了个手势，俩兄弟默默跟上。
三人绕过坪边的草垛，李素径自在前面走，边走边道：“你们相信我吗？”
“信。”王家兄弟异口同声，大家是发小，信任是完全无保留的。
李素斟酌了一下，语速放得很慢，说出的每个字似乎都像承诺一般很用力。
“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有办法对付天花，别信和尚，给你们的香灰除了拉肚子，基本管不了别的事。”
王家兄弟还没表态，草垛旁又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
“咦？”
李素朝旁边瞥了一眼，又是那个老道士，显然他刚才听到了自己的话，一双慈目充满惊讶和怀疑的盯着李素。
李素没理他，带着俩兄弟继续往前走。
“李素，你说真的？真的能治天花？”王桩忽然从后面死死拽住了李素的胳膊，拽得很用力，李素的胳膊顿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抬眼愠怒地瞪着王桩，却见两兄弟脸颊不知何时布满了泪水。
李素叹道：“我说的是‘可能’，这事我不能承诺，但应该值得试一试。”
老道士三两步奔到李素跟前，道：“小娃娃，你莫诳人，真能治天花？”
李素有点不耐烦了，这些人都什么毛病，耳朵自动过滤他们不想听到的关键词，这样下去大家怎么沟通？
斜着眼瞥了一下老道士，李素朝他行了个纯粹的晚辈礼，然后领着王家兄弟继续走，至于老道士的问题，李素选择了无视。
对陌生人，李素有着非同一般的戒备心。
老道士心胸很豁达，见李素冷淡以对，也不生气，微微一笑，捋了捋颌下飘逸的白须，不急不徐地跟在李素三人后面。
李素有点烦了，又发作不得。
这年头对“尊老”俩字还是很看重的，敢对老年人不尊敬，周围的人将会自动把他划入“败类”那一类，而且很难翻身。
……
“李素，我家老三死咧，老四也快不行咧，你真能治天花吗？真能治吗？真能治吗？”王桩一路上不停的问，语气很急促，而且带着哭腔，翻来覆去的只问这一句，仿佛中了一种名叫“复读机”的天下奇毒。
老道士一直跟在李素后面三丈远，不慌不乱如闲庭信步，看来他对李素的好奇心不小。
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也不知道老道士怎么活到这把年纪的……
一行人往村东头走了一炷香时辰，李素忽然停下，道：“你知道哪家有牛吗？母牛。”
王家兄弟愣住了，沉默许久，王桩脸色有点难看：“兄弟莫闹，这都什么时候了……再说牛那么大，私下宰了官上要问罪咧，过些日子瘟灾过了，我们给你偷条狗宰了吃……”
李素气得踹了他一脚：“这种时候我跟你说吃牛肉的事吗？母牛！我要一头正在患天花的母牛！找不出这头牛，天花没法治！”
王桩挨了一脚立马变聪明了，脱口道：“胡家！胡家有头牛病咧，不晓得是不是患了天花……”
“走，去胡家。”
……
胡家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也跟得了天花似的愈发没精神。
敲门，半天没人开，里面传来胡管家不满的嚷嚷声：“都甚时候咧，还在外面跑，胡家不迎客，莫把天花传进来，滚滚滚！”
很不友好，但可以理解，灾难来临时每个人都是脆弱的。
同时李素也希望胡家能理解他，因为他还是打算进胡家的门，哪怕进门的手段不怎么光明正大。
正门不能进，只好走侧门，侧门更方便，大户人家的牛圈一般都是设在后院的。
众人绕到胡家的侧门，门上一把如意铁锁，冷冷地扣在门环上。
李素为难了，下意识瞧了瞧一直跟着他们的老道士。
“这位……道士爷爷，会撬锁吗？”李素行礼，陪笑。
老道士呆了呆，然后摇头。
“会穿墙术吗？”
老道士连头都懒得摇了，老脸微微发红，不知是羞愧还是酝酿怒火。
“会画破门符吗？”
老道士：“……”
“会飞吗？”
“……”
李素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活到这把年纪，老道士难道没有反省过自我价值何在？夜深人静之时不觉得空虚，觉得冷吗？
李素斜睨了老道士一眼，再没说一句话，路边折了一根草茎，塞进锁眼里，开始撬锁。
老道士气得浑身直颤，虽然李素这竖子什么都没说，但最后看他的眼神分明像在看一个废物，而且是老废物。
“怂瓜，给老道爬开！”老道士抢身而上，一把推开李素，然后抬腿朝着胡家侧门狠狠一踹……
轰！
侧门被踹开，奄奄一息地横在一边。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胡家人，胡管家气急败坏闻声而至。
“谁？谁破我家的门，想吃官司么？”
老道士狠狠甩了一下袍袖，挺起胸道：“贫道，孙思邈！”

第十章 试治天花（下）
“贫道，孙思邈！”
话音刚落，后院里顿时一片膝盖中箭的声音，扑通扑通几下，胡家的管家和仆役跪了一地，连王家兄弟也跪下了。
“孙老神仙！真是孙老神仙！”胡管家呆滞到惊喜，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孙思邈，目光很狂热，狂热程度无异于赤手活擒了一只野生原生态奥特曼……
李素没跪，不过他也惊呆了。
药王孙思邈？没想到在贞观年间遇到的第一位名人竟然是他！
很显然，这位绝非骗财的老神棍，更不是一无是处的老废物，这是一位名不虚传的老神仙，传说活到了一百零二岁的人瑞，更令人敬仰的是他的为人和医德，以及高超的医术和淡泊名利的胸怀。
李素呆呆地看着孙思邈，这一刻他也有跪下的冲动，跪下求老神仙保佑他……发财？
院子里跪满一地，孙思邈神情不善，朝李素重重哼了一声，显然对李素这竖子很不满，然后板着脸，朝院里跪拜的众人道：“跪什么跪，都起来，起来！见人就跪，哪里学来的毛病。”
指了指敬畏到极点的胡管家，孙思邈道：“你家有病牛？”
胡管家愈发高山仰止：“老神仙普度众生，连畜生也度上了，实在是功德无量……”
“闭嘴，贫道只医人，不懂医兽，这个怂娃说他会，你问他去。”
“啊？”胡管家目光很快转移到李素身上，明显由崇敬变为怀疑：“李家小子，你又想做甚？”
李素瞥了孙思邈一眼，苦笑道：“今日与王家兄弟说起天花之事，顺嘴胡说了几句，没想到这位道士爷爷听到了，于是……”
孙思邈很不耐烦地打断了他：“人命关天的时候了，还扯这些废话做甚？赶紧把你家病牛牵出来，快点！”
胡管家直着眼在孙思邈和李素身上游移许久，终于决定顺从老神仙的话，转过身牵牛去了。
李素横移了几步，走到孙思邈身边，朝他施了一礼，陪笑道：“小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得罪了老神仙，还请老神仙莫与小子计较……”
孙思邈哼了哼：“罢了，贫道与你这小娃子计较做甚？只要你真对天花有办法，贫道便代天下苍生给你磕头又如何？”
“不敢不敢，老神仙折煞小子了……话说，老神仙您只顺耳听到小子胡说几句便如此相信小子？”
孙思邈气笑了：“你一嘴上无毛的怂娃，何德何能让贫道信你？实在是贫道对这天花束手无策，病急乱投医了，你说有办法贫道便姑且跟来瞧瞧，跟了你一路你以为贫道很闲？”
李素咧嘴干笑两声，这时胡管家已牵着一头牛慢悠悠的过来了。
牛的精神看起来不大好，懒洋洋的耷拉着脑袋，嘴里不停咀嚼着什么，一双大眼扫了扫众人，又毫无兴趣地垂下头。
李素蹲下身，看了看牛的腹部，嗯，果然是母牛，而且乳头处长了几块疮斑，都已经发了脓，黄黄的，有点恶心，确实是一头患了天花的母牛。
孙思邈也在李素身边蹲下，斜眼瞥着李素：“小娃娃，你说说，怎样用母牛治天花？”
李素苦笑道：“老神仙，小子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定能治，只是试一试而已，瘟疫已如此严重，岂小子一人之力能为？”
孙思邈点点头：“倒也是实话，虽是少年郎，也不算狂妄，且说说，你打算如何试？”
李素指着母牛的乳头周围那几块发了脓的疮斑，道：“这头牛也患了天花，但是牛的抗体和免疫力比咱们人类要强很多，虽然天花都是同样的，但牛经过自身的抵抗和免疫之后，已能产生一定的免疫能力，所以天花对人来说是至死之疾，但对牛来说，却鲜见死亡……”
孙思邈一脸茫然，茫然中甚至带着几分……羞愧？
好多听不懂的新词儿，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孙思邈对学问，特别是对医学上的学问很较真，闻言抬头看着胡管家，问道：“这头牛病了多久？症状如何？”
胡管家一直用怪异的眼神看着李素，他可以说是看着李素长大，然而此刻李素这种高深渊博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小子的性情……似乎比以往大不一样。
见老神仙垂问，胡管家急忙恭敬地道：“病了十来天咧，没啥别的，就是没精神，吃得也少，十里八乡很难找到兽医，主家打算再过十来天便报备官上把它宰咧。”
孙思邈点点头，没再理胡管家，继续观察那头病牛。
李素指着母牛的乳头处接着道：“咱们人身上若是哪里溃烂了，便有发脓的现象，待到脓疮拔除，溃烂的那块地方也会慢慢痊愈，其实畜生也一样，老神仙请看，这头牛的乳头处正在发脓，正是体内免疫系统抵抗病毒的结果，经过牛身体内的抵抗后，发出的脓汁里面带有天花病毒，但又跟天花病毒不一样，因为脓汁里面还有抵抗天花病毒的抗体，小子要的，就是这脓汁，它很重要，把它涂在人的伤口上，不但可以预防天花，而且还可以治……治……”
李素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慢，脸色却不由自主地苍白起来。
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前世对天花了解得太少，因为那时天花已基本绝迹，现代人没有谁刻意记得这种已绝迹的病，只听说种牛痘有效，但究竟是能治还是只能预防，李素真的不清楚，直到此刻看到病牛，前世那些零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渐渐拼凑出一个连贯的整体，这时他才惊觉，种牛痘只能针对还未染上天花的健康人群，却救不了已出现天花症状的病人。
苍白的脸上，一颗颗冷汗缓缓滑落，李素只觉得自己辜负了王家兄弟，辜负了王家老四。
所有人的目光仍投注在李素身上，孙思邈拍了拍他的肩，不满地道：“继续说呀，发什么愣！”
一旁站着的王桩王直急得直跺脚，众人包括胡管家都情不自禁催促起来。
良久，李素站起身，眼圈微微发红，转头看着王家兄弟，忽然朝二人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只能保证让未染上天花的人此生不会再染，但已经染上天花的，我没有办法，对不起，我只能救你爹娘，救不了老四。”
王家兄弟懵了，眼泪如泉般涌出，王直年纪小些，索性咧开大嘴嚎啕哭了起来。
王桩是老大，此刻虽心痛，却也决绝，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眼泪，重重地道：“老四命不好，我们认了，这种时候能救一个是一个，求你想办法救救我爹娘，我爹娘还没有染上天花，他们还有救，只要爹娘活着，这个家毁不了。”
一旁的孙思邈神情却激动起来，多年行医济世，对生死早已淡漠，他关注的是另一个重点。
“小娃娃，你莫诳贫道，未染上天花的果真有办法让他们一生不染？是真的吗？”
李素心乱如麻，敷衍般点点头。
孙思邈点头：“死生之大事，任何治法皆须病理辨证，检验之后才能对症下药，我等且为天下苍生一试，若是有效……”
孙思邈顿了顿，看着李素道：“若是有效，小娃娃，你可受天下苍生一拜！”

第十一章 活体实验
“受天下苍生一拜”，这是个很吓人的话题，抛却知识产权之类的不提，李素所做的只不过是将牛身上的脓涂到人身上而已，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都能受天下苍生一拜，可见唐朝的人才多么的匮乏。
孙思邈是个很谨慎的人，临床实验是必须有的，李素对这种严谨的科学态度表示赞赏，至于谁有胆子当实验品……反正李素没这胆子，尽管理论是他提出来的，但，牛身上的脓汁多脏多恶心啊，李素决定不动声色，看有没有傻子跳出来当活体实验品。
“我先来！”王家兄弟异口同声，王桩动作飞快冲进胡家后院厨房拎了把菜刀，挽起袖子扬起刀，那决绝的眼神和凌厉的刀势，似乎有把自己胳膊剁下来的架势，王直神情遗憾且艳羡，为自己慢哥哥一步而扼腕叹息。
“住手！你想自残啊瓜皮，只要往手臂上轻轻划一下，出血就行，用那么大的劲做甚？”李素赶紧阻止了他，顺便朝王桩的屁股上狠踹了一脚。
孙思邈没吱声，目光仍带着些许怀疑的瞥着李素。
很显然，老神仙没打算当活体实验品，毕竟大家不算太熟，孙思邈也没伟大到把自己的老命交代在陌生人的几句话里，一个活到快八十岁的老人家，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保命的本事一定很精湛，否则也活不到这把年纪。
王桩迟疑了片刻，似乎对不能剁下胳膊有些不满，担心做事不用力会降低成功率，犹豫之后还是决定听李素的话，暂时放过自己的胳膊一马。
一刀划过，粗糙黝黑的胳膊顿时冒出了殷红的血液，这一刀还是划得有点重，鲜血如泉水般汩汩直流，王桩满不在乎地龇牙，非常英勇地挺起胸，显示自己是条好汉。
李素看得直皱眉，那把菜刀洗都没洗就往自己身上划，真脏……过几日王桩费尽辛苦战胜了天花，结果莫名其妙死于破伤风，墓志铭上该如何写才能为这个冤死的少年留点面子不至于贻笑千古？
胡管家和一众下人将母牛死死摁住，不让它挣扎，李素呆立院中不动，朝王直挑挑了眉，示意他去挤脓汁，反正这种事李素不愿意干。
十五岁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华，偷看寡妇洗澡倒也罢了，再去蹲别人家的牛棚，对一头无辜而纯洁的母牛动手动脚，在它的乳头上挤来挤去做各种猥琐的动作……这话传出去不知会恶心李素多少年。
王直无所谓，很快取了一点脓汁出来，按李素的吩咐，将脓汁小心而缓慢的涂抹在王桩胳膊的伤口上。
孙思邈一直静静的看着，花白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等到王直做完这一切，孙思邈沉声道：“小娃娃，这就完咧？”
“完了，接下来等临床反应便是。”
“临床反应？嗯，倒也贴切，会有啥反应？”
“四五日内，会有发烧，头晕，身上长红点等反应，跟天花的症状一样，但程度很轻，而且绝不致命，四五日后症状全消，那时王桩身上便有了天花抗体，这一辈子也不会染上天花了……”
孙思邈的目光露出几分兴奋：“果真如此？小娃娃，人命关天的大事，你不可胡说。”
李素无奈地看着他：“老神仙，这是积功德的事，小子敢开玩笑吗？”
孙思邈仔细观察了一下王桩的伤口，点点头：“四五日后若是这小娃娃平安无事，这事算是成功一大半了……”
“小子对结果很有信心，现在难的是牛痘的接种问题，要搜集十里八乡所有患了天花的母牛，以及劝说乡亲们接种牛痘，这些事小子可做不来，只能仰仗老神仙了。”
孙思邈仔细观察着伤口，漫不经心挥了挥手：“这些都是小事，太医署的太医令刘神威是贫道的徒弟，贫道让他上奏朝廷，请陛下下旨调用长安城附近的病牛，此事动用官府的力量后，行之并不难。”
很好，李素放心了。
他不介意解救劳苦大众，前提是别让自己太操劳。
做完了这一切，李素在胡家后院洗手，一遍又一遍的洗，洗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不放过，胡管家默默在身后注视着他，脸颊直抽抽，不知在心疼胡家的水还是嫌弃这怂娃的洁癖。
所有人都盯着李素，事情虽然做完了，但大家心里仍不踏实，毕竟一个黄口小儿说的话，可信度实在低得不可想象。
李素没管别人什么想法，仍低着头仔细的洗手，洗得差不多了，举起自己的双手朝着阳光……开始鉴赏。
白净，嫩滑，修长，如白璧般无暇……这注定是一双要发财的手啊。
李素静静看着自己的手，痴了。所有人都在背后静静看着李素自恋，也痴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终于在自恋中清醒，目光仍未离开自己的手，嘴里却道：“王直，回去后把你家的窗门都打开，让家里空气流通，被褥枕头什么的都拆下来洗洗换换，别乱给老四用药，天花致命，但不是绝症，仍有一定的存活率，碰碰运气说不定你家老四还有救，只不过以后脸上可能会有很多麻子，更坏一点说不定会失明，痴呆，瘫痪等等，总之，尽人事听天命吧，活着比什么都好。”
李素说完将王直扯过来，掀起他的衣衫内面擦手，然后朝孙思邈等众人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孙思邈捋了捋白须，又看看李素，急走几步和李素并排而行。
“小娃子，贫道还未曾问你大名。”
李素急忙行礼：“小子姓李，名素，太平村的村民。”
“李素……贫道记住你了，小娃子，跟贫道仔细说说，啥叫‘抗体’？啥叫‘免疫力’？”
“……”
……
王桩被孙老神仙暂时隔离了，孙思邈放话出来，这几日要与王桩同吃同睡，日夜观察他的症状，若是真如李素所言，此法确能预防天花，老神仙将向朝廷全力举荐推行。
王桩答应了，李素觉得他乐观得过早了点，换了李素肯定不敢答应，跟一位医学痴迷者同吃同睡，更何况自己还是活体实验品，就不怕老神仙研究得太过投入，一时兴起半夜把他解剖了？
事态按李素计划的那样缓缓推行，李素感觉到这场祸及关中的瘟疫正在被自己慢慢扭转，一切都在缓慢地回到最初的轨道上。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超出了李素的意料。
王桩被孙思邈隔离，老二王直却偷偷回了家，二话不说朝爹娘的胳膊上划了一刀，爹娘大惊，待到王直将在胡家偷偷截留下来的牛痘给爹娘种上后，爹娘二话不说又把王直抽得奄奄一息，等待孙老神仙抢救……
……
第二天开始，王桩果然开始发烧，身上长出了红点，五日后，王桩体温恢复正常，身上的红点也渐渐消去。
孙思邈又惊又喜，急忙开始第二阶段临床实验，征得王桩同意后，将他和几位天花病人居于一室，每日同吃同喝同睡。
十日后，孙思邈向胡家借了一辆马车，又向胡家借用了一名家仆，带着他的亲笔信匆匆向泾阳县衙驶去。

第十二章 上达天听
李素从来不是悲天悯人的高尚者，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有善良的一面，也有卑鄙的一面，心中从来不怀大慈悲，更没胆子做大奸大恶之事，有好处就上，见势不妙便溜，做了一件小坏事后总会给行乞的乞丐赏几块钱，然后一厢情愿认为善恶抵消不增不减，老天爷已原谅自己了，从来也不管老天爷是什么感受。
在前世，他普通得就像一粒尘埃。
解决天花对他来说跟慈悲没有太大关系，“慈悲”二字是给和尚准备的，李素做不到那么超然。或许心里对乡亲们隐隐也有那么一丝悲悯，主要却是为了王家兄弟和自己，这个年代对他来说太陌生了，王家兄弟已是他仅有的朋友，他不想失去朋友，如此而已。
李素只是李素，李素不是白求恩。
……
长安城，太极宫，甘露殿。
一位穿着明黄便袍，头未着冠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空旷的大殿方榻上，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很精致的发髻，再用一根碧玉簪固定住，腰间系着一根九龙玉带，玉带由许多大小规格相同的白玉镶嵌成九条龙纹，脚底踩着一双明黄色的软底靴，其人身高约八尺，体态魁梧，肩宽腰圆，面色略黑，双目生威，额头和眼角堆挤出几条皱纹，厚薄适中的嘴唇紧紧抿着，他静静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内，面无表情地看着矮几上一堆零乱的奏疏。
此人正是历经百战终成帝业，并一手开创出贞观之治的千古一帝，李世民。
大唐皇帝李世民五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此时夜深，往常时候李世民早已安寝，然而这几日关中地区噩耗频频，令他彻夜难寐。
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瘟疫，谁都不曾料想竟蔓延得如此之快，快到朝廷甚至来不及做准备，它已席卷了长安城外十几个村庄，今日尚书左仆射房乔上奏，称天花蔓延之势愈烈，长安城外泾阳县已有八百余人因天花而亡，更坏的消息是，天花已渗透进了长安城内，今日城内长乐坊坊官上报，坊内有三户百姓人家莫名发烧，经诊断后已确定染上了天花。
此消息迅速在长安城中扩散，城内官员百姓人心惶惶，动荡不安，繁华似锦的都城长安如今家家闭户，商铺歇业，街上空寂无人，出城逃瘟避难者数不胜数。
李世民现在心乱如麻。
瘟疫不仅仅是瘟疫，当它严重到脱离君臣掌控时，它便是大唐皇权不共戴天的敌人，它带来的不仅仅是百姓的死亡，也给这清平盛世带来毁灭性的连锁反应，百姓连家门都不敢出了，何人做工？何人种地？何人经商？当百姓们失去了安逸平稳的生活，谁还会颂扬皇帝的恩德？
更令李世民火冒三丈的是，街头坊间已有了一些恶意的声音，说是天子不修德故而惹怒上天，引来天罚，加罪于无辜百姓。
坊间长舌之人的流言没敢说透，但全大唐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唐武德九年六月，李世民发起玄武门兵变，弑杀手足兄弟，逼迫父亲李渊退位让贤，以幼弑长，以子篡父，江山得来本就名不正言不顺，说来也是命背，李世民登基后，大唐几乎年年天灾不断，民间恶意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李世民以圣明仁德天子自居，对那些恶意的流言只能暗怒在心，也不敢动辄杀戮。
这一次的天花瘟疫亦是如此，当瘟疫蔓延愈烈之时，坊间果然又老调重弹，天子得位不正，亏欠德行，却连累大唐亿万无辜百姓受苦云云……
甘露殿内，李世民心不在焉地翻阅着奏疏，心情却无比纷乱烦躁。
天花！天花！
造反可以镇压，洪灾可以修堤，大旱可以挖井，然而，怎么偏偏是这该死的天花！全天下的大夫医者皆束手无策，朕能如何？
刀剑和皇威已失去作用，李世民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袭上心头。
急促的脚步声在深夜的殿外长廊上回荡，李世民心头愈发沉重，仿佛压了一块重石般喘不过气来。
深夜里，如此急促的脚步，往往意味着又一桩祸事发生。
这几日心中承受了巨大的压力，李世民只觉得自己快崩溃了，听到脚步声，心中的怒火徒然直冲脑门。
殿门外，一道战战兢兢的身影跪下，却是一名宦官。
“启奏陛下，尚书省急奏……”
李世民爆发了，狠狠拍了一下身前的矮几，大怒道：“又是哪里出了祸事？每日不是瘟疫就是急奏，朕的大唐难道天人共谴，竟无一可取乎？”
“滚！给朕滚远！今日朕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宦官吓得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额头汗珠滚滚而落，心念电转，壮起胆子道：“陛……陛下，这份急奏不，不是坏消息，是好事呀……”
“好事朕也不想……慢着，好事？什么好事？”李世民回过神了，眼中缓缓升起一缕希望的光芒。
“陛下，尚书省接到泾阳县令急报，言称孙思邈孙老神仙已在太平村找到了一位能克制天花之人……”
“什么？”李世民呆立片刻，随即面露狂喜，当下顾不得君王仪态，三两步跑到宦官面前，面目狰狞地瞪着宦官：“再说一次！孙思邈找到克制天花的法子了？”
“陛……陛下，不是孙老神仙发现的，而是泾阳县治下太平村的一位村民发现的，孙老神仙亲自验证过，此法对天花有效，可使未染上天花者一生不染此瘟病……”
李世民喜悦的神情渐渐古怪起来：“孙老神仙都未能找到克制之法，却被太平村的一个村民找到了？”
“正是，此村民姓李，名素，泾阳县令奏报上说，孙老神仙对此子多有褒扬之辞……”
李世民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多日阴霾的心情此刻终于放晴，至于李素是什么人，对一位掌控千万子民的皇帝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都城长安的动荡人心终于可以安定了，朝堂和民间种种不利的传言可以平息了，而他的皇位也重新稳固了。
一个籍籍无名的村民，解决了李唐帝国一次大危机，挽救了关中万千子民，是大功德，也是大喜。
“国之大喜，焉能不论功而赏？下旨，召三省六部官员立刻入宫朝会，孙思邈心忧社稷，以老迈之身亲赴疫区，解万民于倒悬，虽无功却有劳，老神仙曾经三辞为官，朕不勉强，赐万金，帛百匹，泾阳县太平村村民李……李……”
宦官小心翼翼地提醒：“李素。”
“李素为我大唐立此大功，此功非爵而不能赏也，钦封泾阳县子……”李世民神情兴奋，滔滔不绝，语速快如连珠炮。
宦官面颊抽搐几下，见李世民兴奋得不能自已，宦官欲言又止，躬身应是。
李世民心细如发，发现宦官神情不对，顿时停下来，皱眉看着他：“你有话说？”
“奴婢不敢，奴婢无话。”
“赐尔无罪，快说。”
宦官冷汗潸潸，犹豫片刻，终于道：“启奏陛下，那太平村的李素，今年才十五岁……”
李世民睁大了眼睛，吃惊地道：“十五岁？这……竟有这等本事？”
随即李世民很快明白了宦官的意思，叹了口气，神情不知是遗憾还是喜悦，他终于从失控的狂喜中恢复了冷静，苦笑摇头道：“英雄出少年啊，朕老了……十五岁，尚未行冠礼，封爵殊为不妥，怕是朝中非议颇多，少年成名，木秀于林，封爵是害了他，改一下旨意吧，特擢李素为太医署医正，专授克治天花之法，另赐万金，良田二十亩。”

第十三章 药王问道
孙思邈留在了太平村。
对孙老神仙的决定，李素表示很……嫌弃？
他越来越觉得这位仙风道骨的老道长很烦人，好像路边捡到了金子似的，一个劲的围着这块金子转悠，而且态度很霸道，规定他提问题时金子必须回答他，否则便是不尊老，不礼貌。
勿用置疑，李素就是那坨被他捡到的金子，实在是时乖命蹇，点背不能怪社会……
由此可见，和尚和道士果然惹不起，李素就是一个典型的惹到他们的下场。
阳光很舒服，唐朝的空气比前世不知好了多少倍，李素和孙思邈慢慢走在乡间的田埂上，清新自然的空气里，飘散着一丝淡淡的人间烟火气。
这么好的天气，实在应该坐在院子里，泡上一壶茶，捧着一本书，舒舒服服地享受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和煦阳光，而不是跟一个快飞升的老头扯一些无聊至极的闲话。
然而，孙思邈似乎很认真，未将二人之间的话题当成闲聊，李素每回答一句，孙思邈总要沉默片刻，嘴唇喃喃蠕动，好像将他的每句话背下来似的。
“‘细胞’此物……贫道闻所未闻，呵呵，小娃娃，莫非你故意捏造出来诳骗贫道的？”孙思邈捋着飘逸的白须，笑得仙气缭绕。
“小子确实在胡说八道，老神仙莫往心里去，村西头还有两户人家要种牛痘，老神仙，他们需要你……”李素的目光充满了哀求，哀求老神仙放过他，干什么都好。
类似把他支远赶走的明示暗示，李素大概说了七八次，每次都被老神仙轻松推回来，很神奇，唐朝可能已经有了太极拳。
果然，孙思邈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无妨无妨，太医署在太平村派驻了四位大夫，种牛痘这么简单的事，用不着贫道亲自出手……”
伸出仙腿，老神仙不轻不重踹了李素一脚：“问你怎么不答话？小小年纪没个礼数，不是敷衍以对便是揣着把贫道赶跑的心思，肚里装着济世苍生的好货就赶紧全拿出来，今生修好功德，下世投个好胎，藏着掖着怎么对得起你的学问？”
见老神仙脸色有些不善，李素叹了口气，瓮声瓮气道：“‘细胞’是个很微观的东西，‘微观’懂吗？刺破手指，挤一滴血出来，肉眼是瞧不出究竟的，但若用显微镜放大百倍千倍……‘显微镜’您也不懂吧？老神仙，我们真的有代沟……总之，人体是个很玄妙的机体，哪怕是一滴血，里面都含有各种元素，红细胞，血红蛋白，血小板等等，人的身体有了什么病变，只从一滴血里便能发现许多端倪……”
孙思邈眉头紧蹙，陷入了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小娃娃，你说得太玄，从未见过的东西，贫道不敢下定论，不过你说的道理贫道倒是略有所悟，佛家曾言‘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其道理应该类似于你说的‘微观’，是我们肉眼所见不到的另一个玄妙境地，小娃娃，贫道说得对否？”
李素忍不住赞叹，多么清醒的老头啊，八十岁了，还能把“微观”理解得如此透彻，这个年纪的人不是应该目光呆滞坐在天井边晒太阳，边晒边流口水傻笑吗？
“老神仙大彻大悟，飞升仙界指日可待……”李素一记马屁送上，说完顿觉失言，这话……仔细品位一番，貌似不是什么好话。
谁知孙思邈却颇为受用，道士就吃这一套，闻言轻快地捋着长须，目光望向天空，满是皱纹的嘴角勾出一抹期待的微笑：“贫道应该会有那么一天的，贫道想，日子大概不远了……”
李素暗暗撇嘴，按史实算的话，老神仙离飞升仙界还远着呢，传说他活了一百零二岁，也就是说，他起码还能活二十多年。
李素严重怀疑历史上的孙思邈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天上的真神仙见此人长寿得太离谱，于是派托塔李天王把他当妖孽收了，老头儿飞升后其实是住在塔里面的……
……
“这场瘟灾死了八百多人，造孽啊……”孙思邈神情沉重，郁郁叹息，随即抬起头盯着李素，很认真地道：“多亏有了你，才能把瘟灾控制在泾阳县内，太医署已在关中全力推行你的接种牛痘法，想必从此以后，我大唐子民永不再受天花荼毒，小娃娃，你积了大德了。”
“小子顺手为之，不敢贪天之功。”李素表现得很谦虚，心里却在飞快的盘算自己损失的利益。
是的，利益，救命时没想那么多，救完了人命，大家都活下来了，李素便忍不住想算算账，若是这年代有保护知识产权的概念的话，自己发明的接种牛痘法绝对是个大项目，投资小，风险小，回报率高，关中几百万人口，每个人都要种牛痘，若是每人付他十文钱，那就是几万贯，此生足够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了。
想到这里，李素顿觉黯然神伤。
冲动了啊，应该先收钱的，一时兴起的善良念头，几万贯就这么飞了，现在回过神再去找朝廷要吧，泾阳县令很有可能把他踹进大牢里，让他冷静冷静……
……
最初崇拜千年偶像的劲头过了以后，李素就不大愿意跟孙思邈待在一起了，老头儿很烦人，喜欢提问题，问题一个接一个，而且越问越深，村里相处才三天，老头儿已开始涉及细胞和生物工程领域，再多跟他相处两日，克隆技术恐怕得提上日程了。
问问题的人糊里糊涂不明所以，回答问题的人更是一知半解不懂装懂，二人之间暂时达到了一种很诡异的揣着糊涂装明白的微妙平衡，老少皆大欢喜。
相比之下，与老爹李道正相处就舒服多了，老爹的沉默寡言让李素很轻松，偶尔也有点小危险，比如闷不出声的老爹冷不丁冒出一个小问题，答案若令他不满意的话，那根神奇的藤条就会被祭出来，然后……满院子追杀。
跟和蔼可亲的老神仙相处不自在，跟粗鲁没素质的老爹相处却甘之若素，李素怀疑自己的贱道可能更精进了。
父子二人一人一个大碗，蹲在门槛外吃面，分量很足，但碗里的内容不大一样，李道正碗里飘着两根枯黄发蔫的野菜，而李素的碗里却能找到两块肥肥的山鸡肉。
父爱深沉如山，感动埋在心底，父子俩都不是爱说肉麻话的人，李素沉默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碗，笑了笑，夹了块鸡肉放进老爹碗里，李道正瞪了他一眼，还是将鸡肉仍进嘴里噶嘣几下嚼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
“怂瓜，这几日老往外跑，干甚咧？”
果然，老爹开始冷不丁的问话了。
“孙思邈孙老神仙来村里咧，孩儿这几日跟着孙老神仙，瞧他怎么给人治病。”
李道正脸色有些不善了：“不说实话，嗯？当老子傻吗？”
挽起袖子，黝黑的胳膊上一条新刀痕，李道正怒道：“村里乡亲都割了一刀，说是种什么牛痘，上午王家的领着全家老小过来，要给你磕头，谢你的救命大恩，原来种牛痘是你这怂娃想出来的，王家不说老子还蒙在鼓里，说，这东西你怎么想出来的？到底有没有用？害了乡亲老子抽死你。”

第十四章 善因善果
老爹的威胁永远是这么的直接，胸无点墨的他词汇贫瘠得可怜，“抽死”二字在他的印象里，已是生不如死的酷刑。
听多了这个词，李素的表现已经很无所谓，他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王家老四咋了？挺过去没？”
整个大唐的百姓包括李世民在内，应该感谢的人不是他李素，而是王老四。
王老四若是没染上天花，李素还真有可能不会搞出什么接种牛痘的事情，他一直不喜欢出风头，而且也懒，懒到害怕因为出风头而被世人破坏了他目前懒惰而悠闲的生活。
李道正目光总算浮起了几分暖意：“老四没死，差点就么有咧，最后还是挺过来咧，只是脸上多了许多麻子，怕是一辈子消不了咧，将来找婆姨不容易啊。”
李素笑了：“活着就好，比什么都好。”
心情莫名开朗起来，有种欢腾狂奔的冲动，这些日子发明牛痘，被孙思邈一次又一次的骚扰，还不得不抽出时间给朝廷派到太平村的四名大夫培训接种牛痘，李素忙得昏天黑地，情绪一度到了崩溃的边缘，毕竟对一个立志一生悠闲懒惰的人来说，这种忙碌的日子实在太折磨人了。
王家老四没死，似乎这些日子做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亲历过这个年代的悲喜和生死离别，李素渐渐对生命有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尊重，这是一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哪怕活在贞观盛世，一条生命也远没有前世那么昂贵，战争，饥饿，疾病……随时都能夺走生命，正因为生命的低贱，李素心中反而对它尊重起来。
“一定要好好活着啊……”李素在心中默默对自己告诫。
感慨丛生的李素发着呆，李道正开始酝酿怒火，最见不得儿子这副瓷笨的样子，自从半月前开始，这个儿子就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情，令李道正胸中时常窜出一股急欲大义灭亲的邪火。
“说话，怂货！你那个种牛痘的法子，到底有用没用？”
李素终于回过神，无辜地看着老爹：“有用没用，您看看王家老小不就知道咧？他们还能活蹦乱跳到咱家来磕头，想必应该死不了了吧？”
李道正仔细一寻摸，确实也是，别人既然都登门磕头谢恩了，肯定死不了，如此说来……
再次盯住李素，李道正目光愈发惊疑。
这个儿子……他越来越看不透了，以前也没发现是这么灵醒的人呀。
“素儿，你老实告诉我，这个接种牛痘的本事你从哪里学的？有人教你吗？”
李素苦笑：“孩儿天天在村里，谁会教我这个，就是胡乱猜的……”
“猜的？”李道正愈发不信，这种事靠猜能猜出来，祖坟得冒多少青烟才猜得中啊。
“对，猜的，乱七八糟猜一猜，胡搞瞎搞一下，就猜中咧……”
嗡的一声，降魔法器藤条毫无预兆地祭了出来，看得出，它已饥渴难耐。
“说实话！”李道正脸色阴沉。
牛痘知识的来源实在不好解释，真相往往很复杂，真相要追溯到一千多年以后，而且首先要跟老爹解释地球磁场，宇宙黑洞，超光速可以导致时光倒流等等……
聪明人懂得用最简练的语言解释最复杂的事物，李素决定给老爹一个简练的回答。
“半月前孩儿做梦，梦里见到了一位白胡子仙人……”
藤条即将落下的那一刻，忽然停下了，李道正茫然地看着儿子。
“在梦里，仙人送给孩儿一本天书，然后拍了拍孩儿的肩膀，说世间一切难事，书中皆有答案……”
“然，然后呢？”李道正被儿子绕进去了。
“然后仙人推了孩儿一把，说‘去吧，皮卡丘’……孩儿就醒了。”
“所……所以？”
李素激动地看着老爹：“顿悟了啊！爹，孩儿顿悟了啊……”
刷！
降魔法器裹挟风雷万钧之势，狠狠朝李素身上挥落。
“怂货，敢糊弄老子！”
……
村里的乡亲都种上牛痘了，再也没听说哪家染上天花，太医署的四位大夫很有责任心，仍留在太平村小心观察。
村子不大，不可能藏得住秘密，王家兄弟更是不遗余力到处宣扬，李素如何忧国忧民忧乡亲，如何不吃不喝冥思苦想终于发现了克制天花的办法，如何大公无私将此法献给朝廷，解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
诸多被王家兄弟加工夸大后的故事娓娓道来，过程之详细，剧情之扯淡，简直可以分成章回小说了。
五日后，驻守太平村的大夫高兴的告诉大家，天花瘟疫确定已被杜绝了。
村中百姓欢腾欣悦，笑声里夹杂着不少痛哭，那些在牛痘面世之前不幸染上了天花的人，终究已永远逝去了。
一大早，李素睡眼惺忪打着呵欠，懒洋洋地打开自家的门，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的难听声音，听得让人牙酸。
张着嘴，李素才打到一半的呵欠，却被眼前这一幕吓得硬缩了回去。
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群，无数熟悉的面孔，就这样静静地站在李家的小院正中，静静地看着刚走出屋门的李素。
村里老少都来了，一个不少，几百人满满地站在一起，人群却鸦雀无声。
村中德高望重的宿老赵爷爷站在最前方，看着吃惊木然的李素，赵老头大声道：“太平村上下一百一十二户，谢李家救命之恩，乡亲们，跪——”
呼啦啦，几百人全跪下了，黑压压的一片，男人女人，老人妇孺，安静的朝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下跪。
李素吃了一惊，三两步抢上前，赶紧扶起了前头跪着的赵老头和另外几位老人。
“赵爷爷，几位爷爷，你们这是折小子的寿，小子万万承受不起……”
赵老头被李素搀扶着站起身，却已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赵某这一生历经大小瘟疫十余次，今年的天花最厉害，我太平村却只死了十几人，李家小娃，你积下了天大的恩德，我等跪你一跪，如何受不起？”
李素苦笑连连，当时发明牛痘，想救的只是王家啊……
正待劝解乡亲，忽听院外一声大吼。
“太平村李素何在？大唐皇帝陛下有旨，速速跪接！”

第十五章 封官赐田
三个穿着绛紫色锦袍，戴高头幞帽的人站在李家院子外，三人面白无须，神情淡漠，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眼睛不看众人，却只冷冷的斜仰天空，显得分外倨傲。
李家院子内外围得密密麻麻的乡亲们吓住了，忙不迭自觉分开一条道。
三人也不客气，淡淡哼了一声，大摇大摆走进院子。
“谁是李素？快来接旨。”
大家傻愣愣的站着，目光纷纷集中在李素身上，眼神充满了震惊。
李道正不知何时走出了屋门，一脸苍白的看着三人发呆，见李素仍呆呆的站立不动，心中气极，抬脚朝李素屁股狠狠一踹。
“瓜怂，你做了甚？你做了甚？咋连圣旨都招来咧？嗯……老子今抽死你。”
李素被踹得一踉跄，却欲哭无泪，这话说的，怎么好像自己招来了贼似的？
我何德何能招来圣旨啊？最近干得最出格的事情无非是被王家兄弟强行裹挟偷看杨寡妇洗澡，画面差点亮瞎了他的眼睛，就算李世民管得宽下旨严惩，该被严惩的也是杨寡妇好不好？真是岂有此理。
降魔法器来不及祭出，宣旨的三人却一齐变了脸色，异口同声喝道：“大胆！”
中间一人气得直哆嗦，面色由白转青：“圣旨是皇恩浩荡，什么叫‘招来’？”
李道正吓了一跳，楞楞的不知如何反应，还是李素见机得快，赶紧朝三人跪下，道：“太平村庄户李素接旨。”
李素这一跪，院子内外所有的乡亲全跪下了，垂着头一动不敢动。
三人阴柔之气颇重，显然是宫里的宦官，见状不由悻悻哼了一声，面无表情地开始宣念圣旨。
圣旨不算太正式，其实只能算是李世民的口谕，皇上他老人家顺嘴这么一提，不得不承认，李素这种庄户小民，还没有动用书面形式给他下圣旨的资格。
“太平村庄户李素为君上分忧，解万民倒悬，创接种牛痘妙法克治瘟灾，举国承惠，功德无加，过而不罚，功而不赏，诸事弗为，御封李素太医署从九品医正，赏万金，赐良田二十亩，钦哉。”
没有骈四俪六的华丽辞藻，也没有所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之类的开头，大唐皇帝的脸皮相对而言还是很薄的，“奉天承运”这么不要脸的话大抵还是不太好意思说出口，毕竟老李家也是贵族出身，很有廉耻的，唐宋之后那位朱姓皇帝就不管那么多了，人家文化不高，泥腿子出身，怎么夸张怎么来，一个穷叫花子兼和尚兼邪教组织小头目，居然稀里糊涂打下江山当了皇帝，这还不够“奉天承运”？
唐朝的圣旨格式开头没有太多制式讲究，更没有那句后世传遍大街小巷脍炙人口的“奉天承运”，圣旨开头一般就是“制曰”或“剌曰”，很正式的比如册立太子，封后妃，封臣子爵位等等，便直接用“诏曰”，像封李素这样的格式，开头连个“制曰”都没有，张嘴便直奔主题，除了说明李世民是个很直爽的人以外，也说明李素……没那面子？
一个从九品的官位居然圣旨亲封，其实也算很有面子了。
圣旨念完，宦官又冷哼了一声，然后静静的瞧着李素。
按程序，这时候李素该磕头谢恩了，然而李素却傻傻的睁着眼，无辜的与三位宦官对视，大家陷入尴尬的沉默。
李道正也跪在李素身旁，闻言急忙推了推李素：“瓜怂，圣旨里说个啥咧？你听懂了没？一句一句给我说说……”
李素摇头，圣旨最后那句封官赏金赐田他听懂了，但前面那些话没怎么懂，总之……应该是夸他的意思，而且夸得很用力。
李道正也是个不识字的粗鄙汉子，父子俩都一样，只听懂了封官赐金赐田，其他的一句都没懂，满怀期待自己那个越来越厉害的儿子给他解释一下内容，结果儿子也一脸狗看星星的模样。
李道正心中顿时冒出一股无名邪火，老李家百年难得一遇的有面子时刻，朝廷的上差看着，全村父老乡亲也在看着，你个怂货居然给老子摇头？老子的面子往哪里搁？
嘴唇嚅动，李道正默念……咒语？果然，毫无预兆的，那根紫黑色的降魔法器被祭了出来，李家院子上空霎时电闪雷鸣，乌云压顶……
庄户汉子没那么多讲究，既然圣旨是给李素封官赐田，自然是好消息，李道正放下了心事，也不管什么场合，恼羞成怒的李道正挥舞着藤条，当着宣旨宦官和乡亲们的面，开始追杀儿子。
“怂货，给老子受死！”
“爹，人多，别闹！”
刷！
情势突变，老爹追杀，儿子逃命，一时间李家院子鸡飞狗跳一塌糊涂，乡亲们懵然无措，三位宦官气急败坏，仓惶四避，几百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庄户汉子追杀新鲜出炉的朝廷命官……
……
闷闷不乐的坐在田埂边，李素心情很沉重。
快开春了，久冻的土地需要翻一翻，田埂上不时有乡亲们扛着农具来往，大家看见李素后的表情很统一，笑容里带着敬畏，不管年长年幼，胡乱给他行个礼，然后见鬼似的跑掉，跑得飞快，生怕李素追上来咬他们一口似的，几位年迈的爷爷辈以前最喜欢有事没事朝李素屁股上抽一记的，现在见了面也离着一丈远，行礼很恭敬，更别提抽他了。
虽然这么说很犯贱，但李素真的很不习惯，没人抽，皮痒痒……
官啊，从九品的官，品阶再小，那也是官。
圣旨下了以后，乡亲们便自觉地对李家敬畏起来，官和民泾渭分明，绝不允许逾越，昨日王桩和王直只是笑呵呵的拍了拍李素的肩膀，回家后立马被他爹吊起来抽个半死，抽得那个凄惨样子，连李素都为他们叫冤。
一切都不对了，李素忽然觉得很不快乐，因为这个官，无形中与乡亲们的距离拉开老远，这不是李素想要的生活，若真追求荣华富贵，刚来的时候李素会利用前世的知识发明这个创造那个，用尽一切办法出风头，封官封爵真的不难。
当了官，意味着一只脚已跨进了朝堂，进了朝堂就免不了争斗，李素要的是悠闲懒惰，要的是不思进取，因为他对这个时代的人和事还是太陌生了，从来不敢小看古代人，那些圣君名臣名将能够彪炳史册，他们的智慧和心机，岂是李素能抗衡的？
因为陌生，所以敬畏，李素是凡人，而且是个胆子并不算太大的凡人。
跨进朝堂后，自己还能过现在这种晒着太阳哼着小曲儿偷看寡妇洗澡的快乐日子么？
不能吧？
……
“老神仙要走咧？”
脸上堆出依依不舍的表情，李素心中却欢快的唱起了歌儿。
孙思邈自顾垂头整理着行装，旁边还站着一位和颜善目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粗布麻衫，看起来和寻常庄户汉子没什么区别。
孙思邈头也不抬，指了指那位汉子，道：“这是刘神威，我的大弟子，太医署的太医令，嗯，你的上官，小娃娃过去见个礼。”
李素急忙上前行礼：“拜见刘大人。”
“原来是新晋李医正，这里不是医署，我也未穿官服，不必行官礼，罢了罢了。”
刘神威名字很威风，人很和善，最重要的是不烦人，不像某孙姓老神仙那样喜欢问东问西，他很快博得了李素的好感。
很亲热的勾过李素的肩膀，刘神威力气很大，李素就这样跌跌撞撞被刘神威勾带着往屋外走。
或许久受老神仙熏陶，刘神威没有任何官架子，对李素更是亲切无比，仿佛相交多年的老友一般，走出屋外，刘神威便和李素寒暄起来，态度那是相当的亲切。
“何谓‘细胞’？何谓‘细菌’？把人肚子剖开还能活么？你为何这样看着我？你倒是说话啊……”

第十六章 李素辞官
太医令是太医署的最高上官，太医署里总共配了两位太医令，刘神威是其中之一。
很难想象一位正五品官员竟然没有任何官架子，而且这么啰嗦……
孙思邈已收拾好了行装，刘神威恭敬地帮他拎着小包袱，师徒二人看着李素微笑。
指着刘神威，孙思邈笑道：“我这徒弟不像当官的，对吧？”
李素呵呵干笑。
“从武德到贞观，圣上三次宣召贫道入朝为官，执掌太医署，贫道闲云野鹤之人，立志普济众生，怎甘困于华殿宫宇？奈何圣上相邀多次，贫道碍于……碍于情面，只好让贫道的大弟子代师出任太医令，我这大弟子医术泛泛，胜在医德和人品不错，多年跟随贫道民间乡野问疾诊病，出任太医令倒也勉强。”
李素懂了。
李世民三次邀请老神仙出来当官，老神仙只想在民间治病救人多积功德，当了官必然影响他飞升仙界，于是拒绝，然而邀请三次之后，老神仙又有了新的担心，怕拒绝太多次而伤了李世民那颗敏感脆弱的玻璃心，万一人家被拒绝得心碎之后，恶向胆边伸，在他飞升仙界之前索性横下心弄死他，于是不得已把大徒弟推出来，正是“背黑锅你来，垫背你去”，反正不要影响我飞升……
看着刘神威那张笑得毫无心机且憨厚的脸，李素也明白了为何老神仙选中他去当官，俗话说“世上骗子太多，傻子明显不够用”，而老神仙，显然运气很不错……
几句话里推断出历史真相，李素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人才，而且是个很英俊的人才，一想到“英俊”二字，李素又做了一个很英明的决定——有了钱之后第一件事，买一面铜镜。
昨日宦官宣完旨意之后，很痛快的把皇帝的赏赐一并给了。
“万金”“良田二十亩”。
地主胡家很痛快，当着全村老少的面撕毁了李道正与胡家以前签的佃户契约，泾阳县衙派了一位小吏，在太平村西边丈量了二十亩荒地给了李道正，并办好了土地文书契凭，从此李家不大不小也算是个小地主了。
多少土地李素并不在乎，不过赏赐的“万金”，却令李素期待了很久，他有很多购物计划，包括买铜镜，以及……再多买一面铜镜。
直到两名宦官抬着一个大托盘，把所谓的“万金”送来时，李素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这时他才知道，“万金”并不是一万两黄金，连一万克黄金都不是，万金根本就不是金，而是铜钱，一文钱算一金，万金就是一万文钱，大唐缺银，只能以铜钱为主要货币，一千文是一贯钱，李世民赐的“万金”，其真相就是——十贯钱。
这简直是历史上最该死的标题党……
……
孙思邈和刘神威准备离开太平村时，行程忽然被耽搁了。
“不想当官？为啥？”孙思邈眉头微皱。
“小子德不高，望不重，接种牛痘之功实在微末，圣上之赐太过厚重，小子领受不起……”
孙思邈白眉微挑：“哦？看不出小娃娃竟是高风亮节之人，可敬可佩……如此说来，圣上赐的万金和良田你也不愿领受？”
李素眼皮一跳，急忙道：“万金和良田这个可以有，真的可以有，至于当官……”
孙思邈和刘神威看着李素发呆，半晌，孙思邈气笑了，抬脚朝李素踹去，李素一闪，没踹中。
“混账东西，天家赏赐若是不愿领受，全数推辞便是，哪有像你这般拿两样退一样，挑挑拣拣有零有整，你当是西市买莲菜么？”
李素心疼得脸颊一抽，不想当官就必须把所有赏赐都还回去？唐朝人做事有必要这么干脆么？
“非是小子不识抬举，天子圣明，厚赐小子，小子从昨日到现在心绪一直很激动，遥感吾皇恩德，小子实在无以为报，唯有以身报国，为圣上呕心沥血……”
觉得言语仍不能充分表达心中感激，李素举目四顾，胡乱找了个方向，就当是长安城太极宫所在，深深一个长揖下去，算是表达了对吾皇万岁无比感怀的心情……
孙思邈脸都黑了，捋着白须脸色难看地道：“小娃娃……莫闹！长安城在那边！”
“抱歉抱歉，小子方向感不太好……”李素急忙转了个方向，继续长揖。
“老神仙，您看啊，接种牛痘克治天花，这一切全托天子圣明，老神仙劳苦功高，小子不敢贪天之功，却也不敢妄自菲薄，虽无大功，微末劳苦之功总还是有几分的，官呢，小子就不当了，至于圣上所赐万金和良田……”李素看了看孙思邈的脸色，然后露出一脸很勉强的表情：“万金和良田……小子就不推辞了吧？全都推辞了，圣上会很没面子的，老神仙您说呢？”
孙思邈淡淡问道：“小娃娃嘴里没一句实在话，老实说，为何不想当官？你怕什么？”
“小子少不更事，而且身子孱弱，担不起事，若进了太医署当官，怕是会牵累各位大人，辜负了圣上一片美意……”
李素说着，摆出一个不胜凉风般柔弱的造型，望向孙思邈的目光很谴责，就像看着一只摧残国家幼苗的老禽兽。
“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孙思邈脸色铁青：“……”
刘神威的脸色也很复杂，目光不停的在恩师和李素二人身上游移，偶尔仰头望天，翻着白眼。
李素将目光投向刘神威，试探地问道：“刘大人，辞不受官……不算罪吧？”
刘神威叹了口气：“当然不算罪，天子自登基以来广兴仁政，泽被四海，岂有不愿当官便加罪之理？恩师辞拒三次，圣上仍对恩师礼遇有加，只不过……”
刘神威望定李素，道：“我与你虽是初识，但知你少年老成，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庄户农家少年可比，陛下既赐尔官禄，为何坚辞不受？我想听听实话。”
李素叹气，道：“小子对医事一窍不通，接种牛痘之法亦是偶然发现，如何接种，小子已原原本本授予太医署的各位医官，别的病理病症，真的都不懂了，一个对医事一窍不通的人若入太医署为官，上官和属僚如何看我？朝堂怎容得下我这等尸位素餐之辈？与其如此，不如识趣坚辞，也好成全陛下善识人才之英名。”

第十七章 流言蜚语
李素的话确实是实话，是他的心里话。因为李素实在很心虚。
前世对中医一窍不通，充其量知道几个土方偏方，接种牛痘也是非常侥幸才回忆起来的，除此别无长处。
连李素都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人……简直是个废物啊。
太医署不仅仅要给君臣瞧病，而且还是个教徒弟的地方，相当于皇家医科大学，李素这种只会种牛痘的家伙进去教书，恐怕连一天都撑不过就会被医科学生们的目光鄙视至死。
再说，太医署也是官场，官场就免不了利益纠葛和争斗，李素这个十五岁的孩子进去当官，还不得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官员们撕成碎片啊？
孙思邈和刘神威盯着李素，眼睛一眨不眨，良久，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是实话，虽然古有甘罗十二岁拜相的佳话，然则木秀于林，终是弊大于利，小小年纪不为名利所诱，深知驱祸避凶之道，仅此一言，便知你很不简单了。”
李素当然知道自己很不简单，他的复杂之处若说出来，恐怕老神仙会吓尿，就算飞升到了仙界，第一件事也是找仙医治疗他的前列腺……
刘神威叹了口气，道：“不想当官便暂时不当吧，你确实太年少了，这个年纪当官，委实古今罕见，罢了，你把朝廷授你的官印官服交还给我，我回长安后进宫代你向陛下辞官便是。”
李素大喜，急忙躬身行礼：“多谢刘大人体谅，小子不懂事，让大人为难了。”
孙思邈很嫌弃的挥了挥手：“滚吧滚吧，小娃娃记得，以后若又‘偶然’发现了治病救人的妙法，不妨来长安城的长乐坊找贫道，可不敢藏私。”
“是是是，小子铭记于心，老神仙和刘大人一路保重。”
孙思邈和刘神威站在大路中间，看着李素喜滋滋的往回走，二人眼中泛起欣悦之色。
“此子……不错，来日必为我大唐英杰。”刘神威感慨道。
孙思邈捋了捋须，笑得不怀善意：“小娃娃不想当官，可他老爹却想得紧，一声不吭把官辞了，他老爹一定会抽死他，呵呵，他高兴得太早了。”
李素朝前走了十几步，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顿住脚步，然后转身又走了回来。
孙思邈二人疑惑地瞧着他。
李素神情颇为忸怩，吭哧半天才讷讷道：“刘大人，小子把官辞了，这官儿……应该很值钱吧？”
“值钱？”刘神威脸色有点难看了。
“您看啊，官呢，小子不当了，所以陛下赏赐的心意呢，未免就打了点折扣，圣心怎能打折扣呢？对不对？”
刘神威隐约明白眼前这混账想说什么了，目光顿时有些不善：“你意欲如何？”
李素目光灼热，语气兴奋地送上自己的建议：“可以把官位折算成钱再赐给小子啊，十贯八贯的……”
孙思邈和刘神威仿佛忽然间患上了颜面神经失调症，二人脸颊不停的抽抽……
二人对视一眼，孙思邈扭头低声道：“此刻，他爹未在跟前。”
“师尊的意思是？”
“抽他！”
蒲扇般的大巴掌高高扬起，李素只好转身就跑。
明知会被拒绝，但他，还是很失落……
……
……
老神仙走了，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但留下了一句预言。
预言果然被说中。
李素回到家，吭吭哧哧把辞官的事告诉了老爹，李道正发了整整一炷香时间的呆，然后二话不说祭出了降魔法器，仰天哈哈狂笑，疯了似的满村追杀这个不肖子。
这次李道正是真的生气了，抽李素时很用力，绝不像平常那样恐吓似的抽几下，重重抽了几下后扔了藤条，独自坐在门槛上发呆，神情很萧瑟。
李素很愧疚，辞官的决定没有对不起自己，但辜负了老爹。
他知道老爹只是寻常的庄户汉子，这辈子没指望当官，但和所有当爹的人一样，他把无限的希望寄予到了下一代，他希望儿子过得好，过得衣食不愁，过得出人头地。
不管怎么说，终究还是辜负了老爹。
李素慢吞吞走到李道正面前，蹲下，父子二人对视。
“爹，孩儿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李道正深深叹了口气，仿佛泄出了心头久抑的郁卒，道：“算咧，没那个命呀，以后好好过日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目光转向村西头，李道正的眼中渐渐泛起了希望：“我们有了二十亩田，还有十贯钱，只要年景不算太坏，至少饿不着咧。”
李素笑了：“日子，总有奔头的。”
……
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李素自己划定的正轨。
李素辞官的消息飞快传遍了太平村，乡亲们的态度也恢复如前，见面笑几声，骂几句，抽几下，仍如往常般亲昵，态度真诚多了，不再是那副见了坟头拜鬼的样子。
态度和善了，但是李素感觉乡亲们看着他的目光怪异了许多，经常还能听到一些欠抽的闲聊碎嘴。
“娃他爹，你咋教孩子的？好好官儿被他辞了，作孽哟！李家祖宗都气得坟头里跳脚咧……”
“唉……”李道正冗长而深沉的长叹。
“就是，李家当家的啊，不是叔说你，以后少抽孩子，李素小时候还是很灵醒的，被你抽多了，现在变得瓷嘛二愣的，辞官的时候你咋不拦着咧？”
“他一声不吭辞了才跟我说，我能咋办？”
“抽他呀！抽他！”
李素：“……”
忽然好想把官位要回来，然后让这帮人排成长队，自己顺着队伍一路大嘴巴子扇过去，那感觉，美滴很，美滴很。
王家兄弟最近打架的次数明显比以往高出许多。
尘土飞扬的战场，横七竖八躺满了壮烈倒地的少年，王桩王直伤痕累累站在战场中间，捂着痛处互相搀扶，指着哀哀呻吟的少年们，一脸惋惜加悲愤。
“李素傻是傻了点，但再傻也是我的好兄弟，辞官又如何？谁一辈子没个脑子抽风的时候？抽个风咋地？凭什么骂他？谁再敢胡咧咧，老子揍死他。”

第十八章 胡家巨变
春风化开冻土，泾河蜿蜒而下，河畔垂柳新发了嫩芽儿，像刚睡醒的婴儿，伸展着娇憨的懒腰。
微风细细的，吹拂过脸庞，有种昏昏欲睡的恬静。
李素和王家兄弟坐在河畔边，李素注视着河水发呆，王家兄弟却急得在他身后来回绕步。
王家兄弟不能不急，因为李素现在这个样子很危险，虽然李素觉得自己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态，模样都是完美的，哪怕发呆也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出尘气质，但王家兄弟显然不这么认为。
小心地朝前跨一步，王桩一副老虎头上拍苍蝇的害怕表情，颤抖着拍了拍李素的肩：“兄弟……兄弟，你没事吧？”
发呆时被人打断是很破坏情绪的，李素不悦地扭过头，斜眼瞥着他：“咋咧？”
王桩小心翼翼地道：“春天风大，伤身子咧，你病没好，是不是……回家躺躺？”
李素目光有些不善：“谁说我病了？”
“没病谁会辞官啊？兄弟，听我的，别闹，回家躺几天就好了，你心思重，偶尔抽个风……唉，抽风就抽风吧，当官有啥意思，咱不当官了。”
太气人了，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素腾地站起身，一脚踹得王桩一趔趄。
王桩呵呵傻笑两声，也不还手。
自从李素接种牛痘救了王家上下后，王家兄弟对李素越来越服帖，虽然仍如以前般笑笑闹闹，但兄弟俩看着李素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和……崇拜？
懒得跟他们计较，李素在河畔坐下，呆呆的看着河水，脸上露出了笑容。
“你们别多心，我没病，辞官是因为我当不了这官，原因很复杂，以二位的智商……算了，我积点口德吧，来，坐下陪我发发呆。”
“发呆有啥意思？”王桩很不屑地否决了李素的提议，接着语气兴奋地换了另一个提议：“官上昨日来人咧，给杨寡妇说了一门亲，听说是北边周庄的，三年前死了婆姨，带了俩娃，家里虽穷了点，模样虽丑了点，人却是条精壮汉子，杨寡妇答应咧，三天后出嫁过去……咱们最后再看一次她洗澡吧？看一眼少一眼咧……”
说着王家兄弟脸上同时露出惋惜和黯然的表情。
李素：“……”
很无语啊，一件如此猥琐的事情，竟被兄弟俩生生搞出“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的伤感诗意出来，而且诗意的对象还是一位重达两百斤的……女壮士？
“我与二位兄台无仇无怨，二位就不要再伤害我的眼睛了，坐下好好发一阵呆比什么都好，再过十年二十年你们就知道，发呆是人生中最幸福最珍贵的享受。”
王家兄弟显然不能理解李素的感受，二人安静不下来，见李素不想搭理他们，兄弟俩也不介意，坐在李素身边没话找话。
“对了，今早村里出大事咧……”
看，多么富有悬念，引人注意的开场白，但李素眼睛都没眨，跟一尊蜡像似的一动不动，继续发呆。
开场白没达到效果，老二王直心疼哥哥没话找话的尴尬，急忙解围，如同相声里的捧哏似的搭腔：“哦？啥大事？”
有人搭腔，王桩顿时来劲了，神采渐渐飞扬起来。
“咱们的主家，胡家遭难咧。”
“咋的咧？”
王桩压低声音，一副消息灵通人士的神秘样子：“听说胡家把名下的商铺和土地全都变卖咧，长安城里的几个商铺不知道卖了多少钱，但是咱们庄子的土地，你们猜猜卖了多少？”
“胡家在太平村有三百多亩地，少说该卖个几千贯吧？”
王桩摇头，伸出一个巴掌：“五十贯！”
王直倒吸一口凉气，两眼瞪圆，连李素都情不自禁扭头。
“这……这哪里是买卖，胡家这是被抢了啊，这年头天下太平，也没听说长安附近闹匪啊。”王直这下是真吃惊了，也不顾自己扮演的角色要讲究四门功课，说学逗唱。
王桩重重点头：“是真的，今早就听到胡家院子里女人小孩哭闹，门口也停了许多马车，多半要搬走咧，我们太平村很快要换主家了。”
李素叹了口气，终于彻底放弃发呆的想法，因为这个话题……太诱人了。
“胡家得罪人了？”李素忍不住发问。
“应该是得罪人了，不然三百亩地五十贯给打发，跟明抢有啥区别？”
说着王桩摇摇头，道：“终究是商贾，家里没底气，长安城里权贵太多，走路上随便不小心撞个人都有可能是王爷，犯驾可是大罪咧。”
王直叹道：“主家其实这些年待我们庄户不错，有几年遭了灾，胡家挨家挨户给我们送粮食呢，可惜了……”
……
第二天，胡家带着一门老小，装了十几车家当，哭哭啼啼的离开了太平村，刚离开不久，事情的真相也在太平村悄然传开。
事情很简单，并不复杂。
胡家确实得罪了人，得罪的人来头不小，百年来最负盛名的世家门阀，至今长盛不衰的七宗五姓之一，荥阳郑氏。
长安城是大唐都城，也是现今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七宗五姓在长安城内皆有产业和商铺，有商铺自然便存在竞争，商场上的残酷厮杀与战场一般无二。
胡家这些年买卖做得大，长安城里开了三家绸缎铺。
大唐的丝绸工艺很高，有名的丝绸产地各不相同，如剑南，河北的绫罗，江南的纱，彭越二州的缎，宋，毫二州的绢，常州的绸，润州的绫，益州的锦等等，种类琳琅满目，工艺巧夺天工。
胡家绸缎铺各种丝绸都卖，而且价格公道，在城里创下不小的名声，然而荥阳郑氏也在城里开了几家绸缎铺，不幸的是，郑家铺子里也卖各种丝绸。
丝绸当然不仅仅是零卖，主要利润来自大宗采买，长安城里的异国胡商数不胜数，千里迢迢来到大唐，冲的就是大唐精美的丝绸，一宗买卖谈下来，绸缎铺往往数百上千贯的纯利。
同行不仅是冤家，而且还是仇家，胡郑两家既是同行，自然难免在商场上厮杀一番，郑家是百年门阀，论底蕴不知比胡家强了多少倍，于是无论商场还是官府，胡家忽然间迎来了各种打击，胡家当家的气急败坏之时出了一记昏招，铺子里所有丝绸降价，以低于成本价的价格出售，以此争抢市场。
这一招确实干得有点不讲究了，这是砸所有同行的饭碗，贞观年间政通人和，官府和百姓的关系之和谐，远迈古今，可谓清平盛世，在这个凡事都讲道理的年代，哪怕如郑家这等门阀世家，也不敢对竞争对手动用极端手段，谁知胡家出了这一记昏招，立马给郑家送上了下黑手的借口。

第十九章 黄雀在后
胡家商铺很轻松被郑家打掉了，过程不大清楚，大抵都是一些约定俗成的套路，联合商户打压，掐住进货渠道，动用官府封铺等等，这些手段自然不会公诸于众，大家看到只是结果。
胡家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城里的商铺全部低价折卖给郑家，连太平村的三百亩土地也保不住，五十贯的可笑价格算是勉强遮掩了一下郑家的豪夺行径，胡家老小以失败者的姿态匆匆离开长安，离开关中。
事情分不清对错，胡家有错，郑家的手段更是残酷，如果说胡家降价这一招干得不讲究，郑家强取豪夺胡家家产更不讲究。
很奇妙的年代，权贵和官府对平民百姓的态度古今未有，多年战乱下来，民间人口越来越稀少，权贵和官府大抵也感到百姓的重要，于是态度渐渐变得和善，这些年很少听说权贵欺压平民的传闻，一个个彬彬有礼，貌似君子，两个原本应该对立的阶级，千百年来从未像如今这般和谐过。
然而这种彬彬有礼仅止对平民，权贵与权贵之间，地主与地主之间，争斗起来仍是血淋淋的无比残酷，失败者连翻身的机会都不再有，灰溜溜的卷铺盖离开。
庄户们都有人情味，胡家离开那天，庄户们自发相送，平心而论，胡家对庄户确实不错，这是很普遍的现象，如今的地主可不是那种颐指气使不可一世，动辄跟黄世仁似的逼佃户卖儿卖女的恶劣形象，事实上胡家在太平村还是颇得人心的，乡亲们将胡家送到村口，不少人暗暗垂泪，胡家上下也不矫情，红着眼圈给大伙儿行了礼，算是给这些年的主雇情分划上了句号。
李素也在相送的人群中，他对胡家的印象很不错，也许是受前世太多影视剧的荼毒，难得碰到如此仗义爽快的地主，颠覆了李素以往对地主的认知，现在胡家落了难，李素真心有些替胡家难过。
看着胡家的马车在如绵针般的春雨里迤逦而行，李素默然静立，心绪凌乱如麻。
他发觉自己当初辞官的决定果真是英明无比，利益越大的地方，纷争越多，争斗的过程和结果也越残酷，自己羽翼未丰之前没有往前迈出那一步，委实是明智的。
决定了，从明天起，做个幸福的人，劈柴，喂老爹，周游村庄。关心粮食和蔬菜，面朝黄土，春暖花开。
……
胡家走了，新的主家还未入住，庄户们议论纷纷，人心不安。
本以为尘埃落定的事情，忽然又出现了神转折。
胡郑两家之争在长安城小范围的传播开来，郑家做事很低调，把胡家这个竞争对手杀得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郑家也从未摆出胜利者的姿态，更没有到处宣传，仿佛只是轻轻拂去了肩头一粒不起眼的尘埃似的，接收了胡家的店铺后只换了个招牌，然后本本分分做买卖。
然而终究是底蕴深厚的百年门阀，一举一动都被无数人关注着，胡家被郑家逼出关中一事，很快被有心人拿出来做文章，传来传去，仅两天时间，此事传到了李世民的耳中。
事情的影响很恶劣，朝官和百姓当然站在弱者一方，民间骂声四起，大伙儿要骂不会骂郑家，骂的是朝廷，是皇帝，这就好像大孩子欺负小孩子，小孩子被揍哭了，旁观的人帮忙找公道，自然不会找大孩子，而是找大孩子他爹。
很不幸，李世民就是那个不争气的爹……
天子天子嘛，辈分当然比较大，理论上全天下的人都是他的子民，包括郑家。
郑家来不及上表自辩，李世民便怒了。
天下是他李家历经百战打下来的，多年战乱令民间伤了元气，贞观年正是实行休养生息政策之时，两代君臣近二十年努力，好不容易把大唐营造得民风朴实，政通人和，天下百姓对李唐社稷正是万众归心之时，结果这该死的世家门阀竟不给天家长脸，李世民丝毫未经犹豫便决定了站队的方向。
不敢动世家门阀，对李世民来说，七宗五姓已不仅仅是大老虎，但该有的态度必须摆出来。
胡家离开长安的第五天，太极宫里传出一道圣旨。
皇九女恰二八生辰，李世民极宠之，赐珍珠丝帛无数，更正式封为“东阳公主”，实食邑百户，而食邑封地……正是太平村，原胡家的三百亩土地，全部被划为东阳公主的封地。
朝廷还是很讲道理的，以国家名义收购土地，土地原主人花了多少钱买的，朝廷双倍补偿。
太常寺派了两位小吏到太平村，将赐给东阳公主的土地实际丈量之后便回了城，然后与郑家交涉。
交涉之后便有了一个颇具喜感的结果。
郑家花五十贯买来的三百亩地，放在手里还没捂热乎，转眼便被皇家买走，而且是双倍，一百贯钱抬入郑家华宅，土地文书被皇家收回，郑家花费不少力气强取豪夺来的土地，又被一个块头更大更壮的家伙抢走了。
一百贯……郑家阖府上下一天的伙食费都不止这个数。
郑家家主好累，忽然不想住京城了，想回家，想妈妈……
……
圣旨内容传到长安坊间，百姓商户们愣了许久，接着哄然大笑。
李世民打脸的手法很娴熟，力道很足，一道圣旨不但讨好了自家闺女，而且打压了门阀气焰，更平息了朝堂和民间的议论，尽得天下民心，可谓一举多得。
无数鄙夷和嘲笑声中，郑家非常识时务的从家里拎出一个脸上刻着“替罪羊”仨字的商铺管事，西市里当着无数商户百姓的面，活活打断了管事的双腿，然后送进了衙门，派快马给走在半路上的胡家补偿两千贯钱，并赔礼道歉。
事件尘埃落定，如绵丝的春雨里，工部征调千名工匠民夫，将太平村曾经的胡家华宅拆去，原地搭建一座更豪华的公主府。

第二十章 地主新贵
公主府建造得很快，千名工匠民夫日夜不休，数日之间，一座恢弘大气的公主府已略见轮廓，太平村的乡亲们怀着好奇，试着凑近瞧一眼，发现工地上监工的官员和兵卫很和气，不仅没有驱赶大家，工部官员反而一脸亲切的主动与乡亲们搭话，闲聊。
闲聊还是很有作用的，村中宿老赵爷爷与官员聊了很久，然后赵老头一脸春风得意的回来告诉大家，公主府工地缺人手，村中青壮若想赚点存粮，可去工地做工，一天三文钱，或换两斤黍米。
庄户们欢呼雀跃，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奔向工地。
公主府建造的速度越来越快，仅半个月便已见雏形。府邸比原来的胡家扩充了近六亩，里面亭台水榭假山正殿皆俱，正殿比原来的胡家正堂拔高了一丈多，两侧加了角檐，殿顶正中多了一个火球，以及皇家专用的吻兽鸱尾。
一个月后，公主府竣工。
在一个余晖满地的傍晚，一队百余人的金吾卫将士打着仪牌，举着五翅高屏，后面二十多名宦官宫女跟随，一百多人簇拥着一乘金色软辇，静静的进了太平村，入住公主府。
……
“公主是个啥样子嘛？”
王桩挂在一株粗壮的银杏树上，眯着眼使劲眺望远处贵气逼人的公主府。
“没看见，进了村一直没露过面，村里人都没见着……”王直的神情也很向往，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期待一览无遗：“应该比杨寡妇漂亮吧……”
说着用双手比划了一个很夸张的手势：“屁股少说该有两个磨盘那么大，好生养咧。”
李素很不想搭理他们，大家的代沟少说也有一千多年，但现在实在忍不住了。
“王老二，说话小心点，这种话我们几个说说无所谓，千万别传到村里，不然会被官府问罪，背地里少提公主。”
王桩比王直大两岁，也到了懂事的年纪，闻言愣了一下，接着嗖地从树上窜下来，照着王直的后脑勺扇了一记重的。
“嘴货，啥大逆不道的话也敢往外蹦，想死莫拖累爹娘，再听你胡咧咧，废了你的舌头。”
李素没再理二人，垂头用小锥子在一根扁扁长长的木头上钻孔。至于兄弟二人议论的话题，比如公主长什么样子，公主府修得多气派，门口那队金吾卫军士多威风等等，这些话题李素一句也不想搭腔。
太遥远了，远得不像活在同一个世界，关于公主的话题，根本没有掺和的必要。
“李素，你在做啥咧？”王家兄弟好奇地凑过来。
李素头也不抬：“牙刷。”
“牙刷做甚的？”
李素叹了口气：“牙刷，当然是刷牙的，难道用来洗马桶吗？”
受够了这个年代的柳条枝，每天在嘴里捅几下，洗完后一嘴的碎木屑，半天吐不干净，李素的洁癖克制再克制，终于忍不了了。
这几天细心搜集了一些猪棕毛，把它修建整齐，然后木头上钻孔，把棕毛塞进小孔里，用鱼胶固定住，一个简易版的牙刷大功告成。
“怎样？既美观又精致吧？”
李素举着刚刚做好的杰作，一脸得意地朝王家兄弟炫耀。阳光下，那只凝聚了心血的牙刷像法器般散发出万道金光，宝相十分庄严。
牙刷有了，牙膏却是个问题，关于它的成分……
算了，用盐吧，李素想过的只是悠闲而懒惰的日子，绝不会用太复杂的问题来为难自己，比如牙膏成分什么的。
“这是个啥嘛？”王桩接过李素手里的牙刷，好奇地端详许久：“刷牙用的？塞进嘴里？”
说完王桩做了一个令李素想杀他一万遍的动作，他把那只刚做好的牙刷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然后……来回抽动。
从嘴里抽出来，王桩很不屑地将牙刷递还给李素：“不咋地，还给你。”
降龙十八掌咋练的来着？不管了。
李素发了疯似的在王桩身上打完了一整套降龙十八掌，然后将牙刷狠狠扔到王桩身上。
“送你了，杀才！”
……
开春了，正是农忙季节，李道正和李素更忙。
朝廷赏了李家二十亩地，只靠父子二人是很难料理的，春播之时，李道正和李素累死累活三天三夜，人都快趴下了，父子俩喘着粗气吐着舌头谈了一下午人生和理想，终于得出一个很伤钱的结论，——雇人。
没办法的事，春播必须争分夺秒，二十亩地首尾相连看不到头，李道正的体力还好说，李素的体力，只能说比废物稍微高一点点。
藏得严严实实的十贯钱翻出来，李道正嘴唇直哆嗦，咬着牙一文一文数，每数一文脸上的肌肉便情不自禁地颤一下，数出三百文捧在手里，李素敏感地发现李道正眼里泛出了泪光，仿佛捐献自己的身体器官似的，把钱摆在桌上。
痴痴的看着桌上那一堆即将花出去的铜钱，李道正幽幽叹气，一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忧伤。
“活不成咧，太伤钱咧……”李道正说着说着，眼泪真流下来了，一边伤心一边用往下拨拉，几十文钱被拨拉走了：“再跟他们说说，少一点……”
李素也快哭了，心情格外沉重，当初朝廷赏下这十贯钱时他便美滋滋地做好了购物清单，第一件事是买一面大铜镜，每天照一个时辰镜子，美美地欣赏自己的绝世容颜，现在看老爹这副小气样子，买铜镜这个美好的愿望像阳光下的泡沫般破碎了……
三百文钱，请了村里十位庄户帮忙春播，耽误下来的农活几天便干完了。李素觉得价格很公道，李道正显然不这么认为，钱花出去后便每天阴沉着脸，一副每天都过清明节的模样。
从贫苦庄户一跃成为小地主，不得不说，李道正的心态还未摆正。
如果没有那件神出鬼没的降魔法器的话，李素倒是很想跟老爹再谈一次人生和理想，告诉他何谓财富，何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
不过那根不讲道理的藤条成了父子二人沟通的代沟，李素决定不发一语，每天欣赏一下老爹纠结肉疼的表情，其实也挺赏心悦目的。
……
东阳公主成了太平村最大的地主，圣旨里说“实食邑百户”，便意味着村里有一百户人家成了公主庄子里的庄户，这一百户人家每年劳作之后，将原本要交给官府的粮税转交给公主。
新上任的地主婆很客气，一点没有摆皇家架子，花了三天时间将公主府的内部事务打理清楚后，东阳公主亲自出门，依照礼节拜访了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宿老，因为礼制的原因，公主没给宿老们行礼，亲自登门拜访已是对庄户们天大的抬举。
宿老们感动得涕泪横流，指天画地发誓一定将庄户们料理妥当，谁敢调皮捣蛋扎刺儿，必取他项上人头，将首级做成酒器送予公主案前，考虑到公主是女儿家，酒器上面可以格外给公主雕几朵牡丹……
不知道公主当时什么心情，听说离开时俏脸蛋有点发白，脸上堆起的笑容跟哭似的。
很快，主家的新规矩发布。
说是新规矩，其实一切都是萧规曹随，基本没什么变动，只是多了一条新政，也是唯一的亮点。
东阳公主决定在太平村东头建一座学堂，兴办村学。

第二十一章 上学读书
公主办村学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句话用在东阳公主身上很合适。
太平村的庄户不富裕，地位也不高，但是再穷的地头蛇，也是地头蛇，公主这条小金龙如果想以后在太平村能过上真正的太平舒坦日子，适当给地头蛇一点好处是必须的。
不能直接给粮食，关中人虽然穷，但特别有骨气，送粮食庄户们会背后骂娘，因为这种行为在关中汉子眼里等同于施舍，是奇耻大辱，以往遇到灾年，庄户们哪怕家里快饿死了也不跟地主开口，还得地主自己把粮食送上门来，庄户们一副不屑的样子接了，说好，算借的，敢说是赈济立马翻脸。
想要笼络庄户，送粮食是下策，容易得罪人，但办村学就不同了，这属于慈善事业，请几个不得志的读书人，请木匠做几十把桌椅，一个学校就成型了，投资小，收效大，不仅能迅速笼络民心，为老李家收获一大片点赞声，而且说不定将来也会给朝廷输送一两个栋梁之材……
又是一举数得。
东阳公主年方十六，若说办村学的主意是她想出来的，打死李素都不信，多半是出宫之前李世民给她出的主意，一件小小的事情，里面透露出太多的政治气息。
……
公主办村学的消息刚传开，李道正一大早就把李素从床榻上拎了起来，脸上散发出极度喜悦的神采，一扫前几日花了三百文巨款的颓势，粗犷的面孔黑得发红，鼻梁左边的一颗黑痣都像极了一只唱着欢快歌儿的苍蝇。
“咋咧？咋咧？家里失火了？”李素被老爹这模样吓到了，睡意朦胧的他顿时清醒，看了看老爹高兴的表情，李素立马推翻了自己刚才的假设，转而换上另一个更有可能的假设：“你仇人家失火了？”
“放屁！”今天的李道正很宽容，竟没抽他，反而亲昵般轻轻拍了一下李素的头。
“收拾收拾，找件顺眼的衣裳换上，跟我去村学。”
“村学？读书？”李素呆楞半天，定定盯着李道正的脸，想证明老爹其实是在开玩笑。
半晌，李素仰天哈哈干笑：“别闹，孩儿再睡一会儿，午饭时叫我……”
一个意犹未尽的呵欠打到一半，李素只觉得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脚，接着身子腾空而起，一只粗壮的胳膊夹着他往外走，而李素，像一只被狗熊掰下的棒子，夹在老爹的腋下颠簸摇曳……
好希望快点长大啊，长大以后就不会再出现这么没面子的姿势了……
……
被老爹夹在腋下一路往村学走去，路上乡亲们纷纷侧目，人人脸上露出尊敬又想笑的表情，很纠结。
自从治好天花后，李素在村里赢得不小的声望，村里长辈比以前更和善了，同辈或小辈更是敬仰无比，或许是得了家中长辈的叮咛，遇到李素时总会先给他行礼，然后让道请李素先行。
今天的情形有点没面子，李素被老爹横夹在腋下，路上几个同辈的伙伴过来，原本打算给他行礼的，结果看到救了全村老小性命的恩人被老爹的胳膊夹得面红耳赤，伙伴们也愣住了，犹豫着是行礼还是装作没看见时，李家父子已绝尘而去。
“幻觉，你们看到的都是幻觉！快忘记！”飞扬的尘土里，李素犹不忘对小伙伴们催眠，声音渐行渐远。
……
村东头曾经是一片盐碱地，大约百来亩，什么作物都种不出来，后来泾阳县衙专门从蓝田请来了一位高人，据说祖上十八代都是种田的，种出了经验心得，高人看过以后给出了一个建议，洗土。
盐碱地洗土是个非常浩大的工程，要在土地表面灌水，将土壤里的盐碱成分溶进水里，再将水排走，或使其直接深入到土地深层。土地去掉盐碱成分后才能种植作物。
一遍又一遍，洗了好几年，终于勉强把这块地洗好了，农作物能成活，但收成很低，只能算是一块鸡肋般的下等田。
盐碱地边原本有一座房子，修得很别致，曾经是村里劳力给那位洗土专家建造的，这年头盖房子其实耗费不大，如今树林还没被私人承包，石头也是随地可见，几十上百人一吆喝，伐木采石一拼凑，三下五除二就把房子盖起来了。
这座房子就是太平村的村学所在。
李道正把李素带到村学前，二话不说一脚踹上李素的屁股，李素踉跄着一头栽进去。
太粗鲁了，李素觉得真正该读书的应该是老爹，至少村学里的先生会告诉他什么叫斯文儒雅，什么叫舐犊情深。
表情做乖顺状，李素心中暗暗决定，等老爹走后就逃课，前世的他好歹也是个大学生，有必要读这种迂腐之极的破书吗？
“李素。”李道正忽然叫住他。
李素回头，发现老爹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希冀。
“好好读书，读书才有出路，才能过好日子，爹这辈子注定没出息了，你不一样，你将来……”
李道正嘴笨，说了两句便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意思，涨红了脸，忽然朝李素晃了晃拳头，露出恶狠狠的表情：“反正……好好读书！不读抽死你。”
威胁过后，李道正扭头便走，李素眼尖发现，转身的一瞬间，父亲竟红了眼眶。
李素静静地站在村学门口，看着李道正背对着他，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是在为未来有希望的日子而鼓劲，还是默然叹息自己一生的庸碌和贫苦。
呼出这口气后，李道正略见佝偻的腰渐渐挺直了，像寒风里的劲松，像一根撑起蓝天的天柱。走出几步，迎面遇到同村的乡亲，二人互相打着招呼，李道正拉着乡亲，回头指着李素，看似随意实则自豪的笑：“看，我家娃上村学读书咧，以后跟读书人做学问。”
得到乡亲的羡慕和赞美后，李道正笑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没来由的，李素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发酸，使劲揉一揉，还是发酸。

第二十二章 村学冷清
村学并没有李素想象中那么热闹喧嚣，事实上村学很冷清，大出李素意料，大抵也出乎了东阳公主的意料。
这个年代的人是渴望知识学问的，大唐立国还不到二十年，现在正是百废待兴时期，战争带给人世的创伤不仅仅是人口减少，也包括文明和书籍的毁坏，知识传承的断代，如今的大唐在李世民和一干治世名臣的努力下，正渐渐露出锋芒，然而知识，却不能靠王霸之气便能补全。
百姓渴望知识，但李素进了村学，却只看见寥寥数人，被庄户们送来村学读书的孩子不到十个。
很奇怪的现象，李素也想不通。
一间略显破旧的木屋子，里面规则摆放五十多张桌椅，站在门前的教书先生是个中年男子，自我介绍之后才知他姓郭，名驽，“驽”字的意思是劣马，走不快的马，关中话叫“不灵醒”。
郭先生三十来岁年纪，有点肥胖，人到中年头发却已秃了大半，剩下的一点点头发很努力的梳起往上挽成一个软耷耷的髻，看起来就跟幕府时期的倭寇……不，日本武士似的。
郭驽是个很和气的人，站在门口迎接孩子们时脸上的笑容没断过，时而还抓住两个跑来跑去不肯安分的孩子，跟他们聊天寒暄，问问家里的情况。
直到很久以后，发现庄户们送来村学的孩子只有寥寥不到十人，郭驽的笑容渐渐变得有点勉强了。
李素都暗暗为郭先生着急，招生情况不理想啊……
过了一会儿，门口光线一暗，一尊铁塔般的身影结结实实堵住门，李素抬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王桩一脸霉相，脸上带着几许瘀伤，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走进来。
看见李素在座，王桩没有神采的眼眸终于亮了一下，三两步跑到李素跟前，大手一划拉，坐在李素身旁的倒霉孩子倒飞出去。
“你也来咧？哈哈，终于不无聊了。”王桩高兴极了。
李素朝他脸上看了看，笑道：“怎地这副模样？被谁揍了？”
王桩瞬间变色，怒哼一声，道：“除了我爹，村里谁敢揍我？”
“为何揍你？”
“爹说了，咱家三个孩子，今年年景不错，应该有个好收成，三个孩子里面可以选一个去村学读书，家里供得起。你也知道，我哪里是读书的料啊，家里老四还小，于是我使劲推让给老二，老二更不是读书的料，使劲推给我，我们推来推去，后来……打起来了。”
故事很有趣味性，百无聊赖的李素终于提起了兴趣：“后来呢？”
“后来我爹出手了，把我和老二各揍了一顿，老二发了狠劲，横趴在我家的井口上，说是敢叫他读书他就跳井，我爹只好让我来了……”王桩的语气充满了落寞和懊悔，恨恨地咬牙：“狗日的，当时我也准备抢占井口的，被他抢了先，好个杂碎！”
李素很想好心的跟他解释一下何谓基因遗传，毕竟骂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狗日的”“杂碎”这种词汇，对他本人也很不利，而且不孝，被他老爹听到真有可能把他扔井里，反正王家孩子多，淘汰一个不灵醒的，对王家种族优化的百年大计来说是好事。
然而一想到这家伙曾经糟蹋了自己辛苦制成的牙刷，李素决定不提醒他了，让他爹把他扔井里更符合李素以直报怨的心情。
……
学生不到十人，郭先生也没办法，他和李素现在都明白为何学生这么少的原因了。
庄户人家太穷，供养一个读书人出来太不容易了，村里十岁出头的孩子就得帮着家里干农活，一旦家里娃子读了书，以后干农活的机会就不多了，再说供养读书人不容易，认字的时候不妨用木棍在沙子上练，将来书读多了，读深了，笔墨纸砚，各种书籍都要花钱买，如今的纸和墨可不便宜，不是寻常庄户家负担得起的，简单的说，送孩子读书等于家里多养了一只吃饭不干活的米虫，这只米虫还很伤钱。
所以今日送来村学的孩子基本都是家中兄弟比较多的，当然，李素是例外，他是因为摊上一个刚有了钱便任性的老爹。
……
郭先生是个很负责的人，面相和和气气的，但教书时却一丝不苟，学生再少他也教得很认真。
第一课是认字，这也是李素觉得有必要学一学的课，——是的，李素要认字，因为这年代写的都是繁体字，而李素只会写简体，想要融进贞观年的生活，渐渐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认字是必不可少的。
教课的内容很枯燥，没有汉语拼音，也没有教娱一体的儿歌什么的，郭先生的第一课是南北朝时梁朝散骑侍郎，给事中周兴嗣编纂的《千字文》，就是那篇著名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读起来朗朗上口，但里面的意思却非常生僻难解。
李素耐起性子跟着读了十来句，然后开始昏昏欲睡……
前世不是个好学生，这一世居然也不是好学生，好心塞，好想振作起来，证明自己不是扶不上墙的学渣，可是……真的好想睡啊……
王桩的表现更不堪，他甚至打起了呼噜，被郭先生用戒尺狠狠棒喝之后，才终于清醒过来。
李素离他很近，王桩欠起屁股悄悄挪过来，道：“李素，等会下了学，帮我揍人去。”
“没空。”李素的回答很冷艳。
“是兄弟吗？你看看，看看，人家把我脸上给揍的，一边青一边肿……”
李素奇道：“你脸上的伤不是你爹揍的吗？”
王桩回忆半天，道：“我刚才没跟你说吗？早上跟老二打了一次，后来被我爹揍了一次，再后来，同村的吴栓又揍了我一次，今挨了三顿揍，三顿！”

第二十三章 白色圣光
说起挨了三顿揍，王桩的表情有点复杂，以他不太发达的脑部构造来说，也不知道此时应该做悲愤状仰天叹口长气，还是炫耀状鼓起自己的二头肌，显示自己……很扛揍？
李素很无语，王桩的态度不对，至少不是正常的挨揍后的态度。
懒得问王桩为何跟同村的吴栓打架，在李素眼里看来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几乎每天都有。
关中人勇猛好斗，能动手尽量不吵吵，走路上一个眼神不对都有可能引起一场血战。
“李素，下了学帮我揍人，”王桩露出狠厉之色：“这次我要捏爆他的蛋，以后改口叫他吴姐姐……”
“不去。”李素拒绝得很干脆。
“为啥？”
“因为我现在已经是读书人了，读书人只动口不动手，顶多只能在你们打架的时候帮你骂他，羞辱他，打击他的士气。”
王桩气道：“这破村学咱们只坐了一个时辰，怎么就成读书人了？”
李素气定神闲道：“双脚跨进学堂就算是读书人，更何况我还坐了一个时辰这么给面子，当然是读书人中的读书人……”
……
教书先生很认真，任何事情一旦认真起来，就变得很……枯燥？
郭先生一板一眼念诵着《千字文》，抑扬顿挫的语调是李素从未听过的，每念一句便给大家解释意思，然后接着念下一句，跟前世的老师教学没什么区别。
首先要念，然后是背诵，最后才是认字，李素忍不住打起了呵欠，一个接一个。
“先生念得那么起劲，到底说个啥嘛……”王桩不满地咕哝着。
李素摇摇头，笑道：“说深了，现在的孩子启蒙用《千字文》确实太深了，不是说《千字文》不好，而是相对一个字都不识的孩子来说，这篇文章达不到启蒙的效果。”
王桩愣了半晌，表情有点急了：“今咋了么，为啥你和先生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你到底说个啥？”
李素道：“我的意思是，启蒙孩子可以用别的文章代替，比如《三字经》，或者《百家姓》什么的……”
王桩狗脸看星星的表情，蠢萌蠢萌的。
“啥是《三字经》？啥是《百家姓》？”
李素脱口而出：“三字经就是‘人之初，性本善’……”
说了两句，李素忽然闭嘴，他突然发现自己差点闯了祸，《三字经》后面的内容可有点大逆不道，比如“唐高祖，起义师，除隋乱，创国基，二十传，三百载，梁灭之，国乃改……”
这几句话，李世民估计不大爱听，传出去有颠覆国朝的嫌疑，李世民很有可能会咬着牙亲手把他剐成一千片，一边剐一边念“瓜怂，额叫你胡社八道，叫你胡社八道……”。
“咳咳，咱们说说百家姓的事，赵钱孙李，周吴郑王……”
李素说着忽然又闭了嘴，他突然发现，百家姓里排名第一的姓氏不是“李”……
想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活到老懒到死，就必须有一颗不给李家王朝添乱的本分心，安全第一啊。
王桩仍直勾勾的盯着他，盯得李素有点尴尬，李素只好笑笑，道：“其实启蒙孩子还有很多法子，比如念一些通俗易懂的诗，比如‘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啊，不对，‘疑是地上霜’，还比如‘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等等，根本不用解释，孩子就懂了，《千字文》终究还是太复杂了些。”
王桩睁大了眼睛，眼中冒出了幽幽绿光，仿佛不认识似的盯着李素，神情渐渐变得惶急：“李素，你跟我说实话，这学堂是不是有什么仙术？不然像你这种大字不识一个的人为啥坐进来才一个时辰，就学会作诗了咧？作诗啊！大学问人才能做的，这学堂肯定有仙法，难怪这年头的读书人看起来都跟仙人似的……”
李素露出惊讶的样子：“啊？你不知道吗？”
“知道啥？”
“学堂是孔圣人的地盘啊，孔圣人升仙之后，给全天下的学堂施了法术，凡我孔门儒家学子，进了学堂就有一道白色的圣光笼罩，然后就学会作诗了，这样的诗我随口就能作……难道你刚才进门时没感觉到白色的圣光？”
王桩怔怔不动，神情浮上几许绝望，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垂下头，捂住自己的脸，呜咽道：“我早说了，早说了我不是读书的料，非要我来，要我来就来吧，我爹非要耽误时间揍我一顿，害我迟到，那啥白色的圣光不等我咧……”
……
王桩是好兄弟，憨厚，本分，偶尔有点暴力，李素不介意偶尔给他添点堵，不然日子多无聊。
只不过……连白色圣光这种鬼话都信，李素又暗暗为好兄弟的智商捉急，当初天花都没弄死他，若因为智商原因稀里糊涂被人卖掉，那该多冤啊。
下学了，村里的孩子们欢呼着奔出了学堂，一副劳改释放的模样迫不及待离开了学堂满地撒欢，一扫课堂上的颓势。
李素和王桩走在最后，王桩神情很颓丧，看来还沉浸在没被圣光笼罩的哀怨中。
李素决定多欣赏一下这副如丧考妣的表情，明天再告诉他真相。
回到家，老爹李道正已做好了饭，见李素回来，李道正高兴地迎上前：“我娃读书回来咧，学堂里先生今教了啥？都学会了没？”
李素看着这张笑出褶子的灿烂笑脸，心中默叹一句“可怜天下父母心”，展颜笑道：“先生教的《千字文》，孩儿都会背了咧。”
李道正愈发高兴，连连道：“会了就好，会了就好，我娃一定有出息的。”
说完李道正转身回屋，粗糙黝黑的大手捧出厚厚一叠纸，纸上静静卧着一支毛笔，一块砚台，一条墨。
李素呆住了。
李道正小心地将它递到李素怀里，又用袖子擦了擦纸面，好像觉得自己刚才把它弄脏了似的，然后笑道：“白天托人进长安城，买了这些物事，这东西贵滴很，花了五百文咧，听说读书人都要用这东西，再贵也要买，拿去用，省着点用。”

第二十四章 财路与诗
一个花三百文雇人种地都要心疼许多天的庄汉，给儿子买五百文的文房用具却连眼都不眨。
父母心，千百年从未变过。
李素捧着纸墨，觉得沉甸甸的，纸墨不重，父亲的期望捧在手中，却令他双手微微发颤。
李道正满脸含笑，重重拍拍李素的肩：“好好读书，读好书做官咧，陛下给你封太医署的官不行，辞了就辞了，我娃将来不做治病的大夫，要做上马治军下马管民的大官咧。”
李素沉默着点点头，心绪有点乱。
父子俩一人一大碗面，蹲在门槛外稀里哗啦吃完，李道正把碗一搁便出门了，二十亩地已种下了麦种，今年春雨多，应该有个好年景，李道正患得患失，每天都在田边盯着，生怕出了一丝纰漏。
李素坐在房里，徐徐展开手中的纸。
纸是很普通的麻纸，稍微揉搓一下便破碎了，托东汉那位名叫蔡伦的太监的福，造出的纸给天下的读书人带来福音，然而纸的质量还是太差，跟后世洁白如雪的白纸差远了。
李素拈起麻纸的一角，小心地揉了一下，果然碎了。
坐在房里发呆，李素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这是条财路啊，后世的造纸怎么造来着？好像在现有的造纸工艺里面掺了某种水果的汁，以及添加麻纤维用来增强柔韧度，麻纤维和桑皮似乎还要事先用荧粉漂白，这样造出的纸雪白干净，韧度强，不易碎……
还有，这个年代的印刷术似乎也笨得出奇，印一页书就得请师傅专门刻个版，印完后就没用了，也没人试过省时省力的活字印刷……
都是财路，得记下来，将来偷偷摸摸开个小黑作坊，一声不吭造纸印书，闷声发大财，关键技术掌握在自己手里，谁要也不给。
现在还不是发财的时机，李素对这个世界还是太陌生了，到现在还没把脚步跨出过太平村，造纸和活字印刷太惊世骇俗，出这么大的风头，不一定惹出什么祸端。
等到将来数钱数到手抽筋，老爹应该不会再为几百文钱心疼了。
为未来做好了打算后，李素起身往屋外走，也去自家地里看看，不能让老爹一人忙活。
走了两步，眼角余光不经意瞧见桌上那一叠纸，李素又停下，目光若有所思。
老爹辛苦给自己买纸买笔，不管怎么说，也该在上面写点东西，老爹回来发现纸上写了字，尽管他不认识，想必也会高兴吧，毕竟这代表着儿子已是读书人了。
李素将毛笔开了锋，砚台里滴了点水，新买的墨条在砚台上缓缓磨了一阵，然后用心思索着繁体字的写法，良久，终于落笔。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最后一笔收锋，大功告成。
很好，很励志，充满了积极向上奋发图强的意味，然而李素脸色却有些阴沉。
这笔臭字实在太难看了，可谓惨不忍睹。
拈起准备将它撕掉，转念一想，不管好字臭字，放在这里让老爹开心一下亦未尝不可，反正写得再差他也不认识。
决定了，就放在这里吧，自己不看便是。
……
郭驽走在乡间的小道上，负着手眯着眼，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日子，就像这夕阳一样，越来越有奔头。
郭驽本是长安人，幼时家境颇丰，父母给他请了先生，十年寒窗苦读，终于颇有文才，然而花无百日红，成年后父母撒手人寰，偌大的家业留给他，郭驽只是书生，不善经营也不善持家，家境于是慢慢衰落，最后落得卖房卖地，与妻儿居于亲友家中，寄人篱下的日子过了三年，其间也考过科举，投过行卷，然则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今年开春后，闻知东阳公主欲在封地内兴办村学，郭驽当时便动了心，他和妻儿再也不愿过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于是写了几篇自认生平最得意的策论和几首律诗，投到公主府上。
这是郭驽此生最大胆也是最明智的决定，投书三日后，公主府派来了一位宦官，转达了东阳公主的意思，请郭先生入村学教书，月俸黍米两斗，钱四十文。
读书虽然当不成官，但现在的境况已是老天的厚赐了。
郭驽很惜福，他知道目前的生活相比当初衣食无着的日子，是多么的不易。
慢慢踱步走到泾河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郭驽忽生诗意，想吟出一首得意的诗来，既能表达自己的心情，又能为自己的文才添上一笔浓重的履历。
张嘴酝酿半天，郭驽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吟不出来，喜悦渐渐变成了萧然，呆呆地站在河边，无限惆怅地叹了口气。
朝廷没将他录取为士是正确的，英明的，自己的才干，也只配当一个教书先生了。
河边并不太清静，不远处总有窸窸窣窣的人声，郭驽皱了皱眉，慢慢凑上前去，打算与说话人聊一聊，他想融入这个陌生的环境。
……
“读书，谁说我不会读书？今就学了好多学问，学堂里的郭先生教的，爹问我时我懒得答他罢了。”王桩的表情有些羞怒。
回家后老爹问他学到了什么，王桩吭吭哧哧半天说不出，于是挨了今天的第四顿揍，吃过饭兄弟俩跑到河边玩耍，老二又拿话挤兑他，令王桩现在一肚子火气没处发。
“你学了个啥？你说出一句我就服你。”王老二显然不怎么给兄长面子，斜眼瞥着王桩的模样分外欠抽。
“我……我，我学诗咧！学到好几句，什么床前明月光，疑是……疑是地上那啥，对，地上霜！还有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王桩被老二一激，记忆如有神助，磕磕绊绊把李素上午念的两句诗回忆起来了，但郭先生教的《千字文》……不好意思，一个字都没记住。
“咦？这谁的诗？我没教啊……”郭驽奇怪地睁大了眼睛，将王桩刚才念的诗句在嘴里默默咀嚼一番，郭驽越品越觉得惊奇。
再也顾不得什么先生的风度，郭驽三两步从河滩边的矮丛林里窜出来，一把揪住王桩的胳膊，瞪着他：“小娃子，刚才的诗谁教你的？说实话！”

第二十五章 郭驽献诗
抓住王桩胳膊的手很用力，连王桩都有些吃惊，这个看起来文弱不堪的教书先生，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快说，谁教你的诗？”郭驽狠狠瞪着他。
王桩吓到了，看郭驽的模样，似乎有兴师问罪的架势，他也不知道李素作的诗哪里犯了忌讳，本着好兄弟讲义气的原则，王桩把胸一挺，道：“我自己作的！”
郭驽怒了，一巴掌抽过去，这年头老师抽学生是天经地义的事，哪怕只教了他一天也是老师，抽学生连理由都不用找，家长瞧见了甚至还会鼓掌喝彩，抽我家儿子呢，先生太给面子了，再来一个……
“你放屁！别说作诗了，你认字么？”
不能怪郭驽心存偏见，实在是王桩这样子委实没有半点诗人的气质，穿着麻布短衫，襟口微微敞开，一脸横肉丛生，双臂肌肉高隆虬结，再发育几年多半还会长出一巴掌宽护心毛，这模样若说他是个飞檐走壁的游侠儿郭驽倒相信，若说他是个诗人，这个……真不信。
“真是我作的。”王桩咬死不松口。
郭驽气笑了，随手折了根柳枝，在河滩的沙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丑”字。
“这字念啥？你念得出我就信。”
“这个……”王桩瞠目结舌，手指不停比划着，比划半晌，脸孔越涨越红，终于重重一跺脚，悲愤道：“太欺负人了！”
郭驽冷笑：“赶紧说实话，这诗到底谁教你的，不说我去你家跟你爹娘聊聊。”
老师家访，这种威胁手段一千年都没变过。
王桩咬紧牙关，打定主意不出卖李素。
一旁的王老二却很直爽，呵呵一笑道：“先生莫为难我哥，我们兄弟只跟李素走得最近，李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这诗多半是他教我哥的……”
王桩大怒，一巴掌抽过去：“狗杂碎，平时三棒子打不出一屁，一张嘴就出卖兄弟，老子抽死你！”
王直被抽哭了，喊道：“啥出卖兄弟？出啥事了？一首诗咋地咧？”
见俩兄弟的反应，郭驽明白了，若有所思地念叨：“李素？”
一人踹了一脚，郭驽成功阻止了俩兄弟自相残杀，喋血河滩，嘴里仍默念着王桩刚才的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哎？不对啊，这两句诗意思完全不一样，平仄和韵脚也不对呀，怎么回事？”
王桩睁大了眼睛，茫然道：“啊？问我啊？”
郭驽叹气，跟文盲聊诗，与对牛弹琴的意境是一样一样的。
于是郭驽转身便走，道：“我去找李素。”
……
太平村不大，总共也就一百多户人家，郭驽找李素几乎不费劲，路上随便找人一问，乡亲一脸敬仰地指明了路，担心郭驽仍找不到，索性丢了农活，热心的把他带到李家。
李家没人，父子俩都去田里干活了，柴扉和家门都没关，村里民风朴实，早已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了，郭驽没有任何阻碍便进了李家门。
喊了几声，屋里没人应，郭驽很有礼貌，耐心坐在门槛外等着。
环视四周，见李家屋瓦简陋，家徒四壁，郭驽心中愈发疑惑。
这年头认字读书的人不多，但凡有点学问的，家境应该都不错，否则也供养不起读书人，然而李家却如此穷困潦倒，这样的家境，那个叫李素的孩子如何学会作诗的？
太多困惑萦绕在郭驽心中，越想便越坐不住，心中那点耐心渐渐消磨殆尽。
门槛外转悠两圈，郭驽实在克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索性抛却了礼数，径自走进了屋子。
屋子果然跟自己想象中一样破败简陋，屋内昏暗无光，一张矮脚桌几摆放在屋子正中间，桌上静静摆放着纸和笔。
郭驽惊疑地“咦”了一声，如此穷困的人家，竟然买得起纸和笔，委实出乎郭驽的意料。
赶紧凑上前，郭驽上前仔细看了看，发现纸上写着字。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嘶——”郭驽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方才心中的疑惑瞬间全消。
果真会作诗！而且作得如此绝妙，足堪流芳百世！
一瞬间，郭驽心中泛起百般滋味，似嫉似羡似疼惜。
郭驽今年三十二岁，读了十多年的书，然而毕竟天赋有限，才不到一斗，学不到一车，这些年作诗倒也作了无数首，却始终没有一首拿得出手，半生蹉跎，一无所长，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是就在这小小的太平村里，无意中竟然发现一位作诗的大才，更令人难以相信的是，这位大才仅十多岁的年纪。
十多岁便能作出如此精妙绝伦的绝句，相比他郭驽这些年的庸庸碌碌，此时郭驽的心情，岂止复杂二字了得？
仿佛受了巨大打击似的，郭驽失魂落魄的盯着纸面上的诗句，不知过了多久，郭驽索然一叹，身形略见踉跄地离开了李家，至于他来时的目的，此刻也浑然不顾了。
回到家，郭驽长吁短叹，尽情抒发书生感慨，最后将李素那首《金缕衣》写下来，送进了东阳公主府。
……
李道正和李素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父子二人搁下农具，李道正点亮了油灯，昏黄摇曳的灯光里，李道正发现桌上的麻纸隐见字迹，李道正不认字，但也大喜过望。
“字是你写的？”
李素点点头。
李道正小心拈起纸，眯着眼仔细端详，尽管一个字都不认识，但是……好厉害啊！
“才进了一天学堂竟认得这么多字，好好！我娃将来一定能当大官。”李道正念念不忘当官的事。
李素终于忍不住了：“爹，如果孩儿不想当官，咋办？”
“抽死你。”李道正的回答言简意赅，杀意森森。

第二十六章 童叟无欺
李道正的心思很单纯。
读书就是为了当官，当官能够光宗耀祖，能够让日子过得更好，没有为国为民之类假大空的崇高期望。
其实以前的李道正连这种小期望都不敢有，他只希望儿子能平平安安活到老，能够传承一脉香火便足够，可是自从李素治好了天花，连皇帝陛下都亲自下旨赐官赏田之后，李道正的心中忽然点燃了希望的火光，或许，儿子并非池中之物，或许，他可以有一个更敞亮的前程。
可是，李素并不想当官，至少目前不想。
一切只因“畏惧”二字。
他并不觉得一个穿越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能有多优越，或许知道历史走向，或许发明点东西能让世人惊讶，然而，比起耍心眼，斗心机，他哪点是别人的对手？十五岁的年纪，贸贸然名动天下，等待他的仅仅只是荣耀？
相比封官晋爵，改善这个家庭的处境才最实际，最重要。
这些道理，跟老爹是讲不通的，不管如何委婉，换来的都有可能是一顿痛揍。
……
东阳公主府。
李素的诗终于还是出现在公主的寝殿内。
郭驽的表现很夸张，公主府这种地方，不是一个穷教书的想进就能进的，郭驽索性跪在公主府门口，高高举起那首《金缕衣》，说了一句“小人为国荐才”，然后便一直跪在尘土里，小半个时辰后，府门打开，一名宦官走了出来，什么话都没说，接过郭驽手上的诗，转身便走。
很快，这首诗出现在东阳公主的香闺里。
东阳公主今年刚满十六，按礼制，早该封公主之名，赐公主封地，然而东阳的出身却有点差，她母亲只是宫里一位下嫔，若说得宠，自然比不上襄城，长乐，高阳，晋阳等公主，宫里一应用度，分到她的只是那些皇子公主们挑剩下的。
东阳公主也从未试过抗争，宫里勾心斗角的十几年终于熬了过来，李世民良心发现，给她赐了公主名号和封地，从此太平村这块地方成了她的世外桃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尽管赐她的公主名号和封地很大意义上是为了打荥阳郑氏的脸，政治味道居多，她也只是一颗被摆布的棋子罢了。
但是，棋子又何妨？终归已走出了那座阴冷的太极宫，从此默守着封地，或者将来有一天，她这颗棋子再次有了被利用的价值，被她的父皇摆上棋盘，将她尚给某个需要拉拢的臣子为妻。
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此刻坐在寝殿内，东阳公主手上轻拈着那首《金缕衣》，神情有些怔忪，一双秋水般的妙目顾盼生辉，却多了几分苦苦压抑的郁郁之气。
作为一个女子，东阳公主是美丽无暇的，她有着修长苗条的身材，美丽如画的娇容，黛眉如柳，红唇如焰，眉心中间贴着一个绿色的三叶眉心妆，至于如今贞观年间女子流行的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等等妆容，东阳公主却都没做，仅只一张雪白无暇的素面，不施胭脂的俏容里，透着几分淡淡的郁气。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花开堪折直须折，唉……”
东阳公主默默念了几遍诗，轻轻叹了口气。
无可否认，这其实是一首少年励志的诗，所谓“花开堪折”的意思，也与男女之情无关，只谓少年莫负韶华，有所作为而已，可东阳公主却读出了情意的味道。
“好一句‘花开堪折’，写这首诗的，果真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么？”东阳公主喃喃自语。
东阳公主的身后，站着一位贴身宫女，名叫绿柳，十二三岁左右，闻言笑道：“公主，听前面的宦官说，这是村学郭先生亲自推荐的人才，为了这首诗，郭先生在府外跪了半个时辰呢。”
东阳公主叹道：“是首好诗，说它流芳千古亦是情理之中，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庄户人家写出来的，那位少年叫什么？”
“听说叫李素，以前是庄户，除了作诗，这少年还做过一件大事呢……”
“什么大事？”
“上月泾阳县发了瘟灾，就是这个李素，用了一个什么法子，把天花抑制住了，公主您的胳膊当时不也被太医划了个口子，种了牛痘吗？听说这牛痘呀，就是李素所创，当时长安城里流言四起，说陛下当年……如何如何，惹了天罚，幸好有了这牛痘，才将流言压了下去，后来陛下赐了李素二十亩地，十贯钱，天花过后，陛下下旨，将长安城里背地嚼舌头的家伙砍了十几个……”
东阳公主俏脸有点白，道：“别说了，杀人的事说起来有甚意思？”
绿柳吐了吐舌头，笑着退到后面。
看着手中的《金缕衣》，东阳公主叹道：“诗是好诗，暂且收下吧。”
没说举荐之类的话，李素终究太渺小了。
绿柳退出了寝殿，偌大的殿宇内，东阳公主有些失神，喃喃念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确是好诗啊。”
说完，俏脸露出黯然的神情。
世上任何人都能不负年华，唯独天家公主，不能。
……
郭驽终于在河滩边找到了李素。
找到李素时，他正在地上画格子，格子很小，正好是一页书的大小，格子里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种字。
“你是李素？”郭驽凑近问道。
李素扭过头，见是学堂的郭先生，急忙起身行礼。
“学生见过先生。”
郭驽不说话，不住地打量着李素，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李素心头发毛。
前世总有老师猥亵学生的新闻，现在在唐朝，这家伙的口味不会这么重吧？不然为何如此色迷迷的看着他？
英俊惹的祸，只能自己扛。
李素左右环视，目光锁定了河滩边的一块大石头，暗暗决定，若郭驽对他动手动脚，他就用石头爆了这个衣冠禽兽的狗头……
“‘花开堪折直须折’一诗，是你所作？”郭驽直奔主题。
“是……”李素刚承认，立马觉得不对劲，这诗似乎没出过自家屋子啊：“先生如何知道的？”
郭驽没回答，反而继续问第二个问题：“床前明月光一诗，前后并不贯连，似乎不是同一首诗，是也不是？”
神通广大的老师，教了一天课什么都知道，李素暗暗敬佩，同时决定回家后再狠狠踹王桩几脚，多半是这家伙泄露出去的。
“床前明月光和谁知盘中餐本来是两首诗……”李素老实承认。
郭驽眼睛一亮：“可否有幸一睹全诗之貌？”
这态度已不是老师的居高临下了，反而用的是平辈的语气，看来在郭驽的心里，已将李素视为达者为尊的高人了。
李素想了想，道：“先说那首悯农诗吧，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好诗！”郭驽脱口赞道，双眼愈发亮晶晶了：“果然是悯农诗，字句不见‘怜悯’二字，却深得慈悲心怀，此诗只有庄户出身的人方能作出。”
李素眼睛盯着地上画的格子，淡淡道：“还有一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格子画得有点大了，若是用铅块雕刻成版，里面掺点锡，常用字多雕几个，油墨也是个问题，活字印刷的工程量太大了，不知要花多少钱，家里的钱都在老爹手里掌握着，要他拿出来投资恐怕他会一头撞墙而死，把朝廷赏的那几贯钱当成遗产送给李素……
缺钱，是个大问题啊。
郭驽眼睛仍然闪闪发亮，细细品了一番后，赞道：“也是一首通俗易懂的好诗，足可在学堂里给孩子们启蒙……只是‘低头思故乡’一句，你不是从小在太平村长大吗？何来的‘思故乡’？”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诗是这么写的，总要有个东西用来‘思’吧……”李素心不在焉地挥挥手，抬头看着无语的郭驽，李素眼睛眨了几下，一个主意冒上心头。
站起身来，李素的态度明显比刚才热情了许多：“先生觉得这两首诗如何？”
“好诗，和你那首‘花开堪折’一样，足可流芳百世。”郭驽不吝赞美之辞。
“如此好诗，先生心动了吗？共鸣了吗？”
“嗯嗯嗯！”郭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李素话锋一转，却提出另一个问题：“先生被公主府请来教授学子，想必月俸不低吧？”
“还……行吧。”郭驽满头雾水道。
李素压低了声音，凑到郭驽耳边，道：“这些可以流传千古的诗句，学生这里还有不少，每首都能流芳百世，保证童叟无欺……”
郭驽愈发糊涂，吃吃道：“童叟无欺？”
“对，童叟无欺，每首先生只须花半贯钱，诗就卖给你，诗可署先生之名，学生对天发毒誓绝对保密，不满意可退货……”
郭驽终于听懂了，眼睛徒然睁圆，一脸惊诧地盯着李素，显然，李素此时的无耻嘴脸令他很陌生。
“你……你你，你这个……这个……”郭驽脸孔迅速涨红，眼中如火山爆发般喷涌出怒火。
李素见郭驽怒容满面，急忙改口：“三百文一首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第二十七章 初入长安
李素此刻表情很殷切，看来很有诚意的样子，急待做好这笔交易。
可郭驽的反应却大不一样。
真正的读书人毕竟是有廉耻心的，李素的交易令他的廉耻心瞬间高涨，一双白净的大手时而化掌，时而握拳，似乎在犹豫用怎样的方式揍这个无耻之徒。
李素看懂了郭驽的表情，暗暗叹了口气。
显然，这位潜在消费者并没有购买的欲望，不仅没欲望，而且还想把他这个无私为大唐读书人提供精神粮食的商人揍一顿。
读书人太要脸了不是好事，在商言商嘛，一首足可流芳千古的好诗花三百文钱买下来，贵吗？不贵啊！丢人吗？不丢人啊！
“买卖不成仁义在，先生莫动手，学生告辞，告辞。”李素一边行礼一边后退。
“回来！”郭驽忽然叫住了他，李素只好站着。
“既然还有本事写出千古绝句，那就快快写来，拿这种事去赚银钱，莫糟践了好诗，更莫糟践了自己。”
李素心中升起了希望：“先生买吗？”
郭驽瞪眼：“信不信我抽死你？还有佳句不妨说来。”
李素顿时变得很失望，郭驽的意思他明白了，既不想给钱，还想掏光他肚里的货，呵呵，当我傻吗？
“没了，一句都没了。”
李素说完慌慌张张跑了，留下郭驽站在河滩边，一脸痛心疾首的摇头。
……
缺钱是大事，虽然与郭驽的生意没做成，但至少给李素提供了一个灵感。
这世上除了自己以外……应该还有斯文败类吧？
只要找到一个败类，把诗卖给他，两三首大概能把他想办的事办成了。
还有一件事，村里没有铁匠铺，活字印刷制版要花多少钱，也应该去城里问问了。
想到就去做。
李素找到了王桩王直兄弟，三人商量了一阵，决定进长安城逛一逛。
动身之前，李素歪歪扭扭写下了十几首好诗，嗯，在他眼里已不算诗，而是货，马上要卖出去的货。
怀揣着这十几首……货，李素和王家兄弟跟老爹编了个借口，悄悄离村而去。
……
太平村离长安城不过六十里左右，相当于长安的郊区，三人带了一些干粮，顺着大道直走，路上遇到络绎不绝的商队或赶着牛车进城做买卖的小贩子，李素便靠着一张十五岁萌萌的脸央求，六十里路基本没靠走，一路蹭别人的牛车走完。
由此可见，卖得一手好萌多么重要，当然，主要看脸，路上王家兄弟也试了一下卖萌，结果刚靠近，商队的护卫就拔刀了，一脸“什么鬼”的戒备模样。
这个事实令王家兄弟分外沮丧，整个人都不好了，坐在进城的牛车上唉声叹气。
“脸俊好咧，我爹娘当初也不知道怎么生的，把我生成这副模样……”王桩神情失落地跟李素诉衷肠。
李素只好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顺便用很帅的姿势拂了一下额前的乱发。
王桩继续叹气：“原本以为我这模样是个意外，爹娘再生的话总该认真点了吧？谁知生下老二后，他娘的，比我还丑！”
王直脸颊直抽抽：“……”
扭过头，王桩看着李素道：“我今年十六咧，爹娘到处托媒给我说亲，十里八乡没嫁的闺女家都问过咧，一听说是太平村王家，个个跑得比狗还快，我爹现在每天都要偷偷哭一阵，说我们王家虽然有三兄弟，但一个比一个丑，很难娶到婆姨，王家香火怕是要断咧……”
说完王桩无限忧伤的叹气，十六岁的少年此时仿佛尝尽人世的苦楚，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一旁的王直神情也有点悲凄了，王桩丑倒也罢了，可他比大哥更丑啊……
李素脸上迅速浮上同情之色，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安慰人这事，两辈子都没干过，不是李素的强项啊。
王家兄弟目光悲凄而殷切地看着他，希望兄弟能够安抚他们受伤的心。
“兄弟，说点啥啊。”王桩眼巴巴的瞧着他。
“嗯……”李素沉吟。
“‘嗯’是啥意思咧？”
李素肃然道：“你们觉得自己又丑又穷，一无是处……”
王家兄弟目光愈发殷切。
李素暗叹口气，接着道：“不要绝望，至少你们的判断还是很正确的。”
“啊？”
李素继续安慰：“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你一张丑脸，一定会再给你一个穷的家。”
王家兄弟真快哭了。
“噗嗤！”牛车旁，一名商队的护卫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笑了一声又很快板起脸，指了指远处一片高耸巍峨的城墙，道：“长安城到咧。”
……
……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长安，两千年历史最辉煌的古都，一个最强盛朝代的都城。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百万人口的雄城，城中除了权贵，兵士和居民外，还有异国商贩，佛道僧尼，异国使者等等，汉朝开始，长安便是丝绸之路的起点，这条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惠及后世大唐，如今与大唐通商建交的异国和地区多达三百多个，真正意义上的“万邦来朝”。
长安城分为外郭城，宫城，皇城三部分，北枕龙首原，南垮重岗，由北向南，次为宫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重，同用一道北城垣。其城暗合《周易》六爻之理，城中朱雀大街有六条高坡，为乾卦之象，“故以九二置殿以当帝王居，九三立百司以应君子之数，九五贵位，不欲常人居之，故置玄都观及兴善寺以镇之。”
李素和王家兄弟下了牛车，怀着兴奋的心情，从西面的延平门慢慢走进城。
走过十余丈的城门甬道，仿佛瞬间走进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古城的繁华和沧桑，夹杂着各种喧嚣叫卖声扑面而来。

第二十八章 卖诗鬻文
三兄弟进城后颇显拘谨，标准的乡下人进城的模样，王家兄弟是因为自卑，毕竟又丑又穷的他们……怕挨打？
李素则是因为敬畏。
长安古都啊，两千多年来朝代更迭，这座历史最雄伟的古城只有在大唐时才焕发出它最年轻最繁华的模样。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好诗！这诗适合卖给权贵，不给两贯钱都不好意思拿出去显摆。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好诗！这诗应该卖给那些吟风颂月的书生，把他们的钱袋掏干净，然后看着他们用这些诗穷得瑟……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好诗！这诗可以卖给……嫖客？算了，这诗不卖，自己留着。
李素一路走一路思考怎样展开业务，王家兄弟则好奇的四处打量，虽然太平村离长安城不过六十里，可兄弟俩从小到大进长安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路上拦住一位行人，向他请教了铁匠铺怎么走，行人很热心的指了路。
时年长安城里铁匠铺不多，大唐虽是最宽容的年代，但宽容也不是无限制的。秦始皇当年一统六国后收天下兵器聚于咸阳，担心的也是民间兵器太多，怕颠覆他的统治，老李家比较大气，没有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但铁匠铺这种能打造兵器的行业还是比较敏感的，跟后世的开锁公司一样，长安的铁匠铺必须在官府立册造名。
长安城按天罡地煞之数，共计一百零八坊，每坊设坊正，每里设里司，离李素最近的铁匠铺位于西城的胜业坊，一路行去又问了几位路人，三人终于找到了铁匠铺。
拿出早已画好的活字印刷制版图，铁匠琢磨了半天，摇头说做不了，主要是缺材料，也缺雕工师傅。
李素早有心理准备，材料确实不太容易凑齐，铁匠铺里，生铁和炼钢自然不缺，但活字印刷需要的是铅和锡，这就不太好找了，而且雕工师傅也不容易找，大抵要到卖文房四宝的文具铺才有。
铁匠师傅仔细琢磨了一下活字印刷版，估了个大致数，做几千个小铅块是个大工程，少于两贯钱不干，而且铁匠很热心的指点了迷津。
这世上除了铁匠铺，还有一群神神怪怪的人也卖各种金属，说他们是出家人也好，说他们是化学家也好，反正每天关上房门研究长生不老之术，为了炼长生不老丹药，这群人比恐怖分子还执着，什么水银啊，铅啊，朱砂啊，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都敢往嘴里塞，不但往自己嘴里塞，而且还往皇帝嘴里塞，真是一群作死的人啊——孙思邈这位道友居然能活到一百零二岁，委实是个异数，不具任何代表性。
城里的宗圣宫就是座道观，是高祖皇帝亲自赐名的道观，去找那群恐怖分子，必能买到铅和锡。
李素懂了，但没去宗圣宫，因为……没钱。
……
有钱才能办事，李素和王家兄弟只好四处闲逛，寻找机会。
王家兄弟现在也终于知道李素进城的目的，二人不由有些不解。
“卖诗？好好的为何卖诗？”
“当然是因为缺钱。”
王桩愈发不懂，挠着头皮道：“诗这个东西……应该算学问吧？没听过有卖学问的咧，学问留着自己用不好吗？将来用出去说不定可以扬名……”
李素叹道：“这样的诗，我大概能记得几十上百首，卖一点无所谓，再说我才十五岁，少年扬名真的好吗？祸福难测啊。”
对这个年代，李素终归还是有着很深的戒备心理，既想赚钱又不想扬名，只有这个选择了。
王家兄弟说不出话了，这已不是他们简单的头脑能考虑的问题，李素也没法跟他们细说。
……
胜业坊离长安西市不远，这里异国商贩很多，包着大头巾裹着一身绣花毯似的胡商牵着一长溜的马和骆驼，牲口背上满载着大唐精美的丝绸和瓷器，脸上堆着春风拂面般的和善微笑，见人就让道，而经过的长安百姓却挺直了腰杆，眼角都不瞟胡商，神情自若地从他们身旁经过。
自信，强烈的自信。
这是李素对长安百姓的第一印象，一个辉煌的年代里，连普通百姓都有了那种睥睨一切的自信气质，异国的一切都没放在眼里，“万邦来朝”的真正意义，在百姓身上都可看得见端倪，从里到外透着“天朝上国”的泱泱气派。
莫名的，李素的心情激动起来。
一千多年后的女人们为了一张外国绿卡，不惜委身异邦番汉，那时的民族自信心，大抵已降到了令人痛心的地步，相比之下，李素越来越喜欢这个年代了，连百姓们趾高气昂的样子都透出一股子可爱。
铁匠铺不远处有一个面摊，李素经过时不经意一瞥，然后，眼睛亮了。
面摊的桌子旁坐着一位壮汉，不到二十岁的年纪，正埋头啃着胡饼，吸溜着胡辣汤，吃得满头大汗，身上穿的却是一身绫罗锦丝，看起来非常华贵。
李素笑了，生意来了。
几步走到壮汉前，拼桌子坐下，然后朝壮汉拱手：“兄台请了。”
壮汉抬头，李素这才看清了他的相貌，和王桩一样，这家伙皮肤黝黑，一脸横肉，丑得很有特色。——看来大唐的帅哥果然是稀缺资源，李素心里忍不住唱起了欢快的歌儿。
王家兄弟也看清了这位壮汉的模样，三人对视良久，皆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
“啥事？”壮汉瓮声瓮气，李素的英俊外貌可能令他受到了刺激，语气不怎么和善。
大家容貌差距太大，可能没什么共同语言，李素决定绕过寒暄闲聊，直奔主题：“兄台认字么？”
“认得不多，咋了？”
大致估摸了一下壮汉的外形，嗯，应该是豪放派的，丑人一般都只能走这个路线。
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李素左翻右翻，从里面挑拣了一首出来，递给壮汉。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壮汉念了一遍，两眼忽然放光，猛地一锤桌子，喝道：“好诗！这诗好，念着提气儿，小子，谁作的？”
“无主之物。”李素淡笑。
“无主？”壮汉愣了，满头雾水地看着他。
“兄台衣着华丽，必是富家子弟，不缺钱吧？”李素殷切地看着他。
“……不缺。”壮汉的神情似乎多了一丝好笑。
“这首诗两贯钱卖给你怎样？此诗可署兄台之名，在下对天发毒誓绝不外泄……”
“两贯钱？”壮汉拧眉沉吟，不但没有半点被侮辱斯文的愤慨，反而眉头微挑，似乎有点心动了。
李素见状大喜，很好，终于遇到了一个斯文败类，大家的道德底线处于同一水平。

第二十九章 少年意气
人生难得一知己，大唐的百姓太有道德了，李素总觉得是陋习，想请大家把道德底线降低一点，又怕被人抽。
现在终于看到有个家伙的道德底线跟自己不相上下，令李素不由产生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快慰，这种感觉就好像一个贼在前门撬锁，撬开锁后发现另一个贼从后门也撬锁进来了，除了握手问好，互道珍重，剩下就是分脏了。
壮汉现在的眼神也有点分脏的意思，直盯着李素的怀里。
“刚才见你掏出那么多，你到底有多少诗作？”壮汉斜眼瞥着他。
李素愈发惊喜了，这是个大客户啊。
“诗作有很多，你自己挑，哪首合适都拿走，两贯钱一首不贵吧？”李素从怀里把所有的货都掏了出来。
壮汉果然挑了起来，一首接一首的看，看得很仔细，看完后点点头，赞道：“好货色！”
李素喜欢这句话，它很专业，手上的不是诗，是货，大家谈的也不是文学诗作，而是生意。
统一了认识，彼此沟通起来快捷多了。
壮汉挑了四首诗，也没怎么看内容，五言的看都不看，挑的全是七言绝句，连连道：“这几个好，字多，量足……”
李素：“……”
这是个很实在的人，做买卖干脆利落，而且价值观也很朴实，以量多为优。
“头回买卖，给你打个折扣，四首诗六贯钱，公道吧？”李素心情大好，心情一好就忍不住当了败家子。
壮汉也乐了：“小子文文弱弱，说话做事倒也是个爽快人，行，你这朋友我交了，家住哪里？下次若我还想买诗再去找你。”
李素犹豫了，对他来说这是一杆子买卖，卖完就走，泄露了住址怕会有麻烦。
王家兄弟在一旁亲眼看到几张纸竟卖了六贯钱，兄弟俩眼睛发直盯着李素，目光很呆滞。学问这东西……看来真的很值钱啊，不仅这回赚了，而且下回还有赚。
见李素犹犹豫豫，王桩急了，脱口道：“太平村李家……”
李素顿时脸黑，很后悔，为何不把这俩货嘴抽肿了再出门。
“太平村我知道，离长安不远，当年颉利可汗兵指长安，驻营泾阳县……呵呵，不说这个，坐这里等一会，我叫人拿钱。”
壮汉拍了拍手，李素身后的桌边忽然站起来六个人，一身玄色短衫打扮，神情冷峻，体格剽悍，一看就是那种五碗饭喂不饱的狠角色。
壮汉朝其中一人挥挥手，一人抱拳后匆匆离开。
李素眼皮子直跳，交易已接近尾声的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好像选错了客户，这家伙的做派……远远不止只是富家子弟啊。
“这位……兄台，刚才这四首诗……”李素有心反悔，又担心挨揍。
“咋了？”
李素干笑：“没什么，祝您用得愉快……”
不管了，钱到手就撤，壮汉是什么身份关他何事？
刚才离去的汉子很快回来，双手捧着一个大包袱，往李素身前桌上一放，哐的一声巨响，汉子默不作声退后。
壮汉拍了拍包袱，道：“六贯钱在此，一文不少，这买卖做得值。”
王家兄弟满脸喜色，两眼放光，面前六贯钱像磁铁似的把他们的目光紧紧吸住。
交易完毕，壮汉满意地拍了拍揣在怀里的四首诗，豪迈长笑：“别人都说我家满门白丁，放他娘的屁！老子今就作四首绝世好诗给他们长长眼！”
仰头望天，壮汉眼眶渐渐湿润：“家门有幸，额家马上出诗人咧……”
李素现在真对壮汉有点敬佩了，刚刚银货两讫，立马把产权转移到自己名下，这脸皮……
……
李素和王家兄弟匆匆忙忙走在回家的路上。三人合力捧着六贯钱，靠着驾轻就熟的卖萌技巧，请出城的商队顺路将他们捎到太平村。
铁匠铺没去，宗圣宫的道士也没去找，与壮汉交易过后已近黄昏，再晚城门要关了，里坊也要关了，长安最大的弊病就在这里，每晚不但要关城门，城里的坊门也要关，坊与坊之间以木栅门隔绝，并且还实行宵禁，谁敢半夜往街上窜，立马被巡夜的武侯拿了见官，犯夜的罪名不大也不小，吃一两个月的牢饭，挨十几记板子是免不了的。
趁着城门快关之前赶紧出城回家，至于活字印刷的事，李素决定改日再办，自己的第一桶金已到手，有钱不怕办不了事，自己才十五岁，有丰厚的资本浪费青春蹉跎年华，要不……村里玩半个月再说？
回到太平村已天黑，王家兄弟帮着李素把六贯钱埋在村子南边荒山上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做完这一切，李素面带笑容，满意地呼了口气。
转过身看见王家兄弟一脸羡慕地盯着他，李素笑道：“咱们兄弟有福同享，再过几个月咱们就发财了，十里八乡的姑娘随便你们挑……”
话说得有点歧义，王家兄弟没太理解，王直吃惊地指着埋钱的地方道：“钱能种出来？”
王桩手脚微颤，有膜拜的冲动：“这不止是学问咧，是仙术吧？”
李素：“……”
以后要不要离这俩货远一点，白痴这毛病应该不会传染吧？
埋好了钱，三人背靠着歪脖子树稍事休憩，看着山下村庄点点灯火，李素悄然绽开笑颜。
“长安城那么大，这村子那么小，李素，我忽然不想待在村子里了。”王桩看着远处的灯火，语声仿似呢喃。
王直也点头：“哥，我们不能一辈子待在村子里，不然讨不到婆姨咧。”
俩兄弟扭头看着他，等待李素的答案。
李素呵呵轻笑，就势卧在绿油油的草地上，双臂枕头，仰望着干净的夜空和繁星，呼吸着上辈子从未呼吸过的清新空气。
孩子大了，心也大了，小小的村子已装不下他们的心。
李素不一样，他也曾经年少过，风光过，栽倒过，曾经心比他们更大，现在呢，这个小小的村子完全装得下他的心，他只希望村子永远都不要变，世情永远也不要变，一直平静平凡活到老死。
“我啊，我胆子比较小，我想一辈子好好在村里活着，多赚点钱，盖一栋大房子，娶一个不漂亮也不算太丑的婆姨，给我生两三个娃，等娃长大了，我把婆姨和娃叫到一起帮我数钱，谁数错了我就抓起一把钱扔脑袋上，砸他一头包……”

第三十章 志向高远
很让人灰心丧气的理想，至少王家兄弟听完后，满腔雄心壮志像被针戳破的皮球似的，瞬间气全漏光了。
兄弟二人腰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耷拉下来，由刚才的挺拔劲松变成了身后的歪脖子树。
“兄弟，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咋这么没出息咧？”王桩怒其不争的嘴脸跟李道正训儿子一样一样，分外欠抽。
遥望漫天繁星，李素不置可否的笑。
怎样跟两个只活了十几年的家伙解释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的心境？嗯，对牛弹琴或许还更有效果，弹一首西班牙斗牛曲，牛都喘粗气，这俩货不同，不但长相丑得完美躲过了所有的人样儿，而且李素严重怀疑他们脖子上那颗东西不是脑袋，是肿瘤。
“哥，我们说要走出去，去哪里呢？”王直的眼里充满了矛盾的兴奋和迷茫。
少年人几乎都曾有过的眼神，心志比天高，一旦说到具体了，顿时茫然无措。
王桩今天的智商有超常发挥的现象，沉默一会儿，仰起头看着星空，豪情得连语气都变成了咏叹调：“走出去，当府兵，战场杀敌立功……”
啪！
一记重重的巴掌狠狠抽在王桩的后脑勺上，抽得王桩剩下的咏叹调霎时变成了哀嚎。
“王八蛋，想死先给你爹娘送了终再说，一家人好不容易逃过天花捡了条命，好日子没过几天又去入府兵，你们兄弟死了不要紧，爹娘咋办？不孝的东西！”李素难得认真严肃的骂开了。
王家兄弟自从天花瘟疫时得了李素的活命之恩后，一直对他很服帖，被抽了也不生气，揉了揉后脑勺，王桩咧嘴笑道：“听说陛下打掉东突厥后，年年对外用兵，要把咱们大唐周围的邻国都收拾一遍，而且军功也越来越厚重了，入了府兵，跟随大军出去打一仗，多砍几个敌人的脑袋，回来赏田赏钱咧……”
李素气得想笑。
说得简单，好像打仗就是跟着大军出去砍几个脑袋拿回来换地换钱一样，李素虽然没经历过战争，但他知道战争有多么可怕残酷，大唐如今虽说兵锋正盛，看谁不顺眼就揍谁，把周围的邻居们吓得瑟瑟发抖，但只要是战争，就一定会死人，这俩脑子一根筋的货上了战场，死亡的概率绝对高得可怕。
累了，不想跟王桩争了，抽他抽得手疼，明日偷偷跟他爹聊聊他儿子的远大志向，然后看这两兄弟被吊起来抽，美滴很。
“我想通了……”李素忽然改了口风，神情很严肃，目光透着一股子欣赏，非常诚恳地看着王桩道：“我尊重你们的志向，好好朝着这个方向努力吧，大丈夫生于世间，富贵功名当从马上取！”
“哎呀，还是你有学问，这话听着提气，好！”王家兄弟乐得眉眼不见，连连点头。
决定了，明天跟他爹建议，抽他们的鞭子先用盐水泡一泡……
……
玩够了，三人各自回家。
李素回到家时已近深夜，推开门，堂屋中间的桌上一盏油灯未灭，凑着昏暗的灯光，见老爹卧在床榻上有节奏地打着呼噜，李素放下心，烧了点热水洗脸洗脚，这是李素两辈子都没改过的习惯，日子过得再穷，基本的洁身习惯还是要坚持下去的。
做完一切，李素满脸困意，打着长长的呵欠蹑手蹑脚爬上床，刚躺下没来得及闭眼，耳边响起老爹阴森森的声音。
“怂货，外面野一整天不回家，今我懒得动，明早起来看我怎么抽你……”
说完李道正继续打起了呼噜，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李素失眠了。
……
长安城。
宿国公兼左领军卫大将军府今晚张灯结彩，大宴宾客。
这位名头响亮的国公爷兼大将军姓程，名咬金，后改名为知节。是的，就是那位古今闻名，鬼见鬼愁的混世魔王三板斧，千年后民间有句俗话叫“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可见此人多么的煞风景了。
今晚程府有喜事。
今年贞观十一年，刚开春不久，李世民有感近年征战频繁，国朝名将如李靖，李勣，秦琼，尉迟恭，程咬金等将领多年来浴血奋战，灭国破城无数，军功无以复加，于是加封诸将以为嘉勉，其中程咬金由宿国公改封为卢国公，实食邑七百户。
从宿国公改为卢国公，从爵位上来说，顶多算是平调，为何程咬金要大肆庆祝呢？
原因就在爵位的称呼和赐封爵位的皇帝身上。
古时的“宿国”和“卢国”皆属山东一带，那一带恰好是程咬金的家乡，将爵名冠以家乡之名，足可见大唐皇帝陛下对其何等的宠信，而“宿国公”的爵位，是高祖皇帝李渊封给他的，如今贞观十一年，李世民又将其改封为卢国公，爵名仍是程咬金的山东老家，足可见多年恩怨风雨后，两代帝王对他的宠信仍不减分毫。
以程咬金这种平日练武时多举了几下石锁都要呼朋唤友庆祝的人来疯性子，改封国公这么大的事怎可不大肆热闹一番？
新的御赐卢国公府牌匾挂上门楣，程府一片喧嚣鼎沸，李靖，李勣，尉迟恭等军中名将放声大笑，长孙无忌，房乔，褚遂良等文臣看着一帮粗鄙汉子大喊大叫，不由面露苦色，大家都是风雅之人，怎能受得了这般聒噪吵闹的宴会？奈何这姓程的匹夫恬着老脸上门相请，请不动索性便将他们直接扛在肩上飞奔而去，任由他们怎生怒骂叱喝，姓程的老货就是不听，一路走街过市，跟抢押寨夫人的土匪似的将他们各自扛进程府。
武将们敞开胸襟，大碗喝酒大口吃肉之时，长孙无忌等文臣却摇头沉默，如同被绑架的人质般垂着头，在众多欢腾的人群中颓然嗟叹。
今日被这老货扛在肩上走街过市，为了吃这顿酒宴，把自己的老脸都丢光了。

第三十一章 程府夜宴
程府的酒宴透着浓郁的武将特色。
酒是大碗的三勒浆，肉是煮成一大块的鹿肉，一整只的鸡肉，细心的文臣们还发现里面有大块的牛肉，于是目瞪口呆，颤巍巍指着程咬金，程咬金这老货也不甘示弱，眼睛一瞪：“自家庄上的牛一脚踩空摔死了，咋地？”
别的肉倒好说，贞观年间，牛是最宝贵的生产资源，朝廷欲兴牛政终无所得，只好将私自宰牛列为违法，民间有私宰牛者，不仅要罚钱，宰牛的人也要坐牢，除非耕牛老迈或受伤残疾，向官府报备以后才准许宰杀。
至于程老匹夫庄上的牛，不知为何死亡率特别高，今摔死一只，明又瘸了一腿，而程家府上，几乎顿顿都有牛肉吃。早有无数御史参过程咬金，可这老货根本不惧，一口咬定是摔死的，至于为何每年摔死那么多，嗯，我庄子风水有问题，求陛下再赐几百亩地试试，没准就不死牛了。
面对这么一块滚刀肉，李世民和御史们拿他毫无办法，只好恨恨骂几句“老匹夫”，剩下的，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了。
武将齐聚的酒宴跟文人酒宴风格截然不同，文人们喝多了那叫“狂放不羁”，武将们则只能叫撒酒疯。
漆耳杯里的三勒浆被武将们牛饮般灌进嘴里，酒宴的气氛也渐渐达到了高潮。
程老匹夫一声暴喝，一柄八卦宣花斧执于手，大堂外的空地上顿时妖风阵阵，魔王乱舞。武将们跟程老匹夫打了半辈子交道，却至今看不出这斧法的深浅，反正今日看着往左劈的套路，明日又变成了往右劈，真正是乱招胜有招的经典斧法，武将如李靖，李勣等人看累了，不想再看了，昧着良心叫好便是。
至于文臣们，看都不看这老匹夫舞斧，只是为了自身安全着想，大家已悄悄挪到了武将们身后，老匹夫舞到忘形时大斧脱手飞出，也是常有发生的事。
“好斧法！”花园廊子下，程府一众晚辈鼓掌叫好，其中叫得最起劲的正是程府长子，年仅十九岁的程处默。
程咬金正是人来疯的性子，见有人夸赞，不由舞得愈发虎虎生风，而且一招一式也愈见凌……乱？
最后程咬金终于舞得尽兴，随手将大斧朝花园廊子一扔，噗地一声闷响，大斧重重劈进廊顶的梁木里。
“好儿子，你也照着耍一套！”程咬金哈哈大笑。
宣花大斧离程处默的头顶不足一尺，到底是将门子弟，程处默面无惧色，跟老爹的人来疯德行一个样，纵身一跳，跳进了堂前空地上，大声道：“爹，孩儿今不耍斧，孩儿今要作诗！”
“噗——”
坐在武将身后的长孙无忌，房乔等文臣们不约而同喷了酒，喷得李靖，李勣等人背后全湿，包括武将在内，所有人同时呛咳起来。
程咬金呆呆站在院中，看着同僚们不太捧场的咳嗽声，还有儿子程处默一副文人骚客衣袂飘飘的混蛋样，程咬金为难了，他也不知道此时该冲上前把这帮同僚挨着个儿的揍一顿，还是狠狠抽儿子一顿，以此教训他的不务正业。
想来想去，程咬金终于做了个很有礼貌的决定，他决定先抽儿子。
再怎么说他也是今日酒宴的主人，主人揍客人未免有点无礼，儿子无所谓，生儿子就是用来抽的。
蒲扇般的大巴掌狠狠抽向程处默的脑袋，程咬金一边抽一边骂：“叫你耍斧子，你个混账要作诗，作诗有甚好？光说不练假把式，废物干的事情，小混账要把俺程家的老脸都丢光吗？”
“住口！”
“老匹夫，安敢辱我文人！”
长孙无忌房乔等人发飙了，老匹夫没好话，张嘴就把所有文臣都骂进去了，而且还是当着面骂，真是存世稀少的奇葩。
程咬金也是个混账性子，此刻索性也不管什么主人客人了，叉着腰跟长孙无忌对骂起来，双方你来我往大吵不休，欢腾鼎沸的宴会眼看要变成一场群殴。
“都住口！当着晚辈的面吵吵，你们要不要脸了？”李靖终于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沉声喝止。
李靖是大唐军方的领头人物，威名赫赫的军神，任谁都要买几分面子，双方悻悻怒哼一声，暂时休战。
李靖和颜悦色看着默默羞愧的程处默，笑道：“丢人的是你爹，你羞啥？抬起头来，作诗也不错，教长孙大人和房相瞧瞧，咱们武将子弟里也有舞文弄墨的大才。”
程处默这才收拾心情，清咳两声道：“各位叔伯，晚辈献丑了，晚辈是将门子弟，读书也是……也是凑合的，这就作一首听着提气的诗，请各位长辈品尝……品位，咳，品鉴？”
蒲扇大的巴掌又抽来，程咬金城墙厚的老脸竟也羞红了，恶狠狠道：“瓜怂，少给老子废话，作你的诗！”
程处默挺起胸肌，大声念道：“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一片寂静！
长孙无忌，房乔，褚遂良等人略带几分戏谑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默默颂念几句后，神情越来越呆滞，眼中露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程咬金的心也提得老高，诗这东西他不懂，他只懂得看脸色，见长孙无忌等人目瞪口呆的样子，程咬金也摸不准这诗到底好不好，此时到底应该摸着儿子的头以示赞赏，还是再抽儿子一记以示惩罚。
不仅是长孙无忌等文臣，李靖李勣这些名将也是文韬武略无所不能的，良久，李靖带头，众武将轰然喝彩，齐声喝道：“好诗！千古流芳足矣！贤侄大才，程老匹夫，你家风水真邪门了。”
“这诗好，果然提气，把咱们大唐武将的威风全抖落出来了。”
程处默也很得意，昨日这笔买卖果真值了，可谓物美价廉，下次再见那小子，必须五星好评。
宴会气氛终于推向更高的高潮，忽然忽然一道煞风景的喝声：“慢着！”
长孙无忌轻捋黑须，眼中露出狐疑之色，缓缓道：“贤侄此诗确实不错，只是……贤侄莫怪老夫说话直爽，此诗，果真是你所作么？”

第三十二章 龙城飞将
长孙无忌的话很有代表性，代表了文人的性格。
文人多疑，文人相轻，文人的世界里，最出众的人永远是自己。
不过今晚长孙无忌的怀疑是对的，毫无怀疑才叫瞎了狗眼，长孙无忌刚说完，房乔褚遂良等人连连点头。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话糙理不糙，从遗传基因来说，老混蛋生小混蛋才是天经地义，程处默是个什么性子，长安城里谁家不知道？鱼肉百姓倒不至于，却也号称长安一霸，整日领着国公国侯家的一帮子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兼打猎，至于读书，自然也读的，程处默读书的事迹比他的长相更出众，三年气跑了五位先生，直到现在还只基本达到认字的程度。
如今这个小混蛋摇身一变，从粗人忽然变成了诗人，而且作出一首可称绝世的好诗，在座的都是一帮整天跟人斗心眼的老狐狸，谁会信程老匹夫能生出这么一个儿子？
长孙大人发话，程处默不能不答，闻言胸一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当然是我作的。”
理直气壮的态度很正确，花了钱嘛，东西自然是他的，程处默毫不心虚。
长孙无忌呵呵一笑，慢条斯理捋着黑须，与房乔褚遂良等人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神。
“老夫甚喜此诗，既然贤侄说此诗是你所作，老夫对此诗有一处不解，还望贤侄解惑……”长孙无忌的笑容有点阴。
程处默终于心虚了，额头冒出了冷汗。
诗呢，当然是他的，花了钱嘛，但是……自己的东西就一定要了解它吗？
程处默尴尬之时，程咬金却兴冲冲大笑道：“俺儿子文武双全，有啥不懂的尽管请教，吓死你们这帮老杂……老长辈。”
长孙无忌也懒得计较程咬金的口无遮拦，笑道：“好，老夫且问你，‘但使龙城飞将在’此句，‘飞将’所指何人耶？”
程处默想哭……
他现在才发觉这笔买卖做得不利落，早知如此，应该让那小子逐字逐句解释一遍再放他走才是。
“飞将，飞将嘛……”程处默被逼得黑脸泛起红光，迟疑半晌，眼角余光一瞥，指着程咬金道：“飞将自然是我爹！”
长孙无忌笑道：“哦？你爹为国征战沙场多年，战功彪炳，天下皆知，可老夫与你爹相识数十载，怎从不知你爹竟有‘飞将’之美称？”
被长孙无忌这老家伙逼到这个份上，程处默硬着头皮索性放开了编瞎话：“有天我爹喝多了，独自爬上家里的房顶撒酒疯，撒了一阵从房顶跳下，一头扎进后院的池塘里，从此我爹有了‘飞将军’的雅号……”
“噗——”堂内所有人全部喷了。
长孙无忌快笑抽了，上气不接下气道：“原来竟是这般得来的雅号，汉朝李广将军泉下有知，亦当欣慰‘飞将军’名号后继有人，幸何如之。”
诗中出处，赏诗的人全都明白，偏偏作诗的人不明白，很尴尬的场面。
程咬金气得老脸发绿，在揍儿子和揍客人之间犹豫了一番后，终于决定先揍客人，太气了，不能忍。
“长孙老匹夫，你出来，俺跟你决一死战！”
……
因为李素的一首诗，几位国公名臣名将打成了一锅粥，而李素浑不知情，悠然地在太平村过他的太平日子。
有了二十亩田，李家也算是村里的小地主了，当然，比起同村的东阳公主还差得远。
小地主也是地主，理论上来说，李素和公主殿下已是同一个阶级了，剥削阶级。
李素仍每天坚持上村学，老爹盯得紧，敢不去就祭起法器抽，课堂上郭夫子已不太敢教他了，毕竟他只是穷教书的，对这位能作出“有花堪折直须折”的大诗人，他能教什么？
不过李素的短处却还是被郭驽拿捏住了，李素的字写得太臭，郭驽实在忍不下去，于是每天在学堂里，别的学生摇头晃头子曰诗云的时候，李素总有特别的优待，郭驽给他特制了一个小沙盘放在桌上，又很慷慨地把自己收藏的许多字帖拓本贡献出来，让李素专门练字。
李素并不反对练字，事实上他也是一个凡事追求完美的人，自己那笔臭字他比郭驽更忍不下去，练字早已提上日程。
自仓颉造字以来，华夏汉字比文化更渊远，有了毛笔之后，汉字的字体愈发多变。贞观年间，最流行的字体莫过于飞白体，无论朝堂还是民间，皆以飞白为主。
飞白早在汉朝便有，后来书圣王羲之和他的儿子王献之尤精飞白，而如今的大唐皇帝李世民，正是王羲之的超级脑残粉，酷爱模仿书圣笔迹，上有所好，下必效之，于是飞白这种字体迅速在贞观年间成为时尚。
坦白说，李素并不太喜欢飞白这种字体，其势太过浑圆，着笔太过无力，功力稍有不足便很容易把一篇文章画成鬼画符模样，很难看。
所以李素左思右想，再思三思之后，终于做了一个很正确的决定——努力学好飞白体。
对于一个写字其臭无比的人来说，有资格挑挑拣拣吗？
再说，随波逐流才是李素的人生信条，非要在这种小事上标新立异跟所有人作对，有必要吗？
每天在学堂里练两个时辰的字，下午回到家，李素偶尔扛着农具到自家田里帮老爹干点活，偶尔也叫上王桩王直兄弟，去河滩边晒晒太阳。
日子真的很悠闲，不愁吃穿的基础上能够每天过得如此懒散悠闲，对李素来说便是莫大的福分，他越来越珍惜现在的生活，刚来到这个年代时脑子里冒出的一丝丝建功立业的野心，早被如今幸福的懒散生活消磨得干干净净。
袅袅炊烟在黄昏的余晖里摇曳而上，金色的残阳铺洒在河面上，李素看着远处自家广袤的土地发呆。
“该买两头牛了啊……”李素喃喃自语。

第三十三章 美人如画
买牛的事确实要提上日程了。
二十亩地不是父子二人能耕的，累死都做不完，必须买两头牛回来，泾阳县有个骡马市，可以去那里物色一下。
家里也该重新盖个大点的房子，添置一些家当了，将来攒够了钱，自己亲自画图纸，盖个两层的小木楼……不过貌似这个世界的规矩很多，房子的高低也有讲究，超过律法规定的高度便是逾制，要治罪的，没关系，盖一层的也可以，李素不挑食，比现在好就行。
还可以画些图纸，请木匠打造一些家具，八仙桌，太师椅，高脚凳，床头柜什么的，绝对都是大家没见过的新奇东西，如果大家都喜欢这些新家具，自己可以拿图纸与木匠合股，每卖一件家具出去便从中抽成，在盗版出现以前不大不小也能赚一小笔……
李素蹲在河滩边，两眼无神，呆呆地看着天空，心里默默给自己美好的未来生活做着规划蓝图。
……
东阳公主今日心情不错，自从离开太极宫，住进这块属于自己的封地后，她的心情一直都不错，今日暖阳高照，万物俱春，长安城的文人学子和百姓都纷纷出城踏青，东阳公主也按捺不住了，久寂的心情，如同被这绵绵的春色唤醒了一般，她终于忍不住踏出了公主府，甚至难得任性地不准任何宫女和侍卫跟随，独自一人慢慢走到河畔。
脚步很轻，仿佛怕惊醒仍在沉睡的绿草，东阳公主唇角勾起一抹顽皮的轻笑，小心看了看四周，然后停下脚步，弯腰将脚上的绣鞋脱下，然后坐在地上解开足衣的带子，露出一双白净晶莹如美玉般的玲珑玉足。
双脚得到释放，东阳公主心情更好了，赤脚踩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脚心痒痒的，却很舒服，东阳公主咯咯笑了几声，调皮的脚趾头缩紧又舒展开，又笑了几声，两只白葱般的玉指倒勾着绣鞋，赤着脚在草地上跑了起来。
河滩边有一块硕大如碑的巨石，李素此时正坐在巨石背后，望着天空发呆。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恰在此时传进了他的耳中，李素一愣，情不自禁扭头看去，然后他看到了一手拎着绣鞋，赤脚跑在草地上的东阳公主。
东阳公主显然没想到巨石背面居然还有人，二人目光碰触，东阳一惊，停下脚步，呆滞地看着李素。
两人的第一次相遇，便在这太平村的泾河河畔，春风青山芳草，流水垂柳暖阳，美如画卷的风景里，一个恰正芳华的女子走进了这幅美丽的画卷，然后，与画卷融为一色。
李素面含微笑，静静地注视着她，眼中闪过一抹纯粹的欣赏。
真不容易，来到这个世界好几个月了，终于看到一位真正的美女，眉若黛柳，眸含秋水，瑰姿艳逸，明艳端庄。
李素脑中情不自禁冒出一句诗：“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此时此地，此景此女，可不正应了这句诗么？
李素满足地叹了口气，见多了村里的粗糙女汉子，对贞观盛世差点失去信心，害他都不敢走出去，今日总算长了见识。
欣赏的目光渐渐往下游移，从东阳的脸，再到她瘦削的肩骨，再到不太丰盈的酥胸，盈盈一握的纤腰，修长笔直的长腿……嗯？还有一双白净晶莹，完美无瑕的玉足。
李素脸上的笑意愈发深刻了，这个女人，简直是老天精心雕琢而成的艺术品，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无一不完美。
望了望天，李素不由有些疑惑，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一脚踩空掉下来了吧？不管了，脚很好看，再多看几眼，相信很快她就会发出尖叫，这双白玉般的美足一定会藏进裙里去的。
东阳公主怔怔发着呆，傻了似的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布衣陋衫的少年郎，直到发现少年郎的目光不停往下游移，落定在自己的脚上时，她才猛然惊觉自己赤着脚，吓得顿时花容失色，果然李素所料一般，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
“啊——”
“别叫了。”李素懒洋洋地道。
“啊——”
“这里荒山野地，叫破喉咙也没人理的。”
“啊——”
“我又没扒你的衣服，连鞋子也是你自己脱的，有必要叫得如此凄惨吗？”
“啊——”
“你把鞋子穿上，照样衣冠周正，扔长安街上都能见人，你如此尖叫意义何在？”
“啊——啊？哦……”
东阳公主的尖叫终于停了，她觉得李素的话很有道理，明明只是脱了鞋子而已，为何弄得跟被人非礼了一般？
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红晕，东阳公主抬头准备跟这位少年郎说点什么，却赫然发觉少年的目光仍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的脚下。
东阳公主又惊又气，急忙蹲下身，宽大的裙衽盖住了晶莹的脚面，羞怒而焦急地瞪着他：“你，不准看！把头转过去，快！”
李素见她快急哭的神情，只好摸了摸鼻子，讪讪转过头。
太小气了，再过一千多年，大街上的女人穿着各种露脚的凉鞋，和连屁股都盖不住的超短裙，开叉到肚脐眼的低胸装，美胸美腿美足，各种展示各种春色，生怕男人少看一眼，如果一道神雷把这女子劈到一千多年以后，她还不得疯了啊，若是再让她看一部名叫东京很热的小电影……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东阳公主正手忙脚乱地穿着足衣和鞋子，没过多久，身后两声略显慌乱的清咳。
“我……好了。”
李素回过头，再次望向东阳公主，目光仍然掩饰不住的欣赏。
不知道这个年代的人怎样看她，至少她很符合李素的审美观，在他眼里，这才是真正的美人，那位同村的杨寡妇……不能再想了，想想都会瞎。

第三十四章 难得糊涂
相遇是美丽的，然而二人心里却各有滋味。
李素一直怀着戏谑的心情，也不觉得自己失礼，习惯了低胸超短裙黑丝满街跑的年代，早已练就了一双眼中好色心中也好色的精湛功力，对男女之防更是无所谓，反倒是觉得这位仅只小小露了一下脚就好像被奸污了似的女子很可爱。
而东阳公主，心中却无比懊恼。
如今这年头虽然女人没有宋明之时活得那么累，但是对于名节还是很看重的，而女人的脚，大抵等于名节的桌面快捷方式。身为金枝玉叶的东阳公主今日莫名被一个陌生男子看了自己的脚，而且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公主殿下怎能不懊恼？
恼归恼，公主也不能不讲道理，说来说去还是自己疏忽大意了，见春光大好便得意忘形，自己脱了鞋子跑到这男子跟前，无论怎样也没办法怪他。
挺起不太丰盈的胸，东阳公主努力维持住尊严，道：“你，是何人？”
毕竟是天家贵胄，一开口便带着些许威严。
“太平村李素，幸会姑娘。”
东阳公主黛眉微蹙：“李素？这个名字……有点熟，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李素眨眨眼：“你认识我？”
东阳公主沉吟半晌，忽然妙眸一亮：“‘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原来是你！”
李素也吃惊了，他并不知道郭驽去过他家，而且偷偷将他的诗作默记后写下来送进了公主府。
“这首诗从未示人，你怎么知道？”
说了几句话后，东阳公主心中那点羞意和懊恼渐渐消散，重新恢复了好心情，闻言笑道：“村学的郭先生把你的诗送进了公主府，我……们公主府的人都在传诵你这首诗呢。”
李素怔忪片刻，以他的聪明，自然猜出了前因后果，于是苦笑道：“以后我要在自家院子里挖几个茅坑……”
东阳公主奇道：“为何？”
“若有那些不打招呼就闯进我家，还乱抄我诗作拿出去显摆的人，跨进院子就会一脚踩空，哎呀，美滴很，美滴很……”
东阳公主愣了一下，然后捂住小嘴咯咯直笑，俏脸迅速染上一层明艳动人的红晕。
“真龌龊！郭先生可是为你好，人家在公主府前跪了半个时辰，说是为国荐才，你倒好，反过来把他骂一顿。”
李素神情浮上几许惊恐：“为国荐才？公主向朝廷举荐我了吗？”
东阳公主止了笑，叹道：“举荐人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再说仅凭一首诗，还是略嫌不够。”
李素终于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幸好啊，幸好公主眼瞎……
东阳公主有些期待地看着他：“或者，你再多作几首旷世诗作，若是长安城的文人士子都在吟诵你的佳作，有了才名，朝廷自会引你入仕。”
李素皮笑肉不笑：“别闹！”
千辛万苦才辞了官，回去还挨了老爹一顿痛揍，现在又要他当官？疯了吧。
直到这时李素才认真的打量东阳公主，观察了一阵，问道：“你是公主府的人？”
“对。”
“你在公主府里做什么的？”
东阳公主眼神忽然有些闪烁：“我……我是服侍公主的宫女，嗯，对，我叫绿柳。”
李素笑了。
服侍公主的宫女头上戴三支纯金步摇？双手白皙粉嫩，不见丝毫粗糙之处，一身的绫罗虽不知质地，却显然也是极贵的品种，宫女有这么好命？更别说她眉宇间散发出淡淡的尊贵端庄之气了。
好吧，既然她说是宫女，李素便情当她是宫女，大家就这么相处下去，挺好的。
……
悠闲的生活有一个前提，日子不能乱。
平淡是真，安稳是福，生活里不能出现任何的风吹草动，日子过不安宁了，谈何悠闲？
李素很辛苦地维持着悠闲的状态，不小心治好了天花出了大风头，赶紧激流勇退，不小心写了诗被传出去，赶紧韬光养晦，不小心遇到一个自称宫女的姑娘，赶紧把她当作宫女，李世民有钱任性不行吗？他喜欢把宫女打扮得跟公主一样不行吗？
不小心卖了几首诗换钱……这个可以有，这是生意，只是以后做生意时要小心点，千万不能泄露自家的住址，打一枪换个地方，才子佳人们满城显摆着卖给他们的货物时，他躲在小村里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才是理想的悠闲生活。
只可惜李素的悠闲维持得再辛苦也是徒劳，老天把他扔进大唐贞观不是让他过这种悠闲得形同废材般的日子的，是要他来折腾的，不折腾不成活。
李素还没开始折腾别人，别人却来折腾他了。
学堂里练完字回家，路口就被人堵住了。
堵住他的是熟人，不仅是熟人，而且是大客户。
程处默鼻青脸肿出现在李素的视线里，看着李素的目光很纠结，也很幽怨。
李素有点紧张，一般来说，以这副模样回来找他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回头客，当然，更不可能会给他送什么“文盲福音”之类的锦旗，相反，人家很可能是来找麻烦的，简单的说，来者不善。
二人在路口沉默对视，有点决斗的架势。
良久，李素不耐烦了，要揍快点揍，还得回家吃饭呢。
“来退货，还是来揍我？”
程处默明显被李素的光棍态度震惊了，发了一阵呆后，道：“……想揍你。”
李素明显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欣然笑道：“揍我早说啊，多大点事，还以为你来退货呢，退货恕不接待，一文钱都没得退。”

第三十五章 憨直权贵
程处默怔怔看着李素发呆，或许李素此刻的无耻嘴脸令他倍感亲切，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爹……
李素看得很开，钱是原则，钱是命根子。挨揍没关系，只要别揍脸。
当然，最好是不挨揍。
所以李素决定和他好好沟通一下，打消他施暴的念头。
“动手之前，咱们先讲讲道理如何？”李素朝他招了招手，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擦了又擦，再去旁边的水渠里洗手，洗得很仔细，最后才坐了下来。
程处默很无语的看着李素的动作，然后在李素身旁的草地上一屁股坐下去。
“我挨揍咧……”程处默叹气，带着几分英雄气短。
“看得出。”李素想换上一脸同情的表情，但又想到这家伙估计以后不再是自己的客户了，索性懒得用同情的表情来应酬他。
程处默瞪着他：“我挨揍是因为你的货。”
“我的货咋咧？”
“货的成色还是不错的，用了以后大家都说好……”程处默咂摸咂摸嘴，然后叹道：“可大家后来问我这货好在哪里，我说不上来。”
“所以你挨揍了？”
程处默颓然点头，指了指自己满是淤青红肿的脸：“看见了么？我爹把我吊在树上用鞭子抽，足足抽了我半晚，我的惨叫声半个长安城都能听见……”
李素只好送上同情的表情，这回不是应酬，是真同情。
程处默忽然不知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嘴角刚勾起，却牵动了脸上的伤，痛得哎哎直叫唤，却还是忍不住笑道：“那几个老东西也没好下场，我爹大发神威以一敌十，把他们揍得鼻青脸肿，估摸他们回家后也和我一样惨叫了半晚上……”
李素很吃惊，这位仁兄的老爹战斗力很强悍啊，而且不分敌我，出手横扫一大片，很想拱拱手问问这位老前辈的名号，给自己长点记性，以后一定保持必要的尊敬，然而想到前几日长安城认识这位仁兄时，他身后那六位剽悍的随从，李素便很识时务地闭了嘴。
这家人地位不简单，对于大唐的权贵，目前还是保持点距离比较好，一个十五岁少年兴冲冲跑上前抱权贵的大腿，很大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
李素到现在连面前这位仁兄的姓名都没问，也是因为从认识他开始便出于一种很深的防备心理。
一时间想得有点多，李素的神情愈发恭敬了，跟当初村里赵老头拜菩萨送瘟神如出一辙。
“这位兄台，您看啊，您自己也说了，在下卖给您的货可没有问题的，成色好，价格也公道，至于使用过程里失了手，似乎……不是货的问题，您大老远从长安来揍我，是不是略嫌没道理？”
程处默叹了口气，道：“出城的时候确实很想揍你来着，毕竟因为你的货，我挨了一顿毒打，可是出城后我也慢慢想明白了，东西是你卖我的，货是好货，卖过之后银货两讫，我自己没用好，怪你不得，今出城找你好没道理。”
李素赞赏地看了程处默一眼。
大唐的权贵如果都是他这样，自己真没必要如此辛苦隐姓埋名。
谁知程处默沉默半晌，忽然站起身，怒道：“但是我大老远来都来了，不揍点什么总不甘心吧？知道我昨晚被老爹揍成啥样么？”
“知道知道，都看见了。”
“这股子邪火不发出来，也对不起我身上的伤吧？”
李素想了想，只好把他拉到路边一棵合抱粗的银杏树下。
“兄台觉得这棵树咋样？”
“嗯？”
“把它当成我，揍它！”
程处默不甘地看了李素一眼，显然，他还是觉得揍李素更有手感。
李素往后退了几步，表示自己没有被人揍的爱好，那棵树可能有……
程处默只好退而求次，大吼一声，冲上前对那棵银杏施暴，砂钵大的拳头捶得大树摇晃不已，簌簌直掉落叶。
过了很久，程处默终于力竭，发泄够了，喘着粗气很不爱干净地往地上一躺，休息过后，程处默恢复了力气，站起身对李素道：“好，全身舒坦了，你的法子不错，下次若有不顺心的事，我再来找你。”
李素急忙指了指银杏树：“不，找它。”
“偏找你，走了！”
跨上一匹青鬃马，程处默威风八面地喊了一声“驾”，然后绝尘而去。
李素慢慢吞吞走到那棵被施虐过的银杏树前，轻抚着树干，同情地道：“树兄，那个人好粗鲁……对吧？”
……
一个方方正正的立体格子在李素手中慢慢成型。
格子里填满了土，平平整整像一块放大版的豆腐，中间用刀片画出纵横均匀的小方块，每个方块大约半小指粗细。
河水哗哗流淌，夹杂着阵阵蛙鸣，在这个宁静的下午，听起来让人……昏昏欲睡。
“你在做什么？”
身后的清脆女声打断了李素的工作，东阳公主迈着小步慢慢走过来。
今日的她比上次低调了许多，穿的是一身很普通的钗裙，头上也不见半点首饰，俏脸未施脂粉，素面如天然雕饰。
李素情不自禁往她脚下看去，发现被裙子遮得严严实实，不由失望叹了口气。
东阳公主却吓得心虚地退了两步，急忙低头望下看，发现自己好好穿着鞋子，于是松了口气，恨恨剜了他一眼，想到上次被他看到脚的尴尬场面，俏脸升起一团如鲜血般的红晕，又羞又怒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李素及时开口打破了尴尬的沉默：“我在做模型。”
东阳公主也暂抛羞怯，好奇道：“什么叫‘模型’？”
“想做一件物事，首先要做个模型，按比例尺标准放大或缩小，修改到最完美的程度后，再按照模型的样子做实物，这样就能提高制作实物的成功率。”
好多新词汇，东阳公主听得云山雾罩：“你做这个‘模型’，打算造出什么实物？”
“活字……”李素说了一半忽然闭嘴。
商业机密，差点被这女人给套出来了，虽然她长得漂亮，但是……钱更漂亮啊。
赶紧转移话题：“咦？快看，有只猪在天上飞……”

第三十六章 再入长安
转移话题的技巧不算高明，立马被拆穿，东阳公主生平第一次有了揍人的想法。
想揍人，又想笑，不知道该用哪种表情好，东阳公主此刻表情很扭曲。
李素不在乎，活了两辈子的人了，心境自不会像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屁孩一样，美女一提问题恨不得连八辈祖宗都告诉她，未来要靠活字印刷赚钱盖房娶婆姨生娃的，如此重要的东西怎能随便告诉外人。
除非这位自称宫女的女人现在亮出身份，逼他说实话，若真如此，李素也只好选择说实话，权贵招惹不起，安全第一。
东阳公主显然没有亮出身份的意思，恨恨白了他一眼，娇嗔的目光有些生涩，看来以前没怎么用过。
“说来也是作过‘有花堪折’的大才子，一点体统都没有，快说，你手里这东西到底干嘛用的。”
真是个穷追猛打不识趣的女人啊。
李素继续忙活着手上的工作，头也不抬地道：“别琢磨这东西了，我给你讲故事吧。”
“什么故事？”
“从前有只丑小鸭，很丑很丑，老娘怀它的羊水很可能是硫酸……不对，鸭子是蛋生的，嗯，反正很丑，还在蛋里的时候，这只蛋不知道怎么回事被弄到鸭群里去了……”
一个不伦不类版本的丑小鸭故事新鲜出炉，哄小女孩嘛，童话故事随便能打发。
东阳公主听得入了神，素手托腮，美眸泛上迷离的色彩，静静听着李素娓娓诉说的故事。
“……最后丑小鸭终于变成了白天鹅，而它也终于找到了它的天鹅父母，好了，故事说完了。”
李素说完故事的同时，手里的活也在最后一刻顺利做完，接下来该把模型分拆晒干了。
东阳公主听得痴了，良久，幽幽叹道：“这只丑小鸭真坚强，受了那么多苦，还是那么争气，终于有了好结果，变成了白天鹅……”
李素抬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垂头继续做事，做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了了，这女人的理解能力有问题，故事白讲了。
“你怎会发出如此感慨？怎么想的？”
东阳公主惊讶地看着他：“我说错了吗？”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不是因为它多努力，而是……它本身就是一只白天鹅好不好？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投个好胎有多重要……如果往深一层想，这其实还是个悬疑故事，关于天鹅两口子和鸭子两口子之间不可告人的恩怨情仇，不然你说为啥一颗天鹅蛋无缘无故跑到鸭蛋里去了？而且鸭子老娘还对它那么好，跟亲生的似的……”
“你！”
东阳公主气结，满腔的感动和唏嘘顿时化为乌有，气得脸都红了。
“故事说完了，一点都不好听，好了，快说你手上做的模型到底是干嘛用的？”
李素抬头看看天色，喃喃道：“不早了，该回家吃饭了……”
收拾好东西，在东阳公主愕然的注视下，李素仿佛把她当成透明似的，拍拍屁股就走了。
……
模型在阳光下晒了两天，随着模型的完工，赚钱的念头不可遏止地再次冒了出来。
叫上王家兄弟，在歪脖子树下将以前埋的六贯钱挖了出来，三人扛着钱再次进长安城。
“少听少看，更要少说”，这是李素给王家兄弟定下的规矩，上次王桩脱口把李素的地址卖了，现在多了不少麻烦……不对，村口的那棵银杏树多了不少麻烦。
进了城直奔宗圣宫。
宗圣宫是道观，太祖李渊亲自给它赐的名，也不管老子愿不愿意，反正老子就稀里糊涂成了老李家的祖宗，而宗圣宫地处长安城内，香火也是最旺盛的。
李素三人来到宗圣宫，本想直接求见里面炼丹的道长，门口的小道士斜着眼看他，李素只好捐了三文钱，没什么效果，直到捐出第十文钱，到了李素能承受的底线时，小道士的斜视症状终于不药而愈。
领着李素三人进了道观，小道士带着他们找到了一位目光呆滞淫靡过度的中年道长，花了一贯钱买了大量的铅块和少量锡块。
再次找到西城胜业坊的铁匠铺，李素把带来的模型也交给了铁匠师傅，师傅瞅了半天不知究竟。
李素只好演示给他看，打开格栅，拈出几个半指粗细的小方块，随机重新排列了一下，仍是一块整版，铁匠似懂非懂，却也点点头，表示会做，当然，价钱也不少。
工艺不算很复杂，李素的模型铁匠一眼就看懂了，无非将铅和锡熔合后装进模版里，未固化之前将小方块全部分好，再打造一个简单的格栅作为固定支架。
李素三人等了两个时辰，铁匠师傅终于做好了。
捧着中国历史上出现的第一个活字印刷模版，李素心潮澎湃激动。
这是要发啊……
天色还早，三人马不停蹄，西市找到了一家文房店，文房店不仅卖纸笔，也承接篆刻业务，李素在文房店找到了一位雕工老师傅，把刚制成的模版摆在他面前，每个小方块上雕一个字，全部阳刻版，常用的汉字比如“之”“乎”“也”必须多刻几个。
老师傅瞪着眼睛，半晌没明白过来。
“这位公子，老朽实在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有何用途？”
“不能说，你只管做便是。”
“老朽不明用途，这东西怎么做得好。”
李素犹豫半晌，才道：“告诉你可以，你先立个字据，发誓不往外传，否则去官府告你。”
老师傅愤怒了，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而且是一个十几岁孩子的侮辱。
“公子当我什么人？老朽做人做事本本分分，雕工做了一辈子，客人的私秘老朽何曾往外说过一个字？”
老师傅痛不欲生，质疑他的职业道德比杀了他更难过，说着说着便泛了泪，一边抹泪一边愤恨地跺脚。
李素也被感动了，使劲地抽了抽鼻子。
“真感人……话说完了吗？说完赶紧立字据，时辰不早了。”

第三十七章 合作买卖
老师傅还是立下了字据，一脸屈辱如同签下了卖国条约。
李素没什么不忍心，或许这个时代以诚信为本，人与人之间很单纯，天大的事口头说过便算数，但李素不同，他很尊重契约，什么东西还是白纸黑字写下来才有安全感。
立过字据后，李素才将活字印刷术的奥秘告诉了老师傅，老师傅由最初的茫然，到渐渐变得吃惊，最后脸色迅速泛起潮红，激动得连胡子都抖了起来。
“这是好东西啊！好东西啊！造福了咱们大唐多少读书人，公子功德无量，功德无量，以后大唐的读书人都得为公子立下长生牌位……”
说完老师傅就往外冲去。
李素一把揪住他的胳膊：“老先生意欲何往？”
“把此物献给官府……”
李素：“……”
立下契约多么重要啊，李素惊出一身后怕的冷汗。
掏出刚立下的字据使劲在老师傅眼前晃悠，李素咬着牙道：“老先生看清楚了，只要外面听到一丝关于此物的风吹草动，你就得吃官司，把你告进官衙挨板子。”
老师傅这才从激动中清醒过来，随即老脸闪过一丝愧然，急忙道歉。
“公子若将此物献给官府，官府必有厚赏，公子亦从此扬名天下，何必敝帚自珍呢？”老师傅犹不甘心地劝说。
“我要扬名天下做甚？闷声发财便是了，老先生不要多管闲事，把上面刻好字便可。”
老师傅不说话了，只看了李素一眼，目光像在看疯子，显然他的价值观与李素的价值观很冲突。
李素回以和煦的微笑，萌萌哒。
……
十天后，李素再次进城。
这次是为了验收成果，老师傅的雕工很不错，数千个常用汉字，老师傅和他的徒弟们几天就雕完了，字体是标准的楷体，每个字都雕得很规范。
李素高兴坏了，手里捧着一把方块铅字仔细地查验，老师傅坐在一旁傲然捋须，显然对自己的功夫很有自信。
价钱不便宜，请老师傅雕字要花两贯多钱，不过这钱花得值，李素很痛快把钱给了。
和王家兄弟抬着铅字模具往外走时，却被一个人拦了下来。
很客气的一个人，穿着绫罗长衫，嘴边挂满了笑容，拦住李素三人后不停的拱手致歉。
“抱歉抱歉，拦了贵客的路，在下唐突了。”
李素挑挑眉：“有事？”
“在下观之，贵客三人年岁虽小，从里到外却透出一股富贵之气，出手阔绰，豪气无双，更且英俊风流，温文尔雅……”
“停！”
这人夸起来口若悬河，说起昧良心的话脸色都不变一下，王家兄弟听得眉飞色舞，用一种千里马看伯乐的目光看着他。
李素横了他们一眼，对那人道：“英俊风流什么的，直接对我说就可以了，不要牵扯不相干的人，否则听起来不诚恳。”
那人笑了笑，也不尴尬，道：“这位贵客，前些日子您在小店订做的东西，俞老师傅给您做好了，东西还满意吗？”
李素点头：“老师傅刀功不错。”
那人搓着手，笑道：“很抱歉，虽然您和俞老师傅立了字据，但他是本店请的雕工师傅，在下是本店的掌柜，这件事瞒谁也瞒不了我，不知贵客做了这件东西后，有没有用它赚钱的意思？”
“当然。”
那人神情愈发急切：“本店三十年的老招牌，长安城里的读书人十有三四都在本店买纸笔，若贵客想用它来印书的话，本店愿与贵客合作，不知贵客意下如何？”
李素顿时心花怒放，这是打瞌睡送来了枕头啊。
“没兴趣，再见！”
李素说完就往走，掌柜傻了眼，愣了一下后急忙再次拦住他，神情有些焦急。
“贵客，什么都好商量，好商量啊！”
矫情够了，李素这才停下脚步望着他：“利润如何分？”
“四六，我四你六……”
“幸会幸会，告辞告辞。”
“三七！三七！我三你七，贵客，做生不如做熟啊，这东西只要在本店里，在下保证绝不泄秘，你找外人做这买卖，很容易就把其中关窍泄露出去了，那时全长安皆群起而仿造，这东西就掉价了。”
李素叹了口气，这位掌柜很会说话，这番话正好说到他心里，他也担心活字印刷术被仿造，这本来就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不知道的觉得它神秘，说穿了一文不值。
“我七你三，说定了，还有……”
掌柜的一脸了然，接口道：“立下字据，秘方外泄拉我去见官。”
李素顿时对他生出好感，不知他家有女儿没，有的话干脆娶了她，以后整个店都是自己的，什么四六，什么三七，全都是浮云……
……
长安城悄然流传着一个神话。
不错，就是神话。
西市某文房店承接印书生意，任何书拿过去，两日内印好，字迹清晰，纸页留香，无论排版还是字体皆是上乘，更难得的是价格公道。
出书，两千年来都是文人的梦想，看着自己的学术成果印制成书，在民间广为流传，有什么比这更幸福？
很神秘的文房店，时下印书都是请雕工师傅在木版上雕刻，一页书往往要雕刻一整天，一本书没有两三个月无法成书，可这家文房店两天就印出来了，实在是个奇迹。
长安城的文人由开始的不相信，慢慢到好奇，最后亲身一试……
沸腾了，至少长安城的文人圈子沸腾了。
文房店数日之内门庭若市，无数文人蜂拥而至。
进店的不止是文人，还有很多同行，拐弯抹角的打听此店印书为何如此快速，掌柜只是呵呵的笑，笑容里满是得瑟，但打死也不说。

第三十八章 春风得意
长安城里印书的生意意外地火爆起来，连李素都没想到这个时代对书本的渴望是那么的迫切，想想也是应该，连发明个马桶都被称为“大学问”，百废待兴的年代里，文人和百姓们最渴望得到的，莫过于知识了。
李素心情很不错，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好日子即将到来。
不知道文房店的掌柜这几日赚了多少钱，虽说如今是诚信年代，但李素还是忍不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掌柜的不会在帐簿上作假吧？有必要雇请一个财会人员去监督才是……
河滩边，李素用木棍在沙地上练字，难看的飞白体，但不得不练，因为李世民就好这一口。
心情好就得练字，练字就写诗。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非常意气风发的诗，很适合自己目前的心情，拿到外面卖的话，这诗少说得卖三贯。
诗是好诗，然而字却……
李素看着自己的字，不由皱起了眉，不争气的字，破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难看，必须毁灭证据，打死不承认是自己写的。
伸出脚，打算把地上的字抹去，身后一道娇脆的声音传来：“别动！我多看几遍。”
李素没理她，刷刷几下，用鞋底抹平了字迹。
很好，人生中的瑕疵已抹去，自己又是一个完美无瑕的英俊少年。
“你……你，你这人怎么……”东阳公主跺脚瞪着他。
李素笑道：“字太难看，远不如本人完美，不完美的东西要除掉。”
说完李素蹲在河边洗手……很奇怪，用鞋底抹去的字迹，为何要洗手？算了，洗都洗了，洗手和洗澡都是一件很愉悦的事，就当享受吧。
东阳公主恨恨剜他一眼，却用一根小木棍在原地写了起来，没过多久，李素刚刚的“春风得意马蹄疾”完整重现在沙地上，一字不差。
东阳公主显然有点小得意，像只天鹅般高傲地扬起了小下巴。
“又是一首绝世好诗，而且我亲眼目睹了作此诗的过程，李素，再作一首吧，好不好？”东阳公主软软相求。
“不好，我马上就是有钱人了，作诗这么庸俗的事情，是有钱人该做的吗？”李素拒绝得很不留情。
“作诗……庸俗？”东阳公主瞪大了眼睛，露出极度的困惑，不解，李素的话很毁三观，不是说有钱人才庸俗吗？怎么反过来了？
眼睛眨了眨，李素看着东阳公主，冒出一个主意。
“你是宫女？”
东阳公主露出一丝慌乱，掩饰般理了理发鬓，道：“啊……对啊。”
“你们公主喜欢诗吗？”
“喜欢……吧？”
“喜欢我作的诗吗？”
东阳公主俏脸有点红，讷讷道：“我……不知道，兴许，是喜欢的吧。”
李素的眼睛变得愈发明亮有神：“买吗？”
“啊？买……什么？”
“买诗吗？刚刚我作的这首‘春风得意马蹄疾’，三贯钱卖给公主，以后算是公主自己作的，我发毒誓保密。”
东阳公主吃了一惊，小小的嘴唇张成一个“O”，李素这张突然变得陌生且无耻的嘴脸显然吓到她了。
李素不高兴了：“说话啊，这表情啥意思？嫌贵了？你自己也说了，这是绝世好诗，真不贵……”
“你你你……你这个……你简直是斯文败类！诗也能用来买卖么？”东阳公主气得脸都红了，娇躯直哆嗦。
“没关系，这东西我还有很多，家里盖大房子缺钱呢，先卖几首救急。”
东阳公主快气晕了，抄起手上写字的小木棍朝李素背后抽了一记，然后扭头便跑。
李素也急了，赶紧朝她背影喊道：“喂，你不买就别拿我的诗跟别人显摆啊，要收钱的！”
奔跑的倩影忽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李素神情黯然地叹了口气。
买卖黄了，这种买卖还是不能跟太要脸的人做，李素现在忽然无比想念那位买诗的壮汉，看到他就有一种遇到知己的感觉……
……
长安城，太极宫，甘露殿。
数十位皇子和公主今日齐聚一堂，神情恭谨地跪坐在各自的矮几后。
矮几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几位成年男子桌上甚至还有番国进贡的异域美酒。
白天跟李素闹得不欢而散的东阳公主赫然也在其列，只是她的位置明显离殿中主位很远，远得快到宫殿的门槛边了。
殿内排的座次很有趣，殿内正中的主位自然是李世民的，旁边是太子李承乾的位置，接下来的左边便是比较得宠的皇子，依次是魏王李泰，晋王李治，吴王李恪等等，右边则全是公主，紧挨着李世民位置而坐的，是毫无争议的晋阳公主，即乳名为兕子的李明达，长孙文德皇后亲出，长孙皇后去岁逝世，伤心欲绝的李世民感念与皇后多年夫妻之情，遂将晋王李治和晋阳公主李明达亲自留在身边抚养教育。
众皇子公主们纷纷正襟危坐，唯独今年才三岁的晋阳公主李明达却一点也不拘谨，宫女小心在背后搀扶着她，而她肉肉的小手却捏着一只象牙箸筷不停地在矮几碗碟上敲啊敲，发出很不和谐的噪音，可其余的皇子公主纷纷向她投以和善的微笑，哪怕再不耐烦也挤出笑容，绝不敢露出半点恼意。
李明达是父皇手心里的宝贝，真正宠溺到骨子里，哪怕她只有三岁，皇子公主们谁敢欺负她？
从殿内的座次就可以看得出，李世民虽然是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可他却是一个很失败的父亲，非常失败。
殿内排座，皇子公主们不按长幼顺序，反而以亲疏而定座次，这个小细节里足可看出李世民对待皇子公主的随意和漫不经心，他对皇子公主们太极端了，喜欢的皇子恨不得每天把他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比如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不喜欢的或是下嫔所出的，只推得远远的，根本看都不看，比如东阳公主。

第三十九章 皇庭夜宴
影响孩子心性的东西很多，比如环境，比如性格，比如……父亲。
李世民没有带好头，他给孩子做出了一个坏榜样，十年前，李世民在玄武门前兵变，乱军之中杀掉了自己的手足兄弟，率兵入宫逼李渊退位，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这个污点举世皆知，那一年，皇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吴王李恪都已出生，而且到了能记事的年纪，父皇做的一切，他们都看进了眼里，记进了心里。
李世民也知道自己这个污点终生无法抹去，他只好拼命的挽救形象，比如毫不犹豫立皇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长幼有序，绝不逾越，也不管自己十年前已干过杀兄弑弟的事，还比如，每月总要腾出一天时间，把皇子公主们聚在一起，吃顿家宴，增进兄弟姐妹之间的感情。
今日的聚会亦是如此。
珍馐，美酒，高谈阔论，兄弟之间姐妹之间把臂欢笑，李世民喜欢看到这样的场面，他犯过的错，他缺失的东西，只希望在后代身上弥补回来。
华丽的宫廷歌舞在偌大的殿中跳到了尾声，数十位内教坊舞伎簇拥着中间一位婀娜妖娆的女子，女子身着华裳，在殿中央飞速原地旋转，旋转，最后伏身于地，一段胡旋舞就此结束。
未成年的皇子浑然不知欣赏，各自交头接耳谈笑，成年的皇子们则肃然而坐，目光瞥过领舞的舞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欲望。
歌舞过后，殿内仍是皇子和公主们窃窃低语轻笑声，李世民今日心情不错，皇子和公主们兄弟姐妹亲密无间的画面令他龙颜大悦，方才竟情不自禁多喝了几杯三勒浆，此时酒劲上头，黝黑威严的脸上浮出几许红潮。
李世民清咳几声，殿内皇子和公主们的谈笑声顿时停止，满殿瞬间寂然。
笑着看向魏王李泰，李世民道：“青雀，近日课业如何？”
李泰生得很肥胖，单看面相的话，简直就是一个一脸憨厚，令人一见生喜的可爱胖子。
本是跪坐的姿势，闻言李泰急忙站起，可惜身子太胖，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李世民笑着摆摆手，示意他保持跪坐回话。
李泰谢恩之后，道：“近日崇文馆夫子教授《孟子》。”
李世民笑道：“读到哪里了？”
“孟子曰：‘由尧舜至于汤，五百有余岁，若禹，皋陶，则见而知之，若汤，则闻而知之……若此其未远也，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尔。’”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笑道：“何以解？”
李泰想了想，道：“尧舜到汤，历经五百多年，从汤到周文王，历经五百多年，从周文王到孔子，亦历经五百多年，儿臣心有所感，遂翻阅许多史籍，看到汉光武帝刘秀平灭关东，陇右，西蜀，匡扶汉室于即倾，结束多年战乱一统天下，并创出‘风化最美，儒学最盛’的升平盛世……”
李世民目光闪动，笑道：“吾儿想说甚？”
李泰吃力地站起身，忽然面朝李世民跪下，大声道：“汉光武帝至贞观，又是五百多年，观我大唐贞观在父皇治下臣民归心，万邦来朝，世风纯朴，朝政清明，正是盛世之始也，故儿臣以为孟子所言者，即——五百年必有王者兴！父皇必是继往开来之圣明君主，当之无愧的天可汗！吾皇万岁！”
这番马屁拍得可谓用心良苦，李泰带了头，其余的皇子和公主也跟着跪拜下去，齐声山呼万岁。
李世民慢慢起身，脸上布满了努力压抑的得意，沉默片刻，忽然仰天长笑：“好一个‘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吾儿有心，朕甚喜之！”
看到跪满一地的皇子和公主，李世民愈发心花怒放，令众人平身后，笑道：“朕随口考一考青雀课业，没想到青雀读书如此用功，诸皇子与公主当效而行之，勿使荒芜学问，辱我天家声名。”
众皇子公主恭声应是。
李世民接着道：“既然提起了课业的话头，朕便以劝学为题，尔等或诗或赋，尽可作来。”
众皇子和公主脸上顿时露出难色，唯独李泰面露喜色。
众皇子之中，李泰读书是最厉害的，不仅读书厉害，拍马屁也厉害，刚才那番话便是典型的马屁代表作，李世民深喜李泰，终归还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出了题，众人思索沉吟，远远坐在大殿尽头的东阳公主却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眼中多了几分清冷。
这出戏码见得实在太多了，每月父皇令皇子公主们相聚，尽叙天伦之乐的美好画面，私底下却早已成为众皇子公主争宠的战场，而有资格参与这场战争的人，只有长孙皇后和如今内宫四妃所出的子女，像东阳公主这种下嫔所出的女儿，却是连争宠的资格都没有的。
懒得再看殿内众人拧眉思索的矫揉模样，东阳公主垂下头，嘴角勾起一抹不知是嘲讽还是淡漠的微笑。
很无聊的宴会，不知多久才散，散后赶紧回到封地里去，那里才是她的家。
还有那个不知廉耻为何物的……败类，居然用诗作换钱，能作出如此绝世好诗的人却这般市侩，老天瞎了眼，好好的才华给了这么一个人……
倒是那两首诗……确实是绝世好诗啊，今日所作的“春风得意马蹄疾”一首，亦是难得的传世佳作，居然……三贯钱。
决定了，回去就拿着钱去找他，他卖一首，她就买一首，倒要看看他肚里到底装了多少绝世才华，用钱把它们全淘换出来。
想起李素开价时的无耻嘴脸，东阳公主面色泛上几分怒意，怒意里又掺了几分笑意，又怒又笑，表情十分精彩。
“噗嗤——”终于，满殿皇子公主沉吟思索之时，东阳公主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包括李世民。

第四十章 诗惊四座
东阳公主笑得很突兀，吸引了殿内所有人的目光。
无数道目光集中在东阳公主身上，东阳公主也吓到了，急忙垂首作乖顺状。
然而，已经迟了。
李世民皱了皱眉，隔得太远，没认出东阳，旁边的太子李承乾小声提醒了一下，李世民才恍然。
“东阳？”
东阳公主只好起身行礼：“父皇。”
“你笑甚？”
“女儿……”东阳公主从小到大都很老实，也不习惯说谎，现在却急得满脸通红，手足无措。
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东阳公主窘迫片刻，银牙暗咬，决定请罪，这时一向比较得宠的高阳公主却笑了两声，道：“姐姐聪慧之极，父皇刚出了题，姐姐怕是已作出了诗赋，故而未语先笑。”
一句话，把东阳公主推到了悬崖边，令她进退不得。
殿内其余的皇子公主们轻笑不已，这些笑声是嘲讽还是善意，唯有自知。
东阳公主性子太内向太沉闷，因为母亲是下嫔的关系，她与其他的兄弟姐妹也颇少来往，说话行事惯来低调得几乎透明，在这偌大的太极宫里，存在感非常低，而李世民的繁殖能力太强大，不算幼年夭折的，仅只目前活着的，他就生了十四个儿子，二十一个女儿，如此多儿女绕膝争宠，一个太内向的女儿怎能引起他太大的关注？
看着东阳公主尴尬又暗抑怒气的样子，李世民心中多少生出几分愧疚，加上今日心情甚好，于是含笑道：“罢了，你且坐下，今日家宴，笑几声无妨的，东阳你真应该多笑笑。”
目光威严地扫向其余的皇子公主，李世民道：“朕方才出的劝学一题，尔等可有诗赋应之？”
李泰看了看沉默不语的太子李承乾，一脸跃跃欲试。
东阳公主垂首静静站着，心中微微一动。
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她，也想争一争。
是为自己，还是为太平村的那个斯文败类，她也说不清楚，只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一个已经二八年华的女子，为何别人总将她当作可有可无？
就在李泰准备开口之前，东阳公主难得主动地开口了。
“父皇所出‘劝学’一题，东阳有诗作献上，不过并非东阳所作，而是东阳庄子旁一位名叫李素的少年所作……”
殿内众人纷纷有些惊讶地盯着她。
太稀奇了，以往这样的家宴，东阳公主都是离大家远远的，独自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今日却如此主动，而且还很不客气地第一个应和父皇的出题……
李世民对东阳的主动开口还是颇为满意的，闻言微微皱眉沉思：“这个李素……朕好似听过。”
东阳公主提醒道：“此人数月前自创牛痘，为我大唐百姓去除了天花之患。”
李世民恍然：“原来是他！对，朕想起来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对吗？”
“正是。”
“此子除了治病，竟还会作诗？”
东阳公主想了一下，露出几分轻笑：“此人，文采极佳。”
李世民终于有了兴趣，笑道：“既如此，不妨将他的诗作念来。”
东阳公主心跳得有些快，被大家的目光盯着，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克服了紧张，不急不缓念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诗念完了，满殿寂静。
众皇子眼中嘲讽和轻蔑之色不知何时悄然化作惊讶，魏王李泰更是肥脸通红，显然这首诗把他心中酝酿的诗作完全压了下去。
许久之后，李世民长长呼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好诗，足可流传千古，‘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好，哈哈哈哈哈，此子文采却是风流之极，看不出啊，庄户人家怎会作出如此绝妙的诗？东阳，那位少年真是贫寒农家子弟么？”
“是的，以前曾是别人家的庄户，治好天花后，父皇赏了他家二十亩地，日子才算好了起来。父皇，此人文采不凡，还作过一首悯农诗……”
李世民越来越有兴趣了，笑道：“哦？快快念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此诗易懂，东阳在封地里办的村学，孩童启蒙也用了这首诗。”
李世民眼中露出惊色，阖目静静品位一番，缓缓地道：“这两首诗，诸皇子公主当亲手抄摹下来，挂在卧房每日自省，一为劝学上进，当思年华易逝，莫负少年时，二为悯农思苦，当知农户辛苦，一米一黍来之不易，不可或忘，来人，送纸笔予诸皇子公主，尔等现在就抄。从今日起，宫中和诸皇子公主府当再立一条规矩，每日每餐饭食不准剩余，一粒米都不许剩，违者，罚抄悯农诗百遍。”
虽未再说一句褒赞之辞，但李世民的态度却已说明了一切。
直到此刻，东阳公主的心跳才渐渐恢复正常。
原来……这个斯文败类真的很有才华。
……
今日家宴，东阳公主出尽了风头，当然，也许出风头的并不是她，而是连面都未露过的李素，但是，她至少在父皇和诸多兄弟姐妹面前证明了自己不是透明的。
这就够了。
临出宫前，李世民特意叫住了她，只是一句淡淡的吩咐：“那个叫李素的小子日后若有新作，不妨拿给父皇看看，你也要好好保重身子，多出去走走，多跟人说说话，多笑一笑，你……跟姐妹们太不像了。”
东阳顿时红了眼圈。
最后这句话，十六年里似乎从未听过，她第一次发现，原来世上有“父爱”这个东西。
至于家宴后别的兄弟姐妹向她投来各种或嫉妒或不满的目光，东阳公主一笑置之。
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他们。

第四十一章 东阳买诗
李素并不知道东阳公主帮他在太极宫里扬了名，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被当今皇帝和太子以及诸多王爷公主记住。
日子还是那么的平静，至少李素所能看到的表象，日子还是平静的，无风无浪，不悲不喜。
这两日又去了长安城的文房店，从掌柜的满面春风便可看出印书生意很不错，翻了一下帐簿，李素的心跳加快了。
数日之间，他便收入了两贯，这是要发啊。
华丽的大房子似乎在向他遥遥招手，如果加上拟人化台词的话，房子一定在对他媚笑：“大爷，快来啊，进来玩玩啊……”
古井不波的心境终于泛起了涟漪，李素现在才发觉自己原来也是个俗人，一栋大房子就能左右他的心情，如果他被大唐人定位为诗人的话，他一定是古往今来最没骨气的诗人。
钱暂时留在文房店，待存够盖房子的钱后再全部取出来。
回家的路上，李素心情很不错，他甚至哼起了歌，前世流行的歌，正应了他的那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
看什么都顺眼，包括那个自称宫女的女人，如果那个女人能够抱着一大堆钱送给他，那就更顺眼了。
……
东阳公主真的抱着一堆钱。
李素来到河滩边的时候，东阳公主已早早的在河边等着他了，平坦的沙地上堆满了钱，足有十来贯。
远远看见李素走来，东阳公主露出很不满的表情：“怎么才来？”
不知何时开始，她和李素就有了这种默契，每天午时后便独自到这河滩边坐一坐，嘴上从来没约过，但是每到那个时辰，二人便各自在河滩边相遇，坐着闲聊一番，没有任何话题，完全天马行空，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完了起身，连告别都懒得说，各自转身回家。
挺好的，像朋友一样相处，而且是纯粹的君子之交，比水更清澈，更干净。
至少李素很享受这种感觉，她大概是自己来到这世上后，除了王家兄弟交到的第三个朋友吧。
二人的目光都很纯净，似乎这种友谊完全超越了性别，谁都没有别的心思，只是一对倾诉和被倾诉的朋友而已。
在这个世上，他和她都是很孤独的人，他和她都很需要朋友。
显然，东阳公主这位朋友今日很客气。
李素老远就看见这十贯铜钱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不由加快了脚步，他走得很快，但眼神一直锁定在这一堆钱上，至于旁边这位穿着淡紫衽裙，头上插着三支寻常铁簪的绝色女子，李素却看都没看一眼。
“太客气了……”李素双手轻抚着铜钱，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纤纤玉手，目光迷离地喃喃叹道：“太客气了，认识你这么久，我还在奇怪为何你如此不识礼数，总也不给我送礼，原来一出手竟如此阔绰，太客气了……”
东阳公主想笑，却使劲绷住，想想昨日他卖诗时的无耻嘴脸就生气。
“谁说这是送你的？昨日你说过什么，还记得么？”
李素抬头看她，刚刚目光全被十贯钱吸引住了，根本没在意别的，直到此刻才正眼看她。
很美，美若出尘仙子，更添了几分圣洁清冷的气质，像绽开在阳光下的冰山雪莲，美丽得仿佛不属于凡世。
只不过……
李素皱了皱眉，垂头挣扎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将手伸到她的发髻上，将中间固定的那支铁簪抽走，塞到她手里。
迎着东阳公主愕然的目光，李素叹道：“插两支簪子或是插四支簪子都好，为何偏偏插三支？左边一支，右边一支，剩下的那支你不觉得很多余，很不对称，很不工整么？挺标致的小姑娘，脑袋搞得跟拜菩萨的香炉似的插满了香，美在何处？”
东阳公主：“……”
拔掉了那根多余的簪子，李素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展颜笑道：“好吧，说正事，昨日我说了什么？”
提起这事东阳公主就生气，语气不善地哼道：“昨日你不是说要卖诗吗？我决定买了，这些钱算是我给你的，先作十贯钱的诗来听听。”
李素高兴坏了，这是大客户啊，必须要给个批发价。
当然，至于一个公主府小小宫女为何能拿出十贯钱这么明显的漏洞，李素决定很好心的不拆穿她了，顾客永远是对的。
真替小姑娘感到幸运，从古至今上哪找他这么随和的诗人？
“十贯钱，可以买四首，不，三首诗了……”
“三首就三首，快点作诗。”
李素看着她那张似怒又似笑的面庞，心底忽然涌起几分不安。
第一次见她就知道此女身份不一般，卖诗给她没问题，他跟钱没仇，但是卖给她之后呢？她若拿出去宣扬一番，以这些诗作经典程度来说，怕是很快就会出名，而她的父亲，却很有可能是当今皇帝陛下李世民，这事很容易便露馅，那时李世民随便一问，你一个庄户家穷小子跟公主做这种买卖，是何居心？
后果很严重，李素爱钱，但更爱生命。
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这堆闪闪发光的钱，李素黯然叹气，然后神情忽然变得无比正义凛然。
“这位姑娘，诗，是读书人的高雅学问，怎么能用来买卖呢？简直是道德败坏侮辱斯文，来，我要和你谈谈人生……”
……
李素回到家时走路一瘸一拐的。
小姑娘看着文静柔弱，出脚真不客气。
李道正没在家，自从李世民赏了二十亩地后，李道正的心思便完全用在土地上了，没日没夜地在田边转悠，转着转着脸上便露出傻笑。
说实话，李素很担心老爹的精神状态。
李素走进院子便察觉家里有人，探头一看，原来是学堂的教书先生郭驽。
“学生见过夫子。”李素赶紧行礼。
谁知郭驽也朝他躬身一礼，这可吓坏了李素，老师给学生行礼这是大逆不道。
“夫子万万不可……”李素赶紧搀扶。
郭驽直起身，神情很颓然：“我没钱，但我还是想再请你作一首诗，这么多天了，我一直很困惑，我不信你一个连村子都没出过的孩子能作出流芳百世的好诗，我真的不信！这次我来命题，你再作一首可好？”

第四十二章 画眉深浅
没钱？没钱怎作诗？
严格说来，李素不是诗人，是商人，商人是以本求利的，而前世记得的那些诗就是他的货，而且是不可再生的货，用一首少一首。
理智提醒李素，这买卖不能干，太亏本了。
郭驽的眼神很可怜，像路边被遗弃的小狗，一双被脸上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
李素不为所动，稍一心软付出的可就是钱的代价。
于是李素沉吟着开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拒绝显得委婉一点，诚恳一点。
“郭夫子，事到如今学生只好跟你说实话了，没错，你的想法很正确，那些诗……真不是我作的。”
“啊？”郭驽呆住了。
“对，真不是我作的，您刚来太平村不知道，很多年以前，村里有位道士爷爷路过，见学生我生得伶俐可爱，便赠了我几首诗……”
“道……道士爷爷……”郭驽目光呆滞，深受打击的模样。
“对，慈眉善目仙风道骨的道士爷爷……”李素说得很诚恳，又怕郭驽寻根问底去找那道士，索性给了他一个很圆满的大结局：“这么多年过去，那位道士爷爷一定羽化飞升，连渣都不剩了……”
郭驽呆呆地看着李素，目光充满了怀疑和失望，同时他也明白了，不论李素这番话是真是假，看来人家是真不想给他作诗了。
“罢了，我走了……”郭驽失魂落魄地往外走，萧瑟的背影令人怜悯动容。
跨出院子的一刻，李素叹息着开口了：“郭夫子，你……还是出个题吧。”
郭驽转身，惊喜地看着他。
李素很想自扇耳光，他很痛恨自己心软的毛病，而且他有预感，这个毛病很可能是让他以后人生发不了财的最大阻碍。
“我……出题？”
李素恨完自己，连带看着郭驽的目光都有些不善了：“你自己说过的，你来命题。”
郭驽想了想，道：“此时你若是学子，意欲考取功名，而我是考官，你觉得写一首怎样的诗才能打动我呢？”
李素翻着白眼：“我肯定交白卷。”
“为何？”
“因为我不想当官。”
郭驽苦笑道：“我近日这般失魂落魄，实是心中郁郁不平，当年我也曾投过行卷，生平最得意的几首诗送进权贵家，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来到太平村学堂，却见你一个十几岁的娃子文采不凡，写诗信手拈来，两相比对，思来犹觉此生无趣……”
李素明白了，自己的出现，给郭驽的打击不小，以前还只是怀才不遇，如今他连自己究竟有没有才都怀疑了，造孽啊……
细细思索片刻，李素笑道：“夫子请随学生进屋。”
郭驽跟着李素走进简陋的家中，堂屋正中搁着纸笔，李素研了几下墨，毛笔蘸了墨汁，酝酿一番，终于落笔，边写边道：“夫子若为考官，我若为学子，行卷之诗不妨如此作来……”
在郭驽惊呆的目光注视下，李素笔走龙蛇，一首诗跃然纸上。
有些颤抖的手捧起刚刚作出的新诗，郭驽神情愈发复杂，喃喃念道：“洞房昨日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看似一首闺情诗，里面的深意却最是耐人寻味，郭驽直直地盯着新诗，眼圈渐渐泛了红。
没有投过行卷的人，永远体会不到诗中的韵味，那种将行卷应试比喻成闺情，将主考官比喻成公婆，而应试学子比喻成出嫁新妇，不安，期待和小心翼翼的各种心情皆在诗中短短数十字里。
对郭驽这种行卷应试失败过的人来说，这首诗远比“花开堪折”更令他震撼，也更令他心酸难受。
看着怔怔发呆的郭驽，李素叹道：“这首诗便送予郭夫子了……”
忍着心痛，李素百般不情愿地补充道：“……免费。”
郭驽浑身一颤，回过神来，泛红的眼眶瞪着李素：“你不是说诗都是道士送你的吗？为何又是信手拈来？”
李素啊了一声，道：“对啊，是过路的道士爷爷送我的，他每次路过都会送我一首诗……”
“每……次？”
李素气定神闲地道：“对，每次，那位道士爷爷从咱们村一共路过了一百多次，那半年只看见他在村口来来去去了……”
郭驽：“……”
李素仰着头喃喃道：“路过了半年……这老道一定在太平村包养了一只小狐狸精。”
……
郭驽离开李家时的心情很复杂。
心酸，不甘，愤怒，还有几分豁然。
或许，自己命中注定进不了官场吧，很好笑，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教育了他。
只是这个孩子不像善类，每次给他的借口都像在糊弄他。
出了李家没多久，迎面便碰到了李素的父亲李道正。
李道正扛着一柄木锄，带着笑容慢悠悠地往家里走，显然心情很不错，二十亩地一眼不见尽头，待到秋收，地里的粮食除了交给官府一部分，其余全是他的，美滴很。
看到神情复杂的郭驽，李道正一愣，急忙放下锄头，一双粗糙的大手使劲在衣角处搓了搓，然后恭恭敬敬地给郭驽行了一礼。
教书先生虽然不是官职，但在村里的地位却是很高的，在乡亲们眼里，郭驽是正经八百的学问人，又是学堂里的夫子，见到学问人哪怕给他下跪亦不为过。
郭驽自然也认得李道正，二人互相施礼，寒暄了几句。
一个是孩子的老师，一个是孩子的父亲，说着说着，话题便引到李素身上去了。
郭驽将李素刚刚作出的新诗拿给李道正看，李道正翻来覆去看不懂，郭驽只好一字一字念给他听。
李道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咂摸着嘴道：“洞房昨日停红烛……这是个啥意思嘛。”
重重一拍大腿，李道正忽然大笑：“额知道咧，怂娃说话就十六，想娶婆姨咧！娶婆姨好啊，过一年就生娃，额要抱孙子咧。”
郭驽苦笑连连：“这不是娶不娶婆姨的事……哎，李家当家的，您生了个好儿子啊，就刚写的这首诗，拿去给权贵家投行卷，十有八九能当官呢，将来李素必能光宗耀祖啊。”
李道正大吃一惊，指着郭驽手里的诗，讷讷道：“这东西……能当官？”
“能！”郭驽的回答很肯定。

第四十三章 李父投卷
李道正不认字，他不知道一首诗的分量有多重。
贞观的科举制度有点粗糙，朝廷取士十难取一，很大程度上需要靠权贵的举荐才能进入朝堂，而当官是文人们千年不易的理想，于是每到春闱开科之时，无数举人们蜂拥而上，将自己生平最得意的文章或诗赋投递到权贵府上，若能得权贵青眼相看，被录取为进士的成功率就高多了，这便是大唐最著名的“投行卷”。
诗，可以用作行卷的敲门砖，郭驽说它能用来当官，所言不虚，只可惜说得不够详细。
李道正虽然不明白投行卷的意义，却也不是蠢笨之人，听郭驽一说，心思顿时一动。
“这诗既然能当官，为啥它在你手上咧？”
郭驽笑道：“此诗李素送我了……”
话没说完，李道正脸色一变，出手如闪电般夺过郭驽手中的诗，折了几下塞进自己怀里，犹自朝郭驽强笑道：“小怂娃真不懂事，这等歪瓜裂枣般的字也敢拿出来献丑，让先生见笑了，回去我就抽死他……”
郭驽目瞪口呆，然后苦笑摇头，行了一礼道：“李素来日前程不可限量，当家的你要好生待他，莫使千里马卧食于驽马之槽，蹉跎了光阴。”
李道正听不明白什么千里马驽马之类文绉绉的话，只是胡乱点点头，然后问道：“先生说的投行卷……该往哪里投？”
“若长安城有相识的权贵官吏自是最好，若是不认识权贵官吏，礼部或吏部官衙亦可，不过……行卷之前，还须有个功名才行。”
李道正连连摇头：“不对，不对咧，我娃是有本事的，皇帝陛下都亲自下过旨封他的官咧，只不过我娃不当给人治病的官，要当治民治军的大官……先生你再教教我，这首诗咋念？”
郭驽只好耐心把这首诗一字一字念给他听，李道正记得很辛苦，磕磕巴巴花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这首诗背下来了。
郭驽与他告辞离开后，李道正抬头看看天色，时辰还早，呆立田埂边站了一会儿，李道正粗糙的老脸忽然闪过一丝决然之色，转身便往家中跑去。
李素正在厨房里生火做饭，见李道正回家，李素笑着道：“等一等就吃饭咧，今尝个鲜，孩儿自创了一个吃法，名叫‘油泼面’，马上就……爹，爹你咋了么？”
李道正理都没理他，径自进了屋，从屋里床榻下挖出一个罐子，咬咬牙从罐里抠了百来文钱揣进怀里，然后匆匆往外走，余光瞥见李素，李道正一肚子怒火，愤愤指了指他：“等着，回来我抽不死你，败家玩意。”
说完李道正飞快消失。
李素傻眼看着这位风一样的老男子匆匆来去，喃喃道：“我咋败家了？难道刚才白送郭夫子一首诗的事被发现了？说来这首诗未收分文，果然是败了家……”
李素想着想着，脸上露出几分愧然。
……
李道正进了长安城。
站在长安西面的延平门前，李道正神情有些茫然，看着值守城门的两排威武军士，李道正畏缩了片刻，终于还是咬牙挺胸走进了城门甬道。
一路打听一路问，李道正终于走到位于朱雀大街的吏部官衙。
官衙门口站着兵丁，李道正离大门老远站着，来回踱步踌躇。
他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户，活着的三四十年里一直为生存挣扎着，连进长安城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然而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位平凡的父亲。
迎面一辆马车在官衙前停下，里面走出一位穿着六品深绿官服的员外郎。
李道正犹豫片刻，咬牙走上前，离那位员外郎尚距数丈时，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高举起李素的那首诗。
员外郎有点意外，不过态度还是很和蔼的，挥挥手令军士将李道正扶起，道：“这位乡亲，若是告状，可去县衙，此处是吏部大堂，不管百姓状事。”
李道正摇摇头：“不告状咧，给我家娃投行卷，问过村里先生了，说吏部管这事。”
员外郎愈发意外，问道：“令郎是今科举子？参加过今年春闱科举么？”
“科举……”李道正直了眼，郭驽的那番话他根本没听懂，所谓投行卷还得有个前提，那就是必须参加科举，时下大唐科举采用的是不糊名考卷，为了增加录取进士的成功率，于是举子们纷纷把自己生平最得意之作拿出来，投进权贵或官府，或是在长安城内大肆宣扬自己的作品，达到扬名立万的目的，考官在阅卷取士时自然会将这些考场外的因素加入评分的标准里。
再说，投行卷也是有规矩的，不是见着一个穿官服的人就能投，要考虑对方的身份，官职，地位，投到哪位府上，他就是这位权贵门下的党系，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可是关乎前程性命的选择。
李道正问郭驽的时候，郭驽根本没想到李道正会干出这等事，解释的时候也只是含糊几句，一带而过。
看着李道正糊涂的样子，员外郎不由苦笑：“令郎连科举都未参加，投行卷有何用？这位乡亲，回去吧，叫令郎多读书，日后考取了举人功名，再来长安便是。”
李道正急得老脸通红，也不管面前的是六品大官，执拗地道：“你看一眼么，看一眼么，我家娃写的诗好滴很，将来他要当大官的，我娃是有本事的，你看一眼么……”
员外郎不再理他了，摇摇头往官衙内走去。
李道正大急，连忙快步跟上，却被值卫官衙的军士拦下，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一推，李道正踉跄几步，仰面倒在地上。
人倒了，手里的纸还高高举着，生怕沾了尘土，看着员外郎远去的背影，李道正的喊声带着哭腔。
“你看一眼么，我家娃有本事的，看一眼么……”
官衙前不停有行人来往，人人皆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李道正坐在地上，怔怔看着手里的诗，一辈子没流过泪的他此刻却潸然泪下，哽咽道：“我家的娃真是有本事的，这是他写的诗，学堂的先生都说写得好，他真是有本事的，以后会有大好前程的，你们咋不看一眼么……”

第四十四章 行宫遇刺
坐在吏部官衙的空地上，李道正大哭不已，一个朴实的农户汉子，从来没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了，本分守着这块地，静静地老去，静静地湮没于尘埃。
可儿子不一样，他才十五岁，若是儿子没本事倒也认了，将来自己老去，把地传给他，一代又一代，后辈里终归有个能出息的，老李家也算光耀了门楣。
然而儿子是有真本事的，尽管这本事从何而来并不清楚，但他的本事就摆在面前，李道正的想法很简单，有本事的人，朝廷就得认。
无尽的不甘和委屈涌上心头，李道正呆呆地坐在官衙前，不顾周围行人好奇的目光，一边发着呆，一边抽泣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李道正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身后的尘土，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仰头看着天，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儿子写的诗收起来，塞进怀里，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安静地离开。
夕阳西沉，朱雀大街上，落日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拖长，影子笔直得像一支宁折不弯的钢枪。
……
回到家已是夜里，李道正推开柴扉之前用衣袖使劲擦了擦眼眶，又是平日里古板沉闷的模样。
李素坐在堂屋里发呆，桌上的油灯摇曳不定，时而炸开一朵昏黄的灯花。
李道正推门进来，李素起身迎上：“爹，白天你去哪了？”
李道正摇摇头，注视着已和他差不多高矮的儿子，难得地用粗糙的大手抚了抚他的头顶。
李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许久，李道正从怀里缓缓掏出儿子写的诗，怀里揣久了，纸显得有些皱，李道正急忙用衣袖抹平皱褶，递给李素。
“娃啊……”李道正叹息，仿佛想叹尽一生的悲苦：“要争气咧，一定要为自己争口气。”
李素捧着自己写的诗，看着疲态毕露的父亲，疑惑地道：“爹，你咋了嘛？”
李道正摇摇头，笑了两声：“不早咧，快去睡，明早要去学堂做学问咧。”
说完李道正往房内走去。
李素定定看着父亲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心酸涌上心头，忽然道：“爹，以后一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瓜怂。”屋内传来李道正的笑骂。
……
过上好日子当然要有钱，钱是衡量一切好日子的唯一标准。
不知道大唐的人怎么衡量的，至少这是李素的标准。
掰着手指，数着日子，城里文房店差不多该结算账款了，首先把大房子盖起来，至于家里的家具，李素早就画好了图纸，只等大房子盖好再请村里的木匠做一套。
李素算了算，在乡下地方盖个房子花不了多少钱，七八贯的样子便很好了，只不过如何解释房款来源是个大问题，李道正若看到这么一大笔钱从天而降，他最有可能的反应不会是喜极而泣，而是牵着儿子去官府投案自首。
……
河滩边，东阳公主早早来了，百无聊赖地坐在石块上，看着天边的云彩发呆。
李素远远看着她的模样，笑了。
他也喜欢发呆，对发呆的人总有着莫名其妙的好感，他总认为一个人有闲暇时若能毫无防备地发一阵呆，不假笑也不假哭，露出原本想露出的表情，那么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
爱笑的女人运气特别好，其实发呆也是。
李素也在东阳公主身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先用手擦去石头上的灰尘，然后又跑到河边洗手，一遍又一遍的洗，洗得很仔细，做完了这一切，他才安心地坐下来。
东阳公主很无语地看着他的举动，想笑，又觉得不淑女，眼睛悄然弯成了月牙儿。
这个……斯文败类，居然比她这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还爱干净，而且……为何就是看不惯自己戴三支簪子？一定要对称，要工整才合意？
“不错，今只戴了两支簪子，看起来顺眼多了，今看到你，由内而外感到舒坦。”李素的夸奖很直白，至少这个年代的人不会这么不含蓄。
东阳公主俏脸悄然染上了红晕，却使劲板起脸，让自己看起来很不满。
“今日本来要戴三支簪子的，出门前忘记了，明日我便戴三支簪子给你看。”
顿了顿，东阳公主瞪着他：“你刚才说今日才看我顺眼，难道以前每日都看我不顺眼？”
李素嗔怪地看她一眼：“话怎能这么说？以前当然也看你顺眼的，特别是那天下午……”
东阳公主喜滋滋地问道：“哪天下午？”
“你面前堆着十贯钱的那天下午，真的，那天你快把我的眼闪瞎了，你整个人仿佛散出万道金光，跟西天如来似的，当时我差点向你跪拜了……”
东阳公主笑容凝固，俏脸渐渐黑了：“李素你这个斯文败类，还可以更无耻点么？你当时想跪拜的是我还是那十贯钱？”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
……
二人风轻云淡闲聊之时，长安城外却发生了一件震惊全城的大事。
长安城西北二百余里的九成行宫内，大唐皇帝李世民居然遇刺了。
刺客不多，四十多人，为首的刺客名叫“阿史那结社率”，名字很怪异，从姓氏可以看得出来，此人是突厥人。
说到这个名字，不得不说说他的哥哥，阿史那结社率的哥哥阿史那什钵苾，曾经的东突厥突利可汗。
大唐武德年间，东突厥正是风光之时，几大部落时常结兵一处，入侵大唐境内杀人放火抢粮抢女人，其中最大的部落当属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两支。
武德七年，颉利可汗和突利可汗再一次入侵大唐，是的，他们又来了，带着满满的恶意。这次大唐皇帝李渊不乐意了，因为这两大部落已打进了关中腹地五陇阪，李渊虽然刚刚建国才七年，无论国力还是兵力都非常孱弱，然而这一次也不得不龙颜大怒。
这是不把皇帝当干部啊，怎么办？揍他！
于是李渊下旨，秦王李世民领兵于五陇阪抵御突厥兵锋。
李世民是个很不错的将才，领着大军刚刚到达五陇阪，与突厥人遥遥对峙，然后他便做了一件让人忍不住为他的机智点赞的事。
他二话不说派人找到了突利可汗，三下五除二便跟突利可汗拜了把子，结为异姓兄弟。
突利可汗乐坏了，拍拍屁股很痛快便阵前反水，背叛了颉利可汗站到大唐那一边去了。

第四十五章 行刺有因
李世民与突利可汗拜把子这事，干得有点没节操。一个领兵入侵大唐的敌人，李世民自然不可能欣赏他的文韬武略，然后稀里糊涂跟他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只是表象，让突利可汗心甘情愿和李世民跪下来昧着良心说同年同月同日死，背后自然还有更深层的利益原因。
李世民向突利可汗许愿，将来大唐灭掉颉利可汗后，可允突利可汗领顺州都督。
令唐人视为奇耻大辱的渭水之盟仅只过了四年，李世民终于积蓄了力量反击，而这个时候，突利可汗也非常配合地阵前反水了，唐军生擒颉利可汗，东突厥被灭，突利可汗这位结拜兄弟自然也顺利当上了顺州都督。
结局不错，喜闻乐见的大团圆结局，然而中间出了一个变数。
变数就是今日刺杀李世民的阿史那结社率，他是突利可汗的弟弟，当初突利可汗降唐后，结社率被李世民封为中郎将，正四品的武官，相当于军委会的候补委员，不过可惜没有权力，只是个虚衔。
帮助大唐平灭东突厥这么大的功劳，作为居功至伟的突利可汗的弟弟，只给封了个虚衔，阿史那结社率觉得很不爽，于是整日在长安城里为非作歹欺男霸女以发泄不满情绪。御史们当然也不爽，于是把结社率的行径参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更不爽了，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一句：“此为居家无赖。”
一向胸怀博大的李世民居然说出这句评语，足可见结社率此人的人品糟糕到何等地步了。
李世民遂向突利可汗下旨，说你弟弟不长进，抽他！
于是突利可汗就抽他。
结社率被抽之后，安分了一年，很不幸，第二年突利可汗病逝了，这下结社率乐坏了，从此世上再无人敢抽他，同时他对李世民的恨意也渐渐高涨至顶点。
隐忍了整整六年，今年的春天，趁李世民移驾九成行宫之际，结社率终于决定发动了，他裹挟了突利可汗的儿子，自己的亲侄子贺罗鹘，纠集四十余人向九成行宫发起突袭。
——隐忍六年，造反组织只凑了四十多人，说实话，结社率不仅要反省一下自己的人品，更要反省一下自己的能力，看看人家《满城尽带黄金甲》里的王子，一造反就迅速拉出千军万马，再看看自己，羞不羞？羞不羞？
结社率不羞，他很悲壮地率领四十多人向皇帝寝宫发起攻击，只到了外宫正门，连李世民的面都没见着，四十多人便被值守皇宫的将士们杀得七零八落。
结社率见势不妙，大抵当时也迅速反省了一下自己这次窝窝囊囊的造反行动，然后果断决定……撤退！
正所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回去后痛定思痛，再发展一个更加壮大的造反组织，回来再取狗皇帝的性命。
……
结社率怀着对未来二次创业的美好憧憬和期许，踌躇满志地逃跑了。
九成行宫内，李世民却大发雷霆之怒。
一个敌人，竟在他眼皮子底下隐忍了六年才发觉，作为一个庞大的国力兵锋强盛的帝国，君臣开疆辟土意气风发的时期，竟然有人敢行刺国君，这令李世民骄傲且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伤害必须用刀剑和鲜血来抹平。
左右领两位大将军跪在李世民面前，神情愤怒且屈辱，作为皇帝贴身内卫，被敌人杀到宫门前，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耻辱，两位大将军对天发誓，必斩逆贼结社率。
李世民的愤怒被压抑住了，只是冷冷点头：“结社率不诛，朕寝食难安。”
两位大将军凛然，抱拳行礼，杀气腾腾领兵出了宫。
为了让大唐皇帝陛下吃得好睡得好，结社率不仅要死，而且要死得零碎一点，越零碎越好。
……
九成行宫发生的事，与李素毫无干系，他的理想很小，小得生怕惊动了这个繁华盛世，他只要几十亩田再加一栋大房子而已，按目前的进度来说，只要再过几天，收了文房店的账款，大房子便离他不远了。
再过几年，等到他十八岁时，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已存到了一辈子够花用的钱和田产，然后请木匠造一个摇椅，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提前享受退休生活，这种退休生活大概可以享受半个多世纪……
老天把他送回唐朝，一定是觉得前世的他受了太多苦，于是让他回到这个空气清新的地方享一辈子福。
河滩边的春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令人犯困。
李素真想仰头往地上一倒，舒舒服服躺在草地上睡一觉，但是理智告诉他，现在不能睡，办完正事才能睡。
东阳公主也有些没精神，大抵被李素传染了犯困的毛病。
两人在河边每天都不期而遇，遇得多了，其实也没那么多说不完的话题，毕竟李素和东阳不是八婆，两人偶尔坐在河边聊聊庄子里的闲事，李素说几个前世的搞笑小段子逗得东阳捂嘴娇笑，更多的时候两人却是沉默地看着河水，静静地发呆，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今日不能沉默，因为李素有求于人。
“喂，宫女，你脚露出来了……”
“呀！”东阳大惊，花容失色下意识地用裙子盖住脚，醒过神低头一看，自己的脚严严实实被裙子遮着，没有任何异样。
气得东阳俏脸含霜：“李——素——！”
“醒了吧？醒了聊聊正事。”
“不想跟你聊，我回去了，府里……府里公主还等着我侍侯呢。”东阳起身，生气欲走，磨磨蹭蹭的却半天没迈出一步。
对这位自以为扮公主宫女扮得很完美的女人，李素实在不忍心拆穿她。
“说正事，别矫情。”
“你能有什么正事？又有诗作问世要卖给我么？”
“不是，我想说，你不是公主府上的宫女么？认不认识盖房子的工匠？手艺很精湛的那种。”
东阳公主眨着杏眼：“你要工匠做甚？”
李素叹道：“我请工匠自然是要他们帮我盖房子，难道请他们吹箫吗？”
“太平村里本就有工匠，何必要找盖公主府的？那些工匠都归工部管辖，这几年陛下大修宫殿庙宇，工匠怕是不够用呢……”

第四十六章 骤然生变
东阳公主所言不虚。
贞观之治已十年了，这十年来李世民和众臣定下休生养息的国策，民间百姓渐渐富裕起来，国库所入也一年比一年丰盈。
于是从贞观九年开始，李世民有点飘了。
李世民也是肉体凡胎，跟所有暴富的人一样，口袋里一有了钱就忍不住想修房子，包二奶，三奶以及无数奶。
玄武门之变逼自己的老爹李渊退位后，李世民为了让老爹安心养老，在长安城内给李渊修大明宫，谁知大明宫没修好，李渊已去世，大明宫只好停建，但是口袋里的钱不花掉，李世民总觉得它烧得慌，于是太极宫又开始轰轰烈烈的扩建工程。
东阳没说错，工匠确实不够用。
李素也知道她不会骗自己，不由失望地叹气。
东阳公主好奇地看着他：“修什么房子需要动用工部的工匠？你可不能逾制啊，房子高多少，用什么大梁，描刻什么祥兽，都有礼制规定的，逾制可要被官府治罪。”
李素翻着白眼：“我哪敢逾制呀，只是我盖的房子有点怪，村里的工匠怕是盖不好。”
东阳有了兴趣：“什么怪房子？”
李素只好从怀里掏出自己画了好几天的图纸，递给她。
图纸很工整，和李素的性格一样，上面一笔一划都是用笔直的木条刻画出来的，房子是平房，房顶大梁离地两丈，肯定没逾制，皇家和勋贵府邸用的火球，角檐，吻兽鸱尾和祥兽麒麟等等违禁装饰，李素一样没敢用。
图纸画得很标准，连东阳公主都看懂了，指着图纸上的一处道：“这间房子做甚的？马厩不像马厩，牛棚不像牛棚。”
李素很生气，这是对他精湛画功的侮辱，真想当她面画个屁股，然后告诉她那是苹果……
“车库，那叫车库。”
“何谓‘车库’？”
“停马车用的库房，以后我赚了更多的钱，必须得有马车，有马车自然得有车库。”
东阳怪异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又投向图纸：“院子后面干嘛修个方方正正的池塘？”
“……这叫游泳池，不叫池塘。”
前世哪个富豪家里没有游泳池？家里不修个游泳池都对不起富豪的称号。
东阳公主皱了皱鼻子，显然对李素的品位表示很不屑，凝目仔细一看，游泳池边还画了几个人，好怪异的几个人，她们身上穿的……是个啥嘛……
眼睛快盯成斗鸡眼了，东阳终于看清了泳池边画的那几个女子的穿着，吓得东阳公主惊叫起来。
“呀！你这……你这无耻败类！竟然，竟然……”东阳俏脸通红，不知是羞是怒，手里的图纸瞬间变成了噬人的毒蛇，忙不迭扔远。
李素俊脸一热，急忙捡起图纸，干笑不已：“意外，纯属意外……”
哪个富豪家的泳池旁边没几个比基尼美女？这女人显然太没见过世面了。
东阳羞怒万分，面前这家伙不仅是斯文败类，而且还是个淫贼，老天瞎了眼，大好的才华竟落在他身上……
“我……我走了！”东阳公主红着脸，转身就走。这次没有任何犹豫，而且脚步很快，被狗撵似的跑出老远。
李素遗憾地看着图纸，心情有点低落。
——请工匠的事还没说呢，给个答复再羞奔而走也不迟啊。
……
东阳公主跑出了李素的视线，背靠在一棵银杏树后，紧紧抿着嘴，心儿仍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树林里的阴影遮住了通红的脸颊，一双妙目却在黑暗中闪闪发亮，眸光里愠怒与羞意交织，令眸子浮上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个……败类！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再也不来河滩了！”东阳暗暗发誓，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沉默片刻，东阳又小小修改了一下刚才的誓言：“三天吧，三天不理他，一定要给我道歉才行。”
修改完毕，东阳重重点头：“嗯，三天！”
毫无预兆地，一柄钢刀悄然无声地架在东阳公主的脖子上，刀刃闪烁着幽幽寒光。
银杏树的背后，两道人影如鬼魅般窜出来，看着吓到呆滞的东阳公主，其中一人笑得很开心，用有些生涩的关中话嘿嘿笑道：“看看咱们遇到谁了？小女娃面熟得很……”
另一人语气有点急迫：“叔叔，我们快赶路吧，后面追兵不远了！”
“急甚，贺罗鹘，你过来看看，这女娃你难道不认识么？”
名叫贺罗鹘的人只好凑过来仔细瞧了一眼，然后惊道：“这……这不是东阳公主吗？”
刀仍架在东阳公主的脖子上，东阳俏脸苍白，此时却鼓起勇气道：“你们……为何认识我？”
贺罗鹘叹道：“昨日以前，我还是左领军果毅都尉，而他，我的叔叔，阿史那结社率，左领军卫中郎将。”
原来此二人正是刺杀李世民失败后，远遁而逃的结社率，以及突利可汗的儿子贺罗鹘。
东阳公主毕竟是皇家出身，趁着说话的功夫，已渐渐恢复了镇定，她挺起了胸，眉目间隐隐散发出威严和贵气。
“尔等一个是中郎将，一个是果毅都尉，皆是我大唐皇帝陛下的臣子，缘何竟敢对公主持刀相胁？不怕我父皇降罪诛族么？”
结社率三四十岁模样，生得黝黑粗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闪烁着噬人的寒光。
“公主殿下，今日以前，我等见你必向你跪拜，而从今日起，我等再也不必向你称臣了，你那位雄才伟略的父皇此刻正尽遣宫中精锐，追杀我叔侄二人，既如此，我为何不敢持刀相胁李世民的亲骨肉？”
一旁的贺罗鹘神情惶急地看着结社率，跺脚道：“叔叔，此时紧急，咱们必须弄两匹快马速速逃离唐境才是，跟一个小女娃啰嗦个甚！”
结社率眯着眼笑道：“这位可不是寻常的小女娃，我等躲避追兵，没想到误打误撞跑到东阳公主的封地来了，看来天不绝我叔侄二人啊！”

第四十七章 遭遇挟持
架在东阳脖子上的刀很稳，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刀刃上，像碎掉的星光。
东阳很害怕，从小到大虽然不被父皇重视，但毕竟是金枝玉叶，从未被人用刀胁迫过。
“放了我，我可以当作没这回事，甚至你们犯下的过错，我也可以向父皇请求宽恕，父皇是以仁德治天下的圣明君王，他一定会宽恕你们的。”东阳公主语声微颤，但神情仍旧很镇定。
结社率哈哈大笑，神情有些怪异：“你父皇以仁德治天下？小女娃，你到底了不了解你父皇？你父皇贪婪，自私，残暴，为了皇位，他连自己的亲兄弟都能杀，你居然说他仁德？再说，你知不知道我们叔侄二人究竟犯了何罪？”
“不知。”
结社率桀桀怪笑道：“昨日，趁你父皇移驾九成行宫之际，我叔侄领着四十多人杀进了行宫，我的侄子贺罗鹘值守行宫西门，他为我们放开了门禁，可惜左右领军卫太强大了，四十多人全部战死，我们叔侄只好暂时撤离……”
盯着东阳公主，结社率眼中闪烁着凶光：“现在，公主殿下，你告诉我，你父皇真能宽恕我们的过错么？”
东阳公主说不出话了。
谋反，行刺，是大唐律法里最严重的罪名，父皇的仁德有几分是真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行刺一定不会被原谅，父皇的仁德外表下，有着狼一般残忍的性子。
结社率哈哈大笑，贺罗鹘的神情泛上灰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恨，怨恨的究竟是李世民，还是眼前这位裹挟他走上不归路的亲叔叔，唯他自知。
“你父皇究竟会不会宽恕我们，看来公主殿下明白了……”
东阳公主绝望了，这是两个亡命之徒，当他们不再对父皇的皇权感到敬畏时，自己的性命已在他们的一念之间。
结社率笑得很得意，带着与世界同归于尽的疯狂。
三人僵持之时，树林外，一道熟悉的身影匆匆跑进来，结社率的笑声顿时一停，警觉地注视着那道身影。
东阳公主也瞧见了身影，吓得脸色愈发苍白，张嘴准备大叫，却被贺罗鹘捂住了嘴。
身影很匆忙，走进无人的阴暗角落后，拉开裤子，一阵湍急的水流声倾泄如注。
耳中听着那羞耻的声音，东阳公主不知是气是羞，俏脸又红了。
良久，水声渐停，李素发出一声舒坦的吁气，抖了两下，系上裤子。
刚准备去河边洗手，一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
喝凉水塞牙，放屁砸脚后跟，人一旦走了霉运，撒泡尿都出事。
李素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无数念头闪过，然而架在脖子上的刀却令他不敢动弹。
林中光线很暗，李素看不清对方的眉眼，不远处依稀还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女人，好像也被劫持了。
结社率的目光在树影中格外阴冷，像毒蛇盯住了猎物，李素被那幽绿的眸子盯得发毛。
“我……只是来林中方便一下，好汉你们忙，我不打扰你们了……”李素试图脱身。
很明显的欺凌弱女的画面，但李素不想管闲事，首先自己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对方却是三四十岁的壮汉，根本不是同级别的对手，更何况刀还架在他脖子上，其次……李素一直坚信老天送他回唐朝是让他来享福的，不是让他来玩命的，天意不可违。
正义感？当然有，前提是自己的小命能得到保障，前世也在网上使劲叫嚣着屠日灭美，什么打美国我捐一个月工资，打日本我捐一条命等等，但也只是叫嚣而已，用句自黑的话来说，“会叫的狗一般不咬人”。
李素只是平凡小百姓，虚荣，怕死，有点小贪婪，爱占小便宜，这些毛病占据了性格，只有在阴暗的小角落里才能发现那么一丝丝的正义感。
刚想识趣地转身，脖子上的刀忽然一紧。
“你是何人？”结社率语声阴沉。
“太平村的农户……”李素不得不老实回答。
“原来是个农户……”结社率冷笑，手中的刀高高扬起，便待劈下。
农户，只是蝼蚁。
“不要——”东阳公主挣脱贺罗鹘的手，大叫出声。
李素脸色苍白，扭头看去，却见东阳公主满脸泪痕看着他，李素心中一紧，他没想到被欺凌的竟然是她。
“结社率，你若敢杀他，我现在就咬舌自尽，而你，逃亡途中便少了一个保命的筹码，李世民的亲骨肉可不是随便就能遇到的。”东阳目光决绝地瞪着结社率。
结社率阴笑连连：“公主殿下如此在意这小子，莫非他是殿下的小情郎？如此，杀掉真就可惜了……”
东阳公主盯着他道：“他只是父皇治下一小民，我是大唐公主，你与李家有恩怨，杀剐由便，但莫将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瘦弱小巧的身躯里充溢着勇气。
李素暗叹一口气，原来她……真是公主。
……
李素和东阳被结社率二人押走。
此时唐军已撒下天罗地网，在九成行宫附近疯狂搜索结社率的踪迹，并集结重兵向北方大唐边境搜寻，谁都没想到结社率二人竟一日间逃离二百余里，摸到了长安城附近的太平村。
经历了最初的害怕后，李素此时反倒镇定了。
不幸中的万幸，幸好东阳是公主，而不是真正的宫女，否则此时二人恐怕早已成了河边树林里的两具尸首。
李素和东阳被反绑着双手，为怕二人逃走，结社率还将二人肩并肩绑在一起，四人一路摸索着在树林里前行。
东阳公主走得不快，李素为了迁就，也拖慢了脚步，静谧的行路中，东阳咬着牙低声道：“对不起，连累你了。”
李素苦笑道：“跟你有何关系，是我自己倒霉……”
仰头望着树叶缝隙里洒下的点点阳光，李素神情无限萧然：“撒泡尿而已，这都能出事，唉……”

第四十八章 身陷囹圄
“时运多舛”，说的便是眼下这回事。
不惹事不闯祸，云淡风轻撒泡尿而已，竟然就被劫持了，李素觉得自己的幸运女神刚刚一定被猪亲过……
东阳公主的表情很平静，看着李素低声道：“以前……我骗了你，我其实不是宫女……”
李素叹道：“都这时候了，还说这种话做甚？能活命就谢天谢地了。”
东阳摇头：“不，一定要说，现在不说，也许以后没机会了，我……是东阳公主，当今陛下第九女，年初父皇封给我三百亩地，我的公主府也建在太平村，从此，我认识了你……”
栓着身子的麻绳狠狠往前拽了一下，李素和东阳一个踉跄。
结社率嘿嘿冷笑：“倒真是一对有情人，这个时候你们还是多想想自己的性命吧。”
李素叹气，今日这个劫数不知能不能过得去。
碰了碰东阳，李素轻声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得罪他们了？”
莫名其妙被劫持，李素到现在还不知究竟。
东阳叹道：“总之，是他们与我父皇的一段恩怨。”
“用钱能解决吗？……我的意思是，用你的钱能解决吗？”
东阳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摇头。
李素愈发愁意满面，——用钱都不能解决的事，一定是大事。
可是……自己真的很无辜啊。
……
四人一行穿过树林，李素辨清了方向，发现已走到与太平村相邻的牛头村。
结社率的表情很镇定，丝毫没有被唐军追杀的惶然，一路上他都是冷静地辨别方向，冷静地掩盖行过的痕迹，冷静地不时检查绑着李素和东阳的绳子。
而贺罗鹘的神情却一直很不安，惶恐与畏惧仿佛刻在了脸上，不时地回头张望，连林中小小一声鸟鸣都能令他变色。
相比之下，李素反倒比贺罗鹘冷静多了，其实李素也害怕，但是身边有一个东阳公主，李素只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走近牛头村，村里很平静，已是落日时分，村里处处升起了炊烟，空气里夹杂着一丝人间烟火气息。
林子旁边有一座荒废的老君观，大约是隋朝时修成的，说是道观，其实只是一间处处漏风的瓦房，前隋时战乱不断，民不聊生，出家人本是靠百姓的香火维生，百姓们自己都活不下去，道士们只能一哄而散，大唐立国后，道观又有了一位老道士，香火旺了一阵后，老道士有一天在道观里寿终正寝，从此这个老君观便荒废了。
结社率和贺罗鹘押着李素二人进了道观，推开破烂的大门，道观内气流涌动，迎面而来一股像妖气般的灰尘，四人措手不及，脸上沾满了灰。
刀架在脖子上都能镇定自若的李素，此刻差点精神崩溃。
一脸的灰啊，这得多脏啊，洗多少次脸才能洗干净啊。
好想恳求二位好汉把自己杀了算了，太堵心了……
随便清理了一下观内的蛛网和灰尘，结社率将李素二人绑在香案的桌腿上，叮嘱贺罗鹘严加看管，然后结社率用刀把自己脸上的胡子刮光，再朝脸上抹了一把香灰，便出门朝泾阳县的骡马市而去，天黑之前他必须买几匹快马，逃出长安附近。
贺罗鹘心神不宁，粗略在道观内扫视一圈，没什么特别的发现后，便跨出门外，抱着刀半卧在廊柱下打起了瞌睡。
对于李素二人，贺罗鹘很放心，在他眼里李素和东阳只是两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丝毫不具任何威胁，奔忙了一整夜，贺罗鹘也累坏了。
贺罗鹘出去后，李素看似呆滞的目光终于活过来了似的，不停扫视观内四周的环境，以及地上和香案上摆放的物品。
很遗憾，地上除了灰尘和蛛网，以及一些零散的麦草，再无别的东西，香案上倒是有一只铁制的油灯，但是这东西根本无法割开手上的绳索。
李素心情愈发沉重，难道自己果真要死在这里？
结社率去骡马市买马，等他将马买回来便要急着逃命了，那时李素和东阳已成了他的累赘，一个亡命之徒，会怎样对待他的累赘？
除了一刀砍了，还能怎样？
也就是说，李素和东阳的性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生命将在结社率买马回来的那一刻走到终点。
李素有点绝望了，仰着头望向破败的屋梁，喃喃道：“这不对啊，我是来享福的啊……”
观内没有外人，东阳终于卸下了伪装，垂着头嘤嘤哭了起来。
李素似安慰又似自悲，叹道：“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该哭的是我才对……”
东阳哭得更大声了，此刻的她看起来才有了几分十六岁女孩的模样。
“你……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要死了，所以想哭？”东阳抽噎着问道。
“死便死了，我哭这个做什么？”李素仰望着房梁，眼中不由自主浮上悲色：“刚才树林里小解过后，连手都不让我洗，你说他们还是人吗？是畜生！”
“噗嗤！”
东阳正哭着，忽然被逗笑了，想想此时发笑多么不合时宜，于是接着又哭。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都快死了，你还逗我笑……”一想到死，东阳哭得更伤心了。
李素笑了，刚才的悲色如同面具般全然卸下，笑容里有一种坚定的自信：“好了好了，不论面临任何绝境，只要我们还能笑得出，运气一定不会太差，以后你的人生里也要记住这句话。”
东阳渐渐止住了哭泣，垂头有一声没一声的抽噎着。
李素左右环视，他在寻找，寻找任何一件有用的物事，寻找属于自己和东阳的一线生机。
东阳却仿佛已认命，虽然没再哭了，但眸子里流露出更加绝望的悲伤。
“李素，你说，我若死了，父皇会记得我吗？他会为我伤心吗？”
根本没打算让李素回答，东阳只在自问自答：“或许会吧，或许只有一刹那，父皇会觉得很伤心，然后，他的嫔妃和子女们都会劝他不要伤心，于是，他就不伤心了，每日重复的上朝，下朝，每日无数的嫔妃争宠，儿女争宠，他忙得目不暇接，怎会记得我这个下嫔所出的女儿？”

第四十九章 脱困求生（上）
东阳公主才十六岁，短暂的人生里，她的牵挂并不多，临死之前最令她无法释怀的，大概只有那位雄才伟略的父皇了。
父皇在外人面前几乎是完美的，他胸怀博大，气吞山河，可以为路边一个可怜的乞丐而流泪，反省自己的过失，也可以一声令下让千万将士为他开疆辟土，破国屠城。
然而，他却是世上最不称职的父亲，他给东阳的关爱实在太少了，少得她记忆里的父亲连眉眼都是模糊的。
身陷绝境的关头，东阳终究不由自主牵挂着生平这一件憾事，也是恨事。
李素仍不死心地在破败的道观里寻找，寻找属于二人的生机。他想找到某件能利用的东西，一块破瓦片，一根尖木棍，什么都好，只要能割开绑在手上的绳子，生机就算掌握在自己手里了。
很失望，什么都没有，李素不死心继续寻找，脑子里转动着各种逃生的念头。
一旁的东阳公主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犹自抽泣：“我的娘亲生下我后身子一直很弱，直到我六岁那年，娘亲终于熬不过去了。她是半夜里去世的，那时我还很小，不懂什么叫分别，只是很奇怪，为何好几日不见娘亲了，两日后，父皇才知道娘亲去世的消息，那天早上他穿着华服，旁边陪着的是他一生最爱的文德皇后，他们在庭院里站了一会儿，父皇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丝毫悲色，文德皇后叹了口气，安慰父皇几句，然后亲自安排了娘亲的后事，而我，被文德皇后安排住进了淑景殿，与皇子公主们一同在崇文馆读书认字……”
“我与父皇单独相处的次数很少，他总是很忙，就算不忙的时候，他的目光也只投注在太子，魏王，晋王他们身上，我甚至都不知道他这十多年来有没有正眼看过我……他，应该不是坏人，阅遍史册，从不知君王竟能对皇后如此长情，在他眼里，他与皇后生的子女才算是亲生子女，他不吝给他们无尽的父爱……可是，既对皇后如此长情，他又何必宠幸别的妃子？何必生下我？”
李素静静地听着她发泄般的自语，对那位彪炳史册的千古一帝似乎有了更多的了解。
雄才伟略的背后，原来，他也不是那么的成功，他的失败之处和他一生的功绩同样显眼。
东阳已没了求生的欲望，此刻的她呢喃低语，似乎在总结自己的半生。
李素也绝望了，四周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于是只好转头看着东阳，凝视许久，李素灰暗的目光越来越亮。
“公主殿下……”
“别叫我公主殿下，我不喜欢听，你……还是叫我小宫女吧。”
“好吧，小宫女，你说的这些对我们的现状没有任何作用，与其缅怀，不如竭尽全力活下去，活着去见你的父皇，无论对他是愤怒还是悲伤，你都应该亲口告诉他，你甚至可以掐着他的脖子使劲摇，搜寻附近同时在线的人……”
“啊？”东阳的悲伤情绪又一次被李素破功：“何谓‘同时在线的人’？”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告诉我，今日为何戴了两只发簪？”李素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她。
东阳扭过头，李素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低若蚊讷的声音。
“我……我戴几只发簪与你何干？你这……败类，又发现哪里不对称不工整了？”
李素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非常工整，以后继续保持，现在，我要借用你的发簪。”
老天垂怜，幸好这两位绑匪不算太细心，也幸好被绑的是位公主，公主不差钱，戴得起发簪……
李素的心跳再次加快，生机，或许就在眼前，就在公主的那两支发簪上。
发簪是很普通的铁簪，自从认识李素后，东阳的打扮变得很朴素，从衣着到配饰都只是中产人家的打扮，不显寒酸，更不华贵。
发簪一左一右插在东阳挽起的云发上，二人背靠着背，双手都被绑着，取发簪的过程异常艰辛。
“脑袋，你的脑袋往后仰，再往后仰……使劲，嗯，再往左偏一点，好，保持别动，我试试用嘴咬下来……”李素一边指挥东阳，一边努力地把头往后扭，憋得满脸通红。
试了好几次，李素仍未成功，毕竟他的脖子未曾天赋异禀，能够一百八十度扭转。
累了，重重喘了口粗气，李素暂作休息，叹道：“今日我必须好好活着，否则将来被人发现死在这里，我的墓志铭大抵是村学的郭夫子所写，我甚至可以猜到他会如何写……”
东阳也有些累，软软背靠在李素身上，无精打采地道：“他会写什么？”
李素肃然道：“‘此子相貌英俊，才高八斗，诗文绝世，实谓才貌无双，奈何怪癖颇多，喜以扭头为乐，天妒英才，某日终于活活被自己扭死，呜呼哀哉，魂兮归来，尚飨……’”
李素露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狠狠地道：“所以我一定要活着，一定不能给别人在我墓志铭上胡说八道的机会！”
“噗嗤……哈哈哈哈。”
东阳被逗得前仰后合，柔弱的后背忽然最大幅度地往后一仰，李素眼疾嘴快，扭头用嘴一叼，一支发簪终于叼到嘴里。
小心扭头将发簪吐到肩膀下方的地上，运气不错，恰好落在被反绑着的双手边，李素艰难地挪动双手，一寸，一寸，最后终于将那支救命的发簪捏在手心里。
长长呼出一口气，李素额头的汗珠也簌簌而下。
发簪到手，东阳公主终于有了求生的意识，俏脸因激动而泛红。
“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东阳公主急切地问道。
“现在保持安静，等我把绳子弄断，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数落你爹，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可以说，我发誓一定保密，如果你不想说话，不妨自己算一算账，这次我若能救下你的性命，你该给我多少贯钱。”

第五十章 脱困求生（中）
“没见过你这么无耻的人，钻进钱眼里了！”东阳公主恨恨地道，想瞪李素，奈何头扭不过来，只好忿忿蹬腿泄愤。
发簪很尖锐，却不像刀那么方便，李素只能小心地用发簪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刮着绳索，生机掌握了一半，李素也有闲心聊天了。
“钱是好东西，是一切幸福的来源，你吃的喝的用的，都是用钱买来的，没钱喝西北风啊？”
东阳哼道：“也不能生得一副死要钱的德行啊，崇文馆的教授说过，立身处世以品德为先，你这人有文才，更有诗才，可你的性子怎么一点也不像那些清高孤傲的读书人？”
李素闭着眼，指挥自己的双手慢慢磨着绳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嘴里却淡淡地道：“你知道为何世人为何将金银称为金子银子么？”
“不知。”
“‘子’这个字，是很高尚的一个字，从古至今，对人类有特别贡献的人，人们才将他的姓氏后面带一个‘子’字，比如孔子，孟子，老子等等，而金和银自从被人们用来买卖货物后，世人觉得它们实在是伟大且高尚的东西，对它追捧喜爱得无以复加，为了让它们得到该有的名分，于是世人决定将它们尊称为‘金子’和‘银子’，我像追崇圣贤一样的喜欢它们，有何不对？”
手腕处传来轻不可闻的一声脆响，李素脸色一喜，三股拧成一根的麻绳索，似乎已磨断了其中一股，黎明的曙光即将到来……
东阳毫无察觉，却被李素的无耻言论气坏了：“歪理，都是歪理！金子和银子不是这么说的，你……你……”
“觉得不对？你可以反驳我啊。”李素老神在在磨着绳索。
东阳张着嘴，却无法说出一句反驳的话，该死的崇文馆教授根本没说过金子银子为何叫金子银子……
李素笑了：“觉得我说得太有道理，你竟无言以对，对不对？”
“不对！反正……反正就是不对！”东阳有点恼羞成怒，恨恨蹬了一下腿。
啪！又磨断了一股，只差最后一股绳了。
李素脸上喜意愈深。
就在这时，道观外传来一声马嘶，随即听到睡在外面廊柱下的贺罗鹘大声道：“叔叔回来了，两匹马倒是神骏。”
李素二人脸色一变，神情不约而同浮上焦急和惊恐。
……
九成行宫内。
李世民盘腿坐在软榻上，抚着额头，有些不耐地看着矮脚桌几上的奏章。
大唐皇帝每年有两个时段可以移驾行宫稍作休憩，一是冬日避寒，二是夏日避暑，关中附近行宫不少，李世民去得最多的还是九成行宫。
今年才到春天，李世民便移驾行宫了，比往年早了一些。只因去年长孙文德皇后去世，李世民痛失贤妻，一整年都郁郁不乐，于是春天便移驾九成宫。
远离了长安朝堂，却离不了朝臣的奏章追魂。
以尚书省侍中魏徵为首，一大群御史几乎每日一奏，数落皇帝陛下如何骄奢淫逸，如何置国事而不顾，后来九成宫里因结社率行刺一事，魏徵更是找到了发挥的理由，奏章里的言辞也愈发激烈起来。
李世民很头痛，他很想下旨把魏徵一刀剁了，这个念头自从登基那日起，十一年里起码闪现过一百次，大概是魏徵祖坟风水好，每次想杀他都不了了之。
殿门外，宦官的脚步声匆匆行来，李世民放下奏章，喃喃叹气：“又来事了。”
是的，确实来事了。
宦官在殿门外跪下，恭敬地道：“陛下，长安城有急报。”
“说。”
“阿史那结社率行刺失败后，裹挟其侄贺罗鹘远遁，左右领军卫尉迟将军率军追击，发现此二人并非往北遁逃，而是转而向难，回到长安城附近，领军卫追查二人行迹，发现二人遁至泾阳县太平村……”
李世民拧起了眉：“太平村？太平……村……”
猛地睁开眼，李世民眼中冒出一股煞气：“东阳的封地？”
“是，尉迟将军回报，结社率二人遁至太平村的当日，东阳公主不知所踪……”
李世民呆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双手狠狠一拂，桌案上的奏章纷纷跌落在地。
“公主府的军士呢？他们都是死人么？活生生的公主就这么丢了？”
龙颜大怒，宦官愈发惶恐，战战兢兢地道：“公主府的军士说……公主喜静，习惯独自去泾河河滩边独处，不喜随从跟随，军士们跟了好几次，皆被公主喝退，故而……故而未再跟随……”
重重一拍桌案，李世民怒道：“结社率，若你敢伤朕皇女，朕必夷你阿史那氏三族！传旨，命长安左右金吾卫，左右骁卫尽出，交由卢国公程知节统领，将太平村方圆百里全部围起来，一寸一寸地给朕找！誓将结社率这狗贼给朕找出来，剐了他！”
终究是自己的女儿，这一刻，李世民似乎回到了父亲的位置上，为女儿的生机而努力着。
……
牛头村荒废的道观内。
李素额头的冷汗滚滚而落，被绑在背后的双手动作越来越快，然而，结社率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飞扬的灰尘里，结社率那张狰狞的脸如同雾花般模糊。
静静地站在门口，结社率的表情很平淡，仿佛猎人盯着一只近在咫尺十拿九稳的猎物。
“公主殿下，看来唐军的追击并不如我想象中的快速，直到此刻他们还没找过来，以前我太低估他们了，所以导致刺杀你父皇失败，现在我又太高估他们了……”
东阳恢复了镇定的模样，冷冷地道：“你只买来了两匹马，我和李素现在已不是筹码，而是你的累赘，所以，你要在这里把我们杀了，对吗？”
结社率笑了：“真是冰雪聪明的公主，不愧是李世民的种，若不是要逃命，我真舍不得杀了你呢，对不住了，公主殿下，你活着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一柄雪亮的钢刀出现在结社率手里，慢慢探向东阳的脖颈……

第五十一章 脱困求生（下）
探向东阳公主脖颈的刀越来越近。
刀刃折射的光线照映在东阳雪白的脖颈上，每一个细节都很清晰，李素甚至能看到一根根纤细的青色血管微微抽搐。
“我……我是父皇的女儿，他的债，我来偿……”东阳神情很镇定，闭着眼，泪水却蜿蜒成河，却仍鼓着勇气道：“杀我可以，但是，请你们放过他，他是无辜的，他对你们毫无用处，也没有任何妨碍，请你们……放过他。”
毕竟只是十六岁的少女，面对死亡，东阳再也无法镇定，哇地大哭起来。
李素听着东阳颤抖的声音，心底里某个部分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
死亡之前，柔弱的她还记挂着他，心疼还是怜惜，李素也分不清，但他知道，绝不能让她死在自己面前。
结社率的刀已架在东阳的脖子上，下一个动作便是抹喉，李素这时忽然开口了。
“这位好汉，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杀她，至少现在不会杀她。”
嘴里说着话，背后的双手动作却越来越快，这是他和她的生机，只差一点点就能抓住了。
结社率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刀仍搁在东阳的脖子上，却转过头看着李素。
“哦？少年郎说说，为何不能杀她？”
李素脸上淌满了冷汗，却笑得很灿烂，如同他跟东阳说过的，任何绝境里，只要能笑得出来，运气一定不会太坏，所以李素现在笑得很甜，仿佛在赴一场浮华盛宴。
“不出意料的话，你们买了马应该会往大唐边境逃离，这里是离长安都城不到六十里的泾阳县，正是关中腹地，从这里到最近的北方大唐边境，足足上千里地，你和你的同伴有把握逃过大唐精锐的追杀吗？”
结社率冷笑：“唐军精锐不过如此。”
李素冷冷道：“六年前东突厥的颉利可汗也是这么想的，他的下场如何？”
结社率语滞，眼中却露出凶光：“小娃娃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素悠悠地道：“欲逃离大唐边境，只靠你们二人是绝不可能做到的，我甚至怀疑你连长安城方圆百里都逃不过去，东阳公主是在封地里失踪的，此刻想必公主失踪的消息已传到皇帝陛下耳中，这些年皇帝陛下东征西讨，一扫寰宇，天下莫敢不从，你敢杀公主，可知皇帝陛下如何震怒，必然尽遣长安精锐追杀，如果你不杀公主，千里逃亡之路或许身边还有个保命的筹码，以她的性命做要挟，追击的唐军哪怕刀架你脖子上也不敢妄动，你也给自己争取了生机，若你此刻不管不顾把公主杀了，你自己想想你的下场，皇帝陛下若不把你和你们阿史那三族碎尸万段，我李素从此跟你姓，以后我便叫阿史那素，简称‘阿素’。”
话刚落音，李素被反绑的双手忽然微微一震，趁着说话拖延时间的功夫，最后一股绳子终于被他磨断。
李素的笑容更甜了。
结社率浑然不觉，李素的一番话却引起了他的深思。
确实，杀了公主百害而无一利，如果李世民只派了一千人追杀他的话，杀了公主很可能会引起满朝君臣震怒，追杀他叔侄二人的精锐很可能增加到万人甚至数万人，以目前唐军攻无不克，兵锋正盛的情势来看，说不定大唐君臣会以此为借口再次领军进入草原，将突厥各族一一屠戮。
杀公主，果然是不划算的。
结社率慢慢放下搁在东阳脖子上的刀，饶有兴致地盯着李素。
“小娃娃，你今年多大？”
“十五。”李素笑得有点腼腆，透着一丝懦弱。
“听你这番话，比朝堂那些老狐狸还精明，呵呵，你果真只有十五岁？”结社率阴沉地笑。
“我真只有十五岁……”李素萌萌地朝他眨着眼。
“十五岁便巧嘴滑舌让我留下公主性命，而我却居然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呵呵……”结社率眼中杀机闪烁：“公主我可以不杀，但是你，留着一定是个祸害！”
毫无预兆的杀机突兀而至。
说着话，结社率忽然发动，刀光如雪白的匹练，狠厉地朝李素头上劈去。
“李素——”东阳凄厉大叫。
电光火石间，李素眼皮猛跳，刀光劈下的同时，他已挣开绑他的绳索，忽然就地一滚，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刀，然后像只灵巧的猿猴般暴起出手，手中的发簪狠狠扎在结社率握刀的手腕上，结社率吃痛，手上一松，钢刀落地。
结社率大怒，这时也顾不得追究绑着李素的绳索为何突然断开，见李素俯身冲来，却想抢地上的刀，结社率一脚狠狠踹去，踹中了李素的胸口，李素只觉喉头一甜，嘴里满是血腥味，这一脚怕是把他踹出了内伤，说不定肋骨也断了。
“好小子，倒是个狠角色，我小瞧你了。”结社率捂着受伤的手腕嘿嘿冷笑。
李素抿着嘴，鲜血还是从他嘴角流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李素吃吃地笑：“我只是小角色，想活下去的小角色……”
说完李素忽然发力朝结社率冲来，结社率又是一脚踹去，李素右手紧握着发簪，只能架起左臂一挡，随即只觉一阵剧痛，他很清楚，左臂骨折了，然而李素不依不饶再次冲来，结社率的腿刚放下，猝不及防被李素撞进怀里，接着心脏处一麻，垂头一看，一把早已弯弯曲曲的发簪不偏不倚插进他心脏正中，发簪入肉大半，尾端的链珠犹自微微发颤。
结社率不敢置信地垂头看着发簪，动作已全然凝固，仿佛在研究这支发簪是怎样神出鬼没插在他的心脏上的。
李素艰难地抬起完好的右臂，俯身拾起落在地上的刀，然后，眼也不眨地一刀捅进了结社率的腹部，鲜血顿时狂溅，第一刀位置插得不算太准，大约是肠子部位，李素不满意地摇摇头，像个疯狂而冷静的屠夫，抽回刀后，再次朝结社率劈去，这一刀直接划过了他的脖子，刀入脖颈一寸，深深嵌入颈骨中。
结社率无力地跪倒在地，无神的目光看着李素，想笑，又想说话，脖颈的鲜血如喷泉般喷涌而出。
结社率硕大的身躯摇晃几下，然后，软软倒地，扑落在尘埃里。
李素喘了几口粗气后，也倒在地上。
东阳一直呆呆看着李素和结社率的生死相搏，年轻的她根本没见过这般血腥的场面，直到结社率气绝而亡，东阳仿佛才恢复了意识，颤声道：“李素，你怎样了？伤到哪里了？”
李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刀扔给她，咳出两口血，虚弱地道：“自己把绳子割开，然后……把大门关上，贺罗鹘出去找草料喂马了，很快会回来，这个人……也要杀掉！”

第五十二章 最后一搏（上）
道观内的血腥气很重，结社率的尸首横躺在地上，小腹和脖子处的鲜血流了一地，破败的屋子里充斥着腐蚀的铁锈味道，令人作呕。
东阳流着泪咬牙用刀割断了绑住自己的绳索，三两步抢奔到李素身边，神情惶急地上下查看。
“伤哪里了？快说伤哪里了？”
李素腹部和左臂传来钻心般的疼痛，虚弱地半躺在地上，低声道：“别，别碰我，很痛，全身都痛，小宫女，你惨了，回去后除了救命之恩的费用，你还要付我医药费营养费以及……各种费，明天就把清单送去给你，回家后赶紧筹钱去……”
东阳气得想狠狠在他胸膛上捶一拳，又怕把他揍死，恨恨地瞪着他道：“都快死了还要钱，你这辈子一定会发财的。”
很美好的祝福，李素此刻虽然痛得钻心，却也立马眉开眼笑：“承您吉言，我也觉得我会发财，对这事我一直很有信心……”
东阳起身将道观大门关上，屋子里暗了下来，东阳坐在李素身边，怯怯地朝门外张望。
“李素，你现在动不了，贺罗鹘回来后怎么办？趁着他还未回，我们……不如逃了吧，我扶着你跑，还是有机会的。”
李素摇头，态度很坚决，素来不正经的眸子露出寒光。
“逃不是办法，你一个弱女子，我也受了伤，贺罗鹘若有心追杀，我们逃不了多远，所以贺罗鹘一定要死，我不知道此人心性如何，但我不能冒险，若被他逃了，以后我的一生要花费无数心思防备他的报复，所以，今日必须一劳永逸，把他解决了。”
“他已是惊弓之鸟，怎有心思回来报复？”
李素冷笑：“万一他能活着逃过大唐的追捕呢？万一他是个疯子呢？我的人生冒不起这样的险，他不死，我寝食难安。”
东阳眼睛一直不敢看结社率的尸首，只盯着李素憔悴的脸叹道：“可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杀他？”
李素闭上眼，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竟露出几分狠厉之色，道：“尽力，只能尽力而为，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如此而已。”
东阳怔怔看着他，此刻的李素看起来很陌生，她从未发现一个如阳光般爽朗的少年的脸上竟然能有如此杀气腾腾的一面。
“李素，若我们都能活着，我……我……”东阳鼓足了勇气，想说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李素睁开眼，适时接过话：“若我们都能活着，你一定要给我很多钱，记住，我很认真的。”
“你……你这个……”东阳气得眼圈泛了红。
暗暗气苦，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刹那间全然泄掉，话头接过来，完全变了味道，也不知他是否故意的。
是啊，未来太难了，这句话藏在心里远比说出来更好，对大家都好。
……
道观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李素神情一紧，东阳害怕地扯着李素的袖子，仿佛找到了依靠，神情慢慢放松。
李素咬着牙站起身，身躯摇摇晃晃，如同喝醉了酒，眸子一片清明，目光由痛楚瞬间化作冷静，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血，缓缓俯身拾起了刀。
摆摆手，无声示意东阳躲到老君神像背后，李素顺势靠在门边，吃力地缓缓扬起了刀。
一场猎人与猎物的搏杀，再次在这小小的道观内上演。
脚步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显然贺罗鹘有点奇怪为何大门关上，里面却听不到动静。
李素抿着嘴，控制自己的呼吸，让呼吸变得缓慢且悠长，缓慢得几乎停顿了呼吸。
门外，贺罗鹘似乎已起了疑心，李素二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叔叔，你在里面吗？”警觉的贺罗鹘在门外高声唤道。
里面没有回音，豆大的冷汗从李素二人脸上滑落。
“叔叔？”
忽然，神像后的东阳出声了，声音颤抖且惊恐：“结社率，求你别杀我，别杀……啊——”
李素面露喜色，这姑娘不错，很会演戏，或者说，女人天生都会演戏。
收取救命之恩酬劳的时候给她打个八折吧……
听到东阳的惨叫，贺罗鹘终于打消了疑心，他早知道结社率的计划，杀公主和那个农户小子正是意料之中的事。
此刻，显然公主已死在叔叔的刀下了。
贺罗鹘的脸色闪过短暂的怨恨和悔意，这次刺杀李世民，他完全是被结社率裹挟的，结果刺杀失败，叔侄二人惊惶逃亡，此刻还杀了一位公主，犯下的罪行越来越大，已完全没有退路了。
结社率……简直是个疯子。
心中再无疑意，贺罗鹘推开了道观的门。
一道雪白的刀光无情劈落，贺罗鹘猝不及防，被刀劈中了左腿，贺罗鹘一声闷哼，就地往门外一滚，李素扬刀如影子般跟上，也不管什么部位，再次胡乱一刀劈落，恰好劈在贺罗鹘的右腿上，这一刀李素运足了力气，劈得很深，贺罗鹘右腿伤可见骨。
劈完这一刀，李素再也动弹不得，本已受了内伤再加左臂骨折，人已快晕过去，能劈出两刀已是他的极限了，劈了两刀后，李素手里的刀杵着地面，支撑着自己不倒下，目光遗憾地看着贺罗鹘。
可惜了，居然没有一击而中，只伤了他两条腿，现在攻守逆转，轮到他李素成为俎上鱼肉了。
贺罗鹘也是硬汉子，双腿挨了两刀后一声不吭，迅速连滚带爬跟李素拉开距离，隔着两三丈，目光略带惊疑地盯着李素。
李素眼睛通红，警惕地与贺罗鹘对视，他的双腿颤抖得很厉害，身躯摇摇晃晃几乎快倒下，然而不知怎样的力量支撑着他，看似一阵风都能吹倒的他，却仍弯着腰，通红的双眼露出狠厉的凶光，像一只即将对猎物发起攻击的猎豹，令贺罗鹘心头笼罩着一团死亡的阴云。
这……还是那个看起来懦弱不堪，任人宰割的孩子吗？
贺罗鹘眼皮猛跳，现在他发觉自己和叔叔都错了，错得很厉害。
他……怎么可能是个孩子？
看着李素手里的刀，以及没有任何动静的屋子，贺罗鹘明白，他的叔叔恐怕已凶多吉少，而他自己，却幸运地躲过了要命的一刀。
二人离着两三丈互相对峙，眼睛各自盯着对手，一眨也不眨，似乎在等待对手一个不经意的破绽。
良久，李素虚弱地开口了，未语先笑，笑得跟往常一样天真无邪：“结社率已被我杀了。”
贺罗鹘面无表情，缓缓点头：“我看得出。”
“我还想杀你。”
“我也看得出。”
李素笑得很无奈：“可是你看，我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动不了了，连刀都抬不起来，所以我现在杀不了你。”
贺罗鹘冷笑：“那可不一定，今日倒是我叔侄走了眼，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李素眨着眼：“为何你不过来试一试呢？说不定我说的是真话，我真的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此时杀我，正是天赐良机。”

第五十三章 最后一搏（下）
如果贺罗鹘有洞察人心的本事的话，就会知道李素现在说的是实话，童叟无欺的大实话。
李素真的已动不了了，整个人混混沌沌，几乎已到了昏迷的边缘，只是身后还有一位大唐公主，一个比他更柔弱的女子期待他的保护，这个信念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此刻他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容，笑容很神秘，贺罗鹘惊疑地盯着他，想从他的笑容里发现端倪，从而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二人僵持了半炷香时辰，贺罗鹘神情阴晴不定，最后忽然狠狠一咬牙，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跨了一步……
李素眼皮一跳，忽然笑着道：“贺罗鹘，听说你曾是陛下身边的左领军卫果毅都尉，而且还是突利可汗的儿子，你刺杀大唐皇帝陛下之前，果真三思过了吗？”
贺罗鹘停住了脚步，露出似怨似悔的表情。
李素接着笑道：“你们阿史那族应该是突厥的大族吧？全族有多少人来着？两千，还是三千？据说贞观四年，皇帝陛下扫平东突厥后，颉利和突利两位可汗尽皆归附我大唐，然后阿史那族的族人全数内迁，皇帝陛下将你们的数千族人安置在漠南，对不对？”
贺罗鹘冷冷道：“小子说这些什么意思？”
“你们叔侄刺杀皇帝失败，逃亡关中途中又欲杀害公主，现在结社率被我所杀，只剩了你一个人，而且你的双腿也被我重伤，右腿的伤都已见骨了，贺罗鹘，你看清了眼下的情势了么？”
贺罗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大概知道李素的意思了。
李素笑得更加轻松：“你们叔侄劫掠东阳公主，想必现在这个消息已传进了长安，长安的唐军精锐很可能已到了附近，铺开天罗地网搜寻公主和你们叔侄的踪迹，而你只剩孤身一人，还在这个离公主府不远的破道观里与一个农户小子遥相对峙，不知生死，就算现在你把我和公主都杀了，你拖着受伤的两条腿，能跑出多远？还有，就算你逃了，你们阿史那族的命运如何？你……真的都考虑清楚了么？”
贺罗鹘紧紧抿着嘴，面无表情，李素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接着道：“其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发现你的脸色不对……”
盯着贺罗鹘的表情，李素试探地道：“关于刺杀皇帝陛下……应该不是你的本意吧？”
贺罗鹘不出声。
“是了，你是被裹挟的，你的眼里有恨意，你叔叔刚刚死在我的刀下，我却看不出你有任何悲伤，只有单纯的敌意，贺罗鹘，你是被裹挟的。”李素的结尾用的肯定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
“那又如何？”贺罗鹘冷冷道。
“贺罗鹘，你和结社率不同，你还有生机，因为你不是自愿的，你们阿史那族驻居漠南，那里是大唐和薛延陀的中间，是非常重要的缓冲地带，我们大唐的皇帝陛下很重视阿史那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杀你的，因为阿史那需要首领，朝廷需要阿史那族戍卫漠南，但是，前提是你必须向皇帝陛下归降，虔诚的忏悔你的罪行，并立下血誓永不再犯……”
“行刺皇帝的首恶已被诛除，你是被叔叔胁迫的，你也是受害者，贺罗鹘，归降吧，降了大唐，你仍有生机，若是执迷不悟，皇帝陛下不会心软，必然下令把你杀了，而且更会迁怒你们整个阿史那族，后果太严重了，你承担不起，归降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李素很真诚地劝着，贺罗鹘脸色阴晴不定，仿佛正在犹豫。
许久，贺罗鹘冷哼道：“你一个黄口小子，你说的话我不能信。”
一道柔弱却坚定的声音从李素身后传来：“他的话不能信，我的话你信吗？我是大唐皇帝陛下第九女，御封东阳公主，我以公主的身份保证，若你贺罗鹘归降大唐，并发誓永不再叛，我愿为你在父皇面前作保，求父皇宽恕你的罪行。”
身后，东阳公主缓缓走出道观，虽然神情仍旧惊惧，但是，终归鼓起勇气走出来了。
贺罗鹘面孔扭曲，显然内心正挣扎不已，许久不见说话。
李素看了看天色，道：“贺罗鹘，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我敢保证，半个时辰内，唐军精锐一定会将太平村和牛头村附近团团包围，那时再降已迟，你绝无生望。至于现在逃跑……你认为你现在还逃得出关中吗？”
贺罗鹘沉默许久，眼神闪过一道莫测的光芒，盯着李素道：“我可以归降，不过，我不信你，你把手中的刀扔了。”
李素笑得很无害：“我其实只是个孩子，而且我受了重伤，你真的没必要怕我……”
贺罗鹘冷笑，现在他若还把李素当孩子，那真是蠢到没边了。
“你不信我，其实我也不信你。我若扔了刀，你反过来害我怎么办？”
贺罗鹘很执拗：“我可以发誓不害你。”
李素笑道：“发誓这种事，我一年差不多要发一百次，结果没一次做到了，还是那句话，我不信。”
二人仍旧僵持不下，东阳公主往前走了一步：“李素的刀交到我手里，贺罗鹘，你信不信我？”
贺罗鹘目露喜色，道：“公主殿下我自然是信的，就这么办。”
李素呼出一口气，很痛快地把刀交到东阳手中，朝贺罗鹘摊开手：“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东阳双手握着刀，神情很紧张，警惕地看着贺罗鹘，回过头看着李素时，眼里的警惕瞬间又化作无限的温柔。
“现在，我们去找村外的唐军，贺罗鹘，记住你的话，归降一定要诚心，否则，本宫也救不了你了。”
贺罗鹘的双腿被割伤，一直血流不止，现在人也非常虚弱了，脸色苍白地点点头：“我会的，公主殿下请放心……还有，请恕我无礼，二位能否走我前面？”
李素和东阳对视一眼，然后点头，默不出声地往道观院子外走去，刚抬起步，李素忽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东阳急忙扶住他，眼中一片焦急。
李素捂着胸口，费力地咳出两口血，朝东阳虚弱地笑了笑。
贺罗鹘一直默默看着李素，见他如此虚弱的样子，甚至咳出了血，贺罗鹘眼中再次浮现喜色。
东阳搀扶着李素一步一步往外挪，二人走得很慢，走到贺罗鹘身边时，奄奄一息眼看要断气的李素忽然劈手夺过东阳手里的刀，看都不看，一刀横劈过去。
贺罗鹘见李素连路都走不了的虚弱样子，原本已稍稍放松了戒备，却没想到李素竟忽然暴起发难，急忙往后退去。
然而，终究迟了。
刀光掠过，贺罗鹘垂下头，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腹部。
这一刀聚集了李素最后一丝力气，成与败，李素已完全不再考虑，一刀过后是天堂还是地狱，任由天意了。
突然发起的这一刀劈得很深，贺罗鹘的腹部被横划出一道非常大的口子，鲜血如喷泉般不断涌出，伴随着鲜血流出的，还有一些腹部的内脏，胃，肠子等等。
贺罗鹘惊惧地捂住腹部，试图把那些流出的内脏塞回去，试了一次，两次……动作越来越慢，最后慢慢凝固，随着这一刀划下，他的生机也随着鲜血和内脏缓缓流尽。
贺罗鹘想抬起头，想再看一眼这个十几岁的孩子，试着艰难地抬了一下，却抬不起来，最后整个人笔直地倒下来，飞扬的尘土里，贺罗鹘气绝身亡。

第五十四章 终脱险境
道观院子内很静，贺罗鹘的尸首横躺在地上，鲜血浸红了土地。
李素杵刀而立，弯着腰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泛起两团不健康的潮红，视线也开始渐渐模糊，身上仿佛多了一个窟窿，全身的力气都从这个窟窿里飞快泄去。
东阳公主傻傻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觉用手捂住了嘴，惊恐的目光怔怔盯着贺罗鹘的尸首，身躯也有些摇晃，对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来说，今日这一幕又一幕的血腥场面从未见过，此刻她竟没晕过去，已然算得上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了。
李素使劲甩甩头，试图让脑子清醒一点，视觉清晰一点，然而仍是昏昏沉沉，结社率那一脚踹得太重，内伤可能不轻。
无力地单膝半跪在地上，李素看着贺罗鹘的尸首，脸上露出了最真实的笑容。
是的，直到这一刻，他才有资格笑，而且笑到了最后。
“李素——”东阳大叫，冲上前扶住他，眼泪止不住的流，眸子里的神采说不清是欣喜还是心疼，一边流泪一边绽出了笑容。
“没事吧？李素，你快躺下，我……我出去叫人，你好好躺着……父皇一定派兵出来了，你等等……”东阳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是好，想冲出去又怕李素支撑不住，怕他死掉。
李素嘴角血迹赫然，目光已有些涣散，抬头无意识地看了东阳一眼，眼中毫无生气如一潭死水，东阳吓坏了，不停地拍打他的脸。
“我……你等着，我出去叫人！”
李素无力地垂着头，对外界的声音似已一无所觉，忽然李素身躯微微一震，仿佛想起了什么，艰难地杵着刀站起身。
东阳急忙搀扶住他：“你要做什么？我帮你做，你别动了……”
李素摇头，摇摇晃晃朝贺罗鹘的尸首走去，几步的距离，李素踉跄好几次，无比艰难地走到贺罗鹘的尸首旁，然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具尚带余温的尸首。
东阳搀扶着他，花容渐渐一片苍白，心里闪过一个猜想，莫非他担心贺罗鹘未死，所以赶来补几刀？可是……这具尸首明明已死得不能再死了呀。
不知道李素的意图，东阳也不敢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首，只好强自将头扭到一旁，手却坚定地扶着李素。
李素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吃力地蹲下身……开始摸他的尸首，金带，袖口，胸前，每个地方都没放过，越摸脸上喜色越深。
两块五两左右的银饼被李素翻了出来，然后很不客气地塞入自己的怀里。
东阳傻眼了，接着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个……无耻之徒！伤成这样了，居然还不忘记搜刮死人的钱财，这人……到底多缺钱啊。
贺罗鹘搜完了，李素像个迟暮的老人般颤巍巍站起身，然后……坚定不移地朝道观内一步一步挪去，像残疾儿童沿街乞讨似的，每一步都透着辛酸。
现在东阳已明白他要干什么了，道观内还有一具结社率的尸首，不出意外的话，尸首身上肯定也有钱财……
“你……你这个……李素，你站住！”东阳气得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不准他动弹。
李素没理她，摇摇欲坠地往道观内继续挪去……
看着李素艰难前挪，东阳又气又心疼，恨恨跺了一下脚，上前再次扶住他。
“以后你真的会发大财，真的，现在我绝不再怀疑了。”
李素没理她，他现在很虚弱，没力气说话了，脚步虽蹒跚，但却仍然坚定。
走到结社率尸首边，李素上下翻索，又找到了一块银饼，直到这一刻，李素才仿佛放下了心事，坐在道观门槛边满足地笑了。
东阳见李素消停了，恨恨剜他一眼，小心扶着他躺倒在道观廊柱下，然后急忙跑出去叫人。
李素朝东阳的背影瞥了一眼，然后双手环胸，搂住了怀里的银饼，——若连战利品都不要，今日岂不是白拼命了？
接着李素眼前一黑，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
一支五千人的左领军卫将士将太平村团团包围，领军大将军程咬金披戴铠甲，一脸冷漠地看着将士们结成队在山上和河滩边搜索。
旁边立着一员小将，却正是与李素有过两面之缘的程府长子程处默。
父子二人立于中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军士们搜索结社率和东阳公主的下落。
两个时辰过去，太平村几乎已被翻遍，仍是毫无所获，程咬金皱了皱眉，沉声道：“来人，传我将令，所有人以什为队，向四面铺展开，包括太平村周围的相邻庄子，全部都搜一遍。”
程处默道：“爹，这样搜索如大海捞针，怕是没什么结果，说不定结社率已逃出了关中呢……”
程咬金一巴掌抽得程处默一个踉跄，骂骂咧咧道：“小混账知道个甚，跟老子学着点，结社率和贺罗鹘在九成行宫行刺失败，二人不往北逃窜，反而敢回到长安城，此反其道而行之，可见其必有算计，东阳公主多半被二人掳掠挟持，作为他们保命的筹码，结社率若是不蠢的话，必然不会杀公主，而公主是个十多岁的女娃娃，结社率带着她能跑多远？老夫断定，此三人必藏在太平村附近方圆。”
程咬金话刚说完，却见东边传来将士们的欢呼声，程家父子神情一紧，急忙催马上前查问究竟。
不远处，一名衣着略显凌乱的女子蹒跚跑来，边跑边哭，看见程咬金后，女子脚步一顿，哭得更大声了。
程咬金虽与李世民关系融洽，可谓既是君臣又是朋友，算是诸皇子公主的长辈，然而见了东阳公主也不敢失礼，急忙翻身下马，向东阳行礼。
“臣等拜见公主殿下……臣奉旨领军搜索……”
东阳哭着打断程咬金的话：“程叔叔莫说了，快救人，李素他……他受了重伤。”
程咬金眉头微皱，对李素这个名字无比陌生：“李素是何人？公主殿下，那结社率和贺罗鹘如今身在何处？”
“李素为了救我，杀了结社率和贺罗鹘，现在他也受了伤，程叔叔快叫人救他！”
……
李素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熟悉的床上，正是自己的家。
窗外一片漆黑，估摸已是晚上，屋里没点灯，院子外面却有人说话。
五脏六腑火辣辣的痛，仿佛无数根针同时扎着他的内脏，骨折的左臂敷上了药，黑乎乎的看起来很脏，不知道哪个庸医干的，李素很想顺便把那庸医也干掉。
仰头看着自家破败的房梁，李素忽然有点想笑。
稀里糊涂的，居然杀了两个人，而且还救了一位公主，收获了价值不菲的……
浑身一激灵，李素从床上弹了起来，在自己胸前不断摸索，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钱呢？谁拿我银饼了？”李素朝屋外大喊，神情很惶急。
很快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其中一道粗犷的大笑把所有的声音都盖住了。
人未到，声已至。
“哇哈哈哈哈……终于醒了，好多年没见过少年英雄，老夫今日算开了眼界，好后生，快让老夫瞧瞧模样！”
仿佛一阵狂风席卷而过，一名披戴铠甲的中年男子出现在李素眼前，此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厚唇环眼，生得既黑又丑，而且嘴特别大，张嘴一笑，几乎可以看到他喉咙里的扁桃体在左右摇摆……
李素吓得目瞪口呆，傻傻看着这位魁梧汉子冲到他面前，朝他龇牙大笑，然后抬起一只巨灵虎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李素只觉右肩一麻，也不知是不是内伤发作，李素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无比呆滞地看了这位大汉一眼，把他模样记住以便将来报复，然后……果断再次晕了过去。
看着这位凭一己之力斩杀两名恶徒的少年英雄再次晕倒，程咬金的巨灵大掌凝固在半空中，喜悦的神情渐渐变得十分尴尬，傻傻看着自己的手掌，还不死心地拍了自己几下。
“不痛呀，这小后生怎地跟泥捏似的，一拍就倒？孙老神仙你快过来看看……”
程咬金身后，一位穿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道不慌不忙走出来，却正是当初与李素结识的孙思邈。
孙思邈神情淡然地朝李素看了看，然后回过身，朝程咬金重重踹了一脚。
“老杀才！这小子与人搏命受了内伤，你也不想想你一巴掌拍下去多重的力道。”
程咬金皮肉结实，倒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看着愁眉苦脸的李道正，抬起手又打算朝他肩膀拍下去，李道正躲闪不及，眼睁睁看着那只巨灵掌离他越来越近，谁知即将拍到他的那一刻，程咬金不知想起什么，急忙悬崖勒马，改拍为摸，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摸着李道正的肩，很基情的模样。
“你生的娃不错，就是身子弱了点……怎么生的？有什么讲究吗？为何老夫生出的都是这些个玩意？”
说着程咬金萝卜般的手指指向身后无辜的程处默。

第五十五章 混世魔王
李素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的钱被人偷了，拼了老命弄来的银饼不知去向，于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哭得很伤心，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由此可见男儿的眼泪是很珍贵的，李素哭着哭着，便觉得如此珍贵的眼泪洒在门槛边未免有些浪费，于是在梦里临时想出一个挽回损失的办法。
他决定趁着伤心落泪情绪正悲伤的时候，捧一个破碗出去乞讨，能讨多少算多少。
于是太平村迎来一位伤心乞丐，不伤也不残，就是很伤心，伤心是他的卖点，在梦里，很多乡亲都看得不忍心，纷纷解囊相助，一家几文十几文的，讨到最后破碗堆得装不下钱了，李素的伤心情绪也越来越没感觉，正打算破涕为笑时，一位长着络腮胡脸色黝黑如同未进化完全的魁梧大汉跳将出来，二话不说劈手抢过了他手里的碗，大笑道：“哇哈哈哈哈，好后生果真是人中龙凤，干什么都能干出样子，碗里的钱老夫先笑纳了，好后生你接着讨……”
李素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嚎啕大哭，这回是真伤心了，哭着哭着……哭醒了。
仍是家里的床榻，仍是熟悉的摆设，窗外烈阳正炽，已是第二天了。
李素睁开眼注视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感觉眼睛有些湿润，抬起完好的右臂拭了一下，发现自己真的流泪了。
这个梦……实在太噩了，只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做同样的梦，想想自己的钱被那老匹夫抢走，现在心里都痛得想再哭一次才好。
内腑的疼痛比昨日好了些，嘴里满是药材的苦味，看来昨日自己晕过去后有人给自己灌了药，骨折的左臂还被细心的打上了夹板。
李素张嘴咳了两声，声音嘶哑难听。
耳边传来一道惊喜的女声，声音很陌生，不是东阳。
一张年轻清秀的面孔出现在李素眼睑中，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素，充满了好奇。
“你醒了？觉得哪里难受？”
李素皱眉看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一个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这女人……该不会是老爹给自己找的后娘吧？模样才十四五岁，这也太禽兽了，我都不忍心下手……
女子见李素盯着他，赶紧解释道：“奴婢绿柳，是东阳公主身边的宫女，李公子昨日救了公主的性命，公主回府后被府卫保护起来无法出门，遂派奴婢前来服侍公子。”
李素长舒一口气。
很好，不是后娘，老李家仍如往常般一团和气旺财来福。
见李素不停眨眼，绿柳好奇凑近他道：“公子想说什么？”
“银……饼呢？”这是李素醒来后唯一记得的事，对他来说是大事。
“啊？”绿柳傻眼，怔怔看着李素半晌，急忙起身往屋外跑：“奴婢帮公子问问李老爷。”
没过多久，传说中的李老爷没见着，屋里无端端刮起一阵狂风，紧接着一道熟悉的豪迈大笑声如魔音穿耳。
“哇哈哈哈哈……好后生你又醒了！”
为什么说“又”？
一个熟悉的八尺魁梧大汉如狂风卷沙般出现在李素眼前，李素吓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中迅速浮上惊恐。
是他！这老混账！在梦里抢我的钱！
“好小子，十几岁的小娃娃一人杀了两个恶贼，是条好汉，俺老程佩服！将来必然是个人物。”
李素急速眨眼，呆呆看着程咬金发怔。很眼熟的人，昨晚自己醒来后，似乎是这老匹夫一巴掌又把自己拍晕过去了。
“这位……叔叔，还未请教……”
“哇哈哈哈哈，老夫程咬金是也！”
李素浑身一震，眼睛赫然冒光，惊喜和惊恐两相交织，很复杂的眼神。
程咬金啊，著名的混世魔王，一辈子活了个混不吝，却难得的一帆风顺寿终正寝。
咬金咬金，名字就透着一股子招财进宝的喜气，令李素不由自主对他产生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程咬金看着李素的目光很欣赏，似乎也带着几分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李素有心问问银饼的下落，又怕眼前这位大汉说出譬如“我抢了，你想咋地”之类的残酷真相，只好忍着不开口。
夸了李素半炷香时辰，程咬金才慢慢说到了正题：“老夫昨日奉旨领军追击结社率叔侄二人，未曾想二贼竟窜回长安劫持了东阳公主，幸好你小子豁命相护杀了贼子，免了陛下丧女之痛，公主无恙，贼子伏诛，但老夫也不能稀里糊涂回去交令，事情总要问个清楚明白，东阳公主说得不甚了了，老夫只好一直在你家等你醒来。”
撇了撇嘴，程咬金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说来也是手刃贼子的少年英雄，身板怎地如此不堪，老夫轻轻拍你一掌便晕过去，害老夫又等了一夜。”
李素：“……”
若不是身受内伤，真想暴起身形抽他个价值五两银饼医药费的大嘴巴子……
“先说说，你一个十几岁的娃子，咋杀的结社率？此贼虽说不争气，却也是突利可汗的弟弟，一人放翻两三条汉子不是问题，据东阳公主说，当时你二人还被反绑了双手，你咋杀的他？”
李素舔了舔干枯的嘴唇，嘶哑着嗓子道：“‘攻其不备’四字而已，用公主的发簪弄断绳子，然后出其不意发动，一番生死相搏后，结社率死了，我活着，就是这样。”
程咬金越来越有兴趣地盯着他：“贺罗鹘呢？”
“也是攻其不备，很遗憾第一刀没杀死，只是伤了他，一番僵持，再加上一番唇舌乱其心，最后仍是攻其不备。”
程咬金笑道：“关于此事，老夫亦问过东阳公主，你与公主所说大致不差，老夫想问你，你……学过兵法？”
“没学过。”
“先乱其心，再攻其不备，分明是兵法里的套路，若是别的农户小子，老夫自是不信，若是你嘛，老夫一时还真看不清你的深浅……我家那大小子承你所惠，六贯钱买了你四首诗，‘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呵呵，六贯钱，倒是公道价……”
李素眼睛徒然睁大，神情一片震惊。
原来那位大客户竟是程咬金的儿子！
难怪一身华裳却坐在西市面摊上吃东西，很符合老程家的性格。

第五十六章 细述经过
程咬金似乎对李素吃惊的模样很满意，得意地咧开大嘴笑了两声，露出喉咙深处左右摇摆的扁桃体，扭过头对门外喊道：“兀那兔崽子，还不给老夫滚进来！”
程处默像一阵小旋风般刮进来，屋内父子俩同样的剽悍体格，将狭窄的屋子占得满满当当，连光线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李素打量着父子二人，嗯，很像，眉眼间几乎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
程处默进屋后很惊喜：“没想到兄弟不仅诗才不凡，也是条厮杀好汉，你这兄弟俺认下了……”
说着程处默很自然地抬起手，做出一个和程咬金昨日一样的动作，蒲扇般的巨灵掌朝李素的肩膀拍去。
李素伤势不轻，本就动弹不得，只能惊恐地看着巨灵掌离他越来越近……
啪！
巨掌没落到李素肩上，定睛一看，却被程咬金架臂挡住了。
“小混账，你又想拍晕他吗？事情没说完，想害老子又等一天？”程咬金瞋目喝道。
程处默嘿嘿傻笑，收回了巨掌，顺势将自己的胸脯拍得啪啪作响：“以后你就是我兄弟，长安地界谁敢欺负你，尽管报我的名头。”
很欠抽的霸王语气，李素忍不住怀疑，若是自己被欺负了真报他的名头，会不会被揍得更惨？
寒暄几句，程咬金继续说起正事。
“东阳公主被结社率挟持，怎会将你也绑了？你当时和东阳公主在一起？”程咬金的语气很随意，似乎闲聊一般。
李素眼皮不自觉地跳了一下，脑子里迅速措辞一番，斟酌着道：“公主殿下喜静，常常独自一人在村子的河滩边漫步，而我也经常在那里闲坐发呆，后来便认识了，那天结社率挟持公主殿下时恰好我也在，于是不幸和公主一同被绑了……”
程咬金沉默一会儿，笑道：“看不出那结社率心肠越来越软了，坦白说，若老夫是他，区区一个农户小子必然毫不犹豫砍了，公主才有价值，你哪来的价值？若无甚用处，绑你有何必要？”
李素额头沁出了冷汗。
这位混世魔王倒是不糊涂啊。
脑子急速运转，李素想着编个什么样的瞎话糊弄过去，谁知程咬金忽然道：“罢了，你也别瞎琢磨乱七八糟的借口，把老夫当傻子糊弄可饶不了你，此事就照你所说的如实回禀陛下，老夫奉旨搭救公主，你救了她，说来也是对老夫有恩，若公主有个三长两短，陛下的怒火可就冲老夫一人来了，此事不多说，算是两两相抵吧。”
说着程咬金又详细问了昨日与结社率二人搏命的经过，他问得很仔细，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没放过，这不是敏感话题，李素自然如实相告。
程处默在一旁静静听着，一边听一边用手比划，比划许久之后，程处默点点头，看着李素的目光露出了敬佩。
“你的体格确实不是练家子，力气和招数也平凡无奇，寻常人都能使得出，你能杀了那俩恶贼，全凭机谋和一股子狠劲，这两样我不如你，你比我厉害。”
程咬金也笑：“是个不错的娃子，若不是见你年纪太小，老夫倒恨不得亲自向陛下举荐你到军伍里当个小将，小小年纪机谋出众，更难得的是有股狠劲，行伍里打熬几年力气，又可为我大唐多添一员智勇双全的骁将，可惜了，才十多岁……”
说着程咬金不经意瞥了程处默一眼，见这家伙点着大脑袋呵呵傻笑，所谓货比货该扔，人比人该死，程咬金顿时怒向胆边伸，毫无预兆地一巴掌抽去，将程处默抽得一趔趄。
“兔崽子，看看人家，再看看你！嗯，老夫真想抽死你……以后跟李家娃子多来往，好好沾沾人家的灵气！”
李素苦笑，不经意间，自己竟也有机会成为家长嘴里的“别人家孩子”。
说完了正事，程咬金站起身，打量着屋里的摆设，皱眉摇头，显然觉得屋子很寒酸，屋里环视一圈后，程咬金的目光忽然盯着唯一一张破桌子不动。
桌上放着一堆零碎物事，程咬金上前一把抓住一件东西，仔细打量：“这……是个啥么？”
李素心直抽抽，叹气道：“它……叫牙刷。”
“牙刷，刷牙齿用的？倒是个新奇玩意……”程咬金说完做了一个和王桩一样的动作，那把精心制作的牙刷很不客气地塞进了程咬金的血盆大嘴里，来回抽动，一下又一下……
李素哀叹，果然如此……
“哈哈，好东西，用起来很爽快。”程咬金大赞。
“送您了……”李素叹气，送得很爽快，反正牙刷这种私人的东西，被别人用过一次他绝对不会再碰了。
“程……大将军，天色似乎不早了……”李素想撵人了。
程咬金摇摇手：“不急，老夫再看看，小娃子不懂礼数，哪有撵客人走的道理？处默，这一点你莫学他。”
……
程家父子将李家从里到外逛了一圈，牙刷和抽水马桶秘方很不客气地拿走了，绝口不提钱字，似乎怕伤了跟李素刚刚建立起来的感情。
桌上还有几首李素写的诗，很值钱的东西，幸好程咬金对这东西比较鄙夷，看都不看便放了它们一马。
父子二人走后，李素才松了一口气，牙刷和抽水马桶秘方白白送人，损失不小。
说起损失……银饼呢？
李素又急了，这是实实在在跟人拼命拼回来的血汗钱呀。
急得团团转时，消失许久的绿柳忽然冒出来，告诉李素一个天大的利好消息，银饼被李道正收了。
李素长舒一口气，肉烂在锅里，挺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素总觉得有一件事没做，这件事很重要，跟银饼一样重要。
抬眼看到绿柳那张充满了好奇的清秀脸蛋，李素终于想起了这件事。
右臂艰难地支撑起身子，李素努力坐起身，偏腿下床，吓得绿柳急忙扶着他：“公子要做甚？奴婢帮你做就是，孙老神仙说您要静养，不能乱动……”
李素没理她，执拗地下了床，蹒跚走到桌边，桌上笔墨犹在。
“绿柳，公主府有钱吗？”李素盯着绿柳，充满了期待。
“啊？”绿柳傻眼。
“公主是陛下的女儿，应该很有钱吧？”
“这……应该，大概……有吧。”绿柳苦着小脸道：“公子，你到底要做甚呀？”
“救命之恩不能说说就算了吧？得给钱，快，帮我磨墨，我写个清单，回头你送公主府上去……”

第五十七章 恩情折现
救命之恩折现，当初救公主时李素便说过，这话是认真的，关于钱的事，李素从来不开玩笑。
恩情什么的太虚无，李素宁愿把救公主这件事当成一次商业行为，就当自己是临时被东阳雇佣的保镖，这个保镖可以保护公主，同时也为公主干掉有威胁的敌人，事成之后拿取酬劳。
事情这么一解释，简单多了，公主不用因为欠下恩情而寝食难安，李素也不必因为付出后没有收获而寝食难安，大家从死亡边缘游走一圈回来后吃得好睡得香，皆大欢喜。
东阳公主府。
府中有一个占地数亩的池塘，池塘正中建了水榭，东阳公主喜静，水榭曾是她最喜欢的地方，亭台内置一张软榻，手里捧一本闲书，偶尔有了心情也叫人搬来一套烹茶的用具，烹茶的过程很繁琐，灸茶和碾末自然由宫人代劳，东阳便只亲手罗合和沸煮，亲手调饪细盐，羊油等作料。
后来东阳认识了李素，渐渐的，公主府的水榭来得少了，村边的河滩成了她经常的去处，直到昨日被结社率劫持而大难不死后，才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此刻东阳又在烹茶，大唐的制茶过程很复杂，采茶，蒸茶，捣茶，装模，烘焙，成穿六大程序，最后的成品是一块块中间空心的茶饼，用绳子串起来，烹茶过程也很繁杂，首先要将茶饼放在火上灸烤，然后将茶饼碾成末，接着筛茶，称“罗合”，最后才是沸煮和放入各种作料。
东阳烹茶的手艺很标准，显然小时候被宫里的师傅调教过，然而她并不喜茶的味道，无数作料放进茶里，将原本那一丝茶叶的清香遮盖住，根本就是一锅滚烫的菜汤而已。
行云流水般烹完茶，东阳也不喝一口，坐在水榭内看着茶水发呆，神情仍如往常般清冷孤高。
绿柳匆匆而来，东阳老远看到她，急忙起身，清冷的表情一扫而空，变得有些急切。
饶过弯弯曲曲的水上长廊，绿柳跑进水榭喘着粗气，东阳有些忘形地抓着她的手，道：“李素怎样了？醒了吗？伤势如何？”
“公……公主殿下，李素醒了，程大将军看过他，问了一些话，后来李素给奴婢写了一张清单，说要奴婢送给公主瞧瞧……”绿柳说完神情有些怪异。
东阳不知想到了什么，顿时红了脸，垂头静默一会儿，抬起头时，俏脸已绷得紧紧的，但杏眼中的笑意却深深出卖了她。
“哼，他又给我写了什么？不好好在家养伤，仗着几分诗才又瞎写什么，本宫……才懒得看。”
绿柳的表情愈发怪异了，吃吃地道：“殿下，您……还是看一看吧，李公子说了，上面写的东西很重要，请公主殿下一定要看。”
东阳抿了抿唇，接过绿柳递过来的白纸，上面用飞白体列了几行清单。
东阳才看了两个字脸色就变了。
“救命一条，合计钱二十贯，击杀歹徒二人，合计钱十贯，工伤，合计钱十贯，误工费，计钱五贯……”
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整个英雄救美的过程一目了然，全部折成现钱后共计钱一百二十贯，谢绝打折。
东阳眼睛越睁越大，气得小巧的胸脯儿上下急速起伏，脸也越来越绿，良久，重重将白纸揉成团一扔，无力地坐在亭台内叹气。
“这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如此地步，总归有人教他吧？”
绿柳低声道：“李公子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听村里人说很厚道。”
东阳叹道：“难道和作诗一样，他无耻的本事也是无师自通？”
想想刚才清单里列的各种费用，东阳又气又想笑，道：“不行，我要出去找他，跟他问个清楚，我这条命怎么就只值二十贯……不对，应该再便宜点……也不对！”
该跟他还价还是该责问他为何给自己定得如此掉价，东阳陷入两难，重重跺了跺脚，怒道：“不管了，我要去找他！”
……
东阳胆子很小，还没到敢堂而皇之闯进男子家的地步，吩咐绿柳将李素叫出来，河滩边的老地方。
自从被劫持过一次后，公主府的府卫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出行时后面跟了一大堆侍卫保护，可谓形影不离，一直跟到河滩边，东阳疾言厉色禁止侍卫再跟，众人才不放心地远离河滩数十丈停下。
李素早已到了，坐在石头上算账。
孙思邈开的方子效果不错，内伤没那么难受了，左臂仍打着夹板，右手执棍在沙地上写写画画。
城里文房店的钱款该去取了，约摸十几贯的样子，前日拼命从死人身上弄了十五两左右的银饼，又是一笔大收入，麻烦的是东阳公主这里……
李素叹气，满脸愁意，她应该收到清单了，也不知肯不肯给钱，叫宫女把他约到河滩边意图很明显，多半要和他谈判的，一百二十贯不知要被砍掉多少，大房子啊，红木家具啊，再买二十亩地啊……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而钱，太少了。
若想努力奋斗到十八岁时攒下足够自己和老爹一生花用的钱，然后进入美好的足足半个世纪的退休生活阶段……今日砍价时绝不能心软！
……
东阳踏着轻碎的脚步，信步走来。
李素抬眼看着她，然后表情开始别扭起来。
“咋又戴了三支发簪？”
东阳脸色不大好看，狠狠横他一眼，哼道：“我故意的，就让你不舒坦，不仅要戴三支发簪，而且你发现没，今日我鬓边的斜红也只描了一个，另一边空着呢……”
李素的表情愈发不自在了。
东阳哼道：“是不是觉得很不对称，很不工整？偏要，就要气你。”
李素已不敢看她，抬头看着天，喃喃道：“把救命恩人活活别扭死，一百二十贯就省下了，好高明的谈判手段！”

第五十八章 春日芳华
如果强迫症是病的话，李素认为东阳的做法很不道德，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
没法谈了，李素觉得自己的气势一开始便被东阳打击得支离破碎，目前的局面对他很不利。
努力扭过头，看天看地看河水，就是不想看她，李素落枕似的脖子扭到一边，很有礼貌地拱了拱手：“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江湖再见……等着，这事没完，一百二十贯少一文，我死你家门口去。”
扭头就走，转身的动作很帅气，算是为刚刚的颓然气势找回了一点场子。
“站住！哪里来的怪毛病，非要左右对称才舒坦，骗你的，斜红描了一对，簪子我也拔下一根了，回过头看看，这下你满意了吧？”东阳忍着笑道。
李素回头，见东阳站在阳光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一只手拨弄着身边柳树上垂下来的柳条儿，脸上两团嫣然的潮红，眉心正中贴着一片绿色的三叶花钿，鬓边果然两边都描了斜红，而黑瀑般挽起的发髻上，中间的一根簪子已拔下，剩下一左一右在阳光的照映下微微发颤，折射出金色的光芒。
李素闭上眼，再睁开，努力忽略这幅美得让人窒息的画面。
“给钱！”李素摆出标准的讨债嘴脸。
东阳公主噗嗤一笑，转过身坐在滩边的石头上，不太文雅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仰起潮红的俏脸，迎着春日的暖阳，惬意地闭上眼睛。
自从共患生死之后，李素发觉这姑娘明显跟他不见外了。
“太阳晒得好舒服，这么舒服的时候你不应该提钱，你可以给我讲个故事，也可以讲个你所说的‘段子’，能让我哈哈大笑的那种，或者你也可以和我分享一下你的帐本，看看你离十八岁时开始安享晚年的宏伟志向还有多远……”
李素觉得有些不妙，这模样分明是赖账的先兆啊。
不动声色，先应付她，毕竟欠钱的是大爷。
“果然很舒服的太阳，不太刺眼也不太灼人，甚至可以用眼睛看它，你看太阳，那么圆，像什么？”
东阳公主眯着眼望向太阳：“圆圆的，像……一块大饼？”
“观察不够细致入微，仔细看看，看清楚了吗？分明像一个中间没孔的铜钱啊，钱啊，钱啊……”
东阳：“……”
“草也绿了，花也开了，李素你快看，那边石缝里也开出一朵花了呢，开得好艳，让人心生欢喜……”
李素也露出喜爱的模样，点头附和：“不错，那朵花圆圆的，圆得让人心生欢喜，就像……”
“像钱，对吧？”东阳气坏了，好心情全被无耻之徒破坏殆尽。
“不，像银饼。”李素说着朝她扔去一个“你眼瞎啊”的眼神。
“你……”东阳抓起一把沙子便待砸他身上，奈何十多年受过的教育里，夫子没教过她揍人，也没教过她骂脏话。
恨恨将沙子甩在地上，东阳公主妙目喷火瞪着他：“好，咱们谈钱，说，要多少？”
“一百二十贯……”李素看着她快发飙的脸色，只好黯然改口：“一百二十贯其实可以商量的，零头抹了，一百贯怎样？”
“哼，你那张清单上说，救我这条命值二十贯，你什么意思？我这条命只值二十贯？”
李素有点糊涂了：“你到底想还价还是觉得掉价了？”
“我……”东阳语滞，气得重重跺脚：“我不管！反正我不想给钱，这样吧，下午父皇便回长安了，他已下旨召我进宫，细说当日的事情，你护驾有功，本宫决定向父皇举荐你当官，能治天花能写诗又能杀人的少年英雄，咱们大唐可不多见，父皇一定会答应的。”
李素急了：“咋扯上当官了？千万别举荐，不然我真一头撞死在你公主府门口，回头你还得把一百贯当丧葬费送给我爹。”
东阳有些诧异地看着李素的表情，发现他是真急了，不由微微蹙眉：“世间学子文人欲当官而不得门路，每年向权贵府邸投行卷的读书人多如过江之鲫，令朝堂的大人们不胜其烦，为何你不想当官？”
“因为我年纪小，胆子也小。”李素不满地坐在石头上，也不敢再提钱了，怕东阳把话题绕到当官的事上。
一百二十贯怕是没指望了，李素握着小木棍，在沙地上重新写写画画，文房店十几贯，家里十几两银饼，两月前李世民赏下十贯，如今估摸还剩五六贯的样子，加起来三十几贯钱，盖房子和造家具足够了，买地恐怕略显不足，回去后就跟老爹说，咱父子也该住大房子了。
至于十八岁退休的伟大志向……没边没影的事呢。
东阳也不说话了，她似乎有点明白李素的意思，却又有些懵懂。
河滩边，二人莫名陷入了沉默，李素愁眉苦脸算着帐，东阳托腮看着他，又看着河，呆呆出神时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噗嗤一笑，笑容娇艳得像春天里盛绽的桃花，似嗔般横了李素一眼，然后继续呆呆地注视着河水。
河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正值芳华的少女偷偷看着少年，想着诗一般的情怀和心事。
春天了，心花儿也开了。
……
太极宫也是阳光普照，然而东阳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暖意，同样的天空，绝然不同的温度。
这里无论阳光多么灼热，仍冷得像冰窖。
李世民匆忙从九成行宫赶回了长安。
女儿被劫持，又被人救了，结社率和贺罗鹘被杀，此事已传遍了长安，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漠南聚居的阿史那族人知晓，那时漠南的人心必然动荡不安，此事处理不好，大唐很可能会失去漠南这个战略缓冲地带，更有可能与阿史那族反目，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李世民是雄才伟略的天可汗，却不是好父亲，匆忙赶回长安自然不是为了安慰被劫持而受惊的女儿，对他来说，如何稳定漠南局势更重要。

第五十九章 父女面谈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面无表情听着长孙无忌的分析，结社率和贺罗鹘该死，但死得太突然，固然泄了刺杀他的私愤，但对朝政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
李世民原本的打算是将二人擒住，中间争取一段时间出来安排好漠南阿史那族的可汗人选，先将漠南人心安定后，再将二人明正典刑地斩了，谁知结社率二人竟被一个农家小子意外杀了，李世民顿觉有些被动。
刺杀是一个意外，李世民是个胸怀博大的君主，他并没有将阿史那一族一杆子打死的想法，事实上阿史那一族自从归顺大唐后，为大唐立下了不少功劳，有了阿史那族在漠南的牵制，北边的薛延陀这几年已很少轻举妄动，如今随着结社率和贺罗鹘被诛，漠南人心必然动荡，一件刺杀小事，最终可能会导致某个地区的叛乱以及与邻国的一场战争。
甘露殿里，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商议着如何安抚漠南人心。
未多时，一名宦官小心翼翼地出现在殿外，叩拜道：“启禀陛下，东阳公主殿下已回宫，等候陛下召见。”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道：“辅机且稍等，朕见见东阳再来。”
长孙无忌含笑道：“公主殿下无辜被劫，受惊不小，陛下当好生安抚才是。”
……
甘露殿的左偏殿内，东阳神情清冷，朝高坐于上的李世民盈盈跪拜。
李世民笑着命人赐座，并将她的座位移到李世民跟前。
“东阳你受苦了，朕没想到结社率那贼子胆大包天，行刺失败后竟敢窜回长安，劫持公主相胁，程知节已向朕详禀了经过，你……很不错，临危而不乱，比其他的兄弟姐妹强很多，以前朕忙于朝务，没发现朕的儿女里有你这么一个不输须眉的公主，朕心甚慰。”
东阳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上一次离父皇这么近，听父皇说这些话，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父皇，东阳没有您说的那么好，事发之时，东阳也没有您说的那么坚强。”东阳垂睑轻柔地道。
李世民看着她，沉默片刻，轻笑道：“你还是那么柔柔弱弱的，和以前一样……也和你母妃一样。”
东阳神情愈清冷了，说不出是心酸还是怨恨，低声道：“父皇喜欢看到意气风发，锋芒毕露的人，东阳不是……娘亲，也不是。”
李世民有些尴尬地偏过头去。
他很清楚东阳的意思，也隐约能察觉到那一丝怨恨的情绪，因为曾经冷落了她的母亲，也因为从来没有为她尽过父责。
李世民无法挽回什么，也不屑解释什么，他是帝王，帝王有帝王的骄傲。
于是李世民转移了话题，封地的春播，公主府的用度，闲暇时读什么书等等。父女的寒暄差不多后，李世民才说到正题。
“朕听程知节禀奏，这次和你一同被劫持的是一个农户小子？程知节说是那小子正好撞见你被劫持，于是也一同被绑，你……认识那人吗？”
东阳虽然才十六岁，却也深知这句话的凶险，同时也暗暗感激程咬金帮她和李素圆谎，否则李素会有很大的麻烦，毕竟公主和一个农户小子不清不白同时被挟持，传扬开来对李素对她都必然是个的大麻烦。
脑中飞快措辞一番，东阳小心回道：“此人本是太平村人，说来父皇也一定不陌生，他名叫李素，当初天花蔓延之时，他所独创的接种牛痘之法救我大唐万千百姓，而且诗才绝世，那首《金缕衣》和《悯农诗》父皇也知晓，父皇还下旨将这两首诗悬贴于各皇子公主府中以自勉自励。”
李世民恍然：“原来竟是他！”
克治天花，为当时四面楚歌的李世民立下了大功，让他终于争取到了政治上的主动。诗才不凡，两首诗如今已传遍长安城，被无数文人雅士吟颂，只是这农户小子太不喜出风头，以至于很多文人欲倾心结交却不得其门而入。
李世民沉默一会儿，笑道：“朕知他能治病，亦知他文才过人，却没想到他也是个狠角色，能以一人之力独斩结社率和贺罗鹘二人，此子……不凡。”
东阳垂头轻轻地道：“多亏此人无意中撞破结社率劫持女儿之事，否则女儿怕是没了活路。”
李世民笑道：“救朕皇女乃泼天大功，朕必须封赏他才行，听说朕当初为酬治天花之功，曾封他太医署九品医正，而他却婉辞了，这次朕给他封个更大的官……”
东阳脑海中忽然冒出上午李素那张无比严肃认真的脸，闻言急忙打断道：“父皇，那李素恐怕无心仕途……”
“什么？”李世民皱起了眉。
“李素独斩结社率和贺罗鹘后，女儿当时不胜感激，亦曾许诺请父皇给他赐官为谢，李素坚辞不受，说是年纪尚小，别无所长，只安于农家清贫，不愿入朝为官，父皇明鉴，若强行赐予他官爵，怕是辜负了当初李素救女儿的恩情。”
李世民心中泛起几分不悦：“朕的大唐乃开明盛世，海纳百川，非前隋暴政可比，此子不愿入朝为官，他在怕什么？怕朕是一言不合便杀头诛族的暴君么？”
“父皇误会了，李素……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农户少年而已。”
……
……
李世民终究打消了给李素封官的念头，当然，心中也是很不痛快的，皇帝的臭毛病，总觉得自己是古往今来最好的帝王，所以下面的子民就应该感恩戴德毫无怨尤为他奉献终身。
作为不痛快的代价，这次李世民索性也没有再封赏任何金银田地之类的物质奖励，情当没这回事发生。这位包罗天地的开明君王同样也有小气的时候，比如今日。
东阳回封地的时候心里有些愧疚的，她知道李素不愿当官，今日也帮他辞了父皇的好意，可是……李素这样的人才，再怎么收敛锋芒，终究有一天还是会光芒万丈的，当有一天他竭尽全力亦无法遮掩自己的光芒时，小小的太平村还能容得下他那颗隐士般的心吗？

第六十章 再谈人生
李素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光芒，若一定要说光芒的话，现在的他也许身上散发着金光吧，“金钱”的“金”。
活了两辈子的人，比同龄人多了许多阅历与见识，更懂得许多人生道理。
道理是两世皆通的，最起码这两辈子里，钱都是好东西，有了钱才能过幸福的生活。
至于当官，李素真没兴趣，从来不敢小看古代人，贸贸然闯入朝堂，面对那些老奸巨猾的老狐狸，李素实在很没信心，上辈子没混过官场，却也知官场凶险，如何站队，如何化解危机，如何博得朝野人望，如何揣摩上意，如何配合帝王平衡朝臣的心思，甚至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都有着森严的规矩，李素只知道，若是进入朝堂，或许一生活得很风光，但一定活得很累。
对李素来说，钱是最美好的东西，至少目前是。
救命之恩不能指望它化为利益了，东阳公主显然有赖账的意思，很不幸的是，李素也不敢在公主府外的围墙上刷红油漆，写上譬如“再不还钱杀你全家”之类的威胁语句，理论上来说，“全家”也包括当今皇帝，李世民可以因为这句话把他剐成一千片扔出去喂狗。
同时李素也不敢当面再跟公主催债，他怕东阳逼急了一时兴起，索性真把他举荐进朝堂当官，把他的人生规划全部打乱。
事情就这么僵持下来，李素心情不太好，接连几日都没去河滩边与东阳闲聊发呆。
闲在家里养伤其实也很惬意的，骨折的左臂有些麻痒的感觉，大概骨头正在愈合，内伤也好了很多。
盖大房子的想法一天比一天强烈，于是李素找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叫上王桩和王直兄弟又跑了一趟长安西市。
自从弄出了活字印刷后，文房店生意兴隆，省了刻版的功夫，一切便简单多了，掌柜的请匠工又制了两套印刷模具，印书的时间大大缩短，钱也越赚越多，李素这次共计从文房店拿到了十五贯钱。
很不错的收获，羡慕得王家兄弟两眼通红。
……
……
李素找了个老爹心情不错的时机，打算和老爹第二次谈谈人生。
“哈——啐！”
坐在门槛边，李道正的开场白便是一口浓痰。
没关系，李素早有准备，木铲轻轻一挑，连土带痰扔进了隔壁史家院子，洗过手后，李素坐下来。
“身子咋样咧？上次家里来了好多府兵，还有一位大将军，我还以为你在外面闯下什么杀头的大祸，嗯，这事我先给你记着，等你身子好利索了，跟你算总帐，抽不死你。”
李道正眯眼瞧着李素，仿佛在打量一头马上要宰的肥猪。
“孩儿只是倒霉，碰巧遇到强人劫掠公主，如果孩儿视而不见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杀头大祸。”
李道正眼神有些希冀：“救了公主能当官不？皇帝的女娃，命可金贵滴很，你救了她，皇上赏你个官当不过分吧？做人应该讲点客气吧？”
这话就不太好回答了，或许李世民真有赏官的意思，但李素不愿意呀。当然，这想法不能跟老爹坦白，否则下场凄凉。
“有没有封赏看皇帝陛下的意思了，朝廷大人们的事，我们说不清楚，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李道正有点不甘心，却也只能认命，闷闷地道：“皇帝女娃的命，金贵咧，应该封个官的。”
“爹，不说这事了，孩儿要跟你谈谈人生……”
“哈——啐！”李道正又一口浓痰，不知是唾弃如此严肃的话题，还是唾弃老李家两代人的人生。
李素只好认命地铲走，扔进史家院子里——老史家实在应该请个道士算算流年，看看最近有没有命犯小人，以及……命犯邋遢人。
“爹，咱家发财了！”李素索性单刀直入。
李道正愣了一下，然后默算了一会儿，眉开眼笑：“不错，咱家确实有钱咧，皇帝陛下赏的十贯钱还剩六贯，前几日你从强人身上搜出了十几两银饼，加起来二十来贯咧……”
看着老爹愉悦的样子，李素决定把文房店的收入先瞒下来，这笔收入不太好说，得从活字印刷术说起，然后还得解释一些商业理论，比如合伙经营，利润分成等等，李道正自然是不懂的，但肯定会问到印刷术的秘方，既然与人合伙，也就不存在秘方一说，最后的结果必然是李道正抄起降魔法器满村追杀败家儿子……
李素是孝子，孝子的含义很广泛，其中包括让老爹每天保持好心情，尽量不说给他添堵也给自己找揍的事。
“爹，二十来贯钱，咱家可以盖个大房子了……”
李道正一愣，接着若有所思：“说的没错，你都快十六了，要娶婆姨咧，咱们这个家太破了点，周正的婆姨怕是不愿嫁，对，是要盖个大房子了！”
李素傻眼，十六岁讨老婆？我还是个孩子啊，正是卖萌扮嫩的年纪啊……
不管了，先盖房子再说，车库，泳池，主屋旁边还得有个洗浴中心，里面再造个桑拿房……前世享受不到的富豪生活，这一世无论如何都得圆了心愿。
李素来劲了，从怀里掏出早已画好的图纸：“爹，您看，房子盖成这模样行不？”
李道正不识字，眯眼凑近仔细瞧着：“这是个啥么……”
胡乱在图纸上点来点去，大概介绍了一下主屋偏厅以及各种设施，然后道：“爹，相信孩儿不？”
李道正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信，你比我有本事。”
“盖房子的事交给孩儿，保证盖一栋让爹迈不动腿，让村里大姑娘小婆姨张得开腿的大房子，咋样？”
“行，反正就这点家当，都给你，你看着办，盖房子是该花的钱，必须得花，反正再过几月地里有收成咧，咱心里踏实。”李道正重重点头，这几个月，他越来越发现儿子长大了，或许，也该让他试着当家了。
“爹，盖房子若能剩下钱，孩儿买个婆姨给你糟蹋，咋样？”
李道正呆了一下，接着勃然变色，久违的降魔法器祭了出来：“糟蹋？受死吧瓜怂！”
李道正挥舞着紫藤，满院子追杀伤残人士，很辛酸的画面。

第六十一章 建盖新房
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二婚且带着拖油瓶的老男人，而且长相也非常的呵呵呵，买个黄花俏婆姨给他，怎么就不能称为“糟蹋”？
李素觉得自己用词很贴切，显然老爹不这么认为，他觉得伤自尊了，也不照照镜……对了，家里没镜子，买镜子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说是玩笑话，但李素还真留了个心思，三四十岁的男人正是一生最意气风发的年龄，不能孤独地过完下半辈子，确实该给他找个婆姨了。
李素是后世过来的人，对长辈再婚没什么抵触，多个后娘对他来说只是家里多添双碗筷，却能给家里平增几分人气，将来再生个一男半女，相信老爹想练降魔棍法的时候不一定会找他了，思来想去，这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主意。
当晚李道正把家里所有的钱都交给了李素，盖房子的事让李素看着办，不过李道正还是不太放心，很严肃的告诉他，事若没办好可不止抽一顿这么简单……也许会抽两顿。
资金到位了，工匠的事又是麻烦。
李素画的图纸要求的工艺比较高，有些东西至少这年代的工匠没做过，村里工匠手艺太糙了，必须请工部的工匠才行。
李素是个很不懂得客气的人，也很不喜欢跟别人见外，特别是跟东阳公主见外。
请公主府的小宫女绿柳去传话，将东阳约出来，动之以情，晓之以利，挟之以救命之恩，东阳不得不屈服了，她渐渐发觉被李素救了一条命是件很……划不来的事？这份恩情大抵会被他要挟一辈子。
东阳虽在众皇子公主中不怎么出风头，李世民对她的关爱也很少，但她终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调几十个工匠还是不成问题的。
第二天工部便派来了三四十名经验丰富的工匠，李家大宅正式开工。
图纸早就备好，除了那几位泳池边的比基尼美女有点伤风败俗外，其他的一目了然，工匠们都是修盖过皇宫的，经验十分丰富，经李素解释过后，大家都懂了。
……
最近太平村里又有了新的话题。
老李家盖房子的新闻成功占据太平村头条，而李素这个人，也成了村里的风云人物。
“村里的风云人物”……格局似乎有点小，李素不在乎，以他目前胸无大志烂泥扶不上墙的性格来看，此生最大的目标大抵也只是村里的风云人物了，虽然耍点小聪明可以成为整个大唐的风云人物，奈何这位风云人物不喜欢太风云了，村里就够，让他更出名不是不能商量，得给钱。
乡亲们对李素的印象越发高深莫测。
数月以前，李家娃子只是个唯唯诺诺看起来有些懦弱的寻常农户娃子，若一定要说他有什么不同，大概模样长得周正些，气质文雅些，不太像农户娃子。
然而这个娃子最近几个月却让人大吃一惊，不仅治好了天花，还杀了两个强人，救了公主的性命，据说还作了许多诗，乡亲们虽然不懂诗，但太平村的娃子作出来的诗一定是好诗。
一桩桩一件件，不断刺激着乡亲们的眼球，如今老李家盖新房子，乡亲们已觉得很正常了，生了个这么争气的儿子，不盖新房子才叫丧心病狂。
农忙时节已过，村里闲下来的壮汉们三五成群跑到李家工地上看，跟笑得合不拢腿……嘴的李道正聊几句闲话，李道正大手一挥，壮汉们又找到了新工作，李家工地越发人声鼎沸了。
……
伐木，采石，买地砖……李素忙得脚不沾地，这个节骨眼上，程处默找来了。
李素真不太愿意搭理他，因为程处默空着手来的，而且看样子并没有买诗谈业务的意思。
自从杀了结社率叔侄后，程处默倒真把李素当成了朋友，来往间从来没摆过卢国公府小公爷的架子，老程家的家教深不可测，从上到下没一个把“卢国公”的招牌挂嘴上，似乎从来没在乎过。
今日程处默情绪似乎不大好，而且脸上挂着几许熟悉的瘀伤。
李素很识趣，二话不说把他领到村口那株倒霉的银杏树前。
“揍它！”
程处默也不客气，当即甩开膀子一声暴喝，如同战场杀敌一般，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拳打脚踢之后，银杏树奄奄一息，程处默也满头大汗倒在地上，累得连哼哼都费劲。
“这次挨揍应该跟我的诗没关系吧？”李素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神情有些忧伤地望着天：“……我都好久没开张了。”
“没你的事，昨被我爹揍了一顿，这次下手有点狠，不大习惯。”程处默瓮声瓮气道。
李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见识过程咬金的风采后，李素有点庆幸自己的爹对他……
算了，还是别庆幸了，俩爹其实差不多的风格。
“你闯祸了？”
程处默摇头，一脸被冤枉的表情：“除了最近心气不爽利，长安城里砸了两家铺子，我根本没干过别的好不好？”
“那就是嘴贱，昨天我也嘴贱了，被我爹抄着藤条追杀了三里路……”李素同情地看着他：“令尊那个级别的大将军揍儿子，起码得领着上千部曲，抄着青龙偃月刀，摆出围猎的架势追杀你吧？”
程处默两眼发直，似乎在想象程咬金抄着青龙偃月刀骑着赤兔马，领着千军万马排兵布阵追杀不肖儿子的画面……那得不肖到什么地步啊。
惊惧地甩甩头，程处默苦着脸道：“……我爹耍斧子的，不耍青龙偃月刀。”
仰天叹出一口长气，程处默忧愤地道：“兄弟你是不知道啊，我挨的这顿打哟，那叫冤哟，冤得好像哟……”
“停！”李素适时打断了他的话头，下午还得请人去山里把伐下的原木运回来，太忙了，没功夫听别人家的琐事，况且他认为程处默挨多少顿打都不冤，谁叫他摊上那么一个老爹呢。

第六十二章 驴唇马嘴
李素对权贵一直抱着很深的防范心理，在他的印象，权贵属于蛮不讲理且掌握着讲道理的人的生杀大权，对这类油盐不进杀夺只凭喜好的人，李素能避多远避多远，这类人惹不起。
然而来到这个年代后，李素遇到的权贵却不是他印象中的模样，东阳公主，程咬金，程处默，这些人完全没有权贵的架子，李素小心翼翼过后，在他们面前也渐渐变得坦然。
如果大家处于人格上的同等地位相交的话，李素觉得程处默还是很可爱的，挨过打的他更可爱。
程处默情绪很低落，他觉得老爹这次揍他揍得太重了，让他很不适应，更冤的是揍得毫无理由，没招谁没惹谁，无端端挨了顿打。
按程处默的说法，那天老爹下了朝，不知受了朝里哪位大人的鸟气，回府摔碟子摔瓶子，而他，很不幸地从堂前路过，被眼尖的老爹看见，于是把他叫进堂内，二话不说揍了一顿，揍完以后还指着鼻子怒喝“以后还敢不敢了？”
程处默满腹委屈，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以后什么事情敢不敢，只好点头说不敢，程咬金大抵没出够气，瞪起眼睛问他“你知道啥事敢不敢么？”
程处默傻眼半天，只好颓然承认不知道，然后程咬金一声长笑，揍了他第二顿……
揍完以后程处默才知道，其实老爹也没想好啥事，总之就是因为心气不爽，想找人揍一顿，而程处默因为不幸路过，于是躺枪……
很悲伤的故事，李素听着程处默的哭诉，张着嘴愣了半天，老程家的家教真是……相比之下，李道正简直称得上亲切和蔼的萌萌哒老爹了。
程处默躺在草地上，喘着粗气望着天，旁边的银杏树遭了殃，歪着脖子奄奄一息，李素自然也没有倾听别人倒霉事的雅兴，然而程处默却仍扯着李素大倒苦水，生在权贵人家如何生不如死云云……
李素频频点头作认同状，不时扔一记同情的眼神给他，脑子却已走了神。
泳池不好建呐，这年头没有水泥，而他这个穿越过来的废材也不会造水泥，只能在泳池底部铺上平整的打磨过的青石，中间用纸浆和糯米黏合，据说这东西堪比后世的万能胶，效果很强大，用在泳池底部应该不会漏水，不过……到哪里请几个比基尼妹妹呢？
“……李素，你说我这么做对不对？”
程处默煞风景的声音惊醒了李素的畅想。
“啊？啊！对，对……”不管什么事，先点头再说。
程处默脸上露出一丝厉色，重重点头：“既然你也这么说，看来事情错不了了，我这就回家收拾行李！”
说完程处默一脸决然站起身。
李素急了，什么事就错不了了？怎么就要回家收拾行李了？刚才自己胡答应了啥？
“慢着，小公爷留步！”李素果断揪住他的袖子。
“小公爷意欲何往？”
程处默瞪着他：“去河北道投军啊，我刚才说了半天你没听进去？”
李素惊出一脑门的冷汗，好险啊，差点惹了大祸，若被程咬金知道他唆使小公爷去投军，以老程那混世魔王的性子，恐怕会领着大军杀进太平村，然后活活生撕了他……
“小公爷，来来来，请坐，咱们谈谈人生……”李素笑脸僵硬，态度忽然变得宾至如归。
“刚才谈过了……”
“再谈谈，再谈谈。”李素发现这位小公爷性子很浑，比王桩还浑，对这类人李素一般选择远远避开，显然现在已避不开了，只能好言好语哄着。
怀着被人碰了瓷的心态，李素苦着脸试图回到刚才走神以前。
“小公爷……为何突然要去投军？”
“程某也是堂堂八尺汉子，凭啥别人在前面拿命挣前程，而我却安安乐乐在长安等着老爹蹬腿后继承爵位？丢人！”
李素无言以对，大家的价值观不同，换了李素是卢国公的法定继承人的话，肯定老老实实待在长安城里，没事遛狗斗蛐蛐儿，偶尔干点欺男霸女的事，如此愉悦的生活，这混账居然要去投军玩命……
“小公爷，您看啊，眼下大唐边事平静，百姓安居乐业，去投军也不见得……”
“谁说大唐边事平静？”程处默神情愈发不满：“我刚才说的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昨日北边有军报来，自我大唐平灭东突厥后，薛延陀真珠可汗趁机将原来的东突厥草原牧场据为己有，在原来的东突厥王城建了新的牙帐，这几年势力愈发壮大，如今有二十万控弦之士，仅是今年便与我大唐边境有过多次冲突，上月更有小股薛延陀军士入我大唐疆境，杀我百十名边境百姓……”
李素：“……”
感觉自己已经不懂聊天了……
“小公爷，您看啊，虽然大唐边境不平静，可你毕竟是未来的卢国公，贸然去投军，想必程大将军也不会答应的，再说薛延陀虽屡有不臣，但我唐军究竟打不打薛延陀还没定呢，你现在去投军恐怕时机……”
程处默快气炸了：“我刚才的话你真的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谁说唐军不打薛延陀了？昨日朝会上，陛下有意攻打薛延陀，给他们一个教训，朝中数位老将纷纷出班请战，我爹亦在其中，却被李靖那老匹……咳，老人家抢了先着，据说陛下有意拜李靖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领关中河北大军十万以击之……我爹没抢过他，窝了一肚子火，不然你以为我昨日为何平白无故挨打？”
李素：“……”
该死的，刚才自己走神想比基尼妹妹的功夫，这厮到底说了多少话？自己还错过了什么？
决定了，不跟他聊天了，太累！

第六十三章 无意献策
鸡同鸭讲，驴唇马嘴，说的就是眼下的状况。
一个滔滔不绝说得起劲，一个半眯着眼睛想着比基尼美女，大家各得其乐，却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如果李素想和他成为人生知己的话，想必此生一定要花很大的力气。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是……好厉害啊！”李素声色俱佳地表达了虽不明但觉厉的情绪，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
军国大事与他一个农户小子何干？李素的心很小，只容得下一栋房子。
“咱们还是聊聊房子吧，小公爷快看，这是我家新房子的图纸，很厉害的……”李素展开图纸，开始炫耀自己的新房子。
程处默显然也是个心大的人，很快忘记了被老爹痛揍的不悦，也忘记了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投军的豪言壮语，立马被图纸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个啥么。”程处默盯着图纸喃喃道。
李素松了一口气，很好，这家伙上辈子一定是鱼投胎，记忆只有七秒，唆使小公爷投军的罪名应该怪不到他头上了。
“小公爷请看，这里是车库，不，不是马厩，比马厩高明多了，它不是圈马的，是停马车用的，这里是浴室，不，里面不放澡盆子，而是放一个……嗯，特大号的澡盆子，里面还有一个桑拿房，洗完后可以在里面蒸一蒸，很舒服的，‘桑拿’？很难解释，不用在意这些细节……”
现在轮到李素滔滔不绝了，程处默直楞着眼，看着李素嘴皮子不停张合，正应了李素刚才那句话，虽不明，但觉厉。
李素嘴都快说干了，终于将新房子的各类设施介绍完毕，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缝，最后说出了耗费口舌的真正意图：“小公爷家里难道不想弄这些新奇玩意吗？有了它们，日子会过得更舒坦，如果小公爷需要，我愿为你画图纸，保证将贵府改造得既美观又实用，图纸卖你十贯钱不贵吧？小公爷有意否？”
“我……咳，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打薛延陀！呵呵，陛下已下定了决心，说话就要点将出兵了，李靖想当这个行军大总管怕是没那么容易，我爹岂是轻易相与之辈？这事明日朝会怕还有一番波折，说不定……”
李素抬头看看天色，喃喃道：“天不早了，我爹还在家等我吃饭呢，小公爷，实在抱歉，我先告辞了，啊，对了，我对如何攻打薛延陀很有兴趣，下次烦请小公爷继续说，今就算了，告辞告辞……”
……
跟程处默聊天简直是酷刑，李素决定以后见了他躲着走，躲不过去就装病，跟碰瓷似的，见到他就往地上倒，两眼翻白，口吐白沫，手脚直抽抽……
相比之下，跟东阳聊天就轻松多了，不说聊天了，仅看她那张脸就比程处默赏心悦目得多。
仍是泾河河滩边，东阳一身紫裙，不施脂粉，白净无暇的素面看着河水，文静地托着腮。
“工匠的事，多谢你了，他们很不错，图纸上的东西他们都明白，想来建好房子后应该差不了。”李素朝她道了谢，虽然大家很熟了，而且对她还有救命之恩，但道谢的礼仪还是有必要的。
“行了，工匠用得顺手就好，盖好了房子赶紧让他们回宫里去，太极宫修缮承香殿正缺人手，昨日工部的官员发现不见了几十个工匠，还发了火呢，后来下面的人报出我的名头才让人家闭了嘴。”东阳说着，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多谢多谢，让你为难了，再有一个月怕是差不多封顶了，剩下的活儿村里的工匠能做。”
东阳叹了口气道：“明日我还是进宫跟父皇禀报一下这事，瞒着父皇终究不妥当，这几日宫里宫外人心惶惶，父皇和朝臣们火气大得很，调用工匠的事若是瞒着却被他发现了，怕是免不了几句斥责……”
李素眼中忍不住冒出八卦的光芒：“啥事火气这么大啊？宫里遭贼了？”
“你家才遭贼了……”东阳叹道：“还不是男人家打打杀杀的事，据说是因为薛延陀的真珠可汗，这几年愈发兵强马壮，在我大唐边境杀了不少百姓，父皇想出兵攻打，房相和魏徵等一干文官们却觉得应该休养生息几年，待国力更盛后再打，吵来吵去，父皇和大臣们都吵出一肚子火气……”
李素笑道：“这事我听说过，昨日卢国公府的小公爷来了，因为这事他平白无故挨了卢国公一顿痛揍，冤得慌呢。”
东阳眨眨眼：“你……跟程处默合得来？”
李素点头，肃然道：“知己，堪比伯牙子期一般的……知己！”
就是没法聊到一块去……李素默默在心里补上这一句。
东阳笑道：“程叔叔一家上下倒是真性情，跟谁都处得来，据说我大唐刚立国的时候，高祖爷爷将长安城外的三百亩良田赐给程叔叔，有天庄子里一位农户家的老妇人得了急病，程叔叔亲自背着她快马飞驰进长安，找到孙老神仙医治，这事直到今日还被人传诵，从那年起，程家庄子的田产愣是比别家庄子多了半成……”
二人闲聊时天南海北什么都聊，东阳说着说着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说起程处默更好笑，昨日他不知发了什么疯，回到府里嚷嚷着要去河北道投军，气得程叔叔把他吊起来抽了小半个时辰……”
李素吃了一惊：“又挨了顿揍？”
“是呀，他是程家嫡长子，正经要继承爵位的，谁家嫡长子那么混账，好好的爵位不要，跑去行伍里投军玩命？”
李素苦笑道：“这可真是冤上加冤，因为一个薛延陀，程小公爷得挨多少顿揍呀……其实我就想不明白，为何我大唐一定要出兵呢？不战而屈人之兵不是挺好么？”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你想得倒美。”
“怎么没有？单说薛延陀吧，我虽然不知道那位真珠可汗几斤几两，但是……他总应该有儿子吧？只要儿子的数量超过两个，这事就能成。”
东阳白了他一眼，笑道：“真珠可汗的儿子关咱大唐什么事？难不成他们会帮大唐把他们父亲杀了？”
“笨！没听说过汉朝的推恩令吗？”
“哦？怎么说？”
“推恩啊，薛延陀名义上还是大唐的藩属国吧？真珠可汗的地盘如果是一块银饼……抱歉，习惯了，好吧，如果是一块大饼，陛下为何不以宗主国的名义给薛延陀下旨，把那位可汗的儿子们都封为可汗？这些新出炉的可汗们的封地嘛，就在大饼上画吧，你一块，我一块，转眼间一块大饼七零八落，不光是地盘，麾下的勇士也是大饼，你五万，我八万的，拆得乱七八糟，那时真珠可汗焦头烂额回过头对付自己的熊儿子们，我就不信他还有心力敢染指大唐边境……问题是，真珠可汗必须要有两个以上的儿子，此计方能得售，如果他只生了个独子，这台戏唱不了……”
李素说着将怀里的图纸掏出来，再次核对加欣赏，还是自家的房子最迷人，军国大事有什么意思？
垂着头看了很久的图纸，李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周围太安静了，不是应该有个姑娘在旁边的么？
抬头一看，东阳满脸呆滞，定定看着他，目光很……反正李素看不懂。
“喂，你没事吧？怎么了？”巴掌在东阳眼前晃来晃去。
东阳仍旧呆滞的模样，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真珠可汗……真有两个儿子！”

第六十四章 横截圣意
真珠可汗真有两个儿子……
李素也呆住了，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推恩令，而是……这家伙太弱了吧？
好歹也是草原上的王者，只生了两个儿子，看看人家李世民，儿子生了十四个，女儿生了二十一个，简直是活生生的人形种马，对比一下，只生了两个儿子的家伙居然好意思来抢人家种马的地盘，他不羞吗？
“李素，刚才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吗？”
李素深沉地望着天，一副回忆唏嘘的模样：“在我很小的时候，村里路过一位老道士……”
“行了行了，没一句正经话！”东阳狠狠白他一眼：“有主意不早说，你这一番话可以让我大唐少死多少将士，积大德的计策，还藏着掖着，不怕老天降雷劈你！”
“真有一位老道士……”
“闭嘴！”东阳难得地发了脾气，站起身看看天色，道：“我现在进宫一趟，父皇说不定已开始调兵遣将了……”
看着东阳风风火火的样子，李素有点不适应，大概这是大唐公主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吧，文静柔弱的东阳也不例外。
“这个计策……还行吗？”李素小心地问道。
“行不行先禀报父皇再说，男人家打打杀杀的事情我懂什么？不过我觉得还行……”
李素眼里不知不觉冒出了希冀的光芒：“大家都不容易，若是朝廷采用了我的计策，是不是应该赏我一些……”
话没说完，东阳公主跟他挥了一下手算是道别，然后匆匆走远。
李素愣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半晌，才从喉咙眼里挤出未尽的话：“……钱啊？”
没有回答，东阳公主的背影后面跟着十几个侍卫，慢慢变成了小黑点。
李素黯然叹息：“这人……不讲究。”
……
太极宫，甘露殿。
今日殿内坐满了武将，李靖，李勣，尉迟恭，程咬金，连久病在床的翼国公秦琼亦在座，李世民为了体恤他，特意让他躺在一张软榻上。
文官也有，长孙无忌，房乔，诸遂良等等。
武将们不拘小节，坐在殿内嘻嘻哈哈斗嘴，文官们的神情却颇为凝重，细细观察一下殿内文武官员的比例，便能发现不少微妙的细节，武多文少，又是商议薛延陀之事，由此可见陛下的心思。
尚书左仆射房乔暗暗叹气，看来陛下决心已定，要出兵攻打薛延陀了。陛下性烈，永远受不得挑衅，当年东突厥颉利可汗可汗兵临长安城下，逼着陛下签下耻辱的渭水之盟，仅仅只过了四年，陛下便报仇雪恨，将颉利可汗活擒至长安，如今薛延陀二十万大军犯境，心气愈高的皇帝陛下更不能忍了，北征薛延陀已是定局。
说是商议，其实只是李世民将众人叫来宣布自己的决定。
攻打薛延陀不是一时意气，李世民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有过多次思量，如今大唐兵锋正盛，十来年的休养虽远未达到国强民富的地步，却也是粮仓丰足，刀械满库，再加上官府清廉，万众归心，天气也正至初夏，可以说无论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次都占尽了，至于战争的代价……古往今来，哪一次战争不需要付出代价？
“朕心意已定，即日调关内河北两道，计十万府兵，出征薛延陀，拜卫国公濮州刺史李靖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总领关内河北十万大军北征……”
房乔暗叹一声，不得不道：“陛下请三思，我大唐如今休养之策甫见成效，民居仓廪堪堪充足，此战凶险，耗钱粮巨万，遑论我关中万千子弟性命，我大唐耗十年之功而创下的盛世怕是大伤元气，再穷十年之力方可复见，故臣以为，对薛延陀莫如以怀柔抚之，待四五年后再兴刀兵方为上策……”
李世民眼中露出凶狠的戾气，重重地道：“玄龄勿复多言，朕意已决，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协力，礼部拟草檄文，户部拨运粮草，兵部调遣将士军械……今日无论文武，无论政见，战端开启，务必各司其职，齐心协力，来年今日，朕要看见薛延陀之牙帐已成我唐人牧马之乐土……”
话未说完，一名宦官匆匆走来，小心翼翼跪在殿外道：“启禀陛下，东阳公主殿下求见，殿下说事出紧急，关乎军国大事，求陛下召见。”
李世民眉头皱了起来：“东阳？她能有甚军国大事？”
终究对这个女儿怀着一丝愧意，李世民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住了怒气，朝殿内众臣道：“诸卿稍待，朕去去便来。”
……
甘露殿偏殿内，东阳公主朝李世民盈盈跪拜，李世民刚被她打断了重要的朝会，脸色有些不悦，看着女儿柔柔弱弱的样子，也不忍心发火，语气不太和善地道：“东阳如此着急见朕，有事吗？”
东阳垂头道：“有事，很重要，故东阳不得不耽误父皇一点时间，请父皇拨冗，听东阳详禀。”
李世民拂了拂袍袖，道：“奏来。”
“父皇，东阳有计，可使我大唐不费一兵一卒，而陷薛延陀于内斗，此计东阳亦拿不准可不可行，故向父皇请益。”
李世民挑了挑眉，笑也不是，怒也不是，片刻之后叹了口气：“你一个女娃，军国大事岂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快回公主府好生休养，朕再着宫人赐你绫罗美食……”
东阳急了，不得不打断他的话，语速飞快地道：“薛延陀真珠可汗膝下二子，而薛延陀名义上亦是我大唐之藩属，父皇若是遣使下旨，分封真珠可汗二子为可汗，并划其国土及国中勇士，俱裂封二人，父皇，此计……可行否？”
东阳鼓起勇气说完后，偏殿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东阳心中忐忑，不安地垂着头，许久听不见动静，不由心虚地微微抬起眼睑，小心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却发现李世民呆呆地跪坐在榻上，一脸震惊地看着东阳。
“父皇？此计……不可行么？”东阳心虚得声音都低了许多。
良久，李世民脸色复杂，一字一字地道：“推，恩，令？”

第六十五章 少年英杰
李世民是聪明人，聪明人一点就透。
推恩令，始出汉朝武帝，当时汉武帝刘彻很苦恼，真正的寝食难安，因为他的祖宗汉高祖刘邦太没文化，立国之后大肆分封刘家子弟为王，放眼华夏大地，这里一个王那里一个王，真正是祖国江山一片刘，立国时没什么，刘家子弟感恩戴德痛哭流涕谢皇帝封赏，然而给了王位就得给权力，给了权力还得给兵将，久而久之，诸王势力越来越大，对中央政府也越来越不敬，皇位传到武帝刘彻这里时，可怜的萌娃武帝小朋友失眠了……
不仅失眠，刘彻可能还患有譬如焦虑症，神经衰弱症，心率不齐症等一系列症状，因为王爷们势力太大了，诸王势力合起来估摸可以把他这个皇帝掀翻三次以上，皇位很不稳当呐。
所谓“主忧臣辱”，皇帝陛下失眠，臣子们也不敢睡了，这时一个名叫“主父偃”的臣子上了一道疏，奏疏里说，既然天下这么多王爷，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王位当成不要钱的烂白菜一通乱封算了吧？刘彻大怒说，寡人忧郁得快成诗人了，你特么还跟我胡咧咧，信不信寡人抽死你？主父偃急忙解释，莫如分封诸王子弟，一个王爷少说有三四个孩子，将这三四个孩子全部封王，然后将他们老爹名下的土地和城池再划分给他们，如此一来便无形中削弱了诸王的实力，一个小国变成三四个小国，指挥不一，兵力不一，以后谁还敢造反？
这就是著名的“推恩令”，刘彻的失眠症终于不药而愈。
李世民当然知道推恩令，然而毕竟当局者迷，当薛延陀犯境之时，君臣第一个念头并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打或者不打，两端各执一说，却没有一个人想到推恩令这方面去。
直到东阳匆匆进宫，向李世民献上此策，李世民这才如同拨开了漫天迷雾一般，整个思路都清晰了。
是啊，推恩令，如此绝佳的计谋，不费一兵一卒，只需轻飘飘一道圣旨便足可让真珠可汗后院失火，大唐君臣则坐山观虎斗，待到老爹和儿子们打得鼻青脸肿，无力再战时，唐军再发动突袭，岂不事半功倍？
至于本该发生的战争……
李世民好斗，却绝非穷兵黩武，一千多年来被后人喻为“千古一帝”，这个称号可不是纯粹用武力换来的。若能用更高明的法子和平解决大唐北方的心腹之患，李世民又何必付出让国力倒退十年的代价？
东阳献策后，李世民刹那间想到了很多，心念电转间，不由望向东阳，目光充满了非常内敛的震惊。
“东阳，推恩之策……是你想出来的？”李世民的语气颇为平淡，听不出喜怒。
东阳一颗心顿时悬起，洁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脑中仔细揣摩了一番自己刚才说的话，直到确定不会给李素惹来麻烦后，才轻轻地道：“回父皇，此策非东阳所出，而是东阳封地旁的农户子弟献上的，那个人……名叫李素。”
李世民又怔住了，最近数月，“李素”这个名字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耳中，实在太熟了。
“李素？”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看不清含义的笑：“那个不愿为官的农户小子？那个治了天花，写过佳诗，独自诛杀结社率叔侄的……李素？”
“正是。李素他……虽不愿为官，却心忧国事，以平民白身而谋其政，最近长安纷传父皇欲出兵薛延陀，李素悲悯关中河北子弟性命，特登东阳公主府求见，献此推恩之策……”
东阳所说基本是事实，当然，细节上稍作修改，对李素的形象也无限且无耻地拔高了许多。
李世民神情若有所思：“这个李素，果真只有十五岁？”
“是。”
东阳轻应之后，抬头小心地问道：“父皇，此策……可行否？”
李世民沉默一阵，却移开了话题，和颜笑道：“你且回封地，前些日子被恶贼挟持受了惊，好好养息身子，开朗一点，多笑一笑，多与你那些兄弟姐妹走动走动，你性子太弱，若有一日能见你露出些许锋芒，朕更欢喜。”
东阳见李世民不答，不由愈发忐忑，却也只能盈盈下拜告退。
……
迈着轻快的步履，李世民走进甘露殿，众臣仍在等他。
卫国公李靖站出来，沉稳的脸上露出几分战意和杀气：“臣奉旨领军出征，未尽事宜还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的神色比刚刚轻松了很多，闻言笑着摆摆手：“北征薛延陀之事容后再议，朕……或许有一个更高明的主意。”
殿内众臣皆讶然。
尚书左仆射房乔心中一喜，观陛下神色，似乎不打算出兵了，于是急忙站出来问道：“陛下有何妙计？”
李世民不答，却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玄龄，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少年英杰一说？能文能武，亦能安天下。”
房乔愣了一下，摇头道：“或许有，但臣未见也。”
李世民平视着殿外的阳光，淡淡地道：“朕也未见过，但朕想见一见，必须要见一见……”
……
少年英杰此时正蹲在村口西边的山腰上，看着王桩王直兄弟帮他挖钱，文房店这笔收入没法跟老爹解释，索性不说了，三人把它埋在山腰的歪脖子树下。
今日王桩与李素闲聊时，愁眉苦脸说爹娘请了媒人下月上门，估摸要说亲了，李素听完后默默将二人领到山腰上，让他们帮忙挖钱。
王家兄弟挖得满头大汗，李素却无所事事地蹲在一旁想心事。
很担心啊，东阳公主进宫会跟李世民说啥？怎么一个微不足道闲聊时顺嘴一提的计策竟被她如此看重？万一李世民真采纳了这个计策……他会不会给点钱意思一下？十贯八贯总要有吧？
李素有点心疼，亏了，应该先签协议再献策的，这下好了，人家白拿了计策跑得没影，这笔钱怕是不容易要了……

第六十六章 微服访贤（上）
钱埋得很深，李素是个很小心的人，埋得太浅怕不妥当，反正王家兄弟都有力气，埋钱的时候索性让他们刨了个三尺深的坑，现在挖钱的时候也特别辛苦。
王桩干活时嘴也不闲着。
“李素，你最近老往河滩跑，都不跟我们作耍了……”王桩语气有些幽怨。
“我喜欢的事情你们都不喜欢，没法带你们。”李素想了想，又补充道：“当然，你们喜欢的事情，恕我也无法苟同，比如偷看杨寡妇洗澡。”
“你喜欢啥？”
“发呆，坐在河滩边发呆，脑子一片空白，啥都不想，一坐就是一下午，这事你们喜欢干吗？喜欢的话明我捎上你们。”
王家兄弟果断摇头。俩憨货头可断，血可流，就是坐不住。
王直心眼比王桩多一点，笑道：“最近河滩边可不止你一人，听说东阳公主也常往河滩跑，上次公主被强人掳去，连你也捎带上了……”
王桩与王直对视一眼，讷讷道：“李素，你比我们灵醒，这话原不该由我们提醒，公主是金枝玉叶，我们只是庄户人家，走得太近了……不好，更别对她有啥心思，毕竟……不是一路人。”
李素苦笑：“我对她没心思啊，就是河滩边经常碰到，恰好她也有发呆的爱好，于是我们一起发呆而已。”
王桩憨笑道：“没心思就好……”
说着忽然翻脸，狠狠抽了王直一记，王桩骂道：“我就说李素不是那种犯迷糊的人，你瞎操心个啥？”
王直挠着脑袋呵呵直笑。
李素也笑，心中却泛起一丝苦涩。
真对东阳没心思吗？每天河滩边一起发呆，一起闲聊，完全忘记了彼此身份地位的悬殊，她从来没摆过公主的架子，而他也从来不觉得公主是多么的高不可攀，与她相处越来越像一对多年的老朋友，彼此连呼吸都仿佛有了一种默契。
然而王桩没说错，她……毕竟是公主，再怎么不在乎身份，她终究有这个身份，他和她可以是朋友，却永远不可能成为夫妻，她的未来，掌握在李世民手里。
杂乱的思绪被王家兄弟打断，钱终于挖出来了。
王桩羡慕地盯着坑里一大堆铜钱，咂着嘴道：“李素，以前咋看不出你挣钱这么厉害？这几个月你到底挣了多少？”
“十几贯的样子吧，这不算什么。”李素嘴上应着，弯腰吃力地拎出两贯钱，朝王家兄弟面前一扔：“拿着，回家交给爹娘，就说帮公主府的管事挖沟渠，东阳公主路过时赏下的。”
王桩王直吃惊地盯着他。
“看啥？没钱咋娶婆姨？我听你娘说了，你娘看中了牛头村周家的二闺女，周家日子过得苦，放出话来了，聘礼二百文，一文不能少，谁叫他家闺女水灵呢，这两贯给你们，给了聘礼后请人把家里翻修一下，钱都花完，别剩，将来王直和老四说亲我再给。”
“这……李素，这不合适，我们不能要，有手有脚的，挣钱靠自己，拿别人的脸臊。”王桩涨红了脸道。
王直本来想拿的，见老大这么说，只好悻悻收回手。
李素一脚将王桩踹一趔趄：“我是‘别人’吗？给你你就拿着！你家穷成啥样了？能拿得出二百文吗？没钱娶婆姨，以后怎么生娃？王家要不要传宗接代了？王直，别理你哥，把钱收好，快！”
王直犹豫了一下，还是慢吞吞地将两贯钱抱在怀里。
两贯钱在王直的怀里闪着诱人的金光，李素忽然觉得心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可能疼得出血了……
闭着眼悲痛地朝二人挥手：“拿了钱快走，我快改主意了，快！”
王桩没来得及说话，王直撒开腿飞快抱着钱跑得连影子都不见了。
李素指了指王桩：“你家老二将来肯定比你有出息。”
……
老李家房子盖得很快。
几十个修皇宫的工匠被调来修农户家的房子，真正是杀鸡用牛刀，刚开始工匠们心里未免存着几分轻视和不耐，直到后来李素拿出图纸，将那些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新奇东西指给他们看，工匠们这才收起了轻视之心。
李素已好几天没去河滩边了，因为他很忙，工地里的大小事情他都得管，当然，为什么不去河滩或许他心里最清楚。
……
不知不觉快到初夏，村里已渐渐能听到各种嘈杂的蝉鸣声。
离太平村十里的东南方有一座庙，名曰“天富寺”，隋朝时香火非常旺盛，自从贞观元年后，这座庙却一夜之间断了香火，方圆百里的百姓再无一人敢进庙礼佛，庙里的和尚没人供养，也渐渐四散离开了。
一座香火旺盛的庙宇忽然间没了香火，自然是有原因的，原因跟一次事变有关。
事变名叫“玄武门之变”，武德九年，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在玄武门外发动兵变，向兄长和亲弟弟痛下杀手，秦王麾下诸如长孙无忌，尉迟恭，程咬金，秦琼等文臣武将暴起而击，建成太子和齐王李元吉终不敌大势，兵败被诛。
玄武门之变，杀戮的战场并不仅仅只是玄武门，这场兵变波及整个关中，而在这离长安城数十里的天富寺外，事变当日也有一场浴血厮杀，当时领军的是名将秦琼，带领三万人马与太子左卫率五万余人在此遭遇，双方当即展开殊死之搏，那一战直杀得日月无光，血流成河，数万人死在天富寺外，死在佛祖神像悲悯的目光中。
秦琼在那一役里身负大小伤二十余处，而代价却是整个太子左卫率全部消失，这一战，是除后患之战，此战之后，建成太子的势力终于彻底烟消云散。
那一年起，香火旺盛的天富寺再也没有人敢踏足，事隔十余年，似乎还能隐隐闻到寺外腐蚀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天，伴随着阵阵蝉鸣，天富寺空寂无人长满荒草的小径上，慢悠悠走来数十人，为首一人穿着寻常的轻便绸衫，腰间系着一根铁制的腰带，头未着冠，只用玉簪随意地挽了一个髻，旁边陪着的一人打扮也很随意，然而二人行走顾盼间却自然地露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气质。
看着周围野草遍生的荒地，微服打扮的李世民叹了口气，神情浮上几分愧然。
“今日该邀叔宝同来的，此地是叔宝洒热血之地，当年若非斯役，若非叔宝在城外此地拼死拦截太子左卫率，玄武门中究竟谁主江山，恐未知也。”
陪同李世民的也是朝中重臣，房乔房玄龄，闻言房乔亦叹息道：“叔宝自那一役后身负重伤，失血近斗，从此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已高卧病榻，连行走亦需子侄搀扶。”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痛意：“大唐名将，惜哉，痛哉！”

第六十七章 微服访贤（中）
名将是大唐的资本，可以横行天下逮谁灭谁的资本，李靖，李勣，尉迟恭，程咬金，段志玄，秦琼……这些大唐名将在李世民心中的分量，相当于半个大唐社稷。
如今秦琼已卧病于榻，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李世民确实痛心。
特意来到天富寺，倒也不是李世民矫揉做作，对秦琼，他一直是心怀感激的，这位性格忠厚用兵却狡诈如狐的武将，从李渊征战天下时便跟着当时还是秦王的他，无论任何风浪任何变故，但只回头，他永远不离不弃地跟在身后。
天富寺外长满了野草，偶尔能听到几声鸦聒蝉鸣。
草已深没齐膝，朱红色的佛寺成了一片断壁残垣，李世民和房乔缓步而入，后面数十名侍卫紧随。
默默凭吊过当初为自己征战过的将士后，李世民站在寺内院中，静静注视着宝殿内早已倾塌残破的佛像。
房乔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今日邀臣微服出行，所为何事？”
李世民笑笑，指着西北方道：“离此不远的泾阳太平村，有一位少年，朕想见见他。”
房乔是尚书省仆射，三宰相之一，对国事自然熟悉无比，闻言立即道：“是那位治除天花，独力诛杀结社率的少年郎？臣记得……他叫李素，对吗？”
“对，此子能文能武，他作过的几首诗亦是传世佳句，前些日朕本已准备拜李靖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领军出征薛延陀，玄龄可知朕为何突然叫停，改以推恩之策？”
房乔有着七窍心肝，想了想，笑道：“那日陛下正与臣等商议，后来东阳公主求见，陛下回来后便改了主意……臣不得不说，推恩之策大善，正合兵法所云不战而屈人之兵，上善也，此策如神来之笔，委实妙极。”
说着笑容忽然敛住，房乔脸上微微露出惊容：“莫非是这李素献策？”
李世民点头：“李素所居离东阳公主府很近，据说他登公主府向东阳献了策，东阳不敢怠慢，匆忙入宫向朕禀奏，此策，名曰‘推恩’。”
房乔呆了片刻，方才喟叹道：“难怪陛下当日曾有‘少年英杰’一说，原来这世上果真有少年英杰。”
李世民沉静地笑道：“是不是英杰，亲眼见过才算，世上才华横溢者多矣，才与德兼备方为上善。”
目光投向远方的苍穹，李世民淡淡地道：“贞观六年科试，朕见当年的新科进士由太极宫端门列队而入，曾说过一句话，‘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这句话朕一直以为没错，直到今日朕才发觉，或许，天下仍有英才未被朕看见，朕的大唐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岂能容英才隐于村野，而不被朕所用？”
很平淡的一句话，却流露出浓郁的帝王霸气，房乔闻言一凛，急忙躬身道：“陛下乃千古少有之圣明英主，天下英才皆愿择明主而事之，吾皇气象，当彪炳千秋万世。”
李世民笑了，喃喃地道：“十五岁的少年郎……朕真的很想见见，他到底是何等风采。”
……
一个寻常的农户小子，竟劳动当今皇帝和尚书省宰相微服出行亲自见他，不能不说这是无上殊荣。
李素干的事情太耀眼了，无论如何隐藏锋芒，与大唐的寻常少年相比他终究太不一样，心境也好，本事也好，都是普通少年们望尘莫及的，入李世民法眼亦在情理之中。
从当初治除天花开始，后来作的两首诗被东阳传入宫中，再后来独力诛杀结社率叔侄，最后献推恩之策已定北疆……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做出来，李世民想不注意他都难了。
作为一个曾经放出大话说“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的帝王，忽然发现还有一个英才在他彀外游来荡去，李世民若不把这家伙圈进来无疑就是打自己的脸了。
……
太平村。
李素正指挥着工匠们抬青石，五尺见方的大石块表面修得很平整，工匠们喊着号子，将石块抬入早已挖好的深坑内。
深坑是个长约十余丈宽约五六丈的长方形，看起来有点怪异，铺上平石后用木锤将其夯实，石块之间严整嵌合，宛如一体，一个巨大的泳池已初见雏形。
想象不久的将来，泳池里灌满水后自己可以泡在里面尽情畅游，游完后进浴室泡个澡，然后再进桑拿房蒸一蒸……李素的心情不由愈发激动，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啊。
就在李素沉浸在美好未来的时候，李世民和房乔已来到太平村，着侍卫打听到李素家住址后，李世民挥退了侍卫，只和房乔二人不急不缓走进李家院子。
工地热闹喧嚣的场面令李世民和房乔吃了一惊，还在楞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颐指气使的声音。
“你们！别东张西望，说你们呢，你们也是来干活的吗？穿成这模样，不像干活的样子，别愣着了，快，把这块石头抬进坑里。”
李世民和房乔转身，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瞪着他们，少年白白净净，略微显得单薄了些，眉目倒是英俊，整个人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子懒散味道。
少年瞪着他们：“快干活，傻站着可拿不到工钱。”
李世民和房乔愕然对视一眼，接着二人露出戏谑般的微笑，也不辩驳，索性弯下腰，抬起了一块合抱粗细的石块，一前一后合力往挖好的深坑走。
皇帝和当朝宰相竟为一个农家小子干活，大唐立国不到二十年能成就煌煌盛世气象，君臣的气度涵养可见一斑。
李素身在福中不知福，却嫌二人干活不利索，相比其他工匠娴熟的动作，李世民和房乔干活委实生硬了些，专业不对口嘛。
在李素三番两次催促下，并不时威胁要扣他们工钱，李世民和房乔不乐意了，扔了石块怒道：“你这小娃子好啰嗦，扣我们工钱？你付得起我们工钱吗？”
李素一愣，脸色有些不好看了：“说好每日五文，你想讹我？”

第六十八章 微服访贤（下）
很不完美的认识过程，双方差点打起来。
待到李素终于正眼看他们，才赫然发觉不对劲。
眼前这二人面白长须，身材富态，打扮虽随意，却流露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为首这人更是目光清正，带着几分傲然之气，自信得仿佛能够轻松将整个世界踩在脚下。
这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工匠，工匠长这样子早被人活活抽死了。
李素打量半晌，终于确认了，于是和气地拱手：“二位……是工部的官员？”
李世民和房乔又愣了。
这孩子啥眼神？
李世民清咳两声，索性顺水推舟：“不错，我确是工部官员。”
指了指哭笑不得的房乔道：“他也是。”
……
……
李世民和房乔坐在李家堂屋里，手里捧着一碗热水，气定神闲看着李素作揖道歉，默默感慨人生起伏太精彩，面前这竖子前倨后恭的样子太讨厌。
半天才适应了自己座上宾的身份，李世民环视院后热火朝天的工地，道：“你便是李素吧？你家在盖新房？”
李素一直站在二人面前，坐都不敢坐，神情恭敬得很，毕竟是组织上派来的人，绝不能得罪，闻言立即回道：“是，小子正是李素，我家这些日正在盖新房。”
李世民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道：“倒是个俊俏后生，不过，你家这房子怎么盖的？我怎么看不懂？屋后边那个四四方方的大坑干啥用的？”
“……游水用的。”
李世民笑道：“游水的池塘我见得多了，都是圆的，你这池塘为何是方的？”
懒得跟这种没见识的人解释，李素顺嘴胡诌：“阴阳学曾云‘天圆地方’，天是圆的，池塘挖在地上自然是方的。”
李世民与房乔笑着对视一眼，房乔笑道：“虽是胡说八道，倒也算急智。”
李素嘿嘿干笑，笑得毫无诚意。
李世民含笑看着他，目光有点怪，盯得李素全身发毛，良久，才悠悠地道：“你果真只有十五岁？”
“是。”李素应道，然后立马堆出一个萌萌哒的笑脸。
李世民神情渐渐有些严肃了：“天花是你独创牛痘之法治好的？”
“是。”
“结社率叔侄是你独力诛杀的？”
“是。”
“推恩薛延陀之策是你所献？”
李素有些吃惊：“工部……管这么宽？”
李世民和房乔同时咳了起来。
李素瞧着二人，心中渐渐生疑。
他没见过朝廷官员，唯一一次皇帝下旨也是三个阴阳怪气的宦官来家里宣念，在他印象里，眼前这二人确实有着朝廷官员的威严和气度，这也是他先入为主的原因，可是……两个工部官员尽问些不相干的事情，大唐朝廷的官儿难道都喜欢管闲事么？
李世民寒暄了几句，渐渐说到了正题。
“推恩薛延陀之策，我有些不明白，依你所言，大唐向真珠可汗的两个儿子下旨，他们若是完全不遵旨意，此计岂非白费？”
李素皱起了眉，不是对这个问题，而是对这两个人。
大家才第一次见面，问这么多问题跟提审似的，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李素对陌生人没什么耐心，更何况他们提的问题太费脑子，李素懒得回答，除非用钱说话。
于是李素向二人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诚恳笑容：“呵呵。”
李世民和房乔又呆住了，这竖子……“呵呵”是啥意思？
房乔咳了两声，又道：“本官再问你，推恩薛延陀之策如何落实？如何能够确认真珠可汗的两个儿子互争其利，而令薛延陀后院失火？”
“……呵呵。”
李世民和房乔脸颊直抽抽，很想一巴掌朝那张俊朗的脸上乎过去……
……
不欢而散，真正的不欢而散，李世民从李素家出来时窝了一肚子火，气得想把这竖子拿进大牢里抽他一百鞭子，朕叫你呵呵。
房乔跟在怒气冲冲的李世民身后，边走边摇头：“这位少年英杰啊……呵呵。”
李世民猛地转身，怒瞪着他。
房乔一滞，立知失言，更不该“呵呵”，于是讪笑不已。
走到太平村口，李世民停下脚步，眯着眼朝远处打量了一番，道：“那里便是东阳的公主府了，玄龄，我等去她府上看看，朕要问问东阳，这小子究竟是个什么德行。”
……
李世民进公主府显然比在李素有面子多了，府外值守的侍卫们都是金吾卫所属，自然认得皇帝，于是赶紧大开中门跪迎，李世民跨进中门后，东阳也匆忙从后殿走出来，向李世民盈盈下拜。
公主府正殿内，李世民大马金刀坐在主位，房乔坐侧位，东阳老老实实垂头站着，心中不由忐忑不已。
李世民现在仍一肚子火没消，重重哼了一声，道：“东阳，那李素家就在你封地旁边，你告诉朕，那小子究竟什么德行？一脸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朕见着就来气！”
东阳睁大了眼，满头雾水看着父皇。
房乔在一旁苦笑道：“公主殿下莫急，适才陛下与臣去李素家寻访，见到了李素，那小子实在是……”
说着把李素刚才那番表现说了一遍，宰相到底是宰相，虽然不见得肚里能撑船，至少也没落井下石添油加醋，经过还是说得很客观的。
东阳公主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吃惊地捂住了小嘴。
李世民叹了口气，神情很复杂：“东阳，你亦知朕国事朝务繁忙，今日好容易抽出空闲，想见见这位少年英杰，可不管朕和房叔问甚，他就是一句‘呵呵’作答，那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朕恨不得……”
狠狠握紧了拳头，又不得不松开。
理论上，一个农家小子呵呵两声根本没触犯任何律法，李世民若想做个讲道理的英明君主，还真就不能拿那小子怎样。
房乔一解释，东阳公主瞬时明白究竟了，明白过来后表情也变得越来越古怪，渐渐憋得通红，好好一张国色天香的俏脸被扭曲得不成样子。
李世民和房乔目瞪口呆看着东阳玩变脸，殿内一片寂然。
憋了不知多久，东阳总算把刚才快喷出来的大笑憋了回去，垂头轻声道：“父皇明鉴，那个李素虽颇具才华，然则德行似乎……似乎……不知怎的，他似乎对银钱特别执着，说话行事皆以银钱为准，父皇和房叔适才问他话，而他无所动，大概……大概是因为父皇没给他钱……吧？”

第六十九章 奏对问策（上）
实在是令人发指的答案。
李世民和房乔有过各种猜想，比如少年怕生，或是欺世盗名，或是性格惫懒等等，二人根本没想到银钱那方面去，而且他们死活也不愿相信一个能治天花能作好诗能杀贼能献策的少年英杰，居然对银钱如此看重。
李世民和房乔傻傻对视，一旁的东阳公主深垂着头，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
“给……钱？”李世民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答案，不由再次问了一遍。
“是的，不仅是国策，他作的诗也卖，好诗两贯，绝佳的三贯到五贯不等，无钱免谈……”东阳说着忽然觉得是不是太毁李素形象了，又补充了一句试图挽回：“……童叟无欺。”
李世民脸色有些不善了，从跟随父亲太原起兵到如今稳居大宝，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么死要钱的。
房乔捋须，黯然仰望殿顶房梁，——这是礼乐崩坏的前兆啊！
“朕就不信了，朕再问他一次，没钱给，他敢不说？”李世民怒道。
拍案而起，李世民杀气腾腾拂袖而去，房乔摇头叹息，朝东阳苦笑一声，也跟着离开。
东阳抿着唇，看着父皇的背影，心中愈发忐忑。
李素不认识她父皇，但东阳知道，自从认识李素以来，似乎他对任何人的态度都是不卑不亢的，对权贵从未折节攀附过，父皇性烈如火，李素外柔内刚，两人若是冲突起来……
东阳俏脸顿时煞白，目视着李世民的身影消失后，急忙唤过府中侍卫。
“快，叫两个人，从府里支十贯钱，抄小路送去李素家，告诉李素，有人问他话必须知无不言……”东阳恨恨咬了咬牙，道：“……反正钱给他了，拿了钱就要办事！”
……
满头雾水的李素前脚送走公主府侍卫，接着便看见刚才那两位工部官员杀气腾腾朝他家院子走来。
李素呆了一下，马上露出宾至如归的笑容：“二位大人又来了，欢迎欢迎，适才小子招待不周，实在抱歉，二位海涵，万莫往心里去，小子给二位大人赔礼了……”
李世民一愣，满腔怒火顿时如同被当头浇了一盆火，熄得不能再熄了。
“二位请坐，请上坐，寒舍无茶，聊以热水待之，水暖心更暖……”
李世民：“……”
房乔：“……”
一拳打在棉花上大抵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甚至连拳都未出。
刚才那皮笑肉不笑的“呵呵”呢？那副懒散欠抽的嘴脸呢？现在这热情好客的模样实在令人很不适应啊！
李世民沉默半晌，捋须沉声道：“小子为何前倨而后恭？”
“刚才小子太忙，怠慢了二位大人，二位走后小子深悔不已，喜见二位再临寒舍，小子自然不敢再怠慢。”李素的瞎话说得很诚恳。
礼数做得十足，李世民终于无法再挑礼，神情不由缓和了许多，一旁的房乔甚至露出了微笑，一脸“孺子可教”的模样。
李世民访李素不完全是因为对他好奇，更主要的是李素献的推恩之策虽是妙策，然则终究太过含糊，很多细节方面的疑问必须当面问一问。
李家院子内，李世民和房乔渐渐坐直了身子，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李素直到现在仍对二人的身份有些糊涂，不过公主府侍卫刚才跟他说的话还是记住了，况且……就算不说那些话，十贯钱的威力还是很强大的。
“我有一问，请你作答。”李世民严肃地道。
李素也坐直了身子：“小子知无不言。”
李世民和房乔打从心眼里感到一阵舒坦，跟刚才的“呵呵”比起来，现在的李素才勉强有了一点“少年英杰”的形象。
“推恩薛延陀之策，如何施之？”
李素想了想，道：“薛延陀真珠可汗据说有两个儿子，莫如将薛延陀国土和国中军队裂成三份，分赐真珠可汗与其二子。”
李世民紧跟着问道：“薛延陀与我朝不合，虽名分上是君臣之国，实则并不服我王化，大唐皇帝的旨意真珠可汗如何肯遵？”
李素道：“重点不是真珠可汗肯不肯遵旨，而是我大唐皇帝陛下的旨意到了薛延陀后，他的两个儿子动不动心，世间财帛都能动人心，国土和军权更能动人心……”
望向李世民，李素眨眨眼：“……大唐应该知道真珠可汗那两个儿子是什么货色吧？”
房乔捋须笑道：“真珠可汗嫡长子名叫‘拔灼’，二子非正妻所出，名叫‘曳莽突利失’，长子多谋，二子暴虐，常以杀戮牧民为乐。”
李素张嘴想说话，又觉得眼前这二人身份不明，不管怎样，先表个忠心再说，于是面向太极宫方向虔诚拱手：“我大唐皇帝陛下英明威武，未雨绸缪，预敌于先，原来已将薛延陀内部的事情打探清楚，实在是可敬可佩……”
李世民的神情明显比刚才更缓和了，脸上甚至露出了矜持的微笑，房乔笑着指了指他，没说话，显然他也不敢当着李世民的面骂李素是个滑头。
等李素虔诚拱完手，李世民笑问道：“长子多谋，二子暴虐，何以谋之？”
李素回答很快：“数管齐下，不愁薛延陀不内乱。”
“何以为？”
“遣使，用间，渗透，收买，煽动，以及暗中结盟。”
李世民和房乔两眼一亮，今日耗费光阴折腾大半天，总算说到戏肉了。
“此话何解？”
“遣使，施之以明，派使者过去宣旨，若真珠可汗两个儿子有心，自会派人暗中接触我大唐使者，用间和渗透，施之以暗，派探子暗中潜入薛延陀，查清薛延陀各部族势力人物喜好和立场，若能收买而为大唐所用自然最好，若是不能收买上层人物，亦可收买其麾下部将，令其关键之时煽动将士作乱，至于暗中结盟，其目标自是真珠可汗的两个儿子，他们不可能对汗位没有想法，有想法就是漏洞，就是机会，至于与谁结盟，与谁敌对，我大唐如何乱中取利，如何消耗薛延陀实力，相信朝中的大人们自有决断，小子就不胡说八道了……”
好渴，好想喝水……
这十贯钱赚得太辛苦，下次不干了。

第七十章 奏对问策（下）
李素说完后，李世民和房乔缓缓阖上眼睛，陷入沉思。
李素却很不专心，不时偏过头看着身后的工地布局，显然自家的房子更有吸引力，眼下多了十贯钱，似乎可以把房子造得更豪华一些，添点什么呢？
对了，可以添丫鬟，添十个丫鬟，每次回到家便让十个丫鬟一左一右排成两队欢迎自己，一边五个，穿着同色同款的衣裳朝他鞠躬，很对称，很工整，很赏心悦目……
添了丫鬟还得再建两间房当宿舍，自己没事可以睡女生宿舍，这是李素上辈子一直无法实现的理想。
转眼间，东阳给的十贯钱就被李素定好了花出去的计划。
良久，房乔睁开眼，看着李世民笑道：“此计……甚妙，推恩之策到现在才算是完整了，足可行之。”
李世民也睁开了眼：“我朝在薛延陀有间否？”
房乔答道：“有间，不过以前只打探其国风土人情民风，以及各部族首领及其子侄的喜恶，却从未做过诸如渗透，收买，煽动，结盟等事宜，仅今日所闻‘间’之一用，实在是收获良多。”
李素斜眼看着他们，心中冷笑，若是把前世诸如特种部队，斩首战术，闪电战术，超极限战术等等说出来，你们大概会疯掉……
不给钱不说……
李世民与房乔商议了几句后，才把目光重新投到李素身上。
“少年郎果然不凡，今日没白来。”李世民缓缓点头，目光充满了欣赏。
房乔也点头：“虽所献之策略显阴损，也算不错了，正是谋国之论，十五岁的年纪能想到这些，你比老夫当年强多了。”
李素咧嘴假模假样谦虚：“小子胡说八道，让二位大人见笑了……”
语锋一转，李素又说到自己的房子，显然在他心里，自己设计的房子比国策高明多了，实在值得强烈推荐。
怀里掏出图纸，李素的气质瞬间变得指点江山，激昂之极：“国策虽是小子胡说八道，但房子明显不是，二位大人，贵府上应该没有如此舒服的设施吧？请看，方方正正的是泳池，旁边是一间浴室，不是普通的浴室哦，可淋浴可泡澡，可与贵府妻妾胡天胡地，此乐何极，何以见得？有诗为证：‘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图纸只卖十贯钱一张，便可享受人间仙境般的快乐，二位大人，有意否？”
李世民和房乔又呆住了。
刚才的正经模样呢？那位智珠在握的少年英杰呢？
良久，房乔回过神，捋着长须道：“‘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呵呵，好诗，难怪能作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老夫今日倒又多了一个收获。”
李世民的目光有些复杂，有欣赏，也有怒其不争，恨恨地哼了一声：“诗倒是好诗，可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荒淫昏聩之气，人之一生若只知享乐，不思进取，活着与禽兽何异？”
李素叹气，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的价值观差异太大，无法弥补，至少李素绝不认为不思进取是什么坏毛病，人生不享乐，活着才真是禽兽不如。
瞧二人的模样，图纸大概是卖不出去，生意黄了。
李世民又爱又恨地瞪着李素，道：“少年郎既有才，为何不入仕为国君所用？小小年纪，一辈子刚开了头，德不高望不重，隐于乡野装什么隐士，大唐正是用人之时，你若有意，我等可为你向朝廷举荐，七品的官儿总是少不了的，你意若何？”
李素眼皮跳了几下。
说多了果然招祸，刚才悔不该接公主府侍卫送来的十贯钱，怎么就管不住自己的手呢？看见钱就把手伸了出去……不争气！
这话不能答，答了以后别想有好日子过。
李素又露出了刚才的嘴脸，皮笑肉不笑地咧开了嘴。
“呵呵……”
……
好好一场奏对问策，最后又是不欢而散。
李世民实在恨极了那两声该死的“呵呵”！
怒气冲冲拂袖而去，房乔摇头跟在后面离开，二人走了数十丈，等候许久的侍卫们纷纷从路旁现身出来，李世民的神情已变得平静无比，缓缓问道：“玄龄，你观此子若何？”
房乔想了想，道：“臣……有些看不透。”
“十五岁的少年，你一国宰相竟看不透？”
房乔笑着反问道：“陛下看得透他吗？”
李世民语滞，其实，他也看不透，总觉得李素和气恭敬的背后，还罩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任谁都触碰不到最真实的一面，旁人看到的，只是他想让大家看到的一面而已。
房乔思索片刻，道：“先不说此子心性如何，不过以臣观之，确有几分本事，陛下发现了吗？其实刚才他说的那些话分明保有余地，告诉我们的或许只是一个大略的纲领而已，甚至于刚才他所作的那首‘侍儿扶起娇无力’一诗，无头无尾无事无人物，平仄韵律亦与七绝诗体有别，分明是一首长诗掐头去尾，从中间截取一段而已，由此观之，此子对陌生人颇具戒心，不易结交。”
到底是一国宰相，言谈片语间竟将李素这人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李世民闻言缓缓点头：“此子不似寻常少年，有才亦有谋，性子却颇古怪。”
房乔笑道：“有本事的人，性子总是古怪一些的，倒是无伤大雅，陛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古怪性子有何打紧？魏晋时风雅之士扪虱而谈，赤身而奔，常作怪异惊人之举，然则却是才华绝世，流芳万古，陛下素喜王右军之书法，岂不知此人亦是风雅古怪之士，亦有袒腹东床，醉酒癫狂之轶事雅闻？”
李世民不置可否，回过头朝李素家的方向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看看再说吧，你我在这里说着用不用他，而那个小子怕是不肯入仕呢，说来何益？才堪国用方为大才，否则，他只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农户小子罢了。”

第七十一章 檐下听风
才华不仅要堪大用，更要堪国用，不能为国所用的才华，在李世民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这是李世民的想法，作为一位国君，这样的想法无疑是正确的，李素究竟算不算有才，要看他自己的表现，若能为国为君效力，在李世民眼里就是可堪大用之人，否则，李素只不过是一个有点小聪明的农家小子。
访贤之行算是功德圆满，李世民认识了李素，也从李素那里得到了推恩之策的具体细节，说实话，确实有收获，尤其是“用间”之说，更令李世民和房乔有惊艳之感。
时年大唐征伐四方，唐军精锐无可抵挡，几乎百战百胜，渐渐的，这十多年来，大唐的君臣对敌国的行动往往直来直去，就算用计谋也是战场上用计，甚少在行动之前派遣间谍探子进行扰乱渗透等行动，大唐三省制里面，中书省主理军政，但关于用间的部分，却从来没有具体的谋划，派出去的探子搜集上来的往往只是敌国的风土人情和势力人物的亲属喜恶缺点等等，既耗费了人力，也没有收到与付出相对等的回报。
然而李素今日随口几句用间的说法，却令李世民和房乔茅塞大开，他们与李素不同，他们是典型的政治人物，李素那番话听进耳中，他们甚至可以举一反三，将间谍发挥更大的作用，除了煽动收买，还可以破坏，刺杀等等，甚至制造一次敌国的内乱，然后进行分裂，最后平衡内乱……
此行有收获，如果这个少年郎肯出仕为国所用就更好了。
……
李素感觉自己遇到了神秘事件。
这两个神神秘秘的所谓工部官员，怎么看都不太像，李素多留了个心眼，他们走后李素问了问工地的工匠们，既然是工部官员，工匠们总该认识吧？结果工匠们纷纷摇头，说是从来没见过。
这就可疑了，既不是工部官员，公主还给他们预支咨询费，而且这两人气质和做派都是人五人六的……
难得糊涂，糊涂是福，李素只好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下次不接这种业务就是了，赚钱的方法有许多，没必要跟皇家或官府扯上关系，风险很大。
新房子的主体差不多造好了，前院都铺上了青石地砖，因为钱不多的缘故，宅子没有分成三进或四进院子，仅只两排平房，后院再加一个浴室，一个车库，一个泳池，屋子不大，却也足够他和老爹两人住了。
老爹李道正见房子造得比他想象的更好，索性完全放了手，每天扛着农具乐呵呵的侍弄农田，房子的事他问也不问。
……
工地上的匠人们仍旧热火朝天，李素却闲下来了，此刻站在自家新盖好的前屋里练字。
因为与结社率拼命而受的内伤已渐渐痊愈，骨折的左臂前几日也拆掉了夹板，好得差不多了。
很多天没练字，渐感生疏，李素前世就明白，字是敲门砖，字是铁招牌，不能因为一手臭字而牵累了自己这张英俊到崩溃的脸，所以字一定要练好，将来走出去摆风流才子的派头时才不会太心虚。
不过他还是不太喜欢飞白体，受伤之前觉得字体勉强有了个模样后便停了，改练别的字体，现在他练的是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当然，临摹的不可能是真本，而是从村学夫子郭驽那里连哄带骗弄来的摹本。
行楷果然顺眼多了，李素的积极性也提高了很多，对照着摹本，李素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至于写出来的字嘛……一定是伤没好利索的缘故，一定是。
窗外飘来隐约的蛙叫蝉鸣，宁静安详的下午，和暖的微风轻轻吹起纸页，恰正年华的少年噙着微笑，嘴角微微勾起，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执着毛笔，在洁白的纸页上勾画着青涩的字迹，风儿拂起衣裳的下摆，临风而书的模样像极了一幅出尘如莲的画卷。
微风拂乱了额角一缕散发，李素用毛笔另一头挠了挠，打了个呵欠，忽然有点犯困。
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洁白的纸页上，发出咚的轻响，李素顿时清醒了，抬头望去，窗外一道模糊的身影飞快蹲下，甚至发出一声恶作剧般的轻笑，笑若银铃。
“再不站出来我可拿砚台回敬过去了啊，砸你头上看你笑不笑得出。”李素笑道。
东阳站起身，很懊恼的模样，红艳的小嘴微微嘟起，不满地瞪着他，俏脸却红红的，不知是羞还是热。
“昨还给你送了十贯，今就要拿砚台砸我，良心被狗吃了？”东阳小脸绷得紧紧的，清澈纯净的杏眼却满含笑意。
李素朝窗外看了看，奇道：“今可是喜鹊枝头叫啊，公主殿下竟然亲自登门，实在令寒舍……那啥，你不怕碰到我爹？”
东阳得意地笑：“我叫绿柳躲在你家田边等了一晌午呢，看到你爹下田了才跑过来……”
俏脸更红了，东阳有些忸怩地垂下头：“也不是不愿见你爹，总之……不太好，礼数什么的很麻烦，我给他行礼还是他给我行礼都不合适，索性先避开。”
李素咂摸咂摸嘴，这话怎么有点……怪异？抬眼见东阳羞不可抑的模样，李素心头微震，暗暗叹了口气。
只能转移话题，有些事情东阳没想过，但李素却想得很远，关系或许仅止于此最好，眼下大家走在同一条路上，然而将来……将来走的路一定不同，他和她，只是人生暂时同路而已，以后，大家看到的风景必然不同，经历的人生也不同。
“昨日为何莫名其妙给我十贯钱？那俩工部官员啥来头？”李素的话题转得有点生硬。
东阳脸上的红潮稍稍退了一些，笑道：“就知道你这死要钱的性子，才让人送钱，至于那俩人……你别管了，以后若还能见着他们，客气一点吧，莫恼了他们。”
难得糊涂，糊涂是福……
李素很明智地不追问了，看得出，昨日那俩工部官员来头不小，没关系，想必以后也见不着了，昨日故意把他们气跑，他们应该对自己不再有兴趣。
“你这十贯钱可不好赚，昨日我都有一种不接这笔生意，把钱还给你的冲动……”
东阳气得将洁白如玉的小手往前一伸：“现在还给我也不晚啊，快，把钱还来。”
李素赶紧朝她扔了个嗔怪的眼神：“后来我不是冷静下来了嘛……”

第七十二章 东阳伤情
东阳很无语，更令她懊恼的是，不知道该拿这家伙怎么办，是该抄起石砖朝他头上狠砸一记，还是该怀着一颗普爱世人的心，日夜焚香祷告，让老天把这家伙的三观纠正到正常……
李素不觉得自己哪里不正常，世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似乎有朝病态方向扭曲的趋势，年轻，英俊，也现实，在还没有达到把钱当成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那个境界前，没有权力欲望的他对银钱的态度稍微执着一点也是很符合逻辑的，毕竟，做人总要有点爱好，有人喜欢花草，有人喜欢女色，而他喜欢钱怎么就不行了？
侧头打量着东阳，今日的她穿了一身很朴素的淡黄色裙衽，外面罩着一件有点单薄的春衫，春衫的领口绣了一朵洁白的荷花，花儿绣得很生动，随着身形摆动而翩翩摇曳。
李素上上下下打量得很仔细，看得东阳脸颊再次羞红，淡淡的喜悦和羞意在心中反复交织，双手变着花样扭成一团，显然有些紧张。
正要娇嗔责骂这个登徒子时，谁知李素一张嘴便大煞风景，扭过头黯然叹息：“第一次登别人家的门，也不说带点礼物，钱啊，银饼啊，元宝啊什么的……公主也要讲礼数吧？”
东阳俏脸瞬间变黑：“……”
不死心地将头探出窗外扫了一圈，见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礼担礼品之类的迹象，李素神情愈发黯然，喃喃叹息：“……果然什么都没带。”
“李——素——！”东阳快气炸了，头顶似乎冒了烟。
“算了，我原谅你了……”李素露出宽容的笑，然后飞快补了一句：“……下次不能这样了。”
深深呼吸，东阳告诉自己不要跟这要钱要得没节操的家伙计较，自己是公主，公主要待人宽容，特别是那种死要钱的人……
不再搭理他，东阳转过身，开始打量李素的新房子。
李素也转过身继续练字，二人并不见外，处得像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一边写着字，李素一边淡淡问道：“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我家？”
东阳扭头恨恨瞪他一眼，道：“你都多少天没去河滩了？”
李素握笔的手一僵，一滴浓墨滴到纸上，浸染成一团墨渍。
为什么不去河滩？或许，自己在躲着什么吧，躲避世上的俗规，躲避一段很不现实的孽缘？
笔尖在半空中停顿一会儿，然后落在纸上继续摹勒字迹，笔划却分明已有些凌乱。
李素若无其事的笑，连声音都很正常，听不出任何异样：“最近忙啊，没见我家工地忙成这样。”
东阳似乎浑然不觉，单纯地点着头：“盖房子是大事，你用心盖，盖好后再去河滩便是，对了，河滩边开了好大一片野花，蓝的紫的，很美呢，你一定要去看看，还有还有，昨天我看到有一只小螃蟹爬到岸上了，就在我脚下爬啊爬，很好玩，还有……”
东阳滔滔不绝地说着河滩边的趣事，素来文静的她，现在却像一只嘈杂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述说着独自一人发现的点点滴滴，很琐碎的快乐，说得却分外用心。
东阳的快乐很真实，真实得伸手一碰便能掌握在手心，李素却伸不出手。
笔下的字渐渐扭曲得不成形状，很难看，李素脸上带着笑容，仍旧一笔一划写着，写得很认真。
窗外，一道瘦弱的身影匆匆忙忙跑进院子，朝窗内轻唤，却是照顾过李素几天的小宫女绿柳。
“公主，公主，李老爷回来咧，还有半里路……”
得到绿柳的通风报信，东阳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神情既紧张又焦急：“啊，怎么办怎么办，我……我不能见你爹，不能，太麻烦了……我，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说完不待李素回答，东阳和绿柳蹑手蹑脚慌慌张张跑远。
李素手中的笔终于放下，看着面前写得乱七八糟的字，不由一阵心烦意乱，抓起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远。
……
跑出李素家的东阳和绿柳一前一后在乡间小径上慢慢走着，没走多久，东阳忽然停下脚步，刚才在李素面前快乐无忧的模样不复再见，此刻换上一脸淡淡的哀伤和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无助又无措。
“绿柳，李素今日好像不开心……”
“绿柳，其实我今天本来很开心的，但我感觉到他不开心，于是我也不开心了……”
“绿柳，你说，如果我不是公主，该多好……”
两行清泪莫名蓄满眼眶，模糊了视线，眼睑外的红花碧树霎时变得朦胧如雾，把人生和风景都锁在一片看不清的白茫茫之中。
……
程处默似乎比较喜欢跟李素来往，三天两头便出现在太平村。
纨绔子弟嘛，每天在长安城里无所事事，除了上青楼就是游猎，发泄一下太过旺盛的精力，他们的一辈子已被长辈安排得妥妥当当，人生的目标就是做个安静的美男子或丑男子，安静的等着老爹咽气蹬腿，然后气定神闲的继承爵位，找几个婆姨，生一大堆娃，然后安静的混过余生，咽气蹬腿后让儿子继承自己的爵位……
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们的人生差不多都是这样，很无聊很乏味。
李素其实也说不清程处默为何老喜欢往太平村跑，长安城离这里并不远，六十里路，催马抽几鞭子就到了，或许程处默觉得他新认识的这个朋友很有意思，也或许……村口那棵银杏树很欠揍？
“小公爷又来了，欢迎欢迎，我昨天夜观星象，发现天上星宿一通乱闪，掐指一算，就知道小公爷今日必至，来来，这边请，暂且放过那棵树吧，它快被你揍死了，今日咱换一棵……”
程处默今日不同往日，至少脸上没见着伤痕，反而一片清爽舒坦的模样。
“今日程某心情不错，且饶过你村里的树，下次被揍了再说。”

第七十三章 突降其祸
程处默表情很爽的样子，李素忍不住怀疑他发了横财，很想和他探讨一下合伙横财的可能性……
说来也是大户人家的孩子，程处默的举止令李素暗暗鄙夷，随便找个地方便往上一躺，也不管上面多少灰尘多脏，仰头望天时嘴里叼根狗尾巴草，据说这东西根茎部分的汁液确实有点甜意，但李素还是不敢尝试……多脏啊。
小公爷既然躺下了，看来少说一个时辰内不会走，李素有心想离开，又觉得不太礼貌，可他实在跟这位混不吝的小公爷没什么共同话题。
思来想去，李素还是决定蹉跎自己宝贵的青春光阴，陪这位小公爷谈谈人生，尽管他对小公爷的人生毫无兴趣。
李素吃力地搬了块平整的大石头，一脸嫌弃地用手擦拭着石头上的灰尘，直到石头擦得光滑如镜一尘不染后，李素才跑去路边的水渠里洗手，一遍又一遍的洗，洗到手快脱皮了才慢吞吞地走回来，坐在石头上。
程处默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笑道：“你这做派，该生在大户人家的。”
李素淡笑，等自己真正成了大户人家，做派岂止这些？会令人发指的。
“小公爷今日心情不错，何事如此爽利？”李素没话找话，看看天色，决定半个时辰内把这家伙打发走，家里盖房子没人监工呢，没空跟纨绔子弟扯淡。
程处默咧开大嘴笑了：“今又砸了西市一家店铺，没敢伤人，但店被砸得稀烂，有年头没砸得这么零碎了，叫那掌柜狗眼看人低。”
很不理解程处默的爽点，不过李素并不打算理解他，纨绔子弟，特别是老程家的纨绔子弟，绝不可以常理揣度。
“小公爷干得漂亮！”李素昧着良心喝彩，反正不关自己的事，先把他哄走再说。
程处默大笑，然后分享自己的砸店经验：“那是，以往砸店啊，先得把客人轰出去，然后从大门开始砸，接着是桌椅和坛坛罐罐，今砸得很零碎，他店里卖的笔也崴了，纸也撕了，墨条踩碎了，连店里养的一条狗也被我打折了腿……娘的，好好跟掌柜的说话他不搭理，非说什么印书的人太多，要排队，程某是那种排队的人吗？”
李素听着听着，笑容渐渐有些僵硬了……
“印书的店？”李素迟疑地问道。
“不错，西市南边拐角的一家，原来是卖纸笔的，后来掌柜的不知怎的弄出个新的印书窍门，一本书两日内印好，现在买卖红火了，我老娘信佛，有人借她一本经，老娘很喜欢，叫我照原样印两册，谁知去了以后还得排队，他娘的，不管了，砸了再说。”
李素脸色有点白，他有种很不祥的预感。
呆坐在石头上，李素半晌没出声，程处默许久没听到动静，不由摇了摇他：“喂，你咋了？”
李素转过脸，幽幽地道：“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你说。”
“如果我想跟小公爷打官司，你会不会揍我？”
程处默愣了一下，茫然道：“我咋招你了？”
“你真招我了。”
……
花二十文钱从村里借了牛车和赶车的老汉，李素赶到了长安城，进了城直奔西市。
西市仍如往常一样繁华如画，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在宽阔的大道上行走兜卖，胡商们牵着一队骆驼低眉顺目地走在人群里，见人便鞠躬，生怕礼数不周而招祸，大唐百姓走在西市里人人昂首挺胸，骨子里透着一股天朝上国的优越感，连朝胡商笑一笑都仿佛是上国对蛮夷的恩赐。
李素风风火火走进西市，很快来到那家印书的文房店，然后被那满目疮痍的景象吓呆了。
程处默的描述还是太谦虚了，他这哪里是砸店啊，整个店都快被他拆完了，连屋顶的房瓦都垮下来一大半，店里凄惨得如同刚被恐怖分子扔过炸弹似的，难怪今日来找他时表情那么爽，砸得果然很零碎，亏自己当时还没心没肺喝彩，夸他砸得漂亮……
文房店那位姓赵的掌柜坐在瓦砾堆里，默默垂着头抹泪，衣衫有些凌乱，但没有挨打的迹象，脸上不见伤痕，只是模样很伤心。
抹了一会眼泪，赵掌柜抬眼便看见了李素，不由浑身一震，然后咧开嘴哭了起来。
李素只好安慰他：“别哭了，好好说说，到底咋回事？”
赵掌柜回过头指了指后面的瓦砾堆，哭道：“咋回事？这还不够明显吗？店被砸了啊！”
“你怎么惹人家了？”
赵掌柜愈发泣不成声：“我惹人家？我惹人家？我一个做买卖的敢惹谁？今那位大汉走进店里，我都差点给人跪下了，前面等着印书的人太多，排队本就是规矩，他还是不听劝，二话不说把店砸了啊……”
“知道砸店那人是谁吗？”
赵掌柜抽泣道：“听说是卢国公府的小公爷……若是早知道，我不就安排伙计给他先印了吗，直到他砸完了店才亮出身份，坑死我了！”
好了，人物事件全对得上了。
李素心头五味杂陈，有点哭笑不得，老程家在长安城真是……名不虚传啊，幸好自己好歹跟程处默有几分交情，这笔账算得清，以往那些被砸了店又没交情的人家，怕是真的只能自认倒霉了。
“我找他要个说法去！”李素拔腿便走。
赵掌柜大惊失色，死死揪住他的袖子：“去不得！去不得！咱认了，千万莫找他……”
李素苦笑：“我认识程小公爷……”
“啊？”赵掌柜傻眼了。
李素拍拍他的手，然后赶紧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使劲擦，很不习惯跟人肌肤接触，碰一下得沾多少细菌啊。
“放心，好好说道理，程小公爷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今算是误会，卢国公府会赔钱的，你赶紧算算损失，我好跟他报帐。”
迈步欲走，却发现自己的袖子仍被赵掌柜死死揪着，李素疑惑地望着他。
赵掌柜脸色铁青，朝他执拗地摇头：“还是去不得，李家小娃，这事没那么简单。”
李素挑了挑眉：“怎么说？”
“程小公爷砸完店便走了，没过多久又有人找到我，扔给我五十贯钱，派人一贯一贯把钱堆在我面前，说要买活字印书术……”赵掌柜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晰：“他说要全部买下，以后全长安只有他能做这买卖，别人包括我在内，都不许做了。”
“你怎么说？”李素脸色渐渐凝重了。
“我当然不肯，店砸了可以再修，印书术若没了，我一家老小靠什么吃饭？我又怎么向你交代？”
“然后呢？”
“然后那人拿钱走了，临走说我不识抬举，说我找死。”
李素沉声道：“是卢国公府的人？”
“不知道，那人没表明身份，只看打扮，确像是大户人家里做事的。”

第七十四章 掳掠进府
五十贯钱，很可笑的价格，自从李素发明了活字印刷术后，赵掌柜打制了好几套模板，长安城里文人不少，每天印书的流水都有好几贯，现在人家轻飘飘扔个五十贯就得把所有的技术全给他，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砸店，赔钱，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李素没想到居然变得曲折离奇了。
是谁要买活字印刷术？
李素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嫌疑人就是程家，无法不怀疑，这事太赶巧了。
赵掌柜面带恨意，一口咬定道：“恐怕这事真是卢国公府干的，程小公爷寻个由头砸店，砸完再叫府里的管事买印书术，这事程小公爷不方便说，说了坏名声，府里管事说就容易了，将来事情若传出去，卢国公府只消把出面的管事往官衙里送，一切便与卢国公府无关……”
很符合逻辑的推理，李素也觉得很有道理，毕竟确实是程处默砸了店。
不过事情没有确凿的证据前，李素还是不愿相信程家能干出这种事，他所认识的程咬金和程处默也都是光明磊落的汉子，如果说他们真想要活字印刷术的话，程咬金或许会骑一匹快马，手执一柄宣花大板斧，哇呀呀怪叫冲杀进店里，二话不说抢了活字模板便走，然后第二天，程家名下的商铺便开始承接所有印书业务……
这才是真正的程家风格，抢劫都抢得光明正大，摆出地痞无赖的嘴脸，明明白白告诉世人，我就是抢了，而且以后还会抢，咋地？
现在又是砸店，砸完又扔点钱出来强买，神神秘秘见不得人的样子，跟程家的风格大相径庭，买印刷术的究竟是不是程家，李素只能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还是要找程家。”李素叹了口气，没办法的事，现在真正出了面的只有程处默，只能找他。
……
……
李素并未急着找程处默。
他与程处默的交情绝不能当作筹码，毕竟很脆弱，一个草民对权贵家摆出兴师问罪的姿态，而且这家权贵又是长安城人人皆知的恶霸之家，真这么干的话，李素可能会死得很痛快，又痛又快。
西市里买了一叠纸和墨，李素离开长安回到家后，把房门关起来，独自一人写写画画，不知忙些什么。
第二天，神清气爽的李素刚准备再进长安城，文房店的一名伙计却一脸焦急地来到太平村，告诉李素一个坏消息。
赵掌柜昨晚回家后，被长安县衙的官差破门拿入了大狱，罪名很含糊，说是牵扯进了往年一桩西市商户被杀的案子。
李素呆楞半晌没出声。
他没想到背后的人下手如此快，从砸店，到给钱，最后拿人下狱，全都是一天内发生的事情。
神情凝重的李素赶紧跟着伙计进了长安城。
……
程家就住在朱雀大街南边，宅子很大，占地数十亩，很霸气地坐落在朱雀大街边，连大门都比别人家宽了三丈，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牌匾，是李世民御笔亲题的“敕造卢国公府”。门口伫立两排军士，将府邸衬托得愈发威严庄穆。
李素远远站在大街的另一头，看着如同巨兽盘踞般的程家府邸，此时他才发现，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权贵人家，那个披戴铠甲，一脸笑呵呵一副邻居老伯形象，出手就把自己拍晕的程咬金，那个挨了老爹的揍心气不爽，骑马来到太平村对着一棵银杏树拳打脚踢的小公爷，看起来随和，但是，他们仍是真正的权贵。
静静注视着程府大门，李素暗暗叹息。
自己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渺小得像一粒尘埃，权贵只消轻轻一拂便能彻底将他抹去。
这件事到底跟程家有没有关系，李素也不知道，但他只能找程处默，只能赌程家父子不会干出这等事，所以李素决定先试探，若是程处默透露出一丝此事跟程家有关的意思，李素便立马双手将活字印刷术的秘方送上，恭敬地离开，从此不再碰这个行当。
至于大狱里的赵掌柜，相信人家拿了秘方后不会将他致于死地，很快会放出来。
坐在程家对面一棵大树的树荫里，李素一眨不眨地盯着程家的大门，专心注视着每一个从程家进出的人。
这一坐便是两个多时辰，程家小公爷今天很安分，似乎没有出门为非作歹的意思。
李素很有耐心，他对程小公爷有着充分的信心，这家伙一定会出门为非作歹的，不是进青楼就是出城游猎，纨绔子弟嘛，不干这些事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又等了一个时辰，果然，程府的侧门打开，下人牵着一匹马出来，在门口的石狮旁等着，没过多久，程处默倒拎着马鞭大摇大摆走出来，接过下人递上的缰绳，翻身上马便走。
李素急忙从树荫下窜了出来，拦在程处默的马前，程处默一惊，急忙勒马，当下程府门口的军士们呵斥着朝李素围了过来。
“都滚远！这是我兄弟。”程处默喝道，军士们讪讪退下。
程处默脸现喜色，翻身下马大笑道：“今可真难得，居然在家门口见着你，不多说，走，随我进门，开宴，酒管饱！”
二话不说抓着李素的胳膊就往府里走，李素踉跄着使劲挣扎，涨红了脸急道：“小公爷且慢，我今日是来跟你理论的……”
“哇哈哈哈哈哈……理论个屁，先喝过瘾了再理论不迟，莫矫情了。”程处默充分继承了老爹的风格，将李素打横扛在肩上，抬年猪似的欢天喜地将李素扛进了门。
李素被扛在肩上颠得七荤八素，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抢进程家，无助地看着程家大门哐当关上，耳边传来程处默得意的叫嚣声：“来人，把我那几个兄弟都叫来，府里开宴，都来认识认识我新认的兄弟，能文能武还能给陛下献策，是条好汉子！去，叫个人快马出城去太平村，告诉李家长辈，李素今日必定大醉不醒，程家留客，他不回去了！”

第七十五章 尽释误会
将李素扔进程家前堂的榻上后，程处默头也不回地走了，李素觉得他很可能去搬酒坛子，当然，也有可能发现砸店抢印刷术的行迹败露，于是找兵器打算灭他的口……
李素脸色有点苍白，刚才在门外时酝酿了半天的兴师问罪的正义气势，被程处默一通乱拳打击得支离破碎，现在李素只想逃出程家再说。
前堂无人，李素环视几圈后，忽然暴起身形，朝不远处的大门冲去，即将冲到门口，眼看黎明的曙光在向他遥遥招手，斜刺里忽然冒出一人挡在他面前，一身短衫武士打扮，满脸横肉笑得狰狞可怖。
“公子哪里去？小公爷今日款待公子，吩咐小人将公子侍侯好，公子请回堂上稍坐，小公爷马上便至。”
李素只好回到前堂，脸色愈发苍白。
“龙潭虎穴，龙潭虎穴……”李素双目无神，喃喃自语。
未多时，程处默像一阵旋风般卷进了前堂，身后跟着三个相貌相似同样是脸黑体壮的魁梧汉子，四人并排站一块很具观赏性，让人忍不住想玩一个名叫“大家来找茬”的游戏……
“今不巧，有两个家伙出去厮混了，家里逮着了三个，这是老二程处亮，老三程处弼，老五程处政，来，都来见见，李素，我新认的兄弟，农户出身却是条好汉，对程某的胃口，都来认识一下，马上开宴了。”
程家三兄弟呼拉一下全围上来，这个捏李素一下，那个在他胸脯上摸一把，还有一个眼睛只盯着他的嘴，不知有何意图。
“太瘦。”程处亮撇嘴。
“没腱子肉，不称手。”摸胸脯的程处弼摇头。
“张开嘴，看看牙口……”老五程处政热情发出鉴定邀请。
李素快疯了。
这一家子到底啥德行？
“停！住手！”李素怒了，管他什么权不权贵，没这么糟践人的。
一众程家兄弟愕然住手。
“小公爷，草民有事跟你说，事情不说清楚，这酒喝不下去。”李素第一次用上了“草民”的自称。
程处默皱眉，看了看他的三个兄弟，然后把李素拉到堂前左侧的亭子里。
“啥事，你说。”
李素从怀里掏出昨晚写好的一叠东西，毕恭毕敬递到程处默面前，程处默一脸茫然，傻愣愣的接住了。
双手长长一揖，李素神情很恭敬：“这是活字印刷术的秘方，小公爷收好，草民献给程家了，只求小公爷放赵掌柜一马，莫伤了他性命，草民和赵掌柜此生绝不再染指印书一事，店不要了，钱也不要了。”
程处默愈发迷茫，满头雾水地道：“你到底在说啥？活字印刷是个啥？你给我秘方做甚？赵掌柜又是谁？我为啥要害他性命？”
“小公爷昨日砸了西市一家店，为的不就是这活字印刷术吗？”
程处默怒道：“你放屁！程某心情不爽利，想砸就砸，要这劳什子印刷术做甚？”
李素看着程处默激动的样子，久悬的心渐渐落回了肚里。
赌对了，看来似乎真不是程家所为，砸店的是个很纯粹的人，他只纯粹享受砸店的快感，后面买印刷术的是谁？好了，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你快说清楚，到底咋回事？兄弟交不交先放一边，你若冤我，必把你揍成废人！”程处默发飙了。
李素笑了。
排除了程处默的嫌疑，李素现在看他愈发顺眼起来，这一刻才真把他当成了朋友。
“小公爷莫急，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李素慢悠悠地将发明活字印刷术，再到与文房店赵掌柜合伙分利，最后昨日被程处默砸店，紧跟着后面有人拿五十贯买印刷术……
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程处默听得两眼圆睁，黝黑的脸孔不停变幻。
“那个印书的窍门是你鼓弄出来的？”程处默吃惊地盯着李素。
“是，赚点活命钱而已。”
“昨日我砸了那家店后，有人紧跟着要买那个印书的窍门？”
李素点头：“不错，当时确实怀疑是你，没办法不怀疑，这事太赶巧了，现在我知道不是你，很抱歉，刚才冤枉你了。”
程处默摆摆手：“既是误会就揭过去不提了……”
说着程处默忽然嘿嘿冷笑起来：“有点意思，老子前脚砸了店，后面有人跟着捡便宜，这事怕不简单，老程家虽说都是粗人，可也不是让人白利用的蠢货，好处他捡了，黑锅我老程家背了，世上没这道理。”
程处默笑得很狰狞，这是李素第一次看见他露出如此凶相。
“行了，李素，这事你别管了，以你的身份管不了这事，现在程家接手了，他娘的，老子倒要看看，长安城里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阴我程家！”
李素笑得愈发畅快。
今日的目的达到了，以他的身份和人脉，本来就不是他能管的事，如果程家不接手，他也只能忍了，现在的结果很不错。
程家既然接手了这件事，后面就与李素无关了，李素对程家很有信心，以老程家不分青红皂白的可爱风格来看，这位藏在幕后要买印刷术的人可能轻松不了了。
拍了拍手里的秘方，程处默笑道：“难为你试探一番竟下足了本钱，连秘方都舍得给我，我瞧瞧里面写了啥……”
刚翻开一页，程处默脸色有点不对了，他只看见第一页上画了一个酷似老爹程咬金的猪头，后面还跟着六个小猪头……
李素劈手将秘方夺过来，嘿嘿干笑：“秘方当然不能轻易示人，小公爷就别惦记了……”
抬头看看天色，李素朝程处默行了一礼，道：“天色不早，坊间要宵禁了，我得赶紧出城回家，小公爷，告辞……”
话没说完，李素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发现自己很不争气地被程处默扛在肩上，一路风景飞快倒退，耳边还传来程处默的大笑声：“哇哈哈哈哈，酒宴已摆好，你往哪里走？进了我老程家的门，你还想竖着走出去吗？来人，上酒！上好酒！”

第七十六章 酩酊大醉
很无助的长安之行，进了程府后李素只觉得自己是一叶怒海中的扁舟，起伏摇曳，凶险莫测，生死由命，横竖在天……
来到这个世界李素未尝过一滴酒，这年头能吃口饱食就不错了，庄户家怎么可能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
被程处默扛进前堂，李素狼狈地坐起身，赫然发觉前堂内酒宴果然已设好，地榻上每人面前一方矮脚桌，桌上分别摆着烹煮好的鸡肉，鹿肉，还有一道胆大包天的牛肉，老二程处亮挤眉弄眼告诉他，程家庄子邪气，经常摔死牛，也不知是何原因……
程处亮闪闪发光的眼神令李素深深感觉到，他的解释很真诚。
堂外走来一队侍女，每人捧着一坛酒，坛子很精致，不像大唐的风格，口窄肚大，饰以银漆，李素知道，这便是闻名于大唐的三勒浆了，据说这种酒是波斯国所产，用三种水果合酿而成，除了大唐的权贵人家，普通人真喝不起，此酒能热饮亦能冷饮，热者名曰“三勒汤”，冷者名曰“三勒浆”。
加大号的漆耳杯摆在李素面前，侍女笑靥如花为他倒酒，咕咚咕咚一满杯足有半斤。
李素两眼发直，然后在程家几兄弟起哄下，闭起眼悲壮地一口喝干。
喝完咂摸咂摸嘴，李素只觉味道怪怪的，说不上好喝，带点水果味，隐约能闻到一丝丝酒精味，没有想象中的一杯就倒，喝下去没有任何反应。
李素有些悲愤。
骗子！古代的诗人都是骗子！什么“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什么“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什么“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
这种淡出鸟来的所谓“美酒”，李素觉得自己如果憋得住尿的话，有多少能喝多少，而且喝完老实回家睡觉，绝对没脸把喝果汁饮料这种行为写成诗句到处吹牛，蒙后人一蒙就是一千多年……
李素放心了，踏实了，胸中冒出一股豪迈之气，酒到杯干绝无犹豫，程家兄弟愈发喜不自胜，酒品即人品，这个李素果真值得一交。
不记得喝了多少，但李素一直没倒过，越喝眼睛越亮，头脑也越来越清晰，他甚至清楚看到程家兄弟脸色化作酡红，几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端着漆耳杯，强撑着向他敬酒，抖抖索索的酒洒了一路……
李素没事，他一直告诉自己没醉，很清醒，甚至能清楚回忆前世今生的每一个悲欢细节，也能当着程家兄弟的面嗤笑所谓三勒浆不过尔尔，四个土包子没见过啥叫高度酒，喝点果汁还歪歪扭扭的，不够丢人钱……
视线有些模糊了，头也有点重，朦朦胧胧的不知道怎么了。
听力仍然保持着最后一丝灵醒，只觉前堂一阵狂风席卷而过，前堂里的侍女纷纷说着“老爷回府了”，然后便听到“哇哈哈哈哈”的狂笑声。
“好个小后生，酒量端的了得，竟能把我家四个兔崽子放倒而犹自不醉，果然是条汉子，来，老夫跟你喝！”
接下来李素不记得干了什么，最后两眼一黑，倒在程府这个凶险的龙潭虎穴里任人宰割……
……
李素醒来时头很痛，仿佛被无数大铁锤狠狠敲着，而且敲得很有节奏。
眼睑慢慢打开，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软绵绵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非常华贵的蜀锦，床头的架子上倒悬着一个青铜镂空鸳鸯熏香球，香球里正缓缓升腾着熏香，气味闻起来淡淡的，很舒服。
闭上眼睛，李素使劲回忆昨天喝酒时说了什么，干了什么，可惜完全断了片儿，丝毫记不起来。
很对不起古代诗人，李素发现自己太自大了，原来“会须一饮三百杯”真的很了不起，昨天自己喝了多少？反正没到一百杯便轰然倒地。
呆呆望着头顶的房梁出神，没过多久，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嚣张的狂笑纷沓而至。
“哇哈哈哈哈，好个小后生，果真是少年英杰……”
李素惊恐地睁大眼，房门处的光线一暗，塔山似的魁梧身材遮住了屋外的阳光。
“了不起，你这小后生越来越有意思了！”程咬金那张毛茸茸的脸出现在李素眼前，目光带笑，还掺着几分探究的意味。
“程……程公爷，小子……”
“叫伯伯。”
“啊？小子……”
“上次在太平村时与你爹聊过，老夫比你爹年长几岁，该叫伯伯。”
李素额头冷汗直冒：“还是……还是叫程公爷比较……”
“不给脸是不是？逼老夫动手揍你是不是？”程咬金眼中开始冒凶光。
“程伯伯。”李素是个很识时务的人，立马老老实实改口。
程咬金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笑眯眯地看着李素，盯得李素浑身直发毛。
“那个……小子昨日失礼了，小子酒量不好，而且酒品也不好……”李素小心翼翼试探：“……昨日小子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程咬金笑得特别畅快：“当然没有，你小子精滑精滑的，怎会出格？倒是我那几个不成气的兔崽子醉后丑态百出，嗯，老夫已抽过他们了。”
李素终于放心，想想也是，果汁嘛……
呕——忽然好想吐……
“昨日老夫回府，听我家大小子说，你城里的买卖被我家大小子砸了？”
李素急忙道：“误会，都是误会，小子与小公爷已尽然开释了。”
程咬金点头，笑得有点冷：“你们小孩子那点屁事老夫懒得管，不过有人躲在旮旯里捡便宜，还让我老程家背黑锅，这事不能善了，小后生放心，三五日内给你个交代，日子太平了，长安城里倒多了些魑魅魍魉见不得人的东西，老夫正是手闲，倒要称称斤两。”
李素笑着连连点头，快打，打出脑浆子来最好……
见李素笑得开心，程咬金也笑，笑着笑着，忽然冷不丁道：“昨日你大醉之时泪流满面，哭着喊着毕生积蓄交给投资公司放贷，杀千刀的老板却卷钱跑了，哭得好伤心……‘投资公司’是个什么说法？要不要老夫帮你报此大仇？”
李素的笑容仿佛瞬间被人施了冰冻法术似的，全僵住了。
仿佛没看见李素僵硬的表情，程咬金慢条斯理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朝他晃了晃，道：“昨日你又说三勒浆是果汁，不够劲道，还说什么高度白酒，寻常汉子只喝三两便倒，老夫不信你还跟我急了，说要弄个什么酿酒作坊，逼着老夫签字画押，日后这高度白酒你与程家五五分润，呵呵，后生一番心意，老夫便愧领了，回去赶紧把这作坊弄起来，老夫倒要尝个鲜……”
李素脸色刷地惨白：“……”

第七十七章 鸡飞狗跳
李素心情很不好，相比宿醉的痛苦，心脏仿佛被针扎似的感觉更痛。
酒后不仅失德失礼，而且破财，稀里糊涂的，高度酒作坊还没盖起来，利润就被人生生分走了一半，据说还是自己逼着程咬金签字画押……
李素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不停安慰自己吃亏是福，大亏不死，必有后福，可李素还是想撞墙，想哭……
这种感觉就像晚上走在黑巷子里，忽然脑后被人敲了一记闷棍，然后身上的钱包被人抢跑了。
程咬金却很开心，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脸跟前世那个卷款跑了的投资公司老板一样丑陋可恶，只是老程目光里探究的意味一直不曾消失过，缝隙里的光芒似乎直欲穿透人心。
认命地仰天叹口气，算了，只当被贼抢了，李素命令自己挤出笑容，尽量让自己笑得萌一点。
“程伯伯，我七你三怎样？”李素试图尽最后一丝挽回损失的努力。
程咬金哈哈大笑：“小后生看来还没醒酒，躺下再睡一觉，醒来就不会说这等胡话了。”
李素：“……”
如果有把狙击枪，一枪爆掉这老货的狗头，该是多么美妙啊……
……
程府凶险之地，不宜多留。
顶着宿醉的脑袋，李素狼狈地向程家父子辞别，被程处默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出程家大门。
仰头看着蓝天白云，生出恍若隔世的感慨，这一笔得亏多少啊，回家后帐都不敢算了。
程家的大马车静静停在门口，看来老程对生意合伙人还是很客气，马车免费管接送。
程处默将李素扶上马车，神情充满内疚地瞧着他。
“兄弟实在对不住了，我爹他……唉！”
李素悲从中来，也沉沉一叹，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知程处默紧接着道：“不过兄弟你也是程某生平仅见的实诚人呐，昨日说起高度酒之事，我爹不过诈你一诈，故意说不信，你就主动把分润契凭写好画押，我爹假装谦让不愿签，你还抱着他大腿哭着求他签，我爹说他二你八，你还不答应，扬言若不五五分润你就抹脖子给他看，实在是高风亮节，义薄云天，此情此义高山可仰……”
程处默滔滔不绝说着，李素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比死人的脸还难看。
“别说了，我头好晕，车夫，快马加鞭，多谢……”
……
李素离开程府后，程家恶霸父子开始挥舞着大棒，满长安的找人算账。
事情很严重，发展到这一步其实跟活字印刷术的关系不太大了，主要是要把后面的人揪出来，看看到底是哪家在背后搞风搞雨。
整个长安城的权贵们犯怵了，程家不是五姓七宗，却也是这二十多年来新兴的权贵，论圣眷，论恩宠，论威风，长安城里无人能及，当家的程老匹夫摆了二十多年的无赖恶霸嘴脸在长安城混得可谓神见神怕，鬼见鬼愁，今日竟有人主动惹上他，程家父子焉能不称称斤两？
程咬金的做派很有意思，霸道得欠抽。
事情根本没有线索也难不倒程家，首先从以往的仇家开始算账，有一个算一个，家里在长安城有商铺的倒了霉，程处默领了一帮子恶霸打手横行东西两市，先把以前仇家的店铺砸一通再来讲道理，背后阴程家的究竟是谁也不管了，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漏掉一个。
无辜被砸的仇家自然不乐意，没招你没惹你的，凭什么砸我店？
于是第二天，几位御史台的御史领头，将程老匹夫参了一本，李世民大怒，把程咬金叫进太极宫谈人生，程咬金出来后脸色讪然，估计谈人生的过程中李世民骂了脏话，可能还表达了想与程家女性长辈胡搞瞎搞的强烈愿望。
回来后程咬金挨个给那些被砸的仇家赔了罪，待到众怒平息，然后……领着程家六个小恶霸把参他的御史们揍了一顿，一口咬定就是御史在背后坑程家……
……
长安城里，程家恶霸闹得鸡飞狗跳，李素躲在太平村坐山观虎斗之时，城里忽然传出了一个坏消息。
被拿进长安县衙的赵掌柜把活字印刷术的秘方招了。
消息是文房店的伙计递来的，李素呆楞半晌没回过神。
不怪赵掌柜，他只是商人，大牢里的刑具能挨过两样便很了不起了，李素愤怒的是背后那个人。
第一次见到这个清平盛世背后的阴暗，与其他时代的阴暗没什么不同，大抵都是为了名利，手段也是大同小异。
程处默怒气冲冲找来太平村，脸色很难看。
“赵掌柜弄不出来，据说被移送大理寺了，我爹也没胆子敢找大理寺麻烦，长安县衙逼供赵掌柜的小吏找到了，人在家里喝了毒酒，早咽了气，秘方不知给了谁，这条线断了，他娘的，这事透着邪性！”
李素脸色也不好看：“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那套活字印刷术，东西其实没什么窍门，说一遍谁都懂，制做起来也简单，我也没想到这东西最后竟成了祸害。”
叹了口气，李素接着道：“你程家这些日子揍这个砸那个，这么做没甚意义吧？”
程处默笑了：“当然没意义，平白无故得罪那么多人，你以为我爹真傻啊……主要是立威，程家这些年仇家越来越多，若非陛下宠信，程家不知倒了多少回了，这次也算是敲山震虎，借这事吓唬一下那些杂碎，我爹常说，做人啊，就得时不时朝外人亮亮拳头，客气久了，别人以为你好欺负，啥倒霉事都来了。”
李素偏过头望着他，眼神有了一些异样。
老程不简单啊……想想也是应该，这么多年风浪里，若真是个混账性子，估计他也活不到如今人五人六横行长安，还骗小孩子的酿酒作坊……

第七十八章 损己利人
很简单的事情，现在变得越来越曲折，李素深深觉得当初没有贸贸然一头栽进朝堂的选择是无比正确的，他玩不起，也玩不过。
程处默心情不太爽，这次来太平村是特意给李素道歉的。
“都是我不好，砸了你的店，害你印书的秘方传出去了，放心，程家以后会帮你盯着，放眼大唐天下，若被我知道谁家开了和你同样的印书买卖，这事肯定就是他干的，二话不说先废了他。”程处默胸脯拍得啪啪响。
李素觉得程处默的歉意很没必要，笑道：“别人已盯上我的印刷术了，就算你不砸我店，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事跟你关系不大。”
“是我的错，不推搪，秘方流出去没办法，只能拿钱弥补，你算算亏多少，程家给你补上。”程处默负责的态度令李素非常欣赏。
李素很谦逊地拒绝了：“钱不要了，回去劝劝程伯伯，酿酒作坊我七他三，再提五五分我半夜死你家大门外。”
……
“你家这阵子横扫长安，鬼见鬼愁，有怀疑的对象么？”李素问到正题。
程处默不答，嘿嘿直笑。
李素忍不住给他提示：“事情怕是要从源头查起，比如……”
程处默迅速接话，和李素异口同声：“比如我娘（令堂）要印的那本佛经，究竟是谁给她的。”
说完后二人一愣，然后相视而笑。
佛经确实是源头，若没有人借给程家主母佛经，后面也就没有程处默砸店这回事，更没有别人躲在背后捡便宜的事，佛经是谁借给程处默老娘的，那人便脱不了关系。
“看不出你也是个灵醒人。”李素夸道。
“我不灵醒，我爹灵醒，他早想到了，这几日没动手，是打算让程家先在长安城里立个威再说。”
“给令堂佛经的人是谁？”
程处默笑道：“是个从六品的奉议郎，姓孙，没事在尚书省里瞎逛逛，啥事都做不了主的散官，他家婆姨以前曾在长安的芙蓉园中秋会上与我老娘认识，倒也挺会巴结，一来二去，老娘觉得她是个伶俐人儿，于是常邀她来府上作伴唠些闲话，佛经就是她给老娘的……”
李素眨眼：“一个从六品的官儿，怕是没胆子招惹你家吧？”
程处默撇嘴：“再借他三个胆子试试！这事没完，深着呢，再挖两天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
行了，李素觉得自己不用多废话了，程咬金精着呢，完全没必要担心。
……
事情分化为两件事，一是查源头，二是长安县衙有人逼供赵掌柜，活字印刷术秘方外泄。
源头自有程家去操劳，至于秘方外泄的事……
李素心情不太好，不管多复杂的事，其实最后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活字印刷术是他目前唯一的收入来源，现在店砸了，秘方外泄了，掌柜也蹲大牢了，一件原本很高尚，为大唐知识分子服务的好事，现在变得如此恶心。
家里新房子快盖好了，李素却没了监工的心情。
河滩边的阳光已带着几分夏天的灼热，晒起来没那么舒服了，李素坐在树荫下，默默地算着帐。
左算右算，还是亏了，这笔账填不平，哪怕程家现在把背后那人揪出来挫骨扬灰，亏的还是李素。
亏了啊！
李素仰天悲啸，一个穿越人士，掌握了领先时代几百年的高科技，前知五百年后知一千年……居然还是亏了啊！
“大老远就听见你鬼哭狼嚎的，被狗咬了？”
东阳满含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素垂头丧气，懒洋洋地朝她招了招手，算是打过招呼了。
“到底怎么了？”东阳走近了才发现李素脸色不大好，白里泛着青，不由关心地问道。
“看看我的脸，有什么评价吗？”李素指着自己的脸道。
东阳俏脸一红，很快扭过头去，憋着笑扔下一个字：“丑。”
“不客观……”李素叹道：“算了，你最近可能熬夜看书了，眼有点瞎……你难道没发现我的脸上刻着‘倒霉’俩字吗？而且刻的这俩字还是飞白体……”
东阳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很认真的点头：“果然刻着字……你爹又揍你了？”
“我爹揍我根本不算倒霉好不好？如果有天你看见我爹抄刀砍我，那才叫倒霉……”
东阳愣了一下，接着噗嗤笑出了声。
笑声里，一张写满了字的纸出现在东阳面前。
东阳笑声顿止，愕然看着这张纸：“做甚？”
“为朝廷做贡献！”李素义正言辞，表情正义得欠抽。
“啥贡献？”
“上次河滩边，我用泥土做模型，还记得吗？”
“记得。”
“知道我做的是什么模型吗？”
“不知道。”
指了指这张纸，李素道：“它叫活字印刷术，有了它，我大唐的书籍普及率高得令人发指，一年之内便能实现‘人人有功练，人人有书读’的大同境界，吾皇文治武功远迈古今……嗯嗯。”
东阳没敢接那张纸，反而警惕地盯着他：“……你想要多少钱？”
“白送。”
“不信！说实话！”
李素：“……”
这点信任都没有，友谊走到尽头了吗？
指着秘方，李素一条一条地解释，东阳睁大了眼，很快明白了活字印刷术的奥秘。
吃惊地注视着他，东阳表情很复杂：“这是个了不得的东西呀！有了它，大唐的书籍会越来越多，文人士子也会越来越多，父皇所期者，无非文治与武功，如今武功已令万邦臣服，而这个印刷术，可以帮父皇实现文治……你想出来的？”
“当然。”
“现在你要把它白送给朝廷？”
“对。”
“你疯了？”东阳腾地站起身，神情愈发吃惊：“这不像你，你没这么无私，以前那个死要钱的你呢？”
李素开始反省自己的人品……

第七十九章 无私奉献
友谊走进了歧路，朋友做不成了。
冲着以前救过东阳一命，而且事后挟恩图报未遂的光辉事迹来看，李素觉得自己在东阳心目中的形象应该是高尚的，伟岸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
但是东阳现在的表现告诉他，他错了。
没关系，李素确定这女人最近一定熬夜看书而眼瞎了，不跟她计较。
“我无私向朝廷献秘方怎么就疯了？我就不能伟大一次吗？”李素觉得有必要和她讨论一下自己的人品问题。
“这不是你啊，真的不是你啊……”东阳充满担忧地看着他，玉葱般的纤指抚上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
李素瞪着她：“我听出来了，你在讽刺我，高级黑。”
东阳叹道：“到底发生了甚事？你这个样子让我很不安，认识你这么久，连救我一命都折成了钱，一笔一笔算得清楚，你何时做过‘白送’的事？”
“没那么复杂，你只管把这个秘方送给你父皇，就说是太平村李素心系朝廷，为陛下解忧，特无私献上活字印刷法，为陛下的文治武功添砖加瓦……”
东阳眨着眼：“就这样？”
“对，就这样。”
李素的想法并不复杂，既然秘方外泄了，大家都别玩了，索性全送给李世民，哪个不长眼的以后敢开印书店，就是一桩惊天巨案。
当然，李素也相信李世民的人品，一个被喻为“千古一帝”的皇帝，至少应该比较讲道理的，比如“礼尚往来”这种道理，拿了人家东西总得回敬点什么吧？李素不挑食，除了官职，什么都要，若能御笔给他题一幅字，比如“李素是个好同志”之类的，那就真赚到了，比印多少本书都赚。
好吧，其实自己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无私，东阳的判断很正确，眼没瞎。事实上仔细一盘算，这竟是一笔柳暗花明的买卖，比印书划得来。
活字印刷术？不可惜，给谁都不可惜，李素得到的远胜于付出的。
心里的如意算盘拨得哗啦啦响，李素脸上的笑容愈发荡漾了。
东阳看着李素的模样，神情却越来越不安：“此事……你跟你爹商量过没有？”
“关我爹啥事？你别管，送上去便是。”
东阳叹道：“李素，你莫这样，我有点怕……真的，你还是要钱吧，要钱的你才让我安心，说，你想要多少，只要不过分，朝廷都给。”
李素不耐烦了，道：“分文不取！今我就败家了，谁拦着我无私奉献，我死谁家门口！”
……
东阳这次进宫的心情很复杂，充满了无奈。
人家哭着喊着非要伟大一回，无私一回，身为李家公主难道真拦着他？
猜不透李素的心思，东阳只好乖乖的听话，傻乎乎的被他忽悠得拿了秘方进宫献给父皇。
李世民永远都是那么的忙碌，任何时间求见他，他都跟他的文臣武将们在一起商议国事，久而久之，连亲情也成了日程的一部分，归入“应酬”那一类。
东阳站在甘露殿外，静静等候李世民抽出空暇，哪怕身为公主，也不能说见父皇就见，最得宠的魏王，吴王，晋王都一样，更何况她只是个并不得宠的公主。
烈阳当空，殿外的长廊下却有些阴冷，总有一股莫名的寒风拂过，令东阳的胳膊不由自主冒起一层鸡皮疙瘩。
从小到大，她都不喜欢太极宫，它像华丽的牢笼，将她死死束缚在殿堂里动弹不得，直到她成年，直到她分到了封地，她的痛苦和压抑才稍稍缓解。若非为了他，她又怎愿意一次又一次进来？
东阳静静地等候，静静地想着心事，想着一些能让她快乐起来的事。
河滩边的花儿开得很娇艳了，其实他不知道，每天她都会去一次河滩，然后，静静地等他，等他的时候用绸巾将他经常坐的那块平石擦得纤尘不染，光亮可鉴。
和他在一起的时光很幸福，等他的时光亦是。
还有那支曾经刺过结社率的发簪，也被她小心地收藏在最隐秘而柔软的角落里，每晚总要取出来看一眼，簪子有些锈了，上面还沾着点点骇人的血迹，可她却不怕，每晚看看它，总会忘情地笑一阵，然后带着安详的笑容沉入梦乡。
他写过的那几首诗，她每天都会默写好几遍，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逗得她笑的，气得她哭的，让她哭笑不得的，她都牢牢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改过……
她默默做过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可她仍然很快乐，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快乐。
……
朝会散得很迟，东阳在殿外等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宦官才来宣她。
甘露殿内，东阳朝李世民盈盈见礼，李世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漫应道：“东阳进宫见朕何事？”
东阳垂头轻轻地道：“为父皇文治天下而献一秘方。”
开场白很吸引人，李世民的思绪成功地从国事中挣脱出来，直视着她。
“此话怎讲？”
东阳默默掏出秘方，递上前去。
生平第一次壮着胆子站在父皇身旁咫尺，东阳轻声地为他解释秘方的奥妙。
李世民拧着眉，神情渐渐变得惊讶，不怒自威的脸孔充满了喜悦。
“原来印书竟有如此妙术！大善，哈哈哈哈，大善也！”李世民大笑。
东阳没猜错，父皇的野心很大，他要的不仅仅是天下无敌的武功，还要远迈古今的文兴盛世，众所周知，文兴盛世的基础是教育，是书本。而眼前这个活字印刷术，便解决了书本的难题，大唐的文治之兴，至此而打下了基础。
“好，好好！东阳，此物你从何而来？”李世民笑得无比酣畅，真正的龙颜大悦。
东阳垂头，神情颇有些不自在。
李世民笑声顿歇，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李素？”
“是。”
李世民脑海里迅速冒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充满了懒散和随性，扯着嘴角的皮肉，勾出一丝不像笑容的笑容。
……“呵呵。”

第八十章 御笔亲题
魔性的“呵呵”声在李世民脑海里来回穿刺，令李世民忍不住牙根痒痒……
东阳见父皇神情复杂，垂着头不敢吱声。
“李素此人……是不是什么都懂？”李世民疑惑地道：“会治病，会作诗，会杀人，会献策，现在连印书之术都会，他难道是天纵奇才？”
东阳抿唇，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回道：“东阳不知，那李素常有奇思妙想，虽然不愿当官，却也心系社稷，无论诗作还是妙策皆投报无门，而东阳的公主府离他最近，于是他便投送东阳府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李世民倒也不曾怀疑到儿女私情方面去。
“这个活字印刷术，也是他亲自投献进公主府的？”
“是，而且李素说……说他为国献策献物，只盼大唐威服四方，亦盼李唐江山千秋万代，如此，于愿足矣，而他分文不取，更不领受朝廷官职，以后若有妙思奇法，仍会上献朝廷。”
东阳说完心中顿时有点想笑，这些话其实李素一个字都没说过，但她还是代他拍了马屁，而且顺便表了忠心，若换了李素在场，怕是比她说得更加肉麻。
李世民不疑有他，摇头叹道：“屡屡献策献物，朕若不封赏，如何对得起子民一片赤诚之心？”
东阳闻言心中暗急，平日里与李素接触颇多，她自是清楚李素的想法，知道他不愿当官，现在父皇又动了封赏他的想法，旨意到了李家，恐怕他会很不开心。
措辞一番后，东阳轻轻道：“父皇赏罚有度，自是圣明君王，然而那李素无心朝堂，若是勉强为官，终究违了他的本意，反倒不如放任，当了官，心思就复杂了，那时公务缠身，应酬不断，哪有空闲再去琢磨这些奇思怪想，为父皇分忧？况且，李素才十五岁，人情世故不够达练，进入朝堂恐会得罪诸多大臣，终不能被容，好好的大唐英才，怕是湮没于凡尘之中。”
一口气说了许多，东阳也有些羞怯，急忙垂下头道：“东阳浅陋之见，还望父皇莫怪。”
李世民缓缓点头：“十五岁当官，委实有点惊世骇俗，我朝除了功勋子弟因长辈恩荫而得闲散官爵外，鲜有十五岁立功而得官者，朕为李素开此例不难，怕的是木秀于林，终究害了他……”
轻曲手指弹了弹印刷术的秘方，李世民苦笑道：“可是有功不赏，非明君也，朕总要赏他什么吧？不然魏徵那老匹夫……咳，老大人又会啰嗦个不休了。”
东阳抿唇笑道：“李素所喜者，银钱也，但若直接给他银钱，却失之市侩，既然这活字印刷术是他所献，父皇索性赐他一桩买卖吧，让他做这印书的买卖，想必他一定深铭父皇恩德，父皇觉得如何？”
李世民想了想，笑道：“甚善，依你便是。”
叫宫人取来纸墨，李世民思索一阵后，挥毫落笔，在纸上写下硕大五个字：“李记印书坊”。
落款，盖印，墨迹干后，李世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交给东阳，忽然笑道：“你倒是个善良性子，说什么李素所创印刷术是心系社稷，什么报国无门，依朕看来，他创这个东西就是为了做这个买卖吧？为国为君未必，为钱才是真。”
东阳一惊，急忙垂头道：“父皇明鉴，李素绝无此意，献上此物时亦说过不取分文，无私报国的话。”
李世民哈哈笑道：“不偷不抢，为钱也不算坏事，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便够了，如他所愿，从今日起，令工部匠人制模板两千具，分发大唐各州府，长安嘛，朕便独许李素一家专营，算是聊慰他一番赤诚的‘报国之心’吧。”
东阳被臊得满脸通红，却也只能垂头应是，不敢再为李素辩驳半句，理智告诉她，父皇的猜测很准，一点都没错。
……
东阳进宫的同时，太平村的李素也收到了一个消息。
被关在大理寺的赵掌柜忽然被放出来了，递消息的仍是文房店的伙计，据说赵掌柜伤痕累累，显然受了不轻的刑，不过人还完好，大理寺的官员亲自将他送出牢门，不停致歉，并且私人赠送了赵掌柜十贯汤药钱。
意料之中的消息，李素并不吃惊，反而笑得很开心。
不知道东阳公主把东西送进宫没有，至少可以看得到程家确实花了大力气，人放出来了，官员还得向一个商人赔礼道歉，委实少见。
没过多久，程处默独自催马来到太平村。
程处默的脸色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满脸铁青，看见李素后怒气冲冲的脸顿时变得很复杂，羞愧，内疚，或者还有点别的什么。
李素不喜欢猜别人的心情，于是有话直说：“咋了？又被你爹揍了？”
程处默一愣，沉默许久，缓缓地道：“每次你见到我，开口就是这一句，李素，你告诉我，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个啥样的人？难道我就只有经常挨揍的命吗？”
李素顿觉失礼，急忙笑道：“小公爷，实在抱歉，问习惯了，就跟朋友之间见面问一句‘吃了吗’的意思一样，算是打个招呼罢了。”
程处默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李素小心地问道：“今日小公爷气色不佳，咋了？”
程处默神情黯然，长叹一口气：“出门前被我爹揍了……”
李素：“……”
程处默委屈地道：“又不是我犯的错，凭啥叫我来认错？我跟爹争辩几句，砂钵大的拳头就砸过来了啊……不讲道理嘛。”
“认错？认什么错？跟谁认错？”
“跟你。”
李素呆住，满头雾水看着他。
程处默站起身，很正式地朝他长长一揖，道：“印书秘方的事没法查了，我代表程家给你赔礼，这事算程家做错了，砸店也好，秘方外泄也好，全算程家头上，不推搪，赔钱还是赔地你说话，程家认下了。”

第八十一章 水落石出
很莫名其妙的一番话，李素怔怔看着程处默，半晌没出声。
店铺确实是他砸的，印书秘方丢了也算和程家有间接的关系，但是程家一声不吭把所有责任扛起来，这事就奇怪了，道理怎么论都不该是这个结果。
刹那间，李素脑海里冒出无数种猜测。
活字印刷术这东西若说值钱，或许值那么一点，毕竟是四大发明之一，它是中华文明传承的一个辅助工具，书印得多了，读的人也多了，文化的传承也就更普遍了。
但李素还没有自大到无限夸大它的作用，发明也好，学说也好，世人从认识它，到接受它，再到慢慢习惯它，最后将它作为一种常用的工具，这个过程是非常漫长的，不可能一出现就风靡天下，李素把它弄出来的本意原只是为了自己发财，用来造更大的房子，买更多的地，买更多更对称更工整的美貌丫鬟，以及……给老爹找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婆姨让他糟蹋。
东西不算什么太出彩的东西，至少目前不算，可李素没想到因为这个东西，事情却越闹越大了。
现在程处默的道歉，无疑将事情引向更复杂的方向。
“到底咋回事？不是说跟一个从六品奉议郎的夫人有关么？再往里查呢？”李素神情凝重地问道。
程处默摇头：“查不下去，没法查了，总之，这事程家担了，你……也到此为止吧，有啥想法只管提，秘方是追不回来了，要钱要地你只管说，程家都给。”
李素盯着他，道：“我不要钱，也不要地，只要一个结果。”
“给不了结果。”
李素沉默片刻，道：“背后到底什么人物，连你程家都怕？”
程处默苦笑：“不是怕，而是……罢了，不说了，反正程家对不住你。”
看着程处默那张憨厚的脸，李素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
东阳怀揣着李世民亲笔题写的字刚出宫门，两辆马车已飞驰至太平村。
李家的新房子已大致完工，房子只剩最后的封顶工程，李素蹲在工地边神情懒散地看着工匠们忙活，吱吱呀呀的车轴声吸引了他的注意。
两辆宽蓬马车，外表很朴素，车蓬沿边的灰色漆光剥落不少，显得有些破旧。
两名穿着短衫的车夫驾车，打头一辆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位蓝衫纱冠的中年人，面色白净，满脸堆着笑，笑容看起来很和气，让人一见便生出一股亲切感。
李素心中隐隐有着预感，果然，两辆马车行至李家院子前便停下了，中年人跳下车辕，先环视一圈，视线集中在李素身上后，似乎找到了目标，笑容愈发和善地朝李素走去。
“这位少年英杰可是近日名满长安的李素？”中年人拱手笑问道。
李素只好拱手回礼：“正是小子。”
“哈哈，久闻李家少年文武双全，能诗善武，今日见之，果然不同凡响，在下崔厚安，给足下见礼了。”
说完崔厚安长长一揖。
李素满头雾水，下意识地回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飞快直起身，失声道：“崔？清河崔氏还是博陵崔氏？”
崔厚安的笑容里夹杂了几分苦涩，点头道：“清河崔氏。”
李素笑了，崔厚安也笑，二人互相直视着对方，笑得很畅然。
好了，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一切都能解释得清楚了。
背后的人居然是清河崔氏……
只有五姓七宗的门阀才有如此能量，将赵掌柜从长安县衙转送大理寺，而且撬开了赵掌柜的嘴，得到了活字印刷术的秘方。
砸店的程处默也好，喝毒酒自尽的长安县衙小吏也好，被撬开嘴的赵掌柜也好，都是崔家棋盘上的棋子，包括刚刚程处默过来道歉，也是下棋的大手推动着的。
难怪程家咬着牙把整件事担下来了，也难怪程处默要代表程家过来道歉，说起来这事还真只能由程家打头阵，因为程咬金娶的正房夫人，便是清河崔氏门阀所出，清河崔氏算是程咬金的丈人家，也是程处默的娘舅家，他不来道歉谁来？
李素的思绪很乱，一团乱麻似的，理智却命令他现在应该笑，笑得开心一点，甜一点。
“原来是崔氏，难怪，难怪……”李素笑叹，脸上不见丝毫愤慨之意，反而有一种世事无常的慨叹。
崔厚安一直盯着李素的脸，仔细地观察着他脸上任何一个流露内心想法的细节，很遗憾，李素笑得太甜太纯了，脸上发现不了任何端倪。
“误会了，全是一场误会，今特意来向李公子赔礼，此事崔家做得理亏，任打任罚，绝无怨尤。”崔厚安朝李素长揖，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懊悔之意。
很有意思，崔家千算万算，万万没想到发明活字印刷术的竟然是李素。他们只以为是某个市井小民偶尔发明一个新奇东西，这个东西对普通人来说并没什么重要，传出去甚至泛不起一丝波澜，如今这年头，绝大多数的百姓是不认字的，“书”这个东西，印得快与慢，与百姓们的生活毫无相干。
但对崔家来说，活字印刷术的意义可就不一样了。清河崔氏是望族，其宗源可上溯到春秋时期的齐国公卿，后来宗族繁衍愈发壮大，分支如万川归海般不计其数，一千多年来崔家门第内涌出的高官名臣无数，直至今日仍被列为五姓七宗的第一大门阀，其势力影响着河北山东大部地区，可谓辉煌极盛，古今罕见。
如此庞大的门阀，要巩固其地位不动摇，自然要挣声望，挣文人士子之心，人心所向，朝廷和皇帝才会尊重崔家，礼敬崔家，绝不敢对崔家动手。而李素的活字印刷术的出现，无疑向崔家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有了它，文人士子们读书方便了，能读的书更多了，崔家以此物扬名，邀买天下人心，人心怎能不迅速向崔家凝聚？

第八十二章 前因后果
谁打印刷术的主意，李素怀疑过许多人，包括程家，程咬金的仇家，皇子，公主，甚至连皇帝陛下都是他的怀疑对象。
可他真没想到竟然是崔家，有时候人的思维会骗自己，脑子里塞了浆糊似的处处想不通，一旦答案摆在面前，整个过程顿时豁然开朗，动机也好，手段也好，结果也好，纤毫毕现，清晰无比。
李素现在看到了答案，整个过程也想通了。
难怪程处默说查不下去，没法查了，查来查去，查到了娘舅家，怎么还能查得下去？
从一开始，程处默便被当了枪使。
文房店生意多红火崔家想必早知道的，这不是秘密，程处默的火爆脾气崔家想必更知道，让一个脾气火暴而且家世显赫的小公爷去排队，肯定会出事，砸店亦是必然的事，程处默砸完店，威慑的效果达到了，崔家再派人扔五十贯买印刷术，赵掌柜不答应，没关系，崔家还有后招。
于是赵掌柜进了大狱，很快逼供出了印刷术的秘方，这是最有价值的东西，前后做了这么多事，崔家要的就是这个。
权贵暗地里欺负平民，算不得多大的事，东西到手了，赵掌柜在大狱里蹲一两年或是流放千里之外，整件事行云流水不留后患。
然而，崔家没想到这件事里多了一个李素，而且李素这个人是整件事最关键的一环，同时也是崔家完全忽略的一环。
李素不但是活字印刷术的发明者，也是程处默的朋友，崔家的女婿程咬金对他也有几分欣赏，甚至连当今陛下和宰相都在关注他。
因为崔家完全忽略掉的这个人，后来发生的事便渐渐脱离了崔家的掌控。
事情捅破了，程咬金大发雷霆，领着六个恶霸儿子满长安的招惹是非，还在朝堂上撒泼打滚，把事情越闹越大，最后从源头查起，查到那个奉议郎的夫人身上，抢个东西的事情，崔家原本也没做得多周密，从那个夫人身上，程家自然很快找到了崔家头上。
事情露馅了，瞒不下去了，程咬金也精明，碍于夫人的面子，没直接向崔家发飙，却令他的长子程处默一大早赶往太平村，向李素道歉。
这个姿态摆出来，崔家也坐不住了，这招比指着鼻子骂更打脸，拿了人家的儿子当枪使，错是崔家犯的，被利用的人却来代崔家道歉，作为一个千年门阀，这事传出去让天下别的望族如何看崔家？得让崔家恶心多少年？
崔家知道再不出面撑不下去了，程家要翻脸了，不仅如此，他们也查到了李素的底细，很寻常的农户出身，十几年来平凡庸碌，直到数月前，仿佛被仙人点化过一般，这个农户家的小子竟发光发亮，而且亮得闪瞎狗眼，不但治病，还会作诗，还能杀人救公主，最后还向朝廷献了一条推恩国策，令当今陛下和房相二人不惜纡尊降贵亲自拜访……
崔家愈发感到事态脱离了掌控，这个李素不简单，才十五岁便与卢国公府交好，被陛下和宰相关注，十年后的李素会走到哪一步，崔家也无法预料。
对千年世家门阀来说，一个农户小子无关紧要，然而这件事里无形多了皇家的压力，程家的压力，这就不得不令崔家重视了。
所以，在程处默离开太平村后不到一个时辰，崔厚安出现在李素面前，态度诚恳，笑容亲切。
……
高门大户之间的暗战李素自然不清楚，他只知道现在一切水落石出，终于有了交代了。
“误会，一切真是误会，不瞒李公子，崔家确实想要印刷术，那日程小公爷砸了店，崔家以为那位文房店的掌柜应该不会干这一行了，于是给了他五十贯钱想买下印刷术，不敢厚着脸皮说是一番好意，多少有点趁火打劫的嫌疑，但崔家真没起过坏心思，后来赵掌柜入狱，也是当时与崔家的人言语上有过冲突，想关他几天，教训一下便是了……”
崔厚安的解释很诚恳，和善的表情里夹杂着几许委屈，完全没有高门大户的架子，说话的语气甚至像个含冤待雪的受害者。
李素笑得更甜了，语言啊，真是一门艺术，同样一件事，黑的说成白的，逻辑上也行得通，可信度也同样的高，外人听了还真分不清到底谁对谁错，真相便这样被混淆了。
算了，门阀惹不起，至少不是一个农户小子能惹得起的，李世民想惹都得先掂量掂量。
李素急忙拱手：“崔先生言重了，确实是误会，小子也没往心里去，事情说开就好，劳动崔先生亲自走一趟，小子实在罪过。”
崔厚安对李素的态度很满意，崔家确实是来道歉的，但道歉也有个限度，特别是被道歉的那一方，更不能蹬鼻子上脸，眼下李素的态度显然很合崔厚安的意。
拍了拍手，崔厚安身后的两辆马车上的蓬布被车夫掀开，上面摆满了一个又一个的樟木箱子，箱子垒得很高，像两座小山似的。
崔厚安笑道：“虽说是误会，但这事毕竟是崔家做错了，做错了就得有个表示，马车的箱子里都是钱，整整一千贯，算是崔家对李公子聊表寸心，还望公子莫弃。”
李素吃惊地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箱子，看着车夫将箱子一个一个地搬下马车，堆在李家院子外。
崔厚安笑道：“误会揭过去了，这一千贯算是赔礼，不过李公子所创的活字印刷术委实是个好东西，上次给五十贯钱确实是崔家欺负人了，若李公子有意，崔家愿以三千贯买下活字印刷术，公子意下如何？”
李素眼皮直跳，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了。
卖活字印刷术，李素并不介意，对他来说，谁拿了都无所谓，反正这东西已经出现了，将来迟早天下皆知，卖了它能得三千贯，对李素来说简直是天降横财。
可是崔家的钱……真是那么好拿的吗？
拿了这笔钱，不管他愿不愿意，从此只能绑在崔家这条船上了，三千贯钱，卖的不仅仅是印刷术，还有他自己。
崔厚安含笑看着李素，他很有耐心，一点都没有急躁的样子，静静地等着李素的回答。
李素心中泛苦，仰头默默长叹。
如果是李世民花三千贯把他买下该多好，他一定会兴奋得毫不犹豫答应，发毒誓从此绝不给李唐江山添堵，打八折也不是不能商量，七折就不行了，必须翻脸……
二人沉默许久，崔厚安终于有些不耐了，笑意满面地道：“李公子，意下如何？”
李素心念电转，给崔家卖命肯定不能答应的，可是当面拒绝恐令崔家记恨，无疑给将来埋下祸患，得罪了门阀世家，他们想要弄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臭虫……不对，掐死一个襁褓中的英俊小婴儿似的，毫不费劲。

第八十三章 避而远之
很感激崔家如此看得起自己，也很感激崔家的行事作风如此的简单粗暴，要么就抢，抢不了就连物带人全买下，冲他们如此爽快的份上，李素该考虑给他们打个八折才是。
可惜李素胆子很小，连进朝堂当官都不愿意，自然更不敢跟世家门阀牵扯不清。
崔厚安已有点不耐烦了，对一个农户小子开价三千贯，实在已很看得起他，可这个农户小子似乎并没有如自己意料中那样欢呼雀跃，反而犹豫踯躅，欲言又止……
这个反应无疑深深伤害了崔厚安那颗高傲而脆弱的玻璃心。
“李公子不愿意？或是有疑虑？”崔厚安的笑容有点僵硬，远不如刚才那般和善了。
“有。我有两个疑虑。”李素点头。
崔厚安的笑容再次和善：“公子但言无妨。”
李素指了指满载铜钱的两辆马车，道：“寒舍太小，这些钱，我藏哪里都怕被偷，寝食难安呐。”
崔厚安笑容又僵，仔细观察一番后，发现李素不太像讽刺，他的神情很认真……片刻后崔厚安得出结论，这小子是真的嫌自家房子太小，于是崔厚安想了想，道：“崔家再出一百贯，给公子盖间大房子如何？若担心被偷的话，崔家还可以给公子安排十个护院日夜为公子看管库房。”
李素急忙躬身长揖：“多谢崔先生厚赐。”
崔厚安笑眯眯地道：“公子不妨再说第二个疑虑。”
李素慢吞吞地揉了揉鼻子，道：“第二个嘛……今日上午，小子已将活字印刷术献给皇帝陛下了……”
说完李素眨着天真无辜的眼睛看着崔厚安，眼里露出萌萌的纯洁的光芒。
崔厚安脸色大变，连声音都颤抖起来：“李公子，你可莫诳我，你将此法献给朝廷了？”
“是，今日早间，小子求见东阳公主，已将此法献出。”
崔厚安惊疑地盯着李素，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假端倪。
李素满脸诚恳地直视他。
李家院子外，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
“太平村李素何在？速速接旨——”
一名穿着绛紫色华袍的宦官捧着一张卷起来的白纸，站在院子外两眼望天傲然高喝。
院内，李素和工地内的所有工匠皆面朝宦官跪下。
崔厚安的脸色愈发铁青了。
……
圣旨来得很及时，东阳果然是值得信任的好公主，李素由衷松了一口气。
圣旨的内容亦如李素所料，李世民不负所望，给了李素意料中的奖励，当宦官将那张御笔亲题的“李记印书坊”的墨宝捧到李素手上时，李素笑得像春风里刚刚绽开的桃花。
宦官走了，高仰着脖子以一种白天鹅似的高傲姿态离开，两眼望天也不怕摔着。
崔厚安的神情变幻莫测，看着李素手里的御笔墨宝，再看看李素一副不好意思的忸怩表情，沉寂许久，崔厚安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崔某唐突了。”
李素露出惶恐的模样，急忙道：“之前真不知崔家有意，小子才将印刷之术的秘方献上朝廷，若是早知，小子当双手将它送给崔家了，无意冒犯，还望崔先生莫怪。”
崔厚安一肚子火气发作不得。
怪谁呢？怪李素？人家根本不知道谁在背后搞风搞雨，怪程家？崔家利用程家在先，有什么资格责怪别人？怪皇帝截胡？这个……真不敢。
沉吟片刻，崔厚安忍着怒火改了口：“此次纯属误会，崔家从此不再沾碰印书术，李公子尽可放心便是。”
圣旨到来之前，崔家对活字印刷术志在必得，它的作用太大了，然而李素将秘方献给皇帝陛下后，活字印刷术对崔家已完全失去了意义。
对世家门阀来说，邀买人心这种事只能做得润物无声，了无痕迹才是上乘，如今已被皇帝知晓，它对崔家还有什么价值？须臾之间，崔家的立场完全改变，从志在必得迅速转化为避而远之，这才是存活之道，稍微沾上一点无异自取灭亡。
崔厚安说完转身坐在马车的车辕上，车夫甩了一记鞭子，马车缓缓启行。
李素不甘心地追在车后面大声道：“崔先生，给我盖新房子的事……”
崔厚安仿佛没听到，马车的速度却愈发快了。
李素站在路中，看着崔家马车的背影，怅然若失地叹息：“爱我你怕了吗？”
……
“便宜你了！”
李素家中，东阳端详着父皇御笔亲题的五个大字，没好气地朝李素翻着娇俏的小白眼儿。
崔厚安走后，下午东阳便又来到李素家，当然，仍旧是绿柳在田边望风，等李道正下地以后东阳才蹑手蹑脚做贼似的进屋。
“给商铺题字，大唐立国以来从没有过的事，父皇倒为你破了例。”
李素笑眯眯的摸着下巴，不住地点头，他没猜错，李世民果然很客气，还真给他题了字，美中不足的是题字的内容有点不合意，若能题一句“李素是个好同志”，他大概可以在长安城横着走，如果他想的话，还可以趴着走，倒着走，用任何人想象不到的体位各种走……
“崔家那里……”
东阳正色道：“崔家你不必担心，他们不会为难你的，朝廷若是不知倒也罢了，现在活字印刷术已献上朝廷，若崔家敢对你怎样，父皇一定会大怒，崔家是千年门阀，其中利害他们更清楚。”
李素仔细看着李世民的字，好一笔飞白体，据说李世民是王羲之的脑残粉，如今看来果然不假，五个大字饱满圆润，相比李素的字更具其神韵。
“好字！”李素脱口而赞，然后面朝太极宫方向拱手，算是表达了对皇恩浩荡的谢意，然后扭过头，目光灼热地盯着东阳，东阳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顿时变得手足无措，俏脸刷地染上一层深深的红晕。
“你……你看什么！”东阳的声音有些异样。
“你记性太差了……”李素叹息道。
“啊？”
李素看着她，目光充满了指责：“上次不是说过吗？空手上门不合礼数，这次你又空着手来我家……”
东阳：“……”
李素仰头望着房梁，幽幽地道：“……手头不方便的话，写张欠条也好啊。”

第八十四章 有舍有得
东阳离开了，被李素气跑的。
李素揉着被掐得发青的胳膊暗暗惋惜，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温柔婉约的公主，怎么变得暴力了？更重要的是，暴力完后一句交代都没有，下次再来时到底送不送礼？
……不讲究。
李世民的题字被李素小心藏起来，不想让老爹瞧见。
除了害怕老爹大惊小怪外，东西的来路也很不好解释，首先得从发明活字印刷术开始说起，还要解释为何有本事发明它，脑子被雷劈了，所以开窍了？
来龙去脉解释起来太麻烦，不声不响干出这么多事，李素怕老爹的心脏受不了，索性等到无法隐瞒下去时再跟他全部坦白得了，到那个时候，曾经许过让他过上好日子的承诺，差不多也已兑现了。
……
程处默最近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冒出来，阴风阵阵，幽怨如冤魂。
“事情就是这样，崔厚安走了，但他送来的一千贯钱没拿走，还请小公爷回去时顺路帮我还给崔家。”李素施礼道。
程处默满不在乎地撇嘴：“还什么还？给你你就拿着，崔家不干人事，拿他一千贯咋咧？”
李素摇头：“不敢拿，拿不得，给我赔礼只是崔家的说法，我若真拿了这笔钱，那就是不识进退了。”
程处默冷笑：“一千贯算个啥？知道崔家后来给我家赔礼时送了多少吗？整整一万贯外加崔家在长安城里的三家绸缎铺，我爹还不满意，狠狠抽了送礼的人一耳光后，才说这事算揭过去了。”
李素笑道：“还是算了，程家是程家，我是我，身份不一样，崔家给程家赔礼是心甘情愿，对我就不一样了，拿了这笔钱，算是真正得罪了崔家，我一个农户小子，得罪不起。”
见李素态度坚决，程处默撇了撇嘴，终于答应帮他将一千贯还给崔家。
事情过去了，程处默的表情仍充满了惊奇。
“你是咋想到把那个印书的秘方献给陛下的？”
李素笑道：“做出这个东西的原意本是为了挣点钱，后来崔家动了心思，事情已脱出我的掌控，只能果断舍去，若我还存着一丝贪欲不肯松手，估摸我爹现在正给我办丧事呢。”
程处默赞道：“你比我灵醒，后来的事我爹也听说了，包括陛下御笔赐字，崔家吃了闷亏等等，我爹说你小小年纪竟如此通晓趋吉避凶之道，你这娃子将来了不得，换了是我爹，二十年前兴许也没你这般果决，我爹叫我往后与你多来往，多跟你学学……”
“所以，今日小公爷特意来太平村向我学习的？”
“不，今日奉我爹之命而来，我爹问你，你说的那个高度酒作坊啥时动工？程家既然入了份子也不能分文不出，今打算在太平村买一块地用来盖作坊，我爹说了，很想喝那种你说的一口便倒的高度酒。”
李素脸色有些僵硬了。
很不堪的记忆，想起当初在程家喝高了胡说八道，顺便还跟程咬金签下丧权辱国的协议就特别想抽自己耳光……
消极怠工是李素唯一能想到的对策，协议太屈辱，不能给得太痛快，怕老程学不会珍惜……
“酿酒这事么，是需要时间的……”李素斜眼看着程处默，补充道：“……也要钱，要很多钱，工艺也很复杂，失败的次数很多，总之，没那么简单，嗯嗯……”
程处默很体谅的点头：“真奇了，我爹早料到你会这么说，所以他还告诉我，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一个月内若没酿好，他会在百忙之中抄斧子过来和你聊聊……”
李素脸色变了：“……就不能好好讲道理吗？”
程处默认真地道：“讲道理啊，不是说了么？跟你好好聊聊……”
“聊天为啥抄斧子？”
“道理讲不通时自然要抄斧子啊……”程处默瞥了他一眼：“不能总讲道理吧？”
……
惹到老流氓了，李素只想冷笑，以为这样他就会屈服么？古人云“威武不能屈”，自己虽是农户子弟，但也有几分风骨的。
于是……李素开始忙着酿酒了。
毕竟程家待他不错，老流氓虽然粗鲁了一点，也不是一无是处，就冲他“咬金”这么喜庆又招财的名字，李素也不能和他对着干。
这是李素安慰自己的话。
好吧，其实……确实有点怕那个老流氓。
高度酒怎么酿来着？
李素坐在田埂边苦苦回忆，似乎是蒸出来的，说起来工艺复杂，其实很简单，主要是两样东西，一是蒸锅，二是冷却器，酿造的过程嘛，发酵是关键……
记忆只是零星的片段，回忆起来很艰难，李素想得头疼，后来渐渐回过味来了。
老程不是说过要钱给钱，要物给物么？那还怕什么？失败是成功之母，管它怎样，先试了再说，反正亏的又不是自己。
程咬金果然说话算话，也不知是为了投资李素这支潜力股，还是真想尝尝烈酒的味道，很快在太平村的西边买了五亩地，买地的方式简单粗暴，充满了程家风格，西边的人家不愿卖，毕竟祖辈都生活在村里，程家很客气，直接甩给他十贯钱，然后在程家庄子里给他补偿十亩地，那人还想矫情，程家的人抽了几记后那人终于认识到胳膊扭不过大腿，既悲且喜地搬了家，痛快踏上程家庄子这条不归路……
有了这五亩地，程家便开始盖起了作坊，说是作坊，其实就是一间六丈方圆的空房子，不知程家从哪里请来的工匠，打地基，砌砖石，盖房速度非常快，一两天的功夫，房子居然盖好了。
李素对程家的效率目瞪口呆，怔怔站在新盖好的作坊边徘徊犹疑，他不知道应该回家将给自己盖房子的工匠们拉来看看程家盖房子的速度，让他们好好认识到自己已成了反面教材，还是应该怀疑程家工匠盖的是豆腐渣工程，最好请程小公爷打包铺盖进去住几天，房子没垮没压死小公爷就算过关……

第八十五章 开锅酿酒
作坊盖好了，万事俱备，就等李素开工酿酒了。
李素很苦恼，跟混世魔王的协议已经认命，再说反过头来想想，活字印刷术的教训在前，在这年代真得找个靠山才能轰轰烈烈干事业，老程人不错，除了偶尔坑他一回外，还算是个合格的事业伙伴，更重要的是一家上下全是恶霸，老恶霸领着小恶霸横行长安所向无敌，跟他们混很有安全感。
李素苦恼的是酿酒的工序，真记不得太多了，他只知道先蒸后冷却，可具体到细节，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
程处默很热情，作坊盖好的第二天便来到太平村，或许他对整日逛青楼打猎的日子感到厌倦了，现在有个干事业的机会，于是也难得上进了一回。
“缺啥跟我说，我爹说了，既然是两家合伙，你动心思，程家出钱出物，满长安打听去，我老程家一向是买卖公平，童叟无欺，从不白占便宜，谁敢说半个不字，抽不死他！”程处默胸脯拍得啪啪响，说出这番不知是自夸还是威胁生意合伙人的话。
看着空荡荡的作坊，李素开始思考……
是啊，缺啥呢？似乎缺很多东西啊。
“我要一个锅，非常大的锅，还要一根铁打的管子……”李素不客气地开出了清单。
程处默旁边跟着程家一个管事，闻言急忙用笔记下。
“还缺啥，尽管说。”
“还缺一个，不，两面铜镜，一面大的一面小的……”
“啊？”程处默和管事傻眼：“这跟酿酒有关系吗？”
“当然有，酿酒……很深奥的学问，学问你懂么？我问你，知道啥叫光合作用？”
程处默和管事傻傻摇头。
“光合作用的意思是，把阳光通过镜子的折射，嗯，射到锅里去，让酒晒晒太阳，然后酒通过再次发酵，滤除了不必要的杂渍和水分，浓度变得更高，嗯嗯……”李素忽然间好佩服自己胡扯的本事……也算本事吧？
啪！
程处默反手将管事抽得一趔趄：“记下！每个字都是学问！敢说出去废你全家！”
“是是！”管事战战兢兢地记下。
人对未知的学问总是敬畏的，程处默就是个例子，酿酒过程加入铜镜这个环节，程处默对高度酒的感觉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兄弟，还要啥，只管开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程某全包了。”
李素想了想，还缺啥呢？自家新房盖好了，似乎还缺家具……
“还要实验用具，各种实验用具，要木匠手工打造的，嗯嗯，很厉害的东西……”
程处默的表情很精彩，似乎有种呼唤老婆出来看上帝的冲动：“尽管说，我叫木匠给你做！”
紫檀木太贵，程咬金可能会翻脸，保险一点，用红木。
“拿纸笔来，我画图样，你叫木匠做好。”
各种家具在李素脑里早已成型，可谓胸有成竹，当下刷刷几笔，勾画出家具的形状。
大床，床头柜，八仙桌，太师椅，对了，还有躺椅，书柜，厨柜……加俩比基尼美女会不会有点不讲究？算了，做人要厚德载物……
各种家具的图样摆在程处默面前，程处默的表情有点难看：“这……也是酿酒要的东西？”
“对，这还是简陋版的，以后想到了再做。”
程处默目光带着狐疑：“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读书少更要懂得谦虚，知道啥叫‘薛定谔猫定律’吗？”
“啊？啥……猫？”程处默目瞪口呆，高山仰止。
“薛家的猫，他家住太平村东边……不要在意那些细节，薛定谔猫，意思就是把猫放在各种柜子里，把酒放在外面，看它的反应，酒味太淡的，猫没有反应，酒味浓郁的，猫在柜子里发了疯似的又挠又叫，就跟人躺在棺材里诈尸似的，这就说明咱们酿出了好酒，要知道动物的嗅觉比人要灵敏许多，所以……”李素越说越内疚，胡扯得有点过分，感觉自己对未来一千年后的科学家犯了罪。
程处默懂了：“所以，你要造这些奇奇怪怪的柜子对吧？”
李素露出“孺子可教”的欣慰眼神：“小公爷，你终于悟了。”
“做！”程处默狠狠点头：“造几个柜子有什么打紧，这就叫木匠做。”
“做好后麻烦请木匠刷三遍朱漆，这样看起来美观一点，我做起实验来心情也更舒畅一点。”
……
酿酒工艺真的很复杂，复杂是因为李素忘记了其中的细节。
程家运来了酒，各种三勒浆，果酒，米酒，不要钱似的往作坊里送。
李素开了蒸锅，将火候控制到适中，再将酒倒入锅中，锅的上方是一个倒过来的漏斗状管子，管子连接着一个小瓷盆……
记忆太零碎，只好一点一点尝试，反正程家出钱，而且离程咬金那老流氓抄斧子过来找自己聊天还有一个月，时间和金钱都很充足。
蒸锅冒出浓烈的白蒸汽，缓缓上升进入管子里，冷却后一滴一滴流入瓷盆中……
李素皱着眉闻了一下，味道不太对，有点刺鼻，似乎是传说中的酒头，至于口感……
“小公爷，来，试试味道。”李素很热情地舀出一小杯递给程处默。
程处默喜道：“酿出来了？我先尝尝！”
举杯一饮而尽，整个人呆怔，连呼吸都屏住了，黝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红潮，抿着唇傻傻怔了许久，程处默长长出了口气，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浓烈的酒味。
“好酒！辣，香，喝进肚里跟刀割似的，割完又很舒服，好……”说着说着，程处默渐渐呈现迷醉状态，舌头也卷起来了，身躯摇摇晃晃，最后终于扑通一声，中了江湖蒙汗药似的扎扎实实一头栽到地上昏迷不醒。
李素对程处默的反应不太满意，这也醉得太快了，真若一口便倒，以后这酒怎么卖？全长安一年都卖不出一千斤。
对了，貌似蒸出来的第一道酒不能喝，是兑酒用的……
蹲下身拍了拍大醉不醒的程处默的肩，李素充满歉意地道：“失败乃成功之母，小公爷，咱再试试……”
“呵呵呵……”程处默趴在地上睡得很踏实，嘴角流着口水傻笑。

第八十六章 蒙尘明珠
程处默醒来后捂着头，蜷缩在地上大声喊救命，八尺大汉也受不了酒头的劲道，李素发觉第一次酿酒可能失败了……
没关系，意料之中的事，工艺需要再改进一下，比如冷却过程要更彻底一点，蒸馏过程也要更充分一点。
“酒是好酒，果真一口就倒，味道也不错，你没诳我，好样的！”酒劲过后，程处默夸得很用力，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头的后遗症，他似乎完全忘了醉酒醒来时生不如死的惨痛模样了。
尽管醉酒的过程不太美妙，但程处默对李素的信心却无比膨胀起来。
“再试几次约莫差不多了，小公爷放心，一定会酿出好酒的，每酿出一坛也请小公爷先尝尝，每天活在醉生梦死中亦是人生一大快事……”
程处默脸色一变，急忙抬头望天：“嗯，天色不早了，我爹等我回家吃饭……告辞告辞，留步留步。”
很蹩脚的借口，一个横行长安神挡杀神的小恶霸突然变成了乖宝宝，居然赶着回家吃饭……
李素急了：“你走了谁来试酒？”
“这不还有你么？”
“小公爷莫闹，谁知道我会酿出什么东西来，把我喝傻了怎么办？”
……
……
程处默确实回家了，回到家后老老实实向老爹禀报酿酒结果。
“真是一口就倒，孩儿喝过一口，没到半炷香时辰便倒下去了，酒也不错，入口又辣又香，烈得很，喝进肚里像刀割一般，过后又暖洋洋的很舒坦，就是喝过以后头很痛，李素说这酒没酿好，还得多试几次……”程处默将在太平村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得很详细。
程咬金一腿盘缩在榻上，另一腿伸展出榻外，典型的坐没坐相的样子，摸着油黑的大胡须沉吟，眼里露出与平日莽撞霸道浑然不同的精光。
“酿第一次就有这般结果，如此说来，李素这娃子不是说大话，他真能酿出他所说的一口就倒的酒？”程咬金缓缓问道。
“反正那种酒孩儿喝一口真的倒了，李素没诳咱。”
程咬金咂摸咂摸嘴，笑得很开心：“大唐不缺酒，缺的是烈酒，这事若真能成，咱程家可要发一大笔，老夫这双招子果真犀利得紧，当初第一眼便发现李素这娃子不简单，幸好东阳公主被结社率劫持那日，陛下命老夫领军追击，若让李靖或李勣那帮老杀才发现了他，这财路还真落不到咱程家头上，呵呵，好！”
“去，叫府里管事这几日大肆购下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酒肆酒楼，只等李素酿出好酒，就满长安大卖，卖得好便将酒卖往关中，再卖往整个大唐！”
“爹，李素那里……”
“让他先酿着，你每日去看看，好好跟他多学学，这小娃子不简单，肚里有货。”
“是。”程处默答应过后，咧开嘴笑了：“孩儿也瞧这个李素很顺眼，这朋友值得交。”
顿了顿，程处默又笑道：“不过这家伙做事不太用心，一直磨磨蹭蹭不肯尽力，也跟孩儿提过好几次作坊份子的事，说是他七咱们三，孩儿推搪过去了。”
程咬金眯着眼呵呵地笑：“小屁娃子，精得很咧，不成，就要五五，他若不答应，老夫亲自跟他聊聊。”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程咬金虽是粗鄙武夫，但看人的眼光却很毒辣，当初领军追击结社率时认识了李素，那时便留了心眼，遣人打听了李素的底细，底细出来，程咬金有些吃惊，从治天花，到作诗，再到独力击杀结社率叔侄，直到近日因活字印刷术而与崔家一番斗智斗勇……
程咬金看人的标准很朴素，也很实用，只拿别人与自己的当年相比，比当年的自己强，那便是他眼中的人才，李素做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他面前，程咬金不得不承认，这些事哪怕在他三十岁时也做不出来，就算做出来了，也一定没有李素做得那么漂亮。
一个出身贫寒又有通天本事的农家小娃子，正如一颗蒙了尘的绝世明珠，这颗明珠如今摆在程咬金面前，他会怎么做？
除了快到碗里来，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为了李素的活字印刷术，程咬金不惜与崔家闹了一场，明里暗里打了崔家的脸，起因自是崔家利用了程处默，但里面也不乏为李素出头，借机邀好之意，后来更是连坑带骗与李素合伙建酿酒作坊，很痛快的出钱出力，程咬金的用意就更明显了，不管李素将来怎样，先把他绑在自家船上再说，用一种粗鄙的说法，有枣没枣，搂一杆子再说。
……
程处默看人也很准，李素酿酒真的很不用心，程家有人在作坊时便假模假样勤奋一下，程家人走了便放羊，晒太阳也好，钓鱼也好，哪怕蹲着身子看一下午的蚂蚁搬家也觉得很乐呵，一点也不无聊。
这天程处默没来，李素将李世民给他亲题的墨宝取出来，路边蹭了一辆牛车便进城了。
一路寻访找到了从大理寺放出来后在家养伤的赵掌柜，二人相见唏嘘不已，恍若隔世。
赵掌柜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牢里多苦，伙食多难吃，狱卒用刑多么惨无人道，撩起衣袍下摆盛意拳拳热情邀请李素观赏身上的伤痕，衣袍越撩尺度越大，一直撩到大腿根部时李素果断叫停。
凄惨的意思表达清楚了就行，不必示范得那么仔细，李素没有观看男人大腿根部的爱好，同时也希望赵掌柜洁身自好，别拿这种画面玷污小孩子的眼睛。
店砸了，东西被抢走后虽然又夺回来了，但赵掌柜却已心灰意冷。
长安居不易，做买卖更不易，没有靠山的商人不好混，若是这个商人手里还拿捏着别人没有的好东西，那就更难混了。
赵掌柜神情落寞地告诉李素，因为没靠山，印书店他不打算做了，准备带着妻小离开长安。
李素笑着从怀里取出李世民的墨宝，然后好整以暇看着赵掌柜的表情，从落寞到震惊，最后变得狂喜，嗯，很精彩。

第八十七章 长安所见
心理落差很大，从了无依靠的浮萍到忽然从天而降一个大靠山，赵掌柜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双手捧着当今皇帝陛下的墨宝看了许久，又跑到屋外面朝阳光高高举起，似乎在研究……防伪水印？
赵掌柜瞧了许久，约莫没发现水印，神情不太踏实，小心翼翼地道：“不是伪造的吧？这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是真的，当今陛下亲赐，宫里宦官来家里宣的旨。”李素笑道。
赵掌柜呆了半晌，触电似的将墨宝塞给李素，忙不迭道：“收好，赶紧收好，可不敢弄脏咧，怪啊，莫说本朝天子，就是历朝历代的天子也从未听说过给商人题字的，李家小哥，到底咋回事么？”
没什么值得炫耀的，李素是个低调的人，做过的事情没必要到处说，说了得不到好处，也容易惹祸。
瞒下他与崔家暗斗的事不说，李素笑道：“你别管那么多，陛下说了，全长安只许我一家独营活字印书，至于大唐别的州府，活字印刷已由官府推行下去了，赵掌柜好好养伤，以后还是我们合伙，伤好后把陛下的墨宝制成一块大招牌挂起来，相信以后没人敢找咱们的麻烦，相反，那些要印书的读书人更会疯涌而至……”
赵掌柜连连点头：“对对，有了陛下亲题的招牌挂门上，咱们以后谁都不怕咧！”
“嗯，以后咱们确实谁都不怕了，赵掌柜如果有兴趣的话可以把招牌顶在脑门上，趴在地上满长安城匍匐前行，官府也不敢管你，说不定还会为你护驾……”
赵掌柜白了他一眼：“我没那爱好。”
……
与赵掌柜告辞后，李素独自一人走在熙熙攘攘的长安大街上。
时间还早，正是午时时分，离傍晚关城门宵禁还有一下午，以前来长安城都是为了办事，匆匆来匆匆去，今日李素终于可以完全放下心思好好逛一逛大唐国都了。
每个人都很忙碌，忙着做买卖，忙着讨价还价，忙着用不卑不亢的态度招呼客人，大唐国都里，最平凡的百姓都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举手投足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连酒楼的伙计招呼客人进门也不用点头哈腰，只是随和地笑笑，说一句“来了”，然后把客人往里面引，如同对每天串门的邻居一般随意，对胡商的态度更带了几分倨傲，骆驼放门外要拴好，东西自己看顾，丢了莫找本店，进门先掸掸身上的灰尘……
关中人的傲气，在如今这位拥有横扫宇内野心的帝王治下，散发得淋漓尽致。
大街上走来几个断手断腿的残疾人，百姓们这才由倨傲迅速换上一脸敬意，残疾人路过的每一个地方都有人主动朝他们拱手行礼，酒楼里不时跑出一个店伙计，递上一碗热水，一杯米酒，拱着手朝他们笑笑，再恭敬地将空碗取回。
残疾人的神色很坦然，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残疾与这个完整的世道有什么不匹配，有人递上热水仰头就喝，有个不长眼的胡商递上几块胡饼，残疾人脸色一变，劈手就是一记耳光，喝人家的水是接受人家的敬意，递上吃食性质就变了，他们不是叫花子。
残疾人还只是一记耳光，别的大唐百姓可就炸了锅，满大街传扬着喊打声，胡商委屈地捂着头，一路被人不停抽打着狼狈逃远。
李素静静看着这一切，终于看懂了。
这些残疾人是伤兵，李世民每一次对外用兵，都是这些人第一个冲上前拼命，断手断脚全无所谓，保住命已是天大的福分，但对百姓们来说，他们是英雄，残疾了也是英雄，英雄理应享受一切礼遇。
能让百姓们昂首挺胸满脸倨傲地享受天朝上国的优越感，全是这些为大唐舍生忘死拼命的英雄所赐，这些伤兵才是大家倨傲的资本，于是施与受都做得如此自然，不存一丝虚伪。
李素站在一个不知名的巷口，伤兵们慢慢吞吞走过李素的身边，李素也朝他们躬身一礼，一名伤兵脚步顿了一下，朝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板牙，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素也笑，他不喜欢战争，很厌恶战争，但他喜欢英雄，为国为民舍生忘死的是英雄，一声令下攻城拔寨的是英雄，独力撑起一个家的也是英雄。
伤兵走过后，街市很快恢复了繁华，李素直起身，扭头一看，却发现旁边也有一个年轻男子和他同时直起身，显然大家刚才都同时在对伤兵行礼。
二人相顾一笑，有点惺惺相惜的意味，明明彼此不是英雄，也不知惜个什么劲，或许大家惜的都是英雄吧。
“都是好汉子！”年轻人语气有些喟叹，充满了敬意：“大唐能有今日，全是这些汉子所赐，理应受到天下人的敬重。”
对一个陌生人搭腔，性子很随和的人。
李素也是随和的人，于是笑着点头：“不错，他们是榜样，是丰碑，不论多少年过去，英雄永远不会死的。更喜见的是百姓们对他们的敬重，一个尊重英雄的国度，为国为民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只会越来越多。”
年轻人笑道：“倒是个新奇的说法，不过很有道理，不错，你的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二人相视一笑，正准备继续聊聊英雄的话题，忽听街上敲响了锣声，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大将军们散朝了，都让让。”百姓们忙不迭让开一条道。
李素和那位刚结识的年轻人眯眼望去，却见十几名武将骑着马，穿着朝服，腰间系着紫色的金鱼袋，一边谈笑一边往这边走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色黝黑，丑得很有特点，正咧开大嘴仰天狂笑，旁边两位武将的身份似乎也不低，扬起马鞭笑骂着抽了他一记。
李素和年轻人认清为首那名狂笑的武将的脸后，二人脸上同时变色。
来不及自我介绍，只留给对方一个“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的眼神，匆匆拱手而别，脚步刚迈出去，二人又愣了，疑惑地望向对方。
“你跑什么？”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说完又是一愣，却听耳边响起一道炸雷般的大叫。
“兀那小娃子，哇哈哈哈哈……给老夫站住！”
李素和年轻人吓得脸色刷地白了，也不知道所谓的“小娃子”是指谁，不过李素不想看见他，一刻也不想见。

第八十八章 当街活擒
声音的主人自然是神见神憎，鬼见鬼愁的混世魔王程咬金。
李素不得不很不争气地承认，自己真的很怕他。
如何跟老流氓打交道是一门高深的学问，难度不比酿酒低，老流氓的脉摸不准，谁都不知道他会什么时候突然抽你一记，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堆出一张看似鲁莽霸道毫无心机的脸，却狠狠阴你一回……
李素只能选择假装没看到他，转身便跑。
旁边的年轻人很有意思，他比李素更慌张，听到程咬金的大吼声后神情更是惶然无措，二人迅速转过身，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很有默契地分开两头跑。
李素跑得很无奈，认真想一想，为何每次见了程咬金就想跑？酿酒作坊的事明明是程咬金坑了他，搞反了吧？应该是程咬金见了他便跑才对啊，自己到底心虚什么？
跑都跑了，也就不寻根究底了，就当碰到了劫匪吧，劫匪哪有道理可讲？
狂奔数十丈，李素暗暗心喜自己逃出魔掌之时，身后传来了令人绝望的马蹄声，未及反应，李素只觉身子一轻，被一只健壮有力的胳膊水里捞海带似的捞起来，拦腰夹在腋下，随着马儿的奔跑而上下颠簸。
“哇哈哈哈哈……小娃子想跑？老夫这些年阵前斩将，活擒敌酋，还从未空手而归过，你跑得了么？嗯，还有一个小娃子哪里去了？”
“程伯伯……程伯伯莫闹……”李素挣扎不已。
“莫动，老夫失了手你就落马废了！”
李素只好停止挣扎，然后像被程咬金下班回家顺路买的一只烧鸡般夹在腋下，认命地随着马儿上下颠动。
真的很没面子啊，大街上那么多大姑娘都看着呢……
幸好李素前世学到了一个妙招，无论面临多么尴尬的场面，哪怕光着屁股跑到街上，该捂住的也不是下身，而是脸。
于是李素只好捂住脸，暗暗痛恨自己没事找事，刚才若是办完事直接出城回家，此刻的他或许已坐在河滩边幸福的发呆，而不是屈辱地被老流氓夹在腋下游街似的招摇过市……
耳边不断传来程咬金的数落声，如魔音穿耳。
“小娃子好不识礼数，进了长安城也不说来拜会一下老夫这个长辈，满大街乱窜是啥意思？看不起老夫吗？还有，老夫好说也是你的合伙人，你说的高度酒到底酿得如何，也不跟老夫通个气，小娃子该不会想独吞吧？这可不行……”一路唠叨，程咬金语声忽然一顿。
“咦？哇哈哈哈哈……兀那小娃子哪里跑，本想放过你，七弯八拐的却还是撞在老夫手里！”
李素只觉得夹住他的胳膊一紧，马儿的速度徒然加快，一个闪电般的冲刺，再加上一声认命的痛嚎，睁眼一看，刚才那名与自己惺惺相惜的年轻人被程咬金夹在另一只胳膊下。
二人的目光隔着程咬金壮硕的身躯遥遥相碰，同时露出一个英雄末路般的悲壮眼神。
程咬金一只胳膊夹着一个，马儿的缰绳完全放开，显然他的马亦非凡品，放开缰绳后仍摇头晃脑自顾慢吞吞地往程府走去。
一路上程咬金神情得意，眼神里全然一片活擒敌将的胜利喜悦之情，衬托得李素和那位年轻人愈发……没面子？
既然被拿住了，年轻人倒也认命，最初被夹在腋下没面子的尴尬过后，很快适应了眼下的窘况，甚至还有脸朝李素咧嘴一笑。
“还未请教……”
李素脸有点黑，而且他对环境的适应性显然不如年轻人，现在仍处于没面子的屈辱之中，斜着眼看了看那个年轻人，见他笑得很灿烂，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有一种儒雅而亲切的气质，令人忍不住生出好感。
李素叹气，眼下这个光景……是聊天的场合吗？
“在下泾阳太平村李素……”
年轻人想了想，道：“李素，这个名字好熟……啊，我是吴王恪，幸会幸会。”
李素吃了一惊，吴王李恪？怎会是他？
仔细打量着他，李恪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很寻常的白色绸衫，腰间系一根缀着几点玉石的铁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高高挽起一个髻，用玉簪固定住，唇红脸白，更过分的是，大男人竟生了一双桃花眼，顾盼之间跟牧师施祝福术似的一洒一大片柔情，无论少女少妇，沾着一点便如同吃了春药一般无可救药……
皇子的身份，风流的长相，还有儒雅亲切的气质……
李素不得不颓然承认，这家伙比他似乎英俊那么一丝丝……
夹住李恪的胳膊忽然一紧，痛得李恪惨叫出声，英俊的脸孔徒然扭曲变形。
程咬金淡淡的语声从上面传来：“被老夫活擒还有脸聊天，如此没皮没脸的敌将老夫倒是生平仅见，吴王殿下，前日我家老五处政与你厮混，你欺我家老五不灵醒，诳骗他偷了老夫一匹好马出府，用区区两贯钱买下它收纳自己府中，哈哈，那匹大宛纯种宝马，当年老夫弄它到手可是费了不少功夫，竟被你两贯钱骗了去，这事老夫得跟你理论理论，向来只有老程家诳骗别人的份，竟未想有人诳骗到程家头上，吴王可是欺我老程家无人乎？”
李素睁大了眼，目光迅速化为一片崇拜之色。
这位看起来儒雅亲切的吴王殿下……真是猛人啊，居然敢在老虎头上拍苍蝇，难怪刚才见了程咬金便跑。
李恪痛得声音都变了调，急忙道：“程叔叔，程叔叔松手，误会，都是误会……”
“行了，到家了，是不是误会，去老夫府上细说，若敢骗我，信不信老夫扛着你去太极宫与你爹理论？”
马儿停步，李素只觉腰上一松，然后只听两声扑通扑通，自己便被程咬金扔到地上。
为何是两声扑通？因为李恪也被扔了。
李素脑子不停转动，急着找个借口逃离程府，抬头看看天色，顿时有了主意，刚刚张嘴准备编瞎话，却被吴王李恪抢了先。
“许久没来拜会程叔叔，是小侄失礼了，今日一定向叔叔请罪……啊呀，天色不早了，父皇等着小侄回宫吃饭，告辞告辞，下次一定……”
李素幽怨地看着他，无耻的家伙，自己想好的借口被他先说了……
衣领一紧，李素和李恪被两只大手拎起，身子腾空往程府里飘去。
李素瞬间心理平衡了，很好，什么借口都没用，大家都跑不了。

第八十九章 魔王醉酒（上）
一个是王爷，一个是草民，二人坐在程府里的身份是一样的，大家都是被绑进匪窝的肉票。
程府里人声鼎沸，六个小恶霸在老恶霸的大呼小叫之下全出来了，华丽丽站成一排，李素闲着也是闲着，遂在脑海里玩起了大家来找茬，谁的脸上有些微不同，就在那里画个小圈圈，脑海里再给自己打个勾……
李素一个人玩得很开心，李恪进了程府后却一直苦着脸，神情很惊惧。
吴王的招牌不管用，至少在程家不管用，老程是和他爹一起打江山的狠角色，当年玄武门惊天之变，老程抄着斧子左劈右砍，为李世民杀出一条血路，也杀出一条通往人间至权的金光大道，二人不仅是君臣，更是生死袍泽，老程素来在他爹面前都是没大没小的，对他爹的儿子自然更不用客气。
程咬金大马金刀盘坐在主位方榻上，坐没坐相地龇着牙，像逮住了老鼠的猫似的很悠闲，大概想把李恪玩死再连皮带骨吃掉。
指了指程家老五程处政，程咬金慢条斯理地道：“我家老五前日已被老夫狠狠抽过，一过不二罚，今就算了，至于吴王殿下么……”
李恪一激灵，非常识相地截断了程咬金的话：“小侄马上命人将程叔叔的宝马归还，马上！”
程咬金索然叹了口气，似乎对李恪的痛快略感不满，就像猫逮到了老鼠，还没开始玩呢，老鼠却决绝地击柱而死寻了短见……
李恪已失去了玩赏的价值，混世魔王将头一扭，罪恶的双眼盯上了另一只耗子。
李素也不傻啊，立马毕恭毕敬地道：“高度酒已酿好，简直完美无瑕，小子已酿了整整一坛，就在太平村的酿酒作坊里，请程伯伯有瑕之时品鉴……”
“哦？”程咬金挑挑眉：“真的？就说你小娃子不懂事，酿好了酒不早早献来，今日若非老夫巧遇你，这酒还不知何年何月喝得上，来人，去太平村作坊，把那坛好酒取来，老夫今日便要尝尝那烈酒味道如何！”
李素眼皮直抽抽。
痛快是痛快了，可事情没完，高度酒搬过来，自己非醉死程家不可，别人不知道高度酒的威力，他自己不可能不知道。
流着冷汗，李素下意识地往堂外上空看去，反正不管找什么借口，首先第一句必须是“天色不早”。
“别望天了，俺老程家进来容易出去难，找借口编瞎话莫辛苦老天爷。”程咬金龇牙笑，笑得很恶劣。
李素只好死了心，讪讪然干笑几声，目光移转，与李恪的视线相碰，二人同时露出几分苦涩之色。
酒来得很快，程咬金派出去的是快马，不到两个时辰便取来了。
程咬金拍开坛口泥封，一股浓郁清香的酒味顿时四散开来，光闻着味道都有种醉意。
一屋子大小恶霸和王爷都直起了身子，眼中露出惊奇和馋色，喉头上下蠕动不已。
不理会众人急不可待的目光，程咬金抱起坛子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刚入喉便见程咬金两眼徒然睁大，眼球迅速充血通红，如同战场上屁股中了箭似的一副既痛苦又爽歪歪的表情，久久凝固不动。
别人不理解这副表情，李素很明白。
这坛酒是经过李素十多次改动精化工序后的成品，而且特意反复蒸馏三次，若是算度数的话，估摸有五十多度了，这么一大口灌下去，跟吞下一块燃烧的黑炭没啥区别。
满屋子恶霸和王爷眼巴巴地盯着程咬金，不知过了多久，程咬金终于缓过劲来，虚脱般缓缓呼出一口气。
“驴日的，果然够霸道！好酒！哇哈哈哈哈……”
程咬金仰天狂笑，仅只喝了一口，黝黑的老脸已迅速泛上红晕，显然酒劲威力不小。
“爹，快，孩儿也尝尝！”六个小恶霸举着特大号的漆耳杯，要饭似的齐崭崭伸到程咬金面前大呼小叫。
李恪跪坐在方榻上，端着漆耳杯犹豫了一下，似乎觉得伸杯的动作有点失仪，毕竟是皇子，从小便有宫里的宦官教过礼仪的。
然而酒味实在太浓烈太香了，李恪喉头蠕动几下，再看看六个小恶霸完全没皮没脸的要饭动作，终于暂时放下了羞耻心，也学着小恶霸们一样把漆耳杯伸到程咬金面前。
“程叔叔，给……给点……”李恪说得结结巴巴，看来很不适应这个没脸的动作。
堂内众人疯了似的哄抢新酒，唯独李素坐着不动，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生怕别人注意到他。
这帮老傻子小傻子不知道酒的威力，他作为酿造者怎么可能不明白？五十多度啊，真正一口就倒啊，这时傻傻凑上去，不是找不自在吗？
透明清亮的酒哗哗倒进漆耳杯中，然后被小恶霸和王爷迫不及待灌进嘴里，李素冷眼旁观他们的表情，与程咬金喝第一口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辣，好辣！很霸道，肚里着了火似的！哈哈，舒坦！”程家小恶霸们哈哈大笑，众人脸色迅速泛红。
程家的漆耳杯都是加大号的，一杯足有三两多，堂内众人连喝了两杯后，顿时有些不对劲了。
程处默目光呆滞，程处亮呵呵傻笑，李恪摇摇欲坠，唯独程咬金越来越活泼，大声叫骂着派人取斧子，说当年陛下打东突厥时李勣抢了他的功劳，今日要与李老匹夫算算总帐，誓必一斧剁下李勣的狗头云云……
一屋子的人都疯了，小恶霸们互相搂抱在一起哭哭啼啼，数落老爹平日揍自己多狠，一个比一个不服气，脱衣脱裤显摆伤痕，谁敢比我惨……李恪横躺在地上已失去了知觉，程咬金扬着斧子指天骂地跳脚不已。
李素如坐针毡，额头吓得冷汗直冒。
一屋疯子再加他这一个正常人，形势很不利啊，这会儿程咬金发酒疯，一斧子劈死他都算白死。
想走，想回家……
“哇哈哈哈哈……小娃子，你酿的酒不错，老程武夫出身，就喜欢这烈酒，这才是汉子喝的酒，异域胡商弄来的三勒浆算什么？简直是尿，而且是掺了水的尿！一想俺老程戎马半生，喝尿亦半生，老程不由悲从中来，小娃子，老程这辈子过得苦啊，不仅仅是喝了半辈子尿的事，你听老夫细细道来……”
程咬金真醉了，又哭又笑不停说胡话，李素战战兢兢陪着笑，听他发酒疯，神情恭敬得如同跪祖宗祠堂。
没办法不恭敬，老程诉苦时手里抓着一柄宣花八卦大板斧，明晃晃的刃口离他脖子大约数寸，而且位置捉摸不定，说不准什么时候把自己脑袋剁了老程还浑然不觉，犹自捧着自己的大好首级细述半生悲苦……

第九十章 魔王醉酒（下）
絮絮叨叨的，程咬金不知说了多久，李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惊恐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那柄斧子。
“小娃子，老夫问你话呢，傻愣愣的做甚？真是不识礼数！”程咬金不高兴地瞪着他。
“啊，啊？程伯伯恕罪，小子刚走神了，您问小子甚事？”
“老夫问你，娶婆姨了没？”
“没……没。”
程咬金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摇头叹道：“好好一个娃子，能文能武还能酿酒，既灵醒又狠辣，咋会没娶婆姨咧？”
“狠……狠辣？”
程咬金醉眼斜睨着他，笑道：“当初你与结社率豁命相搏，拿簪子刺了他两下，部曲将结社率的尸首抬给老夫仔细看过，第一簪没刺中要害，刺在手腕上，第二簪可就狠了，正是一簪穿心不偏不倚，老夫部曲里的杀才都看过，对你这第二簪评价颇高，换作他们在战阵上杀敌，能如此一刀恰好穿心而过者，十难中一，至于你后来又用刀刺他的腹部，斩他的脖颈，其实已无必要了，那支簪子已要了他的命，所以老夫说你狠辣，弄死一个人非要让他死透死得干干净净，绝不留后患，部曲那些杀才都说，如此心性，真不敢相信你只是个十多岁的农家娃子……”
李素陪着笑，额头又冒汗了……
“小子……小子只是胡乱刺了几下，什么一簪穿心的，都是运气，咳咳，程伯伯您到底醉没醉？”
程咬金醉眼朦胧，又似透着几分清醒，状况委实高深莫测。
“胡乱刺几下？呵呵，小娃子，韬光隐忍是对的，十几岁的娃娃太出风头不是好事，不过，明白人面前就不必要装了，你是在恶心老夫这双招子还是恶心你自己？”
李素脸色有些难看了，眼睛眨了几下，忽然伸手扶住额头，喃喃道：“这酒果然好霸道，小子觉得，觉得头好晕，看什么都在转，在转，转……”
说完李素很干脆地往榻上一躺，睡着了。
程咬金呆了半晌，忽然大笑。
“滴酒未沾能醉成这样，也是古今鲜见，小子，装傻充楞也是本事，但愿你这辈子都不要忘了这个本事……嗯，确实是个灵醒娃子，可惜老程没生女儿，不然非让你做老程的女婿不可，将来倒不知便宜了哪个混账老丈人……别装了，给老夫起来！”
不轻不重一脚踹去，李素不醒也得醒了，无奈地看着程咬金。
“程伯伯，小子头好晕……”
程咬金哈哈一笑，抱着酒坛仰头又灌了一大口酒，屏住呼吸圆睁双眼，半晌缓过神，脸色愈发通红，刚才还见一丝清明的眸子，此刻却浑浊游移，李素有八成把握觉得他这回是真醉了。
“程伯伯，您想象一下自己躺在又软又舒服的白云里面，现在喝了很多酒，很累，很想睡觉……”李素开始催眠老流氓，把他放倒今日算是能平安度过了。
“累个屁！”程咬金的精神力显然很强大，不是李素这种小伎俩能催眠的，一脚踹中李素的屁股，然后拎起他的衣领便往外走。
“去……去哪里？”
“朱雀大街，那里人多，小娃子快十六了还不娶婆姨，这么好的种岂不浪费？今老程给你撑腰，街上见哪个姑娘合你胃口，径自抱回家去，老程给你做主了！”
“啊？不行！”李素大惊失色，奋力挣扎起来。
“顺路陪老夫去李勣那老匹夫家走一趟，老东西臭不要脸，当年非与老夫抢功，李靖领军驻守碛口，老夫守定襄，牵制颉利可汗败走沙漠，李勣匹夫守在沙漠口这才逼得颉利可汗五万余人归降，便宜白白让他一人占了，现在说起灭东突厥皆是李勣老匹夫一人之功，简直岂有此理，老夫今日必与他理论理论！”
李素愈发心惊胆颤，两位绝世名将闹纠纷，打起来必然飞沙走石日月无光，他一个打酱油的孩子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
不顾李素跳脚挣扎，程咬金很轻松地拎着李素往外走，至于程家前堂里，六个小恶霸和小王爷已然横七竖八躺倒在地，如同一桩血淋淋的灭门惨案似的分外揪心……
……
很没面子的被拎出程府，已是下午时分，烈阳照在头顶火辣辣的灼热，程咬金也不骑马，拎着李素的衣领坦坦荡荡走在朱雀大街上，街上人来人往繁华如画，最重要的是，女人不少。
这年头的妇女地位比宋明之时还是要强上一点的，没有太多礼教束缚，足不出户之类的规矩既不提倡也不反对，或许大户人家讲究这些，但平民小户却很随意，所以放眼望去，大街上全是小家碧玉和卖葱大婶……
程咬金身上的酒味已很重了，喷着酒气醉眼迷蒙地抬手往街上一划拉。
“尽管看，谁家姑娘顺眼，老夫派人帮你抢过来，回头聘礼也帮你出了，你只管抱着婆姨办事生娃……”
很豪爽的口吻，一副请客吃海鲜大餐的派头，仿佛大街上的姑娘全是他生的。
李素铁青着脸，呆呆站在一旁没敢吱声，不但不吱声，甚至悄悄横移了两步，与这老流氓保持距离。
“娶婆姨啊，不能看长相……”程咬金开始传道授业：“长相是虚的，看屁股才知道能不能生娃……”
一位穿着布衣钗裙的小家碧玉浑然不觉地与程咬金擦肩而过，很不幸地被程咬金一把捞住了肩膀，在姑娘和李素愕然的注视下，老流氓当着面狠狠拍了一下姑娘的屁股。
啪！
“比如说这个闺女，你看，屁股太干瘦，将来生娃不容易，就算能生也是个女娃，不能继承香火，没用！……来，再看下一个。”
李素和姑娘傻愣愣地看着程咬金，良久，姑娘大嘴一张，爆发出一阵山崩地裂般的惊叫声。

第九十一章 英国公府
李素很佩服自己的直觉，当初见程咬金的第一面便给他私下取了个外号，“老流氓”，今日看来，自己是何等的远见与睿智。
当朝国公大街摸年轻闺女的屁股，程咬金这次醉酒付出的代价不小。
仍处于大醉状态的程咬金浑然不觉，一脸恶相吓跑被吃了豆腐的闺女后，站在大街正中眯着眼四下环视，目光专往街上的年轻闺女身上招呼，而且专往下三路招呼，只盯屁股不盯脸。
李素佩服得……又横移了两步，非常决绝的态度与这老流氓划清界限，不认识，完全不认识。
老流氓闹这一出动静不小，哪怕在一千多年后开放的后世，这种行为也该被逮进派出所拷在暖气片上冷静冷静，在民风朴实败类稀少的大唐，自然更不被容于世了。
很快，大街尽头气急败坏跑来一群差役，他们是巡街的武侯，也有万年县的衙役，有人当街耍流氓，打死也不算过分。
差役们跑到程咬金面前，脸色马上白了，他们没想到伤风败俗的居然是卢国公，这个……
怎么罚？谁敢罚？
没人敢上前，也无法昧着良心给这位耍流氓的老不修喝彩叫好，一群人傻愣在原地进退两难。
为首一名里坊武侯见李素离程咬金最近，不由上前小心拱手：“这位……公子，程公爷当街……那个，是不是，呃，略嫌不妥？还请公子看在国律份上，将公爷请回去……”
李素刷地一下离程咬金更远了，无辜地摇着头：“我不认识他，完全不认识，我只是看热闹的。”
程咬金怒了，一把将李素捞过来，横打往自己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朝朱雀大街西面走去，边走边数落：“小娃子不讲义气，简直混账，走，随我先去找李勣匹夫算账，回来再抽你……”
……
李素这一天过得很辛苦，全是酿酒惹的祸，现在李素真后悔了。
被人扛在肩上走街过市，没面子事小，身体很难受，胃里的酸水都快吐出来了，几番哀求无济于事，程咬金非把李素当成伤残人士，就是不肯让他下地。
李勣府邸也在朱雀大街上，离程咬金家很近，百余丈的距离，李世民登基后封赏从龙众臣，将李勣，李靖，程咬金，尉迟恭这些功臣的府邸全部设于朱雀大街，离太极宫很近，上朝时散个步的功夫就到了。
李勣的爵位是英国公，并且还身兼数职，不仅被授光禄大夫，还领并州大都督府长史，大都督由年仅九岁的晋王李治遥领，一个九岁的娃娃自然不懂治城治民，实际上并州真正的大都督其实是李勣，而且已任八年，年初回到长安述职，夏天又要启程赴并州，今年李世民改封众臣爵位时又下了旨意，命李勣为蓟州刺史，并且还是世袭。
李家荣耀，自此可见一斑。
地位再显赫，总有人不买帐，总有恶客打上门来。比如某程姓老流氓。
醉醺醺扛着李素，程咬金到了英国公府门前，门前值卫的部曲们自是认得程咬金的，见他扛了一人醉醺醺的上门，不由惊慌失措，这是要闹事的架势啊。
想拦又不敢拦，只好任由老流氓把大门砸得哐哐响，一边则悄悄派人进府禀报。
李家的大门哪能拦得住程咬金，哐哐砸了几下，程咬金刚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大门很识相地打开了。
李勣坐在内堂的花园架子下乘凉，穿着一身短衫，露出黝黑发亮的胸膛，青筋虬结的胳膊摇着一把扇子，另一手端着一本兵书，旁边的书几上隔着一碗凉水。
“哇哈哈哈哈！李老匹夫，某来也！”
煞风景的狂笑声打破了初夏的宁静，李勣叹了口气，放下了兵书，抬眼时目光已有些不善。
这个时期的大唐名将很多，而且氛围有点微妙。
平日里抱成团，不管外交上碰到任何风吹草动，将军们的意见出奇的一致，一个字，“打”！武将需要功劳，功劳越大才能让自己地位越高，与文官们的较量亦是如此，自古朝堂文武之争从未断过，贞观年间若有文官敢对武将们指手画脚，得到的便是大唐所有武将一人一口唾沫，有了这股子同进同退的团结氛围，又有几乎无敌天下的战绩，更有李世民这位本是武将出身，半生南征北战的戎马皇帝，贞观年的武将风头一时无两，委实是朝堂里一股不可小觑的……黑恶势力？
对外时抱团，但私底下武将与武将之间，也没有外人想象的那么团结，都是历经百战的老杀才，大唐战事从武德年到贞观年一直没断过，于是出战前请命要争抢，打完后分军功要争抢，就连平日跟同僚吹吹牛皮也要争抢，当年老夫怎样怎样厉害，旁边领军的那谁谁啊，简直是个战五渣啊，当年老夫打的是主力啊，那个渣渣跟在后面穷吆喝啊，啊，此处应有掌声……
武将们都是直脾气的人，矛盾大抵都是这么产生的，一来二去，谁都不服气谁，见面损几句骂几句，甚至直接拉开架势来一场武斗，在大唐长安城里都是很常见的。而李世民作为皇帝，自然也不太喜欢看见武将们里里外外真的抱成团，对这种武斗现象往往也是睁只眼闭只眼，于是这种不良习气渐渐成为了大唐名将们的日常。
程咬金醉酒后第一件事便是找李勣的晦气，大抵也是出于这种心理。
所以对于程咬金的登门拜访——如果这也算“拜访”的话——李勣打心眼里是不欢迎的，更何况他隔老远便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李勣更知道今日无法善了，注定撞妖。
程咬金进了李府后还是将李素放下，一直将他拎到李勣面前，嗯，这是另一种很没面子的姿势。
李勣皱着眉，没搭理程咬金，目光却忽然转到李素身上。
一见之下，李勣愣了半晌，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李素也盯着李勣，心下有些奇怪，这眼神……咋这么怪异呢？

第九十二章 温柔岁月
李积的眼神很怪，当李素出现在他视线中以后，他的目光便集中在李素身上，眼中精芒毕现，如箭矢般直透人心。
李素无法猜测李积目光中的意味，人家是上将军，胸有惊雷而面若平湖什么的，不是他一个十几岁的娃子能猜测的。
对一旁大呼小叫的程咬金理都不理，李积抬手指着李素问道：“小娃子，你是何人？”
程咬金哈哈笑道：“这娃子是个宝贝，今带来让你……”
李积完全将程咬金当成了老清新老透明，连他说的话都自动过滤了，不满地皱着眉道：“长辈问话咋不答？小小年纪没个礼数。”
程咬金笑容僵硬，李素只好躬身道：“小子泾阳太平村李素，拜见李公爷。”
李积想了想，点头：“名字熟熟的，约莫以前听过……似乎救过公主，杀过两个强人吧？嗯，还有，推恩薛延陀之策也是你所献？”
“小子不敢居功，皆是陛下鸿福。”
“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莫假惺惺说什么鸿福，大丈夫说话做事爽快点。”李积很不客气，三言两语间语气已带着几分长辈训斥晚辈的味道了。
顿了顿，李积喃喃道：“泾阳县，太平村……倒是个好地方。”
程咬金是个爆脾气，今日上门自然也不是来拜寿，而是找事的，见李积一次又一次将他无视，不由火冒三丈，嘶声吼道：“李老匹夫，你欺人太甚！”
话音落地，李积和李素皆无语地看着他。
“欺人太甚”这个词，多厚的脸皮才能说得出来？明明你是你自己上门闹事好不好？
“老货莫闹，当着娃子的面，要像个长辈样子，事后你我大战三百回合由得你罢了。”李积不急不缓化招。
程咬金一拳打到棉花上，不由也有点败兴，于是悻悻作罢。
“今带这个娃子登老夫的门，老货啥意思？”李积指着李素道。
程咬金笑道：“没啥意思，让你认认，还有，这娃子酿了一种酒，十分的霸道，只剩小半坛了，叫人拿来让你尝尝。”
说到酒，李积终于有了精神，也露出了今日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指着程咬金道：“你这老货自打进门到现在，总算说了第一句人话，快，酒来！”
李素心下恍然，终于明白程咬金的用意。
上门闹事打架只是托辞，把李素和酒介绍给这些当朝名将们才是真意。李素不由感激地看了程咬金一眼。
这个人外表莽撞，做的每一件事有目的有理由的……
大街拍闺女屁股的理由？——男人拍女人屁股，需要理由么？
程府下人很快将剩下的小半坛酒送来，和程咬金的动作一样，李积抱着坛子仰天便往嘴里狠狠灌了一大口，然后……眼球充血，瞋目裂眦瞪着二人，许久才缓过气来。
“哈哈哈哈！好烈的酒，果然霸道！”李积抱着坛子又灌了一口，神情痛快之极。
脸上泛起红晕，李积斜眼看着李素：“这酒你酿的？小娃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掏出来？”
李素急忙陪笑：“掏空了，全掏空了，一点也不剩。”
李积大笑，又看着程咬金：“确是个宝贝，倒让你这老货抢了先……这酒，怎么个章程？”
程咬金笑道：“明起，长安城里先开十家酒肆试试深浅。”
李积点头：“好，老夫府上的酒，以后就定它了，每月送三十坛来，对了，好酒该有个好名才能匹配，此酒有名字吗？”
程咬金和李积的目光同时望向李素。
李素是发明者，而且还作过几首绝世好诗，算是文化人，取名的事自然由他定。
李素倒也不推让，仰头看着天空，忽然想起前世某个很美丽的句子，“你温柔了我的岁月，我惊艳了你的时光”，像酒，越久越沉香，再配上如此酸溜溜的句子，喝起来滋味就像……兑了醋？
“以小子陋见，莫如就叫‘温柔岁月’酒？”李素喜滋滋地将新取的名字显摆出来。
两位名将同时皱起了眉，然后互相对视一眼。
李积捋着黑须缓缓点头：“嗯……”
李素有点不踏实了，小心翼翼道：“李公爷‘嗯’是啥意思？”
“‘嗯’的意思是……果然是陋见。”
李素：“……”
程咬金使劲一挥手，恶狠狠地道：“什么狗屁破名字！听老程的，此酒以后就叫‘五步倒’！定了，不改了，敢再卖弄什么‘温柔岁月’，抽不死你！”
李积神情大为缓和，看来颇为赞同。
……
终于离开程家和李家两大凶险之地，一个龙潭，一个虎穴。
没事找事的麻烦，李素决定以后做事还是要干脆一点，办完事就赶紧回家，千万别生出什么逛一逛的无聊心思，所谓无聊生祸患，就是这个意思。
名将府上一行收获的不仅是担惊受怕，还损失了绝世名酒的命名权，这是个很重大的损失，“温柔岁月”这么美的名字，活生生让程老匹夫改成了“五步倒”，名酒配个耗子药的名字，实在是明珠暗投，生不逢时，长歌当哭……
日后大唐的文人们高举酒杯放浪形骸，漫口吟哦“举杯邀明日”，只能硬生生改为“举杯五步倒，五步果然倒”……
画面太美不敢看，这是对大唐诗歌事业的犯罪啊……
……
回到家时夜色已深，老爹李道正睡在新房子前院，屋里没灯，估摸已睡着了。
新房子盖好，李家父子已住了进去，房子足有三进，前院中院内院，因为资金不够，没修回廊花园水榭，只是很普通的三进大院，十多个房间左右，唯一的亮点就是比别人家的房子多了一个颇具前世现代风格的车库，一个泳池，一个浴室和一个桑拿房。
房子建成之后，李道正卷着铺盖住进了前院，任李素如何劝说，他死活不愿搬到内院去，说什么将来李素娶了媳妇才应该住内院，两口子在内院过日子生娃，老汉住进去不合适。

第九十三章 官媒上门
李道正对新房很满意，厢房够多，占地也大，里面清一水从程家骗来的红木家具，怪模怪样挺稀罕，除了对车库，泳池和桑拿房略感不满外，其他一切都不错。
李素是享乐主义者，泳池也好，浴室桑拿也好，都是为自己的享乐而服务，对老爹的横挑鼻子竖挑眼，李素只好选择无视，过几日把泳池洗干净灌上水，请老爹来试试，相信他会改变看法。
只不过想到老爹光着膀子穿着犊鼻裤在泳池里瞎扑腾的样子，那画面真是……
发明小裤衩应该提上日程了。
第二天李道正起得很早，扛着锄头满脸堆着希望的笑容准备下地，李素叫住了他。
印书坊有皇帝陛下撑腰，高度酒与卢国公府合伙，不出意外的话，李家的家底将会越来越厚实，将来大堆的钱和银饼往家里搬时，老爹还不得吓得直抽抽？
有些事情无法瞒下去，该坦白了。
李道正仍是老习惯，哪怕住进高大亮堂的新房里，仍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李素很欣慰，老爹果然是真汉子，虽富贵却不失本色。
鉴于老爹不太良好的卫生习惯，李素特地在长安城铁匠铺给他打造了一个铁痰盂，圆圆胖胖的很可爱，此刻就摆在李道正面前。
“哈——啐！”
果然，李道正的开场白便是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吐在——痰盂外面。
李素黑着脸，默默找铲子，驾轻就熟地扔进了史家院子。
“爹，咱家发了！”李素严肃地道。
“是发了，大房子大院子，美滴很。”李道正慢脸堆笑环视新房。
“不是这个意思，咱家不仅有新房，还有很多钱……”
“啥？”
“咱家在长安城里有买卖。”
“咋做上买卖了？”李道正错愕地看着儿子：“啥买卖？”
“孩儿……胡搞瞎搞，嗯，酿出了一种酒，很霸道，一口就倒，上次来过咱家的大将军记得不？程将军看孩儿很顺眼，我便与程家合了伙干这买卖，这个买卖很赚钱，一年大概……”李素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也不知道应该进帐多少，不管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反正很多，多到可以给你买很多个黄花婆姨让你糟蹋。”
“嘶——”李道正圆睁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
“还有啥？”李道正面孔微微抽搐。
“孩儿又一次胡搞瞎搞，搞出一个活字印刷术，印书用的，与城里一位姓赵的掌柜合伙……咳咳，一不小心，被当今皇帝陛下御笔亲题了招牌，特许长安城里独此一家。”李素神情不太自然。
“御笔……亲题？胡……胡搞瞎搞？”李道正傻傻地重复，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李素叹息：“胡搞瞎搞，不知怎的就成了，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
“你……”李道正面孔抽得愈发厉害了，脸色也越来越红，不知是激动还是……蠢蠢欲抽？
不知过了多久，李道正终于接受了老李家发财了的事实，脸色仍旧一片通红，这次李素可以确认，老爹是喜极而红。
粗糙的大手掌上扬，似乎想轻抚李素的头顶，李素的个子已经不矮了，李道正抬手有些吃力，李素急忙垂下头，让老爹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上。
“娃啊，你长大咧。”李道正长长叹息。
李素笑道：“爹，孩儿说过，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
父子刚结束谈话，家里便来了客人。
客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很寻常的麻布长衫，看起来就像村里普通的庄户汉子，经自我介绍才知道是泾阳县的司户曹吏，说白了就是管户口的，无品无级，算是官府的编外人员。
小吏姓扈，笑容很和气，对李家的新房更是赞不绝口，而且非常平民化，没有一点架子，如同庄户老农串门般亲切。
扈司户也不大讲究，学着李道正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和李道正拉了半天家常，一边说话眼睛却不停地往李素身上瞟，看来对李素这个人，扈司户多少也有点耳闻。
家常说了小半个时辰还没说到正题，李素微觉不耐，正打算找个借口出门找王家兄弟时，扈司户终于说起了正事。
正事很简单，一句话可以说清楚。
李素该娶婆姨了。
不用奇怪，大唐初期的基层官府确实管得很宽，谁家孩子多少岁了，发育到什么程度了，家境如何，能不能顺利嫁娶等等，官府都给你掐算着日子呢，少男少女们差不多到岁数了，如果家里迟迟不见动静，官府便会派人上门来催你成亲，没有对象不要紧，家里穷也不要紧，官府给你介绍人家，你只管办事负责生娃就行。
经过多年战乱，民间人口锐减，人口生育是大唐国策的重中之重，所以对于嫁娶和生育，官府一直都是很重视的，人口指数的升与降直接与官员的政绩考评挂钩，也就是说，治下人口的升降直接影响着官员的升降，所以扈司户的职责也不仅仅只是管户口，他还有一个很积阴德的身份，那就是给未婚的少男少女们做媒，因为是以官府的名义出面，千年后的学者给他这种人下了一个定义，叫“官媒”。
扈司户今日登李家的门自然也是为了说媒，李素快十六岁了，十六岁在乡下算大龄男青年，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成亲了。
扈司户说明来意后，李素傻眼了，不仅傻眼，而且震惊。
“成亲？今年？”李素急了。
扈司户笑眯眯地看着他，赞道：“多灵醒的娃子，仅是治好了天花，被当今陛下亲旨褒奖，便该被十里八乡的闺女抢破头，陛下的旨意啊，庄户家谁有过？更别说家境也好，二十亩地，这么大的房子，据说还作过诗？学问人咧，而且是对朝廷对陛下有功的学问人，这样的人若娶不到婆姨，老天瞎眼了！”

第九十四章 婚姻大事
大唐初期的官府并没有专门的官媒机构，官媒只是个说法，一般由县衙里的小吏兼任，比如扈司户这种管户口的。
说明来意后，李道正和李素父子俩的表情迅速变幻，而且截然不同。
李道正乐得两眼眯成了一条线，大手撩着衣角使劲擦了擦，然后朝扈司户不停施礼，一副农奴喜见解放军的狂喜。
“想啥来啥啊！我家娃子可不就要成亲了么？我还发愁到哪里找个媒婆说说这事，大人这就来了，不多说，今留我这儿吃饭，酒饭管饱……”
扈司户笑着摆手：“不吃饭咧，太平村里还有几家的娃子也到了年岁，该去问一问咧，李家当家的，你家只有李素一个娃子吧？”
“对，只他一个。”
“说亲了没？若是已定下亲事，我就不多事咧……”
李道正忙不迭摇头：“么有咧，么有咧！娃子说话就十六了，以前家里穷，没底气说亲，怕好人家的闺女不愿嫁，现在多少有了一点家底，该成亲咧，哪有十六岁的娃子不成亲呢？说出去都成笑话咧！”
扈司户笑得更灿烂了：“放心，你家娃子的婚事包我身上咧，一定给你家娃找门好亲，不但模样水灵，性子也好，主要是能生养，将来生三四个男娃，你老李家就开枝散叶了，官衙还有赏钱咧。”
李道正闻言老脸笑成了一朵花，连连点头：“托你吉言了，一切还请大人多费心，附近十里八乡的都打听一下，模样好，性子好，能生养，聘礼不是问题……”
二人兴高采烈地讨论起十里八乡哪家闺女模样好，哪家闺女屁股大的话题，大家表情很严肃，都拿出研究学术的态度来讨论这个很流氓的话题。
李素怔怔看着他们，心里别扭极了。
十六岁都不到的年纪，咋就要成亲了呢？虽然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但他现在的心态却越来越年轻，几个月来渐渐已真把自己当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态变了，但价值观还是没变的，前世十五六岁的孩子在干嘛？还在读初中吧？这一世却都要娶老婆生孩子了……
落差太大，李素接受不了。
况且，跟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胡搞瞎搞，李素也接受不了，或许跟洁癖有关吧，不熟的人凑一块交换体液的行为……难道不脏吗？
李素猛地一激灵，脱口而出喊道：“不行！”
“嗯？”李道正一愣，目光有些不善了，脸色阴沉地瞪着他：“成亲生娃接承香火是天经地义的事，哪里由得你说不行？再敢胡咧咧老子抽死你！”
李素看着老爹那张阴沉的脸，渐渐明白成亲生娃是他的底线，这个底线碰不得，碰了不说大义灭亲这么严重，把儿子揍成伤残人士还是很有可能的。
李素只好撇撇嘴，朝扈司户投去不善的目光。
这个多管闲事的媒婆……难怪自古有句俗话叫“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其中这个“牙”便是指专做买卖中介的牙行，也有指媒婆的，说是媒婆靠着一张把死人说活的嘴，造了不少孽。
扈司户与李道正聊了几句，约好这几日将附近乡县有待嫁闺女家的底细打听清楚后，再与李道正仔细商议。
李道正满脸堆笑，千恩万谢将扈司户送出了门。
李素眼睛眨了眨，趁老爹没注意，也悄悄窜出了门，追上扈司户。
“啥？不想成亲？”扈司户皱眉：“这可不行，你都十六岁了，哪有十六不成亲的说法？县令大人每月都要问话的，放着十六岁的娃子还不给说媒，县令大人要治我的罪咧，我可担当不起，今年因为天花，县里人口降了不少，县令大人急得很。”
“大人留步，留步！”李素急得满脸通红，匆匆摆了个不胜娇弱的造型：“大人……我还没发育好咧，放过我吧……”
扈司户哈哈大笑：“瓜怂，啥发不发育的，男人嘛，是个带把的就行，男女吹灯以后还不就是那点破事，赶紧回去，以后可不敢说这种胡话咧，被你爹知道非抽死你，你的本事我们泾阳县衙上下都知道，有空去县衙里坐坐，当初若不是你把天花治好，怕是县令大人都要被治罪咧，如今大人对你赞不绝口，你去县衙我们大人一定待你为上宾，回去，快回去！”
“哎，大人，大人……”
不理会李素焦急又语结的模样，扈司户挥了挥手，径自走远。
李素怔怔站在原地，看着扈司户的背影，恨恨跺了跺脚，悲愤道：“我还是个孩子啊……禽兽！”
……
很久没来河滩了，李素坐在河边那块平整的石块上，怔怔望着湍急的河水发呆。
徒然之间，婚姻大事竟摆在自己面前了，李素很不适应，心情也很低落。
今日来的有点早，看看日头才上午，东阳一般午后才来。
李素发了一阵呆，然后索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没错，就是骗程处默说要做科学实验，让程家给买的镜子。
实验很重要，光合作用嘛，现在高度酒的成品已经面世，程家也没问过镜子的事，镜子自然归了李素，一面大的摆在自己卧房里，一面小的随身携带。
镜子打磨得很光滑，反光度很高，将他的脸照得清晰毕现，除了铜面色泽有点暗黄外，跟前世的玻璃镜子相比……好吧，还是差很多的，不过也该满足了。
李素举着镜子，痴痴地注视着自己的脸，扭到左脸，再扭到右脸，又扭到左脸……
不知过了多久，就这样一直看一直看，几乎连脸上的每根毫毛都能数清，李素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镜子，心情莫名好了许多，满足地叹了口气：“哎呀，美滴很，美滴很……”
“噗嗤！”
身后，娇柔的笑声再也克制不住，喷笑出声。
李素回头，东阳娇俏地站在身后，笑意满面地看着他，杏眼笑得弯成了两道月牙儿，虽然穿着一身很寻常的布衣钗裙，却像刚从画卷里走出来的仙女，干净而清澈见底，不沾一粒凡尘。
“你呀！你呀你呀你呀……你能不能要点脸？”

第九十五章 公主索酒
东阳的笑容很美，无忧无虑的美，李素每次看到她的笑都觉得无比舒心，仿佛在热水里泡了一个澡，每个毛孔都放松了。
“你啥时来的？”李素笑问道。
东阳的笑容愈发深了，可爱的琼鼻微微皱了起来。
“很久了，久到……你掏出镜子开始，我就站你身后，本想吓吓你的，结果发现你这家伙照镜子足足照了半个时辰……你就不能要点脸吗？”
李素严肃地道：“你错了，正是因为太要脸了，所以我才对脸这么重视，所以我才照这么久的镜子……”
说着忍不住又掏出镜子看了一眼，嗯，严肃时的脸仍是那么英俊，没救了。
东阳又气又想笑，恨恨咬牙：“程家真是造大孽了，没事给你送镜子做甚，看看你现在这样子，真恨不得……”
李素依依不舍将镜子塞入怀里，正色道：“你又错了，程家的镜子不是送我的，是我骗来的，我若不骗，程家绝不肯白送我镜子，你看，世道多么现实，人心多么不古……”
东阳气得呆住了：“你……你骗了人家，反过来还怪世道现实，人心不古？你，你……”
“好了好了，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几天没见怎么变结巴了？这可不好，以后多说话，不然语言能力会慢慢退化的。”
东阳深呼吸，忽然好想回家静一静……
河滩边的土地有点软，踩上去绵绵的，上面的绿草郁郁葱葱一大片，微风拂过，一股泥土和绿草混合的清香吸入腹中，非常舒服。
李素平日常坐的那块石头旁边，不知何时多了另一块平整的石头，两块石头靠得很近，李素想，石头应该不是最近几天长出来的。
李素和东阳又沉默了，和以前一样，见面聊几句，觉得没话时便不说了，各自发呆想着心事，想到了什么又开始说，说完又沉默……周而复始，二人的相处就是这样平淡，或许里面掺杂着几许怪异的味道，但他和她都没有深究过，反而很享受这种感觉，像多年的老友，也像携手半生的夫妻。
东阳便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两人很近，近到几乎背靠着背，看不见彼此的表情，却感受得到身边的人陪伴彼此，对抗孤独。
无所事事，李素垂头，看着脚下软软的泥土，神情微有所动，却又有些挣扎犹豫。
踯躅许久，李素叹了口气，还是克制住洁癖，双手插入泥土里，挖出一大块软硬适中的土，手上的泥土随着手指拈捏变幻出一个很奇特的模样。
东阳被他手上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奇怪地盯着那块怪模怪样的泥土。
“你又在做什么好东西？”东阳两眼发亮，饶有兴致地问道。
李素头也不抬：“不算好东西，排遣无聊的玩物罢了。算是……乐器吧。”
“乐器？笙？箫？不像呀，你在上面钻了孔，应该是吹的吧？有点像埙，不过埙是圆圆的，你这个……样子好怪。”
“埙？”李素一愣，然后笑道：“不一样的，我做的这个，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
李素手上的动作一顿，喟然一叹：“我做出来的很多东西，这个时代都没有，有时候，真觉得自己不合时宜，可是，我还是要在这个世上活下去啊，而且要活得好好的。”
东阳怔怔看着他，心中微微发疼，为他。
“李素，你是不是很孤独？你每天堆着笑，对乡亲们笑，对程叔叔笑，对我也笑，无论权贵和贫民，你都笑得很开心，谁都能和你交上朋友，可是，你心里应该是很孤独的，每次坐在河滩边，我看着你的背影，总觉得……任何人都走不进你心里。”
东阳难得说了这么长的一番话，说完后俏脸通红，眼圈却泛了红。
李素扭过头看着她，忽然笑道：“公主殿下真是够闲啊，别看我，看它，明我在家旁边盖个小窑，亲自烧制，多做几个，兴许有烧坏的，也有音色不准的，烧好后我吹给你听，很好听的声音。”
东阳有些失望，沉默片刻，却也笑着点头：“好啊。”
李素手上动作不停，嘴里却淡淡地道：“对了，最近我又弄出个新东西……”
“酒，对吗？”东阳笑道。
“你咋知道？”
“程家在太平村西边盖了个大作坊，每天都能闻到一股很浓的酒味，全村的乡亲谁不知道？都说李家小子越来越有出息了，啥都懂，李家不出几年注定要发达。”
李素笑道：“这话我喜欢听……前几日与程家合伙盖了个酒坊，酿出一种烈酒，很霸道，一口就醉。”
东阳两眼发亮：“给我府上送两坛，我也尝尝。”
“很贵的，你先把钱准备好……”
“你……”东阳气结：“你居然连我的钱也收？不行，我非要喝它，而且一文钱都不给！你若不答应，我派府里侍卫去你家作坊抢，想钱想疯了，就不能惯着你！”
李素叹道：“程家不给钱，公主家也不给钱……大唐的人都怎么了？为何养不出给钱的好习惯？”
东阳仿佛占了天大的便宜，皱着鼻子笑得很开心，河滩边荡漾着银铃般的笑声。
“我算知道了，以后你有什么好东西，只管抢来便是，跟你谈钱简直是跟自己过不去。”
“堕落了，公主殿下，你堕落了！这样不好，来，我跟你谈谈人生，钱这个东西呢，是很重要的……”
“不听不听不听……反正以后你不给我就抢。”东阳捂着耳朵哈哈大笑，这会儿什么礼仪全抛到一边。
李素叹气，很失落，今天不该出门，更不该来河滩，显然黄历上写着破财……
“好吧，送你两坛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最近进宫吗？”
“你想怎样？”东阳的表情有点警惕，防贼似的。
“我能怎样？只不过想送几坛好酒给陛下而已……”李素说着情不自禁向太极宫方向遥遥拱手：“陛下日理万机，操劳国事，乃千古未有的圣明君主，我等草民对陛下敬仰无比，如此好酒佳酿，怎能不请陛下品尝一二，稍慰国事劳累之辛苦？嗯嗯……”
东阳狐疑地盯着他：“真的？真的只是送两坛酒给父皇？”
李素嗔怪地看着她：“当然，别总以为我市侩，人性总有发光的时候，比如现在的我就在发光，你难道没发现眼睛快被我的人性光辉闪瞎了吗？”
“呸！”东阳啐了一口，叹着气笑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忠君，我便帮你捎带两坛酒进宫，请父皇尝尝……”
“太好了，顺便请你父皇给我的酒题个字……”

第九十六章 酒入天听
胳膊上又青了一块，有点痛。
李素黯然揉着胳膊，唉声叹气。
公主真的堕落了，以前多温柔多客气多白莲花的一朵女子啊，现在居然学会动粗了……
东阳气得脸颊通红，恨恨地瞪着他：“你的人性刚才不是在发光么？话刚落地就要我父皇题字，光辉哪去了？”
“刚熄了，不能一直发光吧，总有暗淡的时候，题个字而已，你气啥？”李素很不可理解她的气点在哪里。
东阳叹气：“我真蠢，亏我还以为你真转性了，转眼就露出了本性，你就是个死要钱的性子，请我父皇题字也是为了钱。”
李素严肃地盯着她，正色道：“我不许你这么侮辱自己……你不蠢，真的，要相信自己，你真的不蠢……又掐！又掐！没完了是吧？”
吵了一阵，闹了一阵，东阳有点累了，脸蛋红扑扑的，呼吸有点急促。
二人又安静下来，东阳坐在石头上，娇俏地白了他一眼：“明日我便进宫给父皇献酒，题字的事想都别想了，真是的，以为父皇的字是那么好要的，许多王公大臣想求都求不到呢。”
李素怔怔片刻，迟疑道：“题不了字？那我这酒岂不是……”
不经意看见东阳杀机毕露的目光，李素只好机智改口：“也得送！忠君之心，不求回报，嗯嗯……”
东阳叹道：“每次跟你说话，总要窝一肚子火回去，李素，你这勉强也算本事吧？”
“谬赞了，真的谬赞了……”
……
说过笑过闹过，二人又坐在河边发呆，各自想着心事。
河边蛙叫蝉鸣，给宁静的下午添加了几分生气，也令二人之间那种莫名的气氛变得愈发晦涩难言。
不知坐了多久，东阳抬头看看天色，笑道：“不早了，侍卫们劝我外出最好不要超过一个时辰，他们跟在后面不放心，我……走啦。”
李素点点头：“明日给你府上送酒去。”
“好，我一定尝尝你酿的酒。”
东阳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头，嘴角抿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迈着轻快的步子，轻柔的香风拂过李素的鼻翼，伊人已渐行渐远。
……
……
扈司户的效率很快，生怕李素这个大龄男青年打光棍，从而变成大唐和谐社会的不稳定因素以及隐藏在人民内部的一颗毒瘤，没过几天便再次登门。
这次扈司户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十里八乡没嫁的闺女都被他摸清了底细，进了门便受到李道正的热情招待，扈司户愈发眉飞色舞，煮酒论英雄般将附近乡县的闺女一个个拎出来说一遍。
“牛头村陈家有个闺女，今年十四岁，正到了说婆家的年纪，生得颇为俊俏，就是骨盆子小了点，有点瘦……”
李道正如伟人挥斥方遒般狠狠一扬手：“这个不行，骨盆子小咋生娃，不行不行！”
“方庄刘家有个闺女，十三岁，骨盆大，绝对生男娃的相，不过壮得有点过分，而且长相……咳咳。”
李道正犹豫了一下，扭头见一旁的李素脸色发青，心中一软，有些遗憾地咂摸着嘴道：“这个……先放着，还有别家吗？”
“有，泾阳县里有户姓许的人家，家里开商铺，家产颇丰，闺女十四岁，相貌好，据说骨盆子也大，宜男旺夫之相，上门求亲的人家很多，涂家没轻易松口，只说再看看。李素这娃子长得俊，有本事有学问，还得过皇帝陛下亲旨褒奖，而且你家也不差，若去求亲，许家一定会答应，怕还会觉得他家高攀了……”
李道正很喜欢这种看似认真的恭维话，闻言笑得满脸皱成了褶子，谦虚地摆着手：“可不敢这么说，不敢这么说，我家娃子还小，本事嘛……嗯，反正我没夸过，夸他的都是别人。”
这话太得瑟，透着一股子矫情的低调，李素听不下去了，起身打算溜出去。
“坐下！说你的事呢，想去哪里？”李道正恶狠狠瞪着他，涉及到传宗接代的大事，李道正态度很认真，而且也绝不允许别人不认真。
李素只好坐下。
思索半晌，李道正仿佛做了决定，一字一字说得很庄严：“那户姓许的人家，还请大人帮忙试着打听一下，看看他家满不满意，不在乎他家的家产，我家娃子挣钱的本事很高，他家那点还看不上眼，只求闺女懂事，能生养就好，聘礼什么的都好说……”
扈司户笑开了花，两眼发亮，仿佛已预见李素和许家闺女成了亲拜了堂，一夜之间抱了个大胖小子，而县令大人交给他的人口业绩又往前迈了一小步，虽然只是一小步，却是人类的一大步……
“一定一定，积阴德的好事，从来不推辞，这就帮你问问许家的意思，李家当家的静候佳音。”扈司户满面春风地离开。
李素心中愈发沉重了。
脑海里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离他似乎越来越远。
他与她之间，仿佛横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大家无可奈何地各自站在一端，能相见，却走不进彼此的人生。
……
程咬金最近几日有点倒霉。
自从上次喝了李素酿造的高度酒后，程咬金醉得很厉害，当时干过的事情，干了也就干了，他没觉得什么不对，只不过现在是民风朴实的大唐贞观，可谓君民鱼水一家亲的年代，一个几乎人人都可称君子的国度，出了程咬金这么一号老流氓，借着喝醉酒公然在大街上摸年轻闺女的屁股，这事实在太丢人了。
事情传得很大，第二天整个长安城都知道卢国公程公爷某日恰有雅好，大街上摸了一个闺女的屁股，而且摸得好开心好满足。
李世民知道后呆了一阵，又怒又想笑，却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当作没听到。
但朝堂的文官和御史台的御史们可就不能当作没听到了，君圣臣贤一派欣欣向荣的气氛里，赫然冒出这么一件恶心的事情，就跟喝汤快喝完时突然发现锅底躺着一只蛆一样恶心，这事怎能忍？
于是，以尚书省侍中魏徵为首，御史台一帮御史们摇旗呐喊，参劾程咬金的奏疏源源不断飞进宫闱之中。
魏徵在奏疏中痛骂程咬金不知廉耻，举止失仪，而且道德败坏，淫靡奢逸，欺压良民等等，反正世上一切贬义词汇几乎全能从奏疏里找得到，这份奏疏活脱成了一本贬义词典。
程咬金被参得脸都绿了，气得在朝堂上哇哇大叫，摸个屁股的事，居然被闹上朝堂，魏徵这老匹夫吃撑了？
一场口水战不可避免地在太极殿内火爆开场，期间程咬金多次欲殴打风烛残年的魏徵，皆被眼疾手快的李靖，李绩等人拦了下来，李世民头疼地看着闹哄哄的场面，文武双方闹得山崩地裂，劝都劝不住，顿觉当皇帝好累好心塞，开始怀疑自己当年决定玄武门兵变时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最后李世民终于发飙了，因为事态已经升级，从闺女的屁股衍生到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女性，各种粗话脏话满殿四溅，庄严肃穆的太极殿须臾间成了山头匪窝的聚义厅，李世民没法再忍了。
事情很容易解决，先劈头盖脸把程咬金骂一顿，然后勒令找到当日被他摸了屁股的闺女，命程咬金把她娶回家做妾。
程咬金满脸晦气地答应了，当日为了给李素传业授道不惜亲身试摸，谁知最后竟闹到这么一个结果，自己摸的屁股，含着泪也要继续摸下去。
散朝后程咬金被召进甘露殿，做圣明君主就是这么累，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的事几乎每天都在干，每一碗水都要端得四平八稳，不让下面的臣子心中有怨言。
程咬金是直脾气，李世民温言安抚几句后又眉开眼笑了，摸了把屁股还奉旨把闺女娶回家，这事……似乎也没吃亏呀，虽然摸的那个屁股确实干瘦了一点。
安抚过后，自然要详细说起当日事况，终于不可避免地说到了酒。
“烈酒？很霸道的烈酒？”李世民喉头蠕动了一下。
虽然已是万乘之尊，但李世民也是武将出身，戎马半辈子的将帅人物，没有武将能拒绝酒，特别是被程咬金吹得天花乱坠的美酒。
“非常霸道！”程咬金眉飞色舞地比划：“老程只喝了一口便觉浑身是劲，肚里全是火辣辣的，要烧起来似的。”
李世民眼中露出一丝谗色，皇帝什么都不缺，但这种烈酒却是一辈子都没喝过，他真的很想试试。
“谁酿的？朕派人去买点来，若知节所言确实，此酒以后便作宫廷贡酒又何妨？”
程咬金大嘴一咧：“酿造此酒之人说来陛下也认识，正是泾阳县太平村的李素，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娃娃。”
“李素？”李世民吃了一惊，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了：“这小子……怎的什么都懂？此子到底是英才还是妖孽？”
程咬金笑道：“老程早觉得这小子是个人物，所以刻意与他结交，果不其然，小娃子没让俺老程失望，如今这烈酒老程已和那小子合伙，还在太平村给他盖了酿酒作坊，将来陛下要喝，尽管找老程，要多少送多少。”
“你给他在太平村盖了作坊？”
“是。”
李世民笑容变得有些莫测：“知节不必送酒了，朕，要亲自去太平村看看。”

第九十七章 李素问策
如果一个人人太出色了，做出一件又一件旁人认为是天才甚至妖孽才干得出来的事，那么，他的生活一定不会像他想象中那样平静平淡，隐于田园终老此生渐渐变成了一个美好却无法实现的愿望。
李素并没发觉当初的人生规划已渐渐偏离了方向，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太平村里过着真正太平安逸的日子，不会想太多距离他太遥远的事情，皇帝是什么样的皇帝，大臣是什么样的大臣，关他一个农户小子啥事？可他却没想到，自己这个农户小子已渐渐开始被很多人关注，包括皇帝和大臣。
李世民是日理万机的皇帝，然而朝政再繁忙，国有隐士也还是要寻访一下的，这种行为似乎已成了古往今来皇帝诸侯的日常，无论哪个朝代的史书上，但凡听说国中出现隐士，不大讲究的君主便只下道圣旨把他召来，稍微英明一点的君主就一定会微服探访，一顾两顾三顾的，人才值得拥有这样的礼遇，见面之后以国事问策，算是代表朝廷人事部门对这位人才进行简单的面试，人才说得合胃口，二话不说签合同聘用，职位终生制，待遇敞开了给，前提是别跳槽，跳槽就弄死你……
李世民对李素大抵也是这般心思，只可惜李素的年纪给李世民造成了很大的困扰，毕竟年纪太小，别说大唐了，纵观上下数千年，以十几岁年纪入朝为官的人才，总共也就只出了一个甘罗，李世民若贸然任用，说得好听呢这是国朝盛世气象，以至少年英杰倍出，说得不好听呢，便是国君昏聩，朝中无人，竟连奶娃子都能当官……
同一件事，好话坏话都有，李世民不能不顾忌，而且上次寻访李素后，通过聊天也看得出此子没有丝毫当官的欲望，李世民也就顺势按下不提。
这次李世民又来太平村了。
尝尝传说中的烈酒自是目的之一，还有一个目的，李世民也想再跟这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少年郎聊聊，上次随意几句便令他和房乔大有收获，这次若是摆正态度，也许……收获更大呢？
于是在这个渐渐炎热的下午，李素独自半躺在自家院子的摇椅上发呆时，李世民敲响了李素家的门。
是的，李素的新家有大门了，不再是以往连狗都防不住的柴扉和篱笆。
家里没有仆人，老李家虽说鸟枪换炮，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李道正却仍是庄户汉子本色，除了儿子不喜欢使唤别人，李素只好把买十个丫鬟排成工整对称队形的想法暂时埋在心里。
亦步亦趋跟着李世民的数十名皇宫侍卫已悄然散开，李素开门时便只看见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门口朝他笑，笑得一嘴白牙在阳光森森发光。
李素一愣：“你怎么又来了？”
李世民老脸有些发黑……多少年没听过这句混账话了？堂堂大唐皇帝，竟被一个农家小娃子嫌弃。
幸好李素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最初脑子犯抽说了这句话后，很快意识到不妥，不管眼前这家伙什么身份，可以肯定是个官，而且是个不小的官。
“恕罪恕罪，小子刚睡醒，有点犯抽，这位大人，里面请……”李素急忙施礼，然后识趣地侧过身。
李世民轻轻点头，暂时压下拂袖而去的想法。
院子里摆着一张摇椅，是当初李素骗程处默所谓科学实验的收获，类似的新奇家具，李素打造了不少。
李世民刚踏进院子，第一眼便瞧见了这张摇椅，两眼一亮，几步上前，啧啧有声：“这是个啥么？用来躺人的？有点意思……”
说完李世民很不客气地往上一躺，然后摇了起来，微微晃动间，李世民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好东西，小子，等会儿把此物的图样画下来给我。”李世民眼睛都没睁，语气却不容置疑。
李素知道，这大概就是所谓上位者的威严吧，人五人六的，果然很侧漏……
“是是是，小子马上就画。”
不跟他提钱了，这种人得罪不起，就当是被黑社会勒索了吧，李素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李世民睁开眼，朝李素投去满意的一瞥，算是对这小子的识趣表示了赞赏。
摇了一会儿，李世民舒服得快睡着时，总算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这才坐直了身子。
“北方军报到了长安，上次你所献推恩薛延陀之策，已然奏效了。”李世民缓缓地道。
李素今日神情懒洋洋的，打不起精神，闻言只是笑笑：“小子胡说八道，奏效了亦是运气好罢了。”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有些事情是军国机密，不能乱说，但主意全是这小子出的，跟他提一下应是无妨，于是笑道：“按你所言的用间之策，大唐派了不少探子潜入薛延陀，亦收买了不少部将，他们与各部落的牧民们混居一处，行煽动刺探之事，亦与各部落头人暗中联系，如今薛延陀的大王子和二王子已与其父真珠可汗有反目之势，二子俱被我大唐封为可汗，名位无差之下，他们的野心也渐渐露出来了，现在大唐的使节仍驻居薛延陀，大王子与二王子皆遣人与我使节暗中接触，望我大唐能助其推翻真珠可汗，一统薛延陀各部族……”
“好啊好啊，好厉害……”李素心不在焉地点头。
说起国事，李世民意气风发滔滔不绝，正待继续说下去，却见李素一副懒洋洋无所谓的模样，李世民不由一滞，顿觉有种抛媚眼给瞎子看的羞怒。
“喂！小子，你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是不欢迎我吗？”李世民怒了。
“不敢不敢，大人莅临寒舍，小子岂敢不欢迎？大人错怪小子了。”李素急忙赔罪。
李世民凝目注视他，瞧了许久，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我看出来了，你小子有心事。”
“吃得好睡得好，没心事。”李素嘴硬道。
国事说不成了，李世民索性放下不提，笑道：“有何心事不妨与我说说，别当我是什么官，就当我是长辈，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无第三人知晓，如何？”
李素犹豫了一下，想想觉得自己的事情确实有点烦，而且几乎是个无解的死局，跟这个素不相识的人倾诉一下应该无妨，就算没有对策，说出来也舒坦啊。
于是李素道：“大人，你看啊，我有一个朋友……”
李素说着脸颊使劲抽了一下，好狗血的开场白，几乎等同于那个掩耳盗铃和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千古二货了。
李世民的脸颊也抽抽，这话……似乎有鄙夷他的智商之嫌。
“嗯，你有一个朋友，接着说……”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道。
“咳，我有一个朋友，年岁呢，其实不大，才十五岁，结果被老爹和官媒逼着成亲……”李素说着便有些愤慨了：“才十五岁啊！十五岁便被逼着成亲，大人你说，是不是太禽兽了？这与逼良为娼有何区别？”
李世民仿佛突然患了颜面神经失调症，老脸不停的抽抽……
“十五岁男子娶妻不是很寻常么？我大唐无论权贵还是百姓，娃子十几岁的年纪便可说亲了，为何你……那位朋友十五岁却不肯成亲？”
李素黯然叹道：“这又是另一个令人肝肠寸断的故事了……”
李世民：“……”
好想抽他，真的好想……
“心里中意别的女子了，是吧？”李世民鄙夷地斜眼看着他，少男少女的把戏，多少年前他便经历过了，比如那个姓程的老匹夫，竟然抢在他前面娶了清河崔家的那个美貌女子……
李素急忙拱手：“大人慧眼如炬，小子佩服，我……那个朋友确实中意了别人。”
“中意谁就去她家提亲啊，怕什么？”
李素嘿嘿干笑，农户小子喜欢公主这种事绝对不能对外人说一个字，更何况眼前这人貌似来头不小，说了可就给自己和东阳惹上大祸了。
“不提她的事，此生怕是不大可能了，就说逼我……那朋友成亲这事，他是真不想跟一个素未谋面不知底细不知性情的陌生女子成亲，不是说她不好，而是……两个好人过日子也不一定美满无憾，性情互补才能真正美满和气过完一生，两人都没认识，一见面就洞房，等于拿自己一辈子在赌，赌彼此能适合，可万一赌输了呢？大人是过来人，小子所言想必大人亦有体会。”
李世民点头，仰天喟然一叹，这一刻，他又想起了长孙皇后。
“说的倒是正理，小子你打算怎样？悔了你爹和官媒给你说的亲事？不怕你爹抽死你？”李世民幸灾乐祸的笑。
苗头不对，不能把事情坐实了，李素急忙纠正：“不是我，是我的一个朋友，交情很不错的朋友。”
李世民不屑地嗤笑：“行了行了，你那个朋友和你的交情好得就跟同一个人似的，对吧？”
李素肃然拱手：“大人好一双犀利的……”
“闭嘴，糊弄糊弄得了，真把这烂借口当回事了？”李世民怒哼一声，缓缓道：“若是亲事已定，此事绝无转圜，悔亲可是大忌讳，小子你这一辈子都别想抬头了，若是亲事尚未定下，便还来得及……”
李素两眼一亮：“敢问大人，计将安出？”
李世民咂巴咂巴嘴，总觉得现在气氛不大对，今日不是朕来向他问计奏对的吗？怎么现在反过来了？

第九十八章 指点迷津
李世民现在的心情很别扭。
明明怀着问策的心情兴冲冲跑来乡下，与这个不知是英才还是妖孽的家伙好好畅聊国事，或许能收获某个治国平天下的良策，可是现在，他却干巴巴地坐在人家院子里反过来为一个农家小娃子出主意，而且是毁人姻缘的损主意。
画风不对啊……
况且从贞观人口生育国策角度来说，品种如此优良的妖孽，正应该鼓励他多生娃多下种，怎会脱口说什么悔亲的事？
迎着李素兴奋且满怀期待的目光，李世民有些骑虎难下，黑着脸捋着长须沉吟半晌没出声。
二人僵持许久，李世民没办法了，只好道：“若是尚未定亲，想断了这门亲事亦可，但是治标却不能治本，这门亲事断了，你爹和官媒难道不会给你找另一门吗？”
“那也没办法，拖一拖再说吧，待到十七八岁再说亲，小子大抵也不会太抗拒了。”李素神情黯然，十七八岁以后，东阳和他还是如今这般吗？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李世民也很无奈，这娃子左右看着奇怪，跟同龄人太不一样了，十五岁娶妻多么正常的事，到了他这里却成了禽兽行径……都说异人异行，有本事的人大概都有些怪毛病吧。
思索许久，李世民缓缓道：“若是不想娶亲，又不想你爹抽你，行之恐将不易……”
李素期待地笑道：“小子相信大人一定有办法的。”
李世民狠狠瞪他一眼，道：“笨！一条路走不通，你不会换另一条吗？岂不闻‘反其道而行之’？”
李素呆了片刻，接着两眼发光，恍然大笑：“懂了！多谢大人指点！我爹逼我娶亲无法拒绝，但我可以让女方家里拒绝啊！”
李世民眼中露出异色。
这小子……反应好快！自己只含糊指了个方向，他一瞬间便什么都明白了，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
“你真懂了？”李世民笑问道。
“真懂了！”
“倒也不蠢，懂了就好，此事说完了吧？”
“说完了，小子多谢大人指点之恩。”李素长长一揖。
李世民心安理得受了这一礼，捋须笑道：“既然说完了，你也安心了，那么，我们接下来说说薛延陀的事？”
李素愣了一下。
又扯国事？没完了还，我一个农家小子你老扯这个做甚？再说……不给钱谁跟你扯这个？
刚才李世民的指点之恩迅速被李素忘到九霄云外，一码归一码，再说，李素确实也不想再出风头了。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变成了愕然，愤怒，狂暴……
是的，李素这小混账又变脸了，满脸喜悦突然间变成了皮笑肉不笑，斜瞥着的眼睛半眯，咧开薄薄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像笑容的笑容。
“呵呵……”
……
许家没错，许家的姑娘也没错，可李素确实不想如此草率地被别人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老爹也不行。
还是要有爱情啊。
前世活了小半辈子，没有爱情的婚姻是很可怕的事，尽管那个年代里，“爱情”俩字已经变得很浮躁，很虚华，然而，还是要有啊。
李素的人生规划里，每一件事都必须完美，完美到挑不出一丝瑕疵，没有爱情的婚姻，必然是人生中的污点，不能忍的污点。
悔亲这件事，认真说来其实与东阳的关系并不大，就算没有东阳这个人的出现，李素也绝不愿意将此生的幸福交托在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女人身上，这种赌博似的人生，李素赌不起。
赌不起就彻底断掉它！
李素难得主动地进城拜访程府，嗯，空着手拜访。
总是挑东阳的礼，说她不识礼数上门也不提点礼物，换了李素自己拜访别人，礼数这种陋习亦被他扔得远远的。
程处默对李素的到来很意外，意外之后马上将李素打横往肩上一扛，兴冲冲地往府里跑，边跑边大吼：“来人，开宴，上酒！”
“停！慢！住脚！”李素这回不认命了，在程处默肩上死命挣扎。
程处默只好住脚，把李素放下来：“咋了？啥事？”
“有事找你。”李素很严肃地道。
程处默盯着李素看了一会儿，脸上很快布满杀气：“难道有人盯上了酿酒秘方？快说，何方狗杂碎作死！”
“没，不是这事，是我的私事……”
“说，能帮上忙的绝不推辞。”程处默很直爽，他是真将李素当成了朋友，对朋友他一直很仗义的。
“我们外面说？”
程处默想了想，点头同意：“外面比家里好，今就不拉你进府了，最近老爹脾气不大好，上次非拉着你在大街上摸闺女屁股，被文官们狠狠参了一本，陛下只好命老爹将那个被摸了屁股的闺女娶回家做妾，老爹最近心气不大爽利，说此事皆由你而起，若是让他碰见你，怕是要寻你晦气……”
李素脸色迅速发黑：“……”
这就是传说中的躺枪吗？
“关我何事？还讲不讲道理了？”李素急了，被混世魔王惦记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程处默瞥了他一眼，目光很奇怪，但李素看懂了。
讲道理这种事呢，在程家属于随机发生的事件，而且概率很低，大部分时候是不讲的，偶尔也有讲道理的时候，前提是程家真的占住了道理。
对天发誓以后绝不进程家的门，有多远绕多远。
拉着程处默，李素将他领到程府旁边的一条暗巷里。程处默环视一圈，道：“行了，此处僻静，说事吧。”
李素想了想，道：“想请程兄帮个忙。”
“啥忙，尽管开口。”程处默胸脯拍得啪啪响。
“把我的婚事搅黄。”
程处默呆住了，定定看着李素，许久不出声。
李素心事重重，对程处默的态度不大满意，愁容满面地道：“程兄，行不行说句话呀。”
“你……喝醉了还是生病了？”程处默不确定地张开手在李素眼前晃悠，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程兄莫闹，我没醉也没病，这事必须要做。”李素态度很坚决。
程处默沉默许久，忽然一叹：“程某浪荡唏嘘半生，总被老爹骂我混账，真该把老爹拉过来长长见识……”
并起两指朝脸色发黑的李素遥遥一指，程处默乐得跟什么似的，大笑道：“说我混账？这里不是有一个比我更混账的么？”

第九十九章 自污毁亲
程处默的话不客气，也不客观。
世上的混账不少，老程家特别多，但李素绝不是混账，或许胸无大志，但娶老婆却绝不能草率，前途无所谓，幸福却必须自己掌握，前世不说读过多少心灵鸡汤，就是听过的那些滥俗的流行歌曲，哪一首不是跟幸福有关？
“为何要搅黄你自己的婚事？”程处默这次不豪爽了，毁人姻缘是损阴德的事，这种忙他实在不想帮。
“因为我不认识人家闺女啊，我为何要跟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而且还得躺在一张床上？你不觉得这事很荒谬吗？换了是你，你干吗？”
“干啊，怎么不干？不管认不认识，既已躺我床上了，焉有不办之理？”程处默很奇怪地看着他：“大家都是跟不认识的人成亲，咋就你不乐意呢？”
“有感情才能成亲吧？”
“搞反了吧？成了亲才有感情啊，你这人咋那么怪咧？”程处默的表情越来越不可理解了。
“不知性情，成亲后不合咋办？”
程处默嗤笑：“屁大点事，谁不合？谁敢不合？结结实实拾掇她几顿，看她合不合。”
李素：“……”
代沟啊，千年的代沟啊！
李素决定以后多教他几首流行歌，你爱我我爱你爱到疯爱到死爱到半身不遂那种，好好培养他的爱情观，然后冷眼笑看他来求自己帮忙搅黄他那不幸福的婚姻……
“痛快点，一句话，帮不帮？”李素不耐烦了，跟一个大男人讨论爱情，而且谈论得很失败，是件很没有成就感的事。
程处默很犹豫，在仗义和损阴德之间来回挣扎。
“最近腰腿酸乏，可能懒病发作了，酿酒作坊先停工吧，休息一年半载再说……”李素仰头喃喃自语。
“帮！”程处默痛快得一塌糊涂。
……
与程处默约定明日泾阳县城相见后，李素便独自出城回家。
回到家时发现那位扈司户又来了，正眉飞色舞跟老爹传佳讯。
昨日扈司户以官媒的身份登门，试探了一下泾阳县许家的态度，许家闺女的长辈很客气，扈司户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没有添油加醋把李素吹嘘得天花乱坠，只是把事实一件件摆出来给许家看。
十六岁，长相俊俏，白净整洁，家教良好，为人有礼厚道，有学问，会作诗，也会挣钱，小小年纪在长安城已开了一家店铺，那家店铺的招牌还是当今陛下亲自题的字，而且还开了一家酿酒作坊，恶名满长安的卢国公府正是酿酒作坊的合伙人……
如果这些条件还不够的话，嗯，几个月前泾阳县闹天花瘟疫，你家闺女也种了牛痘吧？家里人全须全尾没死没病吧？知道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么？就是他！认真论起来，大唐关中的百姓都得给这娃子磕响头，谢他的活命之恩，包括你许家在内。当今陛下还因为此事封赏了他，赐钱赐地还封官，从九品级，小娃子高风亮节，给辞了，不然你以为为啥皇帝陛下肯给一家商铺御笔亲题招牌，陛下记着他的情分呢……
说的全都是实话，李素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有前途，换了自己若有个闺女的话，怕是也忍不住嫁了，别的不说，平民百姓跟当今皇帝有了交集，仅这一件便是资本雄厚了。
李素自己都动了心，许家就更不用说了，闺女的爹娘听得两眼放光，稍稍合计了一下便表了态，说是愿意与李家定亲，扈司户今日来李家的目的，就是商议聘礼和正式求亲事宜，即六礼中的第一礼，“纳采”。
李素静静看着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二人，额头惊出冷汗。
搅黄自己婚事的行动必须加快了！
……
……
次日一早，李素便蹭牛车赶到了泾阳县城。
说是县城，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城，城墙都是用泥土夯实后垒起来的，城里稀稀拉拉开了十几家商铺，商铺不远有一个小市集，到处可见摆摊的小商贩在招手兜售，城里人流不大，大抵离国都长安太近的缘故，货品买卖显得并不热火，无论买还是卖，谁都愿意多走几步去长安城里。
程处默很早就到了，李素找到他时发现他正坐在一家简陋的酒肆里喝着醪糟，醪糟也叫“醴”，南方人叫“甜酒”，至今仍有。这东西在关中很普见，勉强也算酒类，无论权贵还是百姓都无法拒绝酒，权贵喝的三勒浆太贵，百姓喝不起，于是酿点醪糟存在家里，每逢年节舀点出来尝个鲜，酒精度很低，味道酸酸甜甜的，喝多了腻得慌。
程处默喝醪糟时一直皱着眉头，仿佛在喝一碗赐自己自尽的毒酒，很生动地向世人证明何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喝了半碗便搁在桌上不再碰它，神情颇为怅然，看来在懊悔今日出门前为何不灌一皮囊五步倒带在身边。
今日小公爷不是独自出门，还带了国公府的几个部曲，是李素特意交代的，部曲都是跟随程咬金征战天下的百战老兵的后代，老兵年纪大了便离军归农，成亲生了娃后被程咬金收为家将，也算是有了前程。
李素笑着朝程处默招招手，程处默起身迎上，几位部曲亦步亦趋。
“怎么个章程？”程处默一脸不情愿地问道。
“很简单，找到一家姓许的人家开的商铺，然后当着他们的面，让我表现得像一个混账，吓得他们退婚，这事算成了。”
程处默指了指他，气道：“你什么都不用干，现在这样子已经很混账了。”
狠狠瞪了李素一眼后，程处默挥手，几名部曲一声不吭混入人群中开始打听。
没过多久便有了消息，确定了许家商铺的位置后，一群人悄悄朝商铺靠近，背靠在商铺旁边的暗巷墙角里等待时机。
程处默一直唉声叹气：“这事干亏了，不该答应的，毁人婚事缺大德了啊……”
李素蹲在墙角画圈圈，神情更郁闷：“你还只是缺德，我是在亲自毁我自己的亲事，跟这么混账的事情比一比，你心里有没有好受一点？”
程处默想了想，确实觉得好受多了。
“罢了，今就帮你一次，说好了，仅此一次，下次你若还想毁亲找别人去，程某不干了！”
李素叹气，点头。
两名年轻的程家部曲上前，模样很普通，其中一人身材矮小，眼眸却很灵活，一看就是个机灵人，另一人高大壮硕，一脸凶相。
李素苦笑着朝二人拱了拱手，道：“二位兄弟有劳了，待会儿下手尽量轻点，回头送你们一贯钱打酒喝。”
矮小的部曲满不在乎地咧嘴笑：“没事，别看这家伙傻壮傻壮的，揍在小人身上只能算是挠痒……”
壮硕的部曲气坏了，抡起拳头便朝他胸前揍去，矮个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捂着脑袋便朝许家商铺前跑去。
“打人啦，杀人啦！仗势欺人啊——”
“狗贼哪里逃！我家李素李公子治好了天花，被陛下亲旨褒奖封赏，与你家青楼姑娘抱一抱，亲一亲，喝几杯酒而已，你竟有脸要钱？找打！”
李素远远躲在墙角，惊愕地扭过头：“这不对呀！不是说好了买东西不给钱吗？咋成了嫖妓不给钱？”
程处默慢吞吞地揉了揉鼻子，道：“买东西不给钱太没品了，所以我临时改了一下……”
李素两眼通红地瞪着他。
难道嫖妓不给钱比较有品？
远处两位部曲跑跑打打，到许家商铺前忽然停下，挨打的抱着脑袋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另一个高大汉子则惨无人道地对他又打又踢，当然，台词一句也没少，无非便是太平村当红小地主李素上青楼嫖妓不给钱，台词念得很大声，许家商铺里面很快涌出来一群人，掌柜伙计和顾客一窝蜂全出来看热闹，李素眼尖，清楚看到人群里一位穿着绸衫，戴着黑纱笼帽的中年男子脸颊直抽抽……
……
……
两名部曲很机灵，打闹半晌，赶在泾阳县衙的差役到来之前溜了。
李素终于放下了心，如果许家闺女的爹娘不是对女儿有深仇大恨的话，经过今日此事后，想必不会再把女儿往李家火坑里推了。
果然，第二天扈司户再次登门，脸色有点难看，而且态度跟以前全然不同，一脸鄙夷且嫌弃地告诉李道正，许家反悔了，死活不答应把闺女嫁进李家，给多少聘礼都不成。
李道正大惊失色：“咋咧？咋回事么？咋又反悔咧？”
扈司户气得指了指李素：“问你家娃子！”
李道正神情不善地扭头瞪着李素：“你干啥了？”
李素一脸无辜且茫然地睁大眼：“我？关我何事？爹，我最近老实本分待在家里，啥都没干啊，就昨日在酿酒作坊忙了一整天……我咋了么？”
李道正回忆片刻，然后挠挠头，道：“扈大人，是不是有啥误会？我家娃子这几日老实得很，没闯祸呀。”
见父子二人神情真挚，不似作伪，扈司户从愤慨渐渐变成了疑惑。

第一百章 再启战事
扈司户把昨日泾阳县城许家商铺前发生的一切细细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李素。
李道正听得火冒三丈准备祭出法器时，李素很及时地嗤了一声。
“我？上青楼不给钱？我只是个农家娃子啊，而且只是个十六岁的农家娃子，娶亲我都不愿意了，还上青楼抱姑娘，大人你信吗？”
这句话很适时地熄灭了二人的怒火。
说得也是，找个黄花大闺女给他他都不乐意，怎么可能去那种污浊之地？根本说不通呀。李道正对自己的儿子更是了解，最近几个月来确实变灵醒了，但为人还是很老实的，说他上青楼，而且嫖妓不给钱，这话真的很难让人信服。
“谣言！定是有人见咱家的印书坊和酒坊买卖红火，看不过眼了，所以背后使坏，毁孩儿的名声，爹你可不能信！”李素严肃地道。
李道正想想，还真有可能，于是点头，咬牙道：“若是被老子知道谁在背后造谣，定然一刀劈了他！”
话说得霸气，有一股很陌生的凌厉杀机萦绕充斥，李素盯着老爹瞧了好半晌没出声。
……
……
冤有头债有主，该被一刀劈了的正是程家小公爷，不按套路出牌，典型的猪一样的队友。
亲事算退掉了，就算扈司户巧舌如簧跟许家解释李家娃子如何无辜，以许家对闺女重视的程度来看，应该也不敢再冒险了。
很好，一切圆满，李素的目的达到，代价是付出了自己的名声。
这个无所谓，李素对名声没太在乎，虽然嫖妓不给钱这种名声太难听了点，至少比买东西不给钱……
好吧，其实还是比买东西不给钱难听多了，想抽程处默又没那胆子，唯一能报复的方式大概只有在送往程家的烈酒坛子里撒泡尿了……童子尿大补呢。
……
毁亲之后心里轻松多了，虽然可以肯定老爹还会为他找下一个，但眼下的危机算是解决了，而且以后也有了应付的办法，继续败坏自己的名声便是，把名声臭得十里八乡的闺女人家都绕道了，到那个时候……老爹的目光或许会放眼关中以外的地区，或者直接从人牙子手里买个清白闺女。
那是以后的事，总会对付过去的，到了该娶婆姨的年纪，或者，当他与东阳之间越来越走进绝望的时候，李素也许会认命地娶一个女人回家，然后，把他和东阳曾经的这份情愫当作朽骨般深深埋进土里，永不见天日。
心情特别好，李素难得地早早来到了河滩，坐在熟悉的大石头上，怀里掏出镜子，一边顾影自怜一边等着东阳。
照镜子很容易陷入沉醉，特别是李素在自己的鼻翼边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痘后，时间就更容易过了，又挤又挠又掐，与那颗小红痘奋战了半个时辰，终于……小红痘变成了大红痘。
李素整个人都不好了，阳光明媚的心情霎时间阴云密布。
青春期啊，原来这一世的青春期也不能免俗，完美无瑕的俊脸多了那个该死的不工整不对称的红痘，这是要活活逼死强迫症患者啊。
镜子很快被塞入怀里，李素愁容满面地叹气，过了不久，又掏出来，不甘心地对着镜子继续又挤又掐，然后不忍直视地再次塞回去……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李素忙坏了。
“你到底在做甚？”东阳软软糯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掏出来塞进去的，镜子招惹你了？”
李素回过头，哭丧着脸看着她：“你没发现今天的我有点不一样吗？”
东阳凑近仔细看了看，忍着笑道：“发现了，你脸上多了一个痘……”
李素黯然长叹：“没脸见人，我这几日还是不要出门了……”
东阳又仔细看了看他，抿嘴一笑：“虽然你唉声叹气的，但我怎么觉得你今日的心情比以往好了很多？”
李素笑着摇摇头。
东阳却忽然沉下脸：“还有脸笑，今日泾阳县令来府上拜见我，与我商议封地庄户落籍的事，泾阳县令寒暄之时说起一桩闲事，某人啊，做了买卖，有了钱啊，哼，开始干缺德事了！”
李素眨眨眼：“好深奥啊，一个字都不懂……”
“还装！你昨日是不是……是不是……”
东阳说不下去了，贵为公主，“青楼”二字是耻于说出口的，可她的神情却很愤怒，俏脸涨得通红。
李素盯着她：“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件事，我只问你，你信么？”
东阳呆怔片刻，垂下头轻轻地道：“我不信，你不是那种人。”
“不信的话，你为何生气？”
“我没生气。”
“刚才你气鼓鼓的样子难道不是因为我干了缺德事，而是路上不小心踩到牛屎了？”
东阳的小拳头捏得紧紧的，俏脸愈发红润，不知是羞是怒，却仍嘴硬地道：“我没生气！”
“好吧，我只随便问问。”李素很识趣地放过了她，怕再追问下去她会羞愤得一头栽进河里。
终于避开这个尴尬的问题，东阳明显松了口气，俏脸仍红通通的，神情却恢复了镇定。
“为何会有针对你的谣言？你最近得罪人了？”
既然信任，东阳自然将此事定性为谣言，语气很愤慨，立场很分明。
李素大笑，这件事当然不是谣言，他做这件事一半是为了自己，一半也是因为她，但他不打算告诉她，决定永远瞒下去。
东阳很认真地看着他：“名声不是小事，你莫掉以轻心，日后你就知道，名声坏了，诸事难行，我已请泾阳县令好生查访，看到底是谁在坏你名声，查出来一定严办。”
李素点头：“多谢了，不过声名于我如浮云，查访就不必了，莫浪费了朝廷官府的人力。”
东阳很执拗地摇摇头。
二人面对着潺潺的河水发了一阵呆，东阳忽然道：“李素，父皇又要攻伐邻国了，上次你所献的推恩之策奏效，薛延陀果然陷入内乱，中书省的大臣们商议了很久，说这次内乱一年半载怕是缓不过来，我大唐如今终于能够腾出手来了，父皇准备攻打西边的吐蕃，这一次，满朝文武都没有反对……”

第一百零一章 唐吐恩怨
又是打仗。
大唐立国以来，战争几乎没停过，李世民对土地的狂热和执着远甚后世房地产老板，而且从来不挑食，除了土地，也不介意邻国的人口，财物，牛羊等等，打仗的目的其实就是这些，开战，掠夺，纳入版图，建都护府……是的，大唐君臣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东阳慢吞吞地说着朝中事务，原本大唐今年的形势很不利，西边吐蕃的松赞干布于贞观六年统一吐蕃后，开始露出早已蠢蠢欲动的野心……或春心？
说野心自然都懂，吐蕃也是大国，是大唐邻国里最强大的国家，大国的领导人怎能没有野心？松赞干布对土地也很狂热的。
说春心是不是有点难懂？不难懂，这正是如今大唐决心跟吐蕃开战的原因。
吐蕃的赞普（国家政治和宗教双花大首领，最高级职称）松赞干布十三岁即位，这些年左拉右打，终于在贞观六年统一了吐蕃，并把都城迁到了逻些（今拉萨），贞观八年，松赞干布派使节入长安朝贡，与大唐取得了联系，并约定两国和平友好，互不侵犯，你快乐就是我快乐云云。
一切都很正常，双方皆大欢喜，作为千年礼仪之邦，李世民自然要派使节回访逻些，把在长安时大家说过的和平友好之类的废话再说一遍。
这次回访搞出事情了。
因为李世民派使节的时候间歇性瞎了龙眼，派了一个很不靠谱的使节，名叫冯德遐。
冯德遐代表大唐皇帝回访吐蕃本来是很称职的，一切礼仪谈吐皆滴水不漏，后来回访日程结束准备启程回国了，松赞干布设宴饯行，冯德遐被粗鄙的吐蕃蛮子们灌了几大口青稞酒，顿时有点飘了，于是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张嘴就说以前东突厥和吐谷浑都被大唐尚过公主，两国皆是大唐的女婿之国。
这句话捅了马蜂窝。
贞观八年，松赞干布十七岁，正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到了该交配的季节，而且松赞干布本人对大唐的文化还是非常仰慕的，东突厥和吐谷浑居然都能娶大唐公主，吐蕃为何不能？必须娶！
于是冯德遐回国时，随行的仪仗队伍里又多了几位吐蕃使者，跟随冯德遐一起回长安，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求婚。
李世民一看吐蕃怎么又派使者来了？再一看，咦，这回很不讲究啊，居然空着手……当然，这是李素以己度人的猜测。
对吐蕃的求婚，李世民感到很无语，吐蕃第一年朝贡就恬着脸要我大唐公主，当朕生的女儿很多吗？——其实真的很多，李世民生了二十几个女儿……
求婚理所当然被李世民拒绝了，大家根本不熟好不好。
吐蕃使节回国后担心求婚失败会被松赞干布治罪，于是想个借口，说是唐皇本来答应的，后来吐谷浑在中间挑拨，于是后来拒绝了。
……这事对大唐和吐蕃都是个教训，教训就是，大国之间来往，派一个人品好酒品也好的使者多么重要。
松赞干布顿时大怒，你不嫁女儿，我就开战，打……吐谷浑！把吐谷浑揍个半死，看你嫁不嫁！
没招谁没惹谁的吐谷浑可汗无辜躺枪，哭晕在茅房……
松赞干布说打就打，当即发兵，贞观九年，吐谷浑可汗被吐蕃雄兵打得狼狈逃窜，一直逃到青海湖北边，大约被吐蕃打出了战争心理阴影，青海湖边一待就是好几年没敢回去。
松赞干布这回得意了，挟大胜之余威，又派使者进长安，这回讲究了，带了许多礼品，然后……继续求婚。你看，我把吐谷浑揍趴下了，赶紧嫁个公主给我！
春心勃发的少年，其言其行真是不可以常理揣度啊……
到这个时候，大唐的君臣仍未将吐蕃放在眼里，蛮夷之国打蛮夷之国，胜了败了也就那么回事，你把吐谷浑打趴了，凭什么我大唐就得送个公主给你？关我毛事，你找吐谷浑要去啊。
李世民想都不想便拒绝了，第二次求婚又失败，松赞干布的玻璃心碎了一地……
今年是贞观十一年，五月初时，松赞干布领兵二十万，兵临大唐松州城下，放言曰：“大唐不嫁公主，我即当入寇！”
松州都督韩威冒进击敌，被吐蕃大败。狼狈回城后立马送出军报入长安，吐蕃大军压境！
若换了半年前，大唐的兵力因薛延陀牵制，腾不出手收拾吐蕃，或许真会嫁一个公主过去暂时稳住吐蕃，可是现在，李素数月前所献推恩之策已奏效，薛延陀陷入争权内乱，北边的府兵完全可以调出一半，于是收到松州都督韩威的奏报后，李世民当即决定西击吐蕃，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这一次满朝文武异口同声全同意了，纷纷曰：该揍，给陛下点赞！
……
河滩边，李素听故事似的津津有味听完了大唐和吐蕃的恩怨情仇，笑得很开心。
这位松赞干布，后世史书上把他吹成吐蕃的中兴之主，多贤达多英明，谁知竟是个如此奇葩的棒槌，为了娶一个大唐公主，真的蛮拼的。
“你笑什么？”东阳没好气白他一眼：“没心没肺的，又要打仗了呢，关中子弟本就不多，这些年父皇鼓励生育，官府卯足了劲又是奖赏又是做媒，还不就是为了多生几个娃，结果一场仗下来，不知又要死多少关中子弟，你还笑，别忘了你也是关中人。”
“我是笑松赞干布……”李素仍止不住笑意，哪朝哪代都不缺奇葩，太可乐了。
东阳叹了口气，不解地道：“真不知那松赞干布怎么想的，求娶大唐公主失败，反过头却去打吐谷浑，吐蕃使节胡说八道难道他就信了，然后不惜发起两国之战？”
李素仍在笑，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劲，若说松赞干布耳根子这么软，使节几句话便煽得他发起战争，未免有点荒谬了。
大国之间绝不会因为一个简简单单的理由而发动战争。
时年吐蕃在松赞干布治下刚刚完成统一，而他又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君主，难免被包括大唐在内的周边邻国轻视，再说旁边有个大唐这样的大国虎视眈眈，发动对吐谷浑的战争大抵也有求婚失败后恼羞成怒的原因，但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松赞干布这是要给邻国立威，顺便给本国扩张一下领土，让国内与他面合心不合的贵族们不得不与他同舟共济，如此才能更深刻的完成吐蕃国内贵族和平民的万众归心。
兴许是吐蕃对吐谷浑一战打得太轻松太没压力，松赞干布的心气顿时高了，发觉看似庞然大物的邻国，其军事实力也就这样，如此说来，少不得要称称大唐的斤两，于是对松州发起试探性的攻击，而松州那位名叫韩威的都督也不给大唐长脸，第一战便因轻敌而大败，这才令松赞干布的野心愈发炽热，于是导致二十万吐蕃大军兵临松州城下。
这些理由都是李素刚刚想出来的，本来他也不太喜欢想这种军国大事，然而东阳所说的什么松赞干布求婚失败于是发动战争的理由太扯淡了，李素一万个不信，脑子一转，前因后果个中内情便被他猜个八九不离十。
这事太复杂，懒得跟东阳明说，战争离他和她太远了，虽然大唐如今是府兵制，可府兵制召兵出征也有规矩的，独子不出征，长子不出征，李素两条都占了，所以丝毫不担心官府会征召他入伍。
李素又掏出镜子，痴迷地欣赏了半天……再说了，如此面若冠玉的英俊容颜，怎能去打仗呢？粗鲁！
“打仗啊，这一仗不容易打……”李素摇头叹息，如同前世与狐朋狗友在烧烤摊上喝啤酒撸烤串顺便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模样，反正自己不用入伍，胡说八道没关系。
嘴里说着话，眼睛仍盯着手里的镜子，真帅，叹息的模样竟然也是如此英俊，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英俊……
“怎么不容易？”
“西藏……不对，是吐蕃，吐蕃是高原啊，海拔多少多少来着，嗯，反正很高，关中子弟若没适应那里的气候，劳师跋涉，还未进入吐蕃国境内估计就得倒下一半，高原反应懂吗？就是脸红心跳，喘不过气来，那时别说跟吐蕃蛮子拼命了，能不能拿起刀剑还两说呢，这一仗首先便输在地利上了，天时嘛，现在是夏天，吐蕃牛羊壮硕，青稞即熟，后方无粮草之忧，人和嘛，大唐孤军深入吐蕃境内，遍地皆是敌国百姓，而吐蕃兵力强盛，挟大胜吐谷浑之余威，正是军心极锐之时，嗯，你看，天时地利人和，大唐一样都没占住，所以说，这一仗不容易打啊……”
李素漫不经心说着，东阳却听得两眼放光。
“若依你之见，此战该如何打呢？”
“切，照我说，根本不用打，松赞干布要娶公主，给他不就是了，大唐作为泱泱礼仪之邦，嫁公主过去总得给陪嫁吧？据说吐蕃全民信佛，是佛教密宗一支，多派点和尚过去，国内那些不生产不劳动专吃百姓供奉香火的德高望重和尚都派去，越多越好，现在有了活字印刷术，多给吐蕃劳动人民印点佛经，多派些盖房子的工匠，给吐蕃百姓们盖寺庙……若是这些都在吐蕃实施下来，不出三五年，吐蕃的国力一定会被消耗殆尽，百姓们不劳作光念佛了，将士们不吃肉改吃素了，而我们大唐呢，便专在吐蕃国境边日夜练兵，主要是适应当地的高原气候，那时此消彼长，大唐只消派出精骑一支，就能把吐蕃揍得哭爹喊娘……”
东阳原本越听越高兴，后来仔细一回味，脸色顿时有些怪异了。
“你……你什么时候想出的这些主意？太阴损了。”
李素愕然，我阴损？史书里文成公主远嫁吐蕃就是这么干的，我只不过原样照搬，真正阴损的人是你老爹好不好……

第一百零二章 再献妙策
随口议论一下国事，却被东阳跟他的人品联系起来，这让李素很不爽。
“不说了，回家吃饭去。”李素抬头看看天色，日已渐西沉，夕阳的金色余晖洒满了河滩，确实到了回家吃饭的时辰了。
东阳急道：“怎么不说完呢？”
“懒得说了，对了，我今天说的话只限于你知道，别又傻乎乎告诉你父皇，我不想出这风头，再说……”李素笑得很坏：“我刚才说的这些，前提是必须送一位公主去和亲，你若没头没脑跟你父皇献上此策，说不定你父皇顺手就把你打发到吐蕃嫁蛮子了……”
东阳吓得俏脸一白。说起和亲，大唐君臣从来只将它当作一个政治怀柔的手段，所以上下并无太大抵触，但对大唐的公主们来说，被选中和亲无疑是天降横祸，谁愿意离开繁华似锦的长安都城，远嫁到蛮夷之地，跟着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睡帐篷，吃带血的牛羊肉，而且番邦还有许多令人无法接受的风俗，比如首领死了，儿子即位，那么首领的妻妾也顺势成了儿子的妻妾，被老爹睡完接着又被儿子睡……反正一句话，贵圈真乱。
精神稍微正常一点的大唐公主都绝不愿意成为和亲的对象远嫁番邦，东阳自然更不愿意了。
李素看着东阳被惊吓到的模样，分外楚楚可怜，不由心一软，温言笑道：“别担心，既然大唐已决定对吐蕃动武，绝不可能送公主和亲了，你就算想嫁都嫁不了。”
“若是……若是战后安抚吐蕃，父皇仍要嫁公主过去呢？”东阳语声发颤地道。
这也是实情，是李世民的一贯做法，先打，再抚，打是为了立威，抚是为了怀柔，抽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大唐公主就是甜枣，以往大唐将公主嫁予东突厥，吐谷浑，都是先打过后再和亲的。
东阳确实很害怕，大唐的公主说起来荣贵之极，实则比民间女子惨多了，得宠倒好说，像她这种下嫔所出的公主，李世民从来不甚珍惜，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鸡一样，家里来客人了，主人打开笼子，从里面随便挑一只出来宰了待客，东阳现在就待在那个笼子里，说不准什么时候便被一道圣旨送往番邦了。
李素看着她的模样不由有些心疼，道：“陛下亲出的女儿是最高贵的，怎能远嫁千里之外，而至父女永世分离？莫如你劝陛下且行权宜之法，李家宗室旁支繁多，从里面选一位宗室女封为公主，嫁过去便是，这法子说来有点自私，但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东阳眼睛越来越亮，听到最后却忽然噗嗤一笑，狠狠瞪他一眼：“‘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哪个混账说的？”
李素大拇指一翘，指着自己笑道：“当然是我这个混账说的。”
“走吧走吧，看见你就烦！”
李素哈哈大笑着走远，东阳立在原地不动，定定看着李素远去的飘逸背影，不由痴了。
“刚才他所说的那些话若是献上父皇……或许，能免了一场大战，少死许多无辜子弟呢，即便父皇选公主和亲，他也给出了办法……”东阳贝齿紧紧咬着下唇，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还是要将此策献于父皇！他怪我我也顾不得了，一言可救生灵涂炭，何能不为？”
……
第二天东阳进了宫。
李世民正与朝中文武商议出兵吐蕃之事，战争不是说打便打，毕竟十万大军没有整天拴在皇帝裤腰带上，关中各地调兵，粮草筹备，搜集兵械马匹，确定后勤供给，制定战略战策和行军方向，还有如何与周边的邻国外交，使自己站在大义的名分上，让战争的舆论正义化等等，这些都是必须要做在正式开战之前的，一旦真正开战，其实结果差不多已能看出端倪了。
甘露殿内今日武将居多，李绩，程咬金，侯君集，刘兰，牛进达等，人人披挂带甲，黑压压的一大片，文官却只有长孙无忌，房乔，魏徵等寥寥数人。
殿内君臣正议论得热烈，诸多名将杀气腾腾的请战声此起彼伏，掺杂着程咬金骂骂咧咧的粗话，以及与众将的对骂声，热闹得跟煮一锅粥似的。
宦官神色紧张匆匆走进殿内，在李世民耳边说了句话，李世民眉头微皱：“真会挑时候，为何每次都是箭在弦上之时进宫献策？”
说完李世民心中一动，上次即将出兵薛延陀时，东阳代李素进宫献上一策，免了一场刀兵，这次难道……
“诸将皆在，且宣她进来说说，大家有个拿捏。”
宦官应命退下，李世民笑道：“众卿对太平村李素那个小娃子想必有过耳闻，推恩薛延陀之策亦正是此子所献，今日东阳公主又说李素献上吐蕃之策，你我君臣一起听听这个小娃子的高论。”
程咬金哈哈大笑：“俺老程早看出这娃子不简单，果然老程的招子没瞎，可惜啊，老程膝下没有闺女，不然非招他为老程的女婿不可……”
诸将心中了然，大家都曾经参与过出兵薛延陀的朝会，对李素自然不陌生，于是纷纷点头，然后对程咬金笑骂几句。
东阳刚走到殿门外，便听到一众名将毫无顾忌地互飙脏话，吓得她小脸一白，脚步顿时停住，进退维谷不知如何是好，李世民见她小鹿受惊的模样，心下也是一阵疼惜，招了招手将她叫进殿内。
东阳进了殿，名将们自然也知晓分寸，脏话痞话都住了口，换上一脸和善的长辈嘴脸，仿佛刚才大声骂娘的跟自己完全无关，纷纷捋着胡须朝东阳点头微笑。
吐蕃之策很简单，东阳亦是聪慧女子，很有条理地将李素说的话分成一二三点，说得层次分明，殿内君臣一听就懂。
东阳很快说完，垂着头惴惴不安地等待君臣的评价。
殿内君臣听呆了，张着嘴面面相觑。
良久，程咬金哇哇大叫道：“这娃子也太损了吧！这是软刀子割肉，我大唐一个公主就能让吐蕃丧尽国运，这……这还要我们武将做甚？明日老程便去太平村，我抽死他！”
东阳吓坏了，俏脸苍白讷讷道：“程……程叔叔……”
李世民哈哈大笑：“东阳莫理这老货，辅机，此策……你如何看？”
长孙无忌优雅地捋着青须，带着几分阴恻恻的笑，缓缓点头：“不战而屈人之兵，上策也。”
一旁的尚书省左仆射房乔却忽然道：“虽为上策，然则，我大唐对吐蕃仍须一战！那个小娃子所献之策，战后或可一试。”

第一百零三章 再次封官
大唐仍须一战！
这是宰相房乔的建议，房乔是文官，但不是纯粹的文官，他是最早一批跟随李世民打天下的文人，而且在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房乔扮演的角色便是秦王府记室，参与军谋大事。
李素所献的是不战之策，不战而屈人之兵，从国家利益的角度来说，它实现了利益的最大化。李素献此策时是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的，毕竟，他对这个时代来说，确实只是个旁观者，谈不上爱，更没有恨，如同翻阅着一部活生生的史书，历史该走到哪个进程，该是怎样的结果，他只是脱口而出。
而房乔坚持认为先打再和，也是老成谋国之言，甚至比李素看得更远。
吐蕃大军压境，兵临城下，这是挑衅，是威胁，尽管暂时没有攻城屠城，但仍践踏了大唐的尊严，大军压境之时答应和亲，看在天下人眼里便是妥协，大唐是天可汗之国，尊严绝不容许被触犯，不论后面与吐蕃如何相处，至少必须打一仗再说，这一仗付出多少生命，多少财力人力，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打出一个结果，打给吐蕃看，也打给那些周边的邻国看。
甘露殿内的君臣皆是百战将军，文官们也都不是吃素的，房乔只说了这一句话，众人顿时明悟了。
“战！”
武将们高高举起了拳头，异口同声，杀气腾腾。
李世民点头：“好，战！”
东阳怔怔看着殿内充斥蔓延的一股戾气，吓得畏缩在一旁不敢出声。
李世民神情淡漠地下旨。
“旨令：侯君集为当弥道行营大总管，右领军大将军执失思力为白兰道行军总管，左武卫将军牛进达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右领军将军刘兰为洮河道行军总管，征召关中府兵五万，出征松州，将松赞干布小儿与朕拿下！”
众将凛然抱拳领旨。
这次又没抢到出战机会的程咬金张了张嘴，然而此刻群情激奋，况且圣旨已下，断难更改，只得悻悻哼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不出声了。
李靖却是一副悠闲模样，哂然一笑，眼睛半阖半睁，似入定老僧。
贞观四年，李靖北击突厥，活擒颉利可汗，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这个功劳太大了，大得令李靖承受不起，也令一向博怀能容的李世民也产生了些许不安，四个金光大字反复在他和李靖的脑海里闪现，“功高震主”。
后来御史大夫萧瑀参奏李靖北击突厥时纵容部属抢掠，借着这个平时根本拿不上台面的理由，李世民将李靖叫进宫狠狠谈了一次人生，李靖谈完后便懂了，从此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绝不主动参与朝事军务。
李世民也放心了，从此吃得下睡得着了，是皆大欢喜还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各人自知。
众将领命即将散去时，李世民神情若有所思，淡淡道：“那个太平村的李素小小年纪，难得竟有如此见地，可惜此子志不在朝堂……然则我大唐百废待兴之时，朕怎能眼见英才隐于野，而不为朕所用？”
东阳闻言心中一紧，收在袖中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脸色忽地苍白起来。
李世民没注意到东阳的表情，扭头笑着望向牛进达：“进达。”
“臣在。”
“朕决定破例征召此子入府兵，嗯，还是封个官吧……”李世民沉吟片刻，笑道：“便封李素为行军总管府录事参军，参预军机事。此子入军后，进达好生照拂，还是个十几岁的奶娃子，却也是难得的人才。”
“臣领旨。”
“录事参军”是从八品，算是个很微妙的职位，若在地方上相当于监察御史，若在军中则相当于随军参谋，说实权的话，似乎什么都能管，但仔细一寻味，能管却不能治，也就是只有建议权没有处理权，更像是一个闲散官职。
现在既然在录事参军前面加了一句“行军总管府”，那就是说这个职位能管事的范围仅限于军中，即大将军身边的随军参谋。
李世民给李素封的这个官却也是颇费思量，官不大，却能随时给牛进达出主意，两军交战非同儿戏，当然也不能指望一个小娃子能对这场战争起到什么惊天动地的作用，把李素扔进军中多少有点撒网捞鱼的味道，一网撒下去，能不能捞到鱼看天意。
重要的是李世民要表明的态度，作为皇帝，他绝不能容许眼皮子底下的人才安逸地隐居乡野，而不能为他所用。
原本脸色苍白的东阳听到父皇如此任命后，神情虽仍有几分惶然，却比刚才好了许多。
行军总管府的录事参军是官，不是上阵冲锋打仗的军士，而且是与总管大将军形影不离的参谋，除了从长安到松州行军辛苦一点，安全倒是无虞的，除非此战唐军大败，被敌军连帅帐都一锅端了。
牛进达是赫赫有名的百战老将，相比其他名将用兵，如李靖用兵以正，气势磅礴狮子搏兔，李绩用兵以诡，钝刀子割肉，令敌人生不如死，程咬金用兵以猛，直来直去一拳狠狠砸来，管他什么魑魅魍魉一拳全砸了，而牛进达用兵却是出了名的稳，稳扎稳打，绝不冒进，宁愿舍了军功和战果，也要先确保己方将士的安全，东阳可以肯定，以牛进达用兵之稳，战事再不利，也不至于被敌军端了中军帅帐的地步，李素跟着牛进达，性命必然无碍的。
李世民没有将李素分到侯君集或刘兰的帐下，而是直接安排给了用兵最稳的牛进达，也是费了心思的。
圣旨已下，无从更改，东阳有心想私下再劝劝，看到李世民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即将脱口的言语却卡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
……
李素浑然不觉自己已被当今陛下绑上了战车，是真正的战车。
他仍在为自己的产业忙碌着，每天睡觉前掰着手指细细算一会儿帐，便觉得生活无限美好，他正以无比销魂的姿势迎来了事业上升期。
赵掌柜在长安县衙受的伤差不多好了，请人做了一块大得离谱的黑底金字招牌，把李世民御笔亲题的“李记印书坊”高高挂在新店铺的门楣上。
长安城里的文人们沸腾了。
陛下亲笔题字啊，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家店的掌柜到底什么来路？
无数惊疑的目光里，李记印书坊开业了，有了当今陛下的亲笔题字，文人们仿佛受了鼓励似的纷纷走进店内，印书坊重新开业第一天便生意兴隆，至于赚了多少钱……李素左算右算之后得出一个很吃惊的结论——很多！
这年头有算筹，却是一块块的竹片，李素怎么都不会用……是不是该发明算盘了？
相比印书坊，程家和李素合伙的酒肆却是来势汹汹，程家做买卖也和程咬金领兵的风格一样，招数大开大合，一开便是十家，位置选得好，东西两市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位置最佳的店铺买了下来，然后非常高调地开张庆祝，当然，明面上与卢国公府和李素都无关，酒肆全部交给一个与程家血缘关系足有十万八千里的远房亲戚打理。
五步倒的上市，令长安城轰动了一阵，这年头的酒除了权贵喝的三勒浆外，平民百姓喝的基本都是浊酒，稻麦所酿，但发酵不够充分，比如那句有名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垆。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听起来文雅悠长，意境十足吧？其实所谓“绿蚁酒”，便是发酵不够充分的米酒，属于下等酒，嗯，穷酸文人没钱又犯了酒瘾就喝这个，喝完以后觉得自己这么清高的人喝这种下等酒实在没面子，于是憋红了脸憋出这么一首诗来，算是聊以遮羞。
五步倒上市后，长安城无论文人和贩夫都疯了，一口下去肚子里火辣辣的烧得痛快，叫酒肆伙计打个二两，足以大醉半天，而且喝得也痛快，不像别的酒，喝了大半桶都没感觉。
酒是好酒，只不过这酒的名字……
文人们暗暗鄙夷的同时，只好摇头，算了，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
……
酒肆比印书坊更赚，这是李素得出的结论。毕竟长安城里文人不多，肯自己掏钱印书的文人更少，但酒这个东西是消耗品，每个人都无法拒绝的，更何况程家一口气在长安城里开了十家。
现在令李素寝食难安的是……程家到底会不会分钱啊？以程咬金那流氓性子来说，还真干得出独吞的事，那时李素该爬高楼一脸走投无路状叫程家结账分红呢，还是把程处默一棍子敲晕绑票，威胁程家不给钱就撕票？
越想越觉得不安，这种独吞的事，李素前世也干过不少，只希望程咬金的人品比他自己强一点吧。

第一百零四章 圣意征召
算完了帐，心情十分美好，李素哼着小曲儿独自来到河滩，即将成为大唐富翁，如此美好的心情一定要与人分享。
东阳今天有点晚，李素等了一个多时辰仍没到，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静静看着河水发呆。
有了钱，房子是不是应该再扩建一下？挖个大池塘，上面建个水榭，内院开一块花园，园内置一条弯弯曲曲的长廊，花园旁再垒一座假山，山上建凉亭，凉亭柱子上挂一副楹联，上联曰“招财进宝”，下联曰“恭喜发财”……嗯，雅俗共赏，很有文化，而且很接地气。
土地也要再买几十亩，家里该雇一些庄户了，添三头大水牛，再给老爹续一房妻，买几个丫鬟侍侯，差不多就可以做个安静收钱的美男子，躺在钱堆里混吃等死了……
每个人的价值观不同，李素想要过的就是如此平静平淡的日子，最好能过一辈子，于愿已足。
身后的脚步声有点杂乱，带着几分细细的急促的喘息。
李素回头，见东阳匆匆朝他跑来，后面跟着十来个侍卫，快到河滩边时侍卫们便很懂规矩地不跟了，静静站在远处守着。
很难见到东阳奔跑时的样子，平日里太注重礼仪，走路迈腿肩不动，显然是从小有宫女或宦官训练过的，此刻不顾礼仪跑起来的样子李素从未见过。
“李素！”东阳声音有点大。
李素挑了挑眉。
跑到李素跟前，东阳仍喘着气，白净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身上带着些许热气，香香的。
“咋了？”
东阳深呼吸几次，神情既愧疚又惧然，调整了呼吸后，才缓缓道：“李素，我有事跟你说……”
李素看着东阳无比严肃认真的模样，心下顿时一惊，神情立时露出戒备的表情。
“借钱？我没钱！你找别人试试？”
“你……”东阳气得想笑，又想抽他，重重跺了跺脚，却忽然哭了出来：“李素，我对不起你，我害了你……”
李素见她哭了，急忙心疼地抬手打算为她拭泪，手举到半空，不知怎地又停下。
“别哭，到底啥事？”
“父皇刚刚下旨，决意攻伐吐蕃，命侯君集，刘兰，牛进达等大将军领军出征……”
“那又怎样？”
东阳垂着头，委屈而小声地道：“我把你所献之策告诉了父皇，谁知房相说必须先打再和，父皇也是这个意思，于是仍命几位大将军出征，而且……父皇也给你封了个录事参军的官，命你入牛进达叔叔帐下效力，随军出征……”
李素仿佛忽然间被天雷劈了一记似的，整个人懵懵地站着。
东阳见李素怔怔地毫无反应，心中愈急，哭得愈发大声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向父皇献策的，当时没想到父皇会做这个决定……”
许久之后，李素回过神，急得脸都白了：“这不对啊！府兵制不是这样的，家中独子和长子不是可以不出征吗？”
东阳哽咽道：“按例是不出征的，沙场诸事难料，朝廷不会干这种让人绝后的事，但是父皇的亲旨又不一样了，况且，不出征的是兵，而你，是被父皇封了官的……”
李素懂了，官和兵不一样，当了官就得做好为国殉身的准备，况且就算不封官，李世民的圣旨亦可以决定一切，游戏怎样个玩法，他说了算，偶尔改个规矩，谁能说什么？
东阳见李素沉默不语，急忙又道：“父皇的旨意是封你为阔水道行军总管府录事参军，也就是说，你只需时刻跟着牛进达叔叔便好，除非敌人打进了中军帅帐，否则你不用亲上战阵的，牛叔叔用兵稳健，断不会让吐蕃兵冲进中军，此行除了行军辛苦一点，性命却是无碍的。”
李素心中终于稍微轻松了一点，铁青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原样。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若是抄着刀戟上战阵，跟那些孔武有力的吐蕃兵拼命，活下来的几率委实不高，几乎等于那种一碰就死的炮灰角色，但若只是在中军帅帐附近转悠，时刻跟着军队的最高首长，倒是不必担心冲锋陷阵的事了。
这样一想，李素顿时轻松了。
李素只是个胸无大志的小人物，若说为国为民征战沙场，委实有点高看他了，他其实只是个市井小民，懦弱，贪财，好逸恶劳，偶尔也好个色……属于市井小民的毛病，在他身上都找得到，当然，也有决绝无畏热血沸腾的时候，比如上次以一己之力击杀结社率二人，那是为了自救，也有一小部分想救这个令人怜惜的女子，毕竟，人性这种东西，偶尔还是要发一下光的。
但若让他主动抄起刀戟上战场，这种事打死他都不会干的，然而现在皇帝下了旨，不干也得干了。
幸好李世民的良心没有完全被狗吃掉，只让他跟在大将军身边转悠，没让他冲锋陷阵，性命应该不会有危险，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赔钱！精神损失费，劳务费，营养费，各种费！赔钱！”心情放松之后，李素顿时露出了狰狞面目。
东阳本来哭哭啼啼的，被李素忽然变脸吓呆了，傻傻地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说话，傻楞着啥意思？打算赔多少？”李素不耐烦地道。
“你，你这……”东阳气得指着他，道：“这种时候你还要钱，你……我去府里搬一筐钱出来砸死你，你要不要？”
“做人要讲信用，说话算话？”
原本愧疚的东阳见李素又恢复以前那副德行，心里也好受些了，瞪了他一眼，道：“别闹了，现在几位大将军各自忙着点兵，牛叔叔估摸这时已派人将官身告书和官服送来了，府兵出征自带盔甲，你若没有，我派人去那些叔叔府里借一套，还有，出征时多带些干粮，多带几个装水的皮囊，盐巴也多带一些……”
东阳絮絮叨叨说着，说话毫无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李素静静看着她，心中渐渐泛起暖意。
眼下这一幕，不正是妻子送夫出征的画面么？表情那么温柔，说话那么轻细，绕指柔般将他的心缠得绵绵又紧紧的，——教他怎么再好意思开口让她赔钱？

第一百零五章 马载离愁
李素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漩涡，权力的漩涡。
这个漩涡有着无比强大的吸力，一旦陷入，身不由己，它会拉着自己使劲往下拽，无从挣扎，无力反抗，直到最后漩涡将他淹没。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美滋滋地盘算着家产，思考着用怎样的姿势迎接未来混吃等死的美好日子，一个时辰后他莫名其妙成为了唐军府兵里的一员，而且是个从八品官，什么官来着？录事参军？
无论乱世与盛世，权力都是如此的蛮横粗暴，从来不容许别人说不。
李素也不敢说不，除非他有想法揭竿造反，拉一批同样对李世民不满的人上山落草，像梁山好汉那样一边喝酒吃肉，顺便打劫强抢良家妇女，一边优哉游哉等着被朝廷招安，然而……招安以后是不是仍旧被朝廷封官？那么，他上山落草的目的是什么？换个不同的姿势当官？
而且以目前李唐江山天下归心的大势来看，找一个和他一样志同道合土匪上山，其难度无异于找一只纯天然绿色无公害野生奥特曼……
李素叹了口气，忽然发觉前途好迷茫。
闷闷不乐与东阳告别，李素往家里走去，回到家时发现家门口围了一堆乡亲，院子里站着两名军士，官身告书和官服果然送来了。
老爹一脸茫然地看着它们，正与两名军士说着什么，见李素回来，两名军士同时朝他抱拳行礼，李道正赶紧将李素拉到一边问道：“咋回事么？咋又当官咧？”
李素叹了口气，神情满是苦涩：“当官不正好合了你的意吗？从八品呢，比上次的从九品医正高了两级……”
“无缘无故的，咋又让你当官咧？”
李素苦笑：“或许陛下见我太闲了吧……”
李道正神情有些惴惴：“我咋觉得心里寡寡的……陛下给你封了个啥官？”
李素直视老爹，道：“随军的官，爹，我马上要出征打仗了。”
李道正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抹惊慌：“不对啊，这不对啊！你一个奶娃子打甚仗？关中府兵没有让家中独子出征的道理……”
转过身看着两名军士，李道正焦急地道：“错咧，你们错咧，我娃还没成亲咧，而且是家中独子，怎么点他出征？错咧！”
两名军士面面相觑，无奈地朝李素抱拳：“参军大人，琅琊郡公牛大将军差我二人将告身和官服送来，并下军令，三日后午时一刻，大将军长安北郊校场点将，请大人务必赶到，否则军法无情。”
两名军士说完后行礼告辞，李道正怔怔盯着摆放在院子石桌上的官身告书和官服，忽然浑身失去了力气，虚脱般瘫坐在地上，嘴里一直喃喃道：“错咧，错咧，官上搞错咧，我娃是独子啊，咋出征了咧？”
李素蹲下身，将老爹搀扶起来，道：“爹，这是陛下圣旨，不能改的，孩儿从军有官职，不必冲锋陷阵，只在大将军帅帐里参知军机，此行没有性命之忧，爹你放心。”
李道正浑身颤抖得厉害，垂头沉默半晌，终于长叹口气。
“放心，只能放心了，还能咋样咧……娃啊，爹不认字，也不懂大道理，既是陛下相召，想必你一定有本事的，爹看着你长大，不知你的本事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不追究了，我关中子弟报国杀敌，家家户户送儿出征，都是亲手把娃子送进鬼门关，是死是活全凭运道，我也不能拦着，娃啊，一定要保重自己，一定要活着……你是唯一一支香火了，你不能有事……”
李道正背对着李素，魁梧的身躯颤抖得厉害，说完艰难地迈腿，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屋里走去，平日如劲松般挺拔的背影，此时此刻却佝偻得像一株被蛀空了的老树。
……
松州位于蜀地，离长安大概……很多里。
没心情计算路程，想想从黄土高原走到四川盆地，李素就觉得很心塞，想当逃兵。
路途遥远，不能太亏待自己，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那些对自己不好的男人听说后来都累死了……
所以李素决定去长安骡马市买一匹好马，如今自己不大不小也是个有钱人了，有钱人从来不靠脚走路，打仗也一样。
懒得打听军中允不允许私人买马，先买了再说，自己大小也是个官，骑马的权利总该有吧？
随便收拾了一下，正打算叫王家兄弟陪他一起进长安城，院外传来一阵马嘶。
一名很眼熟的公主府侍卫牵着一匹青鬃马站在门外，马鞍上鼓囊囊的，却是一副崭新的千叶铠甲，马鞍旁的皮袋上还挂着一柄长剑。
侍卫很客气地朝李素笑了笑，然后恭敬地把马牵进了院子，抱拳行礼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东阳公主送的，然后便告辞离开。
很神骏的马儿，拴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不时打出一个响鼻，前蹄有些不耐地刨着地。
李素心中流过一阵暖意，轻轻抚摸着马儿油光发亮的鬃毛，马儿摇头晃脑将头扭过头，在他身上闻了闻，又打了个响鼻。
牵过缰绳，一脚踩进马镫，李素试图骑上去，然而马儿却不太听话，一直朝旁边闪躲，李素费了很久的劲，连马背都没跨上去。
太没面子了，李素恨恨瞪着它，马儿甩了甩头，朝他喷出一口带着口水和鼻涕的热气，似乎……在嘲笑他？
拿这畜生没办法，村里都是种田的庄户，似乎也没几个会骑马的，李素只好又找到了东阳。
因为骑马还是因为又想见她，李素自己也说不清楚。
……
“不要了，把它退掉，折现，十贯钱卖给你。”李素不满地道，离公主府不远的小树林里，马儿被拴在一棵小树上，低头啃着青草，十分的悠然自得。
东阳气得呸了一声：“我送你的东西你反过来再卖给我，要不要脸？此马是我差人从东市买的，说是大宛与陇右马种所杂，府里懂马的侍卫说它是一匹很不错的马，好好的马被你糟蹋了。”
李素脸有点黑：“说话注意点，我没事糟蹋一匹马做甚？……它是母的？”
“公的。”
“那就更不对了，我没那爱好，这匹马我骑不了，太不听话了。”
“没马你怎么行军？长安到松州上千里地，以你这懒性子，难道会靠脚走过去？”东阳白了他一眼。
李素想了想，道：“我去买头驴，骑驴行军。”
东阳噗嗤一笑：“别丢人了，数万大军旌旗飘展，杀气腾腾直奔松州，一个骑驴的夹在中间左突右窜，时隐时现，不时还听到两声驴叫唤，这种丢大唐将士脸的败类，不等到松州，牛叔叔先把你斩了……连同你的驴一起斩了。”
李素的脸越来越黑：“你这嘴越来越毒，谁把你教坏了？”
“除了你还有谁？”
东阳瞪了他一眼，走过去将马儿的缰绳解开，抓在手里，道：“看好，看我是怎么骑的。”
东阳被李素叫出府似乎预料到会做什么，穿的一身男式长衫，发髻也学着男子一般高高在头顶束挽成髻，说完后握着缰绳将脚踩进马镫里，只踩了三分之一左右，然后摸了摸马儿的鬃毛，飞快偏身上马，眨眼间便稳稳当当骑在马背上，英姿勃发地挺直了腰，挑衅似的朝他挑挑眉。
李素眼睛很亮，不是因为骑马，而是……以前这姑娘腿脚藏在裙子里看不出，今日才发现，她的腿很长啊。
“怎样？学会了么？”东阳下了马，将缰绳递到他手上。
“没学会，你再多上几次？”李素眨眨眼。
坏坏的目光令东阳顿生警觉，哼了一声道：“不上了，你自己试试。”
李素的心思更邪恶了，这难道是霸道女总裁版的“坐上来，自己动”？
“你怎么会骑马的？”李素好奇问道。
东阳淡淡地道：“宫里教的，皇祖父和父皇皆是马上得天下，无论皇子还是公主皆须习骑射，其实我也骑得不好，勉强能跑，那些皇子都不错，还有几个公主，他们经常邀约一起出城游猎，我喜静，骑马也只是随便学一学，马儿能动便够了。”
似乎不愿多谈宫里的人和事，东阳瞪着他道：“快点试试，过两日就要出征了，连马都不会骑，丢不丢人？”
学骑马很辛苦，上午学到下午，李素也只能勉强骑在马背上，抖动缰绳让马儿跑起来却很难，而且这匹马儿的脾气不算太好，好几次发了火，把李素从马背上掀下来，痛得李素想装残疾当逃兵算了。
整整学了一天，按东阳所教的，手中的缰绳放松，脚后跟轻轻踢一下马腹，马儿悻悻一哼，迈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步伐，有一步没一步地慢慢溜达起来，李素也全身放松，配合着马背上下的节奏上下起伏，一人一马围着树林边走了一圈，默契越来越足。
李素心情非常激动，这……算是学会了吧？
东阳一直耐心地教着他，见马儿终于能走了，不由露出欣喜的笑容。
“走了！看我如何斩将夺旗，万马军中取上将首级！”李素意气风发地朝东阳挥手告别。
催马欲行，发现马儿纹丝不动，缰绳被紧紧抓在一只白净纤细的小手里。
垂头望去，东阳站在马下，眼中露出浓浓的不舍的离愁。
“李素，后日我不送你了，行军艰苦，沙场凶险，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一定要回来，我每天都会坐在河滩边……等你。”

第一百零六章 校场聚将
东阳流着泪依依不舍松开缰绳的画面深深印在李素脑海中，那一刻他忽然很想下马狠狠抱她一下，最后还是忍住了。
终究隔着一道天堑啊。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若是此生奋发上进，一路立功封爵，不断展现自己的价值，让李世民渐渐重用，成为国之柱石，从此高官显爵，到了那时，他若求娶东阳，李世民会不会欣然赐婚？
然而，从一介草民到高官显爵，这条路要走多久？东阳已十六岁，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留给他和她的时间……还剩下多少？
想法一旦冒出来便不可遏止地疯长，曾经立志闲懒碌碌一生，然而若是闲懒，他和她今生绝无任何可能，志向与她，该向哪一方妥协？
李素陷入挣扎之中。
或许，不能这么自私了，“喜欢”这个词，不能再当它是一种情愫，而是一个目标，男人至少应该为这个目标去做点什么……
……
李素又当官的消息在太平村里掀起了风浪。
——为什么说“又”？
这次当的是军官，但村里的乡亲哪里能区别这些？反正是官，从八品，比上次治好天花后封的官足足高了两级，看在乡亲们眼里，这就是出息，就是光耀门楣。
乡亲们一窝蜂似的涌进了李家，朝李道正行礼道贺，一堆人道贺过后站得远远的，隔着好几丈小心翼翼看着躺在李家院子树下乘凉的李素，朝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李素目光扫过去，众人急忙躬身行礼，态度很恭敬，李素移开目光，又是一阵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此周而复始……
很别扭的感觉，李素觉得自己成了野生动物园里的猴子，若再不表示点什么，乡亲们很有可能会朝他扔个桃儿过来……
于是李素打算跟乡亲们打个招呼，和善一点，亲切一点，努力克制自己想用鞋底子扇他们脸的冲动。
端着官威清咳几声，李素站起身刚露出笑容，呼啦一声，人群中仿佛被人放了一个臭屁，全跑光了。
王桩和王直两兄弟最近也很忙，自从中书省向关中各州县村镇颁布讨吐蕃檄文和征召府兵令后，王桩和王直便一直没见人影，而且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远远见了他掉头便跑。
李素很生气，别人不知道这俩憨货干什么，他能不知道？
战争啊，玩命的活儿，两个什么都不懂却心比天高的家伙上了战场，死得最快的就是这种人，王家还过不过了？还出人头地，人头落地还差不多！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找不到王家兄弟，李素找到了他们的老爹，非常痛快便把俩兄弟出卖了，王老爹吓得冷汗直冒，忙不迭向李素行礼道谢，感激得差点给他跪下了，夜里二话不说将俩兄弟扎扎实实抽了一顿，这回抽得很痛快，大半夜的整个村子都能听到兄弟俩的惨叫声，抽完后把俩兄弟关在屋里，连门板都给钉死，王家爹娘农活也不干了，日夜守在门口当门神。
李素满意了，不孝的二货，就该这么抽！
……
……
第三天，阔水道府兵北郊校场点将，李素收拾好了行礼，穿戴上东阳送他的千叶铠甲，牵着马儿，向老爹李道正叩首告别。
村里还有三十几个一同被征召的府兵，和李素一起上路，李素在人群里仔细找了半天，没发现王家两兄弟的身影，这才放了心。
每名被征召的青壮都分了一碗酒，村中宿老赵爷爷端着酒碗高高举起，中气十足地大声道：“此战诸将士当奋勇杀敌，扬我大唐兵威，莫使关中子弟蒙羞，满饮此酒，上路了！”
众人包括李素仰头饮尽碗中酒，纷纷跪下，向父母和乡亲们磕头拜别，然后义无反顾地转身上路。
人群跟着青壮们慢慢朝前挪动，不时传出几声妇孺的抽噎声，很快被当家的一巴掌抽断。
送到村口，乡亲们止了步，青壮们再转身，眼含热泪朝父母和乡亲再次跪拜，李素仰头，看着李道正挤在人群里，眼眶泛红地盯着他，李素抿了抿嘴，恭敬朝他深深跪拜。
寂然无声里，一股金铁激昂与悲壮的气息交织缠绕。
三十多人沉默上路，李素牵着马儿，与村中青壮并步而行，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朝村子东头熟悉的河滩方向望去，忽然眼睛一亮。
河滩后的树林里，一袭绿色的身影在林隐深处若隐若现，远远看见她那只洁白如玉的皓腕慢慢举起，缓缓挥扬……
看着那道凄怨不舍的身影，李素心中顿生豪情，仰天长笑数声，激昂吼道：
“弃身锋刃端，
性命安可怀？
父母且不顾，
何言子与妻。
名编壮士籍，
不得中顾私。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
长安北郊校场。
校场围起了辕门栅栏，无数新征召而来的府兵蜂拥而入，手执号牌纷纷向军中书记处集合，校场内此起彼伏一阵又一阵悠扬冗长的唱名声。
李素牵着马儿，拿出官身告书向辕门口的兵士出示了一下，兵士恭敬行礼，并告诉他帅帐所在位置，便任由他牵着马进去了。
看来当官还是有好处的，马能进军营，大抵也不会反对他骑着马行军吧？
帅帐设在校场正中心位置，周围用栅栏和拒马围得紧实，执戈按剑的府兵一队一队巡弋而过，戒备十分森严，李素看了看天色，还未到午时，于是老实躲在帅帐外等候大将军擂鼓点将。
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悠然打了一阵盹儿，很快便到了午时一刻，帅帐旁五人合抱的两面硕大牛皮鼓隆隆擂响，一声声震得校场地面上的沙粒都在微微颤抖跳动。
李素赶紧将马拴好，整了整身上笨重的铠甲，朝帅帐走去，脚步很急促。
听东阳说过，帅帐聚将只给三通鼓时间，三通鼓后若仍未进帐，是要被拖出去打板子甚至砍头的，东阳说得煞有其事，也不知是不是在吓他，李素不懂规矩，只能当真，鼓一响便立马朝帅帐走去。

第一百零七章 牛大将军
校场帅帐只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白色帐篷，周围散布着许多小帐篷，是诸将领和大将军亲卫居所，小帐篷散布得很有规律，呈梅花状四散，在中军阵内延绵，众星拱月一般将帅帐紧紧拱卫在中间。
工整而对称的布局令某李姓强迫症患者感到分外赏心悦目，如果世间一切人和物都这么摆放，这个世界该是多么的美妙……
隆隆的鼓声里，帅帐帘外两旁的将军亲卫按刀雁形而立，中间留出一条丈余宽的通道，数十位披甲戴盔的武将三五成群朝里走去。
李素很低调地跟在众将后面，左右环视，没见着一个熟人，其实他在这个年代根本没认识几个熟人，认识的权贵更少了，东阳算一个，程老恶霸以及六个小恶霸，吴王李恪算勉强认识，还有就是那两个莫名其妙且神神秘秘的工部官员。
众将走进帅帐时，三通鼓差不多也到了尾声，李素进帐后很老实地站在众将队伍末尾，低眉顺目不发一语，然而帐内的武将们大多是三四十岁，更年轻的也有二十多岁，十六岁的李素夹杂在人群里，相貌终究太过年轻，不少武将忍不住扭过头好奇地扫他一眼，李素也赶紧回以和善的笑容。
不能不小心，军队这个群体从古至今都是很剽悍的，地位只靠拳头说话，一个眼神不对都有可能造成一桩喋血惨案，李素才十六岁，未来有丰富多彩的人生等着他享受，若是在军营里稍微高调一点，下场不会太妙，比如“你瞅啥？”“瞅你咋地？”“你再瞅试试”……李素卒，终年十六岁，军营殴打致死……
……
帐内数十名武将很自觉地排好了队，站在大帐中央，三通鼓息，阔水道行军总管，琅琊郡公牛进达走进帐内，众将纷纷朝牛进达抱拳行礼。
牛进达四十多岁年纪，相貌威严，皮肤黝黑粗糙，脸型方方正正，颌下两寸青须随风飘扬，又长又粗的浓眉下生得一双精光四散的眼睛，令人不敢直视。
牛进达站在大帐正中的主位前，缓缓环视众将，李素这个年幼白净的小青年在人群里太显眼，牛进达的目光不由自主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下，短暂的疑惑后很快释然，似乎已记起了他是谁，随即目光慢慢移开。
“众将听令！”牛进达中气十足喝道。
轰！
一阵甲叶撞击声，众将人人抱拳曰：“诺！”
“本帅领阔水道行军大总管，率本部兵马二万，即日开拔松州，众将立聚部曲兵士，明言军律，开拔后骑营先行，步营其后，日行六十里，每日驻营依山靠水埋锅造饭，沿途不得袭扰百姓，不得毁坏农田，不得聚众喧哗，违令者，斩！本部兵马行至松州境再聚将论战，行了，都散了，准备拔营。”
众将轰然应诺，行礼后三三两两散去。
李素依然低眉顺目混在人群里，慢慢朝帐外挪去。
“哎，那个白白净净的娃子，你留下，瓜怂，东张西望个甚？说你呢！”
李素浑然无觉似的依然往外走，牛进达不耐烦了，迎着众将愕然的目光，三两步走到李素身后，朝李素肩头重重一拍。
“哎呀！”
李素如同被人在背后敲了一记闷棍似的，右肩膀顿时失去了知觉，一声惨叫刚出口，便听牛进达喝道：“叫个甚，瘦瘦小小个身板，一巴掌都受不住，怂货！”
李素左边肩膀高高耸起，右边肩膀软软耷拉下来，配合着一脸疼痛的表情，如同中了风的老人似的，身躯也扭曲，面孔也扭曲。
“大总管见谅，小子弱不禁风，更别提您这一掌了，刚才那一下怕是骨头断了，小子……小子想向大将军告个假，出营找大夫治一治……”
李素一脸疼痛难忍地看着牛进达，楚楚可怜的大眼里透露着一个非常强烈的讯息：开除我啊，开除我啊，快点开除我啊……
牛进达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不慌不忙地点头：“装佯倒是装得挺像，就你这残废模样去长安街上走一圈，定能被善心人施舍几个胡饼……”
人身攻击……忍了！
牛进达接着道：“不过呢，这里是军中，军中杀才多，善心人可不多，你这模样换来的绝不是胡饼，而是军棍。”
仰头看着帅帐顶部，牛进达语气仿佛谈论天气般平淡：“再给你三个呼吸时间，三息过后若还是这般模样，本帅定让你知道真正的骨头断了是怎样个疼法。”
李素浑身一凛，额头冒出细细的冷汗，半个呼吸间，李素的残疾不药而愈，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牛进达斜眼睨着他，哼了哼，道：“滑不溜手个小娃子，在本帅面前耍这一套，你就是李素吧？”
“小子……”
“自称官名，没礼数！”
“是，下官……末将，这个，小子年幼不懂规矩，敢问大总管，小子这官儿……到底是文官还是武官？”
牛进达眼角抽了抽，道：“随军文官，参知军机事，也就是说，以后你只管跟着本帅便是。”
“是，回大总管话，下官正是李素。”
牛进达眯着眼打量他一番，咧嘴淡笑道：“倒确像个白面书生，陛下夸你有几分本事，本帅虽未见过，想必盛名之下无虚士，日后与吐蕃动手时，你可莫要藏私，有啥主意赶紧说，早说一刻便少死无数关中子弟，积德的事，且记在心上。”
李素赶紧躬身应是。
“好了，大军马上开拔，日落驻营时叫本帅亲卫给你找个小帐篷住下，便住在本帅的大帐后面吧，官身告书和腰牌随时带在身上，莫在营中乱跑，遇到巡夜将士及时亮出身份，否则怕会吃苦头，行，今就跟你认认脸，退下吧。”
牛进达说话做事很有效率，没有多余的废话，交代几句后便挥退了李素。
……
李素走出帅帐，眯着眼仰头看了看刺眼的阳光。
阳光很明媚，心情很灰暗。
他咋就不把我开除了呢？身为大将军，咋就不能敬业一点呢？自己这种小身板的废材也要，我还是个孩子啊……
有个问题李素到现在都没想通，李世民特意下旨让他随军出征，到底有怎样的目的？李素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自己这种人充其量有点小聪明，偶尔胡说八道几句勉强当作国策献上去亦可，但怎么也不可能影响到一场战争的胜负啊，战争是真刀真枪的硬拼，李素实在看不出自己这种小身板与战争的胜负有什么联系。
据说李世民在贞观后期有点昏庸，而且笃信方士，经常在宫里炼丹求长生不老之术，他把自己召入军中时不会正好嗑了药吧？
走出帅帐没多久，便听到帅帐旁的兵士吹响了冗长悠扬的牛角号，这是拔营启程的军令，营盘内顿时躁动起来，无数甲士匆忙来去，各营之下以队火为单位（一队五十人，一火十人，六队为一团），各自向自己的直属将领靠拢集结，无数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带起校场的黄尘烟土，灰灰黄黄的尘土伴随着此起彼伏的马嘶金鸣，一股无形的压抑的气息渐渐充斥弥漫。
相比众人的忙碌，李素很悠闲，因为他是官，而且算是比较特殊的官，理论上只归牛进达管，只要不掉队，永远没人管他在做什么。
两万大军开拔动静不小，准备工作也多，不可能做到说走就走的旅行那般潇洒，将士集合，分发兵器，各兵种归建，骑兵步兵，弓箭，长槊，横刀等，兵种各自聚集，绝对不能乱扎堆，将来在战场上，也不是像电影里那样，大将军一声令下，无论拿刀的，拿枪的，拿长矛的一窝蜂全上，然后各种飙血各种厮杀，战阵之上是绝对禁止个人英雄主义的，各兵种皆须排成严整的阵形，一动一静皆由上官发令，若是有人擅自脱队与敌人厮杀，哪怕你把敌方大将军砍了，回营还是被杀头的大罪。
说是两万大军开拔，其实并不止两万人，两万是编制内正式作战的府兵，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编制外的人员也要随军启行，比如军中医官，伙夫，负责运送粮草和大型军械的后勤民夫等等，当然，也包括李素这种不上战场只耗粮食的录事参军，随军长史，秘书郎，军器监丞等，两万大军真正启行时，实则人数差不多已有三万了。
开拔军令已下，营盘内一片忙碌，李素默默看着周围将士们来回奔忙，有条不紊地收拾着粮草军械，大致算了一下，没有半个时辰估摸上不了路。
于是李素也放心地在营盘内来回溜达，他很好奇大唐关中精锐们到底怎生模样，这可是千年来最负盛名的一支百战之军，李世民就是靠着数十万关中精锐，生生造就了一个光耀千年，令后人交口传颂的大唐盛世。
不知不觉走出中军范围，离帅帐大约两三里了，李素看了看天色，估摸差不多能动身了，于是转身朝帅帐方向走去。
转身的刹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从他眼睑中一闪而过。
李素愣了愣，以为自己看花了眼，眨了眨眼睛后再次看去，一看不由气得火冒三丈。
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俩憨货身后，李素也不客气，一人一脚狠狠踹去，踹得二人双膝一软差点打滚。
二人还没回过神，李素面色狰狞地揪着他们的衣襟，一手一个把他们揪到一旁。
“两个不孝的混账！你们怎么混进来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不甘平庸
俩憨货是熟人，熟得不能再熟，爱肥婆，爱偷窥，三观不正，智商堪忧，他们为自己代言。
王桩和王直无故被踹了一脚，立马开启蠢萌模式，呆呆的张大嘴看着李素，半天没反应过来。
李素看见这副样子更来气，蠢萌这么高级的表情，被他们一摆便只有蠢没有萌，越看越想抽。
又是一人一脚，终于把这俩货踹回了神。
“你们咋混进来了？你爹不是把你们锁在屋里了吗？”
王家兄弟被逮个正着，神情有些尴尬，王直咧嘴笑道：“我哥一把子傻力气，趁爹娘出门给你们送行时撞破门跑了。”
李素见二人已换上了府兵暗红色统一制服，而且每人腰上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兵种，籍贯和姓名，心知俩货已被登记在案，这时再撵他们回去便成逃兵了，后果更严重。
重重叹着气，李素阴沉着脸道：“老二我且不说，按律家中长子不能进府兵，王桩你咋混进来的？”
王桩挠挠头，憨笑道：“什么长不长子的，我过去跟召兵的上官说我是家中老二，王直是老三，就这样混进来了。”
李素仰天无语长叹……
要不要发明照相机？然后把王桩的丑脸拍下来印成照片满大街发放，每张照片下面再加上一句话：这是王家老大，老大，老大！谁把他认成老二你瞎啊……
二人是李素来到这个世界后最先交到的朋友，李素心底里确实把他们当朋友的，对兄弟二人的任性，李素感到很无奈，连生气都没力气了。
“松州是战场，战场什么意思你们明白吗？敌人不会站在那里傻傻伸出脖子让你们砍，你们不是我，你们上了战阵是要拼命的。”李素长长叹道。
王桩笑呵呵的点着大脑袋：“知道咧，我们就是去拼命的。”
李素怒道：“你们拼个屁的命！王桩你更混蛋，爹娘上月才把你的亲事谈妥，就差定日子下聘礼了，你若成了亲生了娃，想死我不拦着，现在你们二人都来了，万一死在战阵上，家里只剩一个老四了，你王家这一代生了四个，乡亲们都羡慕你家开枝散叶，如今倒好，闹天花死了一个老三，打吐蕃你们又来凑热闹，就不担心你爹娘在家哭瞎眼？”
一番话说得二人低下头，许久之后，王直抬头直视李素：“李素，我们兄弟知道你对我们好，只是……”
王直叹气，神色黯然：“只是，家里太穷了，太平村太小了，我们不想一代又一代过着同样的日子，大唐军功封赏最厚，我们拿命搏一搏，生死都是天意，比一辈子窝在村里强。”
李素无言以对。
两个寒门农户少年，两颗不甘平庸的心，贫寒驱使他们走出村子，用性命搏一个未来……
从古至今，有过多少这样的故事？成也好，败也好，他们得到了一段人生，而后人，得到了一段故事。
还能说什么呢？劝他们回家，用贫寒换一生的平安？李素是朋友，但不是他们的爹娘，既然他们已对人生做出了选择，他有什么理由阻止？
拍了拍王桩的肩，李素沉重地道：“不多说了，既已入了府兵，算是把脑袋拴在腰带上，你们多保重，临阵莫贪功，莫慌乱，一定要全须全尾的回来。”
王桩和王直绽开了笑容，重重点头。
垂头看了看他们腰间的木牌，王直分进了弩箭营，而王桩或许因为壮实魁梧的缘故，竟被分到了陌刀队。
陌刀是大唐军队战场上的绞肉机，一队千人的陌刀队，足可将上万敌军绞成一堆堆碎肉，不过陌刀很重，柄手加刀刃足有近丈长，重达二十来斤，临上杀阵时，一千或两千陌刀手排成整齐的方阵，在将领的指挥下将陌刀舞动起来，一边舞动一边向前推进，任何敌人碰到便是身死肉碎的下场，是真正意义上的绞肉机。
战场上不管什么兵种都是有危险的，而陌刀队作为唐军最重要的军种，战事不利时往往要发挥扭转乾坤的作用，冲杀也是第一线的，当然，也是最危险的。
王桩似乎不知道自己将要面临什么，只是咧着嘴憨厚的笑，李素的心更沉重了，却也说不出什么，只好拍了拍他们的肩，叮嘱他们保重。
……
帅帐方向牛角号吹响，李素与二人道别后急忙往回走。
中军已拔营，大将军亲卫有条不紊地收拾好了行李，牛进达骑在马上，穿戴一身银色铠甲，一杆迎风飘扬的帅旗紧紧跟着他的坐骑。
前锋五千骑兵已出发，中军各兵种也启程了，李素也骑上马，跟帅帐几名文官走在一起，那几名文官皆是七八品左右的小官，管理一些诸如粮草登记，府兵名册，军器监管等等事宜。
官员们有几个骑了马，还有些无品无级文吏可就辛苦了，只能跟着后军驮运帐篷文书等杂物的骡马大车一起走，走一段便顺势往大车车辕上一坐，坐十几二十里又下来步行。
李素不由暗自庆幸，幸好东阳送了自己一匹马，否则只好和他们一起挤那又脏又臭的马车。现在自己骑着马，垂头看着马旁的大车上挤着几名文吏，李素顿时油然而生一股高富帅开着超跑俯视屌丝挤公交的优越感，很不厚道，但……真的很爽啊。
马儿颇有灵性，仿佛传染了主人慵懒悠然的性子，于是也踏着小碎步，懒洋洋地随着大队走，走得很慢，看着一辆辆骡马大车超过自己也不急，反而朝他们打了个很不屑的响鼻，似乎在嘲笑骡马的庸碌，展示自己悠闲的生活态度。
李素有些忧愁，这马……当初不是这德行啊，为何短短两日后变得和自己一样了？看着连骡子都超过自己了也不急，典型的不求上进。
李素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马儿的大脑袋，怒道：“用点心！我可以懒，你不能懒，不然把你卖掉，卖到别人家，给骡子配种。”
马儿不满地嘶了一声，不情不愿加快了速度。

第一百零九章 帅帐论战
行军苦，苦不堪言。
李素是享受主义者，一辈子躺在钱堆里有吃有喝不动弹才是他的人生理想，而现在，李素骑在马背上龇牙咧嘴，脑中不止一次冒出当逃兵的想法。
行军第三天，大军离开长安才一百多里，李素便觉得火辣辣的痛，原来骑马的滋味也不好受，大腿内侧被马鞍磨脱了皮，而且两腿长时间劈叉，稍微颠簸一下便感觉快抽筋了，下马步行一段路，脚又开始痛……
行路还是小事，最难忍的是吃喝，行军时只吃干粮，干粮里没有肉，只是一块硬得跟石头一样的饼子和一小团黑乎乎不知什么品种的野菜，每隔两天，晚上扎营的时候才有一碗飘着几许油星的菜汤，李素亲眼看见中军伙夫做汤时将一条沾着盐巴的布带扔进锅里，煮了一会儿后捞出来，一锅汤算是有了盐味，伙夫对自己的手艺似乎很满意，捞出布条后用嘴舔了一下，顺手塞进一个黑不溜秋的包袱里，下一顿继续用……
李素快疯了，含泪看着那碗汤，死活不敢尝一口，毕恭毕敬端进了帅帐，双手献给牛大将军，牛进达对李素这娃子的孝心很满意，三两口便喝掉了。
既没有浪费又拍了马屁，很好。
“小娃子不错，勉强算个有礼数的……”牛进达很欣慰，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看来那碗菜汤很合他的味口。
李素躬身笑道：“大总管快乐就是下官快乐，不耽误总管决断军情，下官告退。”
“回来，行军路上哪有什么决断军情，过来陪本帅说说话。”牛进达招了招手，路边大款招的士的气势，李素只好凑过去。
牛进达捋着乱糟糟的胡须，方方正正的脸型很严肃，无论从外型还是表情，李素都觉得这张脸类似某种冷兵器，比如板砖……
“小娃子，你说说看，长安到松州一千多里地，我唐军赶到松州，吐蕃那帮杀才会不会已将松州攻下了？”
李素苦笑，这种事他哪里知道？军国大事，能胡说八道吗？
“这个……回大总管，下官委实不知。吐蕃兵虽骁勇，但攻城似乎没那么厉害吧？或许松州都督韩将军能守住？”李素挠着头，话里全是“似乎”“或许”之类的字眼。
牛进达垂头看着矮脚桌上的羊皮地图，李素的目光也投注过去。
地图很潦草，简单得令人发指，仅仅只是勾勒了一个大致的地形图样，长安画个圈圈，松州再画个圈圈，两者之间一条弯弯曲曲的路，除此什么都没有，不见山不见水，很难想象这张地图居然是大将军用的军事地图。
牛进达的目光很忧虑，显然他对松州都督韩威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韩威是个怂货，这种人不堪大任！”牛进达摇头，继而冷笑：“二十万敌军压境，竟只带轻骑数十人去探营，被发现后慌不择路，狼狈逃回城里只剩他一人，亲卫为护他而全部战死，他以为他是霍去病吗？这样的将领守城，本帅可不觉得他能守得了多久。”
李素唯唯点头。
“此番出征，兵分三路，侯君集领一路，刘兰领一路，本帅领一路，共计五万人，小娃子你说说，五万对阵二十万吐蕃兵，胜算几何？”牛进达眯眼看着他，似乎有点考究的意思。
李素急忙道：“我大唐兵锋正锐，势不可挡，这些年征东突厥，征薛延陀，从来都是以寡击众，大胜而归，下官相信在陛下的圣明光辉照耀下，在诸位大总管的智勇兼备的号令下，此战定能一击而胜，大败吐蕃小儿，吾皇威服四海，万邦称臣……”
一边说李素一边胡乱找了个方向，就当是太极宫所在，毕恭毕敬长长一揖。
“那边……”牛进达脸黑得像块黑炭，阴沉地指了指另外一个方向。
“啊？”
“太极宫……在那边。”
“哦……”
李素从善如流，急忙换了个方向，再次长揖。
牛进达眼角直抽抽，粗糙的大手掌几次抬起又放下，看来在抽他与不抽他之间激烈挣扎。
李素也察觉到牛进达的不良居心，小心地往后挪了几寸，很不解啊，都是精雕细琢想出来的好话，没一句难听的，干嘛要抽他？
“小娃子不实诚！”牛进达狠狠瞪了他一眼：“话虽听着提气，实则言中无物，你怕个甚？怕说错了挨刀吗？”
“都是下官的真心话，可不敢胡说八道……”李素随即换上一副惴惴的表情：“说错了会挨刀？还有这事？”
牛进达气笑了：“小娃子再装傻，信不信本帅亲自剁了你。刚才全废话，现在重新说，有啥想法不妨说出来，再拍马屁，十记军棍定然不饶。”
李素倒真有一些想法，刚才只是摸不准这位大将军的脾气，万一是个听不进实话的，自己巴巴的说完被推出帅帐一刀砍了，多冤啊，所以索性一通滔滔不绝的马屁拍了再说。现在看牛进达的模样，似乎是个很务实的人，刚才自己拍马屁时很有可能让他产生了一刀砍了自己的想法，为了打消大将军这个不理智的想法，李素觉得自己有必要上点干货。
“五万对二十万吐蕃兵，此战，下官以为会很艰难……”
牛进达挑了挑眉：“哦？何出此言？仔细说道说道。”
李素斟酌了一下用辞，缓缓道：“下官所言‘艰难’者，非以寡击众，而是地理和气候。吐蕃兵不过化外蛮夷，用兵无非直来直去，下官没领过兵，如何击之自有诸位大总管决断，用兵来说，吐蕃必然不敌诸位将军运筹帷幄的，唐军若只解松州之围易如反掌，攻守皆不在话下，但若诸位大总管解松州之围后欲合兵深入吐蕃境内，下官以为这才是艰难的开始……”
“何以言艰？”
“大唐以前未曾征伐过吐蕃，故而不知吐蕃底细，吐蕃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吐蕃的位置和气候，那里终年大雪，山脉连绵不绝，每深入百里，便会觉得心跳愈发加快，伴随头晕，呕吐，甚至昏迷等症状，严重者几能丧命，就算死不了，也会觉得虚弱无力，如同醉酒一般，莫说上阵与吐蕃兵厮杀，便是行军怕也没了力气，而吐蕃人早已适应了当地的气候和地理，况且吐蕃是高原，敌在高处我在低处，战略上便陷入以低敌高的被动，对敌而言，则是居高临下，处于有利的俯冲态势……”
“故下官以为，此战在大唐境内必然大获全胜，勿须忧虑，若继续击敌，深入吐蕃境内，我唐军……可能会吃大亏，以寡击众固然上善，以弱击强则大为不智了。”
李素难得说了许多话，一半算是闲聊，另一半，也许是为了王家兄弟吧，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王家兄弟冲杀在第一线，他不想看到因为大军指挥者的失虑而害死他们。
牛进达神情渐渐凝重：“此战之前，中书省曾召过几个长安城里的胡商咨问吐蕃天时地理，他们曾经在吐蕃与大唐之间贩卖过货物，胡商们的说法与你所言一般无二，但你所言却严重许多，吐蕃的气候，当真那么可怕么？”
李素肃然点头：“一旦深入，必然有这些症状，下官敢以性命担保所言无虚，关中子弟厮杀自是勇武无敌，然而，终究拼不过天威，扭转不了地势。”
牛进达点头：“人难胜天，倒是实话，中书省的官员曾与本帅详细说过吐蕃的气候地理，陛下和本帅都想过此战或许艰苦，苦在敌境的气候和地理上，但我们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李素认真地道：“大总管，此时大军尚未走出关中，若是大总管不信，何妨派出军中快马斥候火速潜入吐蕃境内，不必打探敌情，单只试探其地势，越深入则地势越高，人便愈发不适，下官所说的这些症状，必然会发生。”
牛进达道：“确要派斥候，本帅不能因你一人之言而累全军，也不能昏聩糊涂到不把你这番话放在心上，只有斥候传回来的消息，本帅才能相信。”
李素长揖，由衷地道：“大总管不愧为大唐名将，下官拜服。”
“好，这样的马屁以后不妨多拍一拍，本帅喜欢听。不啰嗦了，你滚蛋吧，本帅要决断军情。”
牛进达很不客气地将李素一脚踹出帐外，随即帐内听到他的大喝声：“进来十个亲卫，快！”
一群披甲亲卫呼啦一下涌进帅帐内，然后便听到牛进达语气急促地下达军令。
李素揉着屁股，恨恨咬牙：“卸磨杀驴！”
想想这四个字对自己很不利，又恨恨改口：“过河拆桥！”

第一百一十章 铁蹄铮铮
斥候骑着快马迅速脱离了大军，朝吐蕃境内飞驰而去。
李素提醒牛进达之后，虽然前方尚未传回消息，牛进达却似乎信了七分，这几日行军对他明显和善多了。
行军之时有事没事把他叫上，两人两骑并排而行，聊农事，聊琐事，聊国事，什么都聊，李素本来在中军阵中很低调，任何事情都不愿冒头的，现在每天被逼着与全军最高将领同行，引来无数猜测的目光，李素愈发如坐针毡。
有心想离牛进达远一点，又怕这位脸长得像板砖的大将军不爽，大将军不爽，李素便很有可能被按上一个吹毛求疵的过错吃几记军棍。
于是李素只好苦兮兮的跟在牛进达身边，这下真成了他的录事参军，老老实实跟随大将军左右。
大军行进速度不快，骑营为先锋已出了关中，剩下的中军步卒一日只行六十里，另外侯君集和刘兰的两支大军提前三天开拔，估计已走出了关中，牛进达这一支是最后拔营的。
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骑马，吃饭，再骑马，看不同的风景，从荒凉的黄土高原到绿荫成林的丘陵，若非行军太苦太累，若非军中伙食太差，若非队伍里骑马的走路的拉大车的参差不齐，不工整不对称……其实这样的日子也挺不错的，有一种淡淡的古代小资情调。
行军第十日，李素骑在马上，突然察觉座下的马儿不大对劲了，喘息有些急促，不时发出几声痛苦的悲鸣，走路更是一瘸一拐。
李素急了，赶紧下马检查，相处日久，他与马儿多少也培养出了一些感情，此马颇通灵性，从当初一匹奋发上进傲气十足的大宛良驹，变成如今不求上进不思进取只知偷懒耍滑的懒马，李素就觉得它今生一定与自己有缘。
把马儿勒停在路边，李素仔细查看了一番，别的地方都正常，左前蹄却微微发颤，显然疼痛难忍，费力将它的前蹄抬起来，赫然发现前掌已被路上的石子磨破，甚至渗出了血。
李素心疼地摸了摸它的头，马儿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善意，大脑袋慢慢扭过来，舔了舔李素的掌心，黑亮的大眼睛可怜楚楚地看着他，仿佛在无声倾诉自己的痛苦。
李素挠头，喃喃自语：“这年头难道没有钉马蹄铁的习惯？”
马蹄铁是哪个朝代开始用来着？
不管了，李素只知道自己的马儿需要用这个，而且很迫切，再不给它穿上铁鞋子，好好的马儿就废了。
中军后面有辎重后勤大队，后勤里面有专门的军器监，主要是保管和修理军械的，比如坏掉的攻城投石车，断了柄豁了刃的陌刀等等，都会统一送到军器监来修理，里面配了十多名铁匠，白天跟着大军走，晚间扎营后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录事参军的官职终于发挥了作用，李素仗着自己从八品小官的身份，再加上恬着一张白净粉嫩的俊脸，和“叔叔”“伯伯”一通甜得发腻的乱喊，军器监的监丞苦笑着拉过一位铁匠，然后拍拍屁股继续走，铁匠只好停在路边无奈地生炉子开火。
马蹄铁的打造很简单，四个半圆的铁片，中间钻几个小孔方便钉钉子，不到半个时辰，四个马蹄铁打造完成。
顺手又拉来几名经过路边的府兵帮忙，几个人合力将马儿固定住，铁匠在付出被狂躁的马儿狠踢了几脚的代价后，终于将马蹄铁钉进了四只蹄子上。
“这个……有啥用么？”铁匠肿着半边腮帮，疑惑地盯着马蹄。
李素看着他的脸，很愧疚，伸手入怀想送他几十文钱，想想又舍不得，于是掏出一块风干的麂子肉，牛进达悄悄塞给他的，不过李素觉得风干后的肉嚼起来跟吃木头似的，一直不爱吃，此刻正好借花献佛。
铁匠很高兴，这块肉让他觉得挨多少马蹄都值了，千恩万谢捧着麂子肉跑得没了影，至于马蹄铁这东西，估计已被他忘到脑后。
……
钉了马蹄铁后，李素特意留了心，发现大军中所有的马都没有钉这个东西，李素顿时有些惊喜，这东西可以卖钱啊，虽然无法阻止盗版，但是可以把这个创意卖给朝廷，一百贯钱总值吧？
无缘无故穿了两双铁鞋子，马儿很不习惯，像刚从红灯区里出来的处男，走路的姿势透着怪异，不时嘶鸣两声，然后不满地用牙齿咬李素的袖子，刺啦几声，袖子被它咬得零零碎碎，李素无奈回头，马儿与他对视，目光很不爽。
李素只好摸了摸它的大脑袋，这鞋子怕是脱不了了，脱下你得废掉。
走了一段路后，马儿终于渐渐习惯了新鞋子，无奈地认了命，行走也正常起来。
李素很低调地没声张，牵着马儿跟上了中军。
第二天行军时，牛进达又把李素叫过去，二人并骑而行。
“你这娃子怎么回事？”牛进达不满地道。
“啊？”李素愕然。
“每晚扎营，你第一件事便是找有水的地方洗澡，行军打仗还臭讲究，看看我大军上下，哪一个像你这般一天洗一次澡？”
李素叹气，爱干净还成了错，每天走得脏兮兮的难道不觉得很羞耻么？
踢踏踢踏。
钉了马蹄铁后，蹄声听起来很特别，牛进达疑惑地朝李素的马儿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忍住没开口。
“听亲卫说，你带的零碎还不少？镜子啊，换洗衣裳啊，零嘴啊，还有人说在你帐篷外闻到了酒味，小娃子，你带了酒？”
“啊？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下官沾酒就醉，素来不喜此物……”李素慌忙否认，高度酒这东西对处理外伤很有效，虽说自己身在中军，受伤的几率很小，不过凡事多准备总是没错的，再说王家兄弟或许也用得着，这事解释起来很费劲，而且估计牛进达很难相信，索性瞒下不说。
牛进达点头：“军中禁止饮酒，小娃子你可小心，若被本帅发现，十记军棍绝然不能免……”
踢踏踢踏……
牛进达发飙了，板砖脸估计也是处女座。
“你的马蹄子上到底装了甚？什么声音如此难听？”
这话不对，有歧义，李素必须解释清楚：“大总管，是‘我，的，马，的，马，蹄子’，不是我的马蹄子……”
“再啰嗦信不信我抽你？下马！本帅看看你的马蹄子到底有什么关窍！”
“是我的马……的马蹄子……”李素弱弱地再次纠正。
“闭嘴！下马！”

第一百一十一章 空打算盘
大将军要他下马，李素不敢不下马。
他知道牛进达即将发现什么，嗯，这个东西可能会对大唐的骑兵产生非常重要的意义，如同马鞍，马镫的出世一样，充满了划时代的什么什么……开口要一百贯会不会太客气了点？要不，两百贯？
牛进达很不高兴，看来对金属敲击声很敏感，正如李素对任何物体都非常讲究工整对称一样，大家都是有个性的人。
李素将马儿勒停在路边，下了马，老实站在一旁。
牛进达好奇地注视着马蹄，马儿似乎对牛进达的灼灼目光感到有些……害羞？于是不安地原地尥起蹄子踏了几步。
“咦？停下别动！”电光火石间，牛进达发现了什么，忘形叫道。
马儿可不管他是什么大总管大将军，自然不会把蹄子停在半空中，理都没理会牛进达的命令，径自放下了马蹄，甚至很不屑地朝他打了个响鼻，一副视他为土鸡瓦狗的革命大无畏作死气概……
牛进达似乎也觉得刚才有点忘形，神情闪过一丝赧然，然后道：“来，帮个手，把这畜生前蹄抬一下……”
李素只好帮手，马儿对主人还是很买帐的，很老实地任由李素抬起了它的左前蹄。
李素一边抬着蹄一边推销产品创意，这是笔大买卖，必须端正态度。
“大总管，您看啊，这是一块马蹄铁，下官无事时琢磨出来的，嗯，费了很大心劲，头发都白了几根，创意这个东西啊，是很主观的，一个点子或许分文不值，或许价值千万，我这个点子不敢多说，五百贯还是值的，东西在识货的人眼里才是好东西，才叫得遇明主……”
李素唠叨个没完，牛进达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闭嘴！给我说说，这玩意咋弄的？咋个意思？”
“马蹄铁啊，咱们大唐的马儿不都是光着脚走路吗？这样不好，很容易把马蹄磨坏，一匹马若磨耗了蹄子，就废了，多好的马都没用……”
“光着脚走路？”牛进达有点不适应李素的说话方式，皱了皱眉，还是忍了：“你继续说。”
“所以啊，咱们得给马儿穿上鞋子啊，有了鞋子，马儿在路面上想怎么撒欢就怎么撒欢，想怎么蹭地就怎么蹭地，一块马蹄铁足够它磨一两年吧？磨得差不多了再换个新的，又够它磨一两年，这个想法我琢磨得很费劲，不仅有功劳而且有苦劳，若把耗费掉的心力折算成钱，五百贯真的是挥泪跳楼价，业界的良心了，当然，银饼也行……”
牛进达眼睛盯着马蹄铁，神色渐渐有了变化，时红时青，变幻莫测，此刻他大概明白马蹄铁的用处了。
李素正说得起劲，忽觉胸前一紧，双脚莫名离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整个人被牛进达单手拎了起来，抬头再一看，牛进达的脸离他只有半寸，正恶狠狠地瞪着他，那张方方正正的脸像一块板砖朝李素迎面砸来，很惊悚。
“大……大总管……”李素吓到了。
牛进达吃人似的目光瞪着他，一张嘴有股子……嗯，老牛一定肠胃不太好。
“你知不知道我大唐每年因马蹄磨损而不得不折损多少战马？”牛进达面目狰狞，仿佛把折损战马的罪过全摊给了李素似的。
“不关我事啊……”李素像块吊在门廊下风干的麂子肉，两脚腾在半空还微微晃荡，行路的府兵好奇地看着路边这对奇怪的人，发现其中一位是大总管后，急忙扭头无视径自走过。
李素只好捂住脸，人为的给自己的脸打上马赛克……
这个姿势，好羞耻……
“你知不知道大唐因为战马马蹄磨损，无敌天下的大唐骑兵每年只有府兵步卒数量的三成？”
“也不关我事啊……大总管，先放我下来，先放下来……”
牛进达终于发觉自己的失态，恶狠狠瞪他一眼后，才悻悻将他放下。
“是个好东西！”牛进达再次仔细观察了一番马蹄铁后，脸颊不停抽搐，眼圈通红，似乎想哭：“其实就是一块半圆的铁片，这块铁片千年来都没人想到过，也因为这块铁片，我大唐皇帝陛下少征服了多少国土！多少骑营一个冲锋能做到的事情，却令我关中子弟多了无数无谓的死伤，恨啊！”
“小娃子，你若早生二十年，早把这个东西鼓捣出来……”牛进达说着忽然顿住，苦笑摇头。
重重拍了拍李素的肩，巨灵大掌落在李素肩上，半边身子又没了知觉……
“好样的，这块铁片片已强过十次大战之胜，小娃子，军功簿上本帅记你头功！哈哈，陛下说你是我大唐的少年英杰，本帅原是不信的，今日观之，本帅错了。”牛进达很高兴，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给他那张不苟言笑的板砖脸增添了几分味道，看起来像是……一块正在笑的板砖？
“来人，飞马入长安，将这铁片片送进太极宫，献给陛下！”牛进达大吼道。
李素急了，这不对啊，说好的酬劳呢？
“大总管，造这个东西花了下官许多心思，头发都白了，您看啊，是不是……”
“把军器监丞叫过来，今夜扎营后召集所有铁匠打造这个铁片片，传令下去，三日内全军骑营的马掌都得钉上这个东西！”
“五百贯或许有点惊世骇俗，都熟人，二百贯也不是不可以商量，银饼和铜钱都……”
“过来几个亲卫，快马至侯君集，刘兰所部，把铁片片带去，让他们的骑营也装上。”
“大总管，功劳也好，苦劳也好，不能不给钱吧……”李素的气势越来越弱。
“都散了，继续行军！快！”
牛进达下了一连串命令后，拍拍屁股走了。
李素呆呆站在原地，感受着心如针扎般的痛苦，脑海里冒出一串扑通扑通落水声，钱掉进海里了，然后呢，他也有了一种跳进水里的冲动，跳楼也行，死法不必拘泥一格……
牛进达走了两步忽然顿住，然后回过头。
李素精神一振，满怀希望看着他，求求你，快点把良心长出来……
牛进达转身走到李素跟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头，神情满是赞许：“好娃子，不错！将来你了不得，以后有人时叫我大总管，无人时叫我牛伯伯，若有人欺负你，尽管来找我，伯伯给你撑腰。”
现在牛进达看李素就如同看自己的子侄一般，很慈祥，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麂子肉，塞到李素手里。
“小娃子还在长身体呢，要多吃肉，乖巧个娃，难怪陛下和老程那憨货都对你赞不绝口，果然怎么看怎么顺眼，以后琢磨出什么新奇古怪的玩意，记得先向我禀报，不然抽不死你，去吧！”
亲昵地一脚踹上李素的屁股，把李素踹远。
……
晚间扎营比平日早了一些，太阳还斜挂在半空中，牛进达便下令找了个依山靠水之地扎下营盘。
两万大军再加后勤辎重和各种编外人员，营盘扎下后连绵十余里。前军中军忙着打桩围栅栏，后军的军器监已生炉开火，十多名铁匠叮叮当当敲个不停，一块块马蹄铁新鲜出炉。
李素不想听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太心碎了。于是拿着腰牌出了中军大营，直奔前面的前军而去。
文官在军中的地位有点尴尬，军中都是粗鄙武夫，一说起是位文官，纷纷露出肃然起敬的模样，况且这位从八品的文官看起来这么小，更令人高山仰止，然而敬仰归敬仰，总与将领和府兵们隔了一层似的，可谓相敬如冰，互相不招惹。
凭着录事参军的身份，李素一路走一路问，终于在前军陌刀队找到了王桩。
陌刀队正在操练，王桩精赤着上身站在方阵里，手中一柄丈长陌刀舞得虎虎生风，数百人的方阵进退攻守如同一人，李素离得远远的便觉一阵阵劲风拂面，看着这个方阵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感觉，仿佛面对着一只庞然巨兽，再靠近一点便会被它连皮带骨撕成粉碎，令人下意识的直想逃。
“大唐陌刀队……”李素喃喃自语，眼中绽放出灼热的光亮。
方阵旁一名将领手中的白色的令旗重重挥落，数百人的方阵陌刀挥舞频率加快，然后忽然将陌刀停住，双手握刀使劲往前一劈，动作停顿，一阵如金石崩裂般的大喝彻底将李素惊住。
“杀！”
喊杀声落音，地面上的黄尘莫名飞扬起来，李素只觉得心神一阵恍惚，仿佛被这一声“杀”惊走了魂魄一般，胳膊不由自主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队伍操练完毕，将领宣布散去，王桩将陌刀交到小吏手上，陌刀属于战略型重武器，按律，不到即将临阵杀敌之时，府兵纵然在营盘里也不能随便持有的。
看见不远处的李素，王桩很高兴，光着上身半裸奔状态跑来，胸前的腱子肉随着跑动而上下……肉颤，画面太美，看不下去。

第一百一十二章 松州之变
“你咋来咧？”王桩大手随便往脸上一抹，擦了满手的汗，然后顺势朝李素的肩拍去。
“停！离我远点，别碰我。”李素吓得退了好几步，好险，这满手的汗拍到他肩上，今晚糟心得没法睡了。
王桩早清楚李素这些毛病，也不介意，呵呵憨笑几声，满手的汗液朝自己下身的犊鼻裤上狠狠一擦，然后……重重拍上李素的肩，重复刚才的话：“你咋来咧？”
李素的心直抽抽，很无语地看着自己肩上的那只大手：“你非要拍我一下才舒服吗？”
王桩将李素一勾：“走，找个说话的地方，这里火长和队正都看着咧，对我们新入的府兵凶得很，可不敢招惹。”
领着李素走到陌刀队营盘的栅栏外面，王桩搬来两块平整的石头，一屁股坐下去，李素犹豫地盯着石头，神情很纠结，王桩很快明白了，用腰带当抹布使劲擦了几下石头，抬眼瞪他一下：“可以了吧？臭毛病！”
李素心满意足地坐下。
从怀里掏出牛进达给他的麂子肉，递给王桩：“赶紧吃，大总管赏的，以后想吃我再给你弄……”
王桩惊奇道：“大总管对你这么好？”
李素黯然道：“别提了，这是一段悲伤的事，总之……就当这块肉是我花五百贯买的吧。”
王桩愣了半晌，把肉接过来，笑道：“我这里不缺肉，回头我给老二送去，他那弩箭营才叫真的苦，每顿一张干饼加一小团野菜，前日行军路上我远远见着一面，那小子脸都快变绿色了……”
指了指那块清理出来的临时操练场，李素道：“你们每晚扎营后都操练？”
王桩笑道：“白天行军，晚上操练，不过操练的是我们这些新入的府兵，老兵不练。”
“累不？”
“还行，就是睡不够，吃得倒挺好，比别人都好，火长说我们是陌刀队，舞刀要花大力气的，所以每餐格外给我们配块肉……”王桩咧开大嘴笑得很开心：“在家都没敢这么吃，半月能吃一顿算走运了。”
李素脸色有些沉重：“上阵的本事学会了吗？”
“不需要什么本事，只消把刀舞起来，然后看队正或校尉的令旗，红旗推进白旗停，没见白旗挥下就得不停的舞刀，再累都得舞起来，不管人或马闯入我们阵中，眨眼就把他绞碎了。还有就是阵型，一定不能乱，谁先乱了阵型要被杀头，这是铁律。”
李素点头：“说话就到松州了，上阵莫慌乱，跟着袍泽弟兄走，特别是第一次杀人时……”
李素说着顿了一下，他第一次杀的人是结社率，杀过以后其实没什么感觉，因为当时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一心只想着活下去，被救出来后才感到恶心手颤，几天没吃下饭，每晚一闭眼便是血肉模糊的尸首，那段日子很难受。
若让他跟王桩做第一次杀人后的心理辅导，他也说不了什么，顶多一句“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
谁知王桩却似乎没什么心理障碍，咧嘴笑道：“杀吐蕃贼算甚杀人，我只当宰畜生了，我们火长说了，大唐以外都是蛮夷，蛮夷能算人么？猢狲！”
强大的骄傲和自信，这种上国情怀几乎深入到每个大唐子民的骨子里，大唐百姓放眼天下的目光不一样，看外国人都是一只只猢狲，胡商是黄皮猢狲，吐蕃是红白相间的猢狲，日本人是矮猢狲，东突厥……嗯，东突厥已被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灭了，全部纳入了大唐版图，所以东突厥正慢慢从猢狲朝人的方向进化，总之，大家生活在一块人与猢狲并存的诡异大陆上。
这才是真正的种族歧视，歧视的不是所谓上等人和下等人，而是人与其他物种。
李素没想到这年头的低级军官连心理医生的活都兼任了，既然王桩不在乎，李素自然没必要再说什么。
今晚从中军帅帐跑出来看王桩，为的也是这个，他很担心王家兄弟。
太阳渐渐西沉，已是傍晚时分，金色的余晖公平地铺洒在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夏日的蝉虫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前竭尽全力地鸣叫着，给静谧的荒野平添一丝烦乱。
拣了根树枝随手在地上胡乱划拉着，王桩沉默许久，忽然道：“李素，我和老二入了府兵，算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这一战能不能活着我们都不知道，现在只能情当我和老二已经死了，所以托你一件事，我家老四不到一岁，年纪还小，若是我和老二真的战死，我爹娘请你照料一下，待老四长大成人，能养爹娘终老了，你再……”
“别说不吉利的话！”李素打断了王桩，加重了语气：“你们一定会平安回家的。”
王桩笑得很坦然：“生死由命，路是自己选的，下场是死是活都不怨，只是有些身后事放不下，咱俩一起长大，这半年你变了不少，你的本事也越来越莫名其妙，不过你我仍是兄弟，这些事情，只能托付你。”
李素重重叹了口气，王桩生得魁梧高壮，而且面相显老，有时候连李素都忘了，王桩其实也只比他大一岁而已，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正是醉酒打架，悄悄喜欢邻村某个姑娘，为那个姑娘明里暗里做一些蠢事的懵懂时节，而他，却为了整个家，义无反顾踏进了鬼门关。
太平年景的“太平”，是怎样被定义的？
二人沉默着望向渐渐西沉的夕阳，都没有说话的心情，良久，李素忽然跳了起来，重重朝王桩的屁股上一脚踹去。
“混账王八蛋！想过好日子，跟我开店，跟我做买卖，什么事不能干？非要入府兵干这种玩命的勾当！我告诉你，你和老二死了我连你们的尸首都不会收，更懒得管你爹娘，你自己九泉之下保佑他们吧！怂货！”
发泄般说完这番话，李素拍拍屁股就走，头都不回。
王桩坐在原地看着李素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
大军走了近二十天后，离松州越来越近了。
侯君集和刘兰所部已至松州五十里外的松岗坡驻军，两军一东一北呈犄角之势对松州摆出进攻阵势，只等牛进达的大军抵至后对吐蕃形成三面合围。
这是大军开拔前由李世民和中书省及兵部官员连夜制定的战略，快到松州时，牛进达便下令加速行军，勿使战机贻误。
没有任何酝酿，也没有任何前兆，晴朗的天空忽然间被战争的阴云遮盖。
离松州百里时，牛进达所部前军斥候与吐蕃斥候遭遇，双方激烈拼杀，二十多名吐蕃斥候的尸首被永远留在大唐的土地上，而唐军斥候亦折损了十来人。
同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从前方传来，果如牛进达所料，松州都督韩威没能守住城池，在侯君集所部即将到达的前三天，吐蕃兵攻占了松州城，当他们踏上松州城头的一刻，韩威命人打开了另一边的城门星夜弃城逃走，第二天与狼狈逃出的部将会合时，总共只剩下三百余人。
“弃”这个字眼，看似无害，却不知背后代表了多少条人命的陨落。
韩威弃城后，松州群龙无首，自然守不住了，被吐蕃兵攻入城中烧杀抢掠，阖城百姓被屠戮者数以千计，财物被掠夺，房屋被烧毁，女子被强暴，灼人的烈阳下，一幕幕惨剧在这座边城上演。
如今的战势与计划中的完全不同，五万大军原本为了解松州之围，而现在松州被占，于是战略计划由解围变成了攻城，不惜一切代价收复松州。
三位行军大总管炸毛了，他们将此战视为自渭水之盟后的又一桩奇耻大辱，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发下毒誓，将吐蕃所屠戮大唐百姓之数以十倍还之，否则神明不佑，天雷殛之。
贞观十一年七月初九，牛进达所部到达松州城外南面四十里扎营，与侯君集和刘兰所部通报过后，三军向松州推进，前锋骑营共计一万八千骑开始清理城外余敌。
一桩因为求娶大唐公主失败而引发的围城事件，原本带着几分不太认真的旖旎意味，唐军出征前，长安街头巷尾的百姓皆以一种风流韵事的口吻谈起此事，然而现在，吐蕃竟悍然攻占了大唐城池，屠戮了数以千计的大唐百姓，消息传到唐军大营开始，这一战已成了洗刷耻辱的国战，从将领到平民，没有人再用风流的眼光看待此事了。
一万八千余骑兵对松州城外开始无差别扫荡，但凡遇到不会说汉话的人，一律斩杀屠戮，三军从东北南三面缓缓推进，对松州城施以围三阙一之法，唯独放开西面城池，侯君集所部遣五千精骑埋伏在西面五十里处。

第一百一十三章 鏖战松州（上）
吐蕃二十万大军，而唐军三支人马合计也才五万。
松赞干布要的不是大唐公主，或者说，不仅仅是大唐公主，他还想称称大唐的斤两，用战争来决定君臣的名分归属。
兵力占了绝对优势，战力亦不输关中子弟，如何不能称量？
二十万大军守城，攻城的只有五万，收复松州的希望很渺茫。当弥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当即遣快马入长安，向李世民陈述战情，并请李世民倾举国之兵力尽发松州，誓雪松州之耻。
艰难的不仅仅是攻城，还有收容从松州逃出来的难民问题。
难民都是大唐百姓，从吐蕃人的刀口下逃出来的，总数十来万人。
三位大总管自然要善待百姓，于是下令在营外另建营帐，拨付粮草以供百姓吃住，然而，收容难民的当夜，新建的营帐忽然起火，随即一股混杂在难民群中的吐蕃人裹挟百姓向唐军刘兰所部中军发起突袭，所幸唐军警觉性高，在未酿成大祸以前及时将这股敌人扑杀殆尽。
内忧外患，给这次大战的唐军将士们蒙上了一层阴影。
第二天，侯君集邀刘兰，牛进达二将商议战事，牛进达领亲卫前往侯君集中军帅帐，回来时脸色阴沉，显然唐军这次的形势很严峻，五万人面对二十万吐蕃大军坚守的城池，实力委实太过悬殊。
牛进达回来后不久便下令擂鼓聚将，包括李素在内，众将恭敬站在帅帐内，牛进达神情冷峻，一支支红色批箭扔出去，一道道军令被众将领走。
午时一刻，全军攻城！
……
一架架抛石车，云梯被后军火速组装起来，大营里人吼马嘶，将领们骂骂咧咧，府兵们匆匆忙忙，急促的马蹄声在大营内来来去去，扬起漫天的尘土，一队队扬刀执戈的身影在尘土里穿梭。
李素站在帅帐外，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的身旁，牛进达表情冷凝，阴沉如云。
“小娃子，你曾说战松州易，入吐蕃难，今日如何说？”牛进达目视前方，语气淡漠。
李素苦笑：“若是解松州之围，自然容易，可是……”
牛进达冷笑接口：“可是谁也没想到韩威竟败得如此快，弃城弃得如此果决，若是与吐蕃战于松州城外的平原，我五万唐军击败二十万吐蕃胜算不小，但若是五万人攻打二十万守军的城池，怕是没有好下场。”
李素点头，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概念的事，唐军英勇善战，至少在如今这个年代，平原决战的话可以说是天下无敌，然而靠这五万人攻一座有二十万守军的城池，难度就不一样了，兵法所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就是这个意思，想要攻城，少说也得有优于敌方五倍的兵力，而如今的兵力对比却完全反过来了。
侯君集刘兰牛进达三人饶是大唐名将，对如何攻克松州城也是一筹莫展。
李素神情忧虑，他想到了王家兄弟，攻城战自古以来便是最艰苦，伤亡也是最大的，今日三位大总管下令攻城，这兄弟二人恐怕……
“大总管，既然兵力悬殊，为何不围城待援？我们这点兵力攻打，伤亡……”
牛进达叹道：“待援？如何待援？就算陛下能腾出手再调关中大军，从长安到松州少说也要二十日，沙场战势变幻莫测，二十日后，敌我还是如今这般态势么？先试试吧，看看吐蕃蛮子守城的斤两如何。”
李素嘴唇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牛进达看着他，道：“总要试试的，你以为古今的将军们天生就会打仗？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损过成千上万条性命，才能看出敌人的底细，找出敌人的破绽，才能一击而致敌于死地，才能成全将军们常胜的名声。”
李素心情愈发低落，垂着头缓缓地道：“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牛进达奇异地看了他一眼，道：“好诗，倒是有几分才气，你说得没错，一将功成万骨枯，就是这回事，不过你这句诗里不该有怨气，将军谁不疼惜自己的士卒？不疼惜士卒的将军谁会愿意为他卖命？只是被战势逼得无可奈何，若不能狠下心牺牲一批，说不定会全军覆没……”
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牛进达神情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意味，喃喃道：“沙场征伐，本就是搏命的事情啊。”
……
松州城头上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吐蕃兵，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全是各种颜色的怪异短衫，露着光膀子，不怕热的甚至还披着羊皮袍子，手里的武器也是各式各样，亦没有统一的制式，刀叉剑戟，甚至还有人拿着农耙木棒，看起来像一群一击即溃的乌合之众。
然而，数月前吐蕃入侵吐谷浑，横扫吐谷浑国境，可汗被他们逼得狼狈逃窜，大唐的松州城亦被他们轻易攻占，立下这些硕硕战果的，就是这群乌合之众，侯君集等三位大总管已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开始将吐蕃当作真正的对手。
没有所谓的城头骂战激将，也没有挑衅摩擦，自吐蕃攻占松州，屠戮城内百姓的消息传到唐军营中，便已代表了此战势在必行，从唐军三面围城开始，战争已无法调和，双方都知道，此战不死不休，这是收复国土之战，亦是复仇之战，用句俗话说：少废话，开打！
午时一刻，松州城外东北南三面吹响了低沉呜咽般的牛角号，压抑烦杂的号角声里，唐军三面各自走出三千弩箭手，离城墙一百五十步列好阵式，将领红旗重重挥落，黑雨般密密麻麻的弩箭朝松州城头漫天落下，吐蕃兵矮着身子蹲在城墙箭垛下，躲避一轮又一轮弩箭打击，不时有人中箭，发出惨烈的嚎叫，然后被人拖远，又有人迅速补上。
箭雨射了二十多轮后终于渐渐停歇，弩箭手收起弓弩，飞快撤回中军本阵，紧接着，中军阵内巨大的牛皮鼓隆隆擂响。
数百架抛石车吱吱嘎嘎推出中军，将领一声令下，抛石车发出轰然巨响，无数巨石如冰雹般狠狠砸向松州城头。

第一百一十四章 鏖战松州（中）
城池攻防是战争中最艰苦的，攻守双方都不好受，生与死也是最直接最快速的，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一支从斜刺里冷不丁射来的箭矢，一瓢淋在登云梯上的滚油……都是要命的杀器，蜂拥而至的人群里，拼的只是运气，运气好，诸神保佑，毫发无伤，运气不好，上阵跑两步就挨一记，死得又痛又快。
随着将领的一次次挥旗，抛石车将一块块合抱大小的巨石抛向松州城头，漫天而落，如同神罚。城头的吐蕃兵第一次尝到与大唐交战的滋味，城头本来站着无数吐蕃兵，由于久闻大唐兵锋之盛，吐蕃也不敢怠慢，整个城头最大限度地布满了兵士，谁知大唐的开场白竟是一阵箭雨和巨石，城头人与人之间太拥挤，哪怕看着巨石直奔头顶，却也无法避开，一声声惨叫后，无数人化为一摊模糊的血肉尸首。
吐蕃将领们这才惊觉到守城部署的错误，急忙下令大部军士离开城头，一阵慌乱过后，吐蕃人付出了数千人的代价，才学会了如何躲避唐军的远程武器。
牛进达没说错，将领打胜仗的本事，全是人命填出来的，敌我双方都一样。
三面攻城的节奏保持一致，侯君集，刘兰，牛进达三位皆是历经百战的名将，彼此间默契十足，似乎掐算好了时辰似的，抛石车尽情朝松州城墙倾泻了半个多时辰的巨石后，忽然间三面皆停止了投石，吐蕃兵正是胆战心惊之时，城外三面皆传来隆隆的擂鼓声，一排排整齐的唐军将士终于出列，人人手握横刀长槊木枪，如捅翻的蚂蚁窝似的，黑压压地朝城墙涌来，每横隔十余步便有人抬着长长的云梯，义无反顾地跳进护城河里，将云梯搭在河面两岸……
漫山遍野的唐军将士嘶声喊杀，巨浪拍岸般朝城头狠狠席卷而去，城头的吐蕃兵亦不甘示弱，唐军离城墙一百余步距离时，毫不留情地拉弓开箭射杀，攻与守用尽全力屠戮对方的性命，用以争取自己的生机。
……
李素站在牛进达身边，这是牛进达特意叮嘱的，交战之时不准李素乱跑，他的活动范围被规定只能在中军帅旗方圆十丈之内。
身旁就是巨大的牛皮大鼓，一刻不停地擂得隆隆响，脚下大地的黄沙随着巨鼓的节奏不安地跳跃，李素看着唐军将士前赴后继地冲过护城河，冲到城墙下，搭起云梯不要命似的往上攀爬，下面的将士不停用弩箭为其掩护，而吐蕃兵则用钩镰长枪将架在城头的云梯推开，或者干脆朝云梯上淋一层烧得沸腾的桐油，李素眼睁睁看着无数唐军将士从十余丈高的梯子上硬生生摔落在地，或被桐油淋在身上，全身着了火似的惨叫掉落尘埃……
战争的惨烈与残酷，李素今日亲眼见识到了，心脏跳得比鼓声的节奏更快，每一名唐军将士的惨叫，都能引得他的面颊狠狠抽搐一下。
中军离城头数里之遥，李素似乎都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令人直欲呕吐的血腥味，夹杂着无数的惨叫声，平静祥和的边城此刻已是一片炼狱。
不知道那些勇往无前的攻城队伍里有没有王桩和王直，如果真有他们，如此残酷的战阵里，他们活下来的几率有多大？
李素不能不担心，王家兄弟不是陌生人，他们是自己来到这个世上后最先交到的朋友，不沾亲不带故的，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对他们有责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半个时辰后，伫立中军帅旗下的牛进达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不成，这次攻不下，另外两边应该也一样，该鸣金了。”
话音刚落，远远听到东边和北边传来当当当的鸣金收兵之声，牛进达的猜测没错，都是历经百战的名将，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每位大将军心里都有个尺寸。
牛进达点点头，淡漠地一挥手：“传令鸣金！”
巨浪拍岸般凶狠地席卷城头，又如潮水般静静地退却，松州城墙根下，留下了上千具唐军尸首。
李素的心仍然久久悬着，不曾放下。
攻城只有半个时辰，很显然，这是三位大总管对松州守城力量的第一次试探，结果失败自然早在三位将军的意料之中。
然而，上千条生命终究在这第一次的试探里永远逝去。
大战过后，遍地尸山血海。
几队唐军士卒走出前阵，靠近城墙，试图收拢袍泽们的遗骸，走到一百步左右，城墙又是一阵箭雨射来，士卒们只好咬着牙将稍近一点的遗骸收回，至于城墙根下的，却只能等攻下松州城后再收了。
李素看着一具具尸首被抬回，于是趁着牛进达没注意，悄悄溜到摆放尸首的地方，一具一具地寻找，找了许久，发现里面并没有王家兄弟，李素暂时放了心。
第一次攻城失败，唐军后退十里扎营。
牛进达召集众将商议攻城之策，李素偷偷跑出了中军，先去前军弩箭营看了看，打听到王直今日并未上阵，而是跟在老兵后面熟悉战场，于是李素又去了陌刀队，找到王桩时发现他完好无缺，这才彻底放下心。
“老二没事吗？老二没事吗？”王桩脸色有点白，一见李素便慌忙询问：“火长不准我出营，我打听不到老二的消息……”
“老二没事，刚才我去看了他，活蹦乱跳的正跟老兵练靶，你放心吧。”李素急忙安慰道。
王桩松了口气，脸色渐渐恢复原样。
“今日你上阵了吗？”李素问道。
王桩摇头：“火长说咧，大总管不会轻易动用陌刀队，除非到了决定胜负的关头，今日只是试探，断然不会用到我们。我只担心老二，弩箭营是随时要用到的，而且每战都是头一个出阵……”
李素脑子很乱，不停重复着无意义的安慰：“老二没事，放心，他没事……”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二人身上，仿佛头顶上高悬着一把刀，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
都没有了说笑的心情，二人沉默地相对而坐，李素幽然叹息，道：“大总管刚刚又擂鼓聚将，商议战事，明日……怕是还要攻城，攻城的法子大抵跟今日不太一样了。”
王桩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抬起头，咧嘴一笑：“攻吧，入了府兵，左右已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了，火长说咧，这一战若能杀五个吐蕃贼，便能得二十亩永业田，以后咱家不当庄户，也尝尝当地主的滋味，有了二十亩地，家里三兄弟娶婆姨都有底气。”
李素强笑道：“日后地里有了收成，你还可以买一两个丫鬟，做家务也好，陪你睡也好，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王桩笑得更荡漾了，咂摸着嘴开始畅想：“李素，你说……睡婆姨到底是个啥滋味？记得我们小时候去听别人家的墙根，村里婆姨被男人睡得哼哼唧唧，她们到底是舒服呢，还是不舒服呢？”
“应该舒服吧。”
王桩叹道：“这辈子我还没睡过婆姨呢……”
李素笑得眼圈发红：“回去后我带你去青楼，我请客。”
王桩也笑：“说定了，你请客。”
又是一阵沉默，许久以后，李素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我回营了。”
王桩也站起来：“路上黑，小心点。”
二人相视笑笑，李素忽然伸出手，重重在他肩上拍了拍：“要保重，一定要保重。”
“嗯。”
……
第二天辰时刚过，牛进达下令再次攻城。
这次果然换了法子，抛石车投出去的不再是巨石，而是一罐又一罐的火油，铺天盖地的罐子砸上城头，砰然碎裂，然后箭手将箭头裹上沾了火油的布条，点火一箭射去，城头上的火油顿时烧了起来，熊熊烈火中，只见吐蕃兵浑身着火，惨叫着满地打滚。
唐军将士兴奋了，一扫昨日攻城失败士气低落的颓势，纷纷扬着刀戟大声呼喝起来。
抛石车仍不罢手，这回又换上了巨石，趁着城头火势正猛，巨石再次铺天盖地朝城头砸去，无数吐蕃兵应付烈火来不及躲避巨石，当即便有无数人被砸死。
站在中军帅旗下的李素神情不禁兴奋起来，这回似乎有戏……
隆隆的鼓声擂响，唐军再次攻城，手执横刀木枪，如一道暗红色的巨潮，无情地朝城头扑去。
今日似乎比昨日顺利了许多，城头上的吐蕃兵被先前一轮打得伤亡惨重，唐军将云梯架在城头上时已没有昨日那般激烈的抵抗，城头上只听到吐蕃将领们气急败坏的喝骂声，还有一队又一队吐蕃兵慌乱地登上城头，迅速补充位置，而唐军今日士气很高，李素肉眼都能看见有好几个唐军士卒已爬上城头，拔刀与城头上的吐蕃兵展开殊死搏斗。
形势很不错，连牛进达的眼中都渐渐露出了笑意。
此时却忽然听到城门内一声锣响，南边的城门意外地被打开，吊桥也缓缓放下，牛进达捋着长须，神情顿时变得阴沉，眼睛微微眯起，指着城门大喝道：“吐蕃要出城反攻了，出骑营，把他们拦住！”

第一百一十五章 鏖战松州（下）
松州南城门打开，一队队骑兵冲出来，吐蕃果然反攻了。
唐军骑营迎头而上，两支骑兵队伍狠狠撞在一起，然后陷入殊死搏杀。
牛进达神情不变，眼睛仍死死盯着城头，那里才是胜负的关键，登上城头的唐军越多，这座城池被攻陷的可能性更大。
然而吐蕃将领似乎也有点本事，唐军将领将胜负的赌注押在城头时，他却反其道而行之。
出城的吐蕃骑兵越来越多，像一支黑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从城门甬道喷涌而出，城墙另外两面这时也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显然这次吐蕃三面尽出，侯君集和刘兰所部也是吐蕃反攻的目标。
唐军骑营与吐蕃骑兵殊死相搏，事发突然，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阵型阵式，吊桥下的方寸之地也无法摆开阵型，骑营将士们只能以三五人为一组横向冲锋，吐蕃骑兵最初吃了不小的亏后，很快也调整了战术，学着唐军骑营一样三五人一组硬碰硬的迎面而上。
然而出城的吐蕃兵太多了，很快，唐军骑营压不住阵呈现败势。
吐蕃分出一股专门对付骑营，另一股则在城外平地上迅速集结，像一支黑色的利刃，狠狠朝牛进达所部中军冲杀而去。
牛进达脸色终于变了。
吐蕃的战术已完全打乱了他攻城的计划，现在竟然已是攻守互换之势，变成了吐蕃人在进攻，而唐军被动防守。
这一战的艰苦也在这里了，守城人数二十万，攻城的只有五万，哪怕是万分危急的关头，吐蕃完全有能力调出十万大军出城反扑，将唐军所有的攻城谋划搅和得一团乱。
牛进达眼瞳充血通红，瞪着朝中军本部冲来的吐蕃兵，狠狠一咬牙，道：“弩箭营列阵，陌刀队压后列阵！再调五千人继续攻城！”
李素心下一紧，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
中军迅速向两旁散开，弩箭营的箭手们中间列方阵，手拉满弓，冰冷的箭矢对准吐蕃骑兵。
“放！”
刷刷刷！
百来名吐蕃兵惨叫落马，被后面的马蹄无情践踏而过。
一百多步的距离，弩箭手只来得及放两轮箭，随即弩箭营被吐蕃骑兵冲散。
弩箭营的后方，千人陌刀队列成方阵，随着将领红旗挥落，千名陌刀手手里的丈长陌刀徐徐挥舞起来，动作越来越快。
吐蕃骑兵刚冲散弩箭营，一往无前的气势滞了一下，然后，他们看到了陌刀队。
丈长的陌刀在战阵中舞得密不透风，将领红旗往前一指，陌刀队向前缓缓推进。
吐蕃骑兵的马儿不安地嘶鸣起来，连畜生都直接感受到那迎面扑袭而来的杀气，吐蕃骑兵勒着马原地打转，陌刀方阵里散发出来的死亡气息令人胆怯，方阵行列之间根本没有缝隙，丈长的双刃陌刀挥舞得只见一片黑色的光影，在烈阳下璨然生辉。
三五个吐蕃兵或许不太信邪，彼此互视一眼，嘶吼一声后策马朝陌刀方阵冲去，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人和马被陌刀绞成了一堆分辨不清的碎肉。
付出血与命的代价后，吐蕃骑兵终于确定了，这个方阵很厉害，眼下他们这几百上千号人还是莫招惹了。
扭头朝后面嘶吼了几句，然后，出城的吐蕃骑兵们纷纷集结，慢慢的竟有了上万人的规模，城外平坦的空地上只见黑压压的一大片，像朵乌云般朝陌刀队压来。
牛进达见状怒哼一声，大声道：“骑营整队集结，从侧面腾击，右军列阵，正面击之，陌刀队不能退，给本帅往前推进！”
所谓“腾击”，可以理解为一触即离，对骑兵而言便是一次冲刺，与敌人相碰时绝不停留，一击而遁，冲离敌阵后再次集结，进行第二次冲刺。
而所谓的“右军”，则是唐军作战的特色了，唐军出战分左右两军，左军进攻击敌，右军列阵不动，没错，右军就是传说中的预备队，一千多年后，预备队战术仍被国人奉为经典战术。
牛进达此时竟动用了右军，也说明此刻战况是怎样的危急了。
右军出动，同样的兵种配置，却是完完整整的编制，在左军被吐蕃骑兵冲得七零八落，连陌刀队都陷入了吐蕃骑兵的人海战术之后，右军列阵而出，另一个千人陌刀方阵从正面缓缓向前推进。
吐蕃兵终于胆寒了，他们出城的目的只为缓解守城的压力，而不是敢死队，眼前这个陌刀队已令他们应付得颇为吃力，在付出了数千伤亡后才终于将陌刀队的阵型冲乱，现在又冒出一个完整的陌刀方阵，吐蕃兵不傻，他们不会再拿人命去填了。
将领手指塞进嘴里打个呼哨儿，吐蕃骑兵如潮水般迅速往城门退去。
与此同时，登上城头与吐蕃殊死相搏的数百唐军士卒因为吐蕃出城狙击而没有后续力量的补充，数百士卒在城头如同被大浪拍过的扁舟一般，全部战死。
第二次攻城，又失败了。
牛进达脸色铁青，看着城头被吐蕃兵一具一具扔下来的唐军尸首，眼中喷薄着怒火，黝黑的脸颊不住地抽搐。
“鸣金收兵！”
李素等的就是这一句，急忙退了几步，身形一闪，消失在中军阵列中。
到处是残肢断臂，到处是血肉模糊，耳边听着一串串力竭声嘶的惨叫声，李素的每一步都是踏在血水里。
随便抓个人就问，一路问过去，终于找到了王桩。
王桩受了伤，很重的伤，刚才的左军陌刀队里就有他，他列在正中，算是老兵对新兵的保护，然而最后阵型终究被吐蕃骑兵冲散。
李素找到王桩时，王桩正无力地斜倚在营盘外的栅栏上，朝李素笑，大嘴一咧开，大口的鲜血往外喷涌。
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地冒着血，鲜血流失很快，王桩的脸色渐渐浮上一层可怕的青灰。
李素呆了一下，随即环视四周扬声大叫：“大夫！”
“莫叫了，我这伤算轻的，军中拢共一二十个大夫，到处都是缺手断脚的，谁会管我这种小伤。”王桩虚弱地笑道。
李素脸色阴沉，索性也不叫大夫了，半跪下来，将自己衣裳的内襟撕了一大块，然后扯下腰间装着烈酒的皮囊，二话不说朝王桩手臂上的伤口倒去。
王桩痛得惨叫一声，浑身直打颤。
“别叫，给你消毒……”李素头也不抬，用烈酒洗了伤口后，再将他的伤处用干净的布一层层包裹起来，这伤口应该缝针的，可李素一时也实在找不到工具，暂时先应付吧。
“咋吐血了？”李素低头裹着伤，一边问道。
李素裹伤的动作有点生涩，毕竟没有经验，痛得王桩龇牙咧嘴，不时吸口凉气。
王桩忍着痛，皱眉道：“被吐蕃贼的马撞了，肚子里烧得痛，估摸撞出了内伤，可怜我身边那几个袍泽……”
王桩说着眼圈红了。
“刚刚火长说了，战事不利，我这没断手没断脚的，明日还得上阵，这条命大概明日能交代了，就是不知道老二死没死，李素，等下帮我打听一下……”
王桩无力地靠在栅栏上，忽然流下泪来。
“李素，我其实不想死……说真的，我好想逃，逃回村里去。是的，我怂了，活着多好啊，我才十七岁，没睡过婆姨呢，可是我若逃了，王家上下好几代都抬不起头，我丢不起人……李素，明日上阵我怕是凶多吉少，你以后帮我照料我爹娘和老四，如果老二活着就更好了……”
王桩说着说着，眼泪越流越多，又不敢大声哭出来怕惹人笑话，垂着头不停地抹泪。
“明日你不用上阵。”李素干着活，嘴里淡淡地道。
“为啥？”王桩愕然。
裹好了伤，李素看着自己的杰作，似乎不太满意，摇摇头道：“因为我有法子了。”
“啊？”
李素仰头看着晴朗无云的碧空，长长呼出一口气：“也该拿出法子了，不然你们兄弟都得死在松州城下，照顾你爹娘那么麻烦的事，还是你自己来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献计破城
人总要被事态或环境逼到绝地时，才会情急想出法子来，为了自己活下去，或为了别人活下去，若是没到绝境，这个法子或许永远想不出来。
李素不一样，破松州的法子早在行军的路上便想出来了，可他一直不敢拿出来。
他不知道唐军用了这个法子后，将来大唐甚至整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太难测了，像潘多拉盒子，打开以后人类完全无法再控制，只能任由它蔓延，李素一直藏着掖着，怕的也是这个。
现在多好啊，大家和和气气的活着，哪怕是打仗都是你一刀我一枪的，刀枪到肉都透着一股子耿直和公平，将来……
管不了将来了，李素看着眼前王桩这憨货大口吐着血，大把抹着泪，实在忍不下心看他明日拖着虚弱的身躯，抄着陌刀跟吐蕃蛮子拼命，既然有简单的一招致胜的法子，何必眼睁睁看着人命一条条地往里面填呢？
“你有啥法子？”王桩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破松州的法子，你别管了，明日肯定围而不攻，你好好养伤，我找大总管有事，下午我去打听老二的下落。”
既然决定了便雷厉风行，李素很干脆地拍拍屁股，把王桩扔在营外走人。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掏出一块麂子肉递给王桩。
王桩很无语地看着他：“又是大总管赏的？”
“这回不一样，今这块肉很有意义，不是赏的，是我从帅帐偷的。”
王桩叹气：“你觉得我现在这模样，还能啃得下硬邦邦的干肉？”
李素一想也对，于是笑道：“晚上我叫中军伙夫熬点肉粥送来，好歹也是个八品官，抖抖官威应该会给我开个小灶吧……干肉你也留着，伤好些了再拿出来啃。”
……
中军帅帐，牛进达阴沉着脸，冷冷看着帐中诸将，帐内气温降到了冰点，众将垂头恭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其实这两日将领们也献上了不少法子，比如挖地道，往城内抛火油罐，围城消耗敌军粮草待其坐毙等等，这些法子都被牛进达否决了。
特别是提出围城法子的将领，被牛进达拎出来骂得狗血淋头。
五万人围二十万人的城，好意思等他们粮草耗尽？脑子被夹成什么形状的蠢材才能想出如此奇葩的主意。
看着帐内这群垂头不敢出声的将领，牛进达愈发感到烦乱，大手一挥，吼道：“滚！都滚！一群造粪的废物！”
众将如蒙大赦，急忙鱼贯出帐，彼此互视一眼，苦笑不已。
牛进达坐在帅帐内独自生着闷气，却听亲卫禀报，录事参军李素求见。
牛进达正在气头上，管他什么参不参军的，立时吼道：“滚！不见！”
帐外亲卫被吼得灰头土脸，朝李素摇摇头。
李素自然也听到了，挠头道：“啥事发这么大火？破松州的法子都不想听了？我自己去找材料……”
话没说完，李素便发现自己忽然腾空而起，没错，又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牛进达拎了起来，又是那个羞耻的姿势。
“大总管……”李素吓到了，牛进达的脸比上次发现马蹄铁妙处后的脸更狰狞，仿佛要活吃了他似的。
“小娃子，你有破松州的法子？”牛进达几乎跟李素脸贴脸了，咬牙切齿地问道。
李素愣了一下，点头：“啊，有法子……大总管，先放把下官放下来行不？”
牛进达放下李素，充血的两眼仍盯着李素：“小娃子，军中无戏言，军国大事不可玩笑，你真有法子？”
“有啊……”
牛进达年轻时不知受过什么刺激，对别人很难产生信任的样子，步步紧逼道：“可敢立军令状？若你的法子没用，便当如何？”
李素知道，按正常的套路，这个时候他应该拍着胸脯逞一逞豪迈之气了，比如若不能破松州当提头来见等等，从古至今说这话的人从来也不考虑话里的逻辑硬伤，提头来见？谁提一个试试？不真诚！
李素的反应很朴实，根本不上牛进达的当，闻言很痛快地道：“打扰大总管了，刚才就当下官什么都没说，告辞告辞……”
牛进达呆滞了，眼睁睁看着李素拍拍屁股转身就走，走得十分干脆果决。
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说好的提头来见呢？
“给本帅滚回来！”牛进达吼道。
李素只好揉着鼻子灰溜溜地滚回来。
恨恨地瞪着李素，牛进达的大巴掌几次抬起又放下，想抽这小子，又怕一巴掌把他抽死……
“行了，不逼你立军令状，小小娃子可不敢拿命赌，说说吧，到底有啥法子破松州，说错不怪你便是。”牛进达神情缓和了许多。
李素想了想，道：“我需要一些东西，如果大总管能帮忙弄来，破松州问题不大。”
“啥东西？尽管说。”牛进达眼睛一亮，语气又急促起来。
李素道：“硫磺，木炭，硝石，拳头大的小陶罐，尖锐的碎铁片，小指粗细的竹管，鱼胶，嗯，还有……鸡蛋，这些东西，有多少弄多少。”
牛进达皱眉：“你要这些做啥？”
“破城。”
“这些玩意能破城？”
“这些当然不能破城，但是把它们组合在一起就能破城了。”
牛进达狐疑地盯着他，李素毫不躲避地与他对视。
“大总管若不信任下官，不妨想想马蹄铁，四块铁片片，我能让大唐骑兵纵横天下。”李素这次不低调了，挺直了腰杆，神情露出几分傲色，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本色。
牛进达犹豫半晌，终于狠狠一咬牙：“好！牛某便陪你这小娃子胡闹一回，我马上下令让人搜集这些物件，大军围城停战两日，两日后如果你还没做出来……”
牛进达笑了笑，道：“……也算牛某的错，我自向陛下请罪，与你无干，小娃子，尽管放手去做。”
李素感动坏了，朝牛进达长长一揖，正色道：“大总管高义，下官感佩万分，这次就不跟朝廷收钱了……”
说完李素抬头，睁着萌萌的大眼睛，等待牛进达脸上露出同样感动的表情。
——没等到。
这也是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家伙。
……
……
李素退出帅帐后，牛进达果然下了军令，派人在附近村乡县搜集李素要的东西，有多少要多少，同时下令大军休整，对松州围而不攻，并带着亲卫亲自去了一趟侯君集和刘兰所部，解释此事原由。
对李素的信任是一回事，但信任不可能达到这个程度，牛进达也不可能只因为一个毛孩子的话而停战两天。
主要是唐军实在拿不出攻破松州的法子，陈情的军报都还在赶往长安的路上，一个月内援军是指望不了了，吐蕃守城连胜两场，正是气势极盛之时，无论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宜再次攻城了，带出来的都是关中子弟精锐，三位大总管不能再拿人命往这无底窟窿里填。
至于李素的法子，牛进达只能说姑且一试罢了，若说弄个新奇东西出来就能破了一座城，还要他们这些出生入死的将士做什么？
军队发动起来找一些物事，效率是非常快的。
傍晚时分，几队骑兵从外面进了营，李素要的那些东西都找来了，数量还挺多。
鸡蛋竹管碎铁片陶罐这些东西容易找，硝石和硫磺费了点劲，幸好出去找东西的唐军将士里面有灵醒人，知道硝石和硫磺民间不容易找到，但道观里的道士是一定有的，这些道士都是生猛之士，为了炼出长生不老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往嘴里塞，而且还劝别人往嘴里塞，硝石硫磺这些东西，正是他们炼丹的必备之物。
运气不错，松州城附近就有道观，而且不止一个，这年头托了老子的福，道教成了国教，民间普及率还是很高的。因为松州战乱，道观里的道士们匆忙卷了细软跑了，至于硝石硫磺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被道士们果断放弃，将士们不费吹灰之力找到，弄了几个大筐抬了回来。
……
东西堆在李素面前，李素叹了口气。
做吧，现在勤快一点，未来才有懒惰一辈子的幸福生活。
手榴弹怎么做来着？先打蛋，蛋黄不要，只留蛋清。
然后把火药配出来，话说火药这东西，其实早已被那些炼长生不老药的恐怖分子们无意中发明出来了，一本名叫《太平广记》的书里曾记载，早在隋朝初年，一个名叫杜春子的人去拜访一位骨灰级恐怖分子兼吸毒嗑药不法人员……嗯，老炼丹师，半夜时忽听一声巨响，整个屋顶莫名其妙烧了起来，既能响又能烧的东西，自是火药无疑。
值得庆幸的是，炼丹师们虽然发明出了火药，但威力最大的配比却一直没找到，否则真让他们找到的话，我泱泱华夏大地隔三岔五升起一朵蘑菇云，让人闹不清到底是飞升仙界还是擦枪走火，非常混淆民众视听……
关于黑火药的配比，在后世基本是人尽皆知的事，李素默记了一遍后，开始配火药了。
硝石，木炭和硫磺全部碾碎，碾成粉末，一成半的木炭，一成半的硫磺，再配七成硝石，威力巨大的黑火药横空出世。
再用蛋清使其颗粒化，不停的筛选，太大的颗粒不要，太小的也不要，一粒米大小的正好，然后将其装进小陶罐里，顺便装点尖锐的碎铁片加大杀伤力，竹管插正中牵出一根引线，泥土和鱼胶密封……
简陋版的大唐手榴弹搞定收功。
李素定定看着掌心里的黑色小陶罐，心情很复杂，自己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放出了一只可怕的魔鬼，这个世界……终究与前世的世界不同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惊天动静
能一拳解决的事，没必要用两拳，能用热兵器解决的事，也没必要用冷兵器。
既然来到这个年代，就得好好融入这个年代，价值观不妨扭曲一点，努力迎合大家的口味，比如大唐百姓把外国人当成猢狲，自己也不妨把他们当成猢狲，用手榴弹炸几个猢狲……应该没什么太大的愧疚感。
“这是个啥么……”牛进达盯着小陶罐，一脸迷惑地问道，曲起棒槌似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陶罐发出很沉闷的声响。
“敲敲就知道，这家伙肚里有货。”牛进达肯定地道，这大概是他唯一知道的知识了。
“对，肚里真有货。”李素赶紧将小陶罐挪开一点，天色挺黑的，万一牛大将军看不清楚，决定举着火把凑近看一看……
“这玩意怎么个章程？”牛进达索性不乱猜了，直接问道。
“大总管，怎么个章程我说不清楚，要不咱们现在试试？”
“行，去试试，说说怎么试。”
“扎几个草人吧，扎实一点的，按方阵摆好。”
草人很快扎好，结结实实摆在中军的空地上，为了逼真，草人身上还披了衣裳。
四周站满了将士，大家都举着火把，将方寸之地照得透亮，牛进达对部将的效率很满意，指着草人道：“接下来怎么做？”
李素看了看手里的小陶罐，又看了看四周围得这么近的作死的人，为难地道：“还请大总管下令，请袍泽兄弟们离远一点……”
牛进达点头，挥手大喝：“都滚远！”
人群迅速往后退了几步。
“再……再远一点。”李素也吃不住劲，不知道自己造出来的妖孽到底有多大的威力。
牛进达皱了皱眉：“有必要么？”
李素认真点头：“有必要。”
牛进达再挥手：“你们这帮子杀才全部退出十丈以外！”
人群听话地退开了。
行了，接下来该试威力了。
李素是个很惜命的人，自然不会亲自干这么危险的事，况且牵出来的引线貌似不太长的样子……
扭头四顾，从围观人群里揪出一个命短福薄之相的家伙，把陶罐和火把都递给他。
“去，罐罐放在那几个草人的中间空地上，然后，看见这根线没有？对，这根是引线，用火把点燃它，然后赶紧跑，有多快跑多快，跑慢一步就死，记住了吗？”
命短福薄之相的杀才显然很不怕死，大大咧咧将陶罐和火把接过手里，然后……火把朝引线方向凑近，不太确定般问道：“点这根线么？”
嗤——
在李素惊愕的目光下，引线……果然被这杀才点着了！
周围所有人都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谁都没把这个小罐罐当回事，唯独李素的脸绿了。
引线刚点着，李素劈手夺过罐子，使劲朝草人中间一扔，大喊了一声：“卧槽！卧倒！”然后率先双手抱头扑倒在地。
众人愕然，没弄清到底是卧槽还是卧倒时，忽然一声震天巨响，脚下的大地微微摇晃，草人中间升起了一团小蘑菇云。
“额滴娘啊——”
巨响过后，众人才反应过来，所有人惊慌失措狼奔豕突，有人以为是天降神雷，甚至跪在地上喃喃朝老天忏悔，全军营盘点燃了火把，隐隐可见四处人吼马嘶，诸营皆有兵马调动的迹象，而且马不停蹄朝中军帅帐赶来……
不仅如此，巨大的响声连松州城头的吐蕃兵都惊动了，城头很快扔出一排火把，如同照明弹似的扔向城墙下，借着短暂的光亮瞬间，试图发现敌人一切可疑的动向，无数支利箭从城墙箭垛的缝隙探出来，如临大敌地指着黑漆漆的城墙下。
李素很无语，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很著名的故事，烽火戏诸侯……
众人哭嚎惊恐之时，唯独李素和牛进达的神情还算镇定。
牛进达满脸铁青，可能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却强自稳住心神，不至于太难堪。
“都给本帅停下！一群没用的废物！”牛进达舌绽春雷般大吼，人群终于安静下来，惊恐的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空地上那几个早已不成人形的草人。
“去几个人，告诉诸营人马，说中军帅帐没事，叫他们各自回营，约束部将不得生事。”
数人抱拳领命，匆匆离去。没过多久，诸营兵马终于消停下来，火把也渐渐熄灭了不少。
牛进达扭头看了李素一眼，目光很复杂。
“走，看看那草人的下场，好个霸道东西，哈哈！”牛进达放声大笑，这笑声到底是真心还是掩饰刚才的惊吓，不可考。
反正李素眼尖地看到牛进达脸上的冷汗一滴一滴往下巴滑落……
草人的下场很凄凉，只剩了一小段木头棍子插在地上，衣裳和草全都被炸飞了，地上还炸出一个大坑。
牛进达和众部将吃惊地看着小陶罐的战果，脸色分外难看。
“快看这个！”一名亲卫眼尖，指着地上大声叫道。
众人顺目望去，发现平地上坑坑洼洼长了麻子似的，亲卫蹲下用手挖了片刻，一枚小小的碎铁片被挖了出来。
包括牛进达在内，所有人倒吸了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要是炸进人的身子里……他娘的！”牛进达语气有些颤抖，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不知想表达什么。
李素蹲下，仔细看着爆炸后的威力，脸上也带了几分余悸，摇头道：“药装多了，威力太大，很不安全，对敌我双方都不安全，可能要改进一下……”
“改什么？不改了，这东西够劲道，够霸道，不改了，就它了！”牛进达断然摇头。
李素为难地道：“可是……这东西太霸道，短距离的话容易炸到自己人……”
“怕什么！扔远点便是了……”牛进达心情忽然开朗了，重重一拍李素的肩，兴奋地道：“好娃子！真是个好娃子！有了这东西，本帅何愁松州不破？哇哈哈哈哈……”
笑声忽然一顿，牛进达仿佛想起什么，神情略带紧张地将周围的将士们连喝带骂赶远，偌大的空地上只剩他和李素二人，牛进达严肃地道：“这东西你怎么造出来的？秘方可有别人知晓？”
“没有，就下官一人胡搞瞎搞……”
“胡……胡搞瞎搞？这样都能搞出来，我们这些吃兵粮拼老命的家伙岂不是都该一头撞死算了？”牛进达对李素的谦虚很不满，瞪了他一眼后，压低声音道：“此物太霸道，民间用之不祥，你赶紧把秘方写下来，我连夜派人送进长安，呈献给陛下，从此以后这秘方你要烂在肚里，绝不可让他人知道，否则……”
牛进达没继续说否则如何，但李素很清楚，如此大杀器若被大唐以外的番邦异国知道，他的下场不会太美妙。
“下官明白。”
牛进达注视着他，忽然展颜一笑：“只要你不泄露秘方，小子，你飞黄腾达的日子马上来咧。”

第一百一十八章 收复松州（上）
飞黄腾达没兴趣，但秘方肯定没胆子泄露，李素这次违背本性连钱都没敢要，就是知道火药这东西有多么敏感，既然弄出来被朝廷看到，他相信从此这东西便与自己无缘了，提钱会让朝廷有种牵扯不清的忌讳，万一惹得李世民火起，索性把自己灭了口，那多冤枉。
牛进达对小陶罐赞不绝口，显然很合他的口味。
“好娃子，咋那么灵醒呢？”牛进达一高兴就拍他的肩，李素早有防备，飞快一闪身，没拍着。
干笑几声，李素解释道：“大总管，这东西若在战场上达到最大的杀伤，必须找几个不怕死的家伙，点着火以后停顿一个呼吸的时间，待引线快烧尽时再扔出去，扔高一点，最好在敌人扎堆的上空爆炸，里面的碎铁片比火药更霸道，一死一大片。”
牛进达毕竟是武将，对杀人的玩意一点就通，略想了想，立时明白，神情愈发震惊。
“这东西一日能做多少？”牛进达兴奋地问道。
“材料是关键，材料管够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其中工艺很简单，多叫些人来帮忙，两三日所造足够让松州破城了。”
李素没说大话，手榴弹这东西若是如今这种点火式的原始工艺的话，确实要多少有多少，其原理就跟做炮仗似的，前世乡下到处都是炮仗手工黑作坊，一天的产量全部点了火，足够让松州升起好几朵蘑菇云了。
至于后世手榴弹的击发以及引线延迟装置……李素完全不会，他就只会做炮仗。
“好！本帅这就找几十个灵醒人帮忙，你这头教会他们，我马上奏请陛下给他们升官。”牛进达重重点头。
李素明白升官背后的含义，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十个人以后怕很难见天日了，说得好听是高度机密单位核心工种，说得不好听，嗯，算是有官职的劳改犯吧，而且是无期徒刑的那种，不过朝廷给其家眷子女的封赏却一定很丰厚，三代以内或许堪堪能挨上权贵的外围小圈子。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不清是好是坏，换了王桩或许会乐呵呵的答应，用自己的自由换家里两个兄弟的前程在他看来是笔很划算的买卖。
换了是李素自己的话，他会造一个限量珍藏版手榴弹把黑作坊炸了。
不过李素不打算推荐王桩，他不清楚李世民会将火药秘方重视到什么程度，若是非常重视，王桩接触了它，这辈子真有可能不见天日了。
“你要的那些东西有几样不大容易找，不过没关系，本帅麾下人多，这几日索性停战，骑营分一半出去搜集这些物事，三两天定能收获不少……”牛进达眯着眼望向远处高耸的松州城墙，连日阴霾的脸色变得轻松之极。
“先做一批，过几日再攻城，试试这东西究竟多厉害，松州若能收复，小娃子，你当居首功。”
……
李素觉得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升官晋爵的道路上，而且越走越快，嗨得根本停不下来。
心中终究是不情愿的，但并不后悔。跟以前治天花一样，这次也是为了王家兄弟，说伟大未免有点虚伪，只是他把他们当朋友，而自己正好有能力解决这两个朋友所处的困境，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有时候真忍不住羡慕王家兄弟，上辈子敲破了多少木鱼才让他们认识自己这么完美的朋友，相反，自己上辈子肯定干了不少缺德事，今生才这么操劳。
牛进达办事效率很快，没多久便搜集齐了需要的材料，而且从军中找来了几十位将士，里面甚至还有一位随军小吏。
每个人神情悲壮且荣幸，看着李素的表情仿佛在对一座烈士丰碑行注目礼，这种眼神令李素很不爽。
牛进达厚道，挑人时大抵是跟他们说过以后的待遇，而他们显然做出了慎重的选择后，才能站在李素面前。
中军帅帐十丈之外盖起了一座非常简陋的黑作坊，牛进达调集亲卫将作坊团团围起来，敢上前围观的杀才不仅要被驱赶，而且还得吃军棍。
李素详细向众人解说了一下黑火药的做法，用不着告诉他们原理，因为有些原理李素自己也不知道，无非依葫芦画瓢而已。
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东西，一解释就懂，在李素的指导下，众人亲手做出了第一件成品，后面的事情李素懒得管了，假模假样喊了几句口号，诸如为大唐帝国主义奉献终生等等，然后赶紧退出黑作坊，跑得远远的。
里面一群恐怖分子造炸药，等于是一个随时能爆炸的火药桶，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比如哪个智商明显要充值的家伙嫌光线太暗，点着火把造罐罐什么的……
……
几十个人同时动手，效率非常快，两天的功夫造出了两千多个小罐罐，黑溜溜的看着很吓人，牛进达高兴极了，盛情邀请李素一同观看成果，被李素断然拒绝，打死也不凑近。
被牛进达盛情邀请的不止他一个，大早上便听到帅帐闹哄哄的，原来竟是侯君集和刘兰两位大总管来了。
李素装聋作哑不理会，躲在营帐里睡觉，没过多久，帐外一声晴天霹雳般的炸响，把毫无防备的李素吓得诈尸似的弹了几下，李素翻身坐起，重重叹气。
睡不成了，出门共襄盛举吧。
帅帐外，刚刚试过效果的牛进达陪着两位披甲将军笑得很开心，而且笑起来连姿势都是一样，都是仰天大笑，仿佛笑的时候脸不朝天就显得不豪迈似的，其实这样笑很容易岔气……
“你就是李素？”侯君集笑容收敛，认真地打量着他。
“回大总管，下官正是。”
“确如陛下所言，果然是我大唐少年英杰，此物霸道不凡，有它相助，松州必克！”侯君集大笑，神采很飞扬，他是当弥道行军大总管，这次虽是兵分三路，但他对三军有节制权，没错，若是敌军里面有位神勇之人能够百万军中斩上将首级，斩的就是侯君集。
当然，收复松州后，侯君集的功劳也是最大的，所以现在他笑得这么浮夸。
“东西我们都试过了，确如老牛所言，端的非常霸道，刚才我们还在说，来日收复松州，我三人联名为你奏请首功！哇哈哈哈哈……”又是仰天大笑。
刘兰性格比较寡言，温和笑道：“幸好陛下这次遣你随军，否则松州之战我们怕是要吃大亏。”
牛进达笑得很大声，伸手一勾便将李素勾到他身边去了：“小孩子家家，莫宠坏了他，首功自是要奏请，我一人上奏便是。”
侯君集指着他笑骂道：“老货倒会收买人心，这么快就把他划拉到你那头了，你别高兴太早，老程的招子比你我毒辣，早把这小娃子当宝贝了。”
牛进达咧嘴笑：“陛下把这小娃子安插到牛某帐下，自然是我的人，小娃子立了功，自有牛某为他奏功，要你们多甚事。”
李素在一旁静静看着三人吵来吵去，牛进达的态度很坚决，奏功只能由他一人奏，侯君集和刘兰插不进手。
饶有兴致地看了半晌，李素渐渐品出味道了，嘴角不由勾起一抹轻笑。
很有意思的画面，几个武夫斗起心眼来，似乎不比文官差……
最后牛进达吵得不耐烦了，瞋目喝道：“奏章我已写好，来人！快马拿我奏章入长安呈给陛下，还有那些个小罐罐，带几个一同送去。”
无赖招数耍出来，侯君集和刘兰气得两眼圆瞪，却拿他无可奈何，似真似假笑骂几句，遂悻悻作罢。
送走了侯君集和刘兰，牛进达再次擂鼓聚将下了军令，明日辰时造饭，辰时三刻攻城。
众将散后，李素仍留在帅帐内，牛进达眯眼看着他：“小娃子还有事？”
李素整了整衣冠，忽然朝牛进达长长一揖：“小子谢牛伯伯爱护之恩。”
牛进达愣了一下，神情变得古怪：“刚才……你懂了？”
李素笑道：“小子懂了。”
“到底是被陛下夸过的少年英杰，果然不凡。”牛进达有些惊讶，随即懒懒地挥挥手：“懂了就好，你年纪小，莫掺合这种事。”
“是，小子本来什么都不懂的。”
问得没头没脑，李素的回答也没头没脑，大家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
……
翌日辰时三刻，唐军第三次攻城。
前军阵列里多了一支奇怪的兵种，一百人手握横刀，腰间挂着两个软皮囊，皮囊鼓鼓的，这一百人位置站在弩箭营之后，每人相隔二十步混杂在攻城序列之中。
战鼓隆隆擂响，仍是弩箭和抛石车先登场，漫天箭雨和巨石掀开了大战的序幕，随即低沉的牛角号吹响，震天的喊杀声中，唐军将士抬着云梯朝城墙冲去。
攻城的战术跟前两次一样，似乎没什么新意。城头上的吐蕃将领最初紧张了一阵，后来渐渐放了心，仍是以前守城的老套路，攻守双方好整以暇地拼命。
一切都在重演，谁都没有注意到，今日的攻城队伍里隐藏着一个扭转战局的变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收复松州（下）
漫天的箭矢和巨石从天而降，松州城头仍是不绝于耳的惨叫和咆哮，战争里面应该听到的声音，在这里都不缺。
小半个时辰过去，箭矢和巨石渐渐停歇，守城的吐蕃将领不慌不忙地看着城下的唐军，相比前几日守城时的紧张，今日将领们眼中多了几分戏谑和嘲讽。
原来这就是万邦臣服的大唐实力，这样的实力，我们的赞普亦可取而代之。
有个成语叫黔驴技穷，说是老虎第一次看见驴子，以为是很强大的存在，驴也很争气的叫了几声，老虎吓得落荒而逃，然后发现驴没什么动静，接着再靠近，驴又叫，老虎又逃，反复好几次，老虎终于发现驴这种东西除了只会嚷嚷，根本没有别的本事。
现在守城的吐蕃将领们显然把自己当成了老虎，而大唐将士则成了那头只会叫唤的驴，三次毫无亮点的攻城，令吐蕃人心情大定，原来所谓的大唐雄兵亦不过如此。
心情一放松，守城愈发有条不紊，敌人与敌人之间往往都在互相学习，互相成长，相比前几日的两次攻城，吐蕃人这次更镇定了。
战鼓再次擂响，潮水般的大唐将士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密密麻麻朝城墙涌去。
一架架云梯搭在城墙箭垛之间，剽悍的前军将士们嘴里咬着横刀刀刃，赤红着双眼往上攀爬，吐蕃兵仍旧用钩镰长枪将云梯推倒。
一切都如同前几日的画面重演，吐蕃将领们斜倚在城楼柱子边，甚至不慌不忙地指着攻城的唐军将士嘲笑。
然而，这次攻城终究有些不同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不同，也能令战局的结果完全扭转。
攀爬云梯的唐军将士人群里，忽然有人伸手从腰间的皮囊处掏出一个小陶罐，下面立马有人递上火把，将陶罐的引线点燃，握着陶罐的将士显然不怕死，任那根嗤嗤燃烧的引线烧到只剩三分之一时，才嘿然大吼一声，用力朝城头一扔……
小陶罐恰好在吐蕃兵的上空爆炸。
轰！
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守城的吐蕃兵只觉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晃动，惊愕放眼望去，整整两丈方圆的吐蕃兵全部倒在地上双手捂头，凄厉惨叫不已，鲜血甚至白花花的脑浆从头顶哗哗流下，场面非常血腥惨烈。
吐蕃兵短暂的呆住了，每个人眼中不由自主浮现极度的恐惧。
这是一种他们从来不曾见过，甚至连听都没听过的武器，一个小小的陶罐，能发出九天神雷般的炸响，然后无数人莫名其妙死去，这……根本就是天神的惩罚啊！
厮杀惨烈的战场破天荒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一名吐蕃兵呆呆看着满地打滚哀嚎的袍泽，哐当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兵器，跪下来痛哭流涕，五体投地式嚎啕忏悔。
神神怪怪的信仰，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有市场的。
有了第一个，紧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小陶罐爆炸后，吐蕃兵的士气瞬间降到了冰点，因为无知，所以恐惧，他们徒然发现，自己原来在跟天神作战……这哪里是作战，这分明是作死啊。
一部分人跪下了，还有一部分不信邪的却被激起了凶性，扬刀哇呀呀朝已经登上城头的唐军将士劈去。
嗤嗤嗤！
引线冒着青烟的小陶罐同时扔上城头半空，这次扔得有点多，足有上百个。
轰轰轰！
数百丈长的城头马道上，吐蕃兵们几乎全部被笼罩在小陶罐的打击范围内，山崩地裂般的爆炸声过后，很快便是一片凄厉得如同杀猪般的惨嚎声，数百丈的马道上，大部分吐蕃兵已倒在地上打滚呻吟，只剩一小部分吐蕃兵睁着极度惊恐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唐军登上城头，看着他们向自己扬起了刀剑……
……
松州南城门下，泅水渡过护城河的另一小支唐军将士悄悄潜到城门边，一个特制的大陶罐稳稳地放在紧闭的城门正中，为首一人举着火把，点燃了引线，然后一群人赶紧跑远。
轰然巨响过后，城门被炸开一个足够一人一马穿行而过的大洞。
中军阵内，牛进达两眼放光，仰天哈哈大笑，三两步跑到巨鼓前，一脚将擂鼓的军士踹远，亲自取过鼓槌，节奏急促地擂起了战鼓，隆隆鼓声中，铺天盖地的唐军将士呼喝着朝城门涌去。
冲在最前的是百余骑兵，手里举着火把，马鞍旁挂着一个软皮囊，当无数吐蕃兵冲出城门防守时，他们惊惧地发现，唐军骑兵们从软皮囊里掏出一个黑不溜秋的小陶罐，百来个陶罐在上空炸响，吐蕃兵倒了一地……
骑兵们策马踩过吐蕃兵的尸首，冲进了城门，后面跟着无数扬刀执戈的步卒，骑兵打头，步卒紧跟，从城门一路冲进城内，然后将小陶罐扔得满城乱飞，松州城内只听得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的爆炸声。
城内巷战比想象中结束得更快，从骑兵入城到处乱扔陶罐开始，只过了两炷香时辰，几个吐蕃将领模样的人率领麾下部将聚集一堆，纷纷扔下兵器，用生涩的汉话大叫“我们降了！”
侯君集，刘兰，牛进达三位大总管策马入城，第一眼便看到跪满一地的吐蕃将士，人人恭敬地跪伏于地，神情充满惊惧，望着三位大总管的眼神如同天神临世一般。
侯君集左右环视许久，忽然仰天大笑：“来人！快马入长安禀奏陛下，王师收复松州！”
……
松州收复了，其过程……实在不能称之为“惊心动魄”，至少在李素眼里，这次攻城轻松得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整个过程如同前世小孩过年放炮仗似的，点一个扔一个，扔了几个后，松州城破了，吐蕃人降了，侯君集神采飞扬策马入城，享受将士们欢呼和吐蕃人膜拜时，再一次仰天长笑，而且没笑岔气。
八百里快马日夜飞驰，五日后，捷报至长安。
此时，长安城太极宫内，李世民神情却如乌云密布般阴沉，殿内几位文臣脸上皆现怒容。
能让大唐君臣生气的事情不多，唯独眼前这件，却激起了李世民久抑的怒火。
说来松赞干布也算是吐蕃的英明君主了，毕竟吐蕃是在他的治下完成了统一。然而英明君主干的事情有时候实在令人忍不住怀疑他的“英明”二字里面到底掺了多少水分。
就在唐军攻打松州城的同时，松赞干布再次遣使者入长安，求见李世民。
大唐君臣很诧异，搞不清松赞干布到底是什么风格的画风，我和你正在打仗好不好？你居然还有脸派使者来？
松州前线尚未传来消息，再加上李世民窝了一肚子火，虽然朝中几位文臣包括魏徵在内，都觉得不应失了大国风范，应该召见吐蕃使者，可李世民还是难得的任性了一次，将使者晾在鸿胪寺四方馆，让他代表松赞干布好好反省几天。
吐蕃使者显然不懂得何谓反省，这次代表松赞干布入长安，却比前两次的气焰嚣张许多。
唐军两次攻城而城不克，吐蕃底气顿时足了，使者的目光再看大唐时，已远远不如当初看天朝上国般那般恭顺敬畏了，国与国之间很现实，国家实力决定君臣所属，而现在看来，纵横睥睨天下的大唐关中精锐亦不过如此。
李世民把吐蕃使者晾在四方馆好几日，无奈朝中文臣们看不下去了，这不是一个圣明君主该干的事啊，不管人家来意如何不善，你好歹也接见一下吧？泱泱礼仪之邦的皇帝陛下，连这点气度都没有，教那些外邦蛮夷如何看咱们？
李世民无奈之下只好召见吐蕃使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脸傲色的吐蕃使者终于道出了来意。
吐蕃使者是奉了松赞干布的谕令来的，他来长安当然不是为了耀武扬威，或者说，不仅仅是耀武扬威，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不屈不挠向大唐皇帝陛下求娶公主。
令人很无语的请求，两国还在交战，这头却春风满面地结亲家，长安松州两地画风截然不同，令大唐君臣无所适从，想笑，还想杀松赞干布全家……
前面求过两次婚皆被拒绝，这次又来？看来大唐的妹纸真的很招人喜欢呐。
大殿之上，李世民呆了好半晌，忽然怒极反笑。
“占我大唐城池，屠我大唐子民，现在松赞干布居然还要求娶大唐公主？”李世民语气带着丝丝寒意，顺便扔过一记冷冷的“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眼神。
吐蕃使者不卑不亢地道：“赞普久仰大唐中土礼仪诗文，求娶大唐公主是赞普久慕多年的愿望，伏请皇帝陛下恩准。”

第一百二十章 捷报入京
求娶大唐公主这种事，几乎每年都有好几桩，周边邻国诸如薛延陀，吐谷浑，西突厥，甚至连日本都曾经派过使者求婚，李世民一度有种自己是条狗的错觉，下了一窝小狗崽，邻居都惦记上了，今天你抱一只走，明天他抱一只走，娶大唐公主一时谓为时尚……
看看眼前这位吐蕃使者，两国在松州打得头破血流，长安城里却在唱着凤求凰，前面两次求婚，李世民或许可以当成一件琐事，或是一个笑话一笑了之，然而这一次，吐蕃占了松州，屠戮数千大唐子民，而唐军久攻不下，消息传回长安，李世民气得两天没吃饭，这个节骨眼上，吐蕃使者居然又来求婚，这次求婚李世民可就不能当成是笑话了，他分明感觉到这是松赞干布的挑衅，甚至可以说是威胁！
大殿内寂静异常，只听得到李世民呼哧喘着粗气的声音。
“占我城池，屠我子民，尔等竟还向朕求娶公主？”李世民满面阴沉问道。
吐蕃使者不卑不亢地道：“子民，草芥也，英雄席卷天下，何惜寸草末微？待春风又生，草芥自会再绿，陛下若应许赞普所请，我赞普愿归还松州，并送上牛羊万头，良马千匹为礼。”
李世民的怒火顿时升至顶点，重重拍了一下榻前矮案，长身而起，拂袖怒道：“不必归还了！占了朕的城池，朕亲自去取回来！”
面对李世民的怒火，吐蕃使者却不慌不乱，镇定笑道：“恕下臣放肆，唐军攻城已半月，松州仍在我吐蕃手中……”
“大胆！”
“狗奴不知死活！”
不仅是李世民，这下满殿文武大臣都怒了，纷纷跳出来指着吐蕃使者大骂。
李绩，程咬金等一干名将更是羞愧难当，扑通跪在殿中，脖子青筋暴跳，力竭声嘶地请求领兵出征松州。
大殿闹哄哄时，吐蕃使者站在殿内却微微一笑，笑容里傲色毕现，然后闭上眼睛，一副浑然物外的模样。
李世民一口白牙咬得噶蹦响，眼中杀机闪烁，若非那条不斩来使的臭规矩，这个吐蕃使者早被他下令剐成了一万片。
“全都肃静！”李世民甩袖大喝，满殿喧哗顿时静下。
死死盯着吐蕃使者，李世民一字一字地道：“吐蕃使者，你给朕听清楚，大唐松州，朕一定会取回来，尔等屠戮大唐子民，朕必以十倍之数报还之！”
殿内无风，吐蕃使者却分明感到一股凌厉如刀锋的罡风迎面拂来，身上不由自主冒出一层鸡皮疙瘩，看着殿中的大唐皇帝陛下如同困兽般赤红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使者浑身一凛，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沉默。
宦官的身影还没出现，老远便听到他尖细欣喜的大叫：“松州捷报！松州捷报至矣！”
满殿文武哗啦一声全站了起来，吐蕃使者两眼圆睁，不敢置信地扭头望着殿外。
李世民也顾不得仪态了，长身而起跑向殿门。
气喘吁吁的宦官刚出现在殿门外，便见李世民站在门口，吃人似的目光盯着他。
宦官吓坏了，急忙跪地请罪：“陛下请恕奴婢禁宫失仪之罪……”
“别废话，快说，松州怎么了？”李世民恶狠狠地道。
宦官这才敢抬起头，道：“当弥道大总管侯君集八百里捷报，贞观十一年八月初二，大唐雄兵攻克松州，此战击杀吐蕃敌兵五万余，吐蕃二十万大军溃逃者四万余，余者十万皆降我大唐，松州城已被收复！”
殿内大臣呆楞片刻，接着仰天哈哈大笑，刚才压抑阴沉的大殿此刻却如春风化冻，万物复苏般和煦。
满殿笑声中，唯独李世民扭过头，阴森的目光注视着吐蕃使者。
吐蕃使者如遭雷殛，震惊地看着殿外的宦官，失声道：“这不可能！我吐蕃二十万大军守城，区区五万唐军怎可破城？”
殿外的宦官倒也给李世民争脸，闻言双手迅速捧上捷书，道：“这里有侯君集大总管八百里捷报奏疏，另附吐蕃守军降书，请陛下御览。”
李世民接过捷报，快速看了一遍，然后……仰天哈哈大笑。
“吐蕃使者，松赞干布欲求娶大唐公主乎？”李世民笑完忽然问道。
殿内大臣们顿时哄堂大笑。寻常的一句话，在眼下这个情势说出来，却包含了无数恶意。
吐蕃使者脸色铁青，呆怔许久，终于咬着牙躬身道：“下臣……下臣向皇帝陛下辞行。”
……
太极宫山水池阁外的草地上，一张矮脚桌上摆着一排黑溜溜不起眼甚至有点丑陋的小陶罐。
一名从松州赶来的折冲校尉恭敬地站在矮脚桌旁，垂头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狐疑地盯着这一排小陶罐，道：“就是这个小玩意助我大唐收复松州？”
“回陛下，正是。”
李世民似乎不太相信，和牛进达的表现一下，曲起手指弹了弹小陶罐，一边端详一边喃喃道：“这是个啥么……”
“陛下小心，此物非常霸道，松州城坚兵利，我大唐将士却只费了数百个小罐罐便将松州纳入股掌之中。”
李世民眼中大放异彩，笑道：“竟有这般厉害？来，给朕试试。”
校尉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捧起，恭敬地请李世民离开十余丈，还要捂声耳朵。
李世民哂然一笑，登基以前他也是南征北战，什么风浪没见过？堂堂帝王之尊犯得着怕一个小罐罐？
校尉无奈，只好将陶罐引线点上火，然后猛力往前一扔。
轰！
地动山摇，李世民身后侍卫大惊失色，拔刀将他团团围在正中，阁楼远处的宫女宦官们吓得跪地抱头尖叫，庭院内一片狼奔豕突。
李世民的笑容僵硬，呆呆地注视着远处被炸出一个大坑的草地，半晌没回过神。
没理会周围的动静，李世民缓缓走到大坑旁，细心地从草地里拔出几片尖锐的碎铁片，然后，又倒吸了一口凉气。
沉默许久，李世民神情凝重地道：“捷报上只说如何破了松州，却语焉不详，此物……到底何人所造？”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封爵召回
原本对小陶罐有些轻视的，李世民甚至暗暗恼怒侯君集捷报不尽不实，他不认为区区一个小罐罐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这是亘古未闻之事。
直到亲眼见识到小陶罐的威力，那个跟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罐罐里，似乎藏着扭转乾坤的力量，只消一点点火星，便能爆发出惊天动地的能量。
李世民终于信了，这个罐罐，确实有扭转战局的能力，侯君集捷报所言不虚。
“此物……何人所造？”李世民神情凝重，他很快意识到这个东西对大唐的意义。
校尉垂头恭声道：“阔水道行军大总管牛郡公麾下录事参军，李素。”
李世民飞快扭头，定定注视着校尉，短暂的震惊过后，缓缓呼出一口气：“竟然是他……”
校尉接着道：“此物皆是李素所造，当日我将士两次攻城皆不克，后来李素不知怎的将此物造出来了，牛郡公见识过此物之威，连呼霸道，遂命军中大肆制做，第三次攻城时牛郡公命百人百骑携带陶罐千余，松州城半个时辰内便被攻克，此物爆开后声震九霄，方圆两丈之内人畜皆亡，吐蕃军心尽丧，城门炸开后便降了。”
李世民眼皮直跳，随即垂头再次看向这些不起眼的小陶罐，许是心理作用，方才见着黑溜溜的丑陋物事，现在再看时，却觉分外顺眼，仿佛闪烁着金光万道，令人不敢逼视。
端详许久，李世民沉声缓缓道：“此物之造法……”
校尉似乎明白李世民要问什么，急忙回道：“牛郡公见识它的霸道后，已命李素献上秘方，军中大肆制造乃是牛郡公从军中精心挑选的府兵，将其看管起来，严令不得与任何人接触说话，违者立斩，并且在其帅帐旁盖起了一座作坊，命亲卫将其团团围住，不准任何人靠近……”
李世民神情终于和缓下来，点头笑道：“进达深知朕心，不错！”
校尉接着道：“牛郡公已遣一支精骑上路，将此物秘方火速送来长安。”
李世民淡淡点头，垂头看着小陶罐，忽然大笑起来。
“有此一物，何愁我大唐不能威服天下！”
……
夜沉如水。
甘露殿内，李世民随意披着龙袍，皱眉看着矮案上的捷报。
李素那张年轻的脸庞在他脑海内反复浮现，李世民缓缓阖上眼，第一次认真地琢磨李素这个人。
最初听说他的名字是天花蔓延之时，那个太平村的小子莫名其妙把天花治好了，或许那个小子永远不会知道当时的李世民正陷入怎样的困境里，朝堂与民间各种恶意的声音直接威胁着他的统治，然后，李素出现了，凭空冒出来似的，极平凡的农户小子治好了天花，解决了当朝皇帝的困境。
后来又是诗，从“花开堪折直须折”，到“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流芳的字句里，透出一股少年人对世情的明朗，和对世人的悲悯。
再到后来的击杀结社率，解救东阳公主，献推恩国策，直到今日造出这个堪比天威的小陶罐，助唐军收复松州，而他这个皇帝也在吐蕃使者面前找回了面子……
李世民越想越心惊，不说不觉得，细细思来，这个少年郎不知不觉竟做了这么多事情，将他的这些功绩揉在一起，比起如今朝中名臣宿将亦不遑多让，这样的人才，怎能让他隐于乡野村夫之间从此庸碌到老？
“如此人才，若不为朕所用，朕之过也……”李世民喃喃自语，然后，展开面前的一卷黄绢。
毛笔饱蘸墨汁，李世民神情闪过一丝犹豫。
自贞观初年开始，李世民一直有意无意地削减朝中爵位，但凡圣明君主，对封爵总是极其吝啬的，封了爵便意味着朝廷要世世代代养着这家人，从老子到儿子再到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这还是小事，怕的是一代比一代差，空顶着祖辈的功绩吃老本，尽干欺压良民的事，更重要的是，朝中勋贵多了，对未来的皇权不是件好事。
登基十多年苦苦找借口削爵，如今却不得不新立一个爵位，对李世民来说，委实有些犹豫。
脑海里那张皮笑肉不笑的俊脸朝他“呵呵”两声，李世民咬了咬牙。
见过李素几次，李世民也察觉这小子不太愿意当官，若欲他为自己所用，封个官怕是不太够，便只能封爵了。
心思落定，李世民再无犹豫，毛笔稳稳落在黄绢上，开始书写。
写完后，李世民舒了口气，脸上忽然露出笑容。
那个懒散的小子进了朝堂，会为朕的江山社稷做出什么大事呢？
夜已深，李世民搁下笔，伸了伸懒腰，起身回寝宫去了，打开殿门，殿外侍立的宦官急忙恭敬地点好灯笼，为李世民领路。
殿门外刮进一阵带着炎热气息的热风，将桌案上刚刚写过的黄绢吹起，空中几番摇曳后飘落在地，如同天庭神谕降临人间。黄绢之上，飞白体所书的四个大字格外夺目——“泾阳县子”。
……
太平村。
东阳失眠好几天了，最近夜里老做噩梦，梦到一支冷箭射进李素的胸膛，梦见一块巨石砸向李素的头顶，还梦到李素犯了军纪，被牛进达推出帅帐枭首示众……
梦里各种血腥各种伤心，全部都是李素死了，而且死法不拘一格，每日皆有推陈出新。
夜里几次被吓醒，白天懒洋洋的没精神，但从李素离开的那天开始，东阳每日都去河滩边坐着，什么也不干，就呆呆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流淌的河水发呆，坐两个时辰，不知不觉一个下午过去了，夕阳西沉的时候，东阳总是习惯性地朝李家方向望一眼，没有看到那道让人又恨又欢喜的熟悉身影，然后便怅然叹口气，起身默默回府，第二天又来……
无论天气好坏，东阳每天都必须在河滩边坐一阵，夏日暴雨多她也照来不误，偶尔也叫上绿柳陪着，大多数时候谁也不叫，就一个人独自望着河滩，独自笑，独自伤神，有时候也独自落泪。
终究已有个人走进了她的世界，哭与笑，悲与喜，都是因为他。
河滩与往常并无不同，他常坐的那块石头她每天都要细心擦拭几遍，仿佛下一瞬间他便能坐上去似的。
心事重重地看着河水，东阳俏容浮上深深的忧色。
这几日做的噩梦令她心惊胆颤，她不清楚松州发生了什么，因为未知，便愈发觉得恐惧，她怕他发生意外，她怕噩梦成真，于是每天心神不属，愁容满面。
远处，绿柳的脚步声匆匆跑来，作为东阳的贴身宫女，她的心思怕是只有绿柳一人最清楚了。
“殿下，殿下！”绿柳跑得很急，蹦蹦跳跳跑到东阳身前弯下腰，手扶着膝盖喘粗气。
东阳嗔她一眼：“也是十多岁的大姑娘了，毛毛躁躁的没个规矩。”
绿柳咯咯一笑，接着满脸兴奋道：“殿下，婢子从府里侍卫那里打听到一个消息……”
东阳不感兴趣地扭过头，淡淡地道：“无非又是邻国与我大唐发生了甚事，没意思透了，我不想听。”
“不是啊殿下，是李素的消息……”
东阳两眼顿时放了光，惊吓与喜悦在她那双清澈黑亮的杏眼里反复交杂。
“李素怎么了？快说！”
见东阳急成这样，绿柳也不敢再卖关子，笑道：“听侍卫大哥说，李素在松州立功了咧，而且立了大功……”
“难道他上阵杀敌了？”东阳脸色一白。
“不是杀敌呀，是他造了一个新奇的东西出来，这个东西……很厉害的！”
东阳怔忪半晌，忽然笑了：“他又造出了甚东西？”
绿柳也不太清楚，只能打听到一些零碎的片段，于是两手笨拙地比划着：“一个……很怪的东西，听说是个陶罐罐，那个罐罐会炸，跟打雷一样，吐蕃人占了咱们的松州，三位大总管攻了两天都没有攻下来，后来用李素造出的罐罐，攻城的将士随便扔了几个，就把吐蕃人吓得归降了……殿下，李素真的好厉害咧，三位大总管向陛下报捷，都说李素是收复松州第一功。”
绿柳说完两眼冒光，很纯正的崇拜目光。
东阳的神情愈发轻松了，这几日做的噩梦仿佛被一阵春风吹走了一般，瞬间不见踪影，现在心中所充斥着的，只有满满的思念，以及对归期的希冀。
“松州已收复，他……该回来了吧？”东阳轻托香腮，痴痴望着河水，轻声呢喃道。
“婢子听说咱们大唐将士还要往西边打呢，说是有仇报仇，吐蕃敢夺我大唐城池，咱们便杀进吐蕃境内，夺他十座城池才罢手。”绿柳鼓起腮帮，小肉拳头握得紧紧的，露出很凶狠的可爱模样。
东阳失望地叹气：“还要打啊？”
绿柳忽然嘻嘻一笑：“将士们虽然往西边打，但李素却要回来了，听说陛下下了旨，宣召李素回长安，还给李素封了爵呢，泾阳县子，圣旨如今已出了长安，往松州而去。”
东阳愣了一下，接着脸上浮出极度的喜悦，这种喜悦偏偏不能太流于外，于是只好紧紧抿着唇，努力装出一副很平淡的样子。
河滩边再也坐不下去了，东阳头一次觉得待在这里竟然坐立难安，洁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东阳忽然拉着绿柳站起身，道：“走吧，咱们回府，回去你帮我看看，我穿哪件衣裳好看一点……”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进退难取
松州城。
唐军入城已十日了，当初大战时逃亡的百姓也陆续回到城里。
城里已是满目疮痍，处处皆是残垣断壁，烧焦的横梁，炸毁的土墙，还有一些孤儿坐在曾经的家的废墟里无助地哭泣。
十万吐蕃降军被安置在城外的营房里，被唐军严密看管着，自古有杀降不祥的说法，侯君集等三位大总管倒也没开杀戒，当初说过吐蕃屠戮大唐百姓，唐军必以十倍还之，攻克松州时共计杀吐蕃兵五万余，这句誓言已经做到了，至于那些归降的吐蕃兵的命运，只能等待皇帝陛下的圣裁。
收复松州后的琐事很多，比如安置百姓，修补城墙，帮百姓重建房屋，城内的治安也需要官府的力量来维持，侯君集三人忙得脚不沾地。
按理说李素这位录事参军应该比三位大总管更忙，因为他算是文官，军中文官不多，一旦战事结束，善后的事情一般由文官牵头处置，可惜李素对如何处理政务一窍不通，况且像他这么懒散的人，就算他懂得处理政务他也一定会想办法偷懒耍滑，牛进达似乎对李素的禀性很熟悉了，索性什么也没安排他干，每天见面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牛进达匆匆进城忙碌，至于李素……嗯，只要负责好好活着就行。
这种感觉有点复杂，李素偶尔也会有一种被别人当成废物的羞辱感，但是悠闲起来很快把这种羞辱感抛到脑后，每天撒着欢的在大营里东跑西窜，或者请中军伙夫做一碗寡淡的清粥端给正在养伤的王桩，自己却捧着牛进达亲卫悄悄塞给他的烤野味，当着王桩的面啃得嘴角流油。
其实李素一点也不喜欢吃烧烤，不过看见王桩馋得喉头乱动却只能老实喝粥的模样，李素觉得很有优越感，吃完野味满嘴油腻得直犯恶心，总觉得自己干了一件损人不利己的蠢事，但是闲着也是闲着，所以第二天李素继续当着王桩的面啃得满嘴流油，好整以暇地迎着王桩羡慕的目光，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
追求的就是这种精神上的享受。
每天窜去王家两兄弟的营房串门，日子过得并不无聊，偶尔也有一些同村的年轻人跑来，大家七八人去营盘外找个空地，李素提供野味，他们负责拾柴，众人来个烧烤聚会，若是被纠察军纪的将领发现，众人驾轻就熟地垂着头，而李素则负手摆出教训大家的模样，顺便向将领表示此事是他先发现的，正在对犯了错的府兵进行批评教育，不劳尊驾费心云云，纠察将领走后，大家该吃吃，该喝喝。
录事参军嘛，干的就是这种事，官职不能白封，总要派上用场。
好几次过后，纠察将领不免心中怀疑，为何每次逮着这群犯了军纪的杀才时，这位中军的录事参军总是比他先发现，而且教训那些杀才的时候连嘴角的油渍都没擦干净……
……
……
牛进达也有不忙的时候，每到晚上回营，他便坐在帅帐内，凑着昏暗的油灯看地图，一看就是半晚。
终于有一天，他把李素叫进了帅帐，指着羊皮地图，神情很忧虑。
“收复松州还不够，此仇报得不够利索，大唐仅收回了本钱，还没跟吐蕃贼子算利钱，所以我们要继续西进，打进吐蕃境内！”牛进达眼中杀机迸现，一拳狠狠砸在地图上。
“大总管文成武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大唐将士威武！”李素赶紧一记马屁送上。
牛进达是个很务实的人，不吃李素这一套，抬手指着他怒道：“再玩这种虚招，信不信本帅把你绑旗杆上暴晒三日？”
李素无奈地道：“下官也不知说什么了，吐蕃地理之险，以前下官便与大总管说过的……”
牛进达盯着他：“你不赞成西进吐蕃？”
李素挠挠头：“不能说不赞成吧，要看我唐军对吐蕃的仇恨程度，愿意付出多少代价雪此仇恨，吐蕃境内人烟稀少，除了牛羊和青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若是攻下国土纳入我大唐版图，表面看或许是好事，然而既然纳入了版图，便需年复一年的经营，为了攻下来的这块地，我们要迁民，要开荒，要建都护府，朝廷每年还要拨出巨款发展当地农牧，更麻烦的是，吐蕃不会甘心国土被我们抢走，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然后大唐与吐蕃渐成死敌，每年不知要填进多少大唐府兵的性命才能保得边境安宁……”
顿了顿，李素抬头看着牛进达，笑道：“若此战无关利益，只为报仇雪恨，其实很简单，咱们城外不是有十万吐蕃降兵么？全部一刀砍了，算上收复松州一战杀的五万吐蕃人，吐蕃一共死了十五万人，屠我大唐子民数千，松赞干布付出了数十倍的代价，我想未来五年内，吐蕃再无犯我大唐疆境之力了。”
牛进达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若纯只为报仇，杀了十万吐蕃降军足够了……”
毫无预兆的，牛进达一脚踹上李素的屁股。
“小混账，想害死我吗？杀降不祥，不但损阴德，更损国运气数，以后这话若再敢跟别人提起，不消我动手，看别人不把你活剐了！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歹毒心思？”
李素无奈地道：“下官只负责提建议，任何一种达到目的的可能性都要提出来，这是下官的职责，至于采不采纳，那是大总管您的事了……”
牛进达嗤了一声，露出无比欠抽的嘲讽表情：“狗屁职责，一个从八品末流小官，每日无所事事邀三喝四吃野味，现在倒跟本帅职责上了，信不信我抽死你？”
李素对这个不讲道理的世道绝望了，不仅不讲道理，还人身攻击……

第一百二十三章 奉旨回京
有代沟，不仅是年龄上的代沟，而且还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代沟。
牛进达对李素还是很爱护的，真把他当成子侄看待，越是爱护便越不讲道理，几句喝骂里面多少能听出提醒之意。
李素也不傻，杀降的话题自然以后绝不再提。
“还是要西进！”牛进达看着地图，叹道：“我们能把帐算清楚，朝中的文臣，还有民间的百姓们却不会算这笔账，大战之时杀了多少吐蕃人他们不管，只知道大唐吃了亏，而我们这些武将为国征战，收了松州便罢手，不图为百姓报仇，一说便是丧权辱国，领军的皆是酒囊饭袋之辈，况且此战大胜后，军中将士士气如虹，正是军心可用之时，若不继续西进说不过去。”
李素的神情也有些郁闷。
民族自信心太强烈了也不是好事，透着一股目空一切的味道，受了一点点委屈便恨不得杀人全家，大唐帝国自从灭了东突厥后，无论军或是民，心气儿普遍高了许多，对邻国的战争，胜了是常态，是理所当然的事，若是败了简直是不可思议的结果。每战必胜的结果几乎已让君臣和百姓都麻木了，唯一能当作话题的只有敌我众寡比例，敌众我寡的比例越高才能撩拨到军民们的……嗨点？
很复杂的感觉，这显然不是正常的风气，李素隐隐感到担忧的同时，却又忍不住为大唐自豪，有慢慢被大唐同化成为无数唐朝愤青一员的趋势。
其实对于西进吐蕃，李素内心并不太赞成。
从他平日死要钱……不对，应是竭力追求利益最大化的表现就能看得出，李素是利益主义者，说唯利是图有点难听，至少也应是无利不起早……也难听，算了，不要在意那些细节。
利益主义者和商人一样，从来不干没有回报的事情，唐军攻进吐蕃境内，杀人也好，占领城池也好，首先要考虑将会付出多大的代价，然后再计算一下会得到多少回报，回报是否对得起付出，算清楚了帐，再决定要不要打进吐蕃境内。
与吐蕃军队交战将要牺牲多少关中子弟且先不说，仅说吐蕃的高原气候，险峻的山路和雪灾频频，这些自然因素便是一个强大到几乎无法战胜的敌人，天灾比人祸更可怕，造成的非战斗减员甚至不会比交战牺牲的人数少，就算最后胜利了，吐蕃的国土被大唐占了，最后大唐得到了什么？那样一个农奴制国家，除了遍地牦牛和羊群，以及少得可怜的青稞荞麦等等，还能得到什么？
况且，就算有了手榴弹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能不能征服吐蕃还真不一定，手榴弹不是万能的，它不可能决定每一场战争的胜负。
李素的想法很多，但他很明智地选择了没开口。
这些话不是他该说的，人没有分量，话同样也没有分量。
牛进达眼睛只盯着地图，过了许久，忽然道：“收复松州以前，我派了十名斥候深入吐蕃境内，昨日他们回来了。”
“结果如何？”
牛进达叹了口气，神情郁卒地道：“你没说错，吐蕃境内气候果然险恶之极，十名斥候死了三个，剩下七个都受了轻重不等的伤，死伤不是与敌军交手造成的，进入吐蕃五百里便是高山峻岭，如你所说，斥候们根本喘不过气来，有两人活活喘死，路上还遇到了一次大雪崩，又死了一个，再往里走了一百多里后，斥候们受不了了，越发觉得不能呼吸，只好全部退回来……”
李素沉默无语，进也好，退也好，都有苦衷，都有理由，如何选择只能看李世民和三位名将怎生衡量得失了。
……
又过了两日，长安城来了圣旨，除了大肆褒扬侯君集三位大总管外，圣旨里也做出了继续西进入吐蕃的决定，督促侯君集休整大军后启程。
李世民的意图很明显，不能惯着松赞干布的毛病，这次既然敢入寇大唐，就一定要把他打痛，打出他的心理阴影，让他以后一想到大唐俩字就忍不住全身直抽抽，从此不敢再犯我疆境。
要达到全身抽抽的效果，仅仅收复松州是不够的，还得继续攻打，松赞干布做初一，大唐做十五，大家有来有往，你攻完了换我攻，大家有来有往，搞基似的有攻有受换着来。
宣旨的是位文官，名叫高季辅，官职是中书舍人，这种宣旨的活也只能由中书舍人来干。
从长安骑马至松州，高季辅在马背上颠得面泛苦色，下了马脸上满是尘土，两腿呈罗圈状往外撇开，而文官向来对礼仪要求甚严，于是忍着痛苦使劲把腿往内挤，痛得老脸扭曲成一团，出席殡礼的模样。
宣完了督促进军的圣旨后，高季辅左右环视一圈，扬声道：“谁是李素？阔水道录事参军李素何在？出来接旨。”
李素老老实实跪在众人后面不显山不露水，此刻高季辅一喊，所有人扭头望着他，李素只好起身走了几步，站到接旨人群前列重新跪下。
“下官李素接旨。”
高季辅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敢相信宣旨的对象居然是个小娃子，急忙环视四周，发现所有人并无异色，看来确是正主无疑，这才压下心中惊讶，清咳两声后展开一卷黄绢，悠扬念道：“制曰：襃贤昭德，昔王令典，旌善念功，有国彝训。泾阳县太平村李素者，夙参谋谟，绸缪帏幄，竭心倾恳，备申忠益……”
李素一脸狗眼星星的模样，茫然地盯着高季辅。
这次是真的真的完全听不懂啊，没一句像人话的样子，他到底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志坚金石，誓以山河，实允朝议。封李素为泾阳县子，食邑二百户，钦哉。”
圣旨念完，李素恭敬将圣旨接过，口称拜谢天恩，李素听不出圣旨里的味道，但侯君集牛进达等人脸上却露出异色。
圣旨开头用上了“制曰”二字，足以说明这道圣旨的规格很高，是朝廷正式封爵的圣旨，而且圣旨里的对仗骈文也是很严格的圣旨格式，更玄妙的是，李素如今所任的录事参军是从八品，但泾阳县子却是从五品的爵位，圣旨里也没说罢去李素的官职，一个从五品的爵位配一个从八品的官……大唐立国至今从未听说过。
侯君集与牛进达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这道圣旨太有内涵了，果然是圣心不可揣测。
至于圣旨里的内容，基本都是些假大空话，封爵的理由更是苍白得拿不出手，一个十几岁的小娃子哪里来的“夙参谋谟，绸缪帏幄”？
不过里面的原因侯君集等人倒是懂了。
小陶罐这种事，还真不能宣扬于世，李素的功劳自然也不能明说，这属于高度机密的事情，绝不能外泄，所以只好用一些假大空话应付过去，封爵的真正原因，大家心里有数便是。
李素虽然没听懂圣旨内容，但最后一句“泾阳县子”还是懂的，从领旨到谢恩，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没有什么抵触的情绪，他很清楚发明手榴弹在这个冷兵器时代代表着怎样的意义，李世民的封赏亦在意料之中。
李素确实不想当官，他觉得自己没做好踏入官场的准备，但有时候情势逼人，若不发明手榴弹，王家兄弟就得死在松州城下，发明了手榴弹，自己就得接受随至而来的风光与凶险。
事情已然做了，就绝不后悔。人的价值观很多变，以往不惜一切代价都要躲开的东西，当有一天情势将自己逼到悬崖边时，只能摊开双手主动迎合它。
……或许心里隐隐还有一丝别的期待，有了爵位，算是勉强有了身份，他离东阳是不是更近了一些？
高季辅念完了圣旨，笑眯眯地看着李素：“万没想到，为我大唐立下泼天大功之人，竟是一位如此英俊倜傥的少年郎，倒真是出乎老夫意料了。”
李素急忙躬身谦虚几句。
高季辅接着道：“老夫临出长安时，陛下有过吩咐，泾阳县子接旨后即日回赴长安，陛下要召见你，你赶紧回帐收拾一下，然后上路吧。”
李素恭声应了，转过身看着牛进达，迟疑地道：“大总管，下官回长安……不是独自回去吧？”
高季辅接道：“县子是我大唐爵位，爵者皆有仪仗，不过要等你回长安后由朝廷安置，从松州到长安嘛……”
牛进达呵呵一笑：“屁大点事，予你十骑送你回长安。”
李素腼腆一笑：“下官放肆，这十骑里可否让下官点两个人？”
“谁？”
“陌刀队的王桩，弩箭营的王直。”李素不假思索地道。
搞出这么多事情，又是发明又是封爵，为的就是这俩货，明日要开拔吐蕃境内，前路不知多艰苦，这俩货一定要带走，什么建功立业，什么不甘平庸，先保了命再说，若是让这俩货死在征伐吐蕃的路上，那么李素之前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第一百二十四章 归心似箭
牛进达很痛快便把王桩王直俩兄弟交给李素带走了。松州被收复可以说全是李素之功，这点面子不能不给。
三位大总管将李素送出了大营辕门，一个个成了和蔼可亲的长辈，军中别无长物，三位的亲卫抬着野外行军时顺手射的猎物送给李素，麂子，梅花鹿，甚至还有半扇野猪，于是又多送了李素一匹马，专门用来驮运野味。
三位大总管很客气，但王家兄弟却很不客气。
刚上路，王桩就不满地直嘟嚷：“咋就让我回了咧？咋就让我回了咧？这都马上要打进吐蕃，杀五个吐蕃贼能得二十亩地咧……”
气得李素忽然很想把他一脚踹回大营，然后跟牛进达建议，下次打仗时让这混蛋当前锋中的尖兵，也就是俗称的炮灰。
“消停点啊，咋还不识好歹了？忘记前些日子又是内伤又是血肉模糊的，哭得那叫凄惨，记得跟我说了什么吗？你说你怂了，怂了就要认怂！”李素冷眼瞟着他道。
王桩急了，扭头看了看王直，涨红了脸试图挽回面子：“谁说怂了？谁？你莫诬赖我，我王桩铁打的汉子，怎会说怂？信不信我现在回营，砍十个吐蕃贼的脑袋给你看看！”
李素叹气，好吧，少年人的通性，面子比命重要。
回过头看着王直，王直比王桩灵醒些，似乎知道李素想问什么，咧嘴一笑道：“我没啥想法，我哥在哪我也在哪，入府兵杀敌搏前程也好，回村子种地也好，我跟哥走。”
王桩挠挠头：“听说你立了大功，还被陛下封了爵？一个小陶罐罐能换这么大的功劳？爵呢……”
似乎觉得言语无法表达心中的疑惑，王桩很夸张地用手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的爵，好厉害，回村后乡亲们见你都要跪咧。”
王直瞪了兄长一眼：“封爵了咋还会住村里？肯定住长安城里，说不定就住朱雀大街了，知道朱雀大街么？里面住的人家都是手握大权的大官和大将军咧，咱们李素以后就跟大官大将军们平起平坐，说的话都是发兵打哪里，朝廷拨粮赈哪里……”
说完王家兄弟二人脸上同时露出艳羡的神色。
李素苦笑：“你们……真的想太多了。一个县子爵位真没有那么大，就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名分，当然，朝廷顺便把我下一代的混吃等死也管了，只是爵位降了一级，成了县男，到我孙子辈就没爵位了，至于你们说的国家大事，我插不上半句嘴，朱雀大街……寸土寸金的地方，你们觉得我有钱买吗？”
王家兄弟怔住了，一副心理落差巨大的样子，随即，二人同时将嘴角微微一撇。
李素也呆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揉揉眼睛，刚才俩货的表情……他们是在鄙视我么？
李素解释得很淡然，兄弟二人对朝廷爵位更是不懂，听说只是个混吃等死的名分后，顿时对爵位失去了兴趣，对李素仍和从前一样没大没小。
王桩拨过马头靠近李素，轻声道：“李素，记得上次我受伤后，你说过什么吗？”
“喝粥，别吃肉。”
“……不是这句。”
王桩顿时有点忸怩，粗糙汉子难得竟脸红了一下，声音也压得更低了：“我说我活这么大，还没睡过婆姨呢……”
李素秒懂了。
这家伙……刚捡了条命回来就起了淫心。
李素为难地咂摸起嘴，上次看王桩受伤活脱就剩一口气，眼看就不行的模样，当时心中一软，什么都答应了他，现在这货活蹦乱跳，李素却开始心疼钱了。
熊孩子知不知道赚钱有多艰难？
“找家青楼，让你睡一回？”李素试探问道，他多希望王桩是个懂礼貌而且有素质的好孩子，懂得尽量别给人家添麻烦，更别给人家的钱包添麻烦……
可惜王桩让他失望了，闻言大嘴咧得老开，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多谢了，我要个脸大胸大屁股也大的……”
李素的脸拧成一团，很痛苦。
看着王桩兴高采烈的模样，李素试着和他打个商量：“给你找头驴对付一下咋样？”
“……不！”
李素重重叹气，今日上路没看黄历啊，今日注定破财啊……
恶狠狠一咬牙，李素脸上露出一股把自己孩子扔井里的决然：“睡！让你睡！一晚不睡十次你别想提裤子！”
回家卖诗去！卖给东阳，把损失找补回来。
……
李素和王家兄弟快马加鞭，后面还跟着八位护送的骑士，一行人路上跑了十来天，终于赶到了泾阳县城。
出了县城再往东便是太平村了，李素归心似箭，脑海里不断浮现东阳的俏容，只想挥一鞭子赶到村里，好好看看她这些日子瘦了没有，如果她能主动凑上来抱他一下……美滴很。
“哎哎……哎！李素快看！”王桩忽然拉住李素，指了指县城内大道旁的一家涂着朱红色漆的木楼。
“啥？”李素满头雾水。
“没见门口站着两个女子么？青楼咧！”王桩对李素的装糊涂很不满意，瞪了他一眼。
李素叹气，注定要破的财，怎么都挽救不回来……
男人若是发情起来很麻烦，九头牛都拉不回，比如松赞干布，为了睡大唐公主不惜发动战争，又比如王桩，为了睡一回婆姨，眼看到家都不急着回去。
“进去，就我俩进去，其余的人外面等着！”李素下了马，拉着王桩往里走。
王直比李素还小一岁，似乎没到发情的年纪，无所谓地和八名骑士等在外面。
青楼不知名字，李素也懒得看，名字再好听终归是个做皮肉生意的地方。
进门后没见到传说中涂着白粉描着血盆大嘴的风韵犹存的老鸨，也没听到那句影视剧里那句“哎哟大爷您好久没来啦”之类夸张的诧异声，迎上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长得很朴实，连笑容都很有素质。
“两位公子里面请，我们这里有名满长安的伎伶，善歌善舞，长安城里许多贵人都亲自出城来捧场，二位公子尽可饮酒赏歌舞，我们的酒也很有名，是最近风靡长安的五步倒，别看名字不雅，但酒劲可霸道得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久别重逢
王桩没进过青楼，李素更没进过，二人可谓是风尘界的初哥，正经挨宰的货色。
听着这位中年男子滔滔不绝自吹自擂，李素颇不自在地斜眼睨着王桩：“要不……先赏一段歌舞？”
王桩大嘴一咧：“弄这些虚招子做啥咧？实在人，不讲究虚套，直接上婆姨，脸大胸大屁股大，快点，睡完咧我还赶路呢。”
中年男子应该类似于大茶壶的角色，闻言脸色有点难看。
青楼呢，确实是让男人睡女人的，属于最古老的营生，春秋战国时便有了，经过一千多年的发展，现在的青楼已不仅仅只是睡完了提裤子走人的场所，文人们给它润了色，多了许多前戏，歌啊舞啊，还有酒，吟风弄月，怀古咏今，酒兴来了更有红袖添香，适时地磨墨铺纸，不管写得好不好，总有一记或真或假的崇拜眼神送上，最后……才是睡女人的内容。
现在王桩倒好，略过前戏直接跳到最后一步，而且很赶时间，路边快餐店叫个盒饭吃完继续赶路的样子，令中年男子很悲愤。
我们这里好歹也是高级场所好不好？虽然刚才打的广告里说什么长安城的贵人来捧场确实没有，但真的有几位风雅文人来过啊，怎地今日迎来了这么一个粗鄙汉子？
李素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指着王桩道：“按他说的办，嗯，他一个人，我就不凑热闹了。”
进门是客，再粗鄙的客人那也是客人，客人不能得罪。
中年男子很快从高级场所大堂经理调整到路边洗头房小老板的角色，适应得非常快，立马躬腰笑道：“贵客放心，小人马上叫姑娘们出来。”
一群莺莺燕燕从阁楼的房里走出来，站在王桩和李素面前掩嘴轻笑，至于这些姑娘的相貌身材嘛……
一个小县城的青楼，指望能从里面发现什么绝色佳人未免就太天真了。
迎着莺莺燕燕们的目光，王桩有些害羞，黝黑的脸孔泛出一抹潮红，却努力挺直了腰，一副经验老到的熟客的样子，随意扫了一眼，果断摇头：“不行，干巴巴的，太瘦。”
中年男子滞了一下，马上道：“小人给贵客再换一批。”
换了一批又一批，中年男子额头开始冒汗，于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两位贵客……这俩货莫非是来砸场的？
直到最后一批，中年男子把青楼里数得着的雌性生物都叫出来了，王桩眼睛一亮，一副瓦砾堆里发现明珠的模样，上前站在一个大手大脚长得跟以前村里的杨寡妇颇有几分相似的婆姨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丰乳肥臀？然后满意地点点头，搂过就往阁楼房里走。
婆姨不断挣扎，发出杀猪似的叫喊，王桩也很蛮横，死命拖扯着，终于成功把这位重吨位婆姨弄进了房里，房里一阵摔打声后，很快没了声音。
李素和中年男子默默看着，脸颊很有节奏很有默契地同时直抽抽。
中年男子苦着脸解释道：“那位贵客真是……卓尔不群啊，选中的那位姑娘其实……是我们青楼的厨娘，完事后怕还得给个交代……”
李素黯然叹道：“连‘卓尔不群’这么有文化的瞎话都编得出来，我相信贵楼的品位很高雅了……这口味，还不如找头驴呢，驴比厨娘便宜多了……”
一脸肉痛地取出十两银饼，算是为王桩“卓尔不群”的口味买了单，然后李素坐在楼下的矮榻上等王桩完事。
下人送上美酒，李素浅尝一口，确实是自己酿造的五步倒，味道很烈，一小口便面红耳赤。
楼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李素抬头望去，二人目光相遇，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勉强算熟人吧，当初扈司户提亲的许家，泾阳县城里开商铺的，上次李素伙同程处默在许家商铺前演了一出混账戏，把自己的亲事搅和黄了，这位进来的人却正是许家的家长，那位许家闺女的老爹。
亲家相见，分外……眼红？
许老爹穿着轻薄的夏绸衫子，身材微胖，白白净净很和善的样子，见了李素坐在青楼里喝酒，许老爹不由一愣，从他一瞬间的目光李素便看出来了，许老爹一定见过他，否则不可能露出这种亲家何处不相逢的目光。
李素有点尴尬，上次办的那件事委实有点混账，更过分的是程处默临时改了台词，嫖姑娘不给钱这种借口太恶心人了，今日二人要死不死的又在青楼里见了面……
幸好两家亲事黄了，否则翁婿二人青楼相见，怕是愈发尴尬。
既然认识，李素也不能再装聋作哑了，于是起身朝许老爹行了一个晚辈礼。
许老爹似乎有些……脸红？很奇怪的表情。
见李素行礼，许老爹急忙回礼，然后直起腰朝李素笑，笑容有几分讨好，也有几分惶然，笑得李素满头雾水，莫名其妙。
许老爹回过礼后也不进楼了，匆忙转身离开，二人由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李素心里却多了一个疑团。
很忐忑啊，难道程处默那家伙为了把他的亲事搅和得更彻底一点，索性叫人把许家商铺给砸了？不然许老爹见了自己为何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有那么可怕吗？除了嫖姑娘不给钱外，总的来说，李素还是个上进的优秀青年好不好？
……
归心似箭，快马加鞭。
十余骑飞驰而过，出了县城一路向东，道路两旁的树木和风景飞快倒退，李素的心不由自主飞扬起来。
离家似乎很久了，久到对这个刚熟悉的家又变得陌生起来，很奇怪，离家近两月，竟没有传说中的近乡情怯，而是很迫切，迫切回到家里，迫切看见熟悉的一草一木。
天气很炎热，马儿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嘴角冒出了些许白沫儿，李素心疼地摸了摸它的鬃毛，却还是狠心地驾着它往太平村飞驰而去。
远远的，李素已看见村口西边路旁那棵熟悉的银杏，李素和王家兄弟脸上露出了笑容。
似乎心有所感，李素骑在马背上忽然挺直了身子，匆匆向四周环视。
村口路旁的一座小山包上，一袭紫色的裙衽迎风飘展，仿若坠尘的仙女站在树丛的阴影里，痴痴望着他归来的路。
李素急忙勒马，马儿不满地摇晃了几下大脑袋，不甘不愿地停下。
王家兄弟和另外八名骑士也看见了东阳，王家兄弟互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的眼中浮上几分忧色，终于还是招呼了另几名骑士打马先回家了。
李素下马朝那座山包跑去，东阳也朝山下跑，后面还跟着踉踉跄跄的小侍女绿柳。
与想象中的重逢画面不一样，东阳激动得两眼泛泪，俏脸浮起一层红云，跑到李素跟前还有一步的距离却猛然停下脚步，没有喜极忘形，更没有主动拥抱。
她的情绪克制得很好，只是红着眼圈惊喜地看着李素，上下不停地打量，李素也微笑看着她。
“你瘦了。”二人竟异口同声，随即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
“你怎么在这里？你知道我今天回来？”李素好奇地问道。
东阳抿嘴摇头，没有回答，只轻轻一笑，道：“路上辛苦么？”
李素也摇头。
彼此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关于别后的经历，关于没有彼此的这段人生里的空白，还有……关于思念。
然而这一刻他和她只想享受重逢的喜悦，每多说一个字仿佛便破坏了气氛。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东阳使劲拭去，吸了吸鼻子，笑道：“平安回来就好，明日，还是那里……我想听你说说自己，怎样行军，怎样攻城，还有你的小陶罐，都要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许漏下。”
李素重重点头，笑道：“好的，明日便陪你聊一贯钱的天，记得把钱准备好。”
东阳噗嗤笑出了声，瞪了他一眼，道：“快回去吧，别让家里长辈等着，回家先拜过长辈才是正理。”
李素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我先回家，明日……”
东阳脸又红了，抿着嘴点点头。
跑回山下，李素翻身上马便走了。
东阳仍痴痴地站在山包上，看着他去时的背影。
绿柳嘟着嘴，不满地将路边的野草揪来扯去。
“殿下啊……你每天站在这里等着他，都等了十多天了，咋不告诉他咧？”
东阳嘴角噙着轻笑：“告诉他这些，除了他的心疼，还有他的愧疚，我还能得到什么？”
绿柳仍不满意，嘟着嘴道：“可是……十多天呢，好辛苦的，应该让他知道啊。”
“如果你将来有了意中人，你想让他知道的不是你有多辛苦，而是你和他在一起有多开心，背后那些不好的，辛苦的东西，绝不要说出口，说出来了，大家都会累……”
绿柳睁着懵懂的大眼，疑惑地看着东阳。
东阳仍盯着只剩一个小黑点的背影，呢喃般道：“小时候，娘亲也是每天站在大殿门外，痴痴地等着父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时我也不懂，没有父皇我们母女也活得好好的，为何一定要等他呢？娘亲说，以后我会懂的，十年以后我果真懂了，和娘亲一样，也在等一个人，他来也好，不来也好，终归只有等着他，才觉得自己活着。”
揉了揉绿柳的头发，东阳含着泪笑道：“以后你也会懂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 衣锦还乡
李素等十余骑进了太平村，渐渐放慢了马速，乡间的路太狭窄，走到村子中间时便下了马，众人牵马步行。
路上遇到村民，大家纷纷朝他行礼，神情很敬畏，看来封爵的事早已传进了村子。
李素苦笑，怕是以后再也回不到以前了，地位变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变了，他和乡亲们从此不再是平等的身份，想过与世无争的悠闲也不可能了，路上被人遇见就得受人家一礼，这哪里是与世无争，简直是作威作福。
到了熟悉的家门口，大门已打开，李道正仍坐在门槛上，见李素回来，顿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起身想迎上来，又觉得作为父亲应该端着架子，于是刚抬起半边屁股，又重新坐了回去，笑容同时也收敛起来，一派不苟言笑的样子。
李素下了马，朝李道正跪下，笑道：“爹，孩儿回来咧。”
李道正又笑了起来，看了看李素身后八名披甲骑士，顿时对儿子的这番排场很满意，点头道：“回来就好，走，都进屋。”
说完李道正起身往屋里走，李家大门外不知何时围了一大群乡亲，人人艳羡地盯着李家父子，悄声议论纷纷，迎着众人羡慕的目光，李道正的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许多，细细观察一下，竟有一股睥睨……太平村的气势？
李素转过身朝众乡亲笑了笑，然后躬身行了一礼，乡亲们不论年长年幼，吓得慌忙回礼。
请八名骑士进了大门，李素刚准备把大门关上，李道正却道：“莫关门咧。”
李素一呆：“为啥？”
李道正顿了一下，目光闪烁地道：“……打开门，通风咧。”
看着呼拉拉围在大门口水泄不通的乡亲，李素顿时明白了老爹的小心思。
很好，老爹想开个展览会，展览的内容主打就是儿子，顺便还有八名骑士。
李素只好朝乡亲们僵硬地笑了笑，顺从地开着门，自己则招呼骑士们在院子里坐下。
李道正仍坐在门槛上，斜眼扫了扫乡亲们，然后板着脸大声问道：“听说你立军功咧？还被陛下封了爵？”
“爹，小点声，孩儿听得见……”
“都是爵咧，咋没个礼数？回话！”
李素老老实实道：“是的，孩儿碰运气立了个小功劳，陛下御封泾阳县子，从五品爵。”
“你说啥？大点声！老子这几日耳朵不好使！”李道正侧过头，一只手掌支愣在耳朵边，很浮夸的演技。
李素郁闷坏了，以前咋没看出来老爹竟是如此虚荣的人呢？
“孩儿立功了！陛下封我为泾阳县子！”李素扯着嗓子吼道。
“哦——”李道正终于听到了，满意地发出悠长且舒服的叹息声。
“哦——”门外的乡亲们也发出各种嫉妒羡慕的叹息声，与老爹神同步。
在一众敬若神明的目光里，李道正的虚荣心也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陛下封了爵，该有官服吧？”李道正又抛出了新的虚荣话题。
李素额角有冷汗流下：“有……”
“去，穿出来，跟我去村里走一圈……”李道正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状，重重地道。
“啊？游街示众？”
“衣锦还乡！”
李素受不了了，我封个爵应该算是荣耀的事情，穿个官服遛狗似的满村游一圈算怎么回事？
“孩儿累了，先睡一觉，明还得去长安城，陛下要召见我。”
一听陛下召见，李道正也不敢显摆了，悻悻放弃满村遛儿子的美好想法。
……
李素确实累了，安顿好了几名骑士后便关上房门好好睡了一觉。
一觉睡到天亮，李素打着呵欠起身，八名骑士也向他告别回营交令。李素给每人送了两贯钱表示了一路护送的谢意，然后跨上马，换上正式的浅绯色官服，怀里揣着官身文书和腰牌准备进城了。
临出门前，李道正看着李素，几次欲言又止，李素只好勒马。
“爹，有事吗？”
李道正摆手：“莫事，快去长安吧，陛下召见你，可不敢耽误，快去！”
李素好奇瞧了老爹一眼，也没想太多，见了皇帝陛下后得赶紧回来，东阳还在河滩边等他呢。
……
打马入长安，李素骑在飞驰的马上，胸腔里充斥着一股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慰，他忽然觉得，其实当官并不坏，特别是没有实职的爵位，不管事，不瞎掺合，朝廷还得管他这种懒散人的吃喝，一切似乎挺完美的，除了……这一身浅绯色的官服略显娘炮。
进了长安城，李素下了马，牵着马前行。
长安城里一般是不允许策马而行的，“一般”的意思是，偶尔也有例外，比如那几位神见神憎，鬼见鬼愁的开国大将军，尤以程咬金为代表，他们可以在长安城里策马，那是李世民特旨恩许的，李素这种小小县子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如果不想被御史台的御史们参个灰头土脸的话，进了城最好低调一点。
离开松州时已向高季辅问过见皇帝陛下的程序，先得去礼部报到，由礼部官员逐级上报，然后老实待在礼部官衙里等通知，看皇帝陛下什么时候有心情，如果皇帝陛下忙着忙着把召见他的事情忘记了，礼部还会再上奏一次，若是下一次皇帝陛下仍没想起召见你，那么可以证明这人刷存在感彻底失败，哪里来的回哪去，等待下一次召见吧。
李素牵着马来到位于朱雀大街的礼部官衙，门口拴好马，守门的府兵见李素如此年轻，却穿着五品浅绯色娘炮官服，纷纷露出奇怪的目光，李素递上告身和腰牌，府兵拿进去没过多久便出来，很客气地请他入内。
整个过程很顺利，李素在礼部官衙坐到午时左右，宫里便来了宦官，令李素即刻入太极宫。
礼部的官员很诧异，一般而言，五品以下的官员等待陛下召见最快也得一两天，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县子怎地只等了一个多时辰便被召见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君臣相见
李素随着宦官出了礼部官衙，径自来到太极宫前。
宦官很和气，一路走一路为他介绍朱雀大街上的各个官衙，进了太极宫门后，宦官的神情也变得肃然起来。
太极宫的正门是承天门，这个门李素不能走，那是百官上朝时才开启的，宦官领着李素走的是左侧的永安门，经过鼓楼后再进兴仁门，兴仁门内便是三省之一中书省的官衙，绕过中书省，直进晖政门，宦官告诉李素，陛下在晖政门内的安仁殿召见他。
李世民召见大臣一般都是两仪殿，或是甘露殿，而召见李素却选在属于后宫范围的安仁殿，这说明李世民把李素当成了自己人，还是……没把李素当男人？
宦官领着李素到了安仁殿正门前，嘱咐李素整衣冠，脱鞋，然后进殿禀奏，很快，殿内传来宦官尖细悠扬的传唤声。
“宣，泾阳县子李素进殿——”
李素脱了鞋，穿着足衣垂头躬身走进殿内，悄然抬眸一扫，发现一个穿着明黄衣袍的人远远站在殿内，李素急忙隔着老远行礼。
“臣，泾阳县子李素，拜见陛下。”
直起身子，循着声音望去，李素不由一呆。
竟是那位工部官员？
空旷的大殿内，李世民和李素相对而望，久久沉默。
李世民忽然朝李素和煦一笑：“很熟吧？见过两次面了，今是第三次，是不是很意外？朕竟不是工部官员？”
李素垂下头，在李世民看不见的视觉死角飞快撇了撇嘴。
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位工部官员有来头，特别是东阳为了他竟派侍卫送钱来，当时李素就有过许多猜测，这些猜测里自然也包括皇帝的身份。
现在看到李世民身披黄袍站在他面前，说实话，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外。
李世民拂袖指了指旁边的方榻：“坐！”
李素老实坐下，跪坐的姿势很不舒服，身子调整了好几次才勉强坐稳。
李世民捋了捋长须，很认真地打量着李素，锋利的目光盯得李素浑身发毛，后背不觉沁出一层冷汗。
良久，李世民展颜一笑：“倒真是少年英杰，果然没让朕失望，松州之战若没有你，胜负且先不论，我关中子弟不知要死伤多少，说说，那个小陶罐你怎生弄出来的？”
李素也不敢胡说八道了，想了想，道：“火药这东西，其实很早就有了，前隋时有道士炼丹，丹房常有走水，且能听到巨大的声响，这便是最早的火药，臣弄出小陶罐亦是问过许多炼丹的道士后，闲暇无事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说完李素颇觉汗颜，貌似这番话……还是胡说八道啊。
李世民不置可否地笑笑，换了个话题道：“此物犀利无比，牛进达派人送来的秘方朕认真看过，亦叫金吾卫府兵亲手试制过，果然厉害霸道，朕问你，若朕欲以此物威服天下，尔意若何？”
李素眼角抽了抽。
既然造出了这东西，李素从来没后悔过，至于能否靠它威服天下，还真说不好，要看用在谁手里。
曾经有一个朝代，那是个标榜气节的时代，君臣一体，共治天下，因为气节二字，甚至喊出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口号，气势不可谓不恢弘大气，而且那个时代的火器也非常发达了，然而国祚却不到三百年，最后亡于关外刀马弓箭之下，末代皇帝满腔愤恨吊死在煤山，好好的帝国从此灭亡。
为何一个火器发达的朝代没能威服天下，反而亡于最原始的冷兵器之下？
天灾人祸的诸多因素不说，终究还是握着火器的人冷了心，丧了胆。
如今是大唐，而且是贞观年间的大唐，正是万众归心，兵锋最盛之时，李世民若欲威服天下，有没有小陶罐，真的很重要吗？
片刻之间，李素想到了很多，甚至脑海里已组织好了语言，打算将“威”与“德”的道理说给李世民听，抬头正要说话时，却见李世民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李素悚然一惊，顿时清醒了。
暗暗苦笑不已，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小屁孩子，难道这位雄视天下的帝王真是在征求自己的意见？何德何能啊。
于是李素立马改口：“吾皇吞吐宇内，扫荡天下，我大唐得遇英主，幸何如之，臣为大唐贺。”
李世民果然哈哈大笑，对李素的回答甚为满意。
“倒是个灵巧人，牛进达还派人给朕送过一副马蹄铁，也说是你所造，此物出世，不知救了我大唐多少良马健驹，此功之大，不逊于小陶罐，说来你前前后后立下不少功劳，封尔一个小小县子却是委屈你了，奈何你年纪太小，封爵过甚恐朝中非议……”
李素急忙接口：“县子好，臣很喜欢，多谢陛下厚赐。”
李世民眯着眼打量他一阵，抬手指了指他，笑道：“小子油滑得紧，朕今日召见你并无他事，便再给你下道特旨，日后若又弄出什么新奇的物事或国策，尽可直接上奏，你若宫外求见，朕必见。”
“臣遵旨。”
李世民笑道：“如此，你可退下。”
“臣告退。”
李素躬身行了一礼，刚退了两步，李世民忽然道：“对了，你那个小陶罐，不能总叫它小陶罐，得取个名字，你说取什么名字好呢？”
李素顿觉这句话挠到了自己的痒处，取名这事他太擅长了，当初的五步倒一直引以为今生恨事，今日必须雪耻……
“温柔岁月……”李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李世民不负所望，答应得非常爽快：“好，就叫震天雷。”
李素：“……”
大家还能愉快的沟通吗？“震天雷”是个什么鬼？
……
走出太极宫，李素发现宫门外有位礼部官员等着他，见李素出来，官员上前笑着拱手为礼，李素急忙回礼。
二人寒暄几句后，官员才慢吞吞地告诉他，泾阳县子的爵位已在礼部造册，很快有诰封送至太平村李家，而且朝廷还拨给一百亩土地，不过土地每年的收成还是得向官府交税，至于雇请种地的庄户，这个由泾阳县子自己负责，官府不过问。
李素听了很久才渐渐明白过来。
当初封爵圣旨里说的“食邑二百户”，话虽然说得好听，然而这所谓的“食邑”根本就是虚封，作不得数的，也就是说，朝廷允许你请两百户庄户帮你种地，但种地所得必须还得给官府上税，当然，也有不用上税的权贵人家，但是人家的封爵旨意与李素不太一样，人家那叫“实食邑”，就是朝廷实打实的送你两百户庄户，然后名下土地所得全部归自己，不用给官府交一粒米……
比如太平村的好邻居东阳公主，她就是“实食邑”三百户，三百户养她一户，不用给朝廷交任何税，朝廷每年还额外给她发俸禄。
一字之差，待遇天差地远，李素瞬间变得很失落，然后李素开始默算圣旨里少了这一个字，自己会损失多少钱。
算了很久，李素终于得出答案，——很多。
除了白送一百亩地，基本跟别的地主没什么差别，当然，还有一个县子的身份。
李素是个对生活充满乐观的人，觉得自己刚才的算法不对，太灰暗了，于是又换了一种算法。
为何不算算自己得到了什么呢？
造出了小陶罐，于是白得了一百亩地，还有一个县子的身份……好了，这样一算，心情顿时开朗许多。
礼部官员还没说完，县子的爵位虽然很小，但也是有仪仗的，按制县子府的马车可驾双马，可以少，但绝不能多，多了要被治罪，国公府才允许驾四马，想在自己的马车前多添两匹马，这辈子就得奋发图强，不断上进，争取在活着的时候当上国公，若是死了以后追封国公，陵墓里的陪葬陶俑当然也可以把四马埋进去，反正你开心就好……
李素绝没有驾四马的意思，这辈子驾双马足够了，如果死后一定要埋点什么东西进陵墓，可以在临终前跟皇帝陛下申请一下，把眼前这个油嘴滑舌的礼部官员埋进去……
与礼部官员道别后已是下午时分，李素急忙策马出城往家里赶。
东阳一定还在河滩边等着他，这个女子看似柔弱，却有一股子执拗劲，说了等他就一定会等他。
李素策马飞驰，迎着灼热的夏风，嘴角却露出了笑容。
有人等着他的感觉，真好，仿佛心里忽然间有了归属，任何时候都只想赶快回到归属于他的人身边去。
赶到太平村时已是傍晚时分，李素正要策马往河滩而去时，却赫然发现老爹李道正在村口的路边来回踱步。
李素急忙下马迎上：“爹，您咋在这里？”
李道正笑了笑，随即脸一板，道：“有事跟你说，白天你走得急，没来得及说。”
“啥事？”
“你出征的这段日子，我给你定了门亲事，还是泾阳县许家。”

第一百二十八章 蹊跷亲事
“定亲”二字震得李素半晌没说话。
这种感觉就像自己骑在马上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忽然被一记九天神雷劈成了焦炭一般。
“泾阳县许家？我出征的时候定的亲？”李素盯着李道正问道。
李道正点头，神情有点郁卒：“亏咧，那时你刚出征，不知道你会封爵，所以答应了亲事，毕竟那时咱们家配许家算是门当户对，没想到你会立功封爵，有了爵位身份不一样，娶商人家的女子说出去不好听……亏咧！”
虽说如今大唐百姓里士农工商一体，但只是政治口号，商人终究还是被鄙夷的，地位属于最低等，李素没有封爵以前，李家只不过是一个拥有二十亩地的小地主，当然，暗地里印书，卖酒等等，也干一些商人的勾当，所以李道正对与商人结亲并不排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李素有了爵位，尽管只是比男爵高一点的末等爵，那也是爵啊，而且正经以军功封的爵，身份比官员还要高，这下李道正不满意了，觉得许家高攀不上李家了。
无法指责李道正的势利，天下的父母心总是自私的，吃也好，穿也好，娶亲也好，总要把最好的留给孩子。
李素急忙道：“亏了就悔亲啊！我找人去说……”
李道正摇头，一脸黯然道：“悔不得了，已然和许家换了生辰，送了聘礼，连日子都定下咧，县衙扈司户保的媒，悔了亲我们父子这一世做不得人了。尤其是你刚被封了爵，马上就悔商人亲事，传出去怕是会被骂，朝里的言官不会放过你的。”
李素面孔迅速失去了血色，一脸苍白地盯着李道正。
“可以悔亲的，大不了不当这破爵了，我去找人说，双倍，不，再加十倍聘礼送去，算是赔偿……”
说完李素转身便跑，却被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胳膊。
“谁说要悔亲了？悔了亲我李家的脸还要不要？商人的闺女又咋样？说出去不好听，但也比悔亲强！不准悔！亲事照办，就定在下月。”
李素脸色由苍白迅速化为铁青。
充血的眼睛盯着李道正，李素深呼吸，提醒自己不要跟老爹吵，更不要发火，这是大逆不道，然而还是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使劲甩掉揪住自己胳膊的手，李素压住了火气道：“爹，如此轻易把我的一辈子决定了，你不觉得太草率了吗？”
李道正呆了片刻，他没想到这件事令李素如此不满，印象里，儿子似乎永远都是温吞懒散的模样，永远不曾见过他生气的样子，然而此刻，李道正分明从儿子的眼中看到两团燃烧的火焰。
可是，十六岁的少年了，不正是成亲的年龄吗？他到底气什么？
“哪里草率？不草率，聘礼，媒人，生辰，该有的都有，你气啥？再说许家闺女也不错，泾阳县有名的淑德闺女，扈司户还把她的绣活拿给我看过，绣得确实好，那么好的姑娘人家，不计较以前害你的谣言，还主动上门求亲，你说我咋能不答应？”李道正话说得硬气，还是多少有了几分解释的意味。
李素皱了皱眉：“主动上门求亲？许家？”
“对，许家主动求亲，当初县城里说你逛青楼不给钱，坏了名声，许家当时是退了亲的，后来不知咋的，又请了扈司户上门说合，说是再商议商议，商议几句就定下咧。”
李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事透着蹊跷，很少听说女方主动跟男方求亲的，更何况求亲的对象还是他这个逛青楼不给钱的混账，——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没被猪亲过的女方家长，都不会选择这样的混账女婿吧？
李素忽然察觉这事不简单。
回想昨日回家路过泾阳县青楼的时候，恰好遇到许家老爹，当时他不但脸红了，而且表情很奇怪，现在想来，应是有原因的。
……
李素发现麻烦找上门了，这是个很大的麻烦。
尽管这桩亲事里面有太多的疑窦，然而终究日子定了，聘礼下了，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想要改变它，很难。
天已黑了，李素急忙跟老爹说了一声，然后往河滩跑去。
东阳一定还在等他，这傻姑娘若没见到他的人，等到天亮都不会走。
跑到河滩边，一群黑影站在离东阳不远的树林边，那是公主府的侍卫，出了结社率的事后，侍卫们再也不敢让东阳单独外出。
熟悉的大石头上，东阳静静坐着，手托着腮，天色太黑看不清眉眼，却能看见月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两块浮在半空的宝石。
喘着粗气跑到东阳身后，东阳转过身，看着他笑。
“还以为你被父皇召见耽搁了时辰，出不了城呢。”
“我不来你还等我吗？”
东阳点头，理所当然的模样：“等啊，说好等你的嘛，等到天亮，城门开了，你自会来这里找我。”
李素默然叹息。
心里如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与许家结亲的事李素不想对她说，或许，努力一下再把这桩亲事退掉，那么一切仍和以前一样，这桩事便没有提起的必要。
“你脸色不大好，怎么了？”东阳敏感地察觉到不对。
李素强笑：“没啥，刚才出城回来的路上丢钱了，心情很不好，你不知道丢钱的感觉，想一头撞死又怕疼，活着又没意思……嗯，对，就是这样。”
东阳愕然，宝石般放光的眼睛在夜色中渐渐眯成了一条缝。
“你这人……贪财贪到令人发指了，幸好父皇只给你封了爵，若是让你去当官，三五天就把官库贪空了，非得被父皇杀了不可……”
李素好奇地道：“你的公主府不缺钱么？实食邑三百户啊，那得多富裕……”
说起实食邑就伤心，县子跟公主没法比，投个好胎比个人本事更重要。
东阳捂嘴轻笑：“谁像你这么贪财，我府上不缺吃穿，能给下人发俸禄就够了，要那么多余财有甚用？”
这话说的，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浓郁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令李素恨得牙痒痒。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登门悔婚
今夜与东阳在一起，李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老爹无端为他决定了一门亲事，而他却一无所知，若真与那位未曾见面的许家闺女成了亲，他与东阳是不是今生再无可能了？
河滩边只坐了半个时辰，李素与东阳告别后匆匆回家。
一夜辗转反侧，李素睡得很不踏实，天刚亮他便起了床，正准备去泾阳县城一趟时，屋外听见一阵很矫情的“哇哈哈哈哈”。
程处默穿着一身墨绿短衫，后面带了几名程家部曲，部曲手里抄着弓箭和长刀，一副上门打劫的样子，从笑声到姿势完全抄袭他老爹，抄又抄得不像，笑得跟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似的。
“哇哈哈哈哈……李素兄弟何在？昨日进了长安城为何不找哥哥我？封了爵便看不起人了么？”
李素睡眼惺忪地看着这群强人进门，然后程处默很亲密地搂住了他的肩，使劲拍了两下。
“我就知道我这双眼睛没看错人，兄弟果然是有本事的，头一次出征就挣了军功回来封了爵，啧啧，十六岁的爵呢，再过十几二十年，怕也和我爹一样当国公了，了不起！”
程处默越说越高兴，巨灵掌高高抬起，眼看又要落在李素肩上时，被他飞快闪开。
“抱歉得很，昨被陛下召见，出宫时天色已晚，怕误了出城，只好匆忙走了，未至府上拜望程伯伯和程兄，恕罪恕罪。”李素急忙赔礼。
程处默又哈哈大笑，顺手一勾李素的肩膀：“废话不多说，今就来找你作耍的，走，与我一同游猎去！”
“慢着，程兄，小弟今有事，真有事，无法……”
“屁事！县子就是混吃等死的，国公也是，当程某不知么？”程处默一语道破残酷的真相，令李素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人生价值，以及……帮程咬金怀疑他的人生价值，如果能帮程咬金抽他这个不肖子就更好了。
李素叹气，不是装的，他是真想叹气。
“县子自然也有事的，比如心事。”
见李素郁闷的样子，粗神经的程处默终于察觉不对劲了：“咋了？到底啥事？”
李素让程处默挥散了部曲，拉着他到自家前院的槐树下坐着，然后……开始聊人生。
“程兄，今生能交到你这样义薄云天的朋友，委实是小弟的运气。”李素表情很严肃，语气很煽情。
程处默愣了：“啊？”
“朋友是什么？是人生最宝贵的财富，曾子曰：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那啥……乎！”
“乎啥？说人话！”程处默面现恼怒之色，他觉得李素在羞辱他的文化。
“意思就是说，朋友有难，一定要帮忙，两肋插刀，赴汤蹈火什么的，程兄认为呢？”
程处默斜眼瞥着他：“说了半天屁话，就是为了要我帮忙是不是？”
“程兄你悟了……”
“悟个屁！有事直接说事，你有难俺老程怎会袖手旁观？用得着说这些鬼话糊弄？”
李素放心了，铺垫半天终于听到了想听的答案。
刚露出笑容，程处默仿佛被过路的神仙顺手点醒了似的，忽然慢悠悠地道：“先说好，啥忙都可以帮，唯独上次要我帮忙搅和你亲事那种混账事俺老程可不再干了。”
李素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处默拍了拍他的肩，义薄云天得一塌糊涂：“说说，要我帮什么忙。”
李素脸颊抽了一下：“帮我再搅和一次我的亲事。”
……
程处默拂袖而去，他发现自己有点受不了这个混账了。
友尽！
李素死命拖住了他，这事还真得借用一下卢国公府的招牌，少了程处默怕是成不了事。
程处默虽然外表粗犷，想必内心还是很文艺的，李素说了不少好话后，终究心软了，单手高举对天发誓这绝对绝对是最后一次干这种混账事，若再有下次……教老天降道神雷把李素劈死。
这誓发的，自己完全不吃亏。
……
二人领着程家部曲骑马赶到泾阳县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许家商铺。
许家商铺占地不大，里面卖的是寻常的丝绸绫罗，生意颇淡，进出几个客人皆是零售，毕竟这里离长安太近，胡商们千里迢迢从丝绸之路而来，采买大宗的货物不会选择这座小县城，而是去长安的东西两市。
商铺里，许老爹正与客人谈买卖，李素和程处默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许老爹满脸笑容送都客人，转眼一扫看见了李素，许老爹不由一愣，很快堆起了笑脸。
“原来是贤婿来了，快快进来，可真是贵客临门……”许老爹笑得满脸褶子，非常热情地将二人迎入店内。
李素强笑着朝他施了晚辈礼，许老爹回礼之后将二人请到店铺后院里。
没心情跟他寒暄，李素直接道明了来意。
“许伯伯，晚辈今日贸然登门实在唐突了，此番只为家父与您所定的亲事而来……”
话没说完便被许老爹打断：“你这娃子，还生分个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常来常往的，哪里说得上唐突？你爹送来的生辰老夫请了玄天观的道士掐过咧，道士说是天作之合，正相匹配，果然是命中有缘呐，哈哈……”
许老爹仰天大笑，一副快慰平生的样子。
李素心情愈发沉重了，莫名其妙间，事态怎么就到了这一步了？
“许伯伯，是这样的，关于这门亲事，晚辈想先跟伯伯赔个不是，虽说儿女婚姻之事，全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晚辈毕竟毫不知情，那时我正随军出征，回来便定下了亲事，晚辈的意思……意思是……”
许老爹敛起了笑容，捋须缓缓地道：“老夫听明白了，你欲悔婚？”
李素没来得及回话，旁边的程处默终于长出一口气：“说了半天废话，可算说到正事咧，没错，悔婚！”

第一百三十章 退亲失败
程处默一句话将气氛由尴尬推向……更尴尬。
李素和许老爹的脸都有点难看，仿佛被人冷不丁扯掉了身上最后一丝遮羞布，大家赤裸相对，毫无转圜。
扭过头看一眼程处默，李素目光很想杀人。
悔婚啊，多么含蓄多么艺术的事情，被这家伙一句话全毁了，很奇怪，早上带他出来的目的是什么？
许老爹脸色更难看了，表情越发冷淡：“悔婚是你爹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李素只好老老实实道：“我自己的意思。”
“这就不对了，你爹已送了聘礼，保媒的是县衙的官媒，生辰也掐过了，连日子都定好了，两家忙了这许多天，你一句悔婚就不作数了？”
李素理屈，只好陪笑：“实在抱歉得很，这事是小侄做得不地道，只求伯父能应允，小侄愿以十倍聘礼赔偿……”
许老爹失笑：“我家不缺钱。”
“终归是要赔礼的，伯父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小侄全然答应，至于婚事，令千金是泾阳方圆出了名的淑德良女，无可挑剔，小侄年少荒唐，性子浪荡，唯存一丝良知，既然配不上令千金，也不忍误了令千金终生，还请许伯父明鉴。”
话说得很含蓄，明白的人自然明白。意思就是说，我这种嫖姑娘不给钱的人渣拿来当女婿，活生生把你女儿往火坑里推，这样真的好吗？
许老爹脸色阴晴不定，显然他听懂了，而且确实不大乐意让这样的人渣当女婿，哪怕这位女婿是新晋的县子。
见许老爹犹豫，李素不由大喜，然而没过多久，许老爹神情忽然坚定起来，重重地道：“不行！悔了婚我女儿的名节算是完了，既然亲事定下，绝不能悔，悔也可以，让你爹和扈司户来说，你来退婚没用。”
李素心凉了半截。
许老爹看着他，叹道：“这不是你和我女儿两人的事了，是两家的事，如今聘礼已下，生辰已换，泾阳县内的亲朋好友全知道了，你若悔了婚，不仅我女儿没法活，全家都没法活了，李公子……姑且这么叫你吧，老夫知你是新晋的县子，而许家是商贾之家，说来确是配不上你，若早知你随军出征竟能立下军功封爵，老夫真不会攀你这门亲，可当初定亲的时候，你家亦只是太平村的地主，那时的许李两家可是门当户对的，现在你封了爵，看不上许家自是情理之事，然而，说好的事情反了悔，怕是说不过去吧？许家脸上无光，你们李家莫非有光？”
许老爹的话很不客气，整件事掰开揉碎了，只差没直接指着李素鼻子骂他势利。
李素苦笑，他可从来没有任何看不起商人的意思，能把一首首绝世好诗当商品卖出去的斯文败类，怎么可能会歧视商人？简直应该视唯利是图的商人为亲人才是。
退婚的意思很单纯，只是因为东阳，然而这个原因终究无法说出口。
李素朝许老爹施礼，苦笑道：“伯父误会了，真没有看不起商人的意思，半年前李家还是三餐不继的穷庄户，为了挣钱什么都干，哪里敢看不起商人？”
许老爹摇头：“穷庄户和如今的泾阳县子是不一样的，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不说这个，反正退亲不成，真有退亲的想法，叫你爹和扈司户来。”
……
谈判失败，许老爹仍旧很客气的将李素和程处默送出门，商人的礼数确实比寻常人家更周到，哪怕他想杀你全家，表面上仍是一脸把你当亲人的和善笑容。
李素和程处默就是被许老爹这种笑容送出门的，脸没撕破，大家都很客气，不过笑容里的虚假连瞎子都看得出，令李素和程处默很别扭，这种笑容……还不如撕破脸吵一架呢。
走出许家商铺，程处默和李素漫无目的的闲逛，程处默忍了很久没说话，终于忍不住道：“李素，你真看不起商人？”
李素瞪他一眼：“别人可以这么说，你好意思这么说吗？当初卖诗，开印书坊，卖酒……我干的桩桩件件都是商人的勾当，我会看不起商人？”
程处默点头：“说得也是……”
随即反应过来，程处默两眼一瞪：“好个狗贼，竟敢冤你，我先揍他一顿再把他家店砸了！”
李素乐坏了：“快去快去，砸的时候报我的名字，我在这里等你凯旋的消息……”
程处默很快冷静下来，斜眼看着他道：“砸老丈人店铺的混账事，怕也只有你能干得出来了。真当我傻吗？你们的家事我掺合什么？话说，你没有看不起商人，许家闺女又是有名的淑德女子，你为何非要退掉这门亲事？”
李素沉默，其实，自己也只是竭尽全力的坚持而已，这种坚持连自己都觉得渺茫，就算退掉亲事又如何？能拉近他和东阳之间的遥远距离吗？如今所坚持的事情，只是努力不让东阳离他更遥远而已，然而，终究还是很遥远啊。
也只能坚持了，不管结果如何，将来老了，坐在摇椅上追忆此生，不会因为年轻时没有为心爱的女人坚持过努力过而后悔，终究还可以带着笑容告诉自己，曾经年少时我曾爱过一个女人，我尽了最大的努力，只为拉近与她的距离，后来或许失败了，但毕竟努力过了。
不想回答程处默的问题，真实的答案是个禁忌，绝不能说出口。
李素转移了话题，道：“程兄，你觉不觉得事情有点奇怪，若你是那位许伯父，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嫖完不给钱的败类吗？”
程处默哈哈大笑：“这种败类敢来我家提亲，我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说完不怀善意地瞥了李素一眼，李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二人沉默良久，程处默的表情渐渐变得讪然，他忽然想起来了，所谓嫖完不给钱的败类形象，其实是他亲手炮制出来的，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李素把他撕碎了才对。

第一百三十一章 危机暗伏
“败类的事情想清楚了吗？”李素斜眼瞥着程处默。
程处默咧嘴笑：“想清楚了。”
“好，这个事情揭过了……慢着，还是先别揭过，坏我名声这事得算钱，十贯钱不过分吧？记住，你欠我十贯钱了，月底从卖酒的帐上扣。”
程处默：“……”
李素自顾道：“回到刚才的话题，你觉不觉得那位许伯父有点奇怪？当初退了亲，现在又主动提亲，这次死活不愿退了，而且根本不在乎我曾经的坏名声，若说他家看上我的爵位也不合理，定亲的时候我还没被封爵……”
程处默挠头：“你问我啊？”
李素叹气，为自己刚才的对牛弹琴。
“程兄，这事还真得靠你帮忙了，程家有没有那种……呃，打探消息之类的人？小弟想请程兄打探一下这个许家的底细，包括许家的族人，产业等等。”
程处默奇怪地看着他：“我程家怎么可能有这种打探消息的人？很犯忌讳的。”
李素刚露出失望的表情，程处默又慢吞吞地道：“不过这种小事根本用不着特意打听，程家这些年在长安积累的人脉不小，随便问问便知，只是……真有这个必要么？”
李素点头：“有必要。”
……
回到太平村等程处默的消息，恰好这两日又有喜事。
王桩要成亲了。
其实早在年初时，李素便给王桩送了两贯钱，靠这两贯钱，王家爹娘终于给王桩定了一门亲事，邻村周家的闺女，嗯，同样也是扈司户保的媒，这家伙一辈子做的媒不少，积了不少阴德，说不定活得比李素还长，如果允许活人殉葬的话，李素临终前一定指名道姓让扈司户陪葬。
后来王家兄弟俩偷偷跑去从军，哭得王家老娘晕过去好几次，所幸有了李素的照应，王桩和王直还能捡条命回来。
回来的那天自然不是什么亲人久别重逢抱头痛哭的煽情场面，事实上王桩和王直刚进家门，王家老爹便抄起一根木棍，抽得兄弟俩哭爹喊娘，没过多久老爹抽累了，然后老娘上前，说他爹你累了，歇歇，我来抽……
男女混合双打，抽了王家兄弟足足半个时辰，兄弟俩的惨叫声半个村子都听得见。
打完以后，王家爹娘神清气爽，整个人充满了施暴过后的满足和快感，然后王老爹恶狠狠丢下一句话，王桩的亲事提前，马上就办！
成了亲的男人才叫真正的男人，从此有了责任和担当，不会再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
于是，王家兄弟回来的第四天，王家开始操办喜事了。
喜事过程颇为简陋，不过该有程序一样不少，纳采，问名，纳吉等六礼全有，两贯钱算是聘礼，周家很痛快把女儿嫁了，至于喜事有点寒酸，周家倒无所谓，都是庄户人家，彼此的底细都清楚，关中人朴实，不会干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把钱浪费在喜事席面上跟扔进井里没区别。
李素自然不能缺席，王家爹娘将李素奉为上宾，礼数周到得把他当成了长辈似的。
倒是跟李素的身份没关系，这两日断断续续听王桩说了松州之战的经过，王桩身受重伤而第二天还要去攻城，眼看要把小命交代在松州城下，是李素想出了办法，等于救了王家兄弟一命，再加上以前闹天花瘟疫的时候，也是李素想出了法子，把瘟疫治好了，对王家来说，李素是确确实实救了他们全家的命，而且不止一次。
菜肴虽简陋，但酒却是好酒。
程李两家合伙的酿酒作坊就开在太平村里，李素叫人搬了几坛，乡亲们很快喝得醉醺醺了，问起酒的名字，李素自豪地说名叫温柔岁月时，一致搏得乡亲们满堂鄙视，无奈只好说它叫五步倒，顿时引来轰然喝彩。
该吃的吃完了，该闹的也都闹腾过了，新娘没见着，一直待在洞房里，王桩却喝醉了。
坐在王家大院里，王桩醉醺醺拉着李素说一大堆感激话，从治天花，到给钱帮他定亲，再到松州之战，使劲拍着胸脯说这条命以后就是李素的，什么时候要，只管拿去。
喝醉的男人很作死，当着老爹老娘的面，王桩大声说起了上次在泾阳县逛青楼的感受，细节描述得很生动，王家爹娘气得浑身直抖，李素眼尖发现洞房内的烛光簌簌摇摆不已……
很好，今晚王桩的洞房花烛夜一定很刺激。
最后，酒劲上头的王桩却说起了李素最不想听的话题。
“李素，我看得出你这辈子前途敞亮，你一定能干出一番大事，但是，你不能喜欢公主，会要命的……我大唐的公主很多，陛下一般都许配给邻国的王子或开国功勋之后，从来没听说许给一个小小的县子，立再大的功都不行……上次回村路上，我见东阳公主站在山包包上等你，就觉得不大好，会出事的，出大事！李素，你莫犯糊涂，会要命的咧……”
喝醉的王桩语无伦次，但意思李素还是听懂了，心情不由愈发沉重。
“总要争一下的……”李素喃喃道，不知是说给王桩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王桩嗤笑：“争过以后，会是怎样的结果？陛下的女儿，只能由陛下决定她们的婚事，你若跟陛下求亲，你觉得会有什么结果？功劳是功劳，为大唐立功劳的人太多了，陛下会对你高看一眼？你和东阳公主现在一切都好，那是因为事情没泄露出去，一旦传到陛下耳中，你和她都好不了……”
压低了声音，王桩满嘴酒气凑在他耳边：“……你们这算是私情，传进天家，是要命的大罪！立了多少功劳陛下都会把你抹了。”
李素笑笑，不置可否地道：“王桩，莫在背后议论陛下，你喝多了，快醒醒。”
王桩打了一个冗长的酒嗝儿，努力睁着醉眼，忽然嘻嘻一笑：“不，该醒的人是你。”

第一百三十二章 峰回路转
李素发觉喝醉酒的王桩忽然变得很睿智，连笑容看起来都像是深思熟虑智珠在握的高人形象，特别是最后一句“该醒的人是你”，逼格高得简直令人无法仰视，李素忍不住怀疑王桩其实是个聪明人，小时候中了某种诅咒，这种诅咒只有酒精能暂时解除，一旦酒醒便恢复痴呆傻……
玄幻的情节在李素脑海里不断放大，肃然起敬地看着醉醺醺的王桩被爹娘扶进房，王家老爹歉意地朝李素笑了笑，然后关上了大门，紧接着里面传出抽打声，以及王桩凄厉的哭叫声……
看得出王家爹娘忍很久了，抽他的原因也不是因为醉酒，而是把逛青楼这种事抖落出来了，所以说，男人逛青楼这种事，不论任何时候都应该低调点，可以做，但不能乱说，特别是当着爹娘的面，否则后果很严重。
抽打声停歇了一会儿，王家老爹开门走出来，满脸歉意地朝李素笑：“见笑了，呵呵，真是见笑了……”
李素很诚恳地道：“王伯莫把我当外人，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该怎么抽就怎么抽，小侄只会喜闻乐见王兄弟成材，怎会见笑？”
王老爹笑得更开心了：“果然是封了爵的人，说话文雅得很，一张嘴就知是个有本事的……”
犹豫了一下，王老爹朝屋里喊道：“李家娃子不是外人，既如此，把大门敞开了抽。”
李素欣然赞曰：“甚善。”
然后李素便全程欣赏王桩被抽的过程，王老爹抽得很用力，农户家孩子逛青楼不是好兆头，必须彻底教育，王桩被抽得醒了酒，惨叫哀嚎时见李素好整以暇坐在院子里看热闹，百忙躲闪中伸出一只手扒拉着门框，死死揪住不放，凄然喊道：“李素救我……”
李素不为所动，直到最后王老爹怒声问起逛青楼的钱从哪里来时，李素顿觉不妙，清咳两声急忙告辞走人。
……
程处默对许家的调查还没出结果，太平村李家却迎来一位陌生的客人。
客人很有礼貌，敲开李家大门后不管见了谁都行礼，李素当时正坐在院子里发愁怎样把许家的亲事退掉，抬头时便看见了这位客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非常端正英俊，白白净净，颌下一缕三寸青须，连李素都不得不嫉妒的承认，这家伙比自己帅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气急败坏地从怀里掏出小铜镜，仔细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再看看这位客人，然后再看镜中的自己，李素气得直咬牙。
很嫉妒，很想毁他的容……
长得这么帅跑来我家，是来羞辱我的吗？
李素的反应很奇怪，客人满脸的笑容顿时变得很僵硬，尴尬地保持着拱手的姿势，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行礼，或者……转身就跑？
“尊驾是……”李素终于还是克服了心魔，客气地拱手回礼。
客人长松一口气，急忙再次行礼：“当了一回不告上门的恶客，还请李县子莫怪罪，实是素不相识，无人引荐，只好贸然登门，恕罪恕罪。”
“好说好说，来者为客，尚不知足下是……”
客人哦了一声，急忙长揖：“下官，洪州都督府司马，许敬宗。”
李素默念了几次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接着两眼徒然睁圆，吃惊地看着他。
许敬宗！李武两朝有名的大奸臣啊！
——刚才见第一面想毁他容的直觉是对的，政治无比正确，说明李素是个……嫉恶如仇的好人？
许敬宗对李素出格的反应有些奇怪，又不知刚才说错了什么，一时手足无措，场面愈发尴尬起来。
“呃，啊，哈哈……原来是许司马当面，久仰久仰。”李素急忙打起十二万分精神，面对大奸臣，不得不小心点。
许敬宗又松了一口气，急忙回礼。
很客气地将许敬宗引入前堂正屋，然后李素亲自给许敬宗献上乳酥——没错，大唐用来待客的饮品，除了酒类就是乳酥了，至于茶这种东西，手续太繁杂，一般都是文人雅士们用来品位乱七八糟的人生的，不仅程序复杂，而且味道也很怪，李素完全不懂，相比之下，李素更喜欢后世的炒茶，味道清雅，而且方便。
为什么不发明炒茶呢？因为李素懒啊，这个理由应该很充足了。
许敬宗心不在焉地浅啜了一口乳酥，二人寒暄客套了一番……又一番。
许敬宗自打进了李家院子，感觉一直很怪异，面前这位十多岁的娃子比他的儿子还小，说话却十足的官场套路，寒暄起来天南地北一通乱聊，竟然沉得住气不问他这个陌生人登门的意图，客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戒备，看来十几岁能被陛下青睐而封爵，此子确有不凡之处，不仅仅是创出几样新奇东西那么简单。
最后还是许敬宗沉不住气了，大家都挺忙的，而且光阴不容蹉跎，李素年纪小有浪费光阴的资本，许敬宗没有。
“今日冒昧登门，实为向李县子赔罪而来。”许敬宗起身，朝李素长长一揖。
见许敬宗终于挑明来意了，李素也不客气，于是笑道：“这几日我心神不宁，总觉得命中犯煞，诸事皆不顺，直到今日看见许司马，终于恍然大悟……”
说着李素的笑容里有了几分冷意：“敢问许司马，你与泾阳县许家有亲故否？”
许敬宗吃了一惊，脸色尴尬半晌，终于长长揖道：“许某今日特为此事而来，没想到李县子早已知晓。”
李素叹道：“倒也不是早已知晓，只是最近我对‘许’这个姓比较敏感，许司马，你我从无怨仇，何以如此待我？”
许敬宗苦笑：“许某真无恶意，委实是想与李县子攀上亲家……”
李素扬手止住许敬宗的解释，好奇地道：“许司马能否先说说，今日为何登门赔罪？”
许敬宗滞了片刻，忽然叹道：“许某虽新近贬官，但在长安城内也是有人脉的，近日听说程家小公爷到处打听泾阳许家，而许某的家宅之外也无端多了许多人窥视，许某不能不亲自登门向李县子解释误会。”

第一百三十三章 坦率小人
请程处默查泾阳许家不是没有道理的，李素很相信自己的直觉，退了亲又主动要求结亲，其中必然是有原因的，不是许家闺女有个不靠谱的老爹，就是许家老爹有个不靠谱的亲戚……
现在这件事的真正根源正坐在李家前堂里，李素很想知道，他跟许敬宗到底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塞个许家闺女给他。
礼多人不怪，许敬宗再次向李素施礼，苦笑道：“许某确无恶意，泾阳许家是许某远亲，因其商贾之家，而许某在朝为官，故而不常走动，数月前亲族相聚，许家曾说起与李县子结亲之事，提及李县子……声名不洁，遂退了亲事，许家是商户，见识不多，而我却身在朝堂，深知李县子声名之隆，若说李县子竟能做下这等……恶事，许某却是不信的，于是遂跟许家言明，此乃有人中伤县子，许家错失美玉矣……”
李素恍然。
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不管是奸臣还是忠臣，终归比常人多几个心眼的，李素当初干过的自污名声的事，或许能蒙住许家，但却瞒不过许敬宗，他甚至用不着亲眼目击便能敏感察觉到不对劲。
难怪后来许家老爹完全无视李素曾经的恶名，而主动再跟李道正商议结亲之事。
许敬宗这番话没说得太透彻，但李素却推测出了他没说完的话。
刚才许敬宗说他新近贬官，然后撺掇远亲许家跟李素结亲，这里面就包含许多意思了。
简单的说，许敬宗最近在长安城里听说了李素的名声，然后推断出李素是一支潜力股，李素出征后能不能立功封爵，那时许敬宗也不清楚，但他清楚李素以后一定会飞黄腾达，毕竟李素治天花，作诗，献国策，当今陛下和房相亲自降尊寻访，仅这份殊荣便很不简单了。
上达天听，简在帝心，这样的人能不飞黄腾达吗？于是许敬宗赶紧让亲戚抱住李素的大腿，这个年代还是很注重宗族情分的，泾阳许家跟李素结了亲，等于便是许敬宗跟李素结了亲，许敬宗去年因事贬官，正是寻求转机之时，李素被陛下另眼相看，岂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转机？
于是，在许敬宗有意无意的炮制下，终于弄出了一幕令李素头疼的闹剧，这件事里，受益人自然是被贬官的许敬宗，而李素和许家的闺女则成了牺牲品，或者，牺牲品里还包括东阳。
很有意思，莫名其妙被人当成了棋子，更有意思的是，李素居然对许敬宗生不出恨意。
这家伙自然是坏人，玩弄心机是官场中人的基本技能，定亲这件事说来没什么技术含量，但许敬宗的时机拿捏得非常好，趁着李素出征时跟李道正谈妥了，回来时聘礼已下，日子已定，若李素没有认识东阳的话，说不定就马马虎虎认了这桩亲事，到时候许敬宗上门求助，让他的官场生涯再次焕发生机，如今李世民正是对李素另眼相看，可谓圣眷正隆之时，冲着亲家的面子，李素也不能不帮忙，于是，笑到最后的人只有许敬宗。
然而许敬宗虽然坏，却坏得很坦率，这也是李素对他恨不起来的原因。
许敬宗没想到李素会如此反感这门亲事，随即又打听到程家小公爷正满长安的打听泾阳许家的底细，不得不说，许敬宗还是非常有危机意识的，察觉到李素这一番动作后，许敬宗顿时觉得不妙，如今他只是个小小的从六品司马，他惹不起卢国公府，甚至连李素这种末等小爵都惹不起，事情超出了他的掌控，必须及时悬崖勒马。
于是许敬宗非常痛快的把自己送上门，前因后果说清楚，态度也摆得很端正，没错，就是我算计你了，今天来赔罪，要杀要剐随便你，反正一百多斤就撂这里了。
从阴谋者到混不吝，角色转换得如此自然，毫无PS痕迹……
李素真的对他恨不起来，他怕的是伪君子，但却很欣赏真小人，这种人不会时刻用“道德”俩字来恶心别人，而且坏得很自然，坏事自然干得不少，得逞了，暗暗得意一番，被人戳穿了也不尴尬，老老实实承认这次状态不好，没发挥出正常水平，坏事没干成功，下次再来过。
跟这种人打交道其实挺不错的，不累。甚至连提防心都不必有，自己倒霉了第一个先问他，是他干的，顺手给他一嘴巴，不是他干的……那就真不是他干的。
当然，对许敬宗恨不起来还有一个很大的原因，李素知道困扰自己多日的麻烦暂时解决了，既然登了李家的门，泾阳许家那边的烂摊子，自然由许敬宗去收拾，如果收拾得不利索，李素不介意动用一下关系，把他当成自己来到唐朝后的第一个敌人，而且是生死大敌，不死不休的那种。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一半就够，许敬宗的表情很坦然，脸上没有任何被道德心谴责的愧疚，仿佛只是走路时不小心碰了一下路人然后道个歉。
李素说话也不遮掩了，笑着指了指许敬宗：“你给我找了个很大的麻烦。”
许敬宗陪笑，此刻他已不敢再拿李素当十几岁的小娃子看了，很正经的平辈相交的态度。
“所以许某今日来赔礼，而且以后也不会有麻烦了。”
好了，李素等的就是这句话。
多余的话不必说，李素接受了赔礼，甚至也接受了许敬宗递来的友谊之手，抛开李素个人对他的欣赏且不说，像许敬宗这种人若主动要求跟你做朋友，最好不要拒绝他，否则以后命中必有劫数，当然，这种人被归于哪一类朋友，则看个人修养造化了，反正在李素心里，许敬宗可以成为守望相助的利益朋友，可以共享福，但绝不能指望他会与你共患难。
反过来也是，许敬宗将来若陷入什么掉脑袋的大麻烦里，李素一定也是掉头跑得最快的。
获得李素的友谊很容易，许敬宗今日得到了一个不小的惊喜，他没想到这位刚刚被封了爵的少年竟和他如此……臭味相投？
许敬宗甚至有点淡淡的后悔，早知这人与自己如此投契，何苦布那么一个复杂的局，直接登门，大家喝杯白酒交个朋友，爽利多了。
说笑几句后，许敬宗试探着说起他去年被贬官之事。
李素认真想了想，道：“许司马可知上月我大唐与吐蕃的松州之战？”
许敬宗急忙点头：“此战传遍长安，以五万敌二十万，乃我大唐近年少有之大胜，而李县子所创的震天雷更是大放光彩，令长安军民敬仰不已。”
李素点点头：“震天雷这东西，确是我所创，秘方我已献予陛下，此物陛下甚为看重，前些日召我进宫奏对，陛下似乎有意设一个火器局，专司研制火器之用……”
许敬宗闻言两眼大放光芒，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眼中冒出无法掩饰的权欲。
李素笑道：“其实陛下有意任我为火器局监正，但我性子太懒散，况且火器这东西太危险，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所以……”
许敬宗飞快接口：“许某愿为李县子分忧！”
“火药配制是我大唐的绝密，陛下必然要任用绝对信任的人，我可代你向陛下举荐，但陛下用不用你，真不是我能左右的。”
许敬宗笑道：“不瞒李县子，当年陛下还是秦王时，许某便是秦王府的学士，颇受陛下赏识，如今陛下所信宠者，皆是秦王府时的旧部，然则卢公，卫公，英公等皆是征杀大将，赵公长孙，房相又是肱股重臣，秦王府旧部余者不多矣，许某若能得李县子举荐，陛下定然不会拒绝。”
说到这里，李素不由好奇起来：“既是秦王府旧部，陛下应该对你恩宠无加才是，许司马何以被贬官？”
许敬宗仿佛猛然被人揭了疮疤似的，表情变得黯然起来。
长长叹口气，许敬宗道：“去年贞观十年，长孙文德皇后薨逝，陛下诏令举国服丧，许某的心情其实也是万分悲痛的，文德皇后确是古今第一贤后，可惜天妒贤后，竟中年崩丧，实是老天无眼……那日丧礼之上，众臣在太极殿外跪地哭丧，许某也在其中，哭得情不自已之时，抬头猛然发现当时的率更令欧阳询哭得眼泪鼻涕横流，那张脸扭得实在是……”
说到这里，许敬宗的俊脸也开始扭曲了：“实在是，实在是……乱七八糟……”
李素不解了：“一张脸有鼻子有眼，怎会乱七八糟？”
左右环视一圈，许敬宗顺手抄起自己衣裳下摆的绸布，双手狠狠一拧，然后呈现给李素：“李县子请看，当时欧阳询就是这般模样……”
很直观的形容，李素瞬间秒懂，然后……他的脸也开始扭曲了。
许敬宗黯然叹道：“那张脸，实在是太可笑了，许某当时真的无法克制，喷然大笑出声，就是那一声笑，被御史台的御史们参得生不如死……”
说完许敬宗不知是不是又回想起了欧阳询当时的模样，一年过去了，欧阳询那张脸的笑点似乎仍在，许敬宗忽然噗嗤一声，接着悚然发觉自己太失礼，于是急忙双手往面前的矮脚桌上一趴，把脑袋深深埋进去，发出不知是笑是哭的嚎声。
“许某对不起文德皇后，许某是罪人啊哈哈哈哈哈……”

第一百三十四章 前世乡愁
许敬宗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实在看不出他在哭还是在笑，李素冷眼欣赏他的演技，忽然理解为什么许敬宗会被御史参得死去活来了，现在这副样子，真的很可恨。
许敬宗趴在桌上哭（笑？）了很久才抬起头，悲痛状仰天叹了口气，眼角确实有泪花，只不知是哭出来的还是笑出来的，李素在考虑要不要去举报他，让李世民大怒之下把这混账一撸到底，永世不得翻身。
“让李县子见笑了，下官乃性情之人，文德皇后在世时贤良无双，朝野赞颂，臣民皆沐感慈恩，真真是无愧古今第一贤后，如今皇后崩逝一年余，朝臣们思之犹自落泪啼泣不已。”
李素也只好作悲痛状，前堂内一老一少同台共飙演技，悲痛过后互视一眼，分明察觉彼此露出一抹坏人惜坏人的目光，很知己。
好了，大家都是同一类人，再演没必要，于是同时收功。
“李县子，若陛下设火器局，下官只任少监即可，监正还得由李县子亲掌，大唐从无设火器局先例，而且震天雷这东西，亦是李县子亲手所创，由李县子掌火器局，正是相得益彰，火器局定能陛下开疆辟土再立新功，李县子将来封公列侯指日可期，那时下官也好跟着李县子沾点光彩……”
李素摇头：“陛下封我县子之爵已是错爱，我这人懒散惯了，且胸无大志，况且我年纪尚幼，难以服众，火器局监正一职恐难为任。”
许敬宗目光闪动，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地道：“李县子，恕许某直言，这世上从来没有懒散悠闲的人，农户忙劳作，商贩忙买卖，织工忙织绸，匠人忙盖屋，文官忙政务，武将忙统兵，就连万乘之尊的皇帝陛下，也要忙着平衡朝臣，兴农励工，威服万邦……”
许敬宗盯着他，叹道：“就连和尚道士，每日也要忙着诵念经文，侍奉道君佛祖，李县子你看，世上哪有真正悠闲之人？李县子尚是未及弱冠的少年郎，况且于国大有功劳，陛下待县子以国士，正是皇恩圣眷正隆之时，何故竟生迟暮之心？”
李素无辜地看着他：“因为我懒啊……”
许敬宗：“……”
这个理由……真的很欠抽啊。
……
送走了许敬宗，李素的心全然放下，耳边却不停回响着许敬宗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这句话许敬宗说得很认真，李素也想得很认真，首先他在怀疑许敬宗劝自己当官的目的，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在坑他，还是对他自己有什么好处，其次才是思考这句话的真正意思……
看，踏入官场多麻烦，多耗心神，别人随便说一句话都得仔细琢磨，仔细推敲，任何一个同僚跟自己说的任何一句话都要思之再思，提防这句话是不是陷阱，自己该不该信这句话，如果信，能信几成……
好累，李素想了又想，想得瞌睡了，当官果然很损耗脑子，这还只是跟官场中人说了几句话就累得不行了，以后若真踏入官场，很有可能长睡不醒。
许敬宗走后，李素果真睡了个午觉，醒来时神清气爽，而且心情很不错。
泾阳许家的麻烦解决了，多交到一个坏朋友，而且……似乎很久没见到东阳了。
起床后在家里搜罗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昨天提前用盐和高度酒腌好的一大块生羊肉，李素用柴刀细心劈了几十根细竹签，然后将羊肉切细后串在竹签上，又寻了一些细盐，蒜子，小茴香，也就是孜然，长安东市的胡商摊子上大把大把的卖。
所有的调料和羊肉串包在一起，李素匆匆往河滩边跑去。
东阳果然坐在河滩边，自从认识李素后，这个习惯几乎风雨无阻，如果河滩边有个打卡机的话，东阳已拿了小半年全勤奖了。
反倒是李素最近常常瞎忙，来得断断续续的，东阳从来也不责问他，李素来了大家便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顺便发一阵呆，一下午就过去，李素若没来，东阳便独自坐一下午，待到夕阳西沉时再回府。
她真的是一个很安静的女子，像幽莲一般，从来不适宜长在喧闹的俗世中。
东阳见李素今日来得兴冲冲的，稍稍惊讶一下后，杏眼笑成了弯月。
“手里抱着什么？”东阳好奇看着李素的手道。
“别问那么多，来，帮忙搬石块，垒个小台子出来，再寻一些能烧的干柴……”李素喘着粗气道。
东阳瞪他一眼：“你倒指使起大唐公主来了，自己为何不去？”
“想吃新东西吗？想吃就赶紧去干活。”李素的回答很硬气。
东阳恨恨瞪着他，努力克制了半晌好奇心，终于宣告失败，气哼哼的搬石块去了。
李素也垂着头忙活，在他的指使下，东阳垒好了一个小石台，推开好心上前帮忙的侍卫，亲自动手拣了一些干柴堆在石台边。
青烟升腾，火势渐旺，李素抓了一把羊肉串放在火上慢慢烤，不时细心地用三根手指拈一小撮盐和小茴香慢慢洒在羊肉上，很快，一股掺杂着孜然味的肉香在空气里飘荡。
饶是东阳见惯了锦衣玉食，此时也不停地抽动鼻子，清灵的眼里难得一见地露出几分馋色，想想又觉得太失仪，装作不屑地扭过头，只是玲珑的琼鼻仍不自觉地微微抽动。
“好了，快，趁热吃，凉了有股膻味，就不好吃了。”李素赶紧递过几串刚烤好的羊肉串。
东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矜持和食欲之间挣扎，终于还是食欲战胜了矜持，接过肉串便张嘴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下，秀气娇小的嘴角流下油来，顺着红艳的唇角流到下巴，东阳这辈子都没这么失态过，顿时有些无措，睁着大眼焦急地看着李素。
李素犹豫片刻，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地起身，努力克制着洁癖，用自己的衣袖将她的嘴擦干净。
“啧，真脏，明赔我件衣裳，算了，直接赔钱，十贯。”李素露出很嫌弃的模样。
东阳气得杏眼一瞪，俏脸一红，想骂几句，奈何嘴里塞满了肉。
“呜呜呜……”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猜一定是答应的意思，就这么说定了。”李素马上转移话题：“好吃吗？”
东阳气鼓鼓地瞪眼，然后……气鼓鼓地点头。
“今心情好，羊肉就不收你钱了，免费请的，若是有两瓶冰啤，不对，一坛冰镇的美酒，哎呀，美滴很美滴很……”
东阳终于咽下了嘴里的肉，见李素今日心情好，她也莫名高兴起来，站起身扬手招过远处观望的一名侍卫，吩咐道：“快去府里取父皇赐的葡萄酿，还有冰块。”
侍卫领命，匆忙跑远。
李素有些惊讶：“大热天的有冰块？你家有冰箱？”
“什么是冰箱？”东阳横他一眼：“大户人家都挖有冰窖的，每年冬天将干净的冰雪储存起来，热天就能用了，父皇批阅朝务的甘露殿，每年夏天都在殿内四处摆着冰块，内侍用扇子一扇，风儿凉嗖嗖的，你如今也是县子了，趁着冬天没到，也要赶紧挖个冰窖，明年夏天就用得着了。”
李素笑道：“不，我懒得挖，我就用你的，把你公主府的冰全用光，用光还不给钱。”
“我就用你的。”——这句话令东阳忽然红了脸，羞怯地垂下头去，手指慌乱地使劲拧着衣角。
“你……每年都用我府上的冰吗？”东阳声若蚊讷问道。
“嗯，每年都用，今年冬天时你叫府里人多存一些。”
东阳笑了，灿如夏花。
“好，我回去叫他们挖一个更大的冰窖。”
侍卫腿脚很利索，没过多久便取来了一只两三斤左右的银壶，两只镂空雕花银杯，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装满了细碎的晶莹的冰块。
将银壶放入冰块中，等了一阵后倒入银杯，李素仰头一口喝尽，酸酸凉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凉丝丝的全身舒坦。
“终于找到烧烤摊上吃烤串喝冰啤的感觉了……”李素悠然长叹，眼中一丝怀念的雾气缓缓升腾。
东阳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第一次露出迷惑不解的光芒，她不清楚为何此刻的他，眼中竟有如此萧瑟和思念交织的目光。
“想不想知道我上次用泥捏的乐器吹起来是什么声音？”李素忽然问道。
东阳只能无声点头。
李素从怀里掏出烧制好的一只形状奇怪的物事，凑近嘴边开始吹奏。
悠扬而呜咽的笛声，仿如杜鹃啼血，声声幽怨，连静静流淌的河水之上仿佛也笼罩了一层浓浓的哀愁。
东阳先是皱着眉，接着眉头舒展开来，眼中却浮上几许忧伤，随着曲调的抑扬，忧伤愈发浓郁。
良久，一曲终毕，李素和东阳陷入久久的沉寂之中。
最后李素打破了沉寂，扬了扬手上的乐器，强笑道：“它叫陶笛，刚才吹的曲子，名叫‘故乡的原风景’……很怪的名字。”
东阳看着他，静如岁月。
李素笑容敛去，垂下头缓缓地道：“我想家了。”
“你的家……不是在这里吗？”
“我想念的家，在前世。”
第二卷 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第一百三十五章 官职加身
东阳不明白李素想念的家为何在前世，她只觉得刚才那首曲调里有一种深深的哀愁，仿佛一阵绵绵的冻雨，直接淋进了她的骨髓里，令她忧伤到颤栗。
他……一定有着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个故事有喜有悲，有笑有泪，他的诗，他的国策，他造出的震天雷……或许都在他的故事里。
东阳很想听这个故事，但良好的教养告诉她，他不想说，她就不能问。
静静看着李素沉默的样子，东阳忽然劈手夺过了他手里的陶笛，道：“以后别吹这个了，吹得人心里慌慌的，不好听。”
李素被她从乡愁中惊醒，笑了笑，无所谓地点头。
东阳把玩着手里的陶笛，嘴里哼哼有声，似乎在默记李素刚刚吹奏的曲调，过了一会儿，抿着嘴悄悄笑了笑。
“李素，这里便是你的故乡。”东阳重重地道。
李素怔然，随即举杯饮尽冰凉的葡萄酿，漫声吟哦：“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声渐凝噎，似向前世告别。
……
唐朝的宦官很辛苦，特别是唐朝初年的宦官，不跑腿时只是个侍侯贵人的角色，跑腿时也只是个传话的，长安城内还好说，恨的就是李素这种人，住在离长安城六十多里，骑马跑断腿也不见这新封的混账爵爷掏出点小费慰劳一下。
宫里来了旨意，陛下宣召李素进宫奏对。
李素只好穿上那件略显娘炮的浅绯色官服，腰间挂上一个银鱼袋，骑上马儿跟着宦官进了长安城太极宫。
李世民仍在晖政门内的安仁殿召见他，今日的李世民只穿了一身黄色便袍，跟东阳说的一样，大殿四周果然摆放着许多冰块，宦官内侍卖力地扇着大团扇子，李世民仍热得额角冒汗，以往所见的皇帝威仪今日全然不复，嘴里甚至噶嘣噶嘣嚼着冰块。
“这天气，热得邪性……”李世民皱着眉，朝宦官示意了一下，宦官急忙将一碗细碎的冰块捧送到李素面前。
李世民扬扬眉：“来一块？”
很暖心的待客方式，类似于前世的陌生人见面先发一根烟当作打招呼，彼此间的陌生感随着烟雾缥缈瞬间消逝殆尽。
李素当然也不客气了，他也很怕热的，更何况最近不知为何，脸上又冒出一颗青春小红痘，估摸是天气热上火，烦得彻夜难眠，总觉得没脸见人，照镜子都没心情了。
消火的冰块，实在不能拒绝……
迅速拈起一块扔进嘴里，然后……君臣二人相对无言，同时噶嘣噶嘣……
“朕意长安城东郊二十里外划一块地方，驻重兵把守，设火器局一，你任监正，正五品，另任少监二人，匠作百人，专司研制火药震天雷之用，三日后上任去吧，噶嘣噶嘣……”李世民嚼着冰块把该说的都说了，这次没有一句问句，简单的说，这不是奏对，而是宣李素进宫听圣旨。
李素无辜地望着他，同时，无辜地嚼着冰块：“噶嘣噶嘣……”
李世民盯着他：“你有话说？”
“有。”
“奏来。”
李素三两下嚼完冰块，咳了两声，萌萌地看着李世民：“陛下，臣……只是个孩子啊。”
“再作，朕让你横着走出宫。”李世民怒哼。
李素叹口气，其实上次进宫奏对，见李世民对火药如此狂热的态度后，李素便有了这种预感，见识过火药威力后，但凡稍有雄心壮志的皇帝都不会对它视而不见，而研制发展火药的人选，除了他这个发明者以外，还能是谁？
耳边忽然响起许敬宗跟他说的那番话，其实，世上从皇帝到贩夫走卒，谁能真正悠闲一世？各有各的忙碌罢了，不让他悠闲的权力掌握在别人手里，他有什么资格做个闲人？
“敢问陛下，所谓火器研制，需要研制什么？”
李世民冷笑：“你问朕，朕问谁去？东西是你造出来的，怎么把这个东西变出花样，变得更利于我大唐雄兵征伐天下，那是你这个火器局监正的事情，朕管得了那么多？”
好吧，历史因为一个小陶罐的出现而彻底改变了轨迹，朝一个任何人都无法预料的方向疯狂发展，大唐皇帝陛下掠夺土地有了更加犀利的武器，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后世历史学家若有知，一定会把……王桩吊起来抽一顿？
不是因为王桩的话，这东西出不了世，王桩是千古罪人，没错，是这样的。
李素拱手：“一应人力物力……”
李世民一挥手：“要啥给啥，噶嘣噶嘣……”
“陛下，火器这个东西，范围很大，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火器都可以应用……”
李世民停止了咀嚼，吃惊地盯着他：“天上飞的？咋飞？”
李素忽然想自扇耳光，干嘛给自己找麻烦？天上飞的东西当然能造，比如后世的热气球，材料和燃料合适的话真能飞起来，但是……那东西造起来好麻烦，真懒得干这种没任何好处的事。
“陛下恕罪，臣失言，没有天上飞的，也没有水里游的，只是打个比方，臣的意思是，研制花样更多的火器，需要耗费很长的时间，毕竟这是个很危险的东西，研制时必须思之再思，用的材料和原料也许会很多，而且还要做好浪费大部分的打算，因为一旦火药秘方里的几种配比不对，便意味着原料已浪费，需要重新制作……”
李世民很大方，登基十来年的休养政策令这两年的国库鼓了起来，他才有底气摆出一副挺着肚子的暴发户形象。
“用！尽管用！只要能造出好东西，朕不吝啬钱物。”
“还有，关于火器局少监的事……臣前几日认识了一位大臣，姓许，名敬宗，臣与他言谈时觉得他……嗯，颇富谋略，深识大体，既有忠君爱国之心，亦有心忧庙堂天下的拳拳盛意，嗯嗯……”
李世民不耐烦了：“说人话！”
“臣请陛下把他调来任少监，熟人好办事。”
李世民盯着李素看了一会儿，良久，方才缓缓道：“朕准了，但李素你给朕听清楚，火器局交给你，莫玩甚花样，钱与物朕都给你，慢一点也没关系，但朕迟早要见到东西，若不然，你和许敬宗罪莫大焉。”

第一百三十六章 腹黑上司
李世民今日的语气与以往大不相同了，李素明显能感到话里的居高临下之意。
刚开始有点不适应，后来李素渐渐想通了。
以往李世民主动去太平村寻访也好，给他封爵也好，一直都很客气，因为李素是人才，值得一用，但凡圣明的帝王遇见人才时，态度都放得很低的，比如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午睡未醒还老老实实等在草庐外面，毫无老板派头，隆中对以后，没有任何工作经验没有任何社会阅历的诸葛亮出山当了刘备的军师，刘备对诸葛亮那叫柔情似水，体贴入微，嘴里整天嚷嚷着“如鱼得水”，还给军师织草帽，明眼人不仅能看出基情满满，水乳交融的样子，还看得出谁攻谁受……
李世民对李素也是这样，不过站在李素的立场来说，李世民做人显然比刘备差了一点，给李素封了官职，聘用为员工后，以往的客气便全然不见，李老板的派头渐露峥嵘，说话的语气明显变成了上司。
李素心理调适得很快，官场和职场事实上有许多相同之处，都是给公司办事，都是为老板服务，唯一不同的是得罪老板的后果不太一样，职场了不起辞职走人，官场不行，人可以走，脑袋必须留下。
恭敬领了旨意，李素向李世民告辞，抬眼瞧瞧李世民表情很平静，李素临走又从碗里拈了一块冰扔进嘴里。
“臣，告退……噶嘣噶嘣……”
哎呀，美滴很……
……
不得不感叹大唐朝堂的办事效率，李素刚走出太极宫门，便有一名官员等在门外龙首渠对岸。
官员名叫陈堂，七品的小官，以前是宣德郎，没什么具体的职务，算是文散官，大唐类似的文武散官不少，可以理解为官员预备役，哪个位置有了空缺便补上，没有空缺便领着朝廷的俸禄只吃饭不干活，因为散官太多而给朝廷国库造成不小负担的事，尚书省仆射房乔给李世民上过许多奏疏，李世民登基十一年里陆续裁撤了不少。
陈堂很幸运，李世民决意设火器局后，中书省和吏部商议火器局官员人选，决定由陈堂任火器局监丞，位列监正和少监之下，主管火器局内的具体事务。
李素是火器局的监正，单位最高领导，陈堂的顶头上司，虽然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当顶头上司感觉有点怪异，陈堂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恭敬朝李素施了礼，并开始汇报工作。
火器局其实早已建好，那时李世民刚刚亲眼见识过震天雷的威力，而李素还在松州城时，李世民便下旨划地设火器局，只是由于此物威力巨大，秘方属于绝密，李世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打理，这个位置从一开始便是留给李素的，因为他是发明者，能发明出此物而且很痛快上交给朝廷，李世民对他还是很放心的。
陈堂汇报工作很详细，从里到外，从软件到硬件，介绍得滴水不漏，巨细无遗。
火器局位于长安城东郊二十里外，占地四十余亩，不大也不小，房子都是工匠新盖起来的，外围驻扎着金吾卫将士近五千人，内部更是三五步一岗一哨，戒备森严之极，围墙每隔几步设瞭望口，箭垛和弩箭孔，任何可疑的陌生人接近火器局百步之内，就会被金吾卫的将士们射成筛子。
李素听完后暗暗心惊，如此森严的戒备，足可见李世民对火药这东西何等重视，若是有一天李素当官当腻了，想辞官告老还乡……李世民会不会杀他灭口？
以李世民十一年前毫不犹豫对兄长和弟弟手起刀落的尿性来看……绝对有可能！
李素立马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好好当官，尽量不招惹圣明英武的皇帝陛下。
工作汇报完，陈堂开始向李素献殷勤，这年头的官员还是很有廉耻心的，马屁拍得很圆润，丝毫不见生硬，总之就是下官一定在李监正兼李县子的英明领导下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事无巨细一定早请示晚汇报，有困难下官上，有功劳领导先请，你快乐就是我快乐……
李素对陈堂的表现很满意，这位监丞长相很平凡，在这个普遍以看脸为当官条件的大环境下，或许也是陈堂久久不得晋升授实职的原因之一。
“长安城熟吗？”等陈堂汇报完工作，李素冷不丁问道。
陈堂愣了一下，很快答道：“下官是关中人，自小在长安城长大。”
“你带路找家酒楼，我们先吃一顿，我请客，走你。”李素不由分说拉着陈堂便走。
……
新官上任三把火，李素上任先请下属吃一顿。
自从被封了官爵后，李素便时刻提醒自己做人要圆润一点，对上司也好，对下属也好，尽量不要得罪人，谁都不知道曾经的下属会不会某天走了运爬上枝头成了他的上司，这种情况前世的职场里常有，李素不能不小心。
陈堂是个很有意思的人，眼力很活泛，二人从太极宫门口走，走到朱雀大街只有百余步时，陈堂便从李素的穿着和后面牵的坐骑神骏程度看出李素的身家，再回思一下自己的身份，便知道让这位顶头上司请客大抵是什么档次，很快找了一家中档的酒楼走进去。
李素颇觉意外地认真看了陈堂好几眼。
找酒楼这件很普通的事情，怎么做却大有学问，太贵了上司不高兴，太便宜了上司觉得掉档次，陈堂却做得很完美，而且表情很平静。
叫了壶酒，几样肉食和拌野菜，陈堂主动给李素面前的漆耳杯倒满酒。
李素抽了抽鼻子，嗯，酒味很熟悉……
陈堂双手端起酒杯平举齐眉：“下官恭祝李监正为大唐为陛下再立新功，请酒。”
李素不动声色地捂住杯面：“我年纪太小，你先来，你先来。”
“如此，下官先干为敬。”
在李素玩味的目光注视下，二两的漆耳杯一口闷……
酒刚入喉，陈堂的脸色变了，一副“酒里有毒”的模样，猛然张大了嘴，脸孔涨得通红，喉咙喀喀有声，不知是想大吼一声“好酒”，还是想喊救命，一双黝黑的手掌时而化拳时而化掌，最后定型为鹰爪，不停的挠桌，挠桌……
“好喝吗？”李素眨着无辜纯洁的眼睛看着他。
陈堂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似乎想吐，又吐不出来，脸色渐渐泛紫，大口呼吸了半晌，终于勉强缓过劲来。
“好霸道的酒，早听说长安最近盛行所谓的五步倒，下官一直无缘一试。今日尝之，果然是五步倒，李监正海涵，下官刚刚失态了……”陈堂看着表情很平静的李素，渐渐露出疑惑的模样：“看李监正的样子，似乎喝过此酒？”
李素老实承认：“喝过。”
陈堂顿时露出很幽怨的模样，目光谴责地看着他，喝过你刚刚不提醒我？
李素这时才把漆耳杯凑近嘴边，小心地啜了一小口，龇牙咧嘴半天，长长呼口气。
“此酒我不但喝过，而且……”李素眉目不抬地道：“……而且，这酒本就是我亲手酿造出来的。”
陈堂：“……”
李素继续无辜地眨着眼：“好喝吗？”
“……好喝。”
矮脚桌上大半坛五步倒往陈堂身前一划拉，李素笑道：“全都给你喝了。”
“啊？下官……这，李监正喝什么？”
再次摆出不胜凉风般柔弱的造型，李素叹道：“我年纪这么小，当然喝醪糟，店伙计，来碗醪糟！”
……
……
酒过三巡，陈堂脸色已红得像关公了，但神智还很清醒。
李素刚才无声坑了陈堂一次，这一记下马威很有效果，陈堂的神情愈发恭敬了。
“陛下当初设火器局时便说过，火器局自是以研制火器为主，不仅仅是震天雷，将来我大唐关中精锐攻城破寨，平原交锋都要用上火器，所以必须制出适合攻城的，适合平原战的，适合骑兵用的，还有适合步卒用的等等诸多火器……”陈堂看着李素，接着道：“上月建好火器局，陛下亲自指派了百余名工匠，连同家眷都搬进了火器局旁的营房内，不准随意与外人接触，包括外面驻守的五千金吾卫将士在内，大家只等李监正上任了。”
李素奇道：“为何非要等我上任？你们可以自行研制啊，说实话，我也只会造震天雷而已。”
陈堂苦笑道：“火器局上下百余口……并无一人知晓火药秘方，陛下说过，火药秘方只在李监正一人手里，任何人若敢探问，必究其罪，没有火药，下官如何研制火器？”
李素明白了。
火器只是功用不同，但最关键的技术数据，却是火药秘方，硝石木炭硫磺三样东西的搭配比例是核心的绝密的数据，李世民绝不会让它人尽皆知，人无我有才是王牌杀器，军民都知道了，邻国都知道了，还算得什么杀器？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官上任
李素知道，李世民的性格绝不是史书上所说的那般胸怀博大，事实上越英明的帝王越多疑，他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皇权，更不容许任何人颠覆皇权。
而火药这个东西自从面世以后，李世民对它可谓又爱又怕。
交给谁掌握都不合适，哪怕是太子，李世民也不会完全放心，近年来李世民对魏王李泰无比宠信，其宠信程度甚至超过了太子，长安坊间早有流言，今上或有废长立魏之心。火药这东西，自然也不会交给太子或魏王。
放眼天下俊才和忠臣，还能找到比李素更放心的吗？没别的原因，这东西本就是李素发明出来的，有没有火器局的存在，火药的秘方都牢牢记在李素心里，想用的时候随便搜集几样物事，三两下一捣鼓，便是一件破城灭国的利器。
爵位和官职都是手段，于是李素掌握火药，而李世民，掌握李素。
很合理也很理所当然的安排，小鱼吃虾米，大鱼吞小鱼，而虾米，同样落进了大鱼的肚子。
与陈堂走出酒楼时，陈堂已有了七分醉意，脚步略显踉跄，却很清醒地带李素去火器局。
李素不太想去，毕竟天色已晚，已是傍晚时分，再跑一趟火器局，晚上回家怎么办？这年头路上没有路灯，马脑袋上也没装车灯，赶夜路很危险的。
再说李素也不是什么敬岗爱业的好领导，跟那些坐机关的小科员一样整天不干正事，一杯茶一张报纸混一天，这种人当火器局的一把手，火器局的未来委实堪忧。
有心想拒绝，无奈陈堂的目光太诚恳，而且充满了激情，像一匹不停刨着地的驴子，只消李素一上任就撒欢了跑，为大唐帝国主义的建设添砖加瓦推磨转圈……
李素被陈堂盯得惭愧了，暗恨下属这种该死的上进心的同时，也不得不强堆笑脸表示很乐意去火器局视察工作。
……
二人骑马出城，趁着天还未黑，急忙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便到了城外东郊。
陈堂介绍说，这里曾是一片农田，李世民决定把这块划出来建火器局后，将这片地方的百姓尽数迁移，工部直属的工匠和金吾卫的将士们花费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盖起了这一片房子，当然，只是盖起了主宅，火器局占地四十余亩，不可能一个月内全部完工。
借着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李素骑在马上依稀看到远处一片黑色的房子在山脚下若隐若现，策马再靠近一些便听到叱呵声，李素脸色一变，陈堂急忙解释是金吾卫的探哨。
“陛下有令，无关人等一律不得接近火器局三里之内，故而金吾卫探哨放出三里以外。”陈堂笑道。
“意思是说，任何人都不准进入？”
“对。”
李素抬头看看天色：“啊，既然不准进去就不给将士们添麻烦了，天色已晚，我这就回去，改日有机会再……”
胳膊被一只强而有力的大手死死揪住，李素扭头，陈堂很无语地看着他。
“李监正……监正大人莫闹，寻常人不得进入，您是火器局的监正，金吾卫将士怎敢拦你？”
公交车上逮着扒手似的揪着李素不放，陈堂挺直了腰朝大道两旁的矮树丛扬声喝道：“都看清楚了，这位就是火器局监正，陛下御封的泾阳县子李素李监正！”
话音刚落，矮树丛内嗖嗖跳出十余名短衫汉子，躬身朝李素抱拳见礼后，迅速又跳回了树丛中，这群人从出现到消失，整个过程没说一句话，李素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也喝醉了而出现幻觉。
“看来应该是准我进去了……”李素喃喃道。
陈堂陪笑道：“金吾卫将士护卫的本就是火器局，谁敢拦火器局监正的大驾？”
“那么……他们准我出去吗？”李素正色问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关系到他以后能不能和李世民愉快的玩耍。
“陛下说过，余者进出皆须循规矩，但李监正可例外。”
李素放心了，想来也是，一个主动造出震天雷帮朝廷收复城池，又将秘方主动献给皇帝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把秘方泄露出去的道理，或许李世民仍有些防备，但他不会蠢到把这种防备做到明面上，若寒了李素的心，大家以后真没法一起玩耍了。
策马继续前行，一路上遇到不少探哨，都被陈堂呵斥回去，一条路走到底，李素相信火器局周围的金吾卫将士们应该都认识他了。
来到火器局正门，门楣上干干净净，没挂任何招牌，两扇乌黑的涂了新漆的大门紧闭，月光洒在大门上，折射出幽幽的漆光。
二人刚下马，大门便吱呀一声打开，领头一人穿着深绿色官服，后面跟着几名文吏和百余左右的工匠，分两排恭立，让出中间的通道，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领头的人算老熟人了，老帅哥许敬宗，看见那张老帅脸就忍不住想往上面泼硫酸……
“拜见李监正——”
一瞬间，李素从脸到胳膊同时冒出了鸡皮疙瘩。
忽然间，他尝到了权力的妙味，果真妙不可言，难怪古往今来的英雄豪杰为了它不惜拿命去拼，原来都是为了能品尝到权力的滋味。
当然，李素的震撼只是一瞬间，很快他就清醒了，权力的滋味固然玄妙，也只是人生诸多滋味中的一种而已，让他用命去拼是绝然不肯的。
看着大门内齐崭崭的人群，李素扭头问陈堂：“火器局所有人都在这里？”
陈堂直起身子扫了一眼，道：“还有一位少监和两位监丞相没在。”
李素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
众人行礼毕后，许敬宗笑呵呵地上前道：“恭喜李监正上任，日后许某便是李监正麾下一将，监正所令，许某必赴汤蹈火……”
这句话令李素很满意，真想情不自禁给他下个令，让他现在就去赴汤蹈火，也不必太过分，把那张脸摁进汤和火里面就足够。

第一百三十八章 懒散监正
以许敬宗为首，火器局上下一干人等皆看着李素。
李素明白大家的意思，按规矩，这个时候一把手该抖出官威给大家训话了，立威也好，怀柔也好，总得说点什么，一声不吭的话让大家心里悬得厉害，会丧失工作激情的。
规矩是规矩，不过李素不太想按规矩办——天色真不早了，还得摸黑赶回家睡觉呢，哪有那么多时间跟一帮陌生人废话？工作激情？一把手自己都没激情，哪管别人有没有激情。
“咳咳，行了，该干嘛都干嘛去，都散了！”李素朝大家挥挥手。
众人愕然，就这样？
李素点点头：“没错，就这样。”
许敬宗苦笑，只好也朝大家挥手：“没听监正大人说吗？该干嘛干嘛去，散了！”
众人渐渐散开。
许敬宗笑着将李素迎进前屋，屋子刚盖好没多久，里面充斥着一股浓浓的潮味，摆设也很简单，几张矮几，几块软垫，正中主位后方按理该置一面诸如祥兽猛禽之类的屏风，然而也没有，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唯一可取的算是光滑如镜的地板了，显然特别抛光打磨过，脱了鞋踩上去很舒服。
李素很满意，不错哦，高级货……
地板舒服，许敬宗这个人也舒服。
能在历史上留名的坏人，终归有几分本事的，拍马也好，办事也好，做人也好，都算本事。
许敬宗就有这种本事，双目清正且相貌堂堂，不但英俊，而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正义味道，任谁都无法把他当坏人。不仅如此，许敬宗还很会做人，刚进火器局便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他是少监，李素是监正，他是副，李素是正，对着一个十几岁的娃子，许敬宗却如同对待长辈般恭顺。
“李监正上任正是时候，火器局上下皆翘首以盼，陛下设火器局月余，官员和工匠皆已就绪，只等李监正上任后吩咐，明日开始，火器局事宜如何安排，还请监正大人示下。”
李素挠挠头，怎么安排火器局工作？叫这群唐朝人发明坦克大炮去？
李世民设火器局的目的很清楚，要让火器局继续发明军用火器，日后应用于唐军攻城或平原战，李素除了清楚火药的正确配比外，对火器其实并不太懂，仔细回忆许久，依稀记得千年后的明朝似乎应用火器比较多一点，而且那个朝代的工艺水平和现在的唐朝并没有太大的差别，明朝人能造出的东西，唐朝也造得出来，诸如鸟铳啊，百虎齐奔箭啊，还有地雷啊等等……
能造的东西很多，可李素却不大想造，或者说，不想造得那么快。与李世民接触过几次，李素还是对他很陌生，完全不了解这位天可汗陛下的性情，万一把他肚里的东西掏空后来个卸磨杀……过河拆桥，而且这个年代肯定不提倡大臣和皇帝打官司……
若一定要给李素消极怠工找出个理由的话，因为李素……懒啊。
这个理由足以解释一切合理或不合理的行为了。
“啊，火器当然要造的，而且越犀利越好，至于造点什么……”李素挠挠头：“先叫工匠造几千个震天雷吧，那东西动静大，听着热闹。”
许敬宗：“……”
这混账话说的，耗费十万计的国帑建火器局，给你听动静的么？
一句话安排好了工作，而且安排得非常没有诚意，许敬宗迟疑地看了李素半晌，发现他没有说第二句话的意思，只好无奈拱手：“监正大人的吩咐，下官一定不折不扣做好，明起便让工匠们先开工，只是……关于火药配制，还须请监正大人亲为，陛下有令，除李监正外，任何人不得插手火药配制之事，所以……还得辛苦监正大人亲自动手，下官想为监正大人分忧亦无从所为。”
许敬宗说完还朝李素露出一个很抱歉的笑容，英俊暖心的笑容令李素的嫉妒心指数直追童话故事里那个照魔镜的恶毒皇后……
真想把许敬宗下放到生产第一线去造震天雷，一个不小心便砰的一声，那张俊脸炸没了，说不定还能收获意外死亡的惊喜……
“不辛苦，为臣者当恪尽职守，为社稷为陛下尽忠，如此方可报浩荡皇恩之万一……”李素正义凛然说完，胡乱找个方向就当是太极宫，然后肃然拱手。
许敬宗愕然，很明显李素找错了方向，不过他也不点破，反而从善如流跟着遥遥拱手。
“事情安排完了，接下来说说别的事……”李素话锋一转，刚才懒散的模样徒然一变，变得充满了激情：“……许少监辛苦，火器局里该添置的东西还得麻烦你，你看，正位后面的屏风要添两扇，屋里的名人字画山水什么的，还有吃的，吃的一定要精致，什么金乳酥，长生粥，葱醋鸡，丁子香淋脍，五生盘……该有的都有，厨子不会做再多请几个厨子。”
李素说得滔滔不绝，来到这个时代别的了解不多，吃食倒是打听得很清楚，这些传说中的东西终于可以假公济私尝尝。占国家的便宜嘛，这事前世就会干了。
许敬宗听得两眼发直。
这位监正大人到底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度假的？
许敬宗面带难色道：“这……监正大人，火器局是户部拨银，今日下官上任时问了一下，户部第一笔拨银共计四千贯钱，其中有三千贯要用来购置火药用料，还有一千贯要给工匠发薪饷，给小吏们发俸禄，下官随便算了一下，剩余下来的钱，大概只够年节时给监正，少监和监丞们每人发三斤肉……而户部的第二笔拨银，估摸要到明年开春了。”
李素大失所望：“这么穷？能多要点吗？”
许敬宗苦笑：“有点难……”
李素终于觉得这个监正不好当了，没钱大家怎么玩耍？
弄钱这种事情，李素还是很敏感的，眼睛一眨就想出了办法：火器局不是造震天雷吗？尽可派许敬宗浑身绑满震天雷，顺便手里还举支火把去户部官衙坐一坐，相信户部的官员们一定非常通情达理的，要多少给多少。
唯一的问题就是，许敬宗很可能不答应，这家伙缺少一颗为大唐火器事业无私献身的赤子之心。
坏人。
……
与许敬宗说完话已是深夜了，李素长叹口气，今晚别想回家了。
许敬宗很客气地将李素引到火器局正堂后院，院内种着一株瘦弱的银杏，院子四周十余间空房子，中间正对着前堂的主房修盖得格外堂皇。
这间主房自然是留给李素的，火器局里上下官员小吏没谁敢住这间房。
屋里被褥蜡烛木枕什么都有，地板也擦拭得很干净，屋内甚至还有一个小书架，上面摆满了许多书籍。许敬宗殷勤地为李素点亮蜡烛，铺好被褥，然后微笑着告辞。
临走许敬宗漫不经心说了一句，泾阳许家明日会将聘礼送还给李家。
李素一愣，抬头看着许敬宗，二人相视而笑。
“许家的姑娘，半年内我为她寻一位足堪匹配的青年俊彦。”李素许诺道。
许敬宗笑着拱手：“如此，多谢李监正费心了。”
……
这一夜睡得不大安稳，李素发现自己居然有认床的毛病，陌生的地方再堂皇，终归还是睡得不舒服。
火器局里没有牙刷，只好随便折了根柳枝，又让杂役去厨房弄了点盐，又刷又嚼的弄得满嘴渣子，一大早的心情顿时更差了。
正打算去厨房看看伙食，伙食不好顺便抖抖官威什么的，忽见一个穿着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后院，然后怔立不动，定定打量着李素，目光令李素很不舒服。
“你是何人？”李素抬手指着他，沉声问道。
绿袍男子犹豫了一下，终于有些不甘心地躬身拱手：“下官……火器局监丞杨砚，拜见监正李县子大人。”
李素乐了，这家伙怎么回事？拜见上官如此心不甘情不愿，谁也没逼他行礼啊，而且一副谁欠了他八贯钱似的臭表情是什么意思？
“杨监丞？昨晚本官似乎没见过你啊。”
“下官昨晚在长安城购置火药用料，今早才赶回来。”杨砚不咸不淡地道。
不太友好的态度令李素皱了皱眉，这家伙派头摆得十足，好像他才是监正似的，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别人不友好，李素自然也不会笑脸相迎，于是表情也冷淡下来，挥了挥手道：“如此，杨监丞去忙吧。”
说完李素转身就走，走出好几步仍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盯着他，李素心中愈发不舒服了。
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相比之下，还是觉得许敬宗亲切多了，如果用刀在他那张俊脸上划几下就更完美了，非跟他拜个把子不可。

第一百三十九章 监丞来历
上午东游西荡，李素差不多将火器局内的建筑布局和方位弄清楚了，火器局里上到少监下到工匠杂役也基本都认识了这位新上任的监正大人。
有些事情能瞒住，比如火药秘方，但有的事情根本没法瞒。早在李世民设火器局开始，内部便有了李素的传说，作诗治天花献国策酿酒这些话题比较冷门，知道的不多，但大唐与吐蕃的松州之战却是长安城官民皆知的事情，松州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唐军三位大总管进退两难之时，一个名叫震天雷的小陶罐横空出世，天雷神罚般的威力足足杀了五万吐蕃贼子，剩下的十五万也乖乖投降。
这一战是大唐近年来少有的以寡击众之战，而且是大获全胜，其战果不亚于当年对东突厥的灭国之战。
火器局的官员和工匠们以前各有岗位，后来被征调到火器局，得知那种堪比天雷般的神器将由他们亲手制造，而且新任的监正大人正是松州城下大放异彩的泾阳县子李素，火器局上下顿时沸腾了。
贞观年正是盛世之始，大唐上下无论官场还是民风都是非常朴实的，正是齐心协力赶英超美的黄金年代，官员和工匠们的爱国心绝对毫无杂质，都愿意为大唐帝国主义事业粉身碎骨鞠躬尽瘁，数遍大唐上下，杂质最多的人恐怕只有李素了，或许还得算上一个许敬宗。
可以说，在李素没来上任之前，他在火器局内便无形中拥有了极高的威望。
四处闲逛，收获到无数尊敬甚至崇拜的目光后，李素心满意足地回到前堂，方才因那姓杨的监丞生出的不愉快心情顿时恢复了许多。
“杨砚杨监丞？”前堂里，许敬宗苦笑摇头，又觉摇头的动作或许会有误会，急忙道：“监正大人莫误会，无论许某还是杨监丞皆是愿为大唐死而后已的忠臣，或有政见不同之处，都是为了大唐昌盛，都是为了国富民安……”
李素皱眉，这话就有点没头没脑了，跟你打听这个人，你扯国富民安做甚？
见李素不说话，许敬宗估摸也不太想刚上班就给上司留个坏印象，想了想，只好苦笑道：“这位杨监丞以前是御史台的御史，贞观八年时，陛下遣李靖，萧瑀等十三位重臣巡行天下诸道，体察民情，究问疾苦，杨砚上疏力阻，言陛下此举徒增百姓负担，诸臣过处礼仪繁杂，耗费糜多，所见所闻只是表象，此举除了虚张天家颜面毫无益处，还说陛下……好大喜功，骄奢淫逸，以一己之喜而费天下民脂，是为昏君也……”
李素啧啧有声，这个姓杨的家伙脑子是不是不够用，敢这么说皇帝。
“陛下没抽他？”李素好奇问道，这话谁听了都翻脸，更别说李世民了。
“当然抽他了，陛下龙颜大怒，当殿拿了杨砚下大理寺究办，后来以魏徵为首的一些文官们竭力保全，而陛下当时登基才八年，不想给天下人留下嗜杀的坏名声，于是顺势放了杨砚，不过还是将杨砚罢官去职，杨砚于是回了河北老家，今年初被召还长安复用，中书省和吏部官员不知怎么商议的，竟将他调来火器局任监丞……”
许敬宗说完摇头，二人一齐皱起了眉，同时露出很头痛的苦瓜脸，仿佛两个大奸臣对正义忠臣大伤脑筋的模样，一副邪不胜正的苦恼样子，画面太美不敢看。
一锅汤里无端多了颗老鼠屎，李素顿觉大倒胃口。
老鼠屎浑然不觉自己是老鼠屎，相反还总认为自己是正义与智慧的化身。
一上午的时间，杨砚昂首挺胸在火器局内四处转了一圈，这里骂几句，那里指导几句，见着李素了也只是草草拱一下手，然后自顾离开继续指手画脚。
效果非常立竿见影，很快，杨砚在火器局里树立了威严，一个很明显的例子，一名工匠拿着小吏开具的回执签来取用料，李素和杨砚同时在场，工匠战战兢兢看了二人一眼，很快做出选择，将回执签递给了杨砚……
李素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暗暗在脑海里杨砚的名字下面标了一个记号。
这是李素做人做事的习惯，一般来说，他愿意给任何人三次得罪他的机会，第一次算你无心，第二次还算你无心，第三次，那就是欠抽了，一定满足他。
当然，所谓的三次机会弹性很大，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许给个十次八次也懒得翻脸，毕竟翻脸也需要力气的，或许某个不对的表情，某句让他不爽的言语让他炸了毛，那么所谓三次机会全是浮云，当场快意恩仇再说。
今日杨砚的举动……好吧，姑且忍下。不抽他算是给他的见面礼了。
……
在火器局里混过了一上午，快到午饭时，李素兴冲冲跑去厨房看伙食，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一个大锅里煮着不知什么质地的菜汤，几片野菜叶子死不瞑目地在沸汤里上下翻腾，另一边搁着一堆干巴巴毫无特色的大饼，除了这两样再无其他。
厨房里四处寻摸一番，没找到半点肉末油星，李素终于对火器局的厨房绝望了，抬头看看天色，二话不说骑了马便往家里赶。
一个从五品的县子，正五品的火器局监正，吃这种猪饲料都不如的东西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毫无意义的。
家里多好，有黄金酥，有野猪肉，还有从东阳那里讹来的葡萄酿，回去时顺路从她府上打劫点冰块，回家后冰镇葡萄酿搭配烤野猪肉，吃饱喝足再加一块黄金酥消消食，顺便去河滩边与东阳东拉西扯一阵，说几个笑话逗她或是气她，一嗔一笑皆是风情，不管怎么说都比火器局里看着这堆糟心的事和添堵的人强得多。
于是，正五品火器局李监正骑着快马，正大光明在金吾卫探哨的眼皮子底下翘班了。

第一百四十章 再生波澜
淡黄色的面条从沸腾的汤锅里捞出来，事先炒好的肉臊子均匀地洒在大海碗里，再舀半瓢烧得滚沸的牛油往面条上一淋，嗤拉一声响，白色的雾气袅绕升腾，两碗油泼面完工。
李素和李道正坐在院子里，一人捧着一个大海碗吸溜得起劲，沉默里只听见吭哧吭哧的咀嚼声。
生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改变，当初李素刚来到这个年代，家里米缸是空的，老爹要靠帮富贵人家挖沟渠才能换得一两斤黍米，而李素也不得不做了一个抽水马桶忽悠地主胡家，换了几斤粮食，回想那时的日子，仿佛还是昨天发生一般。
而今李素封了爵，家里有了地，吃穿更是不缺，李道正如果不怕被雷劈的话，油泼面完全可以吃一碗倒一碗……
其实，李素的理想就这么小，家里日子过好一点，自己这辈子过得舒坦点就好。
“怂娃昨晚没回家，等吃完了面我再抽你……”李道正埋头吃面，头也不抬地冷不丁冒出这一句。
李素脸色一僵，看着手里端着的面，顿时没了食欲。
李道正忽然叹了口气，道：“算咧，我娃长大咧，当了官，封了爵，可是每天要决断无数军国大事的大人物咧……”
李道正说起“军国大事”四字，不由得露出敬畏莫名的神情。
李素很无语，自己一个混吃等死占国家小便宜的政府机关小领导，怎么就“决断军国大事”了？
“不错，孩儿现在被陛下封为火器局监正，很大的官，每天过手的军国大事啊……”李素空着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多，都军国大事。”
胡说八道嘛，先给自己将来可能经常会出现的夜不归宿埋下伏笔，也哄老爹高兴高兴。
李道正神情愈发欣喜，伸手抽了李素后脑勺一记，抽得李素猝不及防，半张脸猛地栽进了大海碗里，随即李道正又觉得表达喜悦之情用错了动作，急忙改抽为抚。
“好，做官就要好好做官，我当初就说过咧，我娃不做治病的官，那种官没出息，要做就做上马管军，下马治民的大官，果然没错……我娃当大官咧！”
李道正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大声，不止是大声，简直是声嘶力竭的嘶吼了，而且故意扭着头，面朝隔壁史家院子方向。
挺辛苦的，李素在考虑要不要发明一个大喇叭，就架在李家和史家的院子中间，让老爹显摆的时候别那么劳累，保护嗓子很重要。
显摆过后的李道正通体舒畅，于是气沉丹田，真气游走周身，然后……“哈……啐！”
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吐在院子中间，李素脸都绿了，垂头看着自己大海碗里还剩下的大半碗油泼面，忽然间完全失去了食欲。
认命地叹口气，李素打算找铲子，李道正急忙把他肩膀往下压：“我自己来，自己来，我娃都是大官咧，咋还能干这事？我来！”
抄起铲子，李道正动作麻利地将那口浓痰铲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史家院子。
李素忽然很同情史家，没招谁没惹谁的，偏偏隔壁住了这么一号邻居……
吃饱了肚子，李道正习惯性地一屁股坐在前堂的门槛上，李素曾经请木匠做了许多各种式样的椅子，李道正却颇为不喜，坐哪里都不如坐门槛舒坦。
李素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巾，将院子中间的摇椅擦了又擦，擦得一尘不染后才放心地往上一躺。
“爹，这俩月印书和卖酒挣了不少钱，印书坊的赵掌柜送来了十二贯，程家送了四十贯，朝廷将村东头一百亩荒地划给了咱家，当是县子封地……”李素笑了笑，道：“爹，咱们勉强算权贵人家了，家里该添些丫鬟，杂役，马夫，管家和账房什么的，您觉得咋样？”
李道正心疼得老脸拧成一团，咂着嘴道：“太花钱咧，管家账房还有马夫，每月都要开工钱咧，一月得花出去多少啊……”
李素急忙道：“爹，孩儿如今又是官又是爵的，进出也要个体面啊，现在咱家不是庄户了，是官宦人家，出门要有马车有随从，进门要有丫鬟有家仆，不然会被人笑话的。”
李道正犹豫了一阵，重重一咬牙：“说滴对，我娃是体面人，该有的东西不能少，花吧，都置办起来，家里空房多，正好够住人。”
李素呵呵直笑，这就对了，享受生活嘛，自然不能太亏待自己，也不能亏待老爹，父子俩一辈子富足而安逸地活到寿终正寝比皇图霸业更有成就。
躺在摇椅上摇啊摇，炎夏的蝉鸣在树桠上扯着嗓子拼了命的叫唤，叫得人昏昏欲睡。
李素晕晕乎乎快沉入梦乡时，李道正忽然道：“今早泾阳许家来人咧，把聘礼还回来了，啥也没说，亲事算是退了……”
李素马上清醒了。
李道正神情有些郁卒，叹道：“退了就退了吧，你长大咧，有自己的主意了，我也管不了你……”
李素心中忽然闪过几分犹豫，这世上没有比父亲更值得自己信赖的了，喜欢公主这件事，是不是要跟他坦白？
还没打定主意，李道正却忽然变了脸，恶狠狠地道：“……我不管你的亲事，但我今年年底以前必须看到你成亲，你若有中意的，自己去找官媒说合，年底成亲，明年开春我要抱上孙子，不过分吧？做不到我抽死你！”
李素呆住了。
年底成亲，开春抱孙子……
这是要我喜当爹的节奏啊！
急眼了，起身欲找老爹理论，李道正却气冲冲地进屋睡觉了。
……
家里太舒服了，每天起床后坐在院子里发呆，然后脱得精光一头栽进后院的泳池里扑腾一阵，天气太热，桑拿房暂时派不上用场，冬天再说。
下午跑去河滩边，然后……继续和东阳一起发呆，东阳自从把他烧制的陶笛没收之后，自己却吹上了，可惜用得很生涩，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偏偏还很有耐性，坚持不懈地吹，难受的却是李素这个听众，无奈之下只好手把手教她，东阳学得有滋有味，而且天赋颇高，没过多久差不多便掌握了要领，勉强成调了。
舒服惬意的日子又过了两天，第三天时，许敬宗登门拜访，脸色不大好看。
态度很恭敬地问李素，您最近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
李素顿觉赧然，懒惰而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竟翘了两天班……
……
换上官服，李素和许敬宗骑马赶回火器局，与众人打过招呼后，李素首先进了厨房。
厨房很给面子，上次因为吃食太简陋，把监正大人气跑了两天后，火器局伙夫痛定思痛，反省过失，今日的伙食明显丰富多了，有鱼有肉还有蛋，令李素不大痛快的心情顿时变得痛快起来。
享受了一顿丰盛的午饭后，李素正打算休息一阵去用料房配制火药，添堵的人来了。
监丞杨砚一脸寒霜走进李素的屋子，草草朝他施了一礼，冷声道：“监正大人，今日午饭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李素皱眉：“杨监丞此话何意？”
“下官认为火器局今日太过糜费，今日午饭有鱼有肉有蛋，下官算了一下，我们火器局包括官员和工匠在内，共计一百零六人，这一顿饭食少说要费钱两贯余，长此以往，火器局仅饭食一项所耗几何？今年户部只拨银四千贯，除去火药用料购置以及官员和工匠的俸薪后，饭食一类大约仅只余百贯钱，按今日这般吃法，怕是撑不到一个月大家都得饿肚子，请监正大人明鉴。”
李素笑得有点僵硬，刚才这顿饭，他是吃得最欢快的，现在杨砚这么一说，感觉自己变成了挖大唐帝国主义墙角的囊虫似的。
“刚才这顿饭嘛，嗯，确实有点糜费了，这样不好，下午本官去跟伙夫说一声，以后尽量节俭一点，至于户部的拨银，本来就不可能用到明年开春，过几日我亲自去户部再要一些，嗯，杨监丞公忠体国之心，本官殊为敬佩，年底尚书省吏官考评，本官一定为你……”
杨砚却很不客气地打断了李素的话：“监正大人，此非小事，断不可如此轻易处置！今日厨房采买者必须开革出去，以儆诸同僚效尤，至于户部拨银，监正大人不可再要，万流终归于海，我等臣子用来用去，实则都是民脂民膏，每花一文当思之再思，若为我等区区口腹之欲而请户部拨银，实为耻辱也。”
李素心中腾地一下冒出了怒火。
最怕的就是这种人了，两辈子都怕。
永远正气凛然的样子，自己过得苦哈哈的，也见不得别人太享受，什么事情都插一手，而且非常主观化，他认为对的东西就必须是对的，否则就是与正义作对的黑恶势力，从此不共戴天。
——这家伙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史前怪物？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上下冲突
李素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好人，前世“好人”这个字眼明显变了味，有点侮辱人的意思，所以他很耻于把自己定义为“好人”。
大节不亏，小节不拘，这是李素做人的原则，吃亏吃到明处，占便宜占到暗处，算是小市民习气的一种，占了便宜后也许会因为内疚而奉献一下爱心，然后又会觉得爱心献得太多有点吃亏，于是继续占点别的便宜找补回来……
像李素这样的人大抵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凡夫俗子”，永远别想在他身上发现一丁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当然，更别指望他能白日飞升。
可以说，李素的性格和杨砚是完全相反，甚至水火不容的。
杨砚的眼神很傲，李素从他眼里发现不了任何一丝尊敬他的痕迹，可以理解，这家伙都敢指着皇帝陛下的鼻子骂他好大喜功，更别说李素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上司了。
李素最不可理解的是……李世民为何不弄死他？
为了吃吃喝喝的屁事纠缠不休，而且还上纲上线，这种人就算不弄死，也该把他扔进魏徵那一堆御史文官里去，中书省和吏部怎么想的，把他弄到火器局来添乱……
“杨监丞觉得午饭不满意？”李素皮笑肉不笑地道。
“不满意！”杨砚硬邦邦地回道。
李素点点头：“哦，忘了告诉杨监丞，午饭的鱼啊肉啊，都是本官吩咐厨房采买的，因为我想吃鱼吃肉。”
杨砚的脸色刷地变得铁青，眼中喷着怒火愤恨地盯着李素。
李素也来火了，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尊卑？
“要不，杨监丞给陛下上疏一道，请陛下把本官也开革了？”
“你！”杨砚腾地站起身。
李素的笑容渐渐变冷：“杨监丞还有何见教？”
“下官……告退！”杨砚脸色铁青，敷衍般拱了一下手，愤愤拂袖而去。
李素盯着他的背影，呵呵一笑。
第二次原谅他了，若有第三次，必抽不饶。
……
配火药不算很累，但如果几百上千斤火药由李素一人独自配好，却是一件累成狗的苦差事。
火器局内有专门的秘密工坊，外面调有大队金吾卫将士把守，这个工坊只准李素一人进去，是李世民亲口下的严旨。
材料准备得很齐全，为了混淆有心人的耳目，还多堆积了一些根本用不到的材料，工坊里足有上百种物事，这样的排列组合，就算如此繁多的配料泄露出去，敌人要想配出完美的火药，估摸要等到欧洲工业革命以后，才有可能发现被骗，然后问候李世民或李素的祖宗十八代……
火药配完后，李素没精打采走出工坊，却见许敬宗隔着老远等在外面，见李素出来，许敬宗急忙命文吏将配好的火药抬出来，然后马上称重，一两一毫都要记录下来，所有经手过火药的人要经过严格的搜身，绝对不准一厘一毫泄露在外。
程序规则很严密，看得出李世民对火药颇为看重，而且丝毫没有把它拿出来与天下人共享的伟大情操。
“监正大人辛苦了，下官只恨不能为监正大人分忧，火药已称重妥当，下官这就叫工匠们制震天雷，多少给前方将士添点底气……”许敬宗矜持的帅脸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殷勤，让人既不觉得谄媚，也不觉得生分。
不得不承认，相比杨砚那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李素更喜欢跟许敬宗这种人打交道，尽管他曾经坑过自己一次，这个没关系，以后坑回来便是。
“添底气？”李素不解地看着他。
许敬宗笑道：“监正大人或许还不知道，今日清早，远征吐蕃的侯君集刘兰牛进达所部送来军报……”
笑容一敛，许敬宗沉沉叹口气：“前方战事不利啊……收复松州后，大军一路西进，挺进吐蕃境内，沿途击杀吐蕃贼子近万，进入吐蕃境内二百里后，大军伤亡越来越重，伤亡并非与敌人厮杀所致，而是吐蕃的气候……每走几里就有几个甚至几十个喘不上气的倒地不起，情势不妙，如此下去不待敌军反扑，我大唐关中精锐恐怕自己就得消耗在吐蕃境内，侯大将军派快马入长安请示陛下，陛下衡量之后，决意退兵了。”
李素笑了笑，算算日子，也该到退兵的时候了，唐军虽然勇猛，却也无法抗击天威，高原气候不是靠勇猛便能征服的，付出一定的代价后，想必朝野上下也清楚吐蕃易守难攻，日后用兵当更为谨慎。
“此战……还是大胜而归，三位大总管不愧当世名将。”李素急忙追捧道。
许敬宗连连点头附和：“当然是大胜，而且是我大唐立国以来少有的以寡击众之大胜，大军凯旋之日，定能博得关中百姓敬仰。”
不等关中百姓敬仰了，李素已率先露出敬仰的模样，感慨般叹口气，然后……脑袋四顾乱找方向。
许敬宗眼皮一跳，急忙为上官分忧，眼疾手快地找准了太极宫方向，满怀敬意地长长一揖到地：“说来此战皆是陛下运筹帷幄之功，陛下圣明英武，我大唐万胜！”
李素恍然哦了一声，顺着许敬宗找的方向也长长一揖：“陛下圣明，大唐万胜！”
二人礼毕相视一笑，彼此皆有一种李世民已经收到马屁祝福短信的快慰之色。
李素笑了几声便觉得不太妥，两人这个举动太像史书里的大奸臣了，浓郁的大奸大恶气息充斥二人的气场中间，遍寻不着半点正直不阿的味道，若是杨砚那家伙在场的话，怕是会忍不住以下犯上，拿鞋底抽他们的脸……
暗暗提醒自己以后不能这么干了，太没节操，转头看许敬宗，发现他也面带几分愧然之色。
嗯，这个坏同志还是可以挽救一下的。

第一百四十二章 误闯禁地
配好的火药被送进工坊，一百名工匠等在那里，他们的工作是火药填装，仍按李素以前的做法，里面再掺一些诸如铁钉，碎铁片之类的东西，杀伤力……也是醉了。
“陶罐不合适，或许可以换一种别的……”李素沉吟道。
领导下车间视察工作，总要指导几句的，李素跟工匠们比起来勉强算是行家，倒也不存在外行领导内行。
许敬宗拿起工坊桌上一个空陶罐在手里翻看，疑惑道：“当初松州之战，监正大人也是用这种陶罐装填火药啊……”
李素笑道：“当初是因为临战之前，时间紧迫，而且大军驻地是荒郊野外，只能就地取材，勉强用陶罐应付，然而陶罐易碎，砸到地上便裂开了，火药燃烧时若没有一个完全密封的环境，绝然不可能产生杀伤力，现在咱们有条件了，自然要换个更好的。”
许敬宗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换铁皮的怎样？怎么砸也砸不坏。”
李素笑笑，铁皮自然是好，可是打造铁皮就要功夫了，这年头没有冲压车床，要把铁皮打得其薄如纸需要铁匠花大力气，至于后世那种香瓜形状的手雷，以目前的工艺水平，就更别指望了。
“试试也好，请几位铁匠来，先试试用铁皮罐子填火药，然后看看效果如何。”
许敬宗急忙应了，这种小事自然由他……安排别人去办。
虽然懒散，该办的公事还是要办妥当，毕竟这不是一个讲法制的年代，他的脑袋能不能安稳长在脖子上，全看李世民的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李世民发现李素太懒，简直懒得要死，于是说不定他就真的死了……
火器局除了工艺，更重要的是安全问题了，毕竟这个年代谁都没接触过能爆炸的火药，一个小工坊里聚集着几十上百个工匠，任谁一不小心手贱一下，说不定就是整个工坊飞上天。
为了自己能活到寿终正寝，也为了给火器局的同僚下属们少造点杀孽，李素决定回去弄个安全生产的规章条陈出来，一定要严格执行，嗯，就交给杨砚去监督，这家伙适合干这种事。
和许敬宗离开工坊，二人边走边聊，聊的不完全是公事，也有风花雪月，长安城的哪家青楼有高丽女，教坊司的哪个犯官女儿容貌秀丽歌舞上佳而且懂得侍侯男人等等，许敬宗这个坏同志有把李素拉下水带坏他的心思。
……
二人走到火器局大门前，李素准备骑马回家时，一名披甲的折冲兵曹匆匆走来，李素眯了眯眼，认出这人是外围护卫火器局的金吾卫将领之一。
“末将拜见监正大人，少监大人……”兵曹匆匆抱拳行礼。
“有事吗？”许敬宗立时变了模样，一反在李素面前的和煦友善，露出淡淡的官威，虽然新近被贬官，但许敬宗好歹也是秦王府的旧部，官威这东西养成不止一两年了。
“火器局东南一里开外，金吾卫将士拿下十名……”兵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定义那群被拿下的家伙，片刻后才支支吾吾地道：“……十名细作。”
“十名细作？”不止李素，连许敬宗都吃惊了，这世道怎么了？哪个没长脑子的敌人干的？派细作刺探机密居然还扎堆的派，这家伙难道是批发商出身？
“对，十名细作，陛下有令，凡接近火器局方圆三里内的，皆须拿下并且上禀，此十人已被将士们拿下，请监正和少监大人处置。”
兵曹说完神情很怪异，李素眼尖发现了，皱眉道：“你的话没说完吧？”
兵曹看了李素一眼，很快垂头道：“是，那十名细作喊冤，为首者竟是……吴王殿下，吴王殿下说是出城游猎误闯此处，末将不知真假，请监正和少监大人定夺。”
吴王李恪？
李素脑海中迅速浮现李恪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扭头看了看许敬宗，发现他也是一脸苦笑。
“这事……可真是麻烦了，陛下有过严旨，火器局任何风吹草动皆须如实禀奏，隐瞒不报者将治重罪，吴王殿下游猎怎会闯到火器局来？咱们火器局外围的金吾卫探哨可是放出了十里开外，但有误入者，早在十里外便该出声示警，令其绕道而行，吴王殿下闯到一里外才被拿下……他是怎么闯进来的？”许敬宗疑惑道。
三人沉默不语，神情却愈发凝重。
确实是个麻烦，上不上报都得罪人，而且李恪怎么闯进火器局范围一里内，本身就是个很诡异的事情。
沉默中，许敬宗和兵曹的目光都投向李素。
没办法，整个火器局里，就数李素的官最大，火器局就是因为李素而设立的，出了这种棘手的事，只能由李素定夺了。
李素觉得自己摊上事了，曾和李恪有过一面之缘，虽然算不得深交，二人之间连朋友都算不上，但李素真心不想把这件事情弄得太复杂，也很不愿相信李恪别有所图，就当是李恪游猎真的走错了路，真的误闯进来，然后大家见面笑说几句，就当这事是个误会，说清楚了拍拍屁股就走，什么事都没发生。
沉默许久，李素终于表态了。
“还是如实向陛下禀奏，麻烦金吾卫的弟兄现在派个人进宫，话说清楚，吴王怎么辩解的也要一字不漏报上去，只说看见的和听见的，不要添油加醋。”
兵曹急忙点头，抱拳行礼后匆匆离开。
李素看着许敬宗，许敬宗仰头看天，喃喃道：“天气邪性得很，说话就要下雨了，得去工坊交代一下那些杀才，莫让火药受了潮……”
一边说一边走远。
李素恨恨咬牙，果然是个只能共享福不能共患难的货！
……
吴王李恪垂头丧气坐在火器局十里外的金吾卫营帐里。
李素掀开营帐帘子，第一眼便见到他那张英俊里透着浓浓倒霉味道的脸。
毕竟是皇子，金吾卫将士说是“拿下”，其实对李恪还是很客气的，根本没有任何捆绑锁拿的迹象，李恪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营帐内，面前的矮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碗乳酥，这待遇简直是宾至如归了。
门外也没有安排任何监视或看管的守卫，完全一副任李恪来去的样子，只要李恪敢走，金吾卫绝不会阻拦。
……李恪不敢走，反而神情惶恐地坐在营帐内，连起身都不敢，仿佛跨出营帐外一步都是了不得的大逆之举。
李素一脚跨进营帐，李恪木然抬头，见是李素，李恪眼中顿时注入了神采。
“李兄弟，误会啊，真是误会啊！快救救我！”
贵为皇子倒也颇识时务，见面就称兄道弟了，上次在程咬金家可没这么热情……
“原来真是吴王殿下……”李素露出很吃惊的模样：“金吾卫将士禀报的时候，下官还不怎么相信呢，殿下您这是……”
李恪哭丧着脸，额头不停冒着汗，显然他也明白误闯军事秘地的罪名有多重，父皇虽然对他极尽荣宠，但不会宠得毫无底线，这事说大可大，说小……还真不小。
“误会了啊，真是误会了，我在府里闲极无聊，于是便想出城游猎……贤弟你看，你快看看，我此刻还是狩猎的服饰呢，还有你看看这弓，这箭壶，还有我那九名王府卫士的打扮……真是游猎啊，我一个闲散皇子，哪敢有别的不该有的心思……”李恪急得快哭了。
李素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嗯，果然没错，真是狩猎的装备，穿着一身黑色的武士短衫，腰间扣着一根铁制镶玉的腰带，肩膀以下斜搭着兽皮铜扣，背上背着一个箭壶……
“殿下莫跟下官解释了……”李素苦笑道：“此事可大可小，下官担当不起，只能如实上奏陛下，由陛下定夺，现在金吾卫已派人入宫了，殿下不如暂且回府，等待陛下召见询问如何？”
李恪脸色一白，失神般重重坐下，喃喃道：“这么快就奏上去了？我……真是误闯啊。”
李素也不太忍心，然而还是好奇地问道：“据下官所知，火器局外围十里已布下金吾卫探哨，凡有接近者皆喝止，殿下怎闯到离火器局仅一里之遥才被金吾卫发现？”
李恪重重叹气道：“我怎知道？今日以前我根本不知火器局设在何处，早晨出城游猎，骑马刚上了乡陌小径便发现了一只野兔，我领着王府卫士们策马追赶，一直追了好几里地，连我们自己都迷失了方向……”
李素咂摸着嘴，这情景……似乎西游记里见过，那蠢萌蠢萌的唐僧也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妖怪引去的，而且还不吸取教训，第二次又上同样的当……
“后来呢？”李素渐渐听出趣味了，现在真想翘个二郎腿，然后买包瓜子……
李恪索然叹气：“后来那只该死的野兔终于停下，于是我便悄悄搭弓引箭准备射杀它，谁知一根绳子从天而降，把我从马上掀翻在地，然后无数支矛戈指住了我啊！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
李素叹息，好熟的歌词，都想跟着唱起来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错综关系
追根究底，野兔是罪魁祸首，是它把堂堂吴王殿下引入万恶的深渊，然后一边啃着青草，一边哼着愉悦的歌儿蹦蹦跳跳跑远……
很好奇啊，给吴王殿下制造了一个这么大的麻烦，那只可爱的小兔兔有没有反省过自己？
“兔呢？”李素没头没脑忽然问道。
“啊？”李恪茫然看着他。
“那只野兔呢？”
李恪很无语，咱俩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当然跑了，难道你以为我还有闲心去捉它？”李恪的俊脸有点扭曲。
李素咧咧嘴，神情颇惋惜。
其实兔肉有很多种做法，红烧清炖两相宜……明让金吾卫的弟兄们帮帮忙打两只。
挠挠头，李素正色道：“先请吴王殿下见谅，此事下官已遣人上奏太极宫了，陛下曾有过严旨，火器局方圆任何风吹草动必须上奏，否则治以重罪，而吴王殿下今日真是……你被金吾卫将士发现时离火器局仅距一里，下官不得不上奏了，毕竟金吾卫众将士和火器局上下同僚都知道了此事，瞒都瞒不住。”
李恪倒是颇通情理，垂头丧气点头：“我知道，我不怪你，今日……今日真不知犯了哪路凶煞，稀里糊涂的闯到这里了，我亦知隐瞒不住，只求李贤弟一件事，来日若父皇召见，让你详述始末，还请贤弟一定为我美言，我……真是无意的啊！”
“一定一定……”李素的回答有点敷衍。
这事说来有点严重，这两年来太子荣宠不减，而李世民又莫名其妙对魏王李泰表示出极大的宠溺，朝野和民间本就议论纷纷，如今吴王李恪又非常诡异地闯进了被列为大唐极度机密的军事禁地，而且直到一里开外时才被发现，这事还真说不清楚了，谁知道这位皇子殿下怎么闯进去的？谁知道他闯进去到底是追兔子还是别有所图？
李素只是个小人物，他没有资格扯进这么可怕的漩涡里，所以最好离它远一点。
“吴王殿下，事情说清楚了，殿下是不是该回府了？”
李恪显然也怕极了，索性耍起了无赖，两腿交叉一盘，哭丧着脸叹道：“我不走了，我就住在这里，父皇的旨意没到之前，我一步都不离开，父皇若一直没有旨意，我……我……”
李恪说着忽然嘴一咧，哭道：“我就死这里算了！”
李素想笑，见李恪哭得伤心，又觉得不太礼貌。
回想一下这座营帐四周的环境，嗯，聚风藏气，鱼跃鸢飞，山脉起伏逶迤，潜藏剥换，却是绝佳的风水宝地……这家伙不会是看中了这里的风水，特意来寻死的吧？
“殿下勿忧，真不是大事，如实解释陛下必不疑你，下官也会尽力在陛下面前为你转圜开脱。”
李恪闻言这才稍敛忧虑，止住了哭声。
想开了，心情索性也放开了，反正只等李世民宣判就好，李恪使劲一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道：“有吃的吗？我饿了，还有……上次在程家喝的那种五步倒，也弄点来，我……”
李恪忽然悲从中来，眼中又蓄满了泪水，哽咽道：“若能大醉而死，倒也不枉人世一遭……”
李素赶紧点头，来者是客嘛，要什么满足什么。
“殿下还想吃点什么？”
“兔子肉！”李恪目光突然变得很凶狠，咬牙切齿地道。
李素高兴极了，就冲这个爱好，他决定真的帮李恪美言一次。
……
吴王李恪果真住在火器局十里外的金吾卫营帐里不走了。
不仅如此，他还派了人进太极宫解释，说此举只为辩明心迹，以证清白。
然而玄妙的是，直到第二天下午，太极宫也迟迟不见有旨意宣召李恪进宫解释，也没有宣召火器局或金吾卫的任何一个人进宫，李世民仿佛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似的，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反而是最可怕的反应，连李素都察觉到不对劲了，李恪的脸色愈发苍白，整天坐在营帐里一动不动，王府卫士好心拉他出去晒晒太阳，一碰他就杀猪般的嚎叫，反正死活不肯走出营帐一步。
李恪不肯走，李素自然也不能走，作为火器局最高领导，吴王眼下的精神状态又很不好，若他出了什么事，李素该倒霉了，于是只好留在火器局过夜。
第二天大早，李素依礼拜见了吴王后，回到火器局准备睡个回笼觉，许敬宗一脸怒意走来。
“监正大人，杨砚那老匹夫……太过分了！”许敬宗劈头就是一句。
李素好奇地看着他，能让好脾气的许敬宗骂出“老匹夫”这个字眼，杨砚一定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缺德事。
“杨监丞咋了？”
许敬宗愤怒一哼：“今日下官想看看火器局的帐簿，算一算户部拨银所余几何，找杨监丞要帐簿，谁知那老匹夫竟说此乃吏部交给他的职司，帐簿任何人不得查看……”
李素眉头皱了起来：“火器局的帐簿是杨监丞管的？”
许敬宗满脸怒意瞬间化作深深的无奈，非常无语地看着李素。
身为最高领导，居然连管帐的人都不清楚，你不羞吗？
“监正大人，这杨老匹夫管的事情不少，除了帐簿，他还管火器局里的文吏和工匠，监丞以下人员他皆有任免权……”
李素脸色有点难看了，一个单位里最重要的财务权和人事权竟被拿捏在这个老匹夫手里，他这个最高领导算什么？
阴沉着脸看着许敬宗，李素语气有些不善：“你是少监，官职比他高，眼看他掌握如此大权而不管？还有，区区一个监丞，吏部为何授他如此重权？”
许敬宗脸色也很难看，顿了片刻，迟疑地道：“监正大人或许不知，这杨砚是贞观三年的进士，众所周知，考进士前是要投行卷的，杨砚当年的行卷……投到了长孙无忌的府上，而长孙无忌收了他的行卷……长孙无忌在贞观元年曾任过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

第一百四十四章 忍无可忍
许敬宗的话弯来绕去有点复杂，李素听完后梳理了许久，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用直白的话来说，杨砚之所以在火器局人五人六，是因为他有后台的，他的后台是位了不得的牛人，长孙无忌，这位牛人还当过吏部尚书，所以给了杨砚这么大的权力，所以为了大家以后在官场上能继续顺风顺水，再有脾气也不能抽这家伙。
李素暗暗吃惊，他没想到杨砚的后台这么大，这年头投行卷的潜规则，哪家权贵接了行卷，这人便是那家权贵的门下，杨砚倒是认得准，居然投到长孙无忌的府上，而长孙无忌居然也接了他的行卷。
说是党羽也好，说是门阀势力也好，总之，杨砚的来头不简单。
当然，并不是冠上“党羽”的名字杨砚便成了坏人，坏人没这个胆子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好大喜功，朝堂里当官的人，永远不能用好人或坏人去简单的定义他。
李素自然没那胆子敢跟长孙家掰腕子，说来也是封了爵，也被李世民格外青睐，但并不等于李素就有了免死金牌，长孙无忌若想弄死他这个十多岁的少年郎，大抵跟捏死一只臭虫……一只可爱的小兔兔一样容易。
很烦恼啊，堂堂火器局一把手监正，竟对一个比自己足足低了两级的下属生了忌惮之心，李素顿时有一种手脚被束缚住的感觉，很不痛快。
“抽他啊！你怎么不抽他？”李素愤怒且期待地盯着许敬宗：“去抽他，当是我授权的。”
“啊？这……”许敬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说不出话来，显然，老许也没这胆子。
李素对他很失望，坏人就是坏人，无法指望他不畏强权。
语气不太和善了，李素瞪了许敬宗一眼，没好气道：“不敢抽他你到我这里来做甚？”
许敬宗尴尬地朝他笑笑。
李素立马读懂了他的笑容。
和他的想法一样，许敬宗也在强烈期待李素去抽杨砚……
心机婊！
……
火器局里忙了一整天，快到傍晚了，李素收拾好了屋子，出门再去看望了一下吴王李恪，可怜的孩子仍待在营帐里一动不敢动，吃喝拉撒全在营帐里解决，脸色越发苍白了，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为两天没见太阳。
李素由衷对他感到同情，同时也对大唐的宫闱越发敬畏莫名。
一件在他看来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竟能将一位皇子吓成这副德行，大唐的皇权像块烧红的木炭，谁沾谁烫手，当初玄武门事变，李世民对兄长和弟弟痛下杀手，时隔十一年，他心中的阴霾仍旧挥散不去，所以一切跟皇权有关的东西，都成了他的禁脔，任何人都不许触碰，因为这是他付出了残杀手足的恶名后换来的东西……跟初恋一样弥足珍贵。
……
第二天，李素刚跨进火器局大门，事情来了。
火器局的另一名监丞陈堂惴惴不安地找到李素，禀报了一件事。
前日李素配好火药后，许敬宗命人称了重，李素和许敬宗算了一下，大约能造四百个震天雷，于是许敬宗给工匠们下了指令，四百个震天雷务必保质保量做好。
“保质保量”的意思是，质量要好，点燃了扔出去能炸死人，而且数量也要刚好，不能少，也不能多。
火药这东西填塞进小陶罐里，填多少分量能产生杀伤力，早在松州时李素便已精确计算过，陶罐里火药太多了不行，威力太大会误杀己方将士，火药太少也不行，太少的话不能管它叫震天雷，顶多算个大炮仗，除了听个响，根本没有任何杀伤力。
而陈堂禀报的事情却有点荒谬，昨晚杨砚擅自改了生产计划，同样分量的火药，竟要求工匠们造出八百个震天雷，足足翻了一倍。
李素听完想笑，报效国家的初衷是好的，值得赞颂的，谁都希望大唐的将士们能多分到几个震天雷为陛下开疆辟土，但是事情却干错了，只能造四百个的火药变成了八百个，李世民得到的不会是震天雷，而是八百个大炮仗，指望它们攻城破寨是不可能了，结婚出殡倒是能派上用场……
“是杨监丞的主意？”李素皱眉问道。
陈堂垂头恭声道：“是，下官却拿不准减少火药分量后会不会造出废次品，故而才来问监正大人。”
李素脸色有点阴了：“去把杨监丞叫过来。”
杨砚来得很慢，李素坐在屋子里差点睡着时他才姗姗来迟。
“见过李监正。”杨砚潦草地行了礼。
李素勉强自己露出尽量和善的笑容：“杨监丞辛苦，请坐。”
“不了，火器局里很多事情忙，下官无暇闲坐。”杨砚拒绝得硬邦邦的，而且有指桑骂槐的嫌疑。
李素的笑容有点僵硬了：“如此，本官开门见山了，听说杨监丞昨晚改了震天雷数目？”
杨砚理所当然点头：“火药用料很贵，耗费的皆是国帑民脂，下官认为足够造出八百个，为何监正大人只造四百个？”
有后台的人不能得罪，李素只好耐心解释：“震天雷是我所创，一个震天雷里该填装多少火药才能对人畜有杀伤力，只有我最清楚，当初松州之战时，我已精确算过，每个震天雷里的火药不能多也不能少，否则不是误杀己军将士，就是毫无用处的废物，杨监丞将数目改成八百个，你有没有想过若这八百个震天雷根本无法伤人，咱们如何向陛下交代？”
杨砚执拗地摇头：“下官见识过震天雷，只要填装了火药就一定能伤人，下官以为四百个能伤人，八百个亦能伤人，既如此，为何不造八百个？监正大人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户部今年仅只拨银四千贯，购置火药用料和陶罐便要花去大半，听说监正大人还有意召几个铁匠，以后陶罐改成铁罐，如此，火器局的用度更是捉襟见肘，每一文都要算计着用，关于造震天雷，能省的尽量省下，亦是臣子报效君上和黎民的一番美意。”
李素苦笑：“杨监丞忠心可嘉，可是……八百个震天雷造出来真是废品啊，若杨监丞不信，不妨让工匠造出一个，咱们去试试效果？”
“不用试，每试一个也是浪费国帑，四百个能伤人，八百个一定也能伤人，火药多少之说，殊为可笑，一滴鸩毒能致人死地，为何非要耗费十滴？火药亦如是。”
李素深吸气，这种人，怎么跟他讲道理？他比程咬金更难对付，程咬金至少能够明明白白摆出不讲道理的嘴脸，让别人索性不费口舌，而杨砚，摆出的却正是讲道理的嘴脸，然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歪理，而且非常固执，完全无法说服。
李素耐心不多，每天来火器局应差也好，在家悠闲度日也好，只想活得不那么累，而火器局里多了一个杨砚，李素只觉这几日自己仿佛被老天调整了游戏难度似的，过得特别辛苦。
“杨监丞，本官觉得……你实在不适合待在火器局里。”李素的笑容渐渐冰冷，他的耐心已被耗光了。
杨砚两眼一瞪，浑身冒出一股莫名的气势，冷笑道：“下官乃中书省吏部所指派，李监正若想罢我的官，恐怕没那么容易。”
“不罢你的官，这样吧，你把火器局帐簿移交给许敬宗，今日起，火器局的帐簿和文吏工匠人等，皆由许敬宗而决，杨监丞你辛苦一下，火器局后方的校场和靶场仍在建造，便烦杨监丞去监工吧。”
杨砚愣了一下，接着大怒：“李素，尔欲架空我？”
李素顿觉好笑：“本官乃统领火器局大小事务的监正，安排属官做什么事，自有本官的道理，何来架空一说？火器局方圆之内，所有的权力都是我的。”
“莫说这些空话，我早看出来了，你这是排除异己，从此一手遮天，我乃吏部指派七品监丞，黄口小儿，只不过运气好，造出了火药一物，何德何能欲掌国之利器？”
吵来吵去，这句话才终于道出了杨砚的心思。
不错，杨砚一直看不起李素，一个十几岁的娃子当他的上司，他不服气，他觉得丢脸，于是李素上任第一天开始，杨砚便将火器局里的大小权力一把抓在手里，财权也好，人事任免也好，全由这个七品的监丞说了算，平日见了李素，态度也很淡漠，这些举动都能用两个字概括，“蔑视”。
李素脾气很随和，之前确实也没怎么对火器局上过心，有人愿意管事自然随他去，反正谁都没胆子敢把他这个陛下御封的监正赶下台。
然而，今日，此刻，李素终于被激怒了，来到这个年代，凡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他，今日却如久寂的火山忽然爆发，一发而不可收拾。
“杨监丞，你信不信，我这个黄口小儿敢抽你，而且抽得很重……”李素朝杨砚咧嘴笑，露出两排森森的白牙。

第一百四十五章 冷静屠夫
杨砚是进士，杨砚是朝官，杨砚的靠山是长孙家族……
杨砚是什么都好，都不能阻止今日李素抽他。
李素真为自己的宽容胸襟而感到骄傲，第三次了，这一次绝不再原谅。
杨砚气笑了：“我大唐立国二十载，可从没有上官责打属官的先例，我乃贞观三年进士，正经的朝官，抽我？你可以试试。”
李素很认真的点头：“我真想试试。”
使劲一拍瘦弱的胸膛，杨砚难得地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果然是名满长安的少年郎，来，抽轻了算你徒有虚名！”
李素也笑，笑得比杨砚更大声：“既然你有如此爱好，本官一定满足你。”
二人相视大笑，笑着笑着，二人同时收声。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火药味，二人的目光冰冷对视，在半空中碰撞出小小的火星，终于，空气被引爆了。
“来人！”李素忽然大吼。
两名火器局的差役站在玄关前抱拳。
“将杨砚拖到前院去！”李素指着杨砚道。
两名差役大吃一惊，面面相觑，却不敢上前。
杨砚哈哈大笑：“不用烦劳，我自己去。”
说罢杨砚起身，大步走向前院，动作很潇洒，背影很飘逸，围个围脖就更神似走向刑场的革命党了。
……
火器局的建筑格局并不大，后面的工坊才是占地最多的建筑，前院则显得颇为逼仄。
杨砚已走到前院站定，含笑冷冷地注视着李素。
四周围了不少文吏和工匠，密密麻麻数十人挤在窄小的院子边缘，人人吃惊地看着李素和杨砚，从消息灵通人士口中打听到火器局监正大人居然要责打杨监丞，人群中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十来名差役手中握着军棍，迟疑地站在杨砚身后，他们神情惶恐，一脸苦相。
李素看着冷笑不已的杨砚，越看越觉得那张脸很讨厌。
“查，火器局监丞杨砚跋扈专横，违命孤行，屡犯上官，今日本官明正典刑，责令杖击十记，以儆效尤！”
杨砚大笑：“好，我便睁眼看着，看你黄口小儿怎样责打朝官！”
李素嘿嘿冷笑数声，暴然喝道：“打！”
差役手执军棍，却无一人敢上前，杨砚是官，而他们只是不入流的差役，谁敢打朝廷命官啊？
李素身后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许敬宗踉踉跄跄赶来。
“监正大人，这……怎地闹成这样？打不得啊……”许敬宗到底顾忌李素的面子，凑在李素耳边焦急地劝道。
“我真想知道，今日我抽了杨砚之后有什么后果。”李素皮笑肉不笑地道。
“监正大人，这杨砚真打不得，别忘了，他与长孙家……”
许敬宗劝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因为他看到李素扭过头，微笑地看着他，脸上虽然带着笑，但目光中的冰冷和决绝告诉他，这个杨砚，他今日抽定了。
然后，许敬宗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世人眼里的李素，他治过天花，作过绝世佳诗，酿出过美酒，发明过活字印刷术，献过推恩国策，也造出了令吐蕃伤亡数万的震天雷……
李素做过的一切，在知情的圈子里悄悄传开了名声，然而，世人却似乎忘了他还做过一件事，——他亲手杀过人，而且杀的还是两个壮汉，无论出手的时机还是部位，皆可知其人心性何等狠辣。
这样一个人，今日若铁了心要抽杨砚，谁能拦得住？
许敬宗长叹口气，他不打算劝了。
差役握着军棍，却迟迟不敢迈出一步，李素的命令看来他们是不打算执行了，不执行顶多丢了饭碗，但若执行了，丢的可能是吃饭的脑袋。
李素叹气，看来今日还得自己动手了。
几步跨上前，劈手夺过差役手中的军棍，李素高高扬起，在众人惊愕慌乱的目光注视下，军棍带着骇人的呼啸声，横落在杨砚的背脊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响。
杨砚被抽得一个踉跄，发出痛苦的闷哼，转过头看了李素一眼，那一瞬间，杨砚眼中布满了不信与愕然。
他没想到，李素这黄口小儿居然真敢抽他。
又一声呼啸，第二记军棍落下，重重砸在杨砚的背脊上，李素没留任何力道，而是运足了力气，杨砚终于承受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身躯软软倒地。
李素浑然不觉，第三记军棍裹挟风雷之势继续落下，然后第四记，第五记……
毫不留情的军棍下，杨砚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不停打滚。
李素目光冰冷，像一个冷静而疯狂的屠夫，一任屠宰的动物在自己脚下惨叫哀嚎，落下的每一棍仍旧那么的坚定，那么的冷静，连每一棍的力道都是那么的一致。
不知不觉，十记军棍打完，杨砚横躺在地上，连呻吟都没了力气，全身不停地痉挛，裸露在外的手臂布满了一条条青肿淤血印记。
李素微微有些喘息，该锻炼了啊，这点运动量就累得不行了……
懒得垂头再看杨砚的下场，人性就是这么直白的东西，任你平日怎样一副不畏强权，誓与黑恶势力斗争到底的架势，棍子落到身上，惨叫声不比懦弱者小，甚至更大，种种所谓的正义形象被强权和暴力涂抹之后，只会愈发可笑和悲哀。
缓缓环视四周的人群，众人皆敬畏地看着他，不但不敢与李素的目光接触，李素目光所及，人群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很好，气也出了，该教训的人也教训了，顺便还立了威，这顿抽非常值得，而且非常有必要。
扬手指了指站在人群中讷讷不敢言声的陈堂，李素忽然露出了和煦的微笑：“叫两个人把杨监丞抬去屋里，再去长安城里请个大夫来瞧伤，给杨监丞买点增补的汤药和肉食，嗯，顺便把杨监丞管的帐簿拿过来，别担心花钱，从今日起，火器局里的帐由本官管了，快去，叮嘱杨监丞好好养伤，身体最重要……”
陈堂吓坏了，呆呆地看着李素由凶神恶煞的屠夫突然变成了一副关怀下属的嘴脸，陈堂感到很害怕，实在很不适应突然转变的画风……
……监正大人是不是疯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宣召进宫
杨砚被抬回了屋里，他受伤很重，李素下的手自然自己最清楚，没一两个月下不了床。
其实算是手下留情了，李素终究没敢把他打废，毕竟是官，若李素心性再狠毒几分的话，一定要效法明朝的廷杖，不仅要打，而且要脱了裤子朝他那又白又嫩的屁屁打，打完不死是运气，残废也是正常。
暗暗再佩服一下自己的仁慈，李素的心理得到了满足。
杨砚被抬走，许敬宗凑了上来，看李素的目光跟往常不一样了，他的目光和大家一样，也多了几分莫名的敬畏。
“监正大人……您与杨监丞到底因何事而争执？”
李素叹气：“还不是因为你……”
许敬宗脸色刷地白了：“……我？”
“啊，昨日你不是向我告杨砚的状么？我今日找他谈了一下，说你以后不要欺负许少监了，人家长得那么英俊，你长得那么丑，有什么资格欺负他？要欺负也是我欺负，杨砚不服气，我就说今日我必须代许少监好好教训你，于是我就抽他了……”
许敬宗脸色由白转青，转换得非常自然，毫无PS痕迹……
“监正大人……这，不是这样的啊，我没……”
李素分明看见许敬宗额头冒出了一颗颗冷汗。虽然也是秦王府旧部，但长孙无忌他也招惹不起的。
“哈哈，逗你的……”李素重重一拍许敬宗肩膀。
许敬宗如同充气娃娃徒然被放了气似的，整个人迅速泄了下来，透着一股子受惊吓后的虚脱，然后悄悄转过身去……遮遮掩掩抹去眼角的泪。
吓哭了？
李素有点内疚，中年老帅哥也有一颗少女般晶莹且脆弱的玻璃心啊。
……
抽杨砚算是比较冲动的决定，其实冷静下来后仔细一想，杨砚除了固执一点，擅权一点，孤傲一点，对他这个顶头上司不够尊重等等……
好吧，李素冷静下来后得出了结论，刚才的冲动很正确，一点也不算冲动，简直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为自己的杀伐果决点个赞。
既如此，就不后悔了，至于抽了杨砚会不会得罪长孙无忌，李素管不了那么多，少年封爵，官职加身，上天赐予的得意春风，若是前怕狼后怕虎，岂不辜负了大好少年时光？
……
抽了杨砚两个时辰后，宫里骑马来了一位宦官，奉李世民旨意，宣召李素进太极宫。
李素撇了撇嘴，来得真快，刚刚发生没多久的事情，太极宫那边马上有了反应。
想想也是应该，震天雷对李世民的重要性不言而知，火器局里面怎么可能没有李世民的耳目？恐怕在李素抽杨砚的当时，便有人紧急向太极宫禀奏了。
骑马随同宦官入长安城，李素一路上想了很多，暗暗思量着此事的后果，抽朝廷官员的罪名……他自己也是朝廷官员吧？官员抽官员是什么性质？打架斗殴？
李素只能尽量往好的方面预测，这是人治大于法治的年代，罪名是轻是重，全在李世民一念之间，李世民若看李素顺眼，杀了人也不算事，若看他不顺眼，跟人吵几句嘴也是杀头大罪。
进长安城，入太极宫，李素跟着宦官进了晖政门，然后安静地等在安仁殿外。
这次李素等了很久，宦官进殿禀奏后出来告诉李素，陛下正在考究诸皇子公主课业，暂时没空接见他。
李素不着急，着急也没用，他敢在太极宫里掀桌子翻脸控诉李世民蹉跎他宝贵的青春时光吗？
等了近一个时辰，日头已渐偏西，殿内传来一阵恭祝父皇安康的齐喝，接着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诸皇子公主鱼贯出殿。
当先一人穿着暗黄色衮袍，头戴金冠，生相颇为俊俏，只是目光略显阴沉，后面紧跟着一个大胖子，却是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容。
一众皇子走出后，紧跟其后的便是一群年纪大小不一的公主，人人穿得五彩六色，仿佛一群穿花蝴蝶似的，李素眼尖，立时从一群花蝴蝶里发现了只着素色裙衽的东阳。
东阳心中亦似有所觉，抬头一看，二人的目光在半空相遇，无声中传递着只有彼此才能意会的情愫。
众人出殿后，慢慢朝李素方向行来。
李素眯了眯眼，马上清楚为首这人的身份了，能穿黄袍戴金冠的，除了当朝太子，绝无第二人。
李素站在大殿外的门廊下，避又无法避，只得整了整衣冠，躬身朝众人施礼：“臣，泾阳县子李素，拜见太子殿下，拜见诸位皇子殿下，公主殿下。”
为首的果然是太子李承乾，见李素施礼，李承乾停下脚步，别的皇子公主不论对李素有没有兴趣，都只能停下，按制太子最大，别人是不能抢在太子前面先走的，连并肩也不行，有逾越之嫌。
“你就是李素？”李承乾的声音很亲和，目光甚至浮起了笑意，亲手将躬着身子的李素虚扶了一把，笑道：“孤早知泾阳县出了一个了不得的少年英杰，自我大唐雄兵收复松州之后，李素之名更是如雷贯耳，今日才得一见，果然是难得的俊秀人物，难怪父皇数次夸赞，不愧‘少年英杰’之名……”
“太子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李素礼仪做得很足，回话时急忙又躬下身，东阳远远落在后面，见李素这一本正经的模样，东阳嘴角抿了抿，不由想笑。
想想这家伙在她面前卖诗，要钱，讨功等等无耻嘴脸，现在这个样子简直……太虚伪了！
这边李素与李承乾见过礼后，二人寒暄了几句，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聊过几句后，殿门前宦官已扬声高喝陛下宣泾阳县子觐见，李承乾急忙微笑着摆摆手，示意李素进殿面君。
李素躬身向李承乾告别，那个大胖子，也就是魏王李泰跟在李承乾身后，对李素的行礼视而不见，神情倨傲地走过李素身前，眼角都没瞟一下。
李素也不介意，坊间传说近年陛下对魏王格外恩宠，无论府宅，车驾，随从等皆优渥以待，有的仪仗几乎与太子齐肩，真是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怪事，实在很难揣度李世民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莫非他深以玄武门之变为傲，打算让自己的儿子们也照原样来一出？
一众皇子公主走过李素身前，李素微笑着躬身恭送，东阳有意无意落到最后，二人目光相遇，东阳抿唇笑了笑，此时说话不便，东阳挑了挑细细的黛眉，示意她在宫外等他，李素不易察觉地点点头。
……
安仁殿内四周的角落里仍旧摆满了冰块，李世民端坐上方，黄色的衮袍拉开，脚上的足衣也褪去了，很没形象地赤着脚盘坐在榻上，左右两名小宦官握着大团扇使劲朝他扇着风，李世民热得直催他们快一点，不时朝嘴里扔进一个小冰块，咬得噶嘣响。
李素暗暗吞口水，然后为自己的表现感到羞愧，见识超凡优越感爆棚的穿越者，居然垂涎人家嚼冰块……
可是，天气真的很热啊，他也真的很想嚼冰块啊……
进殿行礼，李素做得一丝不苟，垂头时却听李世民没好气地哼了哼。
“好个有血性的少年郎，当着火器局上下的面杖责我大唐官员，李素，你真是无法无天了。”
李素心下一紧，暗道果然如此，李世民大老远把他召来太极宫肯定不是为了请他嚼冰块的，直到现在也不赐座，更别提奉上一碗诱人的冰块了，这是兴师问罪的架势啊。
“臣年纪小，性子冲动，臣知罪。”李素老实认罪。
李世民“噶嘣噶嘣”嚼着冰块，又哼了哼：“你与杨砚怎生结的怨，仔细将始末道来。”
李素想了想，道：“陛下任臣为火器局监正，臣甚感荣幸，一心想将火器局打理经营好，多造火器为陛下开疆辟土，然而……臣既为火器局监正，不知为何连火器局的帐簿都无权一观？今年户部只给火器局拨了四千贯钱，这点钱要购置火药用料，要发放文吏和工匠俸薪，还要保证火器局上下伙食等等，臣作为火器局监正，看看帐簿，算算余钱，总是不过分的吧？”
李世民皱眉：“朕听出意思了，杨砚把持火器局财权不放？连你这个监正亦不能插手？”
李素笑了，“把持”这俩字用得很妙，给英明的皇帝陛下点个赞……
李素自觉自己是个厚道人，既然已抽过杨砚了，没必要把人往死路上逼，于是决定不在李世民面前挑拨是非了。
“不算把持吧……火器局一应用度皆是国帑民脂，杨监丞担心臣年纪太小，奢耗无度，所以卡住了火器局的收支……”李素看了看李世民的表情，见他不置可否地笑，只好继续道：“说来都是大唐的忠心臣子，都是为了陛下的江山基业好，纵有理念不合，不合……”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道：“继续说啊，纵有理念不合又怎样？”
李素老脸一红，干咳两声道：“……纵有理念不合，抽他一顿就合了。”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君臣城府
“抽他一顿就合了。”
连李素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句话似乎有点简单粗暴。
话虽不好听，却也是实话，各种不服如何治？唯抽而已。
李世民嘴唇紧紧抿着，似乎想笑，又觉得一笑太不严肃了，与眼下兴师问罪的气氛不合。
“所以你就抽了杨砚一顿？这就是你这个监正干出来的事？”李世民努力板着脸道。
“臣知罪，请陛下责罚。”李素很光棍，懒得解释杨砚欠不欠抽的问题，更懒得说什么“请陛下恕罪”之类的废话。
指着李素，李世民的手指很用力：“油滑跟泥鳅似的小子，人也抽了，好话也说了，倒是两头不得罪，真正的是与非却被你压了下来，朕若不处置，往后你还会抽他，然后又在朕的跟前为他说好话……十几岁的娃子，跟谁学的这一套官场油子路数？”
李素急忙躬身道：“不是油滑，陛下误会臣了，委实是臣的心里话，杨监丞卡住收支也好，臣抽杨监丞也好，其实都是为了公事，都有一颗为大唐为陛下鞠躬尽瘁的公忠之心，只是臣性子急躁，争吵上了火，处事方法遂有了偏颇，这是臣的罪过，臣领罪。”
李世民似笑非笑道：“这番话倒是四平八稳，但朕不相信，你真是这么想的？抽杨砚那十记可不轻，每一棍都落到实处，连力道都一模一样，若说抽他是因为冲动，冲动到这般齐整倒也不多见……”
李素垂头干笑。
跟英明君主打交道就是这样不方便，人家不好糊弄……
恨恨哼了一声，李世民淡淡地道：“此事你有错，杨砚也有错，朕没想到吏部把杨砚调去火器局竟赋他如此重权，说来是朕疏忽了，今日朕便做个了断，火器局以后你说了算，财权也好，上下人等任免也好，悉数由你而决，朕把整个火器局交予你，只要你用心做事，给朕好好做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来，若是长久不见成效，莫怪朕把今日的老帐跟你翻一翻。”
“臣，遵旨。多谢陛下宽宏。”
李世民忽然从榻上站起身，朝李素招招手：“行了，你可以退下了，走，朕送送你。”
李素大吃一惊，猛然抬头，不仅是李素，殿门外站着的两名宦官也吃惊地看着李世民。
皇帝亲自送臣子，这待遇……恐怕只有秦王府旧部才有吧？今日怎么对李素这般客气？
李世民招了手，李素顾不得多想，急忙起身跟上。
从方榻到殿门只有十几步的距离，一君一臣走得很慢，慢得似乎在用脚丈量殿内的尺寸一般。
走了两步，李世民似乎漫不经心地随口道：“有件事朕忘了问，吴王恪……前日果真是误闯火器局？”
李素心一抽，急忙道：“臣不知究竟，但臣以为，吴王殿下确实是误闯，当时吴王穿着猎装，领着王府随从骑马而入，若说吴王有别的心思，这副装扮未免太引人注目，况且吴王千金之子，就算有别的心思，想必也不会亲自去做，臣以为此事确实是误会。”
李世民沉默着又走了几步，然后不置可否地笑笑：“或许是误会吧。”
李素不再搭腔了，李世民是怎样的心思他更不敢猜，他与李恪的交情并不深，能为他把话转圜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这种事情太凶险，一不小心就扯进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里，李素如果想在大唐活到寿终正寝，话说到这一步已然足够了。
几句对话说完，二人已走到殿门前。
李世民只送到这里便转身，连李素躬身施礼也懒得看，只是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扔给他一个潇洒不羁的背影，像极了偶像剧里那种颜值高又暖心然而活到二十多岁便不幸得了癌症的男主角……
……
独自走出宫门时已是黄昏时分，走出龙首渠后，李素扭头四顾寻找东阳的身影，她说过会等他就一定会等他，谁知迎面走来一位穿着华袍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很客气，不但主动施礼，而且自我介绍，李素听到他自报家门后不由吃了一惊。
竟是长孙无忌府上的管家。
管家也姓长孙，不知是赐姓还是远亲，李素的神情尴尬中带着几分戒备，毕竟今日上午抽了杨砚，没过一天长孙家便找上来了，实不知来者是善是恶。
谁知长孙管家态度很恭敬，对李素抽过杨砚的事半字也不提，只说长孙无忌大人对李素如何欣赏，对李素为大唐立下的功劳如何感激云云，一番话里大半皆是赞誉之言，最后长孙管家终于点明了来意。
长孙无忌十分欣赏李素这样的大唐少年英杰，希望李县子闲暇之时去长孙府上做做客，若能偶尔提点一下长孙家那几个不成气的少爷就更好了。
李素看出来了，这些话不是虚套客气话，因为长孙管家特意在宫门前等李素就是为了传达长孙无忌请李素做客的意思。
很费解啊，刚抽过长孙门下的官员，长孙无忌没叫人把他堵到暗巷里套麻袋敲他闷棍，反而要请他去府上做客？
难道长孙无忌打算在他做客时在廊下安排五百刀斧手，听他摔杯为号……
不管怎么夸大自己，李素也觉得自己应该没这么高的待遇才是。
长孙管家传完了话，很恭敬地朝李素施了礼，然后离开了，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宰相门房七品官的倨傲派头。
李素定定站在原地，目送着长孙管家的背影，站了许久，忽然仰天苦笑数声。
现在总算明白李世民为何破天荒亲自将他这个十几岁的小娃子送出殿门外了，这个举动或许才是长孙无忌愿意化干戈为玉帛的真正原因。而李世民天子之尊，自然也不会无缘无故亲自送一个小娃子，说白了，他这是无声的保护李素，他不想看到一个对社稷有价值的才俊莫名倒在官场争斗中。
李世民的城府，长孙无忌的城府，中间夹了一个愣头青般后知后觉的李素……
城府和算计还能接受，最令李素惊奇的是，从安仁殿走到太极宫门外的龙首渠大约需要两炷香时辰，而这两炷香时辰内，长孙无忌便收到了李世民亲自送李素的消息，并且迅速做出决断，令管家在太极宫前等李素……
贵圈太复杂了，李素忽然好想回家，想睡觉，想……东阳？
对了，东阳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暖玉生香
太极宫前的龙首渠外，四周皆是执戈握戟的军士，中间是一片空旷的广场。
李素目送长孙管家离开后，独自站在广场中央四下顾盼，却不见东阳的身影。
想想也是，东阳的胆子应该没大到敢在太极宫前跟李素约会，会要命的。
李素牵着马独自往广场外走去，走出太极宫的宫禁范围，差不多快到朱雀大街上时，街边拐角一个暗巷里，一名侍卫打扮的人向他走来，李素眯着眼打量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
嗯，很眼熟，每次跟东阳坐在河滩边时，河滩后面的侍卫人群里就有他，不知道名字，但一定是东阳公主府上的。
“小人拜见李县子……”侍卫躬身行了礼，小心地环视四周，然后压低了声音：“公主殿下在巷子里的马车上，小人为公主传话，请李县子独自骑马出东城延兴门，在城外五里处等候片刻，公主殿下的车驾随后即到……”
李素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然后二人仿佛从不认识似的擦肩而过。
心跳莫名加快，明明是男未婚女未嫁，这种莫名其妙的偷情幽会的刺激感是肿么一回事？
……
骑马赶到东城外五里的大道边，李素独自坐在夕阳的金黄色余晖里发呆，过了一会儿又觉得无聊，怀里掏出随身必带的小铜镜，左顾右盼痴迷地盯着镜子，李素渐渐发现这个没有手机电脑的年代里，照镜子居然非常容易打发时间，痴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才过了几个呼吸，东阳的车驾就远远驶来，四名侍卫打头开道，后面跟着二十多名披甲卫士，一辆宽得占住大道大部的马车前套着六匹骏马，马车的后辕处打着五翅高屏。
李素暗暗咋舌，这便是全副的大唐公主仪仗，那个曾经与他同坐在河滩边，二人说笑逗骂毫无身份差距的女子此刻就坐在马车里，她的身份是高贵的大唐公主，神仙般可远望而不可接近的人物……
李素忽然有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那个河滩边赤着双脚又哭又笑的女子，与此刻这个坐在马车里的，是同一个人吗？
车驾在李素身边停下，马车侧旁的小窗掀开了帘子，露出东阳那张清丽脱俗的俏脸，带着几分微微的嗔意。
“又照镜子！又照镜子！女人家都没你这么爱脸的！”东阳狠狠白他一眼。
李素面不改色将镜子塞回怀里，笑道：“如此好看又好吃的小鲜肉，少看一眼都是损失，不多照一照怎么知道自己如此优秀呢？”
东阳噗嗤笑了：“走吧，一起回去，你，你……”
东阳贝齿咬得下唇发白，犹豫许久，俏脸一红，声音愈发细若蚊讷：“你……把马儿交给侍卫，你上我马车来。”
“啊？”李素有点吃惊，呆呆地看了看马车前后的侍卫，侍卫们仿佛一个字都没听到似的，人人板着酷脸直视前方。
东阳见李素踌躇的样子，不由恼羞成怒，恨恨放下帘子，气道：“不来算了。”
“来！”李素二话不说窜上了东阳的马车。
马车里香喷喷的，不知熏了什么香，车厢很宽敞，软软小榻旁甚至还摆着一个小矮几，上面搁着一本书。
见李素真的上了马车，东阳羞得不行，这年头未婚男女单独相处于暗室还是颇为惊世骇俗的，老实又单纯的东阳怕是从来没有做过如此大胆放肆的事情。
“你……谁叫你上来的？快下去！”东阳没好气踢了李素一脚。
“请神容易送神难……”李素咧嘴一笑，四下顾盼打量着车厢，嘴里啧啧有声：“真漂亮，果然是公主仪仗，以后等咱们老了，你得教教我投胎有个什么讲究，我努力一下，下辈子也投个帝王家的好胎……”
马车启行，车厢微微摇晃，李素的马儿却有些吃醋了，不时从小窗外将硕大的马脑袋伸进来，李素急忙将大脑袋推出：“别闹，我有事。”
马儿很不高兴地朝他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脸鼻涕，东阳看着他发绿的俊脸咯咯直笑，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绢帮他擦脸。
擦着擦着，东阳握着丝绢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动作也越来越慢，刚才给他擦脸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她却没想到这个动作竟如此亲昵，俏脸顿时红得比晚霞更绚烂。
触电般缩回手，东阳用力将丝绢攥在手心里，掩饰般拂了一下发鬓，每一个动作似乎都在微微颤抖，显示出此刻的心情多么慌乱。
李素却浑然不觉，他的心思没那么细腻，反而在马车四处东摸摸西按按，一副好奇的样子。
喀嚓一声轻响，李素不知怎的从马车里抽出一个暗格，暗格不大，一尺见方，里面摆满了小零食小糕点，什么同心生结脯，升平炙，八仙盘，小天酥……琳琅满目，品种繁多。
李素白她一眼：“坏人，有东西吃还藏着掖着，非要等我自己翻出来，一点不懂待客之道……”
说完自顾拈起一块小天酥扔进嘴里大嚼起来。
好好的旖旎暧昧气氛，被李素搅和得全然无踪，东阳恨恨咬牙，忽然很想一脚把他踹出马车。
一边嚼着糕点，李素忽然指了指小窗外，道：“你公主府上的侍卫是怎么回事？咱们公然坐在马车里……不太好吧？”
东阳瞪着他：“不好你怎么还上来？”
悻悻哼了哼，东阳解释道：“……外面这二十多人算自己人了，你少操心，这两月我叫绿柳给他们赠赐了不少钱财，侍卫们的家小也由公主府出面将他们安顿在长安城里住下，前些日他们已发誓愿为我效死，不然你以为我有这么大的胆子当他们的面把你叫上马车？”
迎着李素调戏似的目光，东阳越解释脸越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索性不说了。
“你今日为何被父皇宣进宫？父皇不是任你为火器局的监正吗？难道你闯祸了？”
李素叹道：“你太不了解我了，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整天到处闯祸招惹是非的人吗？”
东阳很坦然地道歉：“好吧，是我误会你了……”
李素比她更坦然：“嗯，我接受你的道歉，原谅你了。”
“那你告诉我，父皇今日为何宣你进宫？”
“火器局里有个小监丞很讨厌，今日忍不住抽了他，抽得很重，约莫一两个月下不了床，后来你父皇知道了，把我叫进宫嗯嗯，那啥……畅谈了一下人生。”
东阳呆住了，这叫不闯祸？这叫不招惹是非？
车厢里沉默了许久，东阳忽然疯了似的，小小的粉拳雨点般落在李素的肩上，背上……
“又骗我！你太混账了，好好当你的官，没事抽人家七品监丞，大唐立国都没人敢这么干，你这还不叫闯祸？”
李素乐得哈哈大笑，忽然出手，将那雨点般落下的小粉拳攥在手里，入手暖玉生香，这一刻忽然心跳莫名快了许多。
东阳大惊，接着大羞，急着把手抽回，却被李素牢牢握住不放。
“你……你松手！”
“不。”
“快松手！不成体统！”
“不！”
马车载着东阳又羞又急的娇嗔声渐行渐远。
……
太极宫的反应有时候很慢，有时候又很快。
吴王李恪在火器局外金吾卫的营帐里住了三天，甚至连营帐外一步都不敢踏出，以此表示清白，可惜李世民根本没搭理他，然而昨日李素进了一次宫后，今日清早，太极宫便来了旨意，宣吴王李恪进宫。
日落时分，李素骑着马离开火器局回家，金吾卫探哨范围外的大道上，却发现吴王李恪一袭白衫骑在马上，含笑注视着他。
李素只看着他的笑容就知道，这家伙渡过难关了。
不愧是李世民所有皇子里最彬彬有礼的一个，李素快到跟前时，李恪忽然下了马，站在大道边，待李素也下马后，李恪整了整衣冠，朝他长长一礼。
“恪，谢李贤弟救命之恩。”
李素急忙还礼：“谈不上救命之恩，殿下言重了。”
李恪重重地道：“不，确是救命之恩。”
说完李恪眼中还闪过一抹后怕和庆幸。
李素懒得跟他客套了，直接问道：“今日进宫还好吗？”
李恪苦笑点头：“父皇不轻不重敲打了我几句，什么只顾嬉玩浪荡，不思读书进取，终日混迹长安风月之地，败坏天家名声等等，至于误闯火器局一事，父皇却是只字未提，然后任我为安州大都督，明日赴安州上任……”
李素笑道：“也算是有个好结果了，恭喜殿下度此难关。”
李恪黯然叹道：“然而，陪同我一同游猎的九名随从，昨日被父皇下令全部杖毙，我的老师权万纪亦因教导无方，而被罚了一年俸禄……”
李素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沉默地垂下头。
第一次真实而深刻地体会到大唐宫闱里的残酷，九条人命在李世民一句话里永远消逝，而这九条命消逝的意义，仅只在于警告李恪。

第一百四十九章 积累人脉
在大唐谈人权是件很可笑的事，人权这个东西，大唐从君臣到百姓恐怕没一个人能明白它的意思。
其实李素也不是很明白，对目前所处的大唐环境来说，所谓“人权”，意思应该就是自己不想死，便可以不死。
可笑的地方也在这里了，想不想死根本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决定全在李世民，他说你可以不死，那么你就不死，也就是说，如果大唐真有人权这东西，那也是李世民赐予的，和历代传说中的免死金牌一样，皇帝想什么时候收回去就收回去了。
九名王府随从的死，令李素忽然间有了许多复杂且矛盾的感触，害怕，所以想往后退，找个由头辞了官，从此低调地活在乡野田陌间，一生庸碌老死而无憾。不服气，又想努力往上钻营，用一种名叫野心的东西填充自己的生活，立更多的功劳，做更多的事，当更大的官，以此来寻获更多的安全感……
进也好，退也好，都只是为了活着。
李恪逃过一劫，虽然令李世民感到不满，把他赶出长安，赴安州上任，但终究是逃过了一劫，他不小心触碰到最敏感的皇权还能全须全尾的离开，除了命好以外，当然还得感谢李素。
所以李恪今日特意等在大道边，就为了跟李素说声感谢。
“若非李贤弟昨日在父皇面前为我开脱，今日我的结局怕是……”李恪苦苦一叹，然后再次朝李素施礼：“大恩本不该言谢，然而今日还是要当面谢你，此番搭救之情，恩同再造，其实不是一句感谢能应付过去的，送你什么或是说太多花团锦簇的话都显得俗气，然而我实无法一表心中感激……”
李素越听眼睛越亮，最后揉了揉鼻子，忍不住开口道：“其实……嗯，其实……”
“其实什么？”
“其实，这个救命之情么，是可以折算成钱的，我真不介意，殿下王府的用度应该颇为宽裕吧？”
李恪呆呆看着李素许久，试图从他脸上瞧出真假，然而李素的表情实在太真了，真得简直就像……真的。
“贤弟……贤弟莫闹，此番恩情怎能谈这些俗物？贤弟站直了，且受恪一礼……”
李素忽然出手扶正即将躬身的李恪，神情无比严肃认真地道：“我真没闹，这个恩情真可以用钱折算，不介意的话，我甚至可以给你列个清单让你方便记账……”
李恪的脸色有点难看了：“贤弟，真的……莫闹了！”
“我没闹！”李素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变得很诚恳，目光炯炯地直视李恪，无声地告诉他，自己很认真。
李恪与他对视许久，然后……噗地一声，大笑起来。
“贤弟真风趣！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
李恪还是走了，明日便离开长安，赴安州上任大都督，李素很伤感，直到李恪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终究还是没给钱，还直夸李素太风趣云云……
不过总的来说李素还是很欣慰，他发现自己在唐朝又交到了一个朋友，真正的朋友，日后自己危难之时，或许斜刺里会伸出来几只手稍稍扶他一把，其中有一只手的主人也许会是李恪。
人脉这东西，其实像存款一样，平日里一点一滴地存起来，别嫌少，积少成多，等到有一天，人脉积累到可以抵消自己人生里的一次要命的危难，就能证明自己做人很成功了。
……
相比之下，许敬宗这人就只能把他列入狐朋狗友之类里面了，或许连狐朋狗友都算不上，跟这种人来往最好别谈感情，谈感情太伤利益。
第二天一大早，李素刚进火器局，许敬宗便迎上来，手里握着一个圆乎乎的物事，笑道：“监正大人，按您的吩咐，工匠特意造了一个只填充了一半火药的震天雷，罐口已密封好了……”
李素点点头，这东西他确实是他吩咐工匠造的，只造一个，留着有用。
抽过杨砚，杨砚痛了，李素痛快了，但做人不能赶尽杀绝，所以李素没在李世民面前告杨砚的状，也没提把杨砚赶出火器局，杨砚仍留在火器局里养伤。
光抽了还不够，还得绝后患，日后杨砚伤好了，又把四百个震天雷翻倍变成八百个，李素又得抽他，整天搞这些斗争，李素自己也腻味，今日索性把事情彻底解决。
接过减量版的震天雷，李素仔细端详了一阵，道：“去把杨监丞请到校场，校场闲杂人等清空，一个不许留。”
许敬宗惊讶了一下，倒也不问原因，很痛快地应了。
……
火器局后院有个校场，说是校场，其实算是火器实验地。
杨砚被四名杂役小心抬到校场边，杂役们朝李素行过礼后很识趣地回避了。
杨砚铁青着脸，恨恨地瞪着李素，显然被抽的怒火没消，看着他仇恨的眼神，李素暗暗一凛，心中忽生杀意。
今日且做最后一回努力，若仍不能说服他，此人必须除掉！
很奇怪，自从杀过结社率二人后，李素发觉自己的心性多了几分狠毒，对杀人这种事也不再排斥了。
“杨监丞，本官知道，上次抽你你定然不服，服不服那是你的事，陛下昨日已下旨，火器局内大小事务，悉由本官一言而决，财权和人事任免皆由我来掌握，陛下的旨意想必你已清楚了，不服气，径找陛下理论去，今日把你叫来，为的是另一桩事……”
李素说着，举起手中的减量版震天雷：“看清楚了，这是工匠连夜造的，按你的说法，震天雷里的火药减量一半，别眨眼，好好看看你想出来的好主意，看看究竟是节省了国帑民脂，还是浪费了……”
杨砚愤怒地哼了一声，喷火似的目光狠狠地盯着李素。
李素举起火把，点燃了引线，嗤地一声，青烟缭绕。
趁着引线燃烧，李素赶紧奋力一扔，小陶罐被扔得远远的。
轰的一声巨响，远处一片烟雾弥漫，一阵炎热的夏风拂过，吹散了弥漫的烟雾，二人同时望去，很快，杨砚的脸色刷地变白了。

第一百五十章 泯嫌消仇
杨砚脸色很白，李素神情却很淡定。
震天雷这东西本就是他造出来的，多少药量会是什么效果，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杨砚半躺在小竹榻上，呆呆看着远处仍缭绕着几缕青烟的爆炸现场，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现场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甚至地上连半个小坑都没有，这也是杨砚震惊的原因，除了声音有点吓人外，这个震天雷根本没有产生任何杀伤力。
李素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杨监丞可瞧清楚了？这就是你说四百个可以造八百个的震天雷，药量恰好减少了一半，而效果，你自己也看到了。”
杨砚脸色仍旧苍白，紧紧抿着唇不发一语。
李素静静盯着他，也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忽然扬声喝道：“来人！”
两名杂役匆匆从远处跑来，神情敬畏地抱拳。
“按杨监丞的吩咐，从今以后，火器局所造的震天雷填充火药全部减量一半，让大唐的将士们揣着这样的震天雷上战场浴血拼命去吧！”
杂役们一愣，却只能抱拳，刚答应了一声，杨砚却忽然抬起了手，颤声道：“慢，慢着！”
李素见杨砚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于是挥退了两名杂役，冷冷哼道：“杨监丞还有何见教？”
杨砚垂着头，嘴唇微微颤抖，良久，缓缓地道：“监正大人，下官……错了，这等震天雷绝不能让它出火器局，大唐将士们前方浴血厮杀，我等怎能做出这种东西害了将士们的性命？”
李素冷笑：“你想通了？不再觉得这是浪费国帑民脂了？不再坚持一滴鸩毒能杀人何须十滴的高论了？”
杨砚神情愈发羞愧，沉沉地点头：“下官对火器委实一窍不通，昨日如此做法，实是误国误军，若无李监正阻止，下官几成大唐千古罪人矣。”
眼见杨砚羞愧的模样，李素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刚他已打定主意，若杨砚仍旧死不悔改，而且仍旧对他如此仇恨的话，一定想办法把他除掉，李素受不了一个生死仇敌躲在暗处冷冷看着他，等一个机会便猛然出手将他致于死地，而他却要花费一生的精力去提防他，不如弄死方绝后患。
连杨砚自己都不知道，刚才他的态度，为自己挣回了一条命。
杨砚认了错，李素也松了气，如果可以，他也不想杀人，阴谋诡计也好，明刀明枪也好，终究是一条人命。
空旷的校场上只有李素和杨砚二人，李素觉得有些话应该说一说了。
“杨监丞，李某年纪虽幼，也不是无理取闹之人，昨日我抽你，委实因为你做得太过分了，李某虽初入官场，却也知官场是个讲究上下尊卑的地方，有理可以声高，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有的规矩更不能忘，以下犯上把持财权，目无上官，言行跋扈，我若不抽你，如何服火器局上下之众？日后火器局只知你杨监丞，而不知我李素，我这个监正难道是用来摆个样子的？”
“若你杨监丞果真是对火器精通之人，李某倒也愿意退位让贤，让能者居上，然而，你什么都不懂，却还在火器局里指手画脚，若按你的意思造出震天雷送进大唐军中，杨监丞你自己算一算，你这个决定将会害死多少人？你自己会不会人头落地？”
杨砚被说得脸色惨白，额头冒出了一颗颗豆大的冷汗。
每个人的一生里都有自以为是的时候，而每个人都为自己的自以为是付出过代价，有的代价轻微，有的代价惨重，终归都有代价，杨砚忽然发现自己很幸运，他付出的代价只是挨了李素一顿抽，若真让他所吩咐而造出的震天雷进了军中，害死了大唐将士，贻误了一国军机，那时他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监正大人，我……错了！”杨砚再次认错，这次的态度显然更诚恳了，神情掺杂着几分后怕和庆幸。
李素笑道：“不急着认错，我们心平气和先把道理说清楚，若论你我本意，其实都没错，都是为大唐鞠躬尽瘁，你把持财权亦是为了节省国帑，我造震天雷是为了保质保量，让我大唐的将士凭此利器攻城克寨而少添伤亡，都没错，都是忠心的好臣子，不同的只是你我理念而已……”
李素笑容渐敛，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但是，火器局是造火器的地方，火器非常危险，一不小心便是屋毁人亡的下场，所以，在这火器局里，怎样造东西，怎样安排工匠们做事，都必须由我来经手，凡事最怕的是外行领导内行，杨监丞，今日道理说明白了，丑话我也要说在前面，日后火器局造火器，在你没有对火器火药之物领会精通之前，不得插手任何造火器的事务，你我理念不同，尽可在屋子里辩个昏天黑地，但是这种情绪却不能带进火器局的工坊里，下次你若再犯糊涂，可不止是被抽一顿那么简单了……”
杨砚被李素教训得冷汗潸潸，奈何李素每一句话都是堂堂正正的道理，杨砚只能唯唯点头。
“遵监正大人之命，下官从此绝不再插手工坊事务……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我想在工坊里跟工匠们学学造火器，保证不插嘴不指挥，我只当自己是个工匠的学徒，学会之后，下官再试着和工匠们一起造火器，待到下官对火器完全了解之后，下官想再与监正大人论一论道理，监正大人刚才的话下官毫无辩驳之处，那是因为下官什么都不懂，待以时日，下官对火器了解了，那时再来仔细品位监正大人今日所说的道理是对是错。”
李素笑了，他开始觉得杨砚确实是个务实的人，踏实做事的人，或许不够聪明，不够圆滑，有点读书人的清高和固执，但人终归不坏。
不坏的人就算是好人，李素对好人还是很有好感的。
“行，道理都说过了，日后还望杨监丞摒弃前嫌，与李某精诚合作，一同将火器局打理好。”李素笑吟吟地道。
杨砚没笑，很严肃地拱手：“一切听凭监正大人吩咐。”
李素眨眨眼：“既然大家今天这么讲道理，我昨天抽你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如何？”
杨砚愣了一下，垂头看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身躯，脸颊一抽，然后扭过头去。
李素的脸顿时黑了。
刚才的判断有误，这家伙还是个坏人，大家谈得这么愉快居然还记仇，我自己都忘记这回事了好不好？

第一百五十一章 挑拨是非
结仇容易，释仇却不易，且释且珍惜……
这一天李素自认为过得很有意义，昨天结下一个仇家，今日少了一个仇家，或许这个仇家还是有点气不顺，或许短期内不太可能成为朋友，但是少了一个仇家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所谓“快意恩仇”，或许活得洒脱不羁，但永远不是李素想要的生活，一个人若想这辈子活得安稳一点，平静一点，除了少惹事，更要少结仇家，能化解的仇恨一定要果断化解，恩情可以过夜，仇恨不能，每过一夜，仇恨便愈增一分。
当然，若是自知化解不了的仇恨，就不必浪费精力和时间了，设个局也好，痛下杀手也好，赶紧把仇人灭掉才是王道。
杨砚提出下工坊造火器，李素二话不说便答应了。
不知怎的，对这个昨天才抽过的人，李素竟有些欣赏了，杨砚做人或许有点失败，但做事还是很务实的，火器局里有这么一位属官，对他来说不是坏事。
当然，若昨天是杨砚抽了他，李素就绝不会这么想了，山无棱，天地合，不惜一切代价弄死他才是对自己人生负责的做法。
矛盾解决了，杨砚半躺在竹榻上沉吟半晌，忽然给李素拱手又行了个礼。
李素挑挑眉：“此礼又是为何？”
杨砚叹道：“此礼只为多谢监正大人给下官留了面子，今日单独把下官叫到校场说道理，没有当着火器局上下的面令下官颜面尽失。”
李素笑道：“昨日抽你明正典刑，所以必须当着大家的面，一则灭你之威，剪你羽翼，二则立我之威，今日讲道理就不必再折损你颜面了，一收一放，你我心照便是。”
杨砚定定看着李素，打量许久，感慨般摇头：“监正大人行事老练豁达，下官实在不能相信你居然只有十多岁……唉！”
李素眨眨眼：“你就当我活了两辈子吧。”
二人对视，释然一笑。
扬手叫来杂役抬走杨砚，让他继续回去养伤，李素负着手往火器局的工坊走去。
一边走脑子里一边琢磨着造火器的事，李世民现在的胃口有点大，区区震天雷已不能满足他的欲望了，况且震天雷这东西用在战场上局限性也很大，碰上阴雨天气，火器根本派不上用场。
还有什么火器能在目前的工艺水平里造出来呢？地雷？
似乎明朝就有简易版地雷了，只是具体的做法，还得仔细搜索一下脑子里枯竭得可怜的记忆……
最主要的是，地雷这东西做好后不容易实验，要不，让许敬宗踩上去试试？
走着走着，迎面遇到了许敬宗。
许敬宗躬身行了礼，一脸好奇地看了看校场方向，用一种“我是你心腹”的自己人语气悄悄道：“监正大人刚刚又教训杨监丞了？”
李素一愣：“教训？不，没教训，和杨监丞心平气和谈了谈，发现我和他皆是志同道合之辈，昨日的小小仇怨便一泯了之了。”
“志……志同道合？”许敬宗呆住了。
“对，志同道合，大家都有一颗为大唐舍生忘死的赤子之心，许少监，这颗赤子之心你还稍有欠缺啊，刚才杨监丞说你是坏人，本官深以为然……”
“我是坏人？”许敬宗大怒，差点跳脚，涨红了脸怒道：“他才是坏人！”
话刚说完，许敬宗忽然警醒，无比幽怨地看了李素一眼：“李监正你又诳我……”
李素不置可否地哈哈笑了两声，抬步便走。
留下许敬宗惊疑不定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看看李素的背影，一会儿又看看杨砚养伤的屋子，神情犹豫踯躅，似乎在挣扎到底要不要相信李素的话。
良久，许敬宗狠狠一咬牙。
很好，嘴上说不信，身体还是很诚实……
背对着他的李素一边走一边露出了邪邪的笑容，没错，就是霸道总裁经常用的那种“邪魅狂狷”的笑。
就不喜欢下属们一团和气，就不喜欢大家抱成团，下面的人都和气了，他这个上司怎么工作？怎么制衡左右？
……
平静无波地过了十来天，李素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日子，也不觉得无聊，实在无聊就照镜子，很玄妙，镜子里似乎有另一个时空，照着照着，一两个时辰不知不觉就过去，然后混到下班打卡走人……
杨砚确实是个做实事的人，养了十来天后咬着牙下了床，二话不说进了工坊，跟着工匠们学着造火器，每日每夜扑在工坊里，工作劲头直追赶英超美大跃进。
相比之下李素消极多了，平日若无必要绝不接近工坊一步。
说是工坊，其实就是一个货真价实的火药桶，一不小心便炸了，跟着屋子一同白日飞升的瞬间，李素回忆自己的短暂的人生，一定会觉得空虚寂寞冷……
……
几天后，长安城忽然沸腾起来。
侯君集刘兰牛进达三路大军凯旋回朝，全城百姓皆欢欣鼓舞，自发出城相迎。
出征时五万关中子弟，松州之战伤亡五千余，突进吐蕃又伤亡五千余，回来时不到四万人。
大军进城，李世民率领满朝文武，亲至长安正南门明德门相迎。
凯旋的队伍连绵十余里不见尽头，与出征时相比，终究少了许多人，迎接的百姓人群里不时爆出一声哭嚎，周围的人皆温言安慰，大家都明白，这定然是战死的关中子弟的老父母。
李素作为此战最大的功臣，也被李世民下旨出城伴驾迎军。
长孙无忌，李靖这些大佬自然陪伴李世民左右，而李素则非常低调地躲在一群六七品的低阶官员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
程咬金咧着大嘴跟李世民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引得李世民又气又笑，大脚踹去狠狠笑骂了句老货，程咬金忽然回头大嚷：“李素那个娃子呢？此战侯君集三人皆记小娃子为首功，此时怎可不见人影？”
程咬金一嚷嚷，旁边的李世民也淡淡点头，引得长孙无忌，李靖，李绩等人纷纷回头寻找。
李素心一紧，假装没听见，身子在人群里愈发矮了一截。
谁知程咬金这老货招子太犀利，李素再怎么低调，终于还是被他发现，大步走过去，拎鸡崽似的单手将李素衣领拎起来往前拽。
“哇哈哈哈哈哈……小娃子又被俺生擒一回！”

第一百五十二章 王师凯旋
功臣应该被世人高高捧上神台，接受万众的膜拜……或接受领导发奖金。功臣应该被百姓们像优乐美一样捧在手心里，小心倍加呵护，而且不要乱插吸管……
李素想象中的功臣待遇有很多种，或荣耀，或伟大，至不济也该发点小财，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被程老匹夫一手拎着衣领，仿佛逢年过节拎一块腊肉串门一样，生生将李素从最偏僻的角落里一直拎到李世民面前。
今日不同以往，为了迎接侯君集大军凯旋，站在城门外迎接的不仅是大唐君臣，还有无数为大唐的胜利荣耀而欢呼雀跃的百姓，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百姓里面还有不少颇具姿色的大姑娘小姑娘，大家都眼睁睁看着程老匹夫轻松拎着李素，而李素这个自诩为大唐小鲜肉的俊俏少年，此刻真成了程老匹夫手里的一块鲜肉，拎在半空中还不时左右晃荡……
太羞耻了……
李素无法挣扎，只好驾轻就熟捂住脸。
程老匹夫很得意，充满了万马军中生擒敌酋的快感，把李素拎到李世民面前后甚至意犹未尽地继续拎着他，当着君臣的面绕场一周，李世民长孙无忌李靖等人皆含笑点头，互相交头接耳，似乎在对程老匹夫这次捕获的猎物评头论足……
李素想死的心都有了，如果时光倒流回去，他一定躲进深山里，绝不给程咬金认识他的机会。
绕场一周后，程老匹夫得意地放下了李素，李素这才慌忙整了整衣冠，懒得跟程咬金计较了，主要是不敢跟这老流氓计较。
抬头眼一扫，发现李世民和旁边几位重臣笑吟吟地瞧着他，李素急忙施礼：“小子……下官……臣李素，拜见陛下，拜见各位大人，各位老帅……”
李世民指着李素笑道：“诸卿且看，此子正是造出震天雷，助我大唐王师收复松州的首功之臣，泾阳县子李素，年仅十六岁，却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
李素连忙谦让，旁边一群文武大臣们皆笑了起来，这些人里不管什么想法，皇帝陛下开了口，终归还是要附和一下的。
一名头戴黑笼璞帽，身着紫色官服，腰间两只紫金鱼袋不停晃荡的中年老帅哥捋着青须笑道：“久闻李素之名，却无缘得见，老夫且先不赞你作诗，献策，造震天雷之功，只想要你酿的一坛美酒，据说酒性颇烈，是故有名曰‘五步倒’，明明是绝世好酒，不知哪个杀才取了如此煞风景的粗鄙名字……”
李素叹息，知己啊……我说什么来着？温柔岁月多好听。
旁边的程咬金脸色不善了，很显然，五步倒这个粗鄙的名字就是他这个杀才取的，重重一拍李素的肩，哼道：“还不与你长孙伯伯见礼，哼，名字再难听，也是程李两家的买卖了，既然是买卖，可没有白送人的道理。”
李素恍然，脸现苦色，竟然是长孙无忌这家伙，这关系可有点道不清了，按说应该是仇人，毕竟抽了长孙家的门下，可长孙无忌又对他那么客气，客气的原因或许跟李世民的态度有点关系，说善不善，说恶不恶，如相爱又相杀般纠结……
“下官李素，拜见长孙……”
话没说完，却冷不防被程咬金踹了一脚：“没礼数的东西，称什么下官？叫伯伯！老货虽与俺不是一个路数，却也为江山立过汗马功劳的，叫声伯伯亏了你么？”
“是是是，小子拜见长孙伯伯……”李素从善如流。
长孙无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先扶起李素，然后指了指程咬金，笑骂道：“老匹夫说甚不是一个路数，既不是一个路数，上月你府里开宴还把老夫扛在肩上抢去你家，教老夫大损颜面……”
程咬金咧嘴笑道：“不是一个路数也能一起喝喝酒的……”
脸色忽然一黯，程咬金叹道：“秦叔宝卧病在榻，说话便要死了，昔年秦王府旧部，一个接一个的没福气，活着的，也就剩我们这些了，不管是不是一个路数，趁活着多聚一聚，总好比哪天忽然蹬了腿来不及招呼强。”
这话说完，在场的君臣皆现黯然之色，李世民仰头吸气，眼中泪珠盈眶，长孙无忌，李绩皆摇头不语，沉重叹息。
欢欣的气氛因程咬金一句话而变得沉痛，李素静静看着君臣们的表情，心中泛起复杂的感触，岁月沉寂之后，那些曾经波澜壮阔的画卷被上天徐徐卷起，江山的天空变得明朗起来，而曾经洗刷这片天空的将军们，已经老去了。
沉痛的气氛里，城门外蹄声隆隆，侯君集所部骑营前锋已至明德门外，在将领的号令中，五千精骑同时翻身下马，隔着两里远便用刀戟横拍着胸前的板甲，暴喝出声：“大唐万胜！万胜！”
李世民等人收起伤怀的情绪，正襟凝神，神情肃穆地看着远处凯旋而归的将士们，君臣后面的百姓皆朝将士们躬身行礼，久久不起身。
远处黄沙滚滚，尘土飞扬，侯君集所部中军已至，随着令旗挥舞，中军喀地一声全部停下，黑云般密密麻麻的将士在飞扬如黄雾的沙尘里若隐若现，劲气凌人。
中军停驻后，一队精骑打着“侯”“刘”“牛”三面帅旗，朝城门飞驰而来，帅旗后面，侯君集，刘兰和牛进达三人满面春风，志得意满地策马而至，离李世民尚距一里之地，三位大总管同时翻身下马，步行而来。
走到李世民身前后，三将躬身为礼，满面尘灰略显疲惫的侯君集大声道：“臣等奉诏讨贼，幸不辱命，今日得胜还朝，请陛下检阅关中子弟雄壮之姿。”
李世民神情激动，亲手扶起侯君集三人，直起身缓缓环视四周，大声道：“我大唐将士威武壮哉！”
身后的百姓们纷纷躬身，齐道“威武壮哉”。
城门甬道迅速让开一条道，李世民一手握着侯君集的手腕，另一手握着刘兰，三人大笑着并肩而入。
城门内的一片平地上早已搭好了一块台子，数十名美貌舞伎戴着铁制面具，一手执剑一手执盾上台，激昂凌厉的乐声响起，舞伎们挥舞着剑和盾，在台子上不停变幻着队列，进退，劈砍，身躯摇曳，台下跪坐着一排歌伎，随着乐声的节奏忽然吟唱起来。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歌伎们的吟唱伴随着阵阵激昂的大鼓节奏，很快，台下的李世民，长孙无忌，候君集等人尽皆肃然，与歌伎们一同唱吟起来，四周的将士和百姓们也纷纷应和而唱。
《秦王破阵乐》，贞观元年由李世民下诏，名臣魏徵奉旨撰词而成，贞观七年编成舞，从此正式成为大唐军歌，无论军民人等尽皆传唱。
歌舞毕，亲迎凯旋王师的仪式才算结束，李世民率领群臣往太极宫走去，李素本想继续跟那些六七品小官们窝在一起，却不料被程咬金紧紧拽住了衣袖，将他悄悄带到队伍一旁。
“小娃子可真是不省心，听说你把火器局里的一个监丞抽了一顿？”程咬金捋着乱七八糟的胡须笑问道。
李素急忙道：“是，小子年幼不懂事，性子冲动得紧，争执了几句便抽了，抽过之后小子十分后悔，彻夜不能寐，良心倍受煎熬……”
话没说完便被程咬金很不客气地打断：“煎熬个屁！你这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的模样，哪点有夜不能寐，良心受煎熬的样子？再胡咧咧我可真抽你了啊。”
“啊？啊！小子夜不能寐了好些天，就昨晚不小心睡着了，可能小子的良心最近有点累……”李素犹自嘴硬，没办法，不表现一下良心受煎熬，别人还会以为他没长良心呢，其实有的。
程咬金气笑了，一脚踹去，李素飞快一闪，没踹着。
“老夫杀了一辈子人，良心从没累过，个小怂娃子倒累了，你这脸皮啊，是个混文官的种！”程咬金抬眼朝队伍前面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瞄了一眼，道：“适才陛下把你抽那个监丞的事情跟老夫说过了，抽得好，不服管教的东西，不抽待怎地？大丈夫该断则断，你个小娃子的脾气很合老夫的胃口，不过么，据说那个姓杨的监丞跟长孙无忌那老匹夫有点瓜葛，你抽了监丞不打紧，就怕长孙老匹夫把这事记在心里了……”
李素面色平静地笑道：“既然抽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程咬金大笑：“不错，有血性！抽便抽了，还待如何？不过，凡事还是小心，长孙老匹夫惯使阴损路数，不大好防备，日后若有危急之时，我们这些沙场老将自会为你撑腰……”
李素急忙道谢。
程咬金叹道：“莫谢老夫，你若多造些如震天雷之类的新东西出来，让我大唐将士开疆辟土时少填点人命，少流点血，便算是积了大德了，该是老夫谢你才是。”

第一百五十三章 群魔乱舞
程咬金看似粗鄙，但李素早明白这老流氓并不糊涂，反而非常精明。
能在一代英主李世民麾下混得风生水起的老家伙，怎么可能太糊涂？糊涂的基本都被大浪淘得骨头都化成渣了，剩下的全都是人精，像程咬金这一类人才是进化论食物链的最高级别，而且基因非常强大，哪怕找只母猴子跟程咬金春风一度，相信生下的小猴子也跟老程长得一模一样。
说起食物链，李素反省了一下自己，算来算去，应该比李世民，程咬金，长孙无忌这些人低了两个级别以上，哪怕无意中把人家得罪了，人家都懒得张嘴吞自己……
这真是属于小人物的羞辱啊……小鲜肉其实还是很可口的。
跟程咬金闲聊了几句后，李素也突然明白刚才程咬金为何非要逼着自己叫长孙无忌为伯伯，而且当着长孙无忌的面动辄对李素又踹又骂……
和上次李世民亲自送自己到殿门口一样，程咬金同样用这样的方式为李素撑腰。
朝堂里能拿到台面上说的事，都是无法化解的大事，像李素得罪长孙无忌这种小事是不能拿出来明说的，撑个腰表明一下态度就足够了，嬉笑怒骂中完成了一次漂亮的勾心斗角。
李素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感动。
暗地里总是称呼程咬金为老流氓，其实……这个老流氓对自己还是很不错的，粗鲁蛮横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细腻的心，用他自己独有的方式，如同对待子侄一般保护着自己。
“程伯伯放心，小侄一定造出更多火器，让我大唐将士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李素很认真地承诺道。
程咬金满意地拍拍他的肩：“好小子，老程没看走眼，稍停陛下宫中赐宴，吃喝过后你与牛进达一同来老夫府上再喝一顿……”
压低了声音，程咬金凑近李素的耳边，笑得很荡漾：“上月老夫府上又买了十个胡姬，唱歌倒也马马虎虎，反正不懂唱甚子，算是听个新奇，但身段却柔软得紧，晚上不走了，分你一个胡姬暖床，十多岁的娃子了还没开过荤，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素：“……”
算了，以后还是叫他老流氓吧，不仅亲切，而且贴切。
……
接连两顿酒宴，把李素折磨得快疯了。
宫里那顿还好，李素作为首功之臣，被李世民特赐进太极殿，给他分了个小角落，一人独享一个套餐，这年头正式场合吃饭不兴围着一张大桌子吃，而是各自坐在榻上，一人一张小矮脚桌，菜也是分餐制各吃各的，跟前世的盒饭套餐差不多的意思，只是坐的地方比前世的快餐店高档多了。
除了菜肴，酒自然必不可少，窈窕婀娜的宫廷歌伎舞伎更不能少。
于是接下来李素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幕，数巡酒过，君臣互敬数盏，歌舞正至高潮时，李世民忽然率先起身，醉态可掬地走到大殿中央翩翩起舞，歌舞伎们慌忙退避一侧。
文武群臣丝毫不以为失态，反而大声喝彩叫好，程咬金几次跃跃欲试，想上前跟李世民一起跳，终究被李靖等人拉住，李世民跳到酣畅时仰天哈哈大笑，朝侯君集刘兰牛进达三人一招手，大声道：“卿等共舞之！”
然后……侯君集三人便大笑着加入了大唐高层舞蹈队，摇曳着又蠢又笨的舞姿在殿内上蹿下跳。
跳舞还不是毫无章法，每一个动作皆有规矩，鱼丽，鹅贯，箕张，翼舒，皆是秦王破阵舞里的动作，此时此地跳这个舞，倒也颇为应景，只是殿中君臣四人那些毫无美感的动作，令李素沉默中脸颊直抽抽。
最后君臣四人越跳越来劲，大汗淋漓的李世民呼喝着朝四周的文武臣子们使劲招手，意思很明显，喝你麻痹，起来嗨。
于是四周的大臣们纷纷起身走到殿中嗨了起来，连李素也不得不应景跟着大家一起跳了一阵，大殿内一时飞沙走石，昏天黑地，实可谓群魔乱舞。
……
嗨完之后终于散场，李素大汗淋漓出宫，有种刚刚在太极殿蹦过迪的错觉，这时候如果有一杯冰到透心凉的啤酒就更爽了。
摇一摇昏昏涨涨的脑袋，李素努力将前世与今生区别开来。
很吃惊的经历，李素一直以为大唐的国君和大臣一起饮宴应该是正襟危坐，喝酒吃菜都应该安安静静依足了宫廷礼仪，绝想不到大唐君臣发泄喜悦情绪的方式竟然如此直白，如此疯狂，画面太熟悉了，若是李世民一边嗨一边端着酒盏问舞伎妹妹要电话号码问一句“妹妹约吗”就更熟了……
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下，李素惊慌扭头，程咬金一脸不爽地勾着他的脖子，二话不说往程府方向走去，后面跟着牛进达，李绩，侯君集等名将，程咬金边走边嘀咕，显然很不满刚才李世民没邀请他一同领舞……
“刚才的酒宴太寡淡，走，去俺府上再喝一顿，这次起舞俺来领头，谁敢跟俺抢莫怪老程斧子不认人！走，都走！”
李素脸色很难看：“还喝？”
程咬金环眼一瞪：“不喝咋地？没舞几下就散了，一点都不爽利，去我府上正好舞个痛快，顺便给老侯老牛接风，苦了这些日子，怕是几个月不知酒味了，我府上有五步倒，喝烈酒再跳秦王破阵舞，啧啧，痛快得很。”
“程伯伯，小侄体弱，不胜酒力，刚才已经……”李素急了，程家的酒可不能喝，老流氓没酒品，喝多了喜欢玩斧子，而且玩得很没有章法，相比刚才太极殿的群魔乱舞，程家却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然而李素话没说完，却被程咬金拎起打横往马鞍上一放，众将纷纷打马，一帮老杀才策马从朱雀大街呼啸而过，完全懒得听某个俊俏少年无助的拒绝声……
熟悉的被绑票滋味，熟悉的羞耻姿势，李素只好熟悉的捂住自己的脸……

第一百五十四章 程府训斥（上）
程府的酒宴果然比太极宫开放许多。
程咬金进门就吆喝，上酒上菜上胡姬，今来府上的客人一人发一个胡姬，不准拒绝，拒绝就翻脸。
李绩牛进达等老将无所谓，笑呵呵的骂了几句，抬脚就进了程家的门，吆喝声比程咬金还大，显然是程家府上的常客。
李素这次没法装低调了，总共就那么几个客人，缩着脑袋藏哪里都藏不住。
程处默不知从哪个旮旯里跳出来，大笑着拉着李素往屋里拽，不知是不是李素想多了，总觉得这家伙的表情很熟悉，就像抓住唐僧后洗干净准备下锅的小妖甲……
堂上坐定，酒菜上桌，程咬金领头干了一大杯，长出一口气：“这才叫酒啊！好不痛快！”
李素意思意思抿了一小口，扭头四顾，不由好奇问李绩：“李伯伯，为何不见卫公？”
卫公是李靖，大唐赫赫有名的战神，论领兵打仗，所有的将领排名里，李靖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位，任谁都服气。
李绩啜了一口酒，眼睛眯了半晌，才道：“……自贞观四年平灭东突厥后，药师兄便从此闭门谢客，也不再与同僚袍泽们聚首饮宴，终日只待在府里足不出户。”
李素恍然。
平东突厥一役，李靖为主帅，那一战是李世民奠定辉煌的一战，战果也是非常喜人，不仅将东突厥从此平灭，而且生擒了颉利可汗，用刀和血洗刷了当年渭水之盟带给大唐君臣的耻辱。
按说这一战后，作为主帅的李靖应该被李世民大肆封赏，把他抬到任何一个高位都不算过分，然而后来御史大夫萧瑀却拿准了时机参了李靖一本，谓其罪曰“治军无方，纵兵抢掠”，众所周知，战争中发生一些将士抢掠的事情，实在是太常见了，几乎每个将领的麾下都会出几桩这样的事情，然而李世民却偏偏拿这件事大做文章，特意将李靖叫进宫里谈了一次心。
所谓“纵兵抢掠”自然是上不得台面的理由，真正让李世民大做文章的理由，是这位皇帝陛下感到不安了，平灭东突厥的功劳太大，大到李世民不知该如何封赏李靖，大到李世民在犹豫该不该把李靖的脑袋剁了然后再还给他，就当是封赏了……
是的，天空飘来四个字，“功高震主”，李世民不安了，看在多年一起打江山的情分上，终究没忍心剁了李靖，于是把李靖叫进宫里谈了一次心，这次谈心跟后来的杯酒释兵权的味道有点相同，从那以后，李靖便闭门谢客，非皇帝宣召而不出户门一步。
李靖能成为大唐人人敬仰的一代战神，自然是绝顶聪明人，不论是战场还是朝堂，他都懂得审时度势，进退果决。
李素忽然想起松州城下的侯君集，当时牛进达拦下侯君集为李素请首功的奏疏，而侯君集当时的表情……
很有意思，侯君集是不是聪明人呢？
……
程府的酒宴开始热闹起来，几位征战半生的老将放开心怀，肆意笑闹，程府前堂又是一阵比太极宫更猛烈更狂放的飞沙走石。
牛进达显然喝高了，赤红着双眼踉跄走到李素面前，和程咬金的动作一样，驾轻就熟地把李素拎起来，李素来不及行礼，一只特大号的漆耳杯满载烈酒，递到李素面前。
“喝！今日程家堂上不计辈分，不计尊幼，此酒老牛当敬你，若非松州城下你造出的震天雷，老牛今日回朝怕是无颜再见关中父老矣，有了你这震天雷，我等杀进吐蕃境内亦如履平地，伤亡皆是天威所赐，正经与吐蕃贼子交战，上百个震天雷扔出去，吐蕃贼子军心立溃，杀戮毫不费力气，李家娃子，你是个人才，大唐有了你，幸甚至哉！喝！”
李素慌了，这一杯……少说近半斤啊，喝下去会死的。
“牛伯伯，小侄……小侄体弱多病，不堪酒力，实在……啊，牛伯伯……呜呜呜……”
不由分说，牛进达直接把酒灌进李素的嘴里，李素左右挣扎，杯里的酒洒出不少，然而入口还是足足有二两多。
非常不良的习气，这帮老杀才从来不听别人把话说完，也从来懒得啰嗦，想干的事情直接就干。
一杯喝完，牛进达满意了，重重一拍李素的肩：“好娃子，是个爽快人，这一杯酒连牛某都无法一口饮尽，你居然喝光了，是条汉子！”
李素：“……”
好想抽他啊，这杯酒是我愿意喝光的么？是么？不是啊！
酒劲发作很快，李素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飞快旋转，堂内正中，程咬金领头开始跳舞了，转得很快，跟陀螺一般，似乎是……胡旋舞？
牛进达那张方方正正的板砖脸也转得很快，就好像人掉进井里后，抬头发现一块旋转着的板砖从天而降，朝他的脸砸来……
“刚在太极宫饮宴时听说了一件事，吴王恪前些日误闯了火器局？”
李素努力保持清醒，强笑道：“不错，为了追一只调皮的兔子……”
脑门一阵剧痛，牛进达狠狠拍了他的额头一记：“给老夫醒醒！”
李素马上酒醒了三分，睁眼见牛进达神情颇为凝重。
“老夫还听说，是因为你在陛下面前为吴王恪开脱，所以才令陛下决定放过此事，是也不是？”
“是……吧？”
牛进达气得双手蠢蠢欲动，似乎又想抽他：“日后你若再干这等蠢事，莫怪老夫代你爹教训你，把你吊起来抽！”
“啊？”李素惊愕地看着他。
或许因为曾经是牛进达麾下的录事参军，又或许是因为李素造出了震天雷，牛进达对李素的态度已慢慢变化，如今已是真的拿他当子侄看待，越是如此，便越有种责之切的爱护之情。
“小娃子，你给老夫死死记住一条，从今往后，但凡关于皇子的任何事情，你莫再多一句嘴，更莫插手，想活着享一世荣华，先把嘴闭紧！”牛进达凑在李素耳边咬牙切齿地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程府训斥（下）
牛进达的这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似乎都是用力从齿缝里迸出来的一般，充血赤红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李素，仿佛想杀了他似的。
李素当然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当初要不要为李恪开脱，他也是经过犹豫和挣扎的，只是他没想到牛进达把这件事看得如此严重。
被牛进达这一吓，李素彻底醒酒了。
“牛伯伯，小侄是火器局的监正，前些日吴王殿下误闯火器局，陛下召见小侄，询问我的看法，小侄当时只是如实回禀啊……”
牛进达冷笑：“‘如实’？你看的‘如实’是什么？吴王果真是误闯么？你凭什么能肯定？”
李素无言以对。
是啊，他凭什么肯定？李恪是这么说的，金吾卫也这么说了，于是大家都认为是误闯，此事便算定下了基调。
“难道不是误闯？”李素有些吃惊，不是误闯是什么……李恪真有刺探火器局底细的意思？
牛进达重重怒哼，端起漆耳杯灌了一大口，然后闭上眼睛回味。
堂内程咬金扭摆着蠢笨的腰肢过来，一边扭一边朝李素挤眉弄眼，很嗨的样子。
指了指李素，程咬金朝牛进达笑道：“抽过这小子没？”
牛进达冷冷道：“等会就抽。”
程咬金哈哈笑：“是该抽，他娘的，当个狗屁县子就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了，皇子的事情也是你能掺合的？等下老牛抽完了俺再来抽，现在忙，俺继续舞一阵再说……”
说完程咬金扭着肥屁股又继续嗨去了。
李素浑身愈发冷汗潸潸，看样子，此事程咬金也清楚，而且和牛进达的态度一致，都认为自己很欠抽。
“牛伯伯……小子年幼，什么都不懂，还请牛伯伯指点。”李素急忙拱手道。
牛进达嗤地一声笑了：“也幸好你年幼，所以让你占足了便宜，陛下懒得跟你计较，不然你这会子不该坐在程家，而是睡在棺材里……”
喝了口酒，牛进达龇牙咧嘴一阵后，缓缓地道：“你可知吴王恪是陛下的第三子，若以陛下宠爱膝下皇子的程度来论，太子李承乾当属第一，只是近两年陛下渐宠魏王泰，为了魏王泰，陛下甚至连皇子仪仗规矩都改了，因为此事与魏徵，长孙无忌等人闹得颇不愉快，是以太子和魏王如今之受宠不相上下……”
牛进达眯着眼笑道：“若论受宠皇子第三位，当属吴王恪，太子与魏王二虎相争，必有一伤，甚至两死两伤也不一定，作为第三皇子的吴王，你说他有没有心思呢？”
李素眨眨眼：“可是……小侄听说吴王殿下的母亲……”
“不错，吴王输在出身，他是隋炀帝杨广的外孙，满朝文武这些年好不容易推翻了隋朝，怎能容许杨姓血脉复辟？吴王夺嫡的机会很渺茫，然而……机会再渺茫，那也是机会，东宫之位在吴王眼里或许很近，近到动了一些不该动的心思亦未可知……”
李素惊愕地瞪着牛进达，呆呆说不出话。
“瞪啥瞪？觉得老夫在诳你？”牛进达很不满李素的表情，想抽他，又怕把他一巴掌扇死了，很矛盾的样子。
“带几个随从吆五喝六去游猎，长安城外方圆何止百里？陛下十几个皇子谁人不游猎？单只他运道好，偏偏闯进了火器局禁地，闯进禁地还不说，还让他神不知鬼不觉越过金吾卫探哨警戒的十里之内……”牛进达冷笑：“知道金吾卫是什么吗？是我大唐最精锐的禁宫护卫，包括陛下的安全都得靠他们，竟被人潜入到火器局一里开外才发现，好像我大唐最精锐的禁宫内卫忽然都变成了一群酒囊饭袋，若说这其中没有内应，谁信？”
“还穿着猎装，还哭诉，还死赖在营帐里不走以证清白……穿着猎装就无辜了？哭诉就无辜了？陛下和我们这些老将谁不是生死杀阵里趟过无数来回的，这点小伎俩就想瞒过我们，这些年的饭白吃了。”
李素身上的冷汗越流越多，本是一件看似很平常的误会，被牛进达这么一解释竟然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良久，李素苦笑道：“可是……吴王皇子之尊，就算他想刺探火器局机密，也用不着亲身犯险啊，而且，火药的秘方整个大唐仅只我和陛下清楚，他就算潜进火器局，能找到什么？”
牛进达瞪他一眼，道：“老夫怎知道？况且，你别忘了，吴王现在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娃子，一个十七岁的娃子思量能有多周全？他怎知道火器局里没有火药秘方？能在金吾卫埋下内应，让他潜进火器局一里开外才被发现，已然是很了不得的事了，而且还能提前做好准备，穿上猎装以备被发现后有个托辞，这等心机……”
牛进达住嘴，摇头一叹，看着垂头不语的李素，问道：“你在想什么？”
李素叹道：“小子觉得，吴王殿下只是追一只兔子而迷了路，刺探火器什么的，小子真的不懂……”
牛进达愣了一下，接着放声大笑：“娃子终于灵醒了，不错，你若只能认识到这一个层面，保你一世平安无事，这么想就对了，以后对谁都这么说，再敢说些不该说的话，老夫非抽死你不可！”
李素看着牛进达，深深地道：“多谢牛伯伯今日提点之恩，此恩堪比再造，小子今日受教了……”
牛进达叹道：“小娃子，今日这些话，老夫当你是子侄才明言，旁人看你腾达而攀附，看你跌倒而落石，这些话你是听不到的，往后离皇子们远一点，陛下那十几位皇子，任谁都不简单，更别搅进与皇子有关的是非里，这些是非连我们这等与陛下一同打江山的老将都掺和不起，更何况你？”
程咬金跳舞终于跳痛快了，满身大汗回坐到李素身边，抄起漆耳杯大灌一口，长长出一口气。
“训完了？小娃子，听我家大小子说，你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亲事搅没了，这是个甚说法？是那家闺女太丑，还是你本不愿成亲？”
李素急忙道：“是小子太混账，配不上那家姑娘，小子已跟她家赔过罪了。”
程咬金点头：“十六岁了还不急着成亲，确实很混账，这话倒也实在，不打紧，走，老程带你见识见识，还是那句话，街上看见哪家姑娘模样俊俏尽管摸来，这次你来摸……”
程咬金不由分说，勾着李素的脖子便往外走。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一亲香泽
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取错，但外号是绝不会错的，比如李素暗地叫程咬金为老流氓，那么他一定是老流氓。
勾着李素的脖子，程咬金似乎对大街上摸姑娘的屁股很有兴趣，打着给李素找婆姨的幌子，谁知道是不是想自己爽一爽……
李素不想跟着老流氓一起丢人，他怕名声和老流氓一样差了，日后长安城的君臣百姓人送雅号“小流氓”，一辈子翻不了身。
于是被程咬金勾着脖子跨出程家大门的那一刹，李素恰到时机地醉了，醉得很深沉，软软瘫在程咬金手上像滩扶不起的烂泥。
程咬金诧异地放开手，正待仔细端详究竟，李素忽然原地弹了起来，以异常矫健之姿飞奔逃离，朱雀大街上只见一道黑烟一闪而逝，大街两旁如同卷过一阵狂风，瞬间恢复安静。
……
牛进达的训斥言犹在耳，李素多留了个心眼。
进火器局之前装作串门似的，先去金吾卫营地闲逛了一圈，发现金吾卫将士的情绪不高，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以往常跟他有说有笑的几名低级将领不见踪影，不经意般笑问了几句，才知道被那几个将领被调任了，说是“调任”，实际上是宫里的禁卫把他们押走的，押走以后从此杳无音讯，不出意外的话，几位仁兄正在奈何桥上排队等着喝孟婆汤……
牛进达没说错，这事绝非表面上看去那么简单，至少李世民没把它当成一件简单的事。
李恪究竟怀了什么心思，或是君臣们想得太复杂了，李素无从而知，他知道这件事情的真正内幕或许永远都不会有真相，李世民轻拿轻放，讳莫如深，而李恪，估计打死他也不会说实话。
若是牛进达的说法成立，金吾卫里有李恪的内应，那么火器局呢？火器局有他的内应吗？
这几日，李素脸色有点阴沉，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看谁都用一种打量审视的目光，盯得火器局上下心中直发毛，都不清楚这位少年监正大人究竟怎么了。
空气莫名的紧张低迷，唯有许敬宗上蹿下跳，表现得非常活泼，他总是以一副监正大人金牌卧底小心腹的身份自居，自以为是李素的心腹班底，李素自己都不记得什么时候给过他这样的暗示或明示，说实话，火器局里若要排一个监正大人信任榜单的话，杨砚可能排名第一，其次是陈堂，然后是各位文吏和工匠，许敬宗……恐怕得排到最末。
当然，许敬宗也不是什么都排最末的，若是暗里有支冷箭朝李素射来，李素心中排名第一的肉盾挡箭人选肯定是许敬宗，金牌卧底小心腹嘛，不挡箭用来干嘛？
……
“噶嘣噶嘣……”
“噶嘣噶嘣……”
晶莹剔透的小冰块在毒辣的阳光下发出钻石般的璀璨光芒，然后……被李素扔进嘴里，嚼得噶嘣直响。
东阳捂着小嘴，笑得眼睛像两轮弯月，痴痴地看着他。
“哎呀，美滴很，美滴很……”冰块入腹，只觉一股沁入骨子里的冰凉，在五脏六腑间来回游动，像甘霖般降临久旱的涸土，李素发出舒服的长叹。
“区区小冰块，值得露出这副样子么？”东阳咯咯直笑。
李素白她一眼：“穷人的世界你不懂，大夏天有口冰吃，莫大的享受，等下回去时你再给我一大碗，我给老爹也尝尝……”
东阳笑着点头应了。
自从上次马车里拉过东阳的手后，河滩边二人常坐的两块石头不知怎地离得更近了，二人坐下后几乎已是肩擦着肩的模式，东阳觉得不妥，满面羞意坐远一些，李素又像块牛皮糖似的凑上来。
白皙纤细的小手冷不防又被李素牵住，东阳大羞，想抽回来，奈何李素力气比他大。
小手握在大手里，有点凉，她的指头又长有细，柔若无骨，因紧张而微微沁出了细汗，带着一丝淡而不俗的清香，年轻的味道。
“你……放手！”东阳气鼓鼓地瞪着他：“越来越过分了！”
“不放，你手凉，给我降降温。”李素面不改色说着蹩脚的借口。
“你……”东阳又挣扎了几下，还是抽不回手，终于认了命，红着俏脸将头扭向身后的树林，做贼似的心虚看着那群远远站着的侍卫。
“哎，把那只手也给我……”李素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不给！”
“乖，听话，只握一只手不工整，不对称，很难受的。”
东阳噗嗤一笑，脸蛋更红了，心虚往后面瞄了一眼，终究颤巍巍地将另一只手递过来。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
女人若愿意让男人握住她的手，一定不介意让男人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沦陷的不是手，而是心。
太紧张了，东阳手心沁出不少汗，活了十六年，她一直老老实实，从没做过如此大胆放肆的事情，俏脸时红时白，一半是羞，一半是吓。
“李素，我们可以一直这么下去吗？就这样，牵着手……一辈子。”东阳痴痴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蚊讷般问道。
“好啊，我们一直这么下去。”李素笑。
“可是……好难啊。”东阳露出浓浓的愁容。她和他的命运，不由自己。
“努力去做，就不难了啊。”
李素此刻心中泛起涟漪般的柔情。未来太难了，然而，还是要去做的，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握着那双纤细无骨又冰凉的小手，李素脑海里冒出很多想法。
他和她的命运，掌握在李世民手里，如何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呢？或许，做一些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用来当作娶东阳的筹码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跟李世民谈判时要注意技巧，不能让他觉得被拿捏了，不能让他认为这是一桩买卖，尽量说感情，表忠心……
除了这个，李素似乎已没有别的筹码了，大唐的公主历来只与邻国和亲，或是许配给开国元勋之后，李素这种立过一点功劳，却没有任何家世底蕴的功臣，能娶公主的可能性委实不大。
……
“哎，你现在被父皇封为火器局监正，只听说火器这东西多厉害，它真的很厉害吗？”东阳好奇地望着他。
“算厉害吧，杀伤力很大，点燃一个扔出去，若是半空炸开的话，方圆两丈内人畜无法幸免。”
东阳有些吃惊：“那岂不是很危险？火器局怎么造的？”
李素嘿嘿坏笑：“你在刺探大唐绝顶的机密哦，这可是大罪，快拿钱封我的口，十贯，不二价。”
东阳气得捶了他几下：“跟你说正经话，你又这个样子！……你既然是监正，造火器自然不必亲自动手，事情都交给工匠们去做，你离火器远一点，知道吗？”
“知道，其实火器这东西并不可怕，严格按章程操作，注意安全和火患，基本没问题了。上任开始我就出过安全规章守则，严令火器局上下必须遵守。”
“规章守则？”
李素眨眼：“想知道吗？十贯钱，我详细说给你听，每条解释清楚，保证让你觉得物有所值，而且宾至如归……”
一阵疯狂的龙掐手，伴随着东阳得意的咯咯笑声，接着“啵”的一声脆响，东阳惊叫，捂着被亲的脸蛋，羞不可抑地开始第二轮龙掐手……
……
李道正干了一件大事。
所谓“大事”，仅只对他自己而言，因为他此生没干过这么浪费且疯狂的事。
东阳给李道正也捎上了冰块，一只雕着镂空细花的精致铜盆里堆满了细碎的冰，细心的东阳还亲自在冰块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干净褥子用来保温，李素骑着马，端着铜盆回到家，进门便一愣。
一名穿着青衣布衫，扎着头巾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恭敬地朝李素施礼，后面五六名青衣年轻人跟着施礼。
中年男子很敬畏，神情略见几分惶恐和紧张，见李素楞神，赶紧上前自我介绍。原来他是李道正请的管家，姓薛，以前曾在大户人家做过管家，后来大户人家买卖经营不善渐渐没落，只好将家中仆人遣散，李道正托了村里宿老打听，才将他请来，签的是十年活契。
后面的五六个人自然是杂役，李素下马后纷纷上前帮着牵马，拂尘，手脚颇为利落。
总的来说，李素对这几个人还是颇为满意的，特别是薛管家，手眼非常灵巧，谦卑中带着几分亲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却恰到好处的谄媚，让人觉得很舒服，很省心。
走进内院，李素发现老爹坐在门槛上，愁眉苦脸地跟人牙子讨价还价，人牙子后面怯生生站着五六个小姑娘，衣着褴褛，个个营养不良的模样，她们年龄不一，大的估摸有十三四岁，小的才八九岁的模样。
还价似乎不太顺利，见李素回来，李道正两眼一亮，仿佛见到了救星。
“快来快来，这事交给你了，唉，花了好多钱咧，做孽咧，可以换好多粮食咧……”李道正心疼地直摇头。
李素颇感兴趣，选丫鬟啊，跟选美一样，很有意思的事，真想发明一个转转椅，先背过身听声音，谁声音好听就猛地拍按钮，转转椅马上一百八十度掉头，然后……站起来一起嗨。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妄之灾
李素对富贵人家的定义是，有管家，有杂役，当然，最主要的是内院要有丫鬟，环肥燕瘦，姿色千秋，主人一大早躺在床上还没睁眼，便有一群莺莺燕燕上前软软糯糯地轻唤“老爷起了，奴婢为老爷梳洗……”
封建帝国的腐朽堕落如何体现？这就是了。
人牙子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短衫，很猥琐的模样，眼珠子不停乱转，一看就不是老实人。
“这位郎君官人且看，小人手里的丫鬟可是长安城最好的货色，别看她们穿得破烂，洗把脸仔细收拾一下，却也是国色天香的美貌佳人，无论是安置在内院当奴婢，还是收了房当妾室……”
“行，行了，你别吹了，脸皮厚成什么样，竟好意思说‘国色天香’，就这么几号芦柴棒似的女娃子，跟国色天香有一文钱关系吗？”
人牙子回头看了看女娃们的姿色，说国色天香委实有点夸大了，不由讪讪笑了笑。
李素慢吞吞地道：“你也知道，这里是县子府，皇帝陛下正经封的爵，府上的丫鬟奴仆不求姿色多美貌，最少要端庄，要灵醒，要有眼力……”
人牙子急忙点头附和。
李素缓缓环视这五六个面黄肌瘦的小姑娘，恰在此时，身后的老爹李道正“哈啐”一声，一口浓痰吐在院子正中。
小姑娘中一个十来岁的女娃怯怯地站出来，左右扫视一圈，找到了槐树下立着的一柄铁铲，然后默默将李道正刚刚吐的痰铲走，铲到槐树根下的土面上，用泥土盖住，最后老实走回队伍里垂头不语。
李素眼中露出欣慰之色，终于有人干这活了，结局有点瑕疵，铲走后应该扔进史家院子才是正确的做法，没关系，回头可以教育一下。
见顾客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人牙子高兴极了，凑到李素耳边小声道：“刚才这小女娃有眼力，郎君认为怎样？”
李素欣然笑道：“不错，确是个有眼力的女娃……”
“就要她了？”
反手指着一个十三四岁发育得最好的：“不，要那个有胸的……”
人牙子：“……”
“好了好了，全都要了，去跟我爹要钱，至于你们，后院有厨房和浴室，自己去烧热水，把身上洗一遍，一定洗干净，厨房有面有饭，饿了的自己去做饭先吃饱，明叫管家给你们量身做衣裳，别愣着了，快去。”
人牙子走后，李道正双目无神倚在门边，刚刚被洗劫般绝望的眼神，呆呆地注视着前方，良久，幽幽地叹口气，带着哭腔颤声道：“活不成咧，用了好多钱咧……”
李素抿了抿嘴，懒得安慰老爹的脆弱玻璃心。
以后宅子还要扩建，他还想买几个乐师和胡姬养在家里呢，那价格可比买丫鬟贵多了，这点钱就受不了，以后还不得跳井啊。
……
家里添了管家杂役和丫鬟后，明显多了许多人气，不再是父子二人孤零零的度日了。
夜里伴随着几声犬吠蛙鸣，还有前院管家领着杂役和丫鬟们大扫除传来的窸窸窣窣声，李素躺在床上，舒服地沉入梦乡。
深夜，长安东郊二十里外忽然爆出一声巨大的声响，紧接着火光冲天，人叫马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扰乱了太平村的宁静，飞驰到泾阳县子府门前停下，然后使劲拍打着门环。
很快，管家披着单衣一脸苍白地跑到内院门口，大声喊着内院的丫鬟，李家各房的灯火次第点亮，被叫醒的李素一脸不爽地走出门口。
“少郎君，金吾卫飞马来报，火器局走水了！”
……
满脸铁青的李素策马随着报信的金吾卫将士赶到火器局。
火器局的主宅无事，四个工坊却全部燃烧着，其中一个工坊根本已炸成了渣，熊熊的红色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火器局外人声鼎沸，身影幢幢，无数金吾卫将士和工匠端着盆瓢，朝里面泼水，许敬宗，陈堂，杨砚等官吏站在外面力竭声嘶地叫喊着什么。
见李素匆匆走来，所有人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工坊里还有人吗？”李素第一句话劈头问道。
“三十来个工匠，跑出了十来个，其余的全都……”陈堂整张脸被熏黑了，带着哭腔顿脚道。
许敬宗的脸色在火光中愤怒的扭曲，红色的火光映照在脸上，显得特别狰狞。
“监正大人，此事定要究罪！大人定下的安全章程，工匠竟然阳奉阴违，而致出了大事！定要究罪，死了都要究罪！”许敬宗咆哮道。
“闭嘴！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先救人，看看里面还有没有活人，锅碗瓢盆什么的，能盛水的全拿来，所有人排成四条长队，取了水一个个往前递，这样最快最省时间！”李素扭头四顾：“派人去长安报信了吗？”
“派了人，但是长安城门坊门已关，非紧急军情而不得入，要到天亮才能进城。”
顺手夺过旁边一人手中的木盆，李素咬牙道：“救人灭火，朝工坊里面喊话，看有没有人回应，金吾卫将士都去取水，有官职在身的先上，我带头！”
说完李素端着盆便冲往燃烧着的火场，奋力将水泼到火堆里。
转过身准备再去取水时，一只苍劲有力的粗糙大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李素扭头，火光摇曳的虚影里，杨砚那张刚正的脸正对着他。
“监正大人统领全局，不可轻身犯险，灭火救人的事由下官和将士们来！”
抢过李素手里的木盆，杨砚拖着略见瘸拐的腿，费力地取水，泼水……
火场远处，十来名工匠浑身伤痕，垂头丧气站成一排，许敬宗面目狰狞一个个地厉声问话，显然在追究责任，调查元凶，问到气极之时，许敬宗大怒，扬手朝其中一名工匠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李素看在眼里，脸颊抽了抽，却没吱声。
他也很想知道，究竟是哪个杀才不按他定下安全守则操作，而导致了这场大灾。

第一百五十八章 舍生忘死
火势很猛，烧得工坊的木制房子啪啪直响，火器局里的杨砚，陈堂带头，领着工匠和金吾卫的将士们不停朝火场泼水，然而终究杯水车薪，面对如此大的火势，一点点水泼在上面根本发挥不了什么作用，眼看着四个工坊被火势一点点吞没。
李素第一次发现平日和煦的许敬宗竟然有如此狰狞的表情，十多名从工坊里逃出来的工匠被许敬宗挨着个的一个个扇着耳光，扭曲的面容在火光的照映下特别凶恶，像一头即将把猎物撕咬成碎片的狼。
火器局是李世民下旨设立的，监正的不二人选是李素，这东西本就是他的发明，除了他，没人能担当这个职位，而下面的官职就不一样了，从少监到监丞，他们都把火器局的官职当成了事业，是的，对仕途绝对有帮助的事业。
设火器局之前，中书省和吏部的官员都找他们谈过话，话说得很清楚，陛下对火器局颇为重视，因为这是大唐未来征服四方最犀利的武器，火器局可以说是李世民的野心摇篮，他要做个雄霸天下的天可汗，那么，火器必然是陛下手中一柄无所不克的利剑。火器局将来若没让陛下失望的话，必然是一个能快速出政绩的地方，里面的官员一定能够简在帝心的。
“简在帝心”四个字对官员来说，简直比苦大仇深的骚年掉下悬崖捡了本绝世武功秘籍更幸运。
现在火器局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对许敬宗来说，无疑给他春风正得意的事业狠狠抹了一把黑，敞亮而光明的前途突然间变得黯淡了，而许敬宗这个人，从本质上来说，是个唯功利是图的人，事业黯淡了，温文和煦的他怎能不气急败坏？
没有任何商量，火器局的官员们在李素到来之后便迅速分了工，杨砚陈堂灭火，许敬宗审问工匠，追查责任，而李素居中指挥全局。
分工是分工，然而火势太大，无论如何努力也始终阻止不了火势的蔓延。
四个工坊已在火光中渐渐没了踪影，里面不时传出几声爆炸，若说事发时工坊里面尚有没有跑出来的活人，到了这个时候，里面的活人十有八九没有幸理了。
李素面无表情看着无情的火势疯狂席卷着一切可以燃烧起来的东西，心却越来越沉重。
烧了房子他并不在乎，这算不上太大的损失，然而，近二十个工匠的性命，却令他感到非常沉痛，他杀过人，也算计过人，松州之战因为他的一个发明而杀了五万吐蕃兵，那时的他根本连眼都不眨，没别的原因，因为这些人惹到他了，或者说间接惹到他了，杀了毫无心理负担。
然而，今晚被大火吞噬的近二十个工匠，却是无辜的。
扭过头，李素发现许敬宗仍在气急败坏地扇着工匠的耳光，看来还没查出谁是肇事者。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时，夜空中莫名刮来一阵风，烧得正旺的火势被风吹得往东面斜过去，庞大的火舌调皮地舔了一下离火器局主宅仅咫尺之遥的一棵银杏树，茂盛的树枝顿时烧了起来。
所有人看得心头一紧。
李素更是心头大颤，扬声喊道：“工坊放弃！不管了，快，把主宅边的那片树全砍掉，划出隔离带，还有……”
努力握住了拳头，李素神情凝重道：“还有，主宅北院的库房里，存着五大桶火药……”
这句话提醒了在场的所有官员，所有人悚然大惊。
工坊烧了没关系，毕竟只是四间不大的木屋子，然而火势若蔓延到主宅内，五大桶火药却足以将火器局的主宅夷为平地了。
辛苦建好的火器局眨眼没了，大家将要承受陛下多么可怕的怒火。
陈堂呆了一下，重重一跺脚：“对啊，还有五桶火药！会出大事的！”
跺脚之后，陈堂匆忙往主宅内冲去。
两只手一左一右拽住了陈堂。
左边是李素，右边是杨砚。
“你不能去！”李素和杨砚竟然异口同声。
“要出大事的！”陈堂扭头，眼珠子通红，神情吃人般可怖。
话音刚落，凶猛的火势借着一阵南风吹来，主宅北边围墙外的一排银杏树全着了火，大火眼看着已将北院的檐角点燃，形势越来越危急。
“我是监丞，我带头！”杨砚说完忽然猫着腰一头扎进了主宅内，李素和陈堂大惊，伸手待拽住他，却拽了个空，眼睁睁看着杨砚瘦弱的身躯扑进了主宅内。
“拿几条褥子来，上面淋上水，重金募金吾卫将士，救一桶火药火器局赏钱五贯！死了火器局给他爹娘养老送终。”李素开出重赏，说话也很直白，一点都不委婉，这种时候也不能讲究措辞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句话能够流传千古，必然有它的道理。李素刚说完，十余名金吾卫将士神情微动，决绝地往前跨了一步。
几条淋得透湿的褥子蒙在将士的头上，众人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披着褥子往里冲。
李素抿着唇，面无表情地盯着主宅，看着压制不住的火势几个呼吸间便将北院库房的屋顶点燃，杨砚和十几位将士的性命已悬于一线。
工坊索性放弃了，其实也基本烧得干干净净了，主宅外面的将士们抽出刀和剑，按李素的吩咐奋力砍伐着围墙外的树木，辟出一片缓冲隔离带。
最令人揪心的还是主宅北院的库房，杨砚和十余名将士冲进去后一直没有动静，而火势却越来越大。
不知过了多久，北院的滚滚浓烟里忽然踉跄跑出来一道身影，一边跑一边咳嗽，手下推着一个合腰粗的木桶，李素大喜，外面的将士和工匠们纷纷上前，帮着他将烧得有些烫手的火药桶推到院外，然后赶紧朝桶上淋水降温。
直到跨出院外，杨砚两腿一软，终于瘫倒在地，被工匠们赶紧扶到一边。
李素蹲在他身前，朝他脸上轻轻喷了一些水，杨砚无比疲累地朝他咧嘴一笑，熏得漆黑的脸上，两排白森森的牙闪闪发亮。
这一刻，李素忽然感动起来。以前对杨砚尚有着最后一丝芥蒂和不满，终于在此刻全部烟消云散。
做人或许有些失败，但无可否认，杨砚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鞠躬尽瘁，舍生忘死，别人挂在嘴皮子上的一切可贵品质，他却身体力行地在做着。
李素忽然间甚至有些庆幸，庆幸中书省和吏部给火器局派来这么好的一个属官，平日看不出，危急时刻却闪闪发亮，今晚这把火，炼出了一块真金。
杨砚出来后不久，剩下的四桶火药也被将士们一个个搬了出来。
老天算是终于开了一回眼，五桶火药安然无恙，进去搬火药的人除了被浓烟熏晕了两个，其余的皆毫发无伤。
……
大火终于被扑灭。
其实连李素自己都糊涂，这场火到底是大家扑灭的，还是烧无可烧之后自己熄灭了。
损失不小，四个工坊连渣都不剩，火器局主宅北院也烧没了，最后关头李素痛下决心，令人将北院外的围墙全推了，紧邻北院的屋子也扒掉，付出如此代价辟出缓冲隔离带，才终于止住了火势，最后在众人杯水车薪之下，大火终于熄灭。
建筑的损失不算太大的损失，损失的是人命。
事发时近二十名工匠被困在工坊里，大火扑灭后收拾现场，从焦黑的废墟里扒出十多具已烧成焦炭状的尸首，一具具遗体在院内摆成一排，众人静静看着，尽皆垂头默然无语。
一个国家要前行，必须要付出代价，如同新生儿临世一般，总会先带来阵痛，然后才是辉煌，这二十名工匠，或许便是大唐贞观年付出的代价，天灾或是人祸已不重要，他们终究逝去了。
前行的代价，远远不止这二十条人命，未来的日子还要付出多少，看天意，看圣心。
……
天亮后长安城门打开，报信的人终于进了城，绕过了三省六部，直接跪在太极宫前，李世民刚睡醒便收到了这个坏消息，顿时龙颜大怒，下旨严查究罪。
严查还不够，当日李世民索性停了朝会，微服出宫直奔火器局而来。
李素领头跪在李世民面前，后面是许敬宗，杨砚和陈堂，再后面便是被五花大绑的十多名逃出来的工匠，这些人全都跪在火器局的院子里。
李世民紧抿着唇角，一言不发地看着火灾过后的满目疮痍，废墟里不时发出轻微的倒塌声，空气里充斥着焦臭和烟火味道，地面上烧过的痕迹和水渍混杂成一片。
李素很清楚察觉出李世民压抑着的怒火。
火器的威力渐渐凸显，而李世民对它也越来越看重，昨晚火器局的大火，无异于给野心勃勃准备威服四海的李世民兜头淋了盆凉水。

第一百五十九章 重拿轻放
很凝重的气氛，屏声静气里，似乎能感觉到李世民鼻孔里的怒火直接喷到了自己身上。
除了李素，所有人都浑身冒冷汗，他们担心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李素不怕，他知道李世民不会拿他怎样，或许也会有惩罚，但一定是无关痛痒的那种，不管是不是自夸，至少目前的现实是，李素对李世民来说确实是人才，是可遇而不可得的人才，这样的人才若因为一次火灾而治罪，怕是连李世民自己心里那道坎都过不去。
不知沉寂了多久，李世民终于冷冷开口了。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昨夜的大火因何而起，谁人肇事？”
李素垂头接口：“臣有罪，昨夜火灾，皆臣之罪也，请陛下降罪。”
许敬宗等人赫然抬头，眼中的神采各有不同，但都带着几分震惊。
他们没想到李素一声不吭把所有的罪过都扛下了，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包括功利心颇重的许敬宗，这一刹心中都流过一股暖流。
“不，与李监正无关，此皆臣之罪也，昨夜火器局由臣值守，臣看顾不周而致大祸，臣请陛下降罪。”杨砚大声地将李素扛下的罪名接了过去。
杨砚带了头，紧跟着陈堂也出来领罪，许敬宗犹豫挣扎了片刻，终于也开口扛下罪名，一时间院子里人人争先恐后，如同争抢高级职称似的把罪名抢来抢去，领罪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到底是谁的责任也被混淆得乱七八糟了。
“都给朕闭嘴！”李世民怒了。
所有人闭嘴。
“朕要真相！昨夜到底何人肇事，是天灾还是人为，是无意还是有意，朕要的不是你们七嘴八舌的领罪！”
审问了一整晚工匠的许敬宗这才道：“禀陛下，臣已查明，因工匠们赶夜工，工坊照明用的灯笼忽然被风吹起跌落到桌案上，故而引发大火，当时桌案上有已做好的震天雷十个，火起之后引爆震天雷，桌案旁的四名工匠当场炸死，而工坊内其余的工匠也因大火堵门无法逃离，四个工坊接连波及，逃出来的工匠只有十余名，近二十名工匠被烧死或炸死。”
李世民脸色阴沉地道：“谁叫工匠赶夜工的？明知火药危险不能近火，为何还在工坊内点灯？”
许敬宗垂头道：“按李监正所制的安全守则，火器局工坊是严禁夜里开工的，若被发现，轻则杖击十记，重则开革出门，昨夜之祸皆因工匠们自发而起，他们皆是忠直之人，只想为大唐的将士们多做一些震天雷，沙场之上少折损一些关中子弟，而昨晚巡夜的官员一时不察，未曾发现异常……”
李世民皱眉：“安全守则？是何物？”
李素抬手指了指火器局正堂西侧的墙壁，李世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了几步，在一张贴着《大唐皇家直属火器局安全守则》字样的大纸前站定。
“大唐皇家”四个新奇的字眼令李世民紧拧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显然这一记无声的马屁颇合他的胃口。
继续往下看，李世民不由轻轻念出声：“其一，火器局内上到监正，下到工匠仆役，任何人严禁携带任何明暗火种，一经发现，严惩不殆。”
“其二，工匠未经许可不得擅自进入工坊，其三，严禁酒后上岗，严禁携带铁器进入工坊……”
李世民一条条一项项念下来，越念眼睛越亮，不时徐徐点头。
每一条规定都是言之有物，每一条都是针对火器局内可能发生的安全问题，数十条规定下来，基本已将火器局上下的行为限制在一个非常安全的范围里，只要不过线，火器局根本不会出现任何安全方面的问题。
李世民的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扭头望着垂首不语的李素，李世民还是重重哼了一声。
“纸上的东西倒是全面，可最后还是出事了，李素，你仍是罪责难逃！”
“是，臣知罪。”
“这个东西派人抄录下来，送到太极宫里去，朕还要仔细看看。”
“是。”
李世民在院子里训着话，而火器局的工坊废墟上，一群随同李世民而来的人却在废墟瓦砾堆里挑挑拣拣不知做着什么，样子颇为神秘。
许久之后，一个领头的人匆匆走到李世民身旁，凑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然后众人看到李世民冷肃的脸色迅速升温，终于渐渐恢复了正常，轻轻点了点头后，说话的人无声消失，如同沙尘一般泯灭于李世民的随从仪仗之中。
只有李素最清楚，这群人是李世民真正的心腹，不知来历，不知职司，但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能从一堆废墟的蛛丝马迹之中查清楚昨晚的事故到底是天灾人祸还是有人蓄意而为。
事情差不多清楚了，本不是什么太复杂的事，得知事发一半因天灾，一半因人祸后，李世民也彻底放下了心。
他之所以亲自微服而来，担心的不是火器局烧毁了多少房子，死了多少工匠，他担心的是有人故意为之，趁乱截取火药机密，那可是比火灾更可怕的大患。
放下心情的李世民这才慢慢走到院子里横摆着的近二十具尸首前，默默注视半晌，忽然躬身长长朝尸首行了一礼，直起身时，所有人发现李世民的眼眶通红，眼角甚至泛出了泪花，长叹口气后，吩咐李素厚葬之，杨砚陈堂等人感动坏了，大哭着朝李世民长磕不起，口呼鞠躬尽瘁，为大唐效死云云。
很出色的表演，至少令李素心悦诚服，当皇帝或许不需要太大的治国本事，但一定要有一身过硬的演技，说笑就能笑，说哭就要哭，甚至一句台词都不用说，一声充满感情的叹息便能起到煽情的目的。
李世民回了太极宫，很快，宫里传出了旨意。
火器局监正李素治理无方，但念在火器局初建，祸事无常，罚俸三月。
火器局监丞杨砚舍生忘死，擢升火器局少监。
近二十名工匠因公殉职，着旨褒扬，赏亲眷万金。赐地十亩。
重拿轻放，圣心不可测。

第一百六十章 术业专攻
火灭了，屋烧了，人死了，李素被罚了俸，不痛不痒三个月，杨砚付出舍生忘死的代价收获了回报，监丞升到了少监，火器局里的正常编制是一个监正，一个少监，李世民却莫名多安插了一个少监，这个举动有点意思，看来内部搞平衡的想法不止李素一人有，李世民才是搞平衡的行家。
火器终究是李世民最看重的东西，火灾给他狠狠提了个醒，于是对火器局的掌控力度比以往更大了一些。
至于李素弄出来的安全守则，当日回宫后李世民便将三省的宰相们召集起来，一起研究了半天，尚书省左仆射房乔沉默许久，才沉声说了一句话，“此条规更改一二，可用诸于天下官衙。”
说法不一样，守则也好，条规也好，都是统治者给被统治者划下的一个圈子，这个圈子的名字可以叫“规矩”，也可以通俗一点叫“游戏规则”。以往的《唐律》《唐律疏议》都划过圈子，但是绝没有李素划得这么细致，这个条规几乎将人的举手投足都划进去了，偏偏每条都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只能照章执行。
火器局的工坊烧没了，火灾之后，火器局陷入停工阶段，工部的工匠再次入驻，重新盖起了工坊，这次盖工坊的材料尽量杜绝可燃物，譬如木材，布帛等等，全部都用坚硬的砖石。
因为火灾，火器局里也贴进了不少用度，李素关上房门算了一下帐，出门后神情顿时变得很忧虑，户部拨的四千贯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支撑到明年开春，怕是连今年秋天都撑不过去，如何向户部伸手要钱，又是一场乱七八糟的扯皮口水仗。
监正大人烦柴米油盐，少监大人烦的却是个人前程。
自从李世民擢升杨砚为少监后，许敬宗的心情就变得很差，本来在火器局里算是二号首长，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李素不在的时候，许敬宗便常常负着手到处溜达，左指指右点点，一副大王派我来巡山的狐假虎威架势。
然而一不留情，杨砚这家伙竟与他并肩了，二号首长风光不再。那晚众目睽睽之下，杨砚不顾生死带头冲进火场，搬出了火药桶，挽救了火器局更大的灾难，这一幕看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李素在内都对他肃然起敬，杨砚给自己挣了莫大的声望，许敬宗当时只顾着审问追查肇事者，一记又一记扇人耳光，两相比较之下，高下立判。
所以同为少监，杨砚在火器局的威望和分量无形中比许敬宗高多了，而许敬宗，则只能从二号首长老实退降到三号首长，——许敬宗想想就觉得莫名悲伤，都三号了，还首啥长，屁长还差不多。
回想那晚，若是许敬宗率先冲进火场，赌上自己这条命去搬火药，博前程，今日的结果或许便大不相同，虽然无法取代李素的监正位置，但肯定能给陛下一个深刻的印象，再加上他曾经的秦王府学士的资历，说不定就会被提拔进三省中枢……
机遇往往如流星一瞬，抓住了就抓住了。
许敬宗没抓住，所以他现在很心塞。
……
……
工部的工匠灾后重建，火器局上下停工，李素被李世民不轻不重敲打了一下后，觉得自己不能太懒散，至少表面上不能，所以还是每天照常上班打卡，然后在前堂院子的大槐树下置一张躺椅，人躺在上面感受着夏日的热风吹拂，还有一星一点从树荫的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感觉……其实也没那么舒服。
许敬宗半蹲在李素身旁，最近许少监也无事可干，索性放开了身架，专门往李素身边凑，拍马溜须也好，打感情牌也好，拉帮结派也好，没事跟领导多处一处总是没坏处的。
一个监正，一个少监，懒散得像村里无业地痞似的，相比之下，杨砚却踏实多了，每天天刚亮便往工地上凑，送热水，看图纸，偶尔还客串一下工部官员的活，像模像样的指挥一下施工，不论任何时候，他总是一副很繁忙的样子。
李素和许敬宗无所事事待在院子里，每次总看到杨砚忙碌的身影在院子里来回穿梭。
似乎对李素和许敬宗的悠闲很不满，每次杨砚穿行院子路过二人身边时，总会不满地“哼”一声。
开始时李素还一直用欣赏的目光看杨砚来来回回，直到杨砚第三次路过二人身边，同时第三次扔下一声“哼”后，李素不爽了，当然，许敬宗更不爽了。
二人同时开启小人模式。
“呸！坏人！”二人异口同声，接着一愣，两位小人互视一眼，顿觉一股知己的惺惺之情油然而生。
拱拱手，许敬宗一副找到组织的欣喜之情：“原来英雄所见略同……”
李素发现刚才自己有点失态，咳了两声道：“刚才我失言了，其实杨少监不是坏人，他是个好官……”
抬头看了看许敬宗失望的表情，李素接着道：“你我都比不得他，他比我们的态度更端正，其实我这个监正应该由他来当才对。”
许敬宗很不服气：“说是好官，可是，监正大人似乎对他也很不满……”
李素笑道：“是好官，但责任用错了地方，该不该他管的，他都管了，对朝廷和陛下的忠心自然毋庸置疑，可是方法不对，‘术业有专攻’懂吗？火器局是造火器的地方，无论监正也好，少监也好，下面的小吏和工匠也好，眼里只需要看到一件事，那就是造火器，管个帐簿去掺和，人家工部盖个房子也去掺和，凡事做得杂而不精，到最后真正做成的事，反而没有一件。”
许敬宗两眼大亮，由衷赞道：“监正大人果然不凡，‘术业有专攻’，这句话可为天下官员诫，下官已然记在心里了。”
李素笑道：“所以，杨少监并不坏，无论他在忙什么，都是公忠体国之心，火器局里需要这样的官，我也需要这样的好属下，一个群体里，终归要有一两个与众不同的人，与大家并不相容的人存在，这样才能造成人人喊打……不，人人奋进的欣欣向荣局面。许少监，多跟杨少监学学，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你比杨少监的起点高，将来的成就一定比他大……”
杨砚匆匆忙忙再次路过院子，见二人仍在笑吟吟地扯淡聊天，于是狠狠扔下第四声“哼”。
二人的笑容顿时僵硬，沉默良久，咬着牙从齿缝中异口同声迸出一句“呸！坏人！”
……
许敬宗是个很懂得钻营的人，这种人在官场上生存有利亦有弊。
有利的是，见好处就上，见危难就躲，存活率高，升官率也高，弊端是，官场的危难永远与机遇相倚，危难来临或许便意味着机遇来临，若是见危难就躲，自身安全的同时，也失去了这一次的机遇。
比如火灾那一次，许敬宗就错过了一个大好机会。
火器局里无端多出一个人来与他分权，许敬宗本来就不太大的小权力更被瓜分得七零八落。
人穷则思变，人没了权也要思变。
找了个没人的场合，许敬宗又偷偷往李素身边凑，这次许敬宗有目的。
开场白便是一阵漫无边际的闲扯，首先说火药用料，长安万寿观的硫磺卖多少，硝石卖多少，相比东市的价格是多少，而他许敬宗可以凭三寸不烂之舌以及以往积累下来的人脉将价格杀到多少，然后说火器局的日常用度，厨房伙食，肉菜诸物市价多少，他可以杀到多少……
乱七八糟扯了很久，李素听出意思了。
“许少监想要火器局财权？”李素很直白地问道，他真的很讨厌官场这种七弯八拐半天不说正事的习气。
许敬宗一惊，急忙摇手：“下官不敢，不敢。”
害怕是有道理的，许敬宗没忘记当初杨砚为何而挨了抽，就是因为把持火器局财权，连帐簿都不肯给李素看，于是把监正大人惹毛了，不仅抽了他，还把财权和人事任免权全掌握在自己手里。
由此可见，这个十多岁便当上监正的娃子并非单纯发明了震天雷这么简单，对权力的敏感并不逊于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油子，而且抓权抓得既准又狠，把一个官衙里最重要的财权和人事权抓到手，其余的则故作大方分给别人，单看这一手，足可见李素不简单。
如今许敬宗想要财权，若不是倚仗这些日子与李监正走得很近，二人有几分小人惜小人的狼狈之情，今日倒真有几分作死的味道了。
现在李素问得如此直白，却将许敬宗吓出了冷汗，生怕监正大人的下一句就是“拖出去打死打死……”
等了半晌没见李素说话，许敬宗小心翼翼抬头，见李素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真的很复杂，似乎带着几分同情，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许少监有话不妨直言，你我二人不仅是主从，亦是朋友知己，财权交给别人我自不放心，交给你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火器局上下官吏里面，我最信任的人是你，你帮我掌财，我正求之不得……”
李素说的不是虚套话，一边说一边从桌案上递过几本大小不一帐簿：“快拿去，拿去！以后火器局的财权就交给你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期而遇
财权放得很痛快，许敬宗甚至都没有直接开口要，李素便很爽快的给了。
给得太痛快，许敬宗不由心惊肉跳，看着李素那张无比真诚无比欣慰的脸，许敬宗忽然想狠狠抽自己一记耳光。
当初李素把杨砚狠狠抽一顿，不敬上官也好，跋扈专横也好，那都是糊弄大家的罪名，李素的真正意图是将财权和人事权抢回来，牢牢握在自己手上，为了这两个权力不惜大动干戈，可见它们对李监正何等重要。
然而今日，李素却如此痛快地把财权交给了许敬宗，这就让人很不可理解了，许敬宗看着桌案上的几本账簿，才渐渐回过神，然后他发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这件事的愚蠢程度大抵就像一个人在路上发现前面有个坑，于是高兴地大喊“哇，有个坑耶，好愉悦……”，然后扑通一声主动跳进去……
许敬宗觉得自己刚刚扮演了这么一个二货角色，二到没朋友……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素把财权交得太痛快了，而且交出去后一脸轻松，仿佛刚扔了个烫手的山芋，于是许敬宗不淡定了，望着面前几本大小不一的帐簿，心跳徒然加快，犹豫要不要装晕过去算了……
“许少监辛苦，以后火器局的财权就交给你了，本官要忙的事情太多，实在无暇分心，少监愿为本官分忧，那是再好不过了。”
见许敬宗目光呆滞地注视着桌案上的帐簿，却迟迟不肯伸手去接，李素趁热打铁，将帐簿抱起，不由分说塞进许敬宗的怀里。
“接管一衙财权，是荣耀，也是重担，望许少监勿负家国，勿负陛下，将此重任一肩挑起。”李素神情正经，语重心长。
许敬宗嘴角奋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监正大人，下官，嗯，下官忽感不适，恐怕……”
李素浑然未闻，飞快打断了他的话头，接着道：“少监接管财权后知不知道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什……什么？”
指了指面前大小颜色不一的几本账簿，李素露出纠结的表情：“第一件事，赶紧把这该死的帐簿样式颜色全部统一了，大大小小，五颜六色，毫不对称，毫不工整！败笔！火器局的耻辱！”
许敬宗：“……”
“知道第二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李素露出对待同志如春天般温暖的微笑：“当然是去要钱，火器局的小钱袋已空了，你没听见叮叮当当的声音吗？”
许敬宗的脸色迅速变得很难看：“叮叮……当当？”
“对，咱们啊，穷得叮当响了，快去户部要钱，对了，要钱之前先立个军令状，比如要不到钱愿割下大好头颅做我酒器之类的，做尿壶也行，用法不必拘于一格，大可推陈出新，还有，说到要做到哦……”
……
马蹄踏着夕阳的余晖，载着李素悠悠回到家，刚到家门口，李素愣了片刻。
家门口静静停着一辆崭新的马车，红木车厢，顶部呈宝塔尖形，车厢宽约六尺，大概够一个人在里面横躺，涂着蓝漆的车辕木前，静静站立着两匹颇为神骏的马儿。
薛管家领着两名杂役迎了上来，二话不说先踹了杂役一脚，示意给少主人牵马。
李素指了指这辆崭新的马车，道：“家里来客人了？”
薛管家看了一眼马车，神情颇为古怪地道：“不是客人，这辆马车……是有人送给少郎君的。”
“给我的？”李素大吃一惊：“谁送的？”
“晌午时一个黑脸汉子送来的，说是少郎君的……故友，还说恭喜少郎君封爵，县子府不能没有马车仪仗，于是给少郎君送来一辆。”薛管家笑着摸了一把马儿的脑袋，看得出他对这辆马车很喜欢，而且脸上充满了荣耀，说起“县子府”仨字，腰杆都情不自禁挺直了许多。
“故友？没留下名姓？”
薛管家笑道：“说是知名不具，少郎君定然认识的，小人问过老爷了，老爷说家里的事少郎君做主，马车先停在门口，是留是还由少郎君定夺。”
李素愈发满头雾水了，他在唐朝的故友真的不多，王家兄弟那俩货不可能送得起，程处默送得起，但他显然不会这么细心，吴王李恪？那家伙已在去安州的路上，说不定还在担忧他老爹会不会算后账，哪里有心思送这个？
六尺宽，双马拉辕，正经的县子仪仗规格，不低卑也不逾越，不知是谁对他如此了解，送的马车几乎是为他量身订造。
满腹疑惑地围着马车转了几圈，李素渐渐心生防备之时，不经意间发现马车的内壁左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图案是一个很奇怪又很眼熟的东西，似乎……是他前些日亲手烧制的一只陶笛形状。
李素笑了。
他已知道这辆马车是谁送的了。
“收下，牵后院的车库里去，小心点，莫刮花了……”
……
……
“你怎么知道是我送的？”河滩边，东阳笑得眼睛如同两轮新月。
“我的眼睛被道观的道士开过光，很厉害的，嗯嗯……”李素一本正经地道，接着忽然换上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瞄着东阳：“我还能一眼看穿你衣服里面藏着两个小馒头哦，厉害吧？”
笑颜满面的东阳顿时双颊飞红，羞得双臂捂胸，使劲瞪着他：“你……你这个……我，我回府了！”
羞怒的东阳刚站起身，却被李素拉着重新坐回去。
“逗你的，咋不识逗呢……还是谢谢你，马车很漂亮，我收下了。”
东阳仍气鼓鼓地瞪着他，然而气了很久，却发现自己对他生不起气，只好挫败地放弃，俏脸又浮上了笑容，只是脸颊仍有些羞红。
“马车喜欢吗？我特意命人按县子的仪仗打制的，只要你还是泾阳县子，那辆马车尽可在任何地方行驰无阻。”
李素点头：“好看，我很喜欢，如果能折算成钱……”
“你还说你还说！”东阳气笑了，伸手便去揪李素的嘴：“什么都是钱，什么都是钱！举国上下，这么市侩的县子仅你独一个了！”
李素左右挣扎：“这叫独特的风景线，懂个啥……”
……
恋爱的心情很不错，月儿悄悄爬到树梢时，差不多也到了该各自回家的时候了，可二人仍静静地倚靠在一起，都舍不得分开。
“要不……我们在村里四处走走？”李素眨着眼提议。
“好。”东阳笑着点头。
农户人家睡得早，生活习惯很好，这个时间家家户户已闭门睡下，李素和东阳倒也不怕人看见，二人手拉着手，慢慢在村里的乡陌小径上走着。
十来名侍卫远远跟在后面，不敢离他们太近，对这二人手牵手的举动，侍卫们也很明智地选择了视而不见，既然已发誓对公主殿下效忠，从此便算是公主真正的部曲了，公主的一言一行他们只会维护和保密，绝不会干涉。
东阳两眼发亮，冰凉的小手握在李素的手里，不时微微颤抖，神情却颇为紧张地东张西望，嘴角偶尔掠过一丝兴奋的笑意。
相比坐在河滩时的宁静和惬意，东阳似乎对牵手漫步更有兴趣，特别是幽会般的刺激感令她心跳加快，生平从未有过的兴奋。
李素倒是很平静，在前世，男女牵手漫步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了，换在唐朝似乎太过惊世骇俗，在与东阳没有名正言顺的名分前，能给她的，大概只有漆黑的夜晚下的牵手了。
村里果然一片宁静，偶尔传出几声狗吠蛙鸣，二人静静地走着，漫无目的的闲逛，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腿有点酸，却都不喊累，偶尔有默契地同时扭头，互相对视一眼，然后交换一个幸福的甜蜜的微笑。
实在走累了，二人也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李素正打算将东阳送回公主府时，前方传来一道颇为熟悉的咳嗽声。
二人一惊，赶紧同时松开手，横着移开数步，后面的侍卫也加快了脚步走上前。
漆黑的夜色里看不清轮廓，李素大声喝道：“谁在前面？”
“喊啥喊，皮子痒咧？嗯？”
李道正负着手，缓缓朝二人走来。
李素傻眼：“爹？这……这么晚了，咋出来了？”
“睡不着，去地里看看庄稼……”李道正说着话，已走近到二人跟前，目光一瞥，看到李素身旁无比局促不安的东阳，不由一愣：“这是谁家女娃？”
李素额头冒汗：“她……她是，东阳公主殿下。”
“啊？”李道正大惊，脸色顿时变得跟月光一样白。
虽然东阳被划封到太平村已大半年了，可她平日里基本不出户，出来也只在河滩边坐一坐，村里根本不去，太平村的乡亲见过公主的屈指可数，李道正自然也不认识。

第一百六十二章 不可理计
李道正没见过东阳，同样，东阳也没见过李道正。
以前去过李素家几次，但每次去都是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趁着李道正下田，小宫女绿柳远远跑到田边望风，东阳这才偷偷摸摸做贼似的潜进李家，待到绿柳跑来示警，东阳又慌慌张张跑远。
今晚，在这惨白黯淡的月光下，李道正和东阳鬼使神差般迎面遇上。
李素无语仰望苍天。
若是有黄历的话，黄历上一定记载着今日忌出行，诸事不顺，宜安葬，特别宜葬那种刚谈了恋爱便牵着手满村子得瑟的某县子……
“公主殿下？东阳公主？”李道正呆呆注视东阳半晌，然后看了看东阳身后一群魁梧壮硕且面目不似善类的侍卫，李道正立马相信了。
浑身一哆嗦，李道正双膝一软，便待给东阳下跪。
“草民李道正，拜见公主殿……”
东阳也吓坏了，急忙伸手去拦，忽然觉得于礼不合，又飞快缩回手，然后又觉得任由李道正跪下去于礼更不合，又重新伸出手……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东阳急得泪水在眼眶打转，焦虑的求助目光马上望向李素。
既然和李素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东阳便已打定主意此生非李素不嫁，若是任由李素的爹跪她，虽然礼制上说得过去，但是公爹跪拜未来的媳妇，却也属于不孝，东阳急哭了。
最后还是李素眼疾手快，一把将李道正的胳膊扶住，即将落地的膝盖被李素一架一提，重新站了起来。
“爹，别多礼了，都熟人，大唐不兴跪的……”
李道正两眼一瞪：“咋不兴跪咧？公主啊，皇帝陛下的女娃，咋不兴跪咧？”
“爹，孩儿觐见皇帝陛下时也没跪的……”
李道正粗声道：“那是你没礼数，陛下懒得跟你小娃子计较，我能和你一样么？该跪。”
说着李道正膝盖又一软，李素咬着牙将老爹使劲又一提……
“爹，真的……不用跪！”李素也快哭了。
“要跪！”李道正执拗得像头犯了倔劲的老牛。
父子俩一个拼命跪，一个使劲提，算是扛上了。
东阳吓得花容失色，情急之下终于想出了办法。
“别跪了别跪了，我，我……不，本宫要回家……不，要回宫……回府安寝，来人，快，本宫好困，回去了回去了。”
说完东阳转身便走，侍卫们也急忙将东阳团团围侍住，众人在惨白的月光下逃命般跑远。
漆黑的小路上，只剩李家父子二人面面相觑。
沉默良久，李道正皱起了眉，低声嘀咕道：“这位公主殿下……咋怪怪滴咧？”
李素陪笑：“可能不太习惯见生人吧，爹，咱们回家……”
“不对！”李道正终于回过味来了，看着李素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善：“这么晚了，你跟公主殿下在一起做甚？”
“聊国事，公主殿下是天家之女，孩儿是天家之臣，在一起聊国事不是很正常么？”李素面不改色地说瞎话。
“一男一女，大晚上的聊国事？”李道正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也越来越严厉，冷冷注视李素半晌，忽然一脚将李素踹得一趔趄。
李素抿了抿嘴，没吱声。
“知道为啥踹你吗？”李道正声色俱厉地道。
“知道。”
“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李素笑了：“也知道。”
“知不知道你在惹祸？惹大祸！”李道正语声带了几分颤抖。
“不是惹祸，孩儿有计较。”
李道正瞪着李素，良久，神情索然一叹，喃喃道：“难怪你要退亲，难怪十里八乡的女娃你都看不上眼，原来……”
抬头看着儿子，李道正充满了黯然：“公主啊，真龙之女，生下来都是浑身冒着仙气的，是那么容易娶的么？素儿，爹对你一直是放心的，你也一直很争气，给我李家门楣添了光彩，但是这一回，你做错了！”
李素转身看着东阳离开的方向，也叹道：“爹，谁叫我和她已遇上了，世间唯情不可理计，是福是祸，我担着便是。”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皱着眉批阅奏疏，神情越来越严肃。
登基十一年了，论才干，李世民是个完全合格的皇帝，就连最挑剔的魏徵，大多数时候也是对皇帝陛下颇有赞誉，不得不承认，如今已是贞观盛世之始。
但是论运气，李世民便差了许多，也不知是不是真有因果报应的说法，玄武门兵变，踩着手足兄弟鲜血登基，从贞观元年开始，大唐天下几乎每年都有天灾，洪灾，蝗灾，瘟灾，旱灾，如同轮值一般每年轮着来。
天子不仁，残杀手足而致天谴，却祸及无辜百姓，类似这样的说法在市井坊间流传多年，早已不新鲜了。
李世民其实很想令史官篡史，令民间禁言，然而，想做个英明君主，怎能篡史？怎能禁言？只好捏着鼻子无声认下这笔账，而且还要摆出一副圣明天子胸襟博大的恶心模样。
去年冬天的天花瘟疫过后，刚松了一口气的李世民轻松日子才过了半年，如今河北道又传来噩讯，今年入夏后，瀛洲幽州邢州等十三个州府久不降雨，遂成大旱，庄稼成片死去，显然今年颗粒无收，难民盈野数以十万计。
十万计的难民从家园逃出，直奔关中而来，这十万人，既令李世民痛心，又是他的大患。
搁下笔，李世民发出长长的叹息，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额头。
殿门外，宦官轻悄的脚步由远及近。
李世民不耐烦地盯着殿门，冷冷道：“何事？”
宦官见龙颜不悦，吓得跪地惶然道：“回禀陛下，吐火罗国使者进长安朝觐，献罕见大东珠一颗，奴婢请圣裁。”
“一颗东珠？”李世民嘴角扯了扯，把接下来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不管怎么说也是友好邻邦，要的是朝觐的态度，不在乎礼物轻重。
“既然只有一颗东珠，便赐下去吧，赐给……”李世民捋须沉吟，脑海中不知怎的浮现东阳那张俏丽而柔弱的面孔。
那个安静的，从来不争宠，永远只是静静站在角落神情清冷地看着皇子公主们撒娇的女儿，这些年了，他从未给予过任何关爱，有时候甚至连她这个人都想不起来，如今也该补偿她一番了，似乎……东阳已十六岁了，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吧……
李世民脸上露出莫测的微笑，朝殿门外的宦官挥了挥手，淡淡地道：“这颗东珠送去东阳公主府，朕赐给她了，再赐一些宫里的丝帛，吃食和首饰，一并送去吧。”

第一百六十三章 莫名邀宴
世情如猴子爬树，上面的猴子往下看，全是一张张笑脸，下面的猴子往上看，全是一个个红屁股。
李世民赐珠给东阳其实只是一时之兴，他这一生的生育能力太强大，儿子生了十几个，女儿生了二十几个，大大小小加起来四十多人，其中有儒雅者，霸道者，也有跋扈者，刁蛮者，唯独东阳最老实，这跟她的出身有关，毕竟她的母亲当初只是秦王府的一个侍女，被当时还是秦王的李世民有一天无意在府里看见，忽然有了冲动，于是当即颠龙倒凤，后来才有了东阳。
再后来，李世民弑兄杀弟，抢夺皇位成功，东阳的母亲也被接进宫里，不痛不痒封了个下嫔，可从那以后，李世民再也没有宠幸过她，而东阳，自出生便与母亲住在清冷幽寂的宫里，说是天子血脉，却是倍受冷落的血脉，宫人势利，早知这个下嫔不可能再获宠幸，连最低卑的宫女也敢朝她们母女摆脸色。
母女二人在这幽冷如同掖庭冷宫般的宫殿里相依为命，这样的环境里长大，东阳虽是公主之尊，然则从来都是老老实实，小心翼翼。
李世民赐珠也只是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东阳这个女儿，至于有没有别的心思，无人能揣度。
李世民看似无心的举动，但看在别人眼里就不是无心了。在这太极宫里，每天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位横扫天下无往不胜的天可汗陛下，明的，或是暗的。
……
东珠被宦官送往太平村东阳公主府的同时，东宫里的一名宦官便将嘴小心凑近了太子李承乾的耳边。
李承乾把玩着手中的精致酒盏，露出深思之色。
“东珠送东阳？这个东阳……只是下嫔所出啊，对了，她今年庚岁几何？”
宦官垂头恭敬回道：“十六岁。”
李承乾目光越发深邃了：“十六岁……呵呵，十六岁，该到婚配年纪了，原来如此……”
李承乾露出恍然之色，他觉得自己领会了父皇的深意。
宦官仍垂着头，然后补充了一句：“……今年被陛下新封的泾阳县子李素，封地也在太平村，与东阳公主府咫尺之隔，而且据说……东阳公主殿下与李县子过从甚密。”
李承乾眼中露出更玩味的神采：“李素……与东阳？”
沉默许久，李承乾缓缓道：“你也去一趟东阳公主府，以东宫之名赠东阳首饰丝帛等物，就说是我这个做太子的兄长所赠，切记，所赠之物不可比父皇多，不可稍有逾越。”
“是。”
“再拿太子府的名帖去泾阳县子府，五日后太子府饮宴，请李县子赴宴。”
“是。”
与此同时，魏王府里也匆匆走出一名宦官，满载着礼物的马车悠悠直奔东阳公主府和泾阳县子府。
……
七月是夏日最炎热的时候，炽热的烈阳无情炙烤着大地，脚下每一寸土地仿佛在即将燃烧起来的边缘，树荫里的夏蝉力竭声嘶地鸣叫着，给夏日更添几分烦躁。
素来被边缘化的东阳公主最近红了，红得莫名其妙。
父皇李世民随手打发宦官送来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的东珠，还有一些宫里精致的吃食和丝帛等物，宫里的宦官刚走，东宫和魏王府也紧接着送来了礼物，幽静的东阳公主府前院堆满了礼品。
东阳无措地看着这些礼物，满头雾水地发着呆。
太子，魏王……二人皆是父皇膝前最受宠的皇子，太子自不必说，这个名分足以说明一切，而皇四子魏王李泰，近年来由于勤奋好学，再加上为人机巧善言，极得父皇宠爱，朝野民间这两年悄然流传着无数的说法，皆云今上有废长立魏之心。
而东阳虽说与二人同为兄妹，实则同父异母，而且东阳的出身太低微，太子和魏王两位兄长从未将拿正眼看过她，如今莫名其妙的，竟送来这么多礼物……
东阳一颗心渐渐悬起，她未经历过明争暗斗，但她毕竟是宫里长大，此刻的她，顿时有了一种深深的危机感。
这一世，她只愿安静地躲在角落，只求永远不被人注目，任她小心翼翼度过余生，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而且她很清楚，一旦被人注意到，她目前的平静生活一定会被打破，未来的日子不管变成什么样，终归已不是她想要的日子了。
……
与此同时，李素也收到了太子府和魏王府的名帖，都是请他赴宴，两位天之骄子很有默契地错开了日子，太子府是五日后，魏王府是六日后。
不仅如此，李素手边还有一份名帖，长孙无忌邀宴，定在三日后。
同时三份名帖递到府上，每一份名帖都做得精美华丽，看着面前并排摆在一起的名帖，李素只觉得眼皮直跳。
左眼财，右眼灾，跳的是右眼，不吉利！
饮宴自然不是鸿门宴，但李素很不明白，长安城里像他这种县子爵位的人，没有一百也有七十，为何太子，长孙家和魏王偏偏要请他？而且三份名帖都是同一天递到府上，仿佛约好了似的。
宫里发生了什么事？还是长安城里出了事？或是哪家权贵？
李素满头雾水的同时，忽然生出一股不甘的心情。
太被动了，消息闭塞的后果，便只能听任权贵摆布，而自己却没有丝毫应对的法子，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人玩死。
此事过后，该有一些改变了。
改变是后话，三份邀宴的名帖却是眼前急需解决的。
李素将名帖塞进怀里，吩咐管家备马，然后匆匆出门往长安城而去。
……
……
程家永远是老样子，连门口的石狮都仿佛比别家更凶恶几分，至于大门里面，无论照壁，前院还是回廊，都是粗犷剽悍的作风，像少林寺的山门一般，皆是大开大阖的路数。
程府下人领着李素进了前院，隔老远便听到院子里风生水起，不时听到几声叫好声。
走近一看，发现程咬金在舞斧，丈长的宣花八卦大板斧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旁边围着程处默等几个小恶霸，还有一些部曲模样的中年人，程咬金每舞出一个花样，旁边便轰然一声叫好。
李素眼皮跳了跳，顿觉今日来的时机不对，活了两辈子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个人手里抄着家伙的时候，通常不会怎么跟你讲道理的……
于是李素当机立断，掉头便走。
天大的事都搁在一边，等老流氓尽兴后再说。
人还在回廊的时候，李素便转过身，匆匆往外走，谁知刚走了两步，却听身后一声暴喝。
“兀那小娃子，哪里逃！与程某留下！”
李素额头冷汗直冒，充耳不闻脚步加快。
嗖！砰！
李素停下了，一脸惨白，浑身直哆嗦。
离他鼻尖三寸处，程府回廊的朱红色柱子上，颤巍巍地斜插着一柄宣花大板斧，斧刃入木六分，尾端犹自悠悠颤动不已。
满院寂静……
程咬金疑惑的声音轻轻飘来：“怪了，明明往廊子顶上扔的，怎的插进柱子里了？”
多么大难不死的一句混账话啊……
李素哆嗦着缓缓扭过头，然后看到一张熟悉的大黑脸，黑脸还朝他龇牙直笑，露出一嘴白牙。
“小娃子不错，难得见你主动登门，上次大街上临阵脱逃之罪，俺便勉强揭过罢了。”
李素定了定神，努力压下刚才的惊吓。
“程……程伯伯好，程伯伯……”
“行了，不说废话，来人，开宴，上酒，家里那几个胡姬都叫出来，陪陪这个没开过荤的小娃子……”
李素急了，他发现今日登程家的门根本就是个错误……其实以往任何一次登程家的门都是错误。
“慢，慢着，程伯伯，小子错了，错了……”李素努力朝程咬金挤出一丝干笑：“呵呵，朱雀大街每位权贵府上的大门长得太相似了，小子进错门了，进错门了，小子其实是想拜访……”
“拜访个鸟！进了门你还想跑不成？走！喝酒去！”程咬金的巨灵熊掌重重搭上李素瘦弱的肩膀，轻轻一带，李素便不由自主地往程府前堂走去。
“小怂娃子，说话都不爽利，说什么走错门的屁话，别家权贵的门哪有俺家的门如此气派？你不是来俺家，莫非想去李绩那老匹夫的家不成？”程咬金一路念念叨叨。
李素露出惊醒之色，重重一拍大腿：“对了！小子正想去英公府上拜访，呵呵，打扰程伯伯了，小子告辞……”
屁股重重挨了一脚，连鞋都来不及脱，李素踉跄着滚进了程府前堂。
前堂正中，一排黑发碧眼，穿着五颜六色裙衽，裸着一双双雪白玉足的胡姬惊讶地看着狼狈的李素，纷纷掩嘴咯咯娇笑。

第一百六十四章 提点凶险
酒宴排场很客气，程府新买的胡姬也很漂亮，有黑发也有金发，有黑眼睛也有绿眼睛，胡姬大抵来自中亚，大唐女子的服饰套在她们身上，配合着刀刻般的深深轮廓，显得颇为怪异。
随着程咬金一声吆喝，热腾腾的菜肴，还有一坛坛五步倒被端进前堂。
李素看看天色，还是下午时分，而且根本不是吃饭的节点，很佩服啊，程家别的东西都粗犷马虎得很，唯独酒和菜随时都有，一声令下，厨房里马上端出热腾腾的菜肴，这种神奇的本事，——不知道程家的厨子愿不愿意跳槽……
酒菜上桌，四名年轻妖艳的胡姬马上将李素团团围住，其余的胡姬则随着前堂内的乐声响起，光着脚在前堂正中翩翩起舞。
李素遭罪了，四名胡姬围着他，操着半生不熟的关中话，一个捏肩，一个斟酒，一个挟菜，一个捶腿，四女白花花的大胸脯不停在他身上蹭啊蹭，或黑或绿的眼里不时扔来一记又一记秋波……
李素在一堆脂粉肉团里奋力挣扎，结果很悲伤，外国女人力气好大……
说不清谁占了谁的便宜，前堂里乐声终歇，胡姬一曲舞毕，围着李素的四名胡姬终于停了手，李素清楚地看见，其中一名胡姬居然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李素如菩提树下的佛陀般忽然悟了，——应该找她们要钱的，坐台费。
程咬金的酒喝得很不尽兴，因为李素左右推搪，死活不沾一滴酒。
今日来程府有正事，李素不想再被灌得七荤八素然后稀里糊涂被送回家。
喝了半晌，程咬金也终于发现李素有心事，于是挥退了程家的六个小恶霸和胡姬们，偌大的前堂只剩程咬金和李素二人。
“说吧，啥事？”程咬金懒洋洋盘腿坐在方榻上。
李素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三份名帖，恭敬放在程咬金面前的桌案上。
程咬金拿起名帖一份一份地看，看完后嘿嘿直笑。
“小娃子是个人才啊，太子，魏王，长孙无忌争着拉拢你，有人请喝酒是好事，日子又没冲突，干嘛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李素苦着脸道：“程伯伯莫再消遣小子了，这里面的凶险您必然看得出，小子实在是没办法了，特来求教程伯伯……”
“求教老夫？呵呵，老夫能有什么办法？有人请喝酒老夫向来是不拒绝的，不过近年来不知怎么回事，朝中那些老匹夫们一个个不愿请老夫喝酒了，连走路都绕着老夫走，还说什么老夫酒品不好，简直岂有此理……”程咬金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李素：“……”
确定了，今天真的进错门了，去找许敬宗聊聊或许都有收获。
“啊！程伯伯府上真是令人流连忘返啊，说话就天色不早了……”李素一脸遗憾的告别表情，手下的动作却飞快，三张名帖眨眼间塞进怀里。
程咬金气笑了：“给老夫站住！你若是俺的娃，俺非抽死你不可，没见过你这么势利的混账东西，回来！老实坐好！”
李素只好干笑着坐回去。
敲了敲桌案，程咬金收起了笑容，严肃地道：“小娃子算有警觉了，此三人邀宴路数不明，你一个十多岁的小娃子，最好小心点，莫扯进那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里。”
李素急忙挺直了腰，拱手道：“求程伯伯赐教一二。”
程咬金笑道：“先说太子，东宫太子立于贞观元年，当初陛下登基后为免天下诟病，于是火速册立太子，这些年来太子兢兢业业，虽无开拓之雄心，却也老实本分，将来或可为守成之君，陛下生年打下偌大的疆土，下一代帝王守成亦无不可，眼下来说，太子品行尚可，偶有跋扈之举，亦属寻常……”
“再说魏王，陛下这些皇子里面，魏王泰是最聪慧也是最勤奋的一个，而且颇善体察上意，深得陛下恩宠，近年来尤其恩隆，陛下深喜之，其魏王出入仪仗几与太子相同，故令朝中坊间流言四起，最近为讨陛下欢心，府中幕僚正撺掇酝酿编撰《括地志》，此书若成，魏王泰夺嫡更添威望……”
“再说长孙无忌，老匹夫与俺一样曾是秦王府旧部，后来陛下娶了他的胞妹，长孙家便与我等开国功勋不同了，既是开国功臣，又是天家外戚，长孙无忌更是以国舅之身，位列三省宰相之首，正是如日中天之时，而且太子与魏王皆是长孙文德皇后所生，无论谁争得皇储之位，都得叫长孙无忌一声舅舅，二子最后谁是真正的皇储，也要看长孙无忌偏向哪一边，他的分量非常重……”
程咬金说着，仰头将桌上的烈酒一口饮尽，足足三两的烈酒眨眼便灌进了那张毛茸茸的大嘴里。
李素静静地垂首坐着，今日程咬金说了不少话，这些话里并未触及到什么秘密八卦，可以说是朝野尽知的事情，现在说给李素听，多少存着几分给他科普的意思。
程咬金笑眯眯看着李素，打了个冗长的酒嗝，笑道：“可怜个娃子，别人请你喝个酒就愁成这般模样了，此三人怎生来历老夫刚刚说明白了，后面怎么做，你明白了吗？”
李素苦笑道：“小子……不是太明白。”
“一个小小的县子，这种末等小爵长安城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堂堂太子，魏王和宰相凭什么请你喝这顿酒？”
李素垂头沉默不语。
程咬金嘿嘿笑道：“去年冬天长安附近天花蔓延，满朝君臣手足无措，你一个小娃子横空而出，莫名其妙把天花治好了，你治的只是病，却不知你给陛下解决了多大一个麻烦，后来又写诗，花开堪折也好，谁知盘中餐也好，句句皆是文采斐然，后来为了救公主又杀了强人，再后来酿酒，造震天雷……”
程咬金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一个十多岁的小娃子，不显山不露水，大半年的时日里，竟干出这么多大事，为陛下立下如此功劳，谁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冒出来的，更不知道你那些本事从何而来，一个农户家的娃子仿佛被神仙点化过一般，突然就光彩夺目，算过日子吗？你做的这些事情，从开始到现在，只不过大半年，老夫若非与你相识日早，说不得也要给你一张名帖，与你结识一番，说得好听是结交少年英杰，但若论其本意嘛……”
程咬金眼中忽然暴射出逼人的锋芒：“论其本意，如此妖孽般的少年英杰，怎可不为我所用？夺嫡也好，巩固相权也好，借助陛下目前对你的恩宠也好，用诸于阴谋阳谋，总归派得上用场的，老夫早就在想，这三份名帖，也该递到你手上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混世处世
程咬金这番话令李素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一直以来他尽量低调，凡事不去争不去抢，该他出头时总是往后缩，就连去火器局应差也是懒洋洋的派头，怕的就是落入有心人眼里，从此陷入一摊无法抽身的烂泥。
然而今日程咬金这番话说出来，李素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引人注目了，引人注目之后，怀里的三份名帖就是一个很直接的结果。
程咬金冷眼看着面色铁青的李素，咧开嘴嘿嘿直笑。
李素脸色愈发难看了：“程伯伯为何不早提醒小子？”
程咬金眯着眼笑，有种老奸巨猾的味道：“提醒？你教俺怎么提醒？年少成名，天下皆知，正是险峰风光无限好之时，虽说你与程家合伙卖酒，但这是两码事，你若不自知，提醒只会让你与程家生了嫌隙，程家能得到什么？相反，俺老程若不提醒，冷眼看着你被人弄死，反而对程家更有利，从此以后卖酒的钱不用分你一半了，岂不乐哉？今日与你说的这些，俺老程已是大大亏本了。”
难得程咬金直白了一回，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程家与李素的关系没好到那一步，虽说程咬金拿他当子侄看，可程家是大门阀，凡事都要讲利益，没利益的事情一般不会干，与程家除了合伙卖酒外，别无交集，交情还不够，凭什么提醒你？
李素很无语，交情怎么不够了？朱雀大街上一起摸闺女屁股的交情，算得上人生四大铁了，还要怎样才够？
话题绕来绕去，终于还是绕到三张名帖上来。
程咬金的笑容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嘿嘿发笑的表情令李素很想冒大不韪抽他……
“三顿酒宴，去或不去都得罪人，而且得罪的不是一般人，太子，魏王，长孙无忌，任哪一个想要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臭虫……”
李素急忙打断程咬金的话头：“小兔兔……”
“嗯？”
“捏死一只可爱的小兔兔一样容易……”
“就臭虫了，咋地？”程咬金环眼一瞪。
李素无奈道：“是，捏死一只臭虫……程伯伯您接着说，小子洗耳恭听。”
“酒宴不止是酒宴，这是逼你选边，赴谁家的宴，从此就是谁家的人，日后任何风吹草动，你都要站在背后摇旗呐喊，而眼下来说，太子究竟能不能把皇储之位一直当下去，谁都说不好，魏王泰能不能将太子取而代之，也说不好，长孙家能不能数代长盛不衰，更是无常莫测之数，这三顿酒宴，不好选啊，老夫只能给你提个醒，却不能帮你选择。”程咬金摇头叹道。
李素垂头沉默，半晌没说话。
前世过来的人，多少懂一些历史进程，事实上，这三方谁都没能笑到最后，笑到最后的，是一个名叫李治的人，目前好像还只是个奶娃子，比李治笑得更晚更大声的，是一个叫武瞾的女人……
所以眼下三方说是拉拢也好，逼他站队也好，李素哪一边都不想站，跟他们混没前途，现在的麻烦是，怎样才能让这三方放过自己。
程咬金笑道：“今日既然与你说了这么多，老夫索性也就放开一回，说吧，你还有什么疑问不懂的，尽管开口。”
“小子尚有一问。”
“你说。”
李素抬头，朝程咬金直眨眼：“程伯伯曾是秦王府旧部，陛下最信任的猛将，小子想问程伯伯，这些年太子，魏王有否给程伯伯下过这样的名帖？您是如何应对的呢？”
程咬金呆住，神情非常惊讶，定定注视李素半晌，忽然仰天大笑。
“好个小娃子，一问便问到点子上了，果真灵醒，哈哈……”
李素也笑：“还请程伯伯赐教。”
程咬金笑声渐歇，捋着乱七八糟的大毛须，叹道：“俺家的娃子若有你这么灵醒，程家在俺老程之后，还可以风光三代……贞观元年，陛下册立太子，那一年太子才八岁，自是没什么心机谋略，不过，这十一年来，不论太子和魏王暗里斗得多厉害，二人却从未给老夫下过帖，他们没那胆子，小娃子，你可知原因？”
李素抬头，定定注视着程咬金那张毛茸茸的脸，只觉得念头豁然通达。
这是一张多么不讲道理的脸啊……
“小子……懂了，却不敢说。”
程咬金两眼放光：“你懂了？”
“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
“哈哈，哇哈哈哈哈……老夫忽然觉得，跟灵醒人说话果然很舒坦！”
李素站起身，朝程咬金长长一揖：“今日恭聆程伯伯教诲，小子受益良多，多谢程伯伯。”
程咬金叹道：“小子，你要记住，说混账话，做混账事，或许是招非惹祸之源，可是反过来说，说混账话做混账事也许是趋吉避凶之道，妙法存乎一心，火候做到了，可保一生平安。”
“是。”
“今日与你说了这么多，俺老程不能白说，卖酒分的帐重新理论理论，从今以后我七你三，就这么定了。”
李素深深敬佩不已，说完了道理，马上亲身演示何谓混账话，何谓混账事，长辈果然是长辈。
“不行！小子一头撞死给你看！”
……
总算明白程咬金“混世魔王”的雅号怎么得来的了。
“混世”也是处世的一种态度，这种态度有点极端，或许会平白招惹许多祸事，但是却给自己涂上一层很逼真的保护色。
有了这层保护色，谁都怕你，但谁也不会防着你。
所以程咬金能够潇潇洒洒活到当上国公，能够获得李世民极大的信任，能够混到长安城内无论官员还是权贵皆不敢招惹，靠的便是这种混世的态度。
一个横行霸道的混账，一天到晚四处惹是生非，这样一个混账，除了皇帝，谁敢用？
程咬金对李素的提点已经很直白了，他建议李素也走这个风格，从此老混账领着小混账横行长安，人见人怕，鬼见鬼愁，扎扎实实惹几桩祸事出来，那时，太子，魏王和长孙家，谁敢轻易将李素拉拢至麾下？不怕引火烧身吗？
从程府走出来，李素仰头望天，长长呼出一口气。
三张名帖带给他的压力，顿时全然化解了，或者说，他知道该怎么做了。程府之行，不虚。
……
“我以后若变成长安城里人见人憎的小混账，你还喜欢我吗？”李素目光幽幽地投向长安城程府方向，一脸“从此我不再是好人”的萧然。
“谁喜欢你了，不要脸！”东阳羞红着脸狠狠白了他一眼。
河水悠悠地流向远方，李素寂然不语，不知过了多久，一根冰凉的小手指轻轻碰了他的手一下，接着仿佛受惊的小鹿般飞快缩回去，片刻之后，又有些不甘心地凑过来，两根玉葱般的手指拈着李素的一根手指，撒娇似的摇了两下，又飞快缩回去，周而复始……
李素笑了，大方地将东阳的手拽过来，紧紧握在手心里。
“谁让你碰我手了，快松开！”东阳红着脸，抿着笑，象征性地挣扎。
“想牵就牵，干嘛非要我主动？你这叫矫情，知道不？”
东阳愈发下不了台了，恼羞成怒地使劲挣扎起来。
奈何李素力气太大了，半天没挣出他的手心，最后索性放弃，任由李素牵着她的手，气鼓鼓地瞪着他。
很奇怪啊，同样是女人，程府的胡姬为何力气那么大，教他白白被吃了不少豆腐，而东阳力气却这么小，让他白白吃了不少豆腐……难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说起吃豆腐……
李素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扭过头看了看离二人老远，背对着他们的公主府侍卫们……
月黑，风高……吃豆腐天？
“小宫女……”
“嗯？”
“坐过来一点吧，我们紧挨着。”
东阳扭头看了看远处的侍卫，听话地凑了过来。
“我们打个赌好吗？赌金一文钱。”
“赌什么？”
“赌我手脚不动，嘴也不动，却能碰到你的身子，信不信？我若碰到了你，就算我赢，你给我一文，反之我给你。”李素阴险地开始给东阳下套。
东阳拧眉想了想，觉得不可能，于是笑道：“好，就赌一文钱。”
“那你闭上眼睛……”
东阳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翘翘的睫毛微微发颤。
刚闭眼片刻，东阳忽然觉得酥胸一紧，被一双大手握住，还很不安分地揉了一下，又揉了一下……
东阳大惊，急忙睁眼，却见李素一脸坏笑地缩回手。
“你，你你……”东阳又惊又怒，双手紧紧环在胸前，俏脸红得能挤出血来。
“好吧好吧，我果然输了，一文钱先欠着，下次想起再给你。”
……
羞得几欲投河自尽的东阳终于还是跑了。
慌慌张张的背影在河滩外的树林里若隐若现，越跑越远，临走前仿佛气忿不过，狠狠踹了李素一脚才跑开。
李素垂头看着仍留幽香的双手，悠悠叹息：“才十六岁，已经很可观了……做个小混账果然能占不少便宜。”

第一百六十六章 度日维艰
许敬宗最近失眠很严重。
他前几日做了一件很愚蠢的事，权欲作祟，他主动向火器局李监正讨要财权，谁知李监正很痛快，二话不说把财权交给了他，而且一副扔掉了烫手山芋的欣慰表情。
这副表情令许敬宗顿觉不妙。
许敬宗回去后打开火器局的帐簿，从头到尾认真审查了一遍，揉了揉眼，觉得不敢置信，不死心地又查了一遍，还不死心，查过四遍以后，许敬宗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这件事的愚蠢程度……算了，还是不形容了。
截止本月初十，户部拨付火器局的四千贯钱全部花完，花得干干净净，不仅一文钱不剩，还有东市几项采买打了白条，简单的说，火器局如今已是财政赤字，亏得不能再亏了。
令人如此焦头烂额的财权，许敬宗居然还恬着脸用一种低得不能再低的姿态把它讨过来抓在手里……
每想到这里，许敬宗就有一种把自己往死里抽的冲动。
有心找个烂借口把帐簿还回去，然而回想起李监正抽杨砚时那张稚嫩却冷酷不留情的脸，许敬宗便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况且，就算李监正不抽他，主动要来的财权又主动还回去，从此以后，他许少监在火器局里的分量还剩几斤几两？
许敬宗在失眠夜里究竟有没有狂扇过自己的耳光，不可考。但在反省过自己的智商后，还是决定做一件正确的事，——没错，去户部要钱。
大唐如今的户部尚书名叫韩仲良，但是这年头的户部尚书是不管具体事务的，所谓户部尚书只是兼职遥领，事实上韩仲良的正职是秦州都督府长史，颍川开国县公，户部在贞观年被分为四个司，一曰户部，一曰度支，一曰金部，一曰仓部，具体管事的是这四个司的郎中。
顾名思义，四司职权一目了然。
户部管户籍，度支管开支，金部管银钱出纳，仓部管粮布等物品。
许敬宗申请朝廷给火器局拨款的话，要找的是户部所辖的度支司。
……
李素不知道许敬宗找度支司要钱要得多么艰辛，对火器局来说，他算不上甩手掌柜，事实上他还是很管事的，说兢兢业业有点夸张，至少也有苦劳。
每天做完该做的事，剩下的空闲时间很好打发，找个没人的地方发一阵呆，或是睡个午觉，一天就这么过去了，既做了事，又没有让自己很辛苦，对得起国家发给他的俸禄，也对得起自己的闲心。
对了，俸禄貌似被李世民扣了三个月，霸道总裁一句话，李素还得给朝廷打三个月的白工。
今日又亲自给工匠们配了两百斤火药，李素揉着胳膊走进北院，上次火灾过后，工部的速度很快，几天的功夫便将北院重新盖好，李素在北院的后面发现一个乘凉的好去处，北院后面栽了一片银杏林，枝叶颇为茂盛，而且地处北面，常有凉风吹拂。除了树上的蝉鸣令人偶觉烦躁外，一切都很完美。
于是李素早早派人清理出一块空地，置了一张躺椅，又叫厨房准备了凉水和零食，嗯，走火器局的帐，反正许敬宗管帐，管的也是朝廷的帐，吃多少都不心疼。
今日李素的世外桃源似乎有不速之客，李素甚至听到若有若无的抽泣和叹息声。
皱了皱眉，李素放轻脚步走近，赫然发现竟是中年老帅哥许敬宗，坐在他的躺椅上抹眼泪，树荫缝隙里洒下的点点阳光将他的背影照得格外萧瑟孤单……
能让老许抹泪，这可不多见。
李素惊奇地睁大了眼，心中只觉无比遗憾，这年头没照相机太失望了，若把许敬宗那张抹泪的脸拍下来，然后满长安城到处贴，告诉大家其实这个老帅哥哭起来也挺丑的，最帅的其实是火器局的监正大人……
“咳咳！”李素干咳两声。
许敬宗抹着泪抬头，见是李素，鼻子狠狠一吸，眼圈更红了。
“监正大人……”
“乖，听话，起来，那头哭去，这张椅子是我的……”李素和颜悦色地轰人。
“啊？”许敬宗傻眼。
按套路，这个时候监正大人应该问一句何事伤怀才对吧？这才是正常人该说的话吧？
“零食也是我的，你没偷吃吧？”李素垂头看着旁边矮脚桌上的几碟点心，狐疑地抬头扫了许敬宗一眼，表情很曹操。
许敬宗：“……”
虽然对监正大人很无语，但许敬宗还是很识趣地起身，把躺椅让给李素。
李素也不客气，整个人扑进躺椅，满足地叹了口气。
真舒服啊，好困，想睡了……
旁边又传来抽泣声，老帅哥哭得很娘炮。
不想搭理他，李素翻了个身，开始睡午觉。
许敬宗目瞪口呆看着准备睡过去的李素，难以置信他竟把自己当成了透明人，更重要的是……把他的悲伤也当成了透明。
悲伤都能逆流成河，怎能视而不见？
眼看监正大人真的要睡着了，许敬宗急了。
“监正大人，下官……真的好辛苦啊……”许敬宗忍不住开始诉苦，语气很忧伤。
李素没动静。
许敬宗的声音不由大了一些：“监正大人，度支司的郎中欺人太甚，不仅一文钱不拨，今日还命差役将下官轰出户部官衙，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素毫无反应……
“监正大人！火器局已没钱了，过了今日若无银钱入库，明日上下一百多口怕是要饿肚子了！”
“监正大人……”
在许敬宗焦急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李素终于有了动静。
翻身站起，李素勾着许敬宗的脖子，指了指火器局大门方向。
许敬宗惊喜不已：“监正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滚蛋！要聒噪，去大门口，再吵本官睡觉，定抽不饶。”

第一百六十七章 监正出马
许敬宗老老实实滚蛋了。
相处久了，渐渐了解李素这个人，总的来说还是很和气的，很少摆上官的架子，永远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甚至可以和许敬宗陈堂这些人当朋友处，火器局自李素上任来一团和气，连被李素抽过的杨砚后来也和他成了朋友。
当然，李素不是永远都这么随和，许敬宗也发现了他许多小毛病，比如太爱干净，碰过任何东西都要洗手，还比如有怪癖，任何东西的摆放都必须要工整，要对称，连门口值守的金吾卫将士都要强迫他们一左一右站两排，每排服色必须相同，人数必须相同，否则就很不开心，还比如……李素睡觉前后半个时辰内，最好不要拿什么破事去烦他，他会很不高兴。
许敬宗被赶到大门口后才赫然发觉自己犯了忌，于是赶紧抹掉眼泪，酝酿情绪，等待李素醒来后继续哭诉。
李素睡到下午时分醒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后，目光呆滞地坐在躺椅上出神，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监正大人目前处于魂魄尚未归位的状态，这个时候最好不要惊扰他，会挨揍的。
小半个时辰后，李素魂魄终于归位了，神清气爽地活动了一下脖子，端起桌几上的凉水漱口，然后选点心，选之前仔细打量半晌，确定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后，才用三根手指轻轻拈起一块黄金酥塞进嘴里，动作很优雅。
藏在北院围墙拐角一直盯着李素动静的许敬宗知道，这个时候才是监正大人正眼看他的时候。
三两步跑来，许敬宗酝酿许久的眼泪喷薄而出。
“监正大人，下官……好委屈啊……”
李素笑得很暖男：“哦？许少监何事伤怀？说来听听，本官给你做主。”
许敬宗感动得真哭了，这才是正常的出牌套路啊……
……
“度支司不拨钱？”李素颇讶异地看着他：“凭什么不拨钱？钱花完了啊……”
许敬宗：“……”
此刻莫名心塞的情绪是肿么回事？
“度支司的郎中说……今年户部只拨钱四千贯，多一文也没有，还说今年大唐征战吐蕃，耗费国帑近百万，国库入不敷出，连朝臣的俸禄都减了，根本不可能再有钱投进火器局，下一次拨钱只能等到明年开春。”
李素敬仰地看着许敬宗：“许少监前几日毫不犹豫将财权接手，原来是主动肩挑重任，本官佩服……要钱这种事，古往今来一直都是颇为艰难的，度支司不肯痛快给钱，许少监多要几次便是了……”
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李素沉声道：“告诉度支司的人，必须要给钱，没钱大家还怎么愉快的玩耍？”
许敬宗心一沉，上次讨要财权的下场果然很不妙，看这情形，火器局的财权这是要讹上自己的节奏啊……
“监正大人明鉴，下官已向度支司讨要过许多次了，度支司的郎中越来越不耐烦，后来几次看到下官便绕路走，今日上午下官又去了一次，那郎中竟命差役把下官轰出了户部大堂……监正大人，下官……真的没办法了。”
李素哈哈一笑，重重拍了一下许敬宗的肩，嗔道：“少监就是喜欢开玩笑，火器局上下谁不知许少监是手眼通天之辈，本官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再去度支司一次，说不准郎中大人就答应了呢，去吧！”
说完将许敬宗往大门外一推，许敬宗踉跄着回过头，发现李监正已不见了踪影。
……
第二天，李素走进火器局就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许敬宗病了，病得很严重，许家住在长安城里，据说晚上高烧不退，家人求了坊官很久才开了坊门，请来了大夫瞧治，开了一堆药后总算退了烧，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李素呆了半晌，忽然噗嗤笑了。
很有意思的人，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总能找到理由退缩，退到足够安全的地方静静等待，若是危机过去，他又跳出来一副为国为民死而后已的样子恶心人。
这家伙，果真是只可共享福，不可共患难的真小人，当初相识时对他的评价非常正确。
仿佛早就预料到晚上会发烧似的，许敬宗昨日离开火器局之前，把所有的帐簿规规矩矩摆在桌案上，每一笔账一目了然，完全是给自己放长假过黄金周的架势。
李素不得不再次接手财权，哪怕心里恨得想给他脸上泼硫酸，也得等到他放完长假回来上班。
有心想把财权交给杨砚，让这个既勤奋又负责的少监继续去度支司要钱，犹豫许久，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杨砚背后的长孙家终究被李素深深忌惮着，若杨砚要不到钱，走投无路之下求助长孙无忌，以长孙无忌目前对李素的心思，必然会给他拨来一大笔钱，但是这个人情却永远欠下了，而且欠下人情的不是火器局，是他李素。
长孙无忌的人情不好欠啊，万一哪天忽然对他说，我想与陛下开个玩笑，给我一颗震天雷，我扔他寝宫里吓一吓他……李素是给呢，还是给呢？
……
火器局监正大人只好亲自出马要钱了。
精神抖擞准备出征与人斗智斗勇之前，李素打定了主意——要来的钱无论如何自己也要贪两成，算是奖励自己的劳苦功高。
第一次登户部的门，李素表现得很随和，穿得也很随和，没带任何随从，一匹马，一个人，一块腰牌，简简单单到了户部官衙前，进门只找度支司。
度支司是户部下属司局，最大的官是郎中，来之前打听清楚了，郎中姓吴，名扶风，给不给钱只由他说了算。
第一次登门便尝到了坐冷板凳的滋味，许敬宗没说错，度支司对火器局很冷淡，不止是火器局，只要是登门来要钱的，度支司都冷淡，问题是度支司这种衙门，不来要钱平日里谁愿踏进一步？于是里面从差役到文吏，人人板着一张脸，活似来访的客人欠了他们八百贯钱似的。
李素觉得他们搞反了，度支司才是欠钱的一方好不好……
很新奇的经历，从来到大唐到今天，李素这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冷淡对待。
前堂偏房里坐了一个上午，吴郎中根本没露面，下面的差役更是连一杯凉水都欠奉，就把李素孤零零扔在屋子里不闻不问。
李素笑得很甜，没关系，自己是县子，是监正，涵养这东西如何体现？就是在这种时候。
终于到了晌午时分，李素发现自己饿了。
人在饥饿的时候，涵养这东西似乎没了作用。
忍着怒火走出屋子，顺手拽住一名路过的差役。
“你们吴郎中呢？”
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浅绯色的官服，嗯，撑死了五品官，于是底气顿时足了。
使劲挣脱李素的手，差役不耐烦地冷哼：“郎中大人无暇，这位上官明日再来吧。”
李素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明日我能见到吴郎中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郎中大人每日见那么多官儿，说不准哪天才能轮到你。”
李素怒了，小小度支司里都是些什么东西，连个差役都敢对他如此说话。
毫无预兆的，李素一脚狠狠踹出，差役猝不及防被踹得后退几步，收不住势一屁股坐倒，愣了一下后猛地跳了起来，脸气得通红指着李素，又不敢还手，怒道：“你怎打人？”
“再问一次，明日我能见到吴郎中吗？”李素再次重复问道。
“小人不知！”
李素转身缓缓环视度支司，忽然哈哈一笑：“好，度支司，有点意思，我下午再来！”
……
满腹怒火出了度支司，李素正待骑马回火器局，忽听身后一声熟悉的怪笑：“哇哈哈哈哈，贤弟哪里跑，遇上是缘分，与哥哥我青楼喝酒去！”
李素回头，却见一群穿着五颜六色华袍丽装的年轻人骑着马，为首一人正是程处默。
没等回过神，程处默便飞快下马，勾住李素的脖子耍猴似的围着人群边沿游走。
“这是俺老程的兄弟，泾阳县子李素，非常有本事，想必大家都听过他的名号，来，都认识认识。”
众人明显是纨绔子弟，原本见李素穿着绯色官袍有些不屑，听程处默介绍后却纷纷下马，尚算客气地拱手施礼。
程处默也很尽责地一个个介绍：“哈哈，这是褒国公段家的老二，段瓒，这是鄂国公尉迟家的老大，尉迟宝林，这是房相家的老二房遗爱，这是个要饭的……咦？你是谁？哦，这个要饭的我不认识。”
扔了一文钱，小乞丐飞快跑远。

第一百六十八章 欠债还钱
盘腿坐在长安西城一家青楼的偏厅里，面前的矮脚桌上摆满了美食，两名美貌姑娘一左一右将李素架在中间，一个给他布菜，一个给他斟酒，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李素有点郁闷兮……
很莫名其妙啊，刚才一肚子怒火准备回火器局发一支穿云箭，然后等着千军万马来相见，把度支司那个狗屁郎中揍得连他爹都不认识，可是现在怎么突然坐在青楼里陪着一群纨绔子弟喝酒了？
大厅中间，十余名丽装美女伴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舞姿婀娜，曲线窈窕，比起程咬金跳大神般的乱扭屁股赏心悦目无数倍。
以程处默为首的纨绔子弟坐没坐相，连吃豆腐都没个吃相，大庭广众之下一个个把手伸进旁边美女的衣襟里又掏又摸，非常的伤风败俗，李素不太适应，想走，想叫人去打架……
“贤弟怎么回事？大家今日放浪形骸，心中着实高兴，你咋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这可不对，来，罚酒三杯！”
喝得满面醺红的程处默不由分说捏住李素的下巴，抄起酒盏往他嘴里灌，一副金莲给大郎灌药的架势，李素大惊，冰凉的酒汁入喉，发现味道很淡，而且很冰，原来不是五步倒，而是冰镇过的葡萄酿。
葡萄酿没事，李素很痛快地干了三杯。
喝过之后，李素抬眼扫了一下厅里这国公那国公的纨绔子弟们。
都是很有来头的啊，数年后李世民立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这些纨绔子弟的老爹全部榜上有名，今日大家齐聚于此，可谓超豪华级嫖妓阵容……
李素眨了眨眼，端着酒盏便跟段瓒，尉迟宝林，还有那位千古绿帽子王房遗爱一轮轮敬起酒来。
刚才李素一直在打量他们，而他们也一直在打量李素，见李素主动敬酒，众人也不敢托大，急忙起身与李素同饮，大家喝了几杯，李素一溜圈的大哥，兄长叫过去，一炷香时辰不到，众纨绔开始与李素称兄道弟，并且对他赞不绝口。
这年头的纨绔子弟很少有横行霸道的，事实上大家除了喜欢聚在一起喝喝酒，打打猎以外，基本没什么太大的恶行，大唐贞观年正是盛世之始，朝堂吏治清明，民间风气朴实，纨绔子弟们也调不了多大的皮，当然，像程处默那种砸店揍人的事，偶尔也会发生。
令李素有点意外的是，大家对他很客气，完全没有权贵子弟盛气凌人的模样，程处默的面子是一个原因，主要是当初松州一战，李素一人造出的震天雷而致唐军击杀吐蕃五万余人，以寡击众而大获全胜，李素一人的功绩可以说占了大半，众纨绔久闻其名，今日相识如此客气，里面敬佩的成分居多。
敬了一圈酒，李素喝得有点多了，虽然是葡萄酿，但也是酒，而且后劲不小。
踉踉跄跄回到方榻刚坐下，程处默的巨灵掌拍上他的肩。
“贤弟今日忙什么？俺刚才见你从度支司走出来，脸色不大好，嗯，现在脸色也不大好，怎么了？”程处默带着五六分醉意问道。
李素叹道：“莫提不高兴的事了，来，程兄，多日不见，你我一醉方休。”
按下李素刚端起的酒盏，程处默道：“不对，看你样子是受了欺负啊，酒莫急着喝，先跟兄弟说说，长安城里哪个瞎了狗眼的混账敢欺负俺老程的兄弟！”
打了个酒嗝，李素充血的眼球看着程处默：“程兄，若是有人欠你程家的钱，你家如何应对？”
程处默呆住了，一脸不敢置信闻所未闻的模样：“有人敢欠我家钱？哈哈，贤弟真爱说笑，俺老爹自从瓦岗寨招兵反隋开始，这么多年没人敢欠俺家的钱，听都没听说过。”
“一个都没有？”
“有啊，都被俺爹埋了……”程处默扔过一个你很奇怪耶的眼神：“不埋几个欠钱的混账，哪有如今天下人皆不敢欠俺家钱的盛况？”
还盛况……
李素愈发郁闷了，混到哪一年才有程家这种境界啊……
这火器局的监正若由程咬金来当，那个狗屁吴郎中只怕哭着喊着亲自把钱送到火器局库房里规规矩矩摆好。
反过来再看看自己，李素顿时充满了挫败感。
“咋了？有人欠你钱？”程处默眼里光芒闪烁，似乎有点兴奋。
李素叹口气：“也不算欠钱，陛下建火器局，度支司只拨钱四千贯，那么大的场面，四千贯能顶什么用？花完后再找度支司要，那个吴郎中死活不给，连面都不肯见了。”
“不拨钱就是欠钱！”程处默简单粗暴地下了定义：“好个混账，敢欠俺家兄弟的钱，此事断不能善了！”
“大家都听着，有人欺负俺兄弟，度支司一个狗屁郎中敢欠俺兄弟的钱，你们说，该怎么办？”
一帮喝得七八分醉意的纨绔子弟呆了片刻，接着群情兴奋，喷着口水兴高采烈地喝道：“揍他！抢他！”
“走！给俺兄弟出了这口恶气再回来喝酒！”
……
事情就这样莫名其妙碰出了火星。
怒气冲冲的程处默拉着李素出门，直奔度支司而去，后面跟着一群纨绔子弟，纨绔子弟后面还跟着各自府里的部曲，家仆，随从等等，一群人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穿街过巷。
李素这时酒也醒了八分，有心想劝住程处默，毕竟这帮纨绔喝了酒，不知会把事情搞得多大，出了青楼被风一吹，李素忽然决定不劝了。
前日程咬金跟他说过的话在脑海里一字字冒出来。
其实……做人偶尔混账一点，或许并不是坏事，这事闹大了，不仅能推掉太子，魏王和长孙家的三顿酒宴，甚至还可以顺便试探一下李世民容忍的底线……
既出了恶气，又摆脱了麻烦，还试探了领导的底线……这买卖似乎不亏啊。

第一百六十九章 欺人太甚
长安城朱雀大街沸腾了。
一群长安城的黑恶势力从青楼出发，一路上吆五喝六，几个纨绔子弟领着一群部曲家仆，带着一身酒味穿街过巷，直奔朱雀大街上的度支司而去。
朱雀大街离太极宫最近，住的都是权贵人家，这些纨绔子弟的府邸大部分都在这条街上，此刻这群家伙杀气腾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权贵人家纷纷惊动了，家仆们打开侧门，在这群显然不似善类的黑恶势力里发现自家少郎君竟赫然在列，吓得急忙跑进府里向他们的老爹禀报，不放心的家仆又赶紧叫上自家部曲跟着少郎君……
于是，从青楼到朱雀大街这一路上，黑恶势力愈发壮大。
如此壮大的场面，巡街的武侯顿时紧张了，长安城里的热闹每天都有，但搞出这般场面的却不太多，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气势汹汹朝一个方向杀去，瞎子都看得出这是要出事了。于是各坊的坊官和武侯们不敢怠慢，急忙向金吾卫报信，报信还不够，武侯们不放心，然后……他们也加入了队伍一直往前走。
李素走在最前面，走到朱雀大街，发现队伍越来越壮大时，心里便有些忐忑了，回首望去，队伍连绵近一里，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一个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而他，便是这群非善类的领头人物……
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李素几乎有种放慢脚步把自己藏在人群里的冲动，然而想想太子魏王和长孙家给他送的三张名帖，相比这三个大麻烦，眼前这桩根本就……
好吧，其实眼前这桩也是个大麻烦了……
走到度支司门口后，李素忐忑的心情却忽然消失了，一股莫大的勇气油然而生。
怕什么？不管前世活了多少岁，至少现在的自己，在所有人眼里只有十六岁，十六岁不正是到处惹是生非的年纪吗？
那么，今日便闯个祸给天下人看看吧！
……
事情果然闹大了。
黑恶势力还没冲进度支司，太极宫，东宫，魏王府都已得到了消息。
太极宫甘露殿，正在午睡的李世民被战战兢兢的宦官叫醒，然后圆睁龙目呆呆半晌没回神，不知是没睡醒还是没消化这个震惊的消息。
“数百人冲撞度支司？领头者何人？他想造反么？”李世民眼中迸出杀气。
自登基到如今，十一年了，天子脚下长安城还没出过这等惊世骇俗的大事。
宦官垂头战战兢兢道：“领头者，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还有……卢国公长子程处默，褒国公次子段瓒，鄂国公长子尉迟宝林，房相次子房遗爱……”
李世民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更圆了：“李素？那个太平村的小子？还领着这么多国公家的小子？”
“是。”
“他……他吃了豹子胆么！好个小混账，敢在长安城里冲撞朕的官衙！”李世民勃然大怒。
宦官垂头，唯唯不敢出声。
“传旨，派金吾卫把这帮无法无天的小子全给朕拿下！”
与此同时，东宫，魏王府，长孙家，以及长安城内各大小权贵府邸侧门尽启，无数家仆部曲在自家和度支司之间来回奔忙不停，为自家打探消息。
……
度支司门口已不见人影，值守的差役见势不妙已吓得跑进去禀报郎中了。
程处默满嘴喷着酒气，哈哈大笑两声，正待抬步上前，忽然被李素拽住衣袖。
“我来！”李素把程处默往后一扯，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程处默赞喝道：“是条汉子，兄弟们，咱们也上！”
跟在后面的段瓒，尉迟宝林，房遗爱等人神情有些犹豫，刚才在青楼里酒劲上头，叫嚣着要砸了度支司给李素出口恶气，然而从青楼一路走来，大家的酒劲也渐渐散去，头脑清醒了几分，豪门子弟都是聪明人，比寻常人更聪明，他们很清楚这么干对自己不利，对自己的家门也不利，有心想打个退堂鼓，悄悄走人。
然而李素却连招呼都不打，一马当先冲了进去，程处默也二话不说紧紧跟在后面，剩下这群纨绔子弟傻眼了。
彼其娘之！你们玩真的？
跟，还是不跟？
后面几百双眼睛盯着，前面称兄道弟的人已进去了，接下来他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硬着头皮跟上去吧，今日若当着这几百人的面临阵退缩，日后他们在长安城里怎能抬得起头？
重重跺了跺脚，尉迟宝林那张满是疙瘩的丑脸泛起决然和悲愤，不知是恨自己还是恨李素。
“冲进去！死便死了！”
几百人呼喝着冲进了度支司，满院子只听到喊打喊杀声此起彼伏。
李素跑得很快，程处默喘着粗气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大叫：“兄弟慢点，莫跑太快落了单……”
一听这话就知道是个有江湖经验的。
度支司里已乱了套，差役们执着长棍试图拦住这群疯子，可整个司里顶多只有几十个差役，而外面冲进来的疯子却有几百个，再说，差役们眼不瞎，几百个疯子里领头的，都是朱雀大街有头有脸的纨绔子弟，不是这个国公家的就是那个国公家的，差役们手里抄着木棍，却迟迟不敢抡下去，这一棍下去容易，抡中哪个国公家的孩子，自己这辈子算走到头了。
李素和程处默跑得很累，二人一口气跑到度支司后院里，程处默受不了了，跳起来揪住一个过路的下人，喝问道：“吴郎中那个杂碎在哪里？快说！”
下人吓得脸色苍白，却努力挺起胸扮出打死也不招的英雄形象，待到程处默砂钵大的拳头近到眼前时，下人眼神迅速往后院正中的房里一瞟，然后继续一副打死也不招的英雄形象……
李素秒懂，二话不说冲了进去。
屋子里有人，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坐在矮脚桌前写字，外面的喧闹喊杀声越来越大，这个中年人神情也越来越不淡定，李素冲进门后第一眼便发现他那只拿着笔的手有点颤，笔下的字也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眯着眼打量他时，程处默也冲了进来。
李素笑笑，朝屋里的中年人拱手：“度支司吴郎中？”
中年人终于放下笔，努力挺起胸，露出威严的模样：“不错，我是吴扶风，尔等何人，竟敢白日冲撞朝廷官衙，是想造反么？”
“别扣那么大的帽子，本官是泾阳县子，陛下御封火器局监正李素，吴郎中你要记住我的名字……”
有名又有姓，吴郎中愈发笃定了，冷笑道：“李监正今日纠集恶徒冲撞度支司，明日陛下玉阶前，你恐怕……”
话没说完，李素像只豹子般凌空跃起，狠狠扑向吴郎中，吴郎中呆住，眼睁睁看着半空中一团黑影越来越大，最后只觉胸前一阵剧痛，人已被李素踹得在光滑的地板上倒窜了近丈之远。
“好个恶贼……”吴郎中只来得及喊出一句，程处默和李素并肩而上，就在度支司的这间屋子里，对吴郎中开始惨无人道的殴打……
狂风暴雨般的拳头和脚落在吴郎中身上，吴郎中双手护住头，忍不住惨叫出声。
这顿揍挨得没头没脑，吴郎中挨揍的同时，脑海里不停搜索李素和火器局这两个关键词，终于被他想起来了，同时也明白自己为何挨揍了。
原本以为两个少年郎揍几下出了气便会收手，谁知落在身上的拳脚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根本没有任何收手的预兆，反而一副把他往死里揍的架势。
吴郎中急了，少年人有血性且冲动，行事不计后果，今日若被他们活活揍死，可谓死得轻如鸿毛，如同后世的老江湖也要躲着那些九零后一样，久经江湖的吴郎中觉得自己也要奋力自救了，不然今日怕是他的死期。
“住手！二位且慢！且慢！我有话说！”鼻青脸肿的吴郎中凄声大喊道。
李素和程处默也揍得有点累，于是住了手，喘着粗气瞪着他。
吴郎中捂着身上的痛处，哀哀呻吟半天，眼见李素和程处默越来越不耐烦，急忙道：“火器局的李监正，我知你为何而来……明日！明日便给你火器局再拨四千贯！尊意如何？”
程处默斜眼看着李素。
程处默的想法很简单，今日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本就为了要钱，现在看这情形，要钱的过程很顺利，揍了几下别人就服软了。
李素心绪有点挣扎，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不是简单的要钱了，他知道，无论现在吴郎中答应了什么都是做不得数的，此事恐怕已被报进了太极宫，将来是死是活，要看李世民的意思，给不给火器局拨钱已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今日动手揍吴郎中，李素本来就抱着别的目的，这才揍了几下，吴郎中就如此痛快地答应给钱，但是李素的目的却没达到。
不把吴郎中揍得惨一点，自己怎能博得“长安小混账”的雅号？头上不戴一顶“混账”的帽子，太子魏王那些人怎会放过自己？
所以，吴郎中还得挨揍。
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但是……
李素朝吴郎中投去一记同情且愧疚的眼神，吴郎中收到这记眼神，还没来得及生出死里逃生的喜悦之情，便听到李素的齿缝里迸出两个字：“再揍！”
吴郎中大惊，彼其娘之的，你个混账一边扔个同情的眼神一边又对我痛下杀手，是不是欺人太甚了？
“姓李的，你不要太过分……”
狂风暴雨般的拳脚再次落到身上，湮没了吴郎中的怒喝。

第一百七十章 身陷监牢
吴郎中这顿揍挨得惨，也挨得冤。
不知存了什么心思，李素的拳脚专往他脸上招呼，一阵凄厉的惨叫过后，吴郎中那张原本刚正英俊的老帅脸被李素揍成了猪头，嘴角的血不停往下淌，青肿的眼皮眯成一条缝，睁都睁不开。
程处默揍了几下便不忍心再揍了，见李素仍一下又一下揍得很专心，程处默在一旁不由得心惊，平日里看李素这家伙斯斯文文柔弱不堪的样子，下起狠手来真是毒辣无比，难怪当初敢以一人之力独自击杀结社率叔侄二人，瞧这下手的力度与狠劲，确实令人敬畏。
待到吴郎中的惨叫声已渐渐微弱之时，程处默架住了李素的胳膊，叹道：“贤弟算了，再揍下去，怕是要吃人命官司。”
李素浑身大汗，累得不行，见吴郎中凄惨的模样颇合自己心意，也就顺势住了手。
吴郎中仰面躺在地上，官服被撕裂成了碎布条，嘴里哼哼呻吟着。
程处默啧啧摇头，看着李素道：“你太残暴了……”
……
走出来时，度支司内四处喧嚣的喊打声已然静寂，李素和程处默正奇怪时，却发现度支司的前院内，段瓒，尉迟宝林，房遗爱等人抱头蹲在院子角落里，各家随从部曲们也老老实实垂头蹲在纨绔们身后，前院黑压压一片蹲着的人头。
院子周围，无数披甲的金吾卫将士刀出鞘，弓上弦指着纨绔们，四周还躺着无数呻吟哀嚎的差役。
李素暗叹，太极宫的反应好快，揍个人的功夫，金吾卫就出动了，而且把这帮纨绔全收拾了。
纨绔们虽然老实蹲着，但神情也没见害怕，反倒是兴奋居多，见李素和程处默走出来，纨绔们高兴极了，尉迟宝林咧开嘴大笑道：“兄弟快过来，这里给你们留了两个好位置……”
嗯，果然留了两个好位置，面南背北，聚风藏气，前后通风的……蹲位。
李素和程处默也光棍，二话不说走过去，默默抱头蹲下。
一名领头的金吾卫将领站出来，面无表情地道：“奉陛下诏令，今日参与冲撞度支司的所有人等全部带进大理寺，领头者段瓒，尉迟宝林，程处默和房遗爱一并收监，另，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单独关押。”
纨绔们呵呵一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唯独尉迟宝林不大高兴，指着这名将领道：“王初八，当年俺爹把你领进金吾卫，这几年当上果毅都尉了，眼皮子高了，敢这么对我说话？”
刚刚面无表情的王初八表情立马变了，苦着脸笑道：“少郎君，末将也是奉了陛下的谕旨，您大人大量莫怪，听说陛下刚才龙颜大怒，少郎君，这次祸闯得不小，进了大理寺还请千万忍耐，末将已派人跟鄂公爷报了信……”
一听说龙颜大怒，几名不大服气的纨绔顿时老实了，垂头丧气被金吾卫将士客客气气地请出了度支司。
李素被单独留到最后，王初八兴许听说过李素的名字，而且能跟长安城里有名的纨绔们一起打架，足可见交情不浅，所以王初八对李素也很客气，一路陪着笑，把李素请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揍人时不觉得，李素早有心理准备，大不了坐几天牢。
然而一进大理寺的监牢，李素差点当场崩溃。
一个又一个的木笼子，笼子外挖了小沟渠，平日的脏水，尿液等等便顺着小沟渠流出去，一股浓郁的恶臭经久不散，在里面多呼吸几口空气都会当场吐出来，更令人心惊的是，监牢里面只有一张草席平铺在地上，借着一缕从小窗外投进来的阳光，李素甚至能清晰地看见草席上几只跳蚤和某不知名昆虫在欢快的蹦跳着，把它们拟人化一下的话，或许它们嘴里还在哼着愉悦的歌儿，庆祝又有一块小鲜肉送到它们嘴边……
李素呆呆看着这一切，脸颊不停抽搐。
太脏了，住在这种地方，生不如死。
王初八很耐心地站在李素身后，等着他主动走进去，然后他的任务就算完成了，谁知左等右等，牢笼的那道木槛李素就是不跨过去。
转过身，李素深呼吸，语气很平静地道：“换一间干净的，不然我现在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我是陛下御封的泾阳县子，还是制造国之利器的火器局监正，我若死在牢里，你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王初八的脸也开始抽搐了：“李县子想换间怎样的监牢？”
“有阳光，有山涧，有鸟语，有蝉鸣，夏日可赏皓月，冬日可观瑞雪，最重要的是干净，不允许看到一只跳蚤，也不允许看到一粒灰尘，食则两荤两素，卧则紫檀高榻，浴则骊山清泉，穿则彭越绫罗……”
王初八的脸中了风似的抽个不停，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这样的地方，末将也想住一辈子不出去，李县子再说下去，末将先你一步，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干净的地方，没有跳蚤。”李素面不改色压了价。
……
太极宫甘露殿。
被宦官禀奏闻知度支司吴郎中的惨状后，李世民快气疯了，赤着双足在大殿内来回踱步，鼻孔里喘着粗气，像一头看见红布的疯牛。
“混账！混账！朕从未见过这等混账！”李世民一迭声地狠狠骂着。
骂的对象自然是李素……以及那几个纨绔。
“要钱，要人，只要开口，朕怎会不给他？小混账一个字都不跟朕说，纠集一帮小子去寻度支司的晦气，正途不走偏寻邪道，明明一身的本事，唯独缺了德行，这个……这个小混账！”李世民气得跺脚。
宦官匆匆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
李世民不耐烦地冷冷道：“何事？”
宦官垂头道：“禀奏陛下，褒国公，鄂国公，房相三位在宫外求见。”
“不见！”李世民正在气头上，大声道：“去告诉他们，回去后好好管教自家孩子，平素便横行霸道没个正形，今日倒好，连朕的官衙都敢冲撞，教子不严，皆父之过，令他们三人闭门思过十日！”
“是……房相三人请宫人带话，说是教子不严，请陛下不必看朝臣情面，按律重罚，绝不可因其子而徇私，乱了大唐律法。”
李世民闻言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冷冷一哼，道：“朕知道了，去告诉房相三人，这次朕不会徇私，大理寺关个十天半月是免不了的。”
宦官俯首称是，恭敬退出殿门外。
……
东宫景阳殿。
李承乾听完宦官禀报后，眉头轻轻皱起，神情有些冷凝。
“李素与吴郎中以前可有仇怨？”
“回殿下，那李素平日除了卢国公外，鲜少与权贵朝臣来往，不曾听说与吴郎中结怨。”
“未曾结怨，怎会下如此重手？吴郎中被抬出来时哀嚎不已，脸肿血流不止，若说是不给火器局拨钱而挨揍，这李素下手未免太狠厉了……”
“殿下，听说李素与程处默，尉迟宝林等人闹事之前，在长安西城的一家青楼里饮宴，都喝了不少酒，很多人闻到他们身上酒味很浓，奴婢以为，李素下手狠厉，多半是借着酒劲……”
李承乾想了许久，点头笑道：“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喝了酒下手没个分寸，倒也说得过去。”
宦官试探着问道：“殿下，这李素如今已被关进了大理寺，三日后东宫设宴之事……”
李承乾摇头叹道：“酒宴作罢，终究年纪太幼，心性不稳，就算他没被关进大理寺，孤也不敢拉拢他了，过几年待他性子定下来后再说吧，魏王那边，他想拉拢便随他去，李素是一柄双刃剑，用之既可伤人，亦可伤己，魏王若想驾驭此剑，自己须得练就一套绝世剑法才行。”
与此同时，魏王府，长孙府，皆有暗室密语议论之声。
……
卢国公府。
程咬金中午喝得醉醺醺的，刚睡了个午觉醒来，仍觉得头疼欲裂，程府下人却慌慌张张过来禀报，程家长子小公爷陪着泾阳县子闹事，被关进了大理寺。
程家顿时也乱套了。
五个儿子上蹿下跳，正室妾室哭成一团，仿佛天塌地陷一般。
程咬金发了一阵呆，使劲甩甩头，终于清醒了一些，第一反应便想进宫求情，刚迈出一步便停了下来。
“李素撺掇的？”程咬金注意到这个很关键的细节。
“是。”
“出人命了吗？”
“没有。吴郎中被揍得不成人形，但性命无碍。”
程咬金沉默一会儿，忽然噗嗤笑了：“教他做个混账，这才几天，果然便做了一件混账事，最混账的是，居然把处默也捎带上了……”
彻底放下心，转过身看着急得冒火的五个儿子，程咬金气得一人踹了一脚。
“急啥急？没出人命就没事，关几天就会放出来了，都滚！他娘的，老夫怎么没生出这么一个灵醒的娃！看看生的都是些啥玩意，一个个瓷嘛二愣的，看着就来气！”

第一百七十一章 东阳探监
纨绔们被关进了大理寺，老爹们不淡定了，尉迟恭，房乔和段志玄求见李世民，话说得很硬气，请陛下不可徇私，乱我大唐律法云云，可是他们也很清楚，陛下绝不会为难他们的儿子，首先，自家儿子只是从犯，要开刀也要拿那个该死的泾阳县子开刀，他才是主谋，其次，从龙多年的老臣已在太极宫外，带进去什么话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出现在太极宫便说明这些老臣对儿子的重视，有了这个表现，相信向来宽容的陛下不会真对他们的儿子动手。
唯独程咬金没有去太极宫，既未求情也未像房乔他们大义凛然说什么不可徇私之类的废话。
可以说对整件事了解得最清楚，对后果预测最准确的，全天下唯独程咬金一人，他知道李素这么干的目的，也知道李素留了分寸，酒后失德冲撞官衙，殴打五品郎中，闯下的这桩祸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
往小了说，这是少年失德，一时血性冲动之举，往大了说，这是聚众闹事，挑衅皇权。
是小还是大，全看李世民的意思，如今李素身任火器局监正，以前也为国立下不少功劳，若说陛下单只因这一件事而治李素的重罪，怕也说不过去，毕竟人才可贵，估计李世民自己都舍不得。
李素这个主谋都不会被治重罪，作为从犯的几个纨绔自然更不可能会被治重罪，关在大理寺里过几天清心寡欲的日子，让那几个不肖子消停几天，让大唐的国都长安城过几天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日子，皆大欢喜。
儿子被关进大理寺这么严重的事，程咬金毫不心疼，哈哈一笑便嚷嚷着上酒上菜，瞧这架势似乎想……庆贺一下？
……
太平村，东阳公主府。
乍闻消息，东阳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整个人呆滞了。
“他……打了度支司的官员？”东阳急得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见公主急了，绿柳也急得不行：“长安城都传遍了，听府里的侍卫大哥说，陛下龙颜大怒，李县子被拿进大理寺，还有卢国公家的长子，褒国公家的次子，房相家的次子，都被拿进了大理寺……”
“那个官员……被他打死了吗？”东阳颤声问道。
“听说伤得不轻，但死不了。”
东阳的心情顿时稍稍缓和，使劲擦了擦眼泪，强笑道：“没死人就出不了大事，父皇向来宽宏，而且李素也是个有本事的，父皇要用他就不会重惩他，或许会削爵，或许会丢官，或许……会在大理寺多关几日，除此应无大碍。”
绿柳苦着脸道：“可是，听侍卫大哥说，打人这事算不得什么，但冲撞官衙可是大罪呢，陛下龙颜大怒也是因为这个……”
东阳刚刚轻松起来的心，顿时又沉入了深渊。
她对大唐律法了解得并不多，对她的父皇了解得更少，她根本不知道父皇会如此处置这件事，惩罚可轻亦可重，无论如何处置都说得过去，可是……世上只有这一个名叫李素的人，只有这个李素能令她欢喜，令她悲伤，令她无言而笑，令她无声而哭，她的悲喜，她的爱恨，她的整个人生仿佛都已牢牢握在他手心里，若父皇大怒之下治他重罪，甚至为了杀一儆百而把他斩首，她的余生该是怎样的绝望？
女人心总是脆弱的，东阳独自一人越想越害怕，越想越严重，想到那最坏的结果，吓得她又流下泪来。
“我不能待在府里了，我要做点什么……”东阳咬牙站起身。
“殿下意欲何往？”
“我要进宫，我要……”东阳身躯有些发颤，娇小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又握紧，如此反复。
“不，先不进宫，绿柳，去跟府里的侍卫说，长安城里找找门路，莫泄露公主府的身份，我要乔装进大理寺的监牢先看看他……”
绿柳吃惊道：“殿下进监牢？这……不行啊，殿下，监牢里面很脏啊，又臭又脏……”
东阳泪中带笑：“他平日最爱干净，素来碰不得任何脏东西，如今身陷监牢，住在那种又臭又脏的地方，怎生受得了？我要带点东西进去给他……”
……
大理寺探监不容易。
被大理寺收监的人犯都是犯了大事的，寻常小打小闹小纠纷，一般都只关押在县衙监牢。
对别人是难事，对东阳来说便算不得难事了。
公主府的侍卫做事简单又有效，没找什么大理寺正卿少卿之类的大官，而是直接找到了看守监牢的牢头，打几句官腔吓一吓，再扔块分量十足的银饼，牢头便很识相地开了绿灯。
不完全看银饼的面子，终究不是什么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牢头也是很有眼力的，被关进去的不是这家国公的公子就是那家宰相的公子，领头的那个还是陛下重用的火器局监正，牢头见多识广，知道这些人在里面关不久，此时若不行个方便，待他们出去后自己恐怕就不大方便了……
李素被关进大理寺的第二天，头戴黑色斗笠，俏脸遮着黑纱面巾，一身克夫破财招灾黑寡妇形象的东阳在侍卫的带领下顺利走进了大理寺的监牢。
一路上东阳都在酝酿着情绪，担足了心事。她怕李素在里面受苦，怕李素吃不惯里面的伙食而饿得奄奄一息，甚至怕他被大理寺的杀才们用刑……
走进阴暗的监牢，闻着处处充斥恶臭的味道，看着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犯人受刑时的惨叫声，东阳脸色愈发苍白，走了几步后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陪着她的侍卫大惊，刚想劝她出去，东阳却摆摆手，站直了继续往前走。
监牢越走越阴暗，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后，侍卫恭敬地指着前方告诉东阳，前面拐个弯便是关押李素的地方。
东阳激动地加快了脚步，眼泪蓄在眼眶里打转，还没来得及哭出声，却听里面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懒洋洋地训人。
“两斤熟羊肉，再加打扫本官牢房卫生五次，换程家烈酒一斤，莫再跟我讨价还价，再多一句嘴我抽死你，信不？”

第一百七十二章 牢底坐穿
熟悉的声音自然是李素，他的声音已深深镶进了东阳的骨子里，永远不会忘记。
蓄在眼眶的泪水很快被她收了回去，阴暗的监牢里，东阳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往李素的牢房靠近。
拐角处，东阳悄悄探头，眼前的一幕令她又气又想笑。
李素穿着一身雪白干净几乎不染一粒尘埃的囚衣，又丑又难看的衣裳生生被他穿出道骨仙风的味道，大理寺里其他的监牢皆是又脏又臭，唯独李素住的牢房内外干干净净，脚下一尘不染，显然被人不知打扫过多少遍，而且根本闻不到任何异味。
牢房里面更干净，里面居然用木架子搭了一个简陋的床榻，床榻上被褥枕头都有，旁边还铺着一层软垫，软垫上摆着一张略显破旧的矮脚桌，桌上有书，有纸笔墨，纸堆得很厚，每张纸上乱七八糟画了一堆憨态可掬各种形状的猪头。
几名狱卒打扮的人垂首恭敬地站在李素面前，李素则坐没坐相地斜躺在软垫上，懒洋洋地训人。
东阳被眼前这幅画面惊得目瞪口呆。
这里不是大理寺监牢吗？这家伙不是囚犯吗？为何竟有如此一幕？这世界怎么了？
东阳气得脸都红了，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气什么，也许是一种小女儿心态，千辛万苦给情郎送温暖送爱心，费尽心机混进监牢，准备很有成就感地把情郎解救于水深火热，结果发现这混蛋在牢里的日子居然过得比她在公主府还滋润……
又气又想笑，这个混蛋……真是在哪里都吃不了亏啊。
琼鼻微皱，东阳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声音惊动了牢里的李素和狱卒们。
狱卒愕然回头望去，却见一名侍卫在前，后面跟着一名蒙着黑色面纱的女子，瞧那模样，分明是冲这位李县子而来。
狱卒们彼此传递了一记心领神会的眼神，纷纷识趣地告退。
监牢外，东阳缓缓揭去面纱，露出绝美的容颜，朝他抿嘴轻笑，笑容像阳光，照进这阴暗的角落里，仿佛整个世界迎来了日出，每一个阴影都变得明媚起来。
“你怎么来了？”李素颇觉意外。
东阳笑容顿敛，狠狠剜他一眼，气道：“我怎么不能来？还以为你在里面受了多大的委屈，我叫侍卫把吃的穿的用的都带来了，结果你在里面过着神仙般的日子，早知我就不来了……”
“这里……”李素用手环指一圈，苦笑道：“这里能叫神仙般的日子？哪个神仙这么倒霉？”
噗嗤一笑，东阳神情有些异样地隔着监牢的木栅朝他招手：“喂，你过来一点，让我好好看看你……”
李素见她那异样的神情便觉不妙，叹了口气，慢慢吞吞朝她走来，边走边道：“虽然我早看穿你想掐我，但是……算了，你还是掐吧。”
主动将胳膊往东阳面前一凑，东阳果然没让他失望，神情立马一变，咬着牙露出恶狠狠的样子，一双玉葱般的手使劲朝他胳膊上掐个不停。
“叫你闯祸！叫你不计后果！叫你揍人！以前我怎看不出你这么混账？”
掐了几下后，东阳终于心疼地住了手，见李素龇牙咧嘴的样子，又想笑，玉手温柔地抚过她刚刚掐过的地方，贴心地帮他揉了揉。
“还疼吗？”
“疼，这顿掐少说要赔我十贯钱，不然大理寺告你去，反正很近……”
东阳瞪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仍旧帮他揉着胳膊。
缓缓环视他住的这间监牢，东阳忍不住问道：“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让大理寺的狱卒服服帖帖，把你侍侯得这么周到。”
李素不满地哼哼：“你是见不得我日子过得太舒服还是怎地？”
又掐了他一下：“快说！”
“监牢里的干净，还有床榻，桌子，笔墨纸什么的，都是我拿酒换的……这次坐牢真的亏了不少钱啊，以后做人一定要善良点，不然会破财的……”李素无比萧瑟地道。
东阳想笑，忍住了，瞪着他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动辄揍人闹事的性子，旁人不懂你，我还不知道么？那个度支司的吴郎中跟你有仇怨？”
“揍他以前，无仇无怨。”
东阳动作一顿，又继续帮他揉，淡淡地道：“真只为了火器局拨钱的事？”
李素苦笑道：“算是吧。”
有些事情不能跟她说，太复杂，也太阴暗了，东阳是公主，公主应该生活在城堡里，每天只见鸟语花香，无忧无愁。
屠龙这种体力活，还是交给骑士吧，——李世民可能不会太喜欢这种体力活……
东阳是个聪慧的女子，李素似是而非的答案显然糊弄不了她，揉着胳膊的玉指忽然加重了力道，狠狠又一掐……
“又骗我！父皇对你如此器重，若火器局真要拨钱，你径自进宫求父皇便是，何须对度支司大动干戈？这话根本说不通！快说实话，为何要把事情闹大，背后有什么内幕吗？”
李素有些惊讶地瞧着她，以前坐在河边发呆时不知道，东阳对这种勾心斗角居然有如此敏感的嗅觉。
东阳被李素的目光盯得有些羞涩，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嘴角一抿，哼道：“有什么奇怪的？我自小在宫里长大，宫里那些宦官宫女们为了争宠斗来斗去，见识过不知多少次，看一看就明白了。你知道吗，每年从掖庭冷宫抬出去的宦官或宫女尸首不下一百具，都死得不明不白，只是他们的身份太卑微，上面懒得查问，也就任他们胡作非为……所以你这种小伎俩别想瞒过我。”
见李素支支吾吾，东阳叹道：“你不愿说就算了，朝堂险恶，你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成天跟那些老狐狸们处在一起，容易交到朋友，也容易得罪人，求自保也好，除政敌也好，终究都是一步一险，日后若有什么我能帮到忙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虽然我不被父皇重视，终究是他的亲生女儿，多少总有个帮衬，总好过你一人独自面对风雨……”
李素脸上一阵发麻，被东阳感动了。
反手握住她的手，李素叹道：“此生能遇见你，是我一生最大幸运……”
东阳一愣，接着眼圈一红，使劲掐了他一下，笑中带泪：“又骗我哭！又骗我！”
吸了吸鼻子，东阳道：“里面的吃用我都带来了，吃的都是你喜欢的点心，以后每日我都叫侍卫送来，还给你带了点酒，别多喝，穿的用的都有，还有不少书……不知道你要被关多久，先用着，我这就进宫去求父皇，兴许父皇一心软，今日就把你放了……”
李素握住她的手忽然一紧：“不行，你不能为了我的事去求陛下。”
“你关在里面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来，我能眼睁睁看着你坐监吗？”
“你听清楚，我犯的事自己心里有数，算不得什么大事，揍人的时候我把握了分寸，真正惹陛下生气的不是揍人，而是领着几百人冲撞官衙，这件事才是重点，但我对陛下有价值，陛下定然不会重治，顶多丢官削爵以平朝堂众怒，但过不了多久还会起复，你若去求陛下，那我就真有危险了，不死也要流放千里，此生不可再见。”
东阳吓到了，怔怔思索半晌，终于轻轻点头，她也想通了利害，若为了李素去求父皇，她和他的事免不了会被怀疑，以父皇的性子，二人暗里互生情愫一事，绝对比冲撞官衙要严重得多，龙颜大怒之下，李素的命运真说不准了。
“李素，我要走了，还有什么要嘱咐我的吗？”东阳看着小窗外偏西的日头，依依不舍地道。
“只有一件事，回去后尽量瞒住我爹，不要让他知道我被关了，我不想让他着急，估计再过几日陛下的怒火消了，应该会放我出去了……”
东阳点头应了：“还有吗？”
看着东阳绝色的面容，李素舔了舔有点干枯的嘴唇，笑道：“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再打个赌好不好？”
东阳呆了一下，接着回忆起上次在河滩边跟他打的那个羞死人的赌，辛苦养了十多年的小白兔被他抓在手里又揉又捏，那画面……
俏脸迅速染上一层血一般的鲜红，胸前只觉一阵电流般麻麻酥酥的，膝盖仿佛都软化了一般……
“你……你这个混账，人都关进牢里还惦记，惦记……”东阳羞得说不下去，狠狠剜了他一眼，扭头便跑。
李素不甘心地看着她的背影大声道：“喂，只是纯学术性的打赌……”
……
……
李素的猜测很正确，李世民的反应基本没超出他的预计。
大理寺监牢的舒坦日子过了四五天，李世民终于下了旨，程处默，尉迟宝林，段瓒等纨绔子弟被放出监牢，罚闭门思过三个月，着令各人的老爹严加管教，“严加管教”的意思是，放回去后二话不说先抽他们一顿，抽完了在家养伤，顺便闭门思过，当然，他们的老爹也不轻松，每个人被叫进太极宫狠狠挨了顿骂，罚了三月到半年不等的俸禄。
闯了祸的纨绔们释放了，但对李素，李世民却毫无表示，仿佛忘记了他这个人似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度尽劫波
牢底坐穿的节奏。
这次李素闯的祸有点大，虽然和上次揍杨砚一样，都是揍朝廷命官，只不过揍的品级比以前高了一点点，杨砚那时才只是七品的监丞，而吴扶风却是五品郎中，也算是可喜的胆大包天的进步。
揍朝廷命官不算闯祸，所有人的眼里，李素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谁能指望他多成熟？想骂就骂，想揍就揍，这才是少年真性情，若真跟那些混迹朝堂数十年的老油子一样沉稳内敛，勾心斗角，这个少年未免太妖孽了，妖到没朋友。
李素闯的祸在于领着数百人冲撞度支司，对李世民来说，这件事才是真正触碰到忌讳的地方，领着人公然冲撞朝廷官衙，这是对皇权的严重挑衅，李世民这个皇帝当得多不容易啊，杀完哥哥杀弟弟，想想自己反正惹了一身骚，索性顺便把老爹也一脚从皇位上踹了下去，让自己骚个彻底，身体力行地告诉天下人，“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这句俗话的正确性，前瞻性……
皇权来之不易，且做且珍惜。谁知斜刺里忽然杀出个李素，二话不说领着几百号人把他的官衙砸了，人也揍了，天下人都像他这么搞，李世民这个皇帝还当不当了？
李素犯的这桩事，若换了别人，毫无悬念的斩首示众，大唐立国后，除了李世民他自己，在十一年前的玄武门前干过一次出格的事外，还从没有人敢这么无法无天过，不杀何以服众？
但是……闯下这桩大祸的人，偏偏是李素！
李世民头疼了。
“天下英才皆入吾彀中”，李世民曾经站在太极宫景阳殿前，看着当年的新科进士一个个走进宫闱，一时感慨而发。
然而真正的“英才”，必须可堪国用的，不能为国所用的人，只能算是有点小聪明，算不得英才。李素明显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英才”，作诗只是小道，治病也只是小道，酿酒，杀人，都搬不上台面，可是，推恩薛延陀之策，发明马蹄铁，发明火药，造出震天雷，这些却是大唐非常需要的东西，不声不响做出这么多事，这样的人，怎能不配称为“英才”？
现在这位少年英才闯了祸，最头疼的不是李素，也不是东阳，而是李世民。
头真的很疼，很想抽他……
冲撞官衙犯了忌讳，但李世民知道李素并没有存心挑衅皇权的意思，一个无兵无权的小子，领着一帮子纨绔，把一个五品官狠狠揍了一顿，这事怎么也不可能是意图不轨，任何人眼里看来都是小孩子犯浑做的混账事。
李世民当然不舍得杀李素，若杀了这个人，大唐横扫天下，将周边邻国尽数纳入版图的称霸之路至少要多走二十年，少了李素，多等二十年，对李世民来说，无异失了百万雄兵。
李世民愤怒过后已渐渐冷静，气归气，可理智告诉他，必须放李素一马，否则是跟自己的霸业过不去。
然而，李世民想放过，朝臣却不想放过。
以魏徵，孔颖达，褚遂良等文臣为首，御史台一帮御史群情激愤，这几天给李世民上了无数道奏疏，搬圣贤之言，数前因后果，甚至直接破口大骂者皆有之，大家的表达方式不一样，但最终的意思都是相同的。
此风不可助长，必须严惩，但李素必须重罚！
李世民把程处默那帮纨绔子弟放了，除了魏徵一副唧唧歪歪赶尽杀绝的不甘模样念叨了几句外，其余的朝臣倒也没说什么，毕竟这帮家伙的老爹都是同殿为臣，脸皮撕得太破不太好，况且这帮老爹都是武力值爆表的名将，而且脾气特别暴躁，其中尤以某程姓老流氓为首……
纨绔们放了，李素却不能放，如何处置李素，李世民操碎了心。
……
关进大理寺十天了，李素每天大鱼大肉，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日子过得比猪还幸福，而且目前而言，猪圈也很干净，这是最赏心悦目的。
当初只想平凡恬静终老太平村的想法，这几日又渐渐抬头，不过终老的地方变了。
其实在这间牢房里过一辈子也挺不错的，如果东阳和他一起住进来就更好了，如果还能允许他偶尔出去逛逛街，偶尔放他出去跟一些狐朋狗友串串门，喝喝酒，再把这块猪圈的占地范围扩充一下，单独开辟一块地方出来做室内游泳池……
嗯，这样算计下来，监牢真的是享受人生的星级宾馆，一切都很有创意，唯一的问题是，李世民很可能不会答应……
……
李素住在监牢里不急，但外面却有人急坏了。
着急的是火器局。
监正闯了祸被逮进去了，火器局倒也谈不上群龙无首，有杨砚和许敬宗两位少监在，有没有李素都无所谓，本来李素也从来不管这些琐碎的事务。
琐事杂事少监可以管，人心不会乱，但火药这东西，火器局上下却没一个人会配，李素被关进大理寺十天后，火器局开始人心动荡了，因为……火药用完了。
李世民对火药这东西看得非常重，一件足以亡国灭种的利器，以李世民霸道的性子，其核心秘密是绝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的，连最宠爱的太子和魏王都不行，弑兄杀弟逼老爹的事，十一年前他就亲自干过，谁知道他的儿子们会不会照原样给他来一出？
所以全天下知道火药真正配方的人，只有两个。一是李世民，还有一个是李素，而且李世民根本没打算让第三个人知道。
现在火器局的火药用完了，上下一百多工匠只能停产，等待朝廷发来火药，但是能配火药的人现在却被关在大理寺等候处理。
许敬宗和杨砚没办法了，联名向中书省递了一份奏疏，态度很客气，内容却很麻烦。
原火器局监正坐牢了，要杀要剐随便，陛下开心就好，但是，火器局没火药了，这事大家都没办法，唯请陛下圣裁，开不开心都要圣裁。
这份奏疏落在李世民的桌案上，李世民顿时龙颜大悦。
正发愁不知如何处置李素，许敬宗和杨砚便联手给他造了一个台阶，让他顺势而下。
雪白的绢纸上，李世民悬笔沉吟许久，这才沉稳落笔挥就。
原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年少轻狂，酗酒闹事，冲击官衙，殴打朝官，实罪无可赦，着即削去县子爵位，罢去监正官职，以白衣之身入火器局，每月造火药一千斤以将功赎罪，酌情再定起复。
削爵，罢官，还得给朝廷白干活。
这就是李世民的决定。
惩罚不算太重，李素犯下的这桩事若要认真追究起来，杀头都不为过，最后却换来削爵罢官的结果，而且最后还有一句“酌情再定起复”，简直把话挑得非常明白了，意思很清楚，削爵罢官只是暂时的，起复是肯定的，只看时间长短而已，只要李素这段时间低调一点，脑子不再犯抽又去殴打朝廷命官，三五月内必然官复原职，此事风波就算过去了。
……
贞观十一年八月底，无官无爵的李素……刑满释放。
大理寺沉厚的大门在一阵令人牙酸倒胃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一身单薄绸衫的李素在牢头和狱卒们恭敬的笑容里，意犹未尽地走出了监牢，站在监牢外，李素缓缓回首看了一眼那扇阴森的高门，叹了口气，牢头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他发誓自己刚才没看错，这家伙眼中居然露出依依不舍的目光……被关疯了吧？
拎着档案袋孤独落寞回家的凄凉画面没有出现，监牢外一字排开五辆大马车，程家的，段家的，房家的，尉迟家的，还有一辆马车很眼熟，马车外站着的人更眼熟，东阳公主府上的一名侍卫，朝他隐秘地笑笑。
巨灵大掌狠狠在肩头拍落，程处默笑得很大声，李素刚咧开嘴，段瓒，房遗爱，尉迟宝林等人纷纷围上来。
这一次，大家的笑容里终于少了许多客气虚伪的成分，比上次青楼喝酒时真诚多了，唯有房遗爱的笑容有点勉强，没关系，李素跟这位绿帽子王的共同话题估计也不太多。
男人四大铁，今日这些人里占了三样，一起嫖过娼，这个就不说了，一起扛过枪，打架也算，一起同过窗……铁窗。
大家一同经历过这些事，又都是血气方刚的少年郎，李素终于被……吸收进了纨绔圈子？
“好兄弟，是条汉子！你这朋友俺段某今日认下了！”段瓒仰天大笑。
程处默更是人来疯：“走，都走，去上次那家青楼，咱们再好好喝一次！今日喝五步倒，谁先怂谁是杂碎！”
李素当即色变。
抬头看看天色……
“别拿天色说事，受够你了，莫逼俺老程翻脸，走！”程处默很及时地将李素蹩脚的借口扼杀在摇篮中。
李素黯然长叹，这次第，只能吟诗一句以表感慨。
度尽劫波兄弟在……不如自挂东南枝。

第一百七十四章 家门不幸
被放出大理寺监牢的李素被程处默等一帮纨绔强行掳走了，实可谓刚出虎穴，又入狼窝。接下来的场面不用猜都能想象得到，很黄很暴力。
东阳公主府派出的马车很识趣地回去了，侍卫从头到尾没跟李素说一句话，默默的来，默默的走。本来东阳派出马车接李素就是担心他从监牢里放出来后没人接他回家，孤零零一人回去太伤心，现在看到门口这么多马车，狐朋狗友们这么热情，东阳的马车自然不必再凑这个热闹。
跟纨绔们第二顿酒喝下来，李素快醉死了。
这顿酒明显比上一顿和谐多了，这一次根本就是加深感情的酒宴，李素终于博得了纨绔们的敬重，一个有本事造出震天雷，助大唐赢得一场战争的少年郎，而且生活里也不怂包，五品的郎中说揍就揍，还敢领着几百号人冒着犯忌讳掉脑袋的风险冲撞官衙，只因这个官衙欠了他的钱……
这种丧心病狂的神经病，大家不能不敬重，不仅要敬重，而且以后尽量别跟他借钱，后果，大家都看到了。
一顿酒宴宾主尽欢，程处默嘴里喷着酒气，醉醺醺地告诉李素，他坐牢的这几日，长安城里到处流传着李素的英雄事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能干出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程处默接着满怀惆怅地告诉李素，因为李素这一支突起的异军，最近在长安城混账榜上，雄霸榜首数十载之久的老程家最近排名下降到第二位，长安城新的混账榜状元，非李素莫属。
如李素所愿，他终于如愿以偿成为长安城无可争议的小混账，名头非常响亮。
程处默和一群纨绔们都盯着李素，神情很惋惜。
这年头对名声还是很看重的，谁干了缺德事名声差了，不是一时的麻烦，而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大麻烦，古人常有因做错事而羞愧自尽的事迹，说穿了还是羞耻心太重，接受不了一辈子活在别人鄙视的目光下的事实，于是索性一横心不活了，删号消档重来。
而李素，年纪轻轻博得“长安城小混账”的雅号，在众纨绔眼里，已是很差的名声了，对将来很不利的。
李素嘿嘿直笑，脸上却不见任何悔恨羞愧之色，对小混账的名号安然受之。
唐朝人脸皮太薄了，也太低估李素的脸皮了。干出这么一件混账事，李素的目的就是要博得一个小混账的名号，它跟道士画的护身符一样，可以帮他躲开不少麻烦。
再说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很重要吗？如果真因为名声差而不活，简直愚不可及，君不见程家老流氓活得多滋润，多欢实，谁能从老流氓脸上发现一丝一毫痛不欲生想自尽的迹象？被他祸害过的人才叫真正的痛不欲生。
……
大醉之后，长安小混账回家了，程家的马车载着他，晃晃悠悠走了一两个时辰，终于回到了太平村的家里。
十来天没进家门了，很幸运，老爹李道正似乎并不知道李素被削爵罢官了，村里的消息毕竟闭塞，李道正从来不出村子，有些事情自然不知道。儿子十多天没着家，他还以为火器局公务太忙，根本没往心里去。
况且，那晚撞破儿子与东阳公主的私情后，李道正心里一直不踏实，吓得几晚没睡着，总觉得儿子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现在儿子公务繁忙不回家正好，只希望儿子更忙一点，忙得让他慢慢断掉和公主殿下的那段孽缘……
李素踏踏实实睡了一觉，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睁开眼，头疼欲裂，恨不得把自己脑袋剁下来，修一修再装上去……
刚想继续睡个回笼觉，家里丫鬟来禀，王家老二来了。
李素愣了一下，赶紧忍着头痛起床穿衣。
这些日子在火器局里忙来忙去，每天回到家已是天黑，累得倒头便睡，第二天又继续骑马去火器局……周而复始，以往悠闲的日子全然不复，与王家兄弟见面的机会更少，说来委实是自己不地道。
来到前堂，王直不安分地坐在门槛外，新奇的目光环视周围，对李素家的新房啧啧赞叹不已。
见李素匆忙出来，王直起身笑着迎上。
李素呆了一下，指了指前堂：“咋不进屋？”
王直局促地笑笑：“要脱鞋，脚脏，还是算咧。”
李素皱了皱眉，这不对，以前王家兄弟对他没这么生分过。
伸手拽住王直的袖子，李素连自己的鞋都没脱，将他使劲拽进了前堂，将他的肩往下一按，二人随便找了个地方顺势坐下。
“以后再跟我见外，我不抽你，我让你哥抽你。”李素严肃地道。
王直笑着点头。
“你哥呢？现在咋样？”
王直脸颊抽了几下，神情顿时有些黯淡。
李素心一紧：“你哥咋了？”
“我哥成家咧，婆姨是邻村周家的……”
“废话，你哥成亲的酒宴还是我包办的呢。”
王直幽幽叹了口气：“大嫂……是个能干人，屁股也大，爹娘都喜欢得紧，但是脾气……”
“你大嫂脾气咋了？”
“刚成亲那几天看不出，后来渐渐发觉不妙……我哥，一天被她抽三顿啊！”王直仰天悲叹。
李素：“……”
“成亲三天后，她跟我爹娘说，家里以后归她管了，这个家由她来当，爹娘非常高兴，大嫂当家后，我家的日子确实比以前好多了，因为松州之战，我哥杀了十多个吐蕃贼，两月前官上来了人，按军功赐下二十亩永业田，家里的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但大嫂对我哥管教也越来越严厉了，一言不合便是一顿抽啊……”
李素虎躯一震，环眼圆睁，散发出一股浓郁的王霸之气：“抽她啊！还反了她了！哪有婆姨管爷们的？必须拾掇之！”
王直垂头丧气叹息：“打不过她……”
李素：“……”
“我亲眼见过她跟我哥交手，刚开始我哥肯定不服，想要管教管教她，后来一个照面，两招过后，大嫂就把我哥放倒了，捆野猪似的把我哥四个蹄子……不，两手两脚绑了起来，然后……死命的抽啊！我哥被她抽得嗷嗷直叫唤，谁来都劝不住。”王直眼中露出惊怖之色，显然大嫂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李素的脸色有些发青，沉默半晌，缓缓地道：“王老二，我还一直没问过，你大嫂娘家……到底什么来头？”
王直叹气：“后来我打听过了，她爹曾是大唐府兵，而且曾是某位大将军身边的亲卫，曾经参加过灭东突厥之战，手下杀过的敌人一两百，真是一刀一枪从杀阵里挣扎出来的悍卒，后来年纪大了，退役了，大将军为报多年护卫之恩，送了他五十亩地，就在长安城的牛头村安了家，周家就大嫂一个女儿，从小就把一身战阵杀敌的硬功夫传给了大嫂，我哥那样的汉子，她一个人可以同时撂翻五六个……”
李素：“……”
大将军身边的亲卫啊……那可是真正的精兵悍卒，危急关头能够以一敌十甚至敌百的变态存在，王桩娶了这家的闺女，余生……
算了，王桩有没有余生还难说呢。
“知道她的来历后，我哥哭得肝肠寸断啊，说爹娘坑了他……还不敢大声哭，被大嫂听到又是一顿抽。”王直神情索然，仰天叹道：“想我哥也曾是大唐最精锐的陌刀手，一柄丈长陌刀舞得虎虎生风，然而对上大嫂，却连两招都走不过去，实在是家门不幸……”
“你哥若过得太辛苦，要不……休了她？”李素很迟疑，毁自己的亲事倒也罢了，毁别人亲事可是真正损阴德的。
王直摇头：“大嫂虽凶悍，却也并非一无是处，我家现在日子被她操持得很好，顿顿都有个荤腥，不知她怎么攒下的钱，上月居然去泾阳县骡马市买了一头小牛，而且还说现在开始给我攒钱娶婆姨，爹娘对她很满意，除了对我哥凶了一点，对爹娘，我和老四都非常照顾……”
王直的神情很复杂，想必内心很矛盾，一边是深陷水深火热的大哥，一边是家人蒸蒸日上的好日子……
李素也很复杂，娶这么一位婆姨，冷暖唯人自知。
“你哥呢？今咋没来？”
王直又叹气：“昨又被抽了，脸肿了半边，没好意思出门……”
“你来找我有事？”
王直重重点头，眼含泪光看着他：“活不成咧，家里太吓人咧，我每天在家担惊受怕，生怕惹大嫂不高兴，也把我每天抽三顿……李素，你最有出息，能不能帮在长安城里找个活？干啥都行。”

第一百七十五章 打造孟尝
“你家大嫂……有那么可怕吗？”李素眼中带着几分狐疑。
关中女人凶悍，这话倒不假，从隋乱到如今，关中经历了太多次战乱，人口越来越少，男人在外面征战，顾不上家里，只能交给婆姨照顾，一个女人要撑起一个家庭，除了要付出和男人同样的劳动去种地，去挑水，还要把性格磨练得剽悍无比，才能应付生活里与邻人的摩擦，几十上百年过来，关中女人的性格代代相传，到了如今的太平年月，女人凶悍的性格也定了型。
然而王桩娶的这位婆姨……未免剽悍得太离谱了，如今毕竟还是男人的天下，女人不管怎么凶悍，也不能把自己的男人一天揍三顿啊……揍两顿也不行。
王直一副天天住在鬼宅被吓麻木了神情，淡淡地道：“一个女人，有了一身杀敌功夫，手下从无一合之将，还有什么事情她不敢干的？”
李素想了想，终于相信了。
“但你刚才也说过，你大嫂除了对你哥……略为凶悍以外，对你爹娘和你都不错啊，你怕啥？”
王直叹口气，神情愈发木然：“她说，邻村有个十三岁的女娃，自小与她玩到大，或许还得了大嫂她几分真传，前日托了扈司户去说亲，非要把她也娶到王家来，而娶她的那个人，是我……她还说，邻村一户人家去年生个了女娃，天赋异禀，骨骼精奇，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将来让老四把她娶回家……”
李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位大嫂……是要灭王家满门的节奏啊。
“所以，你要离开村子，去城里找活干？”李素现在非常理解王直的感受了，若换了他，现在恐怕已逃到关中以外了，王直到今天还老实待在村子里，足见内心很强大。
王直重重点头，神情悲怆：“再不走，摸油活路咧……”
李素叹了口气：“你去长安城里干活，能干什么？论力气，你比你哥差远了，扛个包都能把你压得种进土里，进官衙当差，勉强只够自己糊口，没有功名的话，一辈子基本不可能升迁，做生意，你不是那块料，进火器局的话，我一句话倒是可以让你进去，但那地方陛下特别看重，但凡进去的人，没个一二十年出不来，对外敢泄露半个字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太危险了，我不能害你……”
王直越听神情越灰暗，一脸被围在垓下的楚霸王衰相，仰天悲叹：“天要亡我……”
“亡个屁！”李素忍不住了，朝他后脑勺狠狠抽了一记，很爽，早想抽他了。
“我能眼睁睁看你身陷水深火热吗？”
王直眼中又恢复了几许希望的小火苗，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李素凝眉沉吟不已，许久之后，缓缓地道：“我给你找个花钱的差事，干不干？”
“花钱？不挣钱？”王直愣了。
“我花钱，你挣钱！”李素瞪了他一眼。
“咋个说法？”
李素悠悠地道：“这大半年呢，我陆续挣了不少家产，你知道的，主要靠两样，一是印书，二是酿酒，每月大概能入帐百十贯，所以能盖起这么大的房子，还能请来管家，买这么多丫鬟和杂役……”
语声一顿，李素斜眼瞟过王直，见他茫然地眨着眼，李素不由叹气。
此处该有掌声啊……
“家产渐渐多了，有些事情也该做了，但我一直缺少一个能帮我做这件事的人，本来你不是最好的人选，你和你哥出村少，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缺少与人打交道的灵醒劲，但是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本来没拿定主意的，现在还是让你去做吧……”
“你们王家兄弟里面，老四才一两岁且不说，你和你大哥相比之下，你大哥太憨了，你比你大哥多了几分机灵劲，而且我看得出，你和你哥一样，也不甘心在这个小村里平凡老死，既然想出去干点事情，我可以成全你……”
王直忍不住问道：“到底啥事？”
李素四下环视一圈，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给你一笔钱，你进长安城，买个马马虎虎的小屋子，然后用剩下的钱与那些混迹于长安街巷之中的地痞闲汉游侠儿之类的人结交，前期多花钱无所谓，但是以后，你必须要在长安城的这些城狐社鼠中混出名气来，名气大小我不管，但必须要有，你能做到吗？”
王直吃惊地瞪大了眼：“这就是你给我找的活？帮你花钱，还得花出名气来？”
“你可以这么理解。”
王直看疯子一样看着李素：“你这么做到底为个啥？”
“钱多，任性。”
王直沉默半晌，关心地看着李素：“哥，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又狠狠抽了他一记，很爽。
“你别管我为啥，这事你按我的话一丝不苟办好，以后我包你一世荣华，将来你肯定比你哥有出息。”
“就只是花钱，结交那些闲汉地痞？”
“对，这年头人都实诚，闲汉地痞不好找，你多在东西两市转悠，一定有的，若遇到那种身手不凡又板着一张欠抽的酷脸以及一副高手寂寞天下无敌的衰样尤其喜欢背对着别人说话的家伙，先抽他一顿试试他的本事，不差的话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王直瞠目结舌半晌，期期地道：“可是……花钱干这事，目的呢？”
“没有目的，总之，半年之内，你在长安城痞子界的名声必须是那种‘小孟尝’或是‘赛孟尝’之类的豪爽大方形象，嗯，切记不要混出个什么‘小龙阳’或是‘赛龙阳’之类的名号，我是不歧视啦，你爹怕是受不了这个刺激……还有，跟官府的差役，巡街的武侯，各坊的坊正之类的小吏也要结好关系，谁家有病有灾有难的，尽量出手帮一把，做好了这些，我再告诉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王直傻傻睁着两眼：“……”
李素重重叹气，跟人沟通怎么这么难呢？
重重一记抽过去，李素怒道：“你，拿着钱，去长安城找一帮看起来绝非善类的家伙，请客吃肉喝酒，会不会？会不会？”
王直秒懂：“会！”
“这几天我拿钱给你，现在滚蛋，看见你就烦……”
……
在家里住了两天，削爵罢官的李素恢复以往懒散平静的生活，每天在家里的院子里发发呆，中午吃过饭准时准点去河滩边报到，与东阳手牵手腻歪一下午，偶尔出其不意偷袭一下她那对养了十多年的小乳鸽，在她又羞又怒又惊的尖叫声中收获极大的满足……
平静的日子里，煞风景的人永远都会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跳出来，搅乱一池春水。
李素在家刚过了两天平静日子，杨砚找上门了。
他不能不来，因为火器局停产好多天了，火药这个东西，除了皇帝陛下只有他李素一人会造，这叫技术垄断。
看到杨砚那张极度不满的脸，李素才赫然发觉，李世民对他的惩罚不仅仅是削爵罢官，还有一样，那就是每月必须亲手调配一千斤火药，给朝廷干白工不能师出无名，于是英明的李二陛下管它叫作“将功赎罪。”
打白工不是李素的风格，但这件事他不敢不干，因为这是皇帝陛下的旨意。
……
不甘不愿地随着杨砚回到火器局，一切都跟往常一样，路上遇到金吾卫将士，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小吏，工匠们，见到李素后一呆，然后纷纷躬身行礼，神情跟以往一样恭敬，不，甚至比以往更恭敬，李素看得出，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每一礼行得毕恭毕敬，一丝不苟。
李素表现得很谦逊，别人行礼他急忙回礼，嘴里连连道：“不敢不敢，李某犯了错，有负陛下圣恩，已被削爵罢官，草芥白身不敢当此礼……”
行礼的人吓坏了，他们怎么当得起李素回礼，于是急忙又是躬身一礼回过去，李素又一礼回过来，大家拜堂似的在火器局院子里行礼个没完，好累。
杨砚脸颊直抽抽，板着脸将李素拽了起来，踏实受了大家一礼，众人得到了满足，纷纷四散而去。
“李监正你够了！你犯错是为火器局犯的，火器局上下谁人不知你为了给火器局请支用度，不惜痛殴度支司那个姓吴的混账，火器局得到消息时人人拍手称快，得知李监正你被陛下削爵罢官，人人痛哭失声，仅凭此举，火器局的监正以后仍然是你，从少监到工匠，我们不会再认第二个监正。”
李素呆了片刻，老脸顿时一红。
殴打吴郎中的本意……其实跟火器局要钱的关系并不大，这个，实在是很惭愧。
杨砚看着李素的目光愈发欣赏，捋须叹道：“以往只觉李监正为人懒散，不识大体，奢华无度，不堪重用……如今看来，却是杨某走眼了，监正大人痛殴吴郎中之举，实为大义所趋，一往而无畏，正是一条铁铮铮的汉子，下官敬服。”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李家破财
削了爵，丢了官，居然还能得到火器局上下的敬重，对李素来说委实是意外的收获。
嗯，实在是太意外了，杨砚说完后，李素呆呆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杨砚对李素的表现很不满意，大家对你如此敬重，按出牌的套路，这个时候你应该开口谦虚几句，感激几句，甚至痛哭几声，都好，傻愣愣看着我是几个意思？
“监正大人，配火药的工坊还是老地方，外面已有金吾卫将士把守，监正大人径自进去即可。”
李素点点头，二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杨砚忽然叹了口气，道：“监正不必忧心，陛下削爵罢官不过一时之举，只为平息朝臣众怒，不得不说，陛下对监正还是恩宠无加的，领数百人冲撞官衙，殴打朝官，若换了旁人，必是杀头抄家的大罪，陛下却只削爵罢官，足可见皇恩之隆，监正数次为国立功，陛下必不会轻易重惩你，日后若监正能立身立德，好好反省过失，相信数月之后，陛下仍会起复，陛下罢监正官职之后，却迟迟没有委任新的火器局监正便是明证，火器局监正空悬，正是为日后起复而用，监正大人不必挂心。”
李素笑道：“多谢杨少监提点，其实当不当官的，我并不在乎，不当官亦可为大唐献一份心力，比如现在，我一介白身，仍来火器局配火药，也是出自对大唐对陛下的忠心，只望我大唐雄兵能多辟疆土，陛下早日威服四海，个人得失与荣辱，却不用放在心上。”
杨砚一脸欣慰之色，频频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监正大人能这么想，善莫大焉，我大唐之福也。”
“啧！”
李素龇牙，这么好糊弄，原来博得杨砚欣赏的方式就是喊口号，表忠心，顺便跳段忠字舞他可能更开心……
相比之下，还是跟许敬宗相处更舒坦，许敬宗跟杨砚不一样，他是无时无刻不在变着法子博取李素的欣赏，溜须拍马无论角度还是力度，都是非常令人愉悦的，就是危难时刻人就跑没影了。
李素脚步慢了许多，一想到许敬宗……总觉得今天火器局里少了点什么。
“啊呀！啊呀！监正大人！下官……想煞你啊！”极度惊喜的语气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马屁味道扑鼻而来。
许敬宗脚步匆忙，一副倒履相迎的姿态，跑到李素面前惊喜地握住他的手直摇晃。
“监正大人受苦了，前几日火器局正是危急关头，下官却不争气，偏偏那个时候病倒，闻知大人被削爵罢官，下官心中之痛如万箭穿心，监正大人，您这一劫，却是被下官所累，被罢官的应该是我才对……”
李素笑吟吟地瞧着他，很完美的演技，看，眼角还挤出了真诚的泪水，一脸愧色站在面前，那种羞惭得直欲撞墙却又怕疼的纠结表情生动地在脸上表现出来，而且还很有层次……
杨砚被恶心坏了，许敬宗选在那种关头病倒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现在见许敬宗这副羞惭的马后炮模样，杨砚脸色铁青，鼻孔重重发出一声怒哼，然后朝李素点点头，拂袖便走。
许敬宗无所谓，混官场的人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脸皮，对杨砚的离去毫无表示，当他透明的一般。
“莫理杨少监，他就那人，许少监继续，刚才说到被罢官的应该是你，嗯，然后呢？”李素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他对许敬宗说话的内容没兴趣，反正都是屁话，没一个字能信，但对许敬宗脸上的表情很有兴趣，这是影帝级人物在授课啊。
许敬宗露出尴尬之色，这回是真尴尬了，李素那饶有兴致的目光令他如坐针毡，有种全身被人看透的感觉。
叹了口气，许敬宗垂下头，低声道：“监正大人，下官知错了……”
“你病了有什么错？发生这种事呢，大家都不想的……”李素悠悠地道。
许敬宗老老实实地道：“下官其实没病……度支司太不通情理，下官接管火器局财权后进退两难，去要钱，别人不给，想还回财权，怕监正大人训斥，下官走投无路，只好装病躲开了……”
李素笑得更开心了，当初对许敬宗的猜测没错，这是个典型的真小人，一件坏事干完，能瞒过去自然便瞒过去，若是被人看穿了，也非常光棍的承认，然后一副任杀任剐的样子，教人想剁了他都不忍心……
“总之，下官错了，连累监正大人被削爵罢官，一切罪责，皆由下官而起……所幸陛下仁厚，罢监正大人之官留了后手，大家都知道，起复监正大人是迟早的事，从今往后，下官真正唯监正大人马首是瞻，从此忠心不二，下官愿立毒誓，求监正大人再相信下官一次。”
许敬宗说完诚恳地注视着李素，无论表情还是眼神都很认真，一时连李素都有些分不清真假。
“许少监啊，其实我的信任很容易得到，这样吧，你放一千贯钱在我这里，当作押金，从此以后我绝对毫无保留的信任你，若你日后又干出临阵脱逃的事情我也不怪你，一千贯押金一文不退，我全部笑纳了，下次你再拿一千贯给我，我继续信任你，你觉得怎样？”
“啊？”许敬宗吃惊地看着他，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如此明码标价的信任……是不是有点贵？
“考虑考虑？”李素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
配一千斤火药不是轻松事，李素把自己关进工坊，足足忙了三四天才把火药配完，揉着肩膀摇摇晃晃走出工坊，许敬宗毕恭毕敬等在门外，见李素一脸疲惫之色，立马上前殷勤地给李素揉肩，顺便厉声吆喝着小吏们将火药抬下去称重，严厉和笑脸之间来回转换，非常自然通畅。
“监正大人辛苦，可惜陛下有过旨意，配火药一事只能由监正一人可为，见大人如此辛苦，下官只恨不能为您分担……”
李素笑吟吟地道：“想分担没问题啊，明日我便向陛下求旨，说许少监忠心为国，想和我一起配火药，求陛下把火药秘方给你，陛下一定会龙颜大悦的……”
许敬宗浑身一颤，脸都绿了。
谁都知道陛下对火药非常重视，这话若真递到陛下那里，他许敬宗想要火药秘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这岂止是作死，简直是作大死啊。
“监正，监正大人莫闹……”许敬宗脸色难看，非常明智地转移了话题，怀里掏出一份精致的名帖：“监正大人，长孙府托人送来一张名帖，明日晚间长孙府开宴，请监正大人赴宴。”
李素心一紧，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也懒得追究长孙家的名帖为何会出现在许敬宗的手上。
上次领人冲撞度支司，痛殴吴郎中，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博得长安小混账的荣誉称号，于是东宫的酒宴没下文了，魏王府的酒宴也没下文了，原以为长孙家也一样，结果罢官削爵才几天，长孙家的名帖又不依不饶递了过来，一副不请他李素喝一顿誓不罢休的架势。
手里捧着名帖，李素苦笑数声。
机关算尽，瞒过了太子，瞒过了魏王，终究瞒不过老狐狸的眼睛。
不去不行了，第一次可以推脱，第二次再请若还推脱，显然是给脸不要脸，以长孙无忌的权势，捏死他就如同捏死一只……那啥。
……
大人物三番两次邀请究竟存了什么心思，李素不明白，那个级别的人所思所想不是李素能触碰到的。
愈是如此，李素愈有危机感。
尽管深受李世民恩宠，但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走进大唐的权力圈子，顶多算个外围男。
身在外围都无法避免各种不明目的的宴请，日后若官职和爵位更进一步，他将如何自处？住在长安城外，每天长安城朝野和坊间发生了什么事，有了什么传言一概不知，每次进了城就如同性命掌握在别人手里一般，莫名其妙被人砸店，莫名其妙被人宴请，事前毫无预兆，事后毫无防备，李素越来越不满意这样的日子。
不满意就要改变它。
所以，李素在棋盘上终于重重落下了第一颗子，——王直。
以他目前的地位和能力，只能把影响力深入到坊间，所以需要王直按他的吩咐去结交闲汉地痞，还有一些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游侠儿，李素需要培植自己的力量了。
太平安逸的贞观盛世是让普通百姓享受的，而他既已身处朝堂，永远不可能有太平安逸的日子，朝堂风急雨骤，不将根茎深深扎进土壤里，迟早会被风浪掀翻。
回家的路上，李素骑在马上，默默将未来一到两年内的规划布置妥当。
说来王直已等了他好几天，今晚回去后从家里库房提点钱出来，让他进城了。
回到家已是傍晚，李素下马，家里杂役上前牵过马，李素匆匆进门，发现老爹不在，管家说老爷这几天很高兴，下田了。
哼着小曲进了内院，库房设在内院主厢房的内侧，非常隐秘的地方。
城里的印书坊，还有和程家合伙的白酒买卖，李家目前主要的进项便是这两样，每月大约有百来贯钱左右，月初时由印书坊赵掌柜以及程家的管事用马车运来，李家最近没有太多开销，眼看着库房里的现钱越积越多，有种金山银海的意思，每次李素进库房数钱时心情总是特别好，尽管钱太多数不清，但李素好心情的来源就是这数不清的钱，哪天若能数得清了，说明钱少了，李素的心情一定很坏。
此刻李素手里握着钥匙，满脸笑容打开库房的铜锁，慢吞吞点亮了里面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渐渐照亮了狭窄逼仄的房间，李素回过头，脸上的笑容如同被施过冰冻术似的，瞬间僵硬了，两眼发直看着库房，许久无声。
“我钱呢？”李素嘶声吼了起来，两眼涨得通红。
没人回答他，李素早立过规矩，库房是禁地，不论管家杂役还是丫鬟，谁靠近打死谁，除了李家父子两位主人。
“我钱呢？”声音拔高了几许，透着无比的绝望和……绝望。
数不清库房里面究竟多少钱，但有帐可查，大概两千多贯的样子，两千多贯，用马车载的话，大概需要十辆马车左右。
而此刻，曾经堆满了铜钱的库房空空荡荡，地上厚厚的灰尘倒印着一枚枚铜钱的印记，似乎在向主人哭诉曾经的富有。
这么一大堆钱，连一文都不剩了。
“勃然大怒”已不能形容此刻李素心里的感受，李素只觉得自己快炸了……把偷钱的贼抓到后再炸。
“老薛！给我滚过来！”李素跑出内院暴喝。
薛管家脸色苍白，连滚带爬跑来：“少郎君有何吩咐？”
“库房的钱呢？”李素瞪着一双要杀人的眼睛怒道。
“钱？”薛管家露出疑惑的神情，李素看懂了，不是装傻，而是一副“你怎么可能不知道”的表情。
门外传来李道正熟悉的咳嗽声。
薛管家如释重负，几步迎上前道：“老爷回府了。”
李道正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咧开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爹，咱家库房的钱呢？”李素渐渐明白了。
李道正闻言笑得愈发开心：“钱？钱当然花出去咧。”
李素头有点晕，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天旋地转”，比晴天霹雳差一个等级。
“两千多贯钱……咋花的？”李素咬着牙道。
“泾阳周县令前些日子来找我，说官府决定将太平村西边的荒地开出来，召集了几百个徭役，后来官府勘定，认为是中等田，周县令来家里拜访我，问咱家有没有兴趣买下，三百亩地啊，啧！”
李素面如土色：“所以，爹你就买下了？”
李道正乐呵呵地点头：“当然要买，老天送来的好运道，一共折价三千贯，家里钱不够，周县令很大方，让咱家先打个欠条，来年再还也可以，欠了差不多六百多贯吧，怂娃，快给老子赚钱还债去！……哭啥！瓜娃，是喜事，快笑一个。”

第一百七十七章 夏花绚烂
钱花光了，李素只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倾倒在地的瓶子，全身的生机被一点点流尽……
这回李素是真哭了。
来到大唐大半年了，费尽心思钻营投机，发明这个创造那个，连一首首千古绝诗都被他当成了货物卖来卖去，为的是什么？
钱啊！
有钱才能在这万恶的封建帝国愉快的玩耍，才能让他在这陌生的年代找到一丝安全感。
李道正却显得很高兴。
不同的价值观造就了对事物的不同悲喜。
对农户人家来说，土地是第一大事，土地越多越好，证明农户人家的成功方式不是看你家库房里存了多少铜钱，而是看你家名下的土地有多少亩，钱是不能摆出来炫耀的，但土地可以，任何人走在路上，随手一指这是某某家的地，他家很了不起，地有多少多少亩，无形之中便成了村子里的成功人士，而且成功得很低调……
李家库房空了，名下的土地多了三百亩，李素心都碎了。
无法责怪老爹什么，每个人的阅历不同，见识不同，立场也不同，站在李道正的立场上，或者说，站在太平村任何一个乡亲的立场上，有了钱用来买地是再正确不过的事了，像李素这种花钱去盖大房子，买丫鬟，把钱放进库房里存着才是异端。
李道正笑得很开心，笑容里多了几分睥睨的味道，俨然已是太平村第一成功老爹的派头，浑然无视儿子心碎的眼神。
“哭个啥嘛，钱没了再去赚，你在城里那个印书的买卖，还有卖酒的买卖，挣的钱都用马车拉，你心疼个啥？过段日子存够了钱，我再去买几百亩……”
李素的心碎得更彻底了：“爹，钱不是这么花的……孩儿能不能和你谈谈人生？”
“哈……啐！没空！明去村里雇请劳力，几百亩地咧，还得多请些人来帮衬……”
李道正满脸笑容，哼着不知名的黄色小调进了屋。
李素脸颊使劲抽了抽，叹了口气，看着老爹的背影无奈地道：“你开心就好……”
……
李家陷入严重的经济危机。
确实很严重，家里库房空了，偌大个家，有管家有杂役有丫鬟，上下加起来几十号人，先不说发工钱，吃饭都成了问题。
李道正显然没有理财概念，否则当初也不会把日子过得跟遭了灾似的，库房里的钱给了周县令，家里居然一文钱都没留。
李素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升级失败的游戏主角，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而且危机迫在眉睫。
印书坊和程家前几日刚送来上月的结算款，现在去要钱不合适，或许能恬着脸去借，但李素恬不下那张脸，人情这东西很珍贵，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消耗，将来遇到真正的危难时刻，人情就没了。
钱没了，李素对未来的计划被打乱，王家老二还得多在家里过几天受苦受难的日子，而李素，决定自救。
……
李道正安逸地睡着了，兴许做了个梦，梦到他用钱买下了整个太平村的土地，连公主家的封地都被财大气粗的他买下了，在梦里，李道正终于完成了从农户到地主的思想蜕变。
李素一脸悲苦，辗转反侧到天明。
次日天刚亮，一夜未眠的李素便起床出门，身影萧瑟地在村子里游来荡去，像一只没收到阳间纸钱的穷鬼。
太平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现在却一脸悲凄地围着村子漫无目的的转圈，引来乡亲们议论纷纷。
流言这东西很可怕，而且传播速度非常惊人，从客观的推测李家出了什么事，再到或许是弄大了某家闺女的肚子，最后发展到他老爹李道正弄大了某家闺女的肚子，否则李家娃子不会这么愁眉苦脸，说起李家，李道正曾经的婆姨活着的时候却与乡亲们格格不入，从来不出大门一步……
李素丢了魂似的慢慢游走着，对乡亲们的议论声浑然未闻，——算了，今先哀悼钱，明再抽他们的嘴，用鞋底子抽。
李素懒得抽，有人帮他抽。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村间的田陌上时，王家兄弟身披万道霞光，悟空和八戒似的从斜刺里杀出，将周围那些碎嘴的乡亲一个个用巴掌抽，用脚踹，把他们赶远了。
“兄弟！你咋了么？咋了么？”王家兄弟一脸惶急，王桩捏着李素的双肩使劲摇晃，仍不见他回神，急忙回头吼道：“老二快去长安城，请孙老神仙来看看，我兄弟这是咋了么！”
王直慌忙答应了一声，正待拔腿便跑，却听李素幽幽叹了口气：“歇了吧，我没事。”
“兄弟，你到底咋了？丢了魂似的，晚上回家时路过坟山冲撞了邪祟？”
没精打采地抽了王桩一记，李素虚弱地道：“我只冲撞官府，没兴趣冲撞邪祟，下次再小瞧我的品位，定抽不饶。”
王桩急得跺脚：“你想急死我？到底咋回事么？”
李素哭丧着脸，长长叹了口气：“活不成咧，大早上就在村里转悠，想找棵结实点的歪脖子树吊死算了……”
“傻啊，西边山头上不是有一棵么……”
王直话没说完，被王桩狠狠一巴掌抽了个倒栽葱。
“抽得好！”李素情不自禁赞道，接着又恢复了无生趣的模样，叹道：“我丢钱了……”
王家兄弟恍然大悟，露出难怪如此的表情，然后两兄弟当着李素的面窃窃私语。
“丢的钱肯定不少，少于十贯都不会寻短见。”
“可能丢了百来贯，不然不会这副没了魂的样子。”
“嗯嗯，兄长高见。”
“我丢了两千多贯。”李素面无表情地道。
王家兄弟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着他。
俩兄弟的表情又给李素的心里狠狠添了一回堵，他们的震惊不是丢钱的多少，而是丢了两千多贯你居然还活着……
算了，没力气抽他们，下次再说。
王家兄弟嘴笨，也不知怎么安慰李素，李素更是丢了魂似的目光无神看着远处发呆。
夏天快到尾声了，天气仍然炎热，但晚上已经能够感受到一丝凉意。
阳光下，平滩荒地里一片万紫千红的野花，似乎也知时日无多，用尽全身的力气绽放着这一世最璀璨的光彩。
花开得很绚烂，关中的土壤环境说不上好，很多田地都只是中下等田，粮食收成并不理想。但奇怪的是，野花却开得特别艳丽，每到夏时，牡丹，杜鹃，兰花……各种花卉争奇斗艳，各尽妍态，开得非常旺盛，有人说是因为关中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得关中者得天下，于是千百年来关中战乱不断，关中的土地里到处埋着尸首，而花这东西在埋尸之处生命力特别强……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文青病发作的李素嘴里喃喃念叨着这两句。
念着念着，眼睛却不似方才那般无神了。
“兄弟，你念叨个啥咧？”
李素忽然笑了，神情轻松了许多，还有心情拍着王桩的肩调侃道：“王桩，据说你成亲后每天被夫人揍三顿，而且每次挨揍都有新花样，不错，当初陌刀手没白当，扛揍功夫算是练到家了……”
王桩的表情很精彩，先红，再绿，后白，跟荒地上的野花似的。
“放屁！哪个杂碎在老子背后嚼舌根呢？老子抽死他！”男人的尊严令王桩跳了起来，脖子青筋暴跳，说着“杂碎”二字，不善的目光却盯住王直。
王直望着天，一副看透世情不染凡尘且关我毛事的超脱模样。
李素眨眨眼：“难道你没挨夫人的揍？”
王桩涨红了脸，怒道：“挨了！咋地？谁他娘的乱说我一天挨三顿？明明只有两顿！”
李素肃然起敬：“原来只有两顿，确实很了不起，三顿未免太丢面子了……”
王直脸色很红，扭过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很辛苦。
王桩一见老二的模样，顿时恶向胆边伸，一巴掌乎过去，王直哎呀一声被扇得脸着地。
然后王桩和李素脸上同时露出很爽的表情……
“好了，说正事。”李素坐直了身子：“你们兄弟俩帮我一个忙。”
“尽管说。”
指了指荒地上那片万紫千红的野花，李素道：“帮我采花，采下来的每种花归为一类，不可错乱，选那些香气浓郁的，闻着没味道的不要。”
“你要做啥？”
李素眨眨眼：“给你做个好东西，拿回去送给婆姨，保证她一天只揍你一顿。”

第一百七十八章 馨香满院
“穷极则思变”的意思是，穷到快当底裤的时候，一定要挖空心思赚钱，否则就没有底裤穿了。
李素现在很穷，所以他在想办法。
赚钱的法子很多，比如卖诗，脑子里记了不少绝世好诗，随便找个没节操的读书人卖出去，不多不少也是一笔收入，可是以前那几首诗拿出来后引发了不小的轰动，这种事能瞒过百姓，却瞒不过朝野君臣，现在的李素俨然已被朝堂君臣当成小才子了。
卖诗动静太大，若想这辈子活得安稳一点就必须低调，顶着才子的名头招摇过市，下场通常不会太好，出头鸟永远是猎人的第一个目标。
李素只好断了卖诗的心思。
幸好除了卖诗，李素还懂得许多别的赚钱门径。
比如……香水。
王家兄弟很卖力，而且很煞风景，荒地上的野花被他们糟蹋得不成样子，两个时辰不到，漫山遍野万紫千红的野花被他们采得干干净净，荒地上没有了野花的遮盖，露出一块块被掀翻的地皮，跟被狗啃过似的。还有一两朵奄奄一息的小花儿耷拉着头，零星点缀着这块倒霉的地方。
一捆捆的野花被集中起来，分类摆放在酿酒作坊外。
太平村的酿酒作坊一直都在，作坊是程家盖的，原本程咬金打定主意要把作坊搬到他自己的庄子里，谈判过程中被李素断然否决，原因很简单，他懒得来回跑。
技术和知识产权垄断的好处很快体现出来了，作为高度酒的发明者，李素已成了这个产业链条里最高级别的存在，整个高度酒产业必须紧紧团结在以李素为中心的发明者周围。
对李素的坚持，程家也没办法，程咬金很痛快地将酿酒作坊建在太平村里，程家的马车每天来往不绝，将酿好的一坛坛美酒运进城里发卖。
作坊有程家的管事打理，李素要做的事情并不多，今日见李素和王家兄弟抱着一大堆又紫又红的野花过来，程家管事不由有些诧异。
李素让王家兄弟把野花均匀地摊在作坊前的空地上，然后进作坊找酒。
制造香水很简单，无非是花和酒精的融合物，酒精很重要，而且需要高度酒精。
作坊里的酒一般都只蒸过两次，李素尝了一口，觉得不大满意，于是让管事派两名酿酒的工匠过来，空出一口蒸锅，搬了几坛成品酒重新蒸。
管事闷不出声，默默配合李素，被派到作坊前，程咬金早有过交代，无论李家娃子要做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只管配合，不要东问西问。
所以程家管事便一直默默的配合，同时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李素所有的举动。
李素没理会他，派到作坊的这位管事是程家的远亲，能够信任，况且香水这东西的制作虽然简单，但就算让他眼睛一直盯着，他也学不到制作技术的关键处。
制造香水最麻烦的地方在于提取香精油，李素依稀记得一些步骤，只是唐朝物质太匮乏，许多东西找不到，只能用别的来代替。
高度酒反复蒸了好几遍后，李素又尝了一小口，嗯，味道很烈，很好喝的样子……再尝一口，顿觉一阵头晕目眩，脸上迅速浮起一层酡红，很好，酒精度达到了，而且自己似乎……醉了？
叫王桩从村子里弄了块猪油，将它均匀涂抹在平滑的瓷片上，然后把花放置在瓷片上让太阳暴晒，布置好了一切后，李素红着脸摇摇晃晃起身，还打了个酒嗝儿，朝管事和王家兄弟挥了挥手，在管事和王家兄弟呆滞的目光里，李素脚步踉跄回家睡觉去了。
……
一天后，李素终于从瓷片上提取了一点点香精油，再叫王家兄弟去采花，然后带着提取出来的精油和酒精回到了自己家，接下来的步骤就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了。
李家院子堆满了野花，各自分类，月季和栀子的香味最浓，将酒精和少许蒸馏水倒入一个罐子里，小心地滴入一点点香精油，最后将与香精油相匹配的花瓣也扔进罐子里，捧着罐子朝王家兄弟二人打量了一下，然后将罐子递给王桩。
“摇。”李素简洁明了地道。
“啥？”王桩一脸茫然。
“抱着罐罐，使劲摇，抽风似的摇，咱三人里你力气最大，这活就你能干。”
王桩咧嘴一笑，然后大喝一声“走起！”
于是李家院内，王桩抱着个大罐罐，抽了风似的摇晃，画面很诡异。
“我干点啥咧？”王直凑过来问道，目光不时羡慕地朝兄长望去，他觉得兄长的动作很吸引眼球，风头都让他出了。
李素挠挠头，王直不好安排，其实这事王桩一个人足够了，根本用不到王直，于是只好道：“你好好活着，切记呼吸不要停止。”
王直：“……”
“……好吧，你去村子里找一面鼓来，当着你哥的面敲，记得一定要有节奏感。”
王直领命，喜滋滋找鼓去了。
李家院子闹出的动静不小，鼓声咚咚的节奏声里，王桩愈发来劲，抱着罐子配合着鼓声节奏，一个人站在院子正中摇得很嗨。
李家的管家杂役和丫鬟们纷纷从门后，廊柱下探出头来，惊讶地看着王桩抱着罐子不停抽抽……
注意到自己正被李家的丫鬟注视着，王桩愈发来劲，打了鸡血似的抽抽得更厉害了，根本停不下来。
摇晃了一炷香时辰，李素估摸差不多了，再说王桩抽抽的动作他也看够了，于是叫王桩停下来。
王桩不答应，继续抽抽。
李素上前一脚踹上他屁股，终于不甘不愿地消停了。
揭开盖子，仿佛从里面跑出来一个跳跃的精灵，浓郁的香味眨眼间弥漫在院子四周，连离得老远的管家和丫鬟们都情不自禁地抽鼻子，浓烈的花香味令年轻的小丫鬟们两眼发亮，透着一股想将它拥有的狂热。
不经意看到丫鬟们的眼神，李素笑了笑，他对香水的未来市场愈发有把握了。
“咦呀！香！太香了！”王家兄弟盯着罐罐，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抬头望向李素时，目光满是神奇和崇拜。
李素伸出一根手指探进罐内，沾了一滴香水出来，凑在鼻端细细闻了一下。
嗯，效果不错，最后还得加一点点麝香作为香水的稳定剂，让酒精和香味不那么容易挥发。
大功告成！
……
李家终于又多了一条财路，解决经济危机没问题了。赚钱儿子败家爹，很心塞的组合。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怎样把香水的名声打出去，让它在长安的宫闱，权贵和中产阶级妇人圈子里迅速风靡起来，赚尽女人钱。
王桩按李素的吩咐进了一趟长安城，找到一家瓷器店订制了一大批精致雕花的小瓶子，半两或是一两装的，每个瓶子上雕刻的花朵形状恰好对应瓶子里的香水味道，可谓用心良苦。
瓶子送进李家后，李素迫不及待先装了三小瓶香水，揣进怀里匆匆出门了。
河滩边，东阳仍旧早早坐在石头上发呆，安静地等着李素。
牵手袭胸之后，二人的关系愈发亲密，经常躲在侍卫们看不到的地方摸摸抓抓，东阳羞不可抑的半推半就，时而因强烈的羞耻心而抗拒，时而怕情郎不高兴又忍住羞耻心而迎合，来来往往小半月里，李素不知不觉进展神速，已然到了将不规矩的手伸进她衣襟内寻幽探秘的程度了。
今日李素来到河滩时神情很高兴，嘴角的弧线高高扬起，显示心情非常不错。
东阳看他那高兴的模样，不由想起前几日这混账轻薄她的样子，那双不规矩的大手在她胸前摸个没停，一想到那幅画面，东阳顿时觉得手脚都软了，胸前一对蓓蕾更是麻麻酥酥的，仿佛一股电流穿过，这家伙今日笑得如此开心，不知等会儿又会做出什么羞人的事情……想到这里，东阳脸红如霞，有种拔腿便跑的冲动。
“呸！笑得那么难看，一定又在打我的坏主意，告诉你，今日绝不准你碰我一下，不然我，我……咬你！”东阳羞红着脸道。
“说什么呢？完全听不懂……”李素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在她身边坐下。
看着娇艳如花的东阳，目光顺便在她凸出的胸脯上扫过，嗯，发育得越来越好了……
“来，把眼睛闭上，送你个礼物……”李素笑眯眯地道。
“不闭，你用这一招骗了我多少次了，每次我一闭眼你就，你就……”东阳羞得垂下头，说不下去了。
“这次是真的，相信我！”
东阳心虚地回头，朝侍卫们待的地方偷瞟了一眼，犹豫挣扎半晌，终于认命地闭上眼睛。
不知轻薄过自己多少回了，现在拒绝还有什么意义？想轻薄便随他吧。

第一百七十九章 长孙夜宴
意料中的轻薄并没有发生，那双不规矩的大手也没有落在东阳身躯的任何地方。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飘散在空中，随即香味越来越浓烈，很素雅的栀子花香。
东阳小巧可爱的琼鼻不由自主地皱了皱，有些贪婪地闻着这股清新的花香味。
“闭着眼别睁开，往前一点，香味更浓哦，对，往前，一直往前……”李素略带几分坏坏的声音传来。
东阳依言闭着眼，将脸往前凑去……
直到红艳的嘴唇仿佛碰到一个温热软软的东西，东阳睁开眼，赫然发现自己的嘴唇和他的嘴唇碰在一起，浮现在眼前的，是他那张坏坏的放大的笑脸。
“呀！”
东阳大羞，急忙往后缩，恨恨捶了他几记粉拳：“又骗我！你又骗我！”
李素哈哈大笑，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瓷瓶递到她面前。
“我哪里骗你了？说了要送你礼物的嘛。”
“这是什么？是我刚才闻到的香味么？”
“嗯，打开闻闻，看看喜不喜欢，我这里有三种花香味的，你自己选。”
东阳小心揭开小瓷瓶的木塞子，然后她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栀子花香味，浓香渐渐弥漫在空气里，东阳两眼大亮，深深吸了口气，顿觉整个世界都美好起来。
李素看着她极度惊喜的模样，嘴角勾起淡淡浅笑。
果然，女人对香水的着迷，从古代到现代，一点都没改变过。
“好香啊！真是送我的吗？”东阳的声音洋溢着和香水一样浓郁的欢喜。
“第一次送你，第二次要收钱了，十贯钱一瓶，嗯嗯，谢绝还价。”
被李素敲诈勒索太多次了，东阳对钱的话题自动无视，喜滋滋地闻着瓶里的香味，抬起头时露出和王家兄弟一样的崇拜和赞叹之色。
“这东西你是怎么做出来的？好厉害，就像，就像施了仙法一般，把人间最美的花香永远留住了……”
李素摸着鼻子，慢吞吞地道：“理论上，世间任何味道都能永远留住，你若口味重一点的话，我还有办法让你闻到年份久远的屁味儿……”
东阳欢悦的脸色一僵，垂头犹豫地看了看手里的小瓶，小心翼翼将它搁在一边，然后猛地转身，小粉拳铺天盖地捶在李素的胸膛和肩膀上。
“混账，混账！什么话到你嘴里都煞了风景，老天真是瞎了眼，什么稀奇古怪的本事都给了你，还给你安了一张鬼见鬼愁的破嘴……”
……
笑闹之后，东阳的螓首靠在李素的肩上，盯着小瓷瓶的杏眼仍发着光，眼里露出极度的喜爱之色，不停地把玩着小瓶子，瓶上每个小细节都被她的葱白手指细细抚摸过。
“喂，这东西到底怎么造出来的？你脑子还存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本事？作诗啊，献策啊，造震天雷啊，你肚里好像有个百宝箱子，随便一掏都能掏出惊骇世人的好东西……”
李素笑道：“这个东西叫香水，是我无聊之时琢磨出来的，嗯，妇人应该都喜欢，是吧？你也喜欢吧？”
东阳笑着点点头，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瓷瓶：“香水……确是名副其实的好东西。”
李素将她搂在怀里，在她耳边悄声笑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香水，如同女人的春心，任何时候都是那么的浓馥，香甜，沁人心脾……所以每个女人都无法拒绝它。”
东阳整张俏脸仿佛在发光，依偎在他怀里，嘴里喃喃念叨了几句，满足地叹了口气：“你呀，就喜欢拿这些新奇的小物事，再加几句这样的小句子勾人呢……”
眼波斜斜飞扫，平日端庄的东阳此刻竟有了几分媚眼如丝的妩媚风情，李素不禁痴醉了……
啪！
“手！手！手往哪摸呢？”东阳又羞又恼地拍开他的手，气道：“好好的说着话，每次都是你煞风景！”
……
下午时分，李素在家中收拾了一番，穿上月白色的新衣裳，怀里揣着一瓶香水，登上了进城的马车。
长孙府上开夜宴，长孙无忌已请过他两次了，再不去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对这位横霸三朝，权势极隆的宰相，李素不敢再摆架子。
躲不过去只能选择直面。
李家的马车经过了修改，自李素被削爵罢官后，县子的相应仪仗也要改一改了，李素已失去了县子仪仗的资格，没资格用双马，只能改单马，真是个心酸的事实。
晃晃悠悠一个多时辰，马车进了长安城，进城后拐了个弯儿，径自上了朱雀大街。
长孙府就位于朱雀大街上。
天还没黑，长孙府上张灯结彩，门口挂上了红色的灯笼，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府里幽幽传来丝竹笙箫之声，里面热闹非凡。
李素下了马车，从怀里掏出名帖往一名家仆面前递去。
家仆好奇地看了李素一眼，迟疑着接过名帖。
李素暗暗叹了口气，他多么希望能够遇到那种家仆有眼不识泰山，把他这位尊贵的客人当成叫花子赶远啊，正好遂了李素的意，哪怕长孙无忌反应过来，他也完全可以像琼奶奶的言情主角一样捂着耳朵大叫“我不听不听不听……”，然后一脸悲伤的跑远……
可惜，长孙家的家仆太有素质了，展开名帖确认了一下，脸色立马变得非常恭敬，躬身朝李素行了一礼后，殷勤地领着他往府里走去。
走进长孙府前堂，只听得一声长笑，长孙无忌穿着华贵的绸衫，从里面走出来。
“李家娃子，老夫请你一回可着实不易啊，今日还得多谢你赏脸了。”

第一百八十章 文武有别
长孙无忌笑声很豪迈，有武将之风，虽是文人出身，当年追随李世民的时候也曾马上征战过，大唐的这些开国功臣里，文官基本都有征战的经历，据说当初罗艺谋反，长孙无忌还被任为行军总管，亲自挂帅出征过。
一身黑色绫绸长衫，腰间系着一根碧绿玉带，头发挽得很随意，松松散散的用一根碧玉簪固定住，足上的足衣已然褪去，赤脚踩着一双木屐，喀啦喀啦地迎出来，此时的治世名臣从里到外透着放荡不羁的味道，颇得魏晋狂士之形神。
先声夺人，长孙无忌第一句话就让李素的笑脸僵住了。
“小子李素，拜见赵国公，小子年幼无知，不识礼数，还请……”李素赶紧行礼，口中称谓乱七八糟，客气就够了，叫什么无所谓，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长孙无忌一巴掌拍在李素肩上，笑骂道：“小子倒是实话实说，果真不识礼数，跟程知节那帮老货伯伯前叔叔后，到了老夫这里就只剩个赵国公，咋地？觉得老夫不配被你叫声伯伯？”
这话有点重了，从见面到现在，长孙无忌的话里总透着一股子绵里藏针的味道，也不知他是确实意有所指，还是平日说话就这种欠抽的习惯。
李素不知不觉冒了一层冷汗，急忙躬身改口：“小子拜见长孙伯伯。”
长孙无忌哈哈一笑：“这才对嘛，小娃子莫怕，刚才老夫只是与你说笑，不过说来确是你不对，且不说老夫爵位官职，就说老夫的年纪，比你爹都大了不少吧？好说也能算你的长辈了，长辈连番请了你两次都请不动，你说是何道理？”
李素惶恐道：“长孙伯伯恕罪，确是小子失礼了，能被长孙伯伯邀宴是小子的荣幸，小子怎敢推脱？委实是……委实是小子不争气，前些日子酒后丧德，做了件混账事，被陛下削爵罢官，小子有负圣恩，无颜见朝中诸位长辈……”
长孙无忌笑得越发开心了：“不错，小娃子是个人才，假痴不癫的路数，老夫当年追随陛下南征北战时已玩过不知多少次了，小娃子既对老夫生了畏惧心，往后老夫邀宴径自派人直截了当说声不来即可，这种烂借口以后莫拿来糊弄老夫。”
李素的笑容越来越僵硬，果然，长孙无忌已看穿了他的伎俩，神烦啊，这帮人的脑袋都是怎么长的？
长孙无忌看出了李素的窘态，拍着他的肩笑道：“罢了，老夫只是随口一说，小娃子莫往心里去，你为陛下的大唐社稷立过不少功劳，有些功劳可堪称开疆辟土之功，难得的是小小年纪不骄不妄，深藏功名，颇识进退，如此人才，老夫不能不提点一二，你啊，少跟程知节那老货学这种歪本事，自以为得计，实则毫无用处，老夫观你本是心正之人，而且要文才有文才，随手作诗便是千古佳作，又深得陛下恩宠，往后多跟我们文官亲近才是正理，整日跟那帮子老杀才厮混一处是何道理？”
李素呆了半晌，终于听懂了。
原来长孙无忌是想把他拉进文官阵营啊。
很伤脑筋的选择。
大唐如今正迎来事业上升期，自从贞观四年灭了东突厥后，大唐君臣的心气高了，李世民挥舞着大棒满世界找敌人，专治各种不服，一致对外开疆辟土的大环境里，朝堂的文官和武将也难得出现了一团和气的局面，本来大唐以武立国，朝中武将多是当年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部将，大一统朝代里惯有的文尊武卑的风气暂时并未出现。
然而文人的骨子里终究是崇文鄙武的，这是无法改变的天性，长孙无忌也不例外，所以今日他才当着李素的面说出这番话。
李素摸着鼻子苦笑，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自己居然是文人那一边的……
长孙府前堂的丝竹笙箫之乐在笑闹声中依然悦耳动听，长孙无忌该说的话都说了，执手拽住李素的手腕往里面走，边走边笑道：“小娃子莫多想，今日老夫邀宴没有别的意思，仅只让你认个门，往后有什么好的诗作，或是做出什么好玩的新奇物事尽管拿来，好好的东西让给程知节那老匹夫，实是暴殄天物，糟践了。来，堂上饮酒。”
李素被长孙无忌拽着手腕拉到前堂，堂内玄关处脱了鞋，李素穿着足衣小心入内。
长孙府的前堂建得很精致，处处雕刻着各种稀奇古怪说不上出处的图腾祥兽，偌大的前堂仅比李世民的宫殿略小一些，按说作为臣子，建这么大的殿堂已是逾了制，只不过长孙府的前堂是李世民下旨特许的，一来为了给这位帮助他登基称帝而殚精竭虑的臣子彰功，二来，多半也跟逝去的长孙皇后沾了点关系。
前堂太大，显得略为冷清，有种置身于宫闱禁内的拘谨，跟程咬金府上不同的是，长孙家的前堂无论装饰还是格局，都比程府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程家粗糙，长孙家精致，文武之别，一目了然。
今日长孙府邀宴的客人不止李素一个，走进前堂后，李素发现堂内的方榻上还坐着几个人，有的比较面熟，有的没见过。
前堂中央，十余名穿着华丽宫装的舞伎翩翩起舞，旋转的身姿，飞扬的裙裾，还有令人迷醉的绝色笑颜，堂内几位客人纷纷捋须微笑，陶醉在她们的舞姿中。
长孙无忌拉着李素进了前堂，拍了拍手，众舞伎停舞，躬身施礼后退下。
“哈哈，来，老夫引介一下，身旁这个小娃子想必大家不陌生，正是为陛下立功无数，我大唐的少年英杰，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
李素急忙道：“长孙伯伯，小子已是一介白身，前日闯了祸，陛下已将小子削爵罢官了……”
长孙无忌笑道：“小娃子莫装佯了，大家都知道削爵罢官是怎么回事，该你的总该是你的。”
说完拉着李素走到左侧一位长须鹤颜的老者面前，笑道：“这位是国子监司业孔颖达，来，这边，这位是门下省起居郎褚遂良，啊，这位你应该见过，尚书省侍中，魏徵……”
李素听得眼皮子直跳，都是牛人啊，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治世名臣，谏臣，直臣……
年纪最小，身份也最小，李素只好不停给这些牛人躬身施礼，一通伯伯叔叔喊下来，算是混了个脸熟。
孔颖达和魏徵不苟言笑，而且颇为在意礼数，见李素行礼，二人一扫方才赏舞时的狂放不羁之态，端起长辈架子坦然受了李素的礼，褚遂良相比之下比较随和，笑呵呵地亲手扶起李素，拍着他的肩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题很快转到李素的书法上，听说李素现在练飞白体，要求李素明日把自己的书法拿给他鉴赏一下。
这个话题很快让李素丧失了对他的好感，然后不想搭理他了。
……
宰相府的夜宴比程家高档许多，无论歌伎舞伎的姿色，还是食物的精美，或是宴会客人优雅的谈吐，都非常令人赏心悦目，仿佛置身于前世某个上流社会的酒宴一般，相比之下，程家的酒宴简直跟逛青楼没啥区别，从主人到歌舞伎都是疯疯癫癫，喝多了就搂搂抱抱，非常的淫靡。
然而，不知怎么回事，李素此刻坐在长孙家的前堂里，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有点怀念程家的酒宴……
心惊于这种不合时宜的情绪，李素怎么都不觉得自己是个没有脱离低级趣味的人啊。
宾主都熟悉了，长孙无忌拍拍手，歌伎舞伎再次登场，悦耳且优雅的丝竹笙箫之声响起，姿色绝佳的舞伎在乐声中翩翩起舞。
既是酒宴，自然有酒有宴，酒正酣处，该上主菜了。
未多时，前堂外一名庖丁牵来一头羊，站在堂外廊下朝宾主行礼，长孙无忌点点头，庖丁当着宾客的面从腰后掏出一柄尖刀，手法熟练地插入活羊的脖颈，杀羊放血剥皮，一切程序做得有条不紊。
待到这只羊的内外清理妥当后，长孙无忌请众人下堂，走到那只羊面前，然后由孔颖达先选，指了指羊腹部的一块嫩肉，旁边的庖丁会意，将那块嫩肉切下放在一边的木盘里，下人将孔颖达选定的那块肉系上红色的彩巾，接着褚遂良选肉，魏徵选肉，最后轮到李素……
每人在羊身上选一块自己最满意的肉，下人分别系上不同的彩巾以示区别，未多时，一整只羊身上好吃的部位全让宾主瓜分得差不多了。
众人回堂后又赏了一阵歌舞，小半个时辰过去，方才选好的羊肉已烤好，下人们端着木盘上堂，放在宾客面前，羊肉上洒满细细的胡椒，配上大唐特制的杏酱，这便是大唐权贵家中最有名的一道主菜，名曰“过厅羊”。

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雅妙物
长孙府上的宴会给李素一种很强烈的感受，那就是很讲究，酒食歌舞样样讲究，每一道菜，每一盏酒，每一支舞，和每一句话，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仿佛为了这次酒宴长孙府上下事先排演了很多次似的。
当然，这种讲究被很好地掩饰在宾主之间开怀不羁的笑语声中，不容易察觉到，可对李素这种第一次参加文人酒宴的人来说，却无端多了几分不自在的拘谨感。
褚遂良，魏徵，孔颖达等人却不觉得拘谨，反而显得很开心，似乎如此讲究的酒宴才能让他们嗨起来，所以宴会气氛非常融洽，各自其乐陶陶。
歌舞罢，宾主之间还是有互动的，歌舞伎退下后，长孙无忌发起掷壶的游戏，宾主每人发九只箭矢，五步外设一个窄口的铜壶，众人之中还要选一位裁判，裁判有个说法叫“司射”，然后宾主赤手分别朝壶口投掷箭矢，每轮以投入壶中箭矢多者为胜，输者罚酒。
太文雅了，从喝酒到说话，连玩游戏都透着一股深深的学术味道，李素很不习惯。
见多了程家酒宴时大开大阖的路数，老流氓灌了几口酒就大喝“拿斧子来”，然后风卷残云般在院子里开练，练到汗流浃背，酒劲散发之后，回到堂内继续喝，喝多了继续练……
李素觉得这才是纯爷们该有的酒宴，至于长孙府上这种软不拉叽的游戏，李素真没兴趣玩，况且……这个游戏似乎有点危险，主要是别人比较危险。
当李素的第三支箭矢离壶口十万八千里远，反而不小心插到孔颖达的发髻上后，一屋子长辈铁青着脸，不约而同提议结束这个无聊的游戏……
……
脸色赧然的李素坐回榻上，一脸歉意地朝孔颖达拱手，孔颖达哼哼两声，懒得跟他计较，长孙无忌却笑得很开心，一双狭细的双眼不停在李素身上打量，看得李素浑身发毛。
李素参加长孙家的酒宴自然也不是为了吃喝，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酒宴进行到一半，宾主皆有几分醉意了，孔颖达站在前堂正中，以极度夸张的动作和语调，大声吟哦着屈原的《天问》，褚遂良迷迷糊糊耷拉着脑袋，手指不停在矮脚桌上虚画着什么。长孙无忌和魏徵最清醒，二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不知讨论什么军国大事。
忽然，长孙无忌抬起头，猛地吸了吸鼻子。
“咦？啥味道？好浓的花香味……月季？”
魏徵也抽了抽鼻子，点点头：“不错，月季香味，你家歌舞伎身上的味道？”
长孙无忌摇头：“歌舞伎已退下，况且，就算她们在堂内，身上也没有如此浓郁的香味……”
二人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正在酸溜溜吟颂诗句的孔颖达，七八分醉意的褚遂良也闻到了味道，四人不约而同抽吸着鼻子，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循着味道直往李素桌案前而来。
很夸张的画面，李素瞬间只觉得被四只搜爆犬包围了，浑身有种被狗视眈眈的惊悚感……
最后，四双疑惑的目光同时盯住忸怩不已的李素。
李素很痛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往桌案上一放。
“四位伯伯莫闻了，芳香由它而来。”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率先将瓷瓶握在手里，瓶口的木塞已揭开，一股浓郁的月季香味从瓶口幽幽而散，未多时，整个前堂都弥漫着花香味。
前堂外恭敬候着的乐师，歌伎，舞伎等美女眼睛纷纷放光，贪婪地注视着长孙无忌手上的瓷瓶。
“李家娃子，此为何物？”长孙无忌捋须问道。
李素深沉地回道：“此物名曰香水，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温柔岁月’……”
四只搜爆犬同时皱起了眉，一副被恶心到了的嫌弃表情，然后四人没再搭理李素，端详着瓷瓶，各自窃窃私语。
“是个好东西，太香了……”
“就是名字难听了，哪个怂货取的‘温柔岁月’，该被吊打……”
“嗯嗯，还不如直接叫香水。”
“行，此物就叫香水了。”
“……”
李素忽然感觉好心塞……
如此有诗意的名字，为何一次两次就是用不出去呢？我也是大唐小才子来的。
良久，长孙无忌在众人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忽然将瓷瓶收入自己怀中，此举迎来一片懊悔又嫉妒的叹气声。
“李家娃子，此物……又是你造出来的？”长孙无忌和颜悦色问道。
“是，小子无聊戏作，长孙伯伯见笑了。”
“每月所产几何？”长孙无忌捋须，眼中闪烁着精光。
李素眨眼，二人目光对视，有种老狐狸惜小狐狸的惺惺之色。
“建作坊不难，只是需要大量的花，每月大约可产千百斤，若是花能多一些，产量还可以更高。”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愈盛，捋须沉吟不语。
李素面露难色，朝长孙无忌伸出手道：“长孙伯伯，适才小子不小心把塞子打开了，此物长孙伯伯能否还给小子？小子散宴后还想拜访一下程伯伯……”
四人脸色齐变，同时发出一声怒哼。
很好，看来老流氓平日里把他们恶心得不轻。
“如此风雅妙物，找程知节那老货，岂不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那老货接在手里怕是仰头就喝下去了，这样吧，香水由老夫与小娃子合伙干了，建作坊我来，城内商铺亦由我来，五五分帐便是。”褚遂良拂袖大声道。
长孙无忌满脸带笑伸手一拦：“登善贤弟且慢，此物既出现在长孙府，老夫断没有让它落入旁人之手的道理，香水一物，老夫与李家娃子合伙了。”
孔颖达和魏徵的神情也颇为心动，可惜他们一个是孔子的嫡系子孙，一个是名满天下的清廉忠直谏臣，做买卖这种事传出去对名声不利，只好强忍不舍作壁上观。
褚遂良急了，涨红了脸与长孙无忌争执起来，前堂内的融洽气氛顿时一扫而空，二人脸红脖子粗地吵了起来。
孔颖达和魏徵捋须微笑，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许久之后，李素忽然清咳几声，神情腼腆地道：“二位伯伯，小子没说过要跟你们合伙呀……你们吵来吵去意义何在？”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呆住了，对视片刻，很有默契地同时弯下腰咳嗽起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少年城府
很没面子，争了半天，正主儿还没表态呢。
长孙无忌老脸闪过一抹羞红，褚遂良捋须抬头，忽然对屋顶房梁上雕刻的一对祥兽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孔颖达和魏徵呆怔片刻，然后很不给面子地爆笑起来。
二人一笑，长孙无忌的老脸愈发挂不住，恶狠狠地瞪着李素。
“小娃子，你故意的？”
李素急忙起身：“小子岂敢冒犯，只是此物小子原本便打算与程家合伙，毕竟当初的烈酒也是与他合伙，熟门熟路惯了，长孙伯伯您……”
长孙无忌咧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牙：“小娃子，老夫的长孙家哪里比程家弱了？宁愿跟程知节那老恶霸做买卖，也不愿与老夫合伙，嗯？”
李素神情尴尬：“长孙伯伯，您……这不是为难小子吗？程伯伯的性情您也清楚的，日后若程伯伯怪罪，小子承受不起啊。”
长孙无忌怒了：“怕他个甚！老夫自与那夯货分说，他程家已占了烈酒的好处，还想要香水？世间的便宜都让他捡着了，别人还过不过了？”
李素仍旧一副为难的表情，嘿嘿干笑不已，却迟迟不肯给答复。
旁边笑个不停的魏徵道：“辅机兄莫再逗小娃子了，一大把年纪在小辈面前争个没完，羞不羞？”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
香水这东西虽说奇妙，终究只是妇人用的新奇玩意，长孙无忌争抢此物，虽说有几分真想拿来经营的意思，可当着李素的面跟褚遂良争抢还是玩笑居多。
散宴已是深夜，城门坊门已关，魏徵褚遂良等人索性睡在长孙府，李素也只好从善如流。
一夜过去，清早李素起床向长孙无忌告别，长孙无忌居然亲自送出门外，这个举动令李素有点意外，当朝宰相不应该对一个小辈如此客气啊。
临到长孙家门口，李素脚步停顿了一下，忽然转过身看着长孙无忌道：“长孙伯伯，小子还是决定与伯伯合伙经营香水，不知伯伯意下如何？”
长孙无忌并不意外，捋须笑道：“哦？小娃子为何改主意了？”
“小子昨夜想通了，诚如伯伯所言，程伯伯是武将，经营此风雅妙物怕是力所不逮，长孙是世家名门，经营此物正是相得益彰。”
长孙无忌点头：“嗯，虽然明知你这番鬼话全是糊弄老夫，老夫也权且信了，香水确是妙物，老夫颇为喜欢，香水作坊由老夫出钱建了，另外，长安东西两市里，老夫远亲族人的商铺不少，产出便能风靡长安，作坊建在太平村，建好后即可遣工匠，秘方老夫不过问，如何造香水单只由你来，只不过，你我如何分润？”
李素小心翼翼地道：“七三如何？……我七您三？”
长孙无忌满意地大笑：“好，就依你所言，五五分润。”
李素呆住了，这家伙耳背？
“不是，小子刚才说的是……”
后背被长孙无忌轻轻推了一把：“小小年纪啰嗦个甚，快上车吧，日后若还有甚子新奇物事，记得头一个来找老夫，莫再让程老匹夫糟践好东西了，好好的美酒，楞给取个‘五步倒’，老杀才大煞风景！”
李素不甘不愿地上了马车，车轱辘碾过平整的青石大道，渐行渐远。
长孙无忌一直站在门口，捋须微笑看着马车走远。
静立片刻，朱雀大街尽头一人一马驶来，在长孙府大门前勒马停下，马背上跳下一名二十来岁面貌俊朗，肤色白皙，穿着绯色官服的年轻人，正是长孙无忌的长子，时任宗正少卿的长孙冲。
长孙无忌不由露出了笑颜：“冲儿值夜回来了？快回去睡吧。”
长孙冲恭敬给长孙无忌行了礼，然后指着远处的马车问道：“爹，那是谁家马车，竟劳动爹亲自送出门外。”
长孙冲是长孙家的长子，未来要继承爵位的，故而长孙无忌对他颇为看重，笑着将昨夜酒宴和香水等事详细说了一遍。
长孙冲接过长孙无忌递来的香水小瓷瓶，细细闻了一下，露出惊奇之色：“香！而且浓郁经久不散，是个好东西，这个李素倒是名不虚传，确是个怪才，能弄出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只不过，爹，他为何无缘无故选择与我长孙家合伙？”
长孙无忌眯着眼笑道：“无缘无故？呵呵，那小子精滑得跟泥鳅似的，怎会做无缘无故的事情？”
长孙冲躬身道：“请爹赐教。”
长孙无忌接过装香水的小瓷瓶，眯着眼端详片刻，指着它笑道：“这个东西，是李素与长孙家的纽带，懂吗？”
长孙冲眨了眨眼，点头：“懂。”
长孙无忌大拇指反指向自己：“老夫，是李素与太子和魏王之间的纽带，懂吗？”
长孙冲想了想，不解地摇头。
长孙无忌笑道：“二子夺嫡，烽烟方起，正是大肆扩张羽翼之时，李素颇得圣眷，小小年纪又有本事，手里还掌握着破城灭族的利器，正是太子和魏王争相拉拢的人，而李素毕竟年幼，况且朝中并无根基，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愿在太子和魏王之间掺合，所以他只能找上老夫，因为太子和魏王皆是老夫外甥，对李素来说，与长孙家建立了纽带，才能保得他的平安，长孙家是他的缓冲，而老夫，有这个能力平衡太子和魏王，只有站在老夫身后，太子和魏王才会有所顾忌。”
长孙无忌这番话很长，长孙冲消化了很久，才将这番话里的意思吃透，随即问道：“可是，李素为何不索性选择倒向太子和魏王呢？”
长孙无忌冷笑：“所以老夫说此子精滑得很，冲儿你别忘了，李素手里掌握着火器局，他是火器局的监正，虽说最近被陛下革了职，但迟早会起复的，掌握如此利器，你认为陛下会完全放心吗？只要保持中立，陛下自不会拿他怎样，若是李素倒向任何一位皇子，老夫断言他这辈子算走到头了，陛下不会容许他活下去，这一点，陛下清楚，朝中几位重臣清楚，李素也清楚……”
长孙冲越听越吃惊，最后睁圆了双眼，讷讷道：“这家伙……他果真只有十六岁？”
长孙无忌叹息点头：“他确只有十六岁……冲儿，还记得你十六岁时在干什么吗？”
长孙冲垂头，露出羞愧之色：“孩儿十六岁时终日流连青楼楚馆，与一帮纨绔狎妓买醉，后来尚了长乐公主后，性子才渐渐稳下来。”
长孙无忌叹道：“是啊，老夫十六岁也是年少轻狂之时，而此子，却在不显山不露水地织着网，从他出名到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跟程知节，跟牛进达，跟老夫这些人关系纵横交错，整日恬着一张嫩脸伯伯长叔叔短的，我们这些人不知不觉成了他网上的一根线，不仅如此，为了自保还装疯卖傻，故意闯个大祸，博个混账的名声以自污，此子城府实在是……”
话没说完，长孙无忌神情复杂地摇头叹了口气。
长孙冲皱眉道：“爹，这李素如此大的算计，香水买卖有必要跟他合伙吗？”
长孙无忌展颜笑道：“为何不做？李素这样的人，连老夫都看不透他最后能走到哪一步，冲儿你记住，对前途不可限量之人一定要客气，长孙家四代鼎盛，权势无加，然则盛极而衰，须有居安思危之念，来日若有危难，能救咱们的，只能靠这些年长孙家结下的善缘了，李素如今四处结善缘以自保，反过来说，李素，也是长孙家结下的善缘之一，更何况……”
曲指弹了弹香水瓷瓶，长孙无忌笑道：“更何况，长孙虽是官宦权贵之家，跟银钱却没有仇的……”
……
长孙家的效率很快，快得让李素惊讶。
离开长孙府回到家的才两个时辰，长孙府便派来了建作坊的工匠，还有整整一马车的钱，几百贯的样子，并且还在长孙家自己的封地里特意划出一块地来，组织庄户采花种花，以花来抵租，一切准备事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
看到整整一马车的钱，李素终于松了口气。
李家的经济危机总算暂时度过去了。
钱是长孙家用来建作坊的，不过李素不像长孙无忌那么讲究，拆东墙补西墙的事情经常干，钱进了李家，李素二话不说便拿了一百贯给王直。
在李素心里，王家兄弟才是真正值得完全信任的，王直将要做的事情也是目前最重要的。
可怜的王直因为李家最近的经济危机，不得不惶惶然继续活在凶悍大嫂的阴影之下，李素把王直叫出来，将一百贯钱交给他时，分明看到王直露出极度欣喜之色，当初李素从大理寺监牢里放出来都没他这么高兴过。

第一百八十三章 王桩出路
王直告别了家中父母和哥嫂，拿着李素给他的一部分钱进了长安城。
临走前，李素跟王直说了很久的话，如何与人结识，如何打开局面，如何与官府和武侯攀上关系等等，王直扎扎实实上了几堂人际关系课后，才似懂非懂地上了路。
看着王直孤身上路，李素站在村口的小道旁心中感慨良多。
活在太平盛世，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活得太主动或太被动，命运都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只能努力拿捏好主动和被动之间的分寸，找到一个平衡点，同时还要像个贼似的，从别人的手指缝里悄悄漏出一丝实力，静静发展壮大，以备将来危难时的后路和生机。
王直，就是他从别人手指缝里漏出去的那一丝实力。
其实认真说来，得益于李素左右逢源的做人方式，现在基本没有仇敌也看不到危机，然而危机往往是突然来临的，根本不会有任何预兆，进入朝堂跟那么多老狐狸中狐狸小狐狸斗心眼，危急时刻都有可能发生，若不能未雨绸缪，将来很难自保。
李素也好，王直也好，大家都只是为了活着，如果可以的话，有生之年活得更好一点，更安逸一点。
“我弟救出去了，咋不救救我？”
王桩半蹲在李家院子里，座山雕似的造型，语气却委屈得分外凄婉，胡乱扯过院子里用来造香水的一朵野花，看也不看便往嘴里塞，嚼了两下马上吐出来。
“呸！苦的！”
李素懒得搭理他，小心地在瓷片上刮着香精油，耗费了几百斤花才换了这么几滴，分外珍贵。
香水要多造一些品种才能更好地打开市场，现在能造出来的香味只有五种，种类还是太单薄了，李素正试图造出樱花味的香水，此刻提取的便是樱花的香精油。
没错，不用怀疑，樱花原产于中国，早在汉代便大肆繁殖，到了唐朝更是大户人家庭院内必种花卉，一千多年后提到樱花，一说便是日本特产，其实大谬，别把日本那个小岛国想得多么人杰地灵，没有遣唐使这类生物在大唐又是学师又是偷物的话，日本的佛教，茶道，建筑，服饰，还有樱花……什么都没得剩，日本真正的特产也就只有个火山岩浆，大唐人不稀罕。
樱花的香味并不浓，幽幽淡淡的，提取香精不大容易，李素费了很久的时间才弄了一点点。
衣袖被人扯了扯，李素回头，王桩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搭理我啊，你搭理一下我啊……”
一个魁梧壮汉卖萌……
真的看不下去。
李素扭过头，努力忘掉刚刚看到的那幅画面。
“咋不把我救出去咧？我家婆姨又没揍过我弟，你把他弄出去做甚？”
李素叹道：“能救一个是一个，先救生还希望大的，再救半死不活的，这是救人的原则，懂吗？”
王桩的神情真的透着几分半死不活的味道了，没精打采地道：“那你啥时候救我呢？这家真没法待下去了。”
“说真的，我不敢救你，把你弄出去容易，你婆姨来找我要人咋办？以你家婆姨那凶残的性子，要不到人多半把我揍一顿，我招谁惹谁了？”
说着李素站起身，将香精小心掺入兑了酒精和花瓣的大罐罐里，拍了拍王桩的肩，指着罐罐道：“嗨起来。”
于是王桩抱着罐罐开始摇晃。
今日王桩有心事，罐罐摇得不够嗨，愁眉苦脸抱着罐子，捧着自己的骨灰盒似的。
李素忍不下去了，踹了他屁股一脚：“认真点！摇完了给你找条出路。”
王桩黯淡的两眼徒然一亮，急忙道：“啥出路？”
“先摇，别停下……”李素往躺椅上一倒，开启悠闲模式。
“香水咋造的你前后都看见了吧？”李素悠悠问道。
王桩抱着罐子使劲抽抽，干劲比刚才强了许多：“差不多……吧？”
李素耐心很好，对真正的朋友，他的耐心通常都不错的，如果换了许敬宗说这句话，李素可能就一脚踹过去了。
“没记住也没关系，我多给你示范几次，把造香水的秘方全部教给你，以后香水作坊由你来打理，记住，秘方只能你一个人知道，从此烂在肚子里，这是咱们饭碗，懂吗？”
王桩点点头，又摇头：“这跟救我出去有啥关系？”
李素发现自己的耐心其实也是很有限的……
“你造香水，打理作坊，进城做买卖，跟你婆姨相处的时候就不多了，男人在外干事业，婆姨操持家里，以后你和婆姨就这样相处，工钱我不给你开，香水利润分你一成，每月分的钱多得用马车拉，小山一样的钱堆在你婆姨面前，你婆姨但凡还有一丝天良未泯的话，就不会再揍你了。”
王桩摇罐子的动作变慢了，两眼茫然睁大，仿佛在消化李素刚才的话，良久，终于喜上眉梢。
“好！这个法子好，他娘的，总算见着天日了！”
高兴的表情维持片刻，接着又愁眉苦脸了。
“想我婆姨了咋办？”
李素脸发绿：“……”
很好，耐心值全部耗光。
叫王桩小心放下罐子，李素冲上前朝他一阵拳打脚踢。
男人啊，都是贱的。
……
数日后，香水作坊盖好了，长孙家派来了十来名工匠，李素随便交代了几句后，王桩便成了香水作坊的管事，一应采购，制造，产量等事宜皆由王桩负责。
又过了几日，作坊造出了数百斤香水，灌装小瓷瓶封口后，分批次进入长安东西两市，正式对外发卖。
不需要什么宣传手段，更不需要动用长孙家的背景推波助澜，香水本就是千年来令妇人们欣喜追逐的东西，东市商铺门前将瓷瓶塞子揭开，任由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只消让路人闻到这股香味，宣传的目的便达到了。
几乎一夜之间，长安城的妇人们疯狂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香满长安
谁都没想到，几滴小小的香露竟能风靡整个长安。
长安东西两市，长孙家名下的商铺外排起了长龙，排队的都是各个大户人家的家仆，这年头的大户人家女子不能出门的，家教不允许她们抛头露面。
商铺门前摩肩接踵，人流穿行不息，叫喊声，争吵声，夹杂着偶尔窜出来的半生不熟的关中话，那是异域胡商在队伍里被大唐子民推搡甚至殴打。
家仆们苦着脸在队伍里缓缓挪移，从清晨到中午，队伍不停推进，队尾不停有人补充，午时过后，商铺外仍排着长长不见尾的队伍，可商铺的伙计无情地将门板一关，外面挂出一块冷冰冰的竹筹：“今日香水售罄”。
排队的人群里爆发出不甘的怒吼，懊恼的叹息。
队伍仍未散去，各家的家仆似乎还在等待转机，半个时辰过去，烈阳下，家仆们汗如雨下，却仍执拗地不肯散开，踮着脚期待地望着商铺那块冰冷的门板。
西街尽头传来匆忙的马蹄声，几名戴着乌纱高帽，身着绛紫华袍的宦官策马而来，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下马，人群纷纷敬畏地让开一条道。
“卖香水的是这里吗？”宦官揪过一名排队的家仆，指着紧闭的门板问道。
家仆惊惧地点点头。
放开家仆，宦官看着门板外挂着竹筹上写着“售罄”的大字，尖细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跟在后面的宦官脸色有些难看了。
“这可如何是好，宫里的贵人们都等着用呢，咱们若空着手回去……”
话没说完便顿住，几名宦官的脸色都变得很难看。
人群中发出低抑的哗声，大家面面相觑，表情各异。
连宫里的贵人们都知道香水了，果然是个好东西，说它贵如黄金亦不过分呀。
为首的宦官沉默许久，忽然跺了跺脚，尖声道：“打听一下这家商铺后面是何人，咱们径自找他去！”
商铺幕后的人本不是什么惊天秘密，没过多久宦官便打听出来了。
为首的宦官脸颊使劲抽了几下，哭丧着脸摇头：“赵国公……咱们惹不起，回去如实跟贵人们禀报吧，挨揍也只好认了。”
几名宦官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跨上马儿垂头丧气往宫里赶去。
宫里的贵人自然是李世民的嫔妃，长孙皇后逝后，李世民一直未再册立皇后，皇后之位永远只为长孙而留，皇后下面便是传说中的四妃，地位虽比不上长孙皇后，却也是太极宫雌性动物中最为显赫的四人了。
民间卖的东西，宫里的嫔妃却买不到，四位妃子闹脾气了，这是打皇家的脸呀。
采买的宦官不消说，一顿狠揍跑不了，事情没完，现在已不是能不能用上香水的事了，而是心里堵着一口气顺不过来，四妃碰头一商量，非常痛快地决定组队刷李世民。
于是，太极宫甘露殿内，李世民不淡定了……
……
李素也没想到香水发售的第一天居然如此火爆，大大超出了他的预计，在他看来，香水这东西上市后应该和烈酒差不多，都属于消耗品，有需自有供，售卖情况自然也是不愠不火。
当长孙家的家仆满脸兴奋地跑来太平村，告诉他八百斤香水一上午便全部售罄之时，李素大吃一惊，目瞪口呆半晌没回神。
小看了这个时代的女人对美的追求啊，前世的女人骂人时，前面总要加上一个“臭”字，臭男人，臭德行，臭不要脸等等，可见女人对“臭”字多么痛恨，反过来说，对“香”字就有多么喜爱。
预计严重失误，估计长孙无忌都没想到，无心插柳般做成的一笔合伙买卖居然如此赚钱。
“回去跟长孙伯伯说，请他加派工匠，增加用料，赶紧！”李素迅速做了决断。
钱啊，谁跟钱有仇？李素向来拿金子当孔子一样膜拜着的。
交代几句后，李素打了个呵欠，跟王桩打了声招呼便往家里走，赚钱要趁早，睡觉也不能耽误。
作坊外的乡间小道上，两匹快马一前一后飞驰而来，李素眯了眯眼，忽然有种预感，这两匹快马可能跟自己有关。
果然，两匹快马到了李素身前后停下，二马相距数丈，显然不是同路人，为首一人穿着宫里的宦官服色，后面一人却是老熟人了，程处默。
宦官显然也认得程处默的，下马后先恭敬朝程处默行了一礼，口称小公爷。
程处默不敢怠慢，宦官出宫即是天使，代表着天子，于是急忙回礼。
二人显然都是冲着李素而来，程处默朝宦官挥挥手，示意宦官先说，宦官身负皇命，倒也不再谦让，转过身时那张白净的脸已板得紧紧的。
“奉陛下旨意，太平村李素备好各种香水，香水要有别于民间，日后长期供于宫闱禁内，是为贡品。”
李素垂头领旨，趁宦官没注意，悄悄撇了撇嘴。
宦官说完后便骑上马回宫复命了，待他走后，王桩这才露出焦急之色。
“啥叫有别于民间？香水就是这么造的，多任何工序就不是香水了，这可咋办？”
这两日王桩天天待在作坊里，李素手把手教他造香水，现在王桩已对工序很熟悉了，所以才着急。
李素斜眼瞥着他：“区别于民间有何难处，你急啥？”
王桩和程处默皆看着他。
“你有办法？”
“当然……”李素环视左右，压低了声音道：“香水怎么造你是知道的，我问你，最后一道工序摇罐子，你每次摇多少下？”
王桩挠头：“我哪记得？一两炷香时辰，大概两百下吧……”
“好，以后卖给民间的摇两百下，供应太极宫的摇两百五十下，换个高档的瓷瓶装上，嗯，这就是贡品了。”
王桩和程处默呆呆地看着他：“……”
李素很佩服自己的急智，若非觉得李世民的妃子们可能听不懂，他还真想把贡品香水取名香奈儿二百五十号，让李世民好好得瑟……
“这……这这，行吗？”王桩面红耳赤地道。
贡品啊，这么搞是不是太儿戏了？
李素想了想，也觉得不大妥当，于是补充道：“弄点薄荷汁液掺进去，不但美美哒，而且清凉败火，就这么定了。”
扭过头看着程处默，李素暗叹，今日似乎很繁忙啊……
“你有啥事？”
程处默咧嘴笑道：“我没啥事，香香臭臭的东西我无所谓，不过我爹有事。”
“程伯伯有啥事？”
程处默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今日我爹听说你又弄出了新东西，而且长安城里卖疯了，长安城的妇人们疯了似的，就连我程府也不消停，我爹的五位妾室闹腾了一整天，说要香水，不然就不活了……”
李素很识相地点头：“程兄放心，稍停我便差人将香水送到府上，管够。”
程处默摸了摸鼻子，笑容有点幸灾乐祸：“这个，其实不是重点……”
李素眼皮跳了跳：“还有重点？”
“嗯，重点是，我爹听说这笔买卖你居然跟长孙家合伙……听到这个消息后，我爹比他那五位妾室闹腾得更厉害，嚷嚷着要点齐兵将杀奔太平村，把你挂在旗杆上飞……”
李素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挂在旗杆上飞是个什么体位李素没法想象，这个自然不太现实，老流氓没浑到这个地步，但是一顿揍应该跑不了。
东西呢，是李素造出来的不假，他想跟谁合伙就跟谁合伙，这事完全可以把道理摆在桌上一条条说清楚，然而程咬金的属性不一样，道理这东西到了他面前，讲不讲要看心情，当他不想讲道理的时候，唯一的解决方式就是……挂在旗杆上飞？
“能讲道理吗？”李素复杂地看着程处默。
程处默笑眯眯地推却：“我爹不讲这个的。”
果然如此……
李素打量着程处默：“你爹发火，你来太平村做甚？不会是帮你爹把我挂旗杆上吧？”
程处默笑道：“我当然不会这么闲，我是来向你要香水的……”
“你刚才不是说香水不是重点吗？”
“香水不是我爹的重点，但是我的重点啊，长安城里都卖缺货了，这东西是你造出来的，我不找你找谁？”
“我给你香水，不过你陪我去一趟你家。”李素道。
事情还是得解释，虽然清楚程咬金发火耍浑作秀的成分居多，程家已是大门阀，不会太在意钱这种东西，不过事情不大，还是要解释的，别人在不在意是胸襟问题，自己解不解释是态度问题。
于是李素捎上香水，和程处默风风火火进了城，到了程家门前，值守的部曲告诉程处默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坏消息是，程咬金出门了，直奔长孙无忌府而去。
好消息是，他没带兵器。

第一百八十五章 勾兑利益
听说老流氓去了长孙府，李素心跳徒然加速，当初第一次亲东阳时都没这么快过。
程处默的表情也不对了，两眼发直看着李素，喃喃道：“我爹咋去长孙家呢？他跟长孙伯伯一直不对付啊……”
李素狠狠一拽程处默的衣袖，喝道：“还发啥楞，赶紧去长孙府！”
程处默也回过神了，急忙道：“对，点齐府中部曲，救我爹……”
“你爹需要救啥？救长孙伯伯！”
“啊？”
……
没敢带人，程处默连家仆随从都不敢带一个，只和李素二人慌慌张张朝长孙府跑去。实在是程咬金太混账了，居然单枪匹马进了长孙府，可以肯定，程咬金的来意绝不是给长孙无忌祝寿那般祥和，若儿子再领着一帮部曲杀才来助兴，长孙无忌哪怕涵养再好也要发飙了。
长孙家离程家很近，大唐的开国功臣全住在朱雀大街上，都是高祖皇帝赏赐的府宅，朱雀大街直通太极宫，程家与长孙家相距仅只半里，片刻即到。
长孙府门前的下人认识程处默，不能不认识，大家都是住同一条街上的邻居，而且这家邻居从老爹到儿子皆是名满长安的恶霸。
见程处默和李素跑来，下人很客气地行礼，并且告诉程小公爷，程老公爷半个时辰前便进了长孙府，一直没出来，里面很安静，既没有喊杀声，也没有叫骂声，程老公爷今日表现得十足像个安静的老男子。
李素和程处默面面相觑，程处默在门口徘徊转圈，犹豫该不该回家把部曲杀才们叫过来，知父莫若子，老爹进去既没有喊杀声又没有叫骂声，显然很不科学，怕是长孙家在廊下安排了刀斧手，老爹折在里面了……
陷入无限被害妄想不可自拔时，长孙家侧门打开，长孙无忌和程咬金一脸笑容走出来。
程处默急忙迎上前：“爹……”
程咬金哈哈笑道：“我儿来了……”
转眼一看，发现李素也在，程咬金笑容顿时化作怒容，指了指李素：“好个小混账，自家肥水流了外人田，跟程家做香水买卖哪里比不得长孙老匹夫？”
长孙无忌老脸发黑，阴阴地道：“程老匹夫，积点口德，老夫可还在这里呢。”
李素面色发苦，急忙躬身道歉。
程咬金朝长孙无忌哈哈笑道：“说笑，辅机兄莫往心里去，刚才俺说的事就这么定了……”
扭过头，程咬金又飞快变脸，怒气冲冲指着李素：“稍停老夫再与你算账！小混账翅膀硬了，嗯？日后若弄出啥新奇玩意再跟长孙老匹夫狼狈为奸，老夫非……”
长孙无忌勃然大怒：“程老匹夫，你欺我长孙家无人耶？”
程咬金又朝长孙无忌咧嘴一笑，转身招呼二人：“走，都走，回家去……”
李素只来得及朝长孙无忌匆匆行了个礼，便被程咬金强行勾着肩膀踉跄带走，程咬金走中间，一边勾一个肩膀，三人并排而行，毛茸茸的大嘴凑在李素耳边说悄悄话。
“李家娃子俺告诉你，虽说长孙老匹夫生的儿子比俺多，但一个个文绉绉软耷耷的，没一个硬朗货，老夫生的六个娃子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把他长孙家满门打趴下，所以说，长孙家确实无人啊……”
“嗯嗯嗯！”程处默憨厚地点着大脑袋附和。
长孙无忌黑着脸站在门口，浑身气得直哆嗦。
悄悄话……太大声了！
……
被程咬金勾着肩膀走了一路，李素渐渐发觉，程咬金对自己似乎并不怎么生气，刚才当着长孙无忌的面指着自己喝骂，似乎作秀的成分居多。
“程伯伯，小子造香水选择与长孙伯伯合伙，实是有苦衷的，还请程伯伯听小子……”李素急忙解释。
搭在肩膀上的巨灵掌轻轻拍了拍：“解释个屁，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想跟谁合伙就跟谁合伙，小小个娃，心思咋这么重咧？”
“啊？”
画风咋突然变了？说好的算账呢？你倒是算啊……
程咬金咧嘴一笑：“怕老夫真跟你算账？你跟长孙家合伙是啥心思以为老夫不知？老夫活这把年纪全活狗肚子里去了。”
李素呆呆地看着他……
老妖精啊，能混进大唐朝堂而且混得如此滋润的，有几个是蠢货？
程咬金叹了口气，垂头看着李素时，眼中竟露出几许慈爱之色：“小娃子也真不容易，不想当官吧，陛下非要让你当个官，不然陛下心里不踏实，当了官诸事身不由己，小小年纪又才华惊世，想掩藏光芒都没办法，辛苦布局博了个长安城小混账的雅号，却还是夹在这么多老狐狸中间左支右拙进退两难，咱大唐这么多开国勋贵，他们十六岁时犯浑者有，心机深沉者有，少年成名者也有，但活得像你这么累的，真没有。”
李素垂头，只觉心中一股暖流穿行，浑身一阵熨烫，再加几许唯人自知的酸楚，眼眶竟不知不觉泛了红。
搭在肩上的大手加重了几分力道，程咬金笑道：“别人为难你，程家不会，小娃子日后心中不爽利，径自来俺家，酒肉管饱，胡姬管够，愁眉苦脸进门，欢欢喜喜出门，权当进了一回青楼……”
李素：“……小子多谢程伯伯。”
程处默挠着脑袋插嘴道：“爹，您刚才跟长孙伯伯说定了啥事？”
提起这个，程咬金不由眉飞色舞：“听说今日长安城香水卖疯了，老夫心中不痛快，便找上长孙老匹夫家打算抽他，长孙老匹夫似乎知道老夫要来似的，早早备好酒菜在前堂等老夫，吃了喝了之后，老夫又不好意思动手了，毕竟吃人嘴软啊……”
“后来呢？”程处默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老爹，萌得欠抽。
程咬金脸色滞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儿子很欠抽，于是就不客气地抽了他一记。然后接着道：“后来老夫与长孙老匹夫合计了一下，大家都在太平村建了作坊，程家是酿酒作坊，长孙家是香水作坊，都是跟李家娃子合伙，各占五成份子，而且据说造香水还要用到俺程家作坊蒸的烈酒，俺与长孙老匹夫商议半天，决定互换份子……”
程处默听得满头雾水，李素却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看着程咬金。
这是唐朝人吗？怎么连置换股份这种现代商业伎俩都懂了？很怀疑老流氓也是穿越的……要不要留个电话？
“爹，啥叫互换份子？”
“长孙老匹夫给老夫香水作坊一成份子，老夫给长孙酿酒作坊两成份子，李家娃子仍占五成不变，从此无论香水还是酿酒，都是三家合伙了，本来香水作坊老夫想要两成的，长孙老匹夫说老夫欺人太甚，烈酒卖得不死不活，香水却卖得红红火火，两个作坊根本不能比……”
程咬金斜睨了李素一眼：“嗯，说来老夫就有气，李家娃子你啥意思？给老夫的烈酒卖得不愠不火，给长孙老匹夫的香水却让整个长安的婆娘们都疯了，何故厚此薄彼？”
李素俊脸又浮上苦色。
程咬金哈哈一笑：“罢了，老夫与你自家人，小娃子做事没礼数，老夫是长辈也懒得跟你计较，日后若有新玩意又便宜了别家，莫怪老夫翻脸无情。”
李素只好唯唯应了。
这事算是揭过去了，程咬金的表情顿时变得和蔼可亲，勾住李素的肩笑道：“是个灵醒，老夫真恨啊，为啥不是老夫的儿子呢？也不知你爹娘生你前吃了啥东西，竟把你生得如此俊俏又有才华，万中无一的好娃子，再看看老夫生的……”
棒槌粗的手指指向无辜的程处默，程咬金气道：“看看老夫都生了些啥玩意……”
啪！
一巴掌乎过去，气消了。
……
从长孙家回到程家时，已是日落时分，眼看城门坊门要关了。
当晚程府开宴，李素自然又是座上宾。
见识过长孙家的文人式酒宴后，李素对程家的酒宴……越来越喜欢了。
凡事最怕比较，认真说来，李素还真算不上文人，作诗也好，治病也好，其实都不是自己的东西，借用一下前人智慧而已，跟程咬金这种武将打交道不累，说话也好做事也好，根本不要花费太多脑力去揣度用意，一就是一，二就是二。
酒宴上，老恶霸和六个小恶霸又喝多了，于是程家前堂鬼哭狼嚎群魔乱舞，李素这回也不见外了，竟然凑上去跟大小恶霸们共舞了一阵，中途被程府的胡姬明里暗里揩了不少油，李素忍了。
最后喝得醉醺醺的老恶霸强拉着李素到院子里，要传授老恶霸当年横行天下鬼见鬼愁的斧法，李素这才很是时机地轰然醉倒不省人事。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东市事发
李素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了。
最近似乎成了程家的常客，程家上下都认识他，见李素揉着宿醉的脑袋走出房门，下人们很快端上洗漱的热水和吃食。
程咬金上朝去了，家里六个小恶霸也不见踪影，昨晚大家都醉得厉害，估摸还没醒。
程府的早餐很实在，一大碗胡辣汤再加煮熟的大块羊肉，看得李素两眼发直，这玩意当早餐，经常吃的话会短命的……
婉拒了这份实在的早餐，李素也不方便去内院跟老夫人告辞，于是托下人说了一声便离开了程府。
走在朱雀大街上，李素有点茫然，他发现自己找不到目的地……
没错，最近李素过得太闲了，李世民将他削爵罢官，对他而言似乎已变成了一种奖赏，赏赐他最近可以毫无愧疚地悠闲懒惰，每个月只花几天时间配一下火药，剩下的日子全是混吃等死，更惬意的是，他在城里有印书，烈酒和香水三大买卖，不必为生计而奔波，每天无所事事地等着财富一堆一堆的增长。
站在朱雀大街上发了一会儿呆，李素决定去看看王直。
王直离开太平村进城好几天了，这家伙比他兄长多了几分机灵劲，在城里跟三教九流混应该吃不了亏，李素对他很有信心，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看到一脸痞相的王家老二自称长安两市扛把子，领着一帮子闲汉地痞横行霸道，人见人憎……
……
长安城的东西两市太大了，找王直并不容易。
东市人潮涌动，穿流如河，李素忍着和路人摩肩擦踵的不适应感，以及各国胡商身上的异味，还有各种马和骆驼的臭味，暗自悲叹今晚自己要洗几遍澡，一边不放弃地打听王直的住处。
没过多久，李素便欣喜地发现王直混得不错，问到第十个路人时，居然认识他，指着东市前方一片低矮如丛林般的小平房告诉他，那里是王大哥的住处。
王大哥……啧！
真不忍心告诉这位小弟，王大哥在太平村混得有多惨……
东市商人多，长安本地商人只占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是来自大唐各道各州府的商人，还有各国的胡商。
大唐文武并进，虽然对商人也略带歧视，但相比各朝来说已经算是很开明的了，至少没有明文说商贾低人一等，李世民登基后最主要的国策便是包容，包含一切，容纳一切。十一年来在商业上作出的国策调整不少，为了维持西域丝绸之路的畅通，甚至不惜发动好几次战争，可见商业在大唐君臣心中也是占有一定分量的。
如此努力之下，今日才可见都城长安东西两市的繁华似锦，胡商遍地。
至于胡商在大唐受到的无数歧视和非人待遇，这个……跟商人身份没啥关系，大唐人眼里，任何大唐以外的动物都只是猢狲，有一个横扫天下无往不胜的圣明君王，还有一群嗜血狂魔般的开国名将，以及数十万百战百胜指谁灭谁的关中雄兵，扬眉吐气的大唐百姓视任何外国人为猢狲是很符合逻辑的，而且，人类对猢狲并不需要太客气……
……
东市外国人很多，李素仗着一张大唐关中人的脸，一路没受到任何歧视，很快找到了王直的住处。
王直过得很节省，李素一抬眼便看到住处是何等简陋，一排低矮的平房像鸽子笼似的，错落有致地在东市大街两边排开，李素不由感到有些心酸，离开太平村时便跟王直交代过，结交朋友的同时别委屈了自己，尽管吃好的住好的，王直笑呵呵地应了，结果还是太节省。
李素笑了笑，对王直的现状愈发感到好奇，很想看到王直领着小弟横行街市一脸嚣张地收胡商保护费的样子。
大街旁边一条暗巷里围满了人，似乎很热闹，外面一圈又一圈踮着脚不知究竟，使劲往里面挤。
李素皱了皱眉，自觉绕过这群看热闹的人，他讨厌往人多的地方凑，太脏。
暗巷的人群里，热闹仍在继续，外面的闲汉们挤不进去，急得抓耳挠腮，揪着前面的人一迭声问道：“啥事？发生啥事了？”
知情人士很有娱乐精神，非常痛快地种子共享：“里面在揍人，下手真狠啊，牙都打掉几颗了，还没停手，这是要废掉他啊……”
“谁胆子这么大？不怕巡街的武侯吗？”看热闹的闲汉居然很有法律意识。
知情人士嘁了一声，不屑地道：“武侯？武侯早躲开了，知道揍人的是谁吗？”
“谁？”
“东宫属官，你若是武侯你敢凑上去吗？”
闲汉缩了缩脖子，笑道：“瓜怂才凑呢，东宫的属官谁惹得起？对了，到底什么事惹到了东宫的人？”
“据说是为了一个胡女，人市上发卖的，东宫属官想献给太子殿下，只出了半贯钱就想把人带走，跟明抢一样，一个闲汉忍不下去，争辩了几句道理，属官便揍人了……”
听热闹的闲汉顿时奇道：“混迹东市讨生活的我都认识，谁这么不长眼啊？”
“不认识，听说是新来的，姓王，啧啧……”
李素忽然停下了脚步。
新来的，姓王？不会这么巧吧？
忍住不断翻涌的不适应感，李素拼了命往人群中挤去。
“让开！都让让！”
左挤右挤，始终挤不进去，李素横下心，索性弯下腰从人群的腿部往里钻，耳边不断传来闲汉们不满的叫骂声，甚至背上还挨了好几记冷拳。
李素心急如焚，懒得计较太多，费了好大劲才钻到看热闹的人群内圈里。
眯眼看过去，眼前的一幕令李素瞋目裂眦。
挨揍的果然是王直，脸已肿得跟猪头一般，一身麻布衣裳被撕成了条条缕缕，躺在地上单手护着头，另一只手却软耷耷地横摆在地上，腕骨和臂骨连接处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显然骨折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以牙还牙
王直横躺在地上，脸已不成人样，甚至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任由狂风暴雨般的拳脚砸在自己身上，一声不吭地闭着眼。
揍他的人明目张胆地穿着绿袍官服，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阴沉，目光里露出凶狠的戾色，此时王直已失去了抵抗能力，而他仍不肯停手，一拳一脚尽情在王直身上施虐。
官员身后，两名青衣随从一左一右环臂而立，嘴角露出无聊和不屑相交织的冷笑。
旁边跪着一名四十多岁的胡商，满脸落腮胡，肤色黝黑，正神情惶恐地不停给官员磕头，胡商旁边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胡女，衣着很暴露，脸上太脏辨不出容貌，一双黑色的眼睛却璨璨生辉，赤脚戴着一套脚镣，显然是被发卖的女奴模样，似乎是中亚某国的人种。
李素费力从围观的人群里钻进来，第一眼便看到了奄奄一息的王直，第二眼便看到那个仍在王直身上施虐的东宫属官。
李素只觉脑子一炸，耳边嗡嗡作响，眼睛立马充血通红。
这几月来的布局，千辛万苦躲开太子和魏王的举动，为了躲开甚至不惜用香水买卖搭上长孙无忌……
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此刻全部抛到九霄云外，脑中只反复闪烁着一个念头，救人！
王家兄弟是他的朋友，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唯一交上的朋友，直到现在，能真正让他放心将自己的后背托付的人，只有王家兄弟。
李素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冷静下来，状态似乎回到当初被结社率叔侄挟持的时候，冷静才是破敌制胜的前提。
暗巷的墙角边有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或许是件不错的武器……
李素阴沉着脸，猫下腰准备潜行到墙角边。
这时，一直挨揍的王直不知为何忽然睁开了眼，他的脸已肿得不成样子，眼睛被挤得只剩了一条缝，然而睁开后第一眼还是看见了人群边猫着腰准备捡石头的李素。
王直眼中露出奇异的光芒，忽然虚弱地开口：“走啊……”
揍他的官员一愣，喧闹的围观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
“走啊……不关你们的事，快走啊……”
人群愕然，但李素却懂了，心中愈发酸楚，听起来像在驱赶围观人群，其实王直在赶他。
不搭理他，李素又悄悄往前走了一步。
见李素不听劝，王直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在地上打了个滚，然后站了起来，摇摇晃晃浑身直颤，右臂软软地耷拉着，嘴里像老牛般喘着粗气，面朝东宫属官，背朝围观人群。
伤痕累累的瘦弱后背有意无意地挡在李素身前，张开一只手臂，仿佛一只受伤的孱弱的雄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保护自己的幼雏。
“走啊！……你们前程远大，一生荣华，莫招惹麻烦，我只是烂命一条，死便死了，看什么看，快滚！”王直嘶声吼道。
话音落，王直忽然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将李素在内的围观人群撞得踉跄一退，然后一声暴吼，发了疯似的扑上前，死死箍住东宫属官的脖子。
属官大惊，奋力挣扎，旁边两名随从也慌了，急忙上前又掰又拉，对王直拳打脚踢。
李素压下心中酸楚，嘴角露出了一丝怪异的笑。
其实，我也是烂命一条！
疾若奔雷，李素欺身而上，飞快捡起墙角那块石头，在围观人群愕然的目光注视下，李素单手执石，朝殴打王直的三人中最壮实最魁梧的一个人奋力拍下。
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一名魁梧壮硕的随从被石块拍中后脑，鲜血缓缓从伤处涌出来，随从身形踉跄了一下，连回头看一眼的力气都失去了，摇晃几下过后轰然倒地。
围观人群呆住了，那名东宫属官和随从也呆住了，看着身形瘦弱一脸斯文的李素手执石块，朝他们咧嘴直笑，笑容像个刚杀了人的疯子。
王直发现身上雨点般的拳脚消失了，费力抬头一看，见李素站在身前直笑，脚下还躺着一名随从，王直瞬间明白了，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傻啊你！你傻啊……”
这一动手，便意味着与东宫交恶，对李素来说，这是多么严重的后果。
“你是何人？胆敢挑衅东宫！”属官指着李素怒道。
“太平村，李素。”李素笑得很坦然，既然出了手，就没必要掩藏了。
属官眨了眨眼，总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没等他继续搜索回忆，一只不算壮硕的拳头却忽然出现在他眼前，然后，无限扩大……
砰！
一拳狠狠揍上属官的脸，属官旁边的随从急了，抡起拳头朝李素冲去，刚踏出一步却轰然栽倒，竟是王直单手死死抱住了随从的腿。
打虎兄弟同心，打架也是一样，随从被王直牵制住，李素便没了顾忌，凌空飞起一脚朝属官踹去，正中属官胸口，属官惨叫着踉跄退了几步，李素步步紧逼，又是一拳狠狠揍上他的脸，属官终于倒地，李素飞身而上，骑在属官身上，眼中戾色一闪，手中的石头狠狠砸中属官的太阳穴，属官惨叫声顿止，彻底晕了过去。
收拾了属官，李素再走到被王直抱住双腿的随从面前，二话不说又是一记石块狠狠砸中随从的后脑，随从也晕了过去。
既然动了手，李素断不会轻易罢手，恩与怨，当场还清。
起身走到那位晕过去的属官面前，李素左右端详了半晌，似乎在计算下手的部位，片刻之后，李素抄起石块狠狠朝属官的手臂砸去，喀嚓一声脆响，晕过去的属官被痛醒，发出凄厉的惨叫，臂骨与腕骨连接处被扭曲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围观的人群里不乏有心人，细心一看便知，属官骨折的那个部位，恰好与王直骨折的部位是同样的位置。
事情没完，还得有利息。
李素嘴角勾起一抹狞笑，一声不吭地走到属官的左侧，又是一记狠狠砸下，属官的左臂也被废掉。
痛得冷汗直冒的属官两只手臂软耷耷地垂在地上，睁大了眼，看着这个跟疯子一样冷静切疯狂的少年，声调变得异常尖利：“我乃太子殿下驾前属官，东宫内给事，你不怕被抄家灭族吗？”
李素眨眨眼：“我好怕……你吓到我了，怎么办？”
看着李素的神情，属官心尖一颤，随即左腿膝盖传来一阵剧痛，李素手中的石块已将他的膝盖骨敲碎，属官的惨叫声叫到一半，很干脆地痛晕过去。
李素仍不罢休，依样画瓢又朝他的右膝盖骨砸下……
围观人群发出哗的一声，惊骇地看着这个瘦弱的少年。
怎样的凶性，怎样的报复心，令这个少年下手如此狠毒，眨眼间竟废了属官的四肢，他知不知道打的是谁？东宫啊，太子殿下跟前的属官啊。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但是这一次，事情未免太大了，看热闹的人群觉得不能再看下去了，稍停东宫来人，谁知道怒极之下会不会拉几个看热闹的人进监牢凑数？
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人群突然间一哄而散，狭窄的暗巷里，只剩喘着粗气的李素和王直二人，还有三个昏迷过去没有知觉的东宫所属，以及一个卖女奴的胡商，和那个一直沉默却满脸倔强的女奴。
王直伤得很重，右手臂骨折了，喘气声里带着呼哧呼哧的痰音，估计有了内伤，肋骨可能也断了几根，外伤更是不计其数，李素晚出手片刻，王直的小命今日便交代在这里了。
尽管伤得很重，王直却没放在心上，虚弱地碰了碰李素，叹道：“你不该出手的，为了我跟东宫结怨不值得，李素……我一直认为你是村里最聪明最灵醒的，今日你做了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李素瘫坐在墙边，吃吃地笑：“人这辈子总要干几件蠢事的，不然活着多没趣。”
王直黯然道：“是我连累你了……”
“不，是我连累了你，我若不让你进长安城，根本不会有此一劫。”
二人沉默半晌，李素叹道：“东宫的人快赶来了，巡街的武侯也应该来了，这里交给我，你快跑……”
王直肿涨的眼睛瞪了起来：“我跑，把你留在这里受罚？是人干的事吗？”
李素神情顿时变得严厉起来：“王直，你听清楚了，我有陛下恩宠，就算与太子交恶，太子也不会对我贸然下手，但你不一样，你若进了监牢，结局只有一个死，肯定会死！你若死了，我今日做的这些有何意义？”
“我不走！死便死了！”王直怒声道。
李素叹气，他很累，累得不想说废话了。
抄起石块，李素控制了一下力道，朝王直的后脑砸去，王直一声闷哼，软软倒地，晕过去了。
胡商和女奴没料到李素居然会来这么一下，顿时吓得直哆嗦，此人不但对敌人狠，对自己人也狠啊。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再次入狱
加上王直在内，李素今日放翻了四个人，很累，打架其实也是体力活。
看着面前不停哆嗦的胡商，还有那个仍旧一脸倔强的胡女，李素笑了笑，指着胡商道：“我懒得问你姓名，也懒得问是非对错，只问你一句，你知不知道你惹了祸？”
胡商能到大唐做买卖，显然是听得懂关中话的，于是惶恐地点头。
“后果多严重你应该清楚，地上躺的三个是东宫的人，太子殿下的属官，也就是大唐帝国储君的手下官员，你看到了，他被我废了，我是首犯，罪责难逃，不过，你也逃不了，因为这事跟你有干系，跟你后面那个女人也有干系，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胡商的脸色愈发苍白，身后那个倔强的胡女脸色也白了。
李素吃吃笑道：“脸白没用，知道现在你们该做什么吗？”
胡商摇头。
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王直，李素道：“你们带上他，赶紧跑，找身胡人的衣裳给他穿上，嘴边沾点胡子，你们也要乔装，然后找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能躲多久算多久，记住千万别被人发现，发现就是一个死，还有，好好照顾我兄弟，给他治伤，待风头过去后让他来找我。”
胡商急忙点头。
李素叹气：“快跑啊，还愣着做甚？你一个买卖人怎么傻头傻脑的？”
胡商急忙架起晕过去的王直，胡女也伸出手架住他的胳膊，三人迅速消失在暗巷内。
李素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露出苦笑。
又闯祸了，这次的祸闯得不小，以前想尽办法躲开东宫，不想被招揽，更不想跟李承乾结怨，谋划布局，机关算尽，然而，仿佛老天注定的宿命一般，原以为已离东宫很远了，终究仍不可避免地和李承乾迎面撞上。
东宫内给事是几品官？不管几品，废了东宫属官等于直接扇了太子的耳光，这桩仇怨很难化解了。
暗巷内很安静，李素倚着墙边独自坐着，仰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名神情凝重的披甲将军站在巷口，牢牢堵住了光线，李素的相貌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却只看见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黑暗里森森发光。
太子左卫率的人马。
“何人闹市行凶，伤我东宫属官！”披甲将军喝问道，巷内清醒的活人只有李素一个，显然是在问他。
“行凶者，太平村李素！”
……
时隔一月，李素再次进了大理寺监牢。
长安小混账殴打东宫属官的消息飞快传开，李素入牢半个时辰不到，消息已飞进了太极宫和东宫。
东宫大殿内，太子李承乾神情阴沉，目光森然，殿中一张竹床，躺着那名挨打的属官，属官四肢被废，在殿内嘶声哭得凄凉。
“太子殿下，为奴婢做主啊……”
自称“奴婢”是因为东宫内给事其实是宦官，太子内侍近臣，此人姓胡名安，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内给事虽是从五品官衔，但在宦官里面却实在称不上人物。
这两年来李世民不知何故对魏王李泰倍加恩宠，魏王的仪仗，王府用度，以及府中建筑规模一升再升，几与太子并肩，不仅如此，魏王李泰也是诸多皇子中唯一一个被李世民特许不必去封地任职的，如此恩宠，引来朝野一片议论，而李世民却仍然我行我素。
明眼人都看得出，李承乾的太子地位有危机了，若李承乾是冷静睿智之辈，这个时候应该选择韬光隐晦，真心也好，假意也好，都应该积极出面帮助父皇处理国事，对父皇愈发孝顺恭敬，对兄弟姐妹愈发爱护关怀等等，这才是保住太子地位的王道。
很可惜，李承乾不是冷静睿智之辈，他选择的是勾连朝臣，广植羽翼，排挤魏王，而私生活方面却破罐破摔，东宫内给事胡安因此而颇得李承乾信任，因为胡安有一样很神奇的本事，那就是搜刮长安内外的美女，任何女子稍有姿色，一旦落在胡安眼里，绝不会错过，而且无论这位女子愿不愿意，他总有办法在当天让她躺在太子寝宫的床榻上。
胡安的这个本事令李承乾这一年来颇为愉悦。
而今日此刻，深为宠信的胡安四肢全被废掉，躺在竹床上哀哀呻吟，李承乾的神情浮上几许阴森之色。
“看清楚了，果真是李素动的手？”李承乾没理会胡安的哀嚎，冷冷地问道。
“是，奴婢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绝不会有假，求太子殿下为奴婢做主，奴婢已是废人，死不足惜，但这李素当街废东宫属官，分明是对东宫不敬，对太子殿下不敬，殿下安能忍之？”
李承乾神情愈发阴沉。
胡安不知道李素是什么人，李承乾知道，他更知道李素在父皇心中的分量。
李素被削爵罢官，目前只是一介平民，但李承乾很清楚，这个平民，李承乾动不得，因为父皇需要他的才华，若杀之，必触怒父皇。
然而，结下如此仇怨，如何善了？若是忍了这口气，日后东宫威望何在？朝臣怎生议论？魏王李泰岂不会笑掉大牙？
可是，若不能忍，如何发动？事情不经推敲，认真论来却是东宫属官强抢胡女造成的，事闹大了，父皇怎生看他？原本已有一个魏王对他的太子之位虎视眈眈，现在又出了这么一件事……
深感自己被逼到悬崖边沿的李承乾扭过头，望向竹床上哀嚎不已的胡安，一股莫名的邪火窜上心头。
三两步冲到胡安面前，李承乾抬足狠狠朝胡安脸上身上踩去。
“贱婢！贱婢！你害孤进退两难，害孤身陷朝野议论，你还嫌孤如今不够惨淡么？贱婢！”
……
李素被关进大理寺后两个时辰，太子左卫率人马抬着胡安的尸首走出东宫，停尸大理寺前，并宣太子谕。
“东宫内给事胡安欺瞒太子，搜刮强抢胡女一名欲以献上邀媚，而致闹市殴斗，今太子闻讯大怒，杖毙胡安，国有国法，请大理寺官员秉公严判。”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何妨轻狂
太子谕不是圣旨，但同样有威慑力，大概相当于部级正式公文。
李承乾的这道太子谕用辞很有意思，首先是“胡安欺瞒太子”，第一句就把太子本人摘出去撇清了，也就是说，胡安在外面干的勾当本太子毫不知情，第二句是“搜刮强抢胡女”，抢胡女用来干什么呢？“献上邀媚”，多么可憎的面目啊，简直人人得而诛之，所以第三句“闻讯大怒，杖毙胡安”，英明太子殿下果然为民除害了，代表月亮消灭了恶人，太子不仅没背黑锅，整体形象还升华了，明察秋毫，维护正义的形象跃然纸上。
最后一句话最值得韵味，“国有国法，秉公严判”。
胡安已被杖毙了，换句话说，他已经受到了惩罚，现在太子谕里面却还要加一句“秉公严判”，这四个字若在官场新丁眼里看来，根本就是满头雾水，人都被你杖毙了，我还判谁去？别闹了好不好，大家都很忙的……
但若换了官场老油子，对这四个字的解读自然就不一样了。
“秉公严判”，判谁？自然不可能判死人，那么就要把整件事情摆出来看了，整件事情的起因是胡安强抢胡女，被东市一名闲汉阻止，胡安殴打闲汉时，曾经的泾阳县子李素站出来，把胡安殴打了一顿，而且极其残忍地废掉了胡安的四肢，被打的闲汉跑了，李素被关进了大理寺。
这是整个事件的过程，明事理的人都看得出，此事错在胡安，胡安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正宗原汁原味的大反派，正义的太子殿下消灭了邪恶的胡安，胡安已死，那么人死罪消，现在太子还要大理寺秉公严判，很明显，判的不是胡安之罪，而是某人闹市废东宫属官四肢之罪，因为“国有国法”。
这道太子谕经过官场老油子这么一解读，隐含的意思便清楚了，而且话说得四平八稳，任何人挑不出错处。
大理寺官员不淡定了，他们都不是官场新丁，太子谕的意思他们一眼就看懂了。表面上，太子殿下的姿态端得很稳，不偏不倚不枉不纵的形象，实际上，太子殿下在向大理寺施压，要严惩行凶的李素。
……
东市事件的消息同一时间也报进了太极宫。
李世民听到消息后两眼发直，呆愣了半晌，似乎不太敢相信。
“再说一次，殴打东宫属官的人是谁？”
宦官垂头恭谨地道：“李素。”
“太平村那个李素？”李世民不死心地追问道。
“是，曾经的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
李世民迟疑道：“怎么可能？上次领人冲撞度支司才几天，朕刚刚处置过他，怎么又打人了？”
“陛下，奴婢不敢欺君，打人者确是李素，据说这次李素下手特别狠，把东宫内给事胡安的四肢都废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脸上迅速浮起怒色：“这个，这个……混账！怎么又是他？他想要做甚？真想做长安城的恶霸不成？”
龙颜大怒，殿内风云变色，宦官吓得双膝跪下，垂头不敢出声。
“此事因何而起，给朕据实道来！”
宦官急忙将事件始末道出，说得很客观，在这位雄霸天下的英主面前，宦官不敢有一字添油加醋。
李世民听着听着，暴怒的神色渐渐冷静下来。
“为恶者原来是东宫属官……”李世民神色迅速阴沉下来：“承乾的东宫里面，用的都是些什么人！”
“陛下，事发之后，太子殿下已下令将内给事胡安杖毙，并谕令大理寺秉公严判。”
李世民神情稍缓，点头道：“处置还算公允及时……”
说着说着，李世民咂摸咂摸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想了想，神情一怔：“胡安已被杖毙，大理寺判什么？”
这就不是宦官能回答的问题了，于是赶紧垂下头不发一语。
李世民毕竟是英明君王，回过味后，大致明白太子的意思了，神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太子每日在东宫做甚？”李世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宦官眼皮直跳，帝王的每一句话不可能无缘无故，而这句话，绝不是他一个宦官能回答的。
“奴婢不知……”宦官语声发颤。
李世民缓缓点头，眼睛望向殿外刺眼的烈阳，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淡淡地道：“李素先关在大理寺，朕想看看，此事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
……
……
弄清事实之后，李世民暂时不想表态。认真说来李素的出手是基于公义，如今民间风气纯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情比比皆是，贞观年间有过好几次游侠儿当街杀人的事件，皆因公义而起，虽说侠以武犯禁，然而游侠儿这种群体还真不好处置，因为他们在民间的威望不小，他们从不主动给朝廷添乱，然而一旦路见不平，杀人对他们来说也是等闲事尔，所谓律法，他们从来不放在眼里，朝廷纵想削除，亦不得不有所顾忌。
今日李素的行为，说来也算是游侠儿的典型作风，出发点是没错的，李世民登基后最重吏治，这样的败类官员若教他碰见，他也会揍，只是李素下手太狠了，出手便废人四肢，这般狠毒心性也不知跟谁学的……
对李世民来说，李素揍人是小事，然而李承乾那道在别人眼里看来颇为高明，在李世民眼里却昭然若揭的太子谕，却令李世民很不舒服。
贞观元年册立太子，当时太子李承乾才八岁，那时的太子多么伶俐可爱，满朝大臣齐口称赞，谓其“丰姿峻嶷，仁孝纯深”，这八个字用在一个八岁孩子身上，足可见朝臣对其何等欣赏了，连李世民当初册立太子的诏书上也难得自夸了一句“早闻睿哲，幼观《诗》《礼》”，亦可见老爹对这个嫡长子是何等厚爱。
然而，这个被满朝君臣厚爱的太子殿下，这一两年来却渐渐变了味道。
今日这道太子谕不是开始，早在贞观九年时便有征兆，时年太子右庶子孔颖达，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东宫少詹事张玄素等教导辅佐东宫的臣子屡次上谏，言称太子“游玩不学，奢好声色，足智饰非”，李世民不得不开始重视了。
东市事件李世民不表态，因为他想看看，看看这件事最后会闹到一个怎样的地步，看看太子到底是怎样的心性，这件事情是块试金石，试的不是李素，而是大唐太子。
……
消息仍在长安城内蔓延。
程府，长孙府，魏王府，牛府……长安城跟李素有过交集的权贵府上几乎全收到了消息。
然而，收到消息后的各权贵竟然没有一家有所表示，很奇怪的现象，几乎风平浪静，不泛一丝涟漪。
“这桩祸闯得不寻常呀……”
程府老流氓眯着眼，露出深思的表情。
程处默急道：“咋又被关进去了，爹你去跟陛下求求情……”
程咬金两眼一瞪：“求啥情？大丈夫做事有担当，做的时候就该知道会有啥后果，指望外人求情，李家娃子积攒的情分经得起几次耗费？”
“可……可也不能看他进监牢而不表示呀，咱家跟李素毕竟不一样……”
程咬金斜睨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种蠢问题，而是拧着眉头，露出深思之色，喃喃道：“不该呀，李家娃子这次闯祸到底为了啥？上次揍度支司的郎中可以说是自污以求自保，事隔不到一月，又把人手脚废了，这次到底为了啥？揍的是东宫属官，做出这番举动无异主动跟太子结怨，以前辛苦谋划的一切岂不是白费？而且下手这么狠，李家娃子到底在想什么？”
虽是耿直武将，毕竟也是久历风浪的老狐狸，自认识以来，李素的种种行为无不透出一股浓郁的小狐狸味道，从心智上来说，程咬金不知不觉已将李素当成了平等地位的人，所以造成了一种李素做任何事都有谋划，都有目的的错觉。
这也是现在程咬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李素东市废东宫属官一事，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的，他到底图个啥？“长安小混账”的名声？已经够响亮了，何须锦上添花？……倒向魏王？这是取死之道，李素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以得罪太子的代价借以震慑朝臣？那就更蠢了……
程咬金想得脑仁疼，这一次小狐狸的举动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然而他却死活没想到，李素这一次是非常单纯的闯祸，不带任何目的，没有任何谋划，只是因为无法眼睁睁看着兄弟受欺负。
既是少年，何妨轻狂？

第一百九十章 暗巷厮杀
李素入狱的消息不止传进了程府，长孙府，牛府，都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各府都掀起一阵不小的波澜，然而大家和程咬金的反应一样，对李素这次闯祸的举动百思不得其解。
都是久经风浪的老狐狸，谁都不比谁缺个心眼，他们已习惯了用衡量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别人，一件事情做与不做，全看值不值得，用句前世很流行的话来说，小孩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
而李素废了东宫属官一事，在他们心里真只是小孩斗气的表现了，明显是弊大于利的，所以他们百思不得其解，平日里表现得跟小狐狸一样，偶尔还能跟他们这些老狐狸过过招的李素今日到底怎么了？多大的仇恨令他不惜跟太子结怨，也要当街快意恩仇。
跟程咬金的反应一样，府里掀起波澜，但对外，这些老狐狸却一字不提，也根本没做出任何为李素求情的举动。
老狐狸们各有各的处世方式，对事情的判断也基本相同，李素当街废了东宫属官确实犯了国法，那道四平八稳的太子谕也都听说了，而程咬金等人仍旧没出手，因为他们清楚，这事没完，还不到他们这些老狐狸出手的时候，再说……李素做出如此混账事，不该关几天吗？
该！
……
……
一骑快马飞奔东阳公主府。
东阳正凑在镜前贴着三叶花钿，美滋滋地准备试穿一下新裁的衣裳，好好打扮一番，下午去河滩时给他看，然后故作矜持地看着李素为自己发呆的样子，心中满满的欣悦。
绿柳匆忙跑来，慌慌张张禀报的消息破坏了她一整天的好心情。
“又进大理寺了？”东阳脸蛋刷地变白了。
“嗯嗯，两个时辰前被太子左卫率的人拿进了大理寺，据说是李县子当街将一名东宫属官的四肢废了……”
东阳的脸色更白了，颤声道：“他……怎会闯下如此大祸？”
“因为东宫属官欺负他的兄弟，就是殿下封地旁太平村的王直。”
东阳沉默一阵，咬了咬牙：“叫侍卫去托人，我要进大理寺看看他。”
“殿下，您现在不能去大理寺，还有件事要做，李县子进监牢后托狱卒送出来一张字条，嘱托殿下一定要办好这件事……”
东阳神情一振，激动地道：“字条呢？快给我！”
绿柳将一张二指宽，折得皱巴巴的字条递上前。
东阳急忙接过，展开一看，字条上面没有多余的话，匆匆忙忙只写了几个字，“东市，救王直。”
字迹很熟悉，确定是李素亲笔所写无疑。
东阳黛眉紧蹙，久久不语。
“殿下，太子左卫率拿人之前，李素叫王直先跑了，听说受了很重的伤，李素没跑，独自一人扛下了罪名，不过太子殿下知晓真相，此事因王直而起，太子怕是不肯善罢甘休，王直藏在东市日久，太子的人马迟早会把他抓到。”
东阳想了想，很快有了决断。
“去告诉铁六，带十个信得过的侍卫进长安东市，想办法打听到王直的下落，然后把他弄出城，藏到我的公主府里，我就不信太子的人马敢闯我公主府！”
平日柔弱的东阳此刻俏容凝霜，凤目含煞，娇俏的面容露出不可逼视的威严。
……
长安东市。
事发已三个多时辰了，胡商和胡女架着王直，在破落逼仄的窄巷里蹒跚而行。
李素的猜测没错，李承乾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此事有关联的人，此事因王直而起，李承乾断然不可能放过他。
给大理寺下太子谕的同时，东宫内走出一队乔装成商贩的人马，迅速向长安东市扑去。
胡商对东市地理不熟，架着王直在暗巷里七弯八拐，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稳妥的躲藏位置。
王直早已醒来，事已至此，只能按李素所说的躲起来。然而半个时辰不到，东宫的追兵已杀至。
胡商见东宫果然派出了追兵，不由愈发惶恐，一股求生的本能驱使他领着胡女的王直拼命地逃。
一条不知名的暗巷外，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蹒跚而行的三人心中一紧，脚步愈发急促。前方不远是巷口，出了巷口混杂在人群里，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三人即将走到巷口时，一道铁塔般的身影堵住了巷口的光线，阴暗的影子里，一双比冰还冷的眼睛注视着三人。
杀气在暗巷中弥漫，低抑而令人窒息。
王直咧嘴一笑，鲜血不停从嘴边流下，呼吸间胸腔里的痰音更明显了。
扭过头朝无措的胡女投去留恋的一瞥，雪白的刀光在暗巷中闪现时，王直的脑海里却残留着最后一个念头。
她真好看，比杨寡妇好看，能娶回家该多好……
刀光如匹练，无情劈向王直的脖颈，太子下的严令，不要活口。
在胡女惊恐的尖叫声中，一支冷箭从暗巷的另一头射出，射入那道铁塔般身影的心脏正中。
力气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一般，刀离王直的脖子只剩两寸却徒然停住，最后轰然倒地。
一场厮杀，在暗巷内展开。
“尔等何人，竟敢阻挠东宫所属！”压抑的语声分外狰狞。
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
这是一场见不得光的厮杀，东宫和公主府所属皆有忌惮，暗巷里只听得到刀剑相交时的碰撞声，沉默的双方用自己的生命决定着一个普通人的生死。
渐渐地，暗巷内的厮杀分晓胜负，东宫略输一阵，当五六柄横刀指向最后仅剩的两名东宫武士时，厮杀已算结束。
搀起王直和胡商三人，抬起战死弟兄的尸首，公主府侍卫刀剑仍紧紧指着两名武士，一边缓缓后退，整个厮杀过程里，公主府侍卫没说一个字，只用刀剑做到了他们必须做到的事。
退到巷口，身形一闪，如川流入海，混杂在东市的人群中，很快失去了踪迹。
暗巷内，东宫仅活的两名武士脸色铁青，注视着空荡荡的巷内。
一切平静如常，只有地上残留的鲜血告诉世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怎样沉默而惊心动魄的混战。
“他们……到底是何方人马？”一名中年武士站在巷内，神情阴沉地道。
“程家？牛家？或是……长孙家？能保李素的，只有这三家吧？”另一名武士道。
“不对，程家牛家皆是武将家，刚才他们的厮杀路数，不像是武将家出来的人，长孙家也不像，太子殿下是长孙大人的外甥，长孙大人对太子殿下向来宠爱，断不会坏殿下的事……”
“回去禀报太子殿下，请殿下定夺吧。”
……
……
大理寺监牢。
李素快疯了。不是因为得罪了太子，也不是因为闯了大祸。
能让李素发疯的原因很简单，监牢太脏了，这次入狱可没有上次的优待，上次只是揍了一个度支司的郎中，又有那么多纨绔子弟陪着，大理寺官员不敢拿他怎样，但有要求尽量满足，所以李素上次在牢里住得流连忘返，出来时甚至依依不舍，三步一回头。
然而这次，李素直接得罪了太子殿下，那是大唐未来的国君，更何况入狱不到半个时辰，一道太子谕便递进了大理寺，李素的美好监牢生活就此结束。
进了监牢就被关进一间又脏又臭而且四处都是跳蚤的牢房，李素是个爱干净的人，可以不吃不喝，但一定要干净，否则不用给他上刑，直接可以把他逼疯。
现在李素的精神状态就很不正常了，离干草堆上的跳蚤远远的，脱下上衣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角落，将上衣垫在地上，这才坐下，然后垂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
“太过分了，一盆清水都不给我，好坏好坏的……”李素喃喃自语。
东市揍过人，手上沾了血，进监牢后不得不亲手清理出一块干净的角落，从头到尾没有洗手的机会，现在这双手除了血渍外，基本还是很白净的，可李素就是很别扭，他仿佛看到微观世界里，手上一大堆的细菌在皮肤纹理间欢快跳跃，甚至唱着愉悦的歌儿……
受不了了，李素很想一头撞死，跟手上的细菌来个鱼死网破。
“来人！大理寺的人都死了吗？”李素暴跳起身，抓着大牢的栅栏怒喝道。
一名狱卒苦着脸走来，二话不说先朝李素躬身行了一礼。
“李郎君，莫为难小人了，这次真不能给您换监牢，刚才小人给您递了张字条出去已是天大的干系，若东宫的人发现李郎君在牢里过得太舒服，郎君倒是没事，小人们可要遭罪了。”
“没要你换监牢，进来给我打扫一下，顺便拿床干净的褥子和一桶清水，这个不难吧？办不到等我出去抽死你。”

第一百九十一章 夜半提审
很霸道的口气，有经验的人一听就知道，只有二进宫的老油子才有勇气跟狱卒如此说话，二进宫还是其次，重要的是这位二进宫必须背后有人。
狱卒终究没敢给李素换监牢，李素提出的种种要求也没办，嘿嘿干笑两声后转身就走了。
李素缩在又脏又臭的监牢角落里继续精神崩溃状态……
两辈子没这么脏过，李素很想死，想一头撞死在监牢里，但是……死在这个地方太脏了，死了都不甘心，会诈尸的。
折腾了一整天，看着监牢小窗外的皓月冉冉升起，这才惊觉已是夜晚时分了。
命运太曲折了，昨日此时，李素还是权贵家中高座宾朋，左右两位绝色胡姬殷勤劝酒，今日却锒铛入狱，这次进来不知要蹲多久，若真惹怒了李世民，铁了心要关自己一两年怎么办？没地方洗澡怎么办？出来后脸皮变厚了，溜门撬锁抢劫传销啥本事都学会了怎么办？
监牢日夜都不安静，依稀能听到犯人鬼哭狼嚎声，大理寺提审刑讯从来不分白天黑夜，有时候狱卒起夜失眠觉得无聊了，都会跑进来找个犯人刑一次，在犯人凄厉的惨叫中寻求变态扭曲的快感。
这一切与李素无关，既来之，则安之，李素最关心的是明日的午饭里面能不能配一块肉，毕竟，自己还在长身体呢。
还有王直，不知那家伙得救没有，事发时把他砸晕了，叫胡商带他躲起来，然而李素终究对胡商不信任，非我族类，其心必殊，李素估计危难时刻胡商会毫不犹豫把王直出卖了，于是刚被关进大理寺，李素便托狱卒送出去一张字条。
本不该让女人牵扯进来的，可是，毕竟王直是他的兄弟，毕竟是一条性命，程家牛家或许会帮忙，或许不会帮忙，李素心里没底，看当家的几位如何衡量利弊。
只能靠东阳了，李素相信她一定会毫不犹豫照自己的话去办，该做的安排都做了，王直若是在公主府的侍卫赶到之前被东宫的人拿下，只能怪命不好。
牢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李素回过神，不由一愣。
脚步声分明是冲着他的牢房而来，越来越近。现在是深夜，可以肯定，大理寺官员一定不会这么好心，深夜把他放出去……
李素心头一沉，神情凝重地注视着牢门外。
很快，一名穿着绯色官袍的人出现在牢门外，后面跟着几名差役，差役手上还拎着一些刑具。
官员站在牢门外，凑着昏黄的火光眯眼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泾阳县子李素？”
李素叹了口气：“应该说是曾经的泾阳县子李素，李某很早以前已被陛下削爵革职了。”
官员笑道：“无妨，只要确定你是李素便好，本官乃大理寺少卿窦伏，奉命提审李素当街刺杀东宫属官未遂一案。”
刺杀未遂？
李素浮起一抹冷笑，这个罪名……可比揍人严重多了，太子果然发力了吗？
“窦少卿说我刺杀属官未遂，不知有何凭证？”
窦伏从见到李素开始，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曾消褪，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然而，大理寺少卿的位置是靠温文有礼坐上去的吗？
“李素，你要记住，现在你是阶下囚，而本官在审你，不是你审本官，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至于刺杀东宫属官的凭证，审一审自然就有了。”
看着窦伏的笑容，李素心中发冷。
他从来不怕那些大呼小叫凶神恶煞的人，这种人容易被引导情绪，几句话便能把握对话的主动权，但是窦伏这种表面永远带着微笑的人，李素打从心底里不愿跟他打交道，因为李素自己就是这种人，他知道微笑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残暴，往往令人来不及防备便突然翻脸。
“你问，我答，窦少卿请继续。”李素很痛快地道。
窦伏笑了，笑容里夹杂着淡淡的失望，其实他很希望李素能反抗一下的，哪怕是言语上的反抗，如此就有了对他用刑的借口。
很难对付的少年郎。
窦伏在心里对李素下了这个定义。
“本官问你，今日东市内，你与一同伙刺杀东宫内给事胡安，意图是什么？此举是否针对太子殿下？”
“不是。”
“本官再问你，你刺杀胡安背后可有人主使？”
李素笑了，这帽子扣的，一开口就是上纲上线，看来李承乾要把这事办成大案啊。
“我只是揍了东宫内给事胡安一顿，至于你说的刺杀，绝无此事。”
窦伏眼中煞气毕露：“人犯还欲狡辩？胡安四肢皆已被你废掉，若非太子左卫率及时赶到，胡安焉有命在？”
“断几根骨头而已，跟刺杀有何关系？东市人来人往，变数太多，我若真欲刺杀，出手就会用刀抹他的脖子，而不是用石头敲他的胳膊和腿，既是刺杀，快，准，狠才是最重要的，大人既是大理寺少卿，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窦伏不由语滞，捋了捋青须掩饰了一下尴尬后，很快镇定如常。
“还在狡辩！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了，来人！”
李素笑得很灿烂，问来问去，用刑才是重点，前面说的全都是废话，要想把此事定成铁案，屈打成招后拿到口供最为简单有效。
牢门被差役打开，两名差役拎着几样刑具面无表情地走进来。
李素仍在笑，一边笑一边盯着窦伏，眼睛一眨不眨。
窦伏被李素盯得不太自在，心头微微一沉，这种时候居然还笑得出，今晚用刑拿口供怕是希望不大，此子太难对付了。
差役一声不吭地将一套十根圆木做的夹具套上李素的十根手指，这种刑具算是大餐前的开胃菜，秦时便有，名叫“拶夹”。俗话说十指连心，这种刑具看着小巧，但夹在手上两边一发力，却是痛不欲生，很多英雄好汉就是在这件刑具上屈服。
李素任由差役将刑具套上自己的手，然后笑眯眯地看着窦伏。
“窦少卿，李某多嘴问一句，你是太子殿下的死士？”
窦伏一愣：“此话何意？”
“若非太子殿下的死士，绝不会干这种找死的事。”
窦伏气笑了：“你说本官找死？”
李素很认真地点点头：“对，你在找死。”
窦伏神情顿时冰冷：“什么意思？”
李素悠悠笑道：“有些事情你我心照不宣，不过我相信太子殿下派你来提审我之前，应该没对你说太多，所以我想问问你，你对我用刑之前，打听过我这个人没有？”
窦伏嗤笑：“不过运气好，造了个震天雷，顺手献了个策而已，微末之功便可抵罪么？”
李素笑着摇头：“看来你的准备功夫很不足啊……”
笑容渐渐敛起，李素盯着他，缓缓地道：“我，李素，泾阳县太平村人，陛下亲口夸赞我乃大唐少年英杰，陛下在封我官爵之前，前后两次微服寻访我，令我论策奏对，三次请我做官，皆被我婉拒，后来不得不以圣旨而强行给我封爵任职……”
窦伏的心渐渐沉入谷底，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李素盯着他，悠悠地道：“我这样的人，你敢对我用刑，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第一百九十二章 倾轧猜疑
李素的话很不谦虚，内容全是夸自己，而且夸得很用力。
然而听在窦伏耳中味道却不一样了。
今晚之前，他对李素的底细确实没怎么打听过，听到的都是长安城一些众所周知的传言，造震天雷，献国策，治天花……无非这些而已，在他看来，这些功劳并没有什么了不起。
但是陛下两次微服寻访，三次邀他出来做官，并与他论策奏对，这就很不寻常了，若他说的是真话，那么此子对陛下而言何止是简在帝心，相比之下，他这个四品大理寺少卿的地位恐怕还没有李素高。
一个在陛下眼中类似于路人甲的人去审一个陛下非常看重的人，这种事简直是花样作死。
想到这里，窦伏的目光游移不定，脸上那抹微笑却再也挤不出来了。
两名差役一左一右拉着拶夹，看着窦伏，等他一声令下，然而窦伏神情阴晴不定，始终没敢开口下令用刑。
他只觉得现在的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往后退一步尚可自保，往前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素见他迟疑，不由笑道：“看出来了，你对我的话心存怀疑，其实你不必这么为难的，太子殿下想把此事定成大案，说不得也要用一下刑，把我背后的主使之人挖出来，就算我不知道主使之人是谁，你也可以很好心的提醒我，比如魏王……”
“既然心存怀疑，不如还是按你的计划来，先用刑吧，你可以试试我会不会招，也可以赌一下你自己日后命运如何。”
窦伏抿唇不语，脸颊不住地抽动着。
他发现答应太子殿下做这件事是个很愚蠢的决定，进了监牢只几句话的功夫，便将自己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里。
相比之下，李素神情却变得悠闲懒散，无所畏惧地看着挣扎无比的窦伏，眼中露出戏谑的目光。
沉默的僵持并没有保持多久，监牢外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声音正朝李素所在的监牢而来，令李素和窦伏同时动容。
李素喃喃叹道：“大理寺的人怎么了？为何都喜欢选在大半夜串门？”
窦伏的脸色却变得很难看，急忙挥了挥手，套在李素手上的刑具很快被卸下。
脚步声很快，没多久便到了李素的牢门外。
一名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领着四五名差役在牢门外站定。
借着昏暗的火光，窦伏认出了来人，神情愈发惊愕，呆了片刻后急忙躬身行礼：“下官窦伏，见过孙正卿。”
来人姓孙，名伏伽，是大理寺的正卿，也是窦伏的顶头上司。
孙伏伽四十来岁的样子，面貌刚正，目光清澈，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官威，此人算是贞观名臣，而且有一个很了不起的荣誉，他是武德五年科举甲榜第一，历史上第一个有据可考的状元，素受高祖和当今陛下看重，委以大理寺正卿一职。
大半夜的，大理寺正卿少卿齐聚一堂，只为一个刚在东市打过架的平民百姓，这种场景不能不说十分诡异。
“窦少卿免礼，本官夜不能寐，心中繁杂琐事萦怀，故进监牢巡视，听得这边有人声，好奇过来看看……”孙伏伽不苟言笑地捋了捋青须，露出好奇的样子：“时已深夜，窦少卿这是……提审人犯？”
李素脸颊抽了几下，扭头望向别处。
窦伏的神情却无比尴尬难看，你一进监牢便匆匆忙忙直冲李素的牢门而来，还“夜不能寐”，还“琐事萦怀”，这是在侮辱我的智商么？
“今日东宫内给事胡安东市被殴，此子是行凶者之一，下官便为此案而来，想审一审他，看有没有什么收获……”
孙伏伽点头赞道：“少卿记怀公事，报国之心可嘉……”
语声一顿，孙伏伽扭过头，貌似不经意地朝牢里的李素望了一眼，然后神情一呆，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奇道：“这位……莫非当初治好天花，造出震天雷而助陛下收复松州的泾阳县子李素？”
李素苦笑：“孙正卿安好，小子正是李素，但已不是泾阳县子，而是阶下囚。”
孙伏伽连连摇头：“李县子不可妄自菲薄，陛下削你之爵本官已听说，少年意气，血气方刚，闯闯祸亦是平常，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复职起用迟早之事……呵呵，只不知今日李县子又入狱，是因为……”
李素朝窦伏恶意地笑了笑，道：“还是因为打架……”
“哦，呵呵，刚才本官说过了，少年意气嘛，与人争打什么的……好，不多说了，窦少卿你继续审，本官去别处看看。”
说完孙伏伽朝窦伏点点头，对牢内仍拎着刑具的两名差役视而不见，径自领着人走远。
窦伏脸色铁青，孙伏伽刚才这番话看似寒暄闲聊，而且只有几句话，但这几句话里却隐含着太多的意思。
首先，李素被陛下看重已是非常确定的事了，不说孙伏伽话里的意思，就看他大半夜为了李素匆忙跑来监牢，便可知李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其次，孙伏伽说完这些话就走，意思非常明显，有种你动他试试。
窦伏终于明白，太子殿下交给他的任务不可能完成了，不仅不能完成，他自己也陷入了麻烦。
复杂地扫了李素一眼，窦伏咬了咬牙，阴沉着脸道：“走！”
两名差役收起刑具，一言不发跟着窦伏离开。
……
第二日，朝会散去之后，李世民于太极宫甘露殿召见大理寺卿孙伏伽。
“大理寺少卿窦伏夜半提审李素？”李世民眉头紧蹙。
“是，臣听到狱卒报信后匆忙进监牢，发现窦伏正待给李素用刑……”
李世民神情布满了失望，抿唇看着殿外的烈阳，久久不语。
孙伏伽垂头恭谨地站在一旁。
良久，李世民索然一叹：“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孙伏伽告退，退到殿门前时忽然顿住，迟疑地道：“陛下，那李素仍在牢中，此案是否……”
“哼！小娃子接二连三闯祸，不治治以后愈发变本加厉，让他继续在牢里蹲着吧！”
孙伏伽凛然，急忙告退。
孙伏伽走后，李世民紧绷的神情一垮，露出深深的失望和疲态。
“承乾，你果然还是暗中下手了……”
此事是块试金石，很遗憾，李世民没有试出金子。
东宫属官强抢民女而致被打，太子身为储君，不说维护正义，却暗中向维护正义的人下毒手，这样的人，适合做下一代的国君吗？两代君臣治下的繁华盛世若交到他手上，会是什么样子？
李世民脑海里第一次冒出这个问题。
……
东宫。
李承乾起得很早，孔颖达授过早课后已是午时，李承乾仍在书案上书写孔颖达刚刚教过的内容。
作为太子，李承乾目前来说还算是合格的，没有太多荒淫无道的毛病，至少表面上没有。
每日的课业从未耽误过，课业过后，李承乾还要去太极宫，李世民会挑出几本有代表性的奏疏给他，让他试着处理国事，若处置有偏颇，李世民会细心教导他，告诉他此事应该如何处理，这样处理的道理和原因何在……
总之，李承乾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每日非常繁忙。
然而，如此繁忙的太子殿下，居然还能百忙中空出时间去游猎，去强抢民女，由此可见，时间只留给那些……有准备的人？
李承乾写字的表情很认真，再加上俊俏的容貌，还有大唐储君的身份，整幅画面足以令万千痴情少女发狂尖叫。
完美的画面直到一名宦官进殿后才轰然崩塌。
宦官禀报过后，李承乾的神色迅速阴沉下来。
王直被人抢走了，窦伏被孙伏伽吓跑了。
昨日事发后李承乾布置的一内一外两步棋全然落空，李承乾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坏。
“是，据说昨日东市暗巷里那群人路数不清楚，不像是武将家的部曲，程家和牛家不会养这种手下，本事很高强，三两下就将王直抢走了，不知是什么来路……”
李承乾陷入深思：“不是程家，也不是牛家……长孙家更不可能了，舅父不会这么做，那会是谁？”
宦官试探着问道：“会不会是火器局……”
李承乾摇头：“火器局里面皆是文官和工匠，外面的金吾卫将士未得将令不会擅自出营，李素纵在火器局有威望，手下却断然没有这种人才……”
沉思良久，李承乾悄然一勾：“孤记得，李素跟封地在太平村的东阳过从甚密，对吧？”
宦官两眼一亮，连连点头。
李承乾笑得很开心：“那就没错了，不错啊，天家皇族竟出了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好妹妹。”

第一百九十三章 君臣论诗
人算不如天算，万事皆有因果。
李素并不知道他和东阳终究还是被李承乾惦记上了，后果比被贼惦记更严重。
没有优待的大理寺监牢远不如上次好待，窦伏走后，李素在狱中闲极无聊，忽然决定问天买卦，以测吉凶……其实就是地上找一小块平整的小石头定好正反面，然后往上抛。
抛了三次，李素发现结果不太妙，凶兆。
于是李素疯了，真正的疯了。
发疯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凶兆，比如牢里肮脏的卫生环境，两者一刺激，李素崩溃了。
当大理寺狱卒慌忙跑到监牢前，愕然发现李素披头散发，光着脚在牢内走来走去，时而对着仅有的一扇小窗悲怆长叹，颇具三闾大夫忧国忧民长吟离骚之神韵。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一整首《侠客行》念出来，李素连气都没换，憋得脸通红。
“李郎君，你没事吧？莫吓小人……”狱卒脸色惨白。
狱卒是真被吓到了，李素的身份不同于别的犯人，这位可是曾被封过爵，任过一衙首官的人物，若在狱里疯了，上面一定会究罪的，层层筛选下来，他这个小狱卒一定是背黑锅的不二人选。
“小人给您打一桶清水如何？换个干净的牢房如何？就您上次住的那间……”狱卒很痛快地提出条件。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李素语调忽然高了不少，开始漫吟一首新词。
狱卒发现自己也快疯了。
……
李素疯了的消息逐级上报，从狱卒到牢头，直至大理寺卿孙伏伽。
孙伏伽闻报眼皮直跳，别人不知李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孙伏伽却略知一二的，昨日还特意将他召进太极宫垂问李素的情况。
孙伏伽不敢怠慢，急忙入太极宫禀奏。
李世民闻奏之后也愣住了。
“吟诗？”李世民神情有些古怪。
“是，臣闻知李素疯了，急忙入狱巡视，看见李素披头散发，赤足而行，眼中有血丝，且举止怪异，他将监牢每餐给犯人喝的一碗清水倒在自己的囚衣上，说什么两次皆穿此衣，可见此衣与他有缘，既是有缘，不能不敬它一碗……”
“水敬囚衣？”李世民神情愈发古怪。
“是，其他还有诸如喃喃自语，时笑时悲，粒米不进，滴水不饮等等，臣照拂不周，请陛下降罪。”
李世民仰头望着殿顶，隐秘地翻了个白眼。
“李素作了甚诗，你一句一句吟来给朕听听，很久没见这娃子作诗了，他的诗必然都是佳句。”
孙伏伽亦道：“确是佳句，第一首不知名字，其诗云：‘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孙伏伽是大唐第一位状元公，文才和记性自是极佳的，听李素念过一遍便完整记了下来。
李世民听得两眼放光，捋须叹道：“果然是佳句，‘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朱亥，侯嬴市井侠士之风跃然诗中，当真是意气风发，妙极，此诗亦可传世。”
孙伏伽迟疑地道：“诗自是好诗，然则，少年不思报国，而慕艾侠客之流，目无国法，只求快意恩仇，立意未免……”
李世民笑着摇头：“孙卿迂腐了，历朝历代皆有侠客现世，一因国有危难，二因君主昏庸，三因人间不平，朕的大唐若吏治清明，民风纯朴，朝野欣荣，天下已无不平事，侠客自会敛锋藏芒，泯于世间，说到底，根子终在朝堂君臣身上，朕相信大唐长此以往，所谓侠士终究会慢慢消失，或者，为国所用。”
李世民一番话，圣君气度一览无遗，孙伏伽急忙称是。
“李素第二首诗快快吟来。”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笑道。
“第二首……不是诗。”
“不是诗？”
“陛下且听臣诵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李世民听完后，笑容渐渐敛起，露出沉思之色。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好一首长短句。”李世民喃喃念道，扭头看着孙伏伽：“孙卿如何看？”
孙伏伽想了想，沉声道：“这首长短句前半豪情万丈，后半意气消沉。”
李世民点点头，叹道：“第一首慕艾侠客，亦是自白，他在告诉朕，无悔东市揍人之举，第二首叹尽英雄，悲怜自己，他又在告诉朕，他已厌倦朝堂倾轧，有求去之心。”
孙伏伽迟疑道：“陛下，臣觉得……李素似乎在装疯。”
“当然是装疯，牢里关几天就疯了，小娃子哪有如此经不得事，孙卿，东市之案究竟如何，你与朕细说分明。”
事发之后，大理寺自然对此有过详细的追查，当下孙伏伽毫无保留地将当日事发的前后始末详细道来。
李世民听完后久久不语，眉头蹙得紧紧的，良久，幽然叹道：“这件事，李素下手太狠，自是该罚，然而善不扬，恶不惩，终究还是受了委屈……”
孙伏伽凛然不语，他清楚所谓“善”与“恶”指的是什么。
沉默片刻，李世民叹道：“发疯是假，但意气消沉是真，诗是骗不了人的，好好一个少年郎，这辈子才开始，朕还要重用他，不能毁了他，孙卿，把他放了吧，让他回去好好养息，东市一案就此了结。”
孙伏伽走后，李世民仍怔怔站在殿内，不知想着什么，许久不曾动过。
随后，李世民转身走到书案前，将李素的两首诗词亲笔抄下，看着自己满意的飞白体，李世民颔首一笑。
当日，太极宫传出旨意，大理寺少卿窦伏迁职外放，任昆州刺史司马。
昆州，位于剑南道，标准的蛮荒之地，刺史司马，从五品闲职，从光鲜显赫的长安大理寺正四品少卿，徒然外放为从五品司马，这道旨意基本等于流放。

第一百九十四章 劫后重逢
窦伏迁职的消息在朝中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一个四品官的迁调算不得什么大事。
然而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的脸色却白了一整天。
朝臣不知窦伏迁调的内幕，只以为牵扯了某个不合时宜的事，如今李世民乾纲独断，也犯不着跟朝臣解释太多，但李承乾却是清楚知道究竟的。
这道旨意，是父亲对儿子的敲山震虎，是劝告，也是警告，没有当面训斥，也没有直接冲突，一位大理寺少卿被流放的任命直接宣示了父亲的态度，对李承乾来说，却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比当面训斥更痛。
窦伏被流放的消息传进东宫后，李承乾忽然变得更乖巧了，召集所有东宫属官训了一次话，大意无非是严禁借东宫名义欺压平民，严禁向太子献声色消磨之物邀媚，违者下场，胡安可鉴之。
至于针对李素的各种动作，李承乾非常明智地选择了罢手。
李承乾很清楚，再不罢手，他的太子之位就真的危险了，为一桩小小恩怨而冒险，真的不值得。
……
……
释放李素的旨意，由孙伏伽亲自入大理寺监牢宣念。
宣旨时孙伏伽一直盯着李素的表情，发现李素两眼发直，一动不动，嘴里喃喃不知念叨着什么，仍旧是披头散发的样子，标准的疯子造型。
孙伏伽嘴角抽搐了几下，想抽，不太熟，没好意思下手。
旨意念完，孙伏伽扭头便走，懒得理会牢里这个装疯卖傻的家伙，让他自己作下去。
孙伏伽走后，李素呆滞的眸子立马有了神采，刚准备收拾一下出狱，牢门外又来了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不合时宜的人姓程，名处默。
“哇哈哈哈哈……兄弟，俺来接你出牢了，刚刚听说陛下下了旨，俺便赶来接你，是第一个吧？没被别人拔了头筹吧？”
这混账话说的，跟买清倌人初夜似的，李素只觉胸中一阵逆血倒流，想抽，太熟，没好意思下手。
第一次出狱时是他来接的，第二次还是他，怎么老是他？
“啥都不说了，回俺家去，给你接风，我爹昨又买了三个胡姬，绿眼珠子跟鬼似的，带你去尝尝新味，赶紧……咦？你咋了？”
程处默傻眼了，因为他发现李素正朝他笑，笑得傻傻的，很疯癫的样子。
“喂！狱卒过来！我兄弟咋了？”程处默怒喝道。
狱卒连滚带爬过来，见李素这副诡异的样子，狱卒差点哭出声来。
“莫闹了，李郎君……”
李素笑得很惊悚，朝程处默招手：“你来啦，会唱歌吗？我教你唱首歌好不好？”
程处默脸都绿了：“兄弟，莫闹了！”
“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着炸药包，我要炸监牢，一天扔一包……”
在程处默和狱卒呆滞的目光注视下，李素唱完了一整首歌，然后朝他们笑：“我唱得如何？好听吗？这首歌拿来作我们火器局的局歌觉得怎样？”
“局……局歌？”程处默吞了口口水，然后望向狱卒，眼里喷着杀气：“我兄弟在监牢这几日，你们这些狗杂碎怎生整治他了？”
狱卒差点给程处默跪下：“小公爷，李郎君入狱这几日，小人一根手指都没动过他啊！”
“好好的人交到你们手上，却把他弄疯了，这事没完，赶紧把门打开，等老子发赏钱呢？”程处默怒道。
狱卒忙不迭打开牢门。
程处默沉痛地看着李素：“兄弟，咱回家了，好好养身子，过几日一定大好。”
李素幽幽地望着小窗外，叹道：“我不出去，我还要创作新的局歌……”
程处默：“……”
“再说，出去又能怎样呢？外面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个更大的监牢，可笑世人愚钝，浑然不知……”
程处默急了，左右望了望，先使劲踹了狱卒一脚撒撒气，然后道：“兄弟你先在里面待着，俺去给你请大夫，过来！先把牢门锁上……”
李素脸颊直抽抽。
矫情过头了，再作下去说不定真会多关一两天……
“慢着，我跟你一起出去……”李素的疯病瞬间不药而愈。
程处默目瞪口呆，狱卒却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脸感动的哭相，如同正被金莲灌药的大郎盼来了二郎。
整了整衣裳，披散的头发随意在头顶挽了一个髻，李素施施然跨出监牢。
“兄弟……你没事了？”程处默吃吃地道。
“没事了。”
“你刚才……”
“知道什么叫矫情不？”
程处默摇头。
李素好整以暇指了指自己：“刚才我那模样就叫矫情，以后不要学我，不然会被人抽的。”
跨出监牢，程处默和李素慢慢往外走，走了两步，李素仿佛想起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朝狱卒后脑勺狠狠抽了一记，狱卒猝不及防被抽得一踉跄。
“记得我前几日说过什么吗？不给水洗澡，等我出去抽死你。”
……
第二次刑满释放，李素走出大理寺，牢头和狱卒站在门口热情相送，回首看了一眼大理寺的高门，牢头和狱卒的心顿时吊起老高，生怕他再次露出依恋的眼神。
幸好这次坐牢的经历相比第一次差了很多，李素决定此生尽量别再来了，再来真得向朝廷申请加入大理寺贵宾会员了。
走出大理寺，来到久违的大街上，李素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
拒绝了程处默的相邀，李素向他借了一匹马，告辞后匆匆朝太平村飞驰而去。
有件事很重要，他要确定王直是否无恙，付出如此代价，为的就是保他的周全，王直若有事，李素入狱这些天便是一场徒劳。
一个时辰后，李素骑着马进了太平村，先不回家，径自朝王家奔去，王家院子里平静如常，李素甚至远远看见王桩那位凶悍的婆姨揪着王桩的耳朵，柳眉倒竖正在训话，王桩仰天悲叹一副认命的样子。
很温馨的画面，王直应该还活着，否则王家不会这么平静。
李素没进王家院子，拨转马头又往东阳公主府飞驰而去。
东阳公主府前值守的侍卫早已认识李素，见他独自前来，侍卫朝他点点头，一声不吭进去禀报，没过多久，一袭绿色高腰襦裙的东阳匆匆跑出来，后面跟着时刻不离的小宫女绿柳。
见李素牵着马站在门外，东阳定定看着他，良久，仿佛久冻的花儿迎来春天，绽放出最美的笑容。
公主府前人多嘴杂，二人相视无言，然后互相有默契地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东阳转身回了府，李素则骑上马朝河滩边驰去。
河滩边的老地方等了没多久，东阳很快便来了，后面跟着一道很熟悉的身影。
李素凝神一看，笑了，久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王直的模样很惨，脸上的青肿仍未消，左边颧骨高高肿起，眼睛仍被青肿的脸肉挤成一条缝，骨折的右臂被大夫处理过，两块夹板夹在臂骨断裂处，软耷耷地吊在胸前。
不管模样怎么狼狈，终究活着。
活着，比什么都好。
两步迎上前，李素重重朝他左肩一拍，王直痛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因后面跟着一位国色天香的公主，不想在她面前丢了男人的面子，泪水使劲忍着。
“伤好了吗？”李素笑问道。
王直挺起胸膛，很大丈夫的样子：“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
李素欣慰极了：“走，随我去长安东市，继续当你的闲汉地痞……”
王直这才急了，死命抗拒着拖他的手：“莫闹！想杀我别去东市，这就一头撞死你家门前！”
李素哈哈大笑，不轻不重一拳揍过去：“不吹牛会死啊！”
二人相视笑了一阵，笑过后，李素拍了拍王直的肩，叹道：“是我牵累你了，你本不该有此一劫的。”
王直眼眶微红，道：“你救了我，此刻却跟我说牵累，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祸是我闯的，不该由你来担，我欠你太多了……”
“从小一起长大，总要保你周全，或许下一次危难时，我也需要你来保我周全了。”
王直重重点头：“下次还你。”
眼睛眨了眨，李素笑道：“那日你因为一位胡女而跟东宫属官争执？”
王直的脸忽然红了，不自在地干咳两声：“狗官欺人太甚，要将她强抢进东宫，当时我真忍不下去了……”
“那位胡女呢？”
王直的脸愈发红了：“咳，眼下也住在东阳公主府里，长安城风声太紧，没敢出去。”
“打算与她私订终身？”
王直羞红着脸，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惊道：“咦？天色不早了……”
话没说完，李素飞起一脚踹上他的屁股，笑骂道：“论望天色，我是老祖宗，以后找这种烂借口糊弄我，非抽死你不可。”
二人笑着闹着，不经意间，李素看到王直身后那一抹柔光似水的眼眸，仿佛忽然出现，又仿佛亘古便在，目光碰撞间，多出一股“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意味……

第一百九十五章 风平浪静
王直很有眼色，当李素和东阳的目光碰撞一处时，他明白，自己到了该滚蛋的时候了。
东阳很矜持，一直浅浅地笑，端端正正地站在二人身后不远处，摆出大唐公主的端庄样子，王直走了以后东阳嫣然一笑，乳燕投林般飞进了李素的怀抱，二人静静抱在一起还没温存多久，东阳便露出了狰狞面目，抡起粉拳狂风暴雨般落在李素的肩上，胸上。
“又闯祸！又闯祸！你是打算混账到底了吗？大理寺要不要给你专门准备一间牢房，让你隔三岔五进去住几天？”
李素笑得很开心，果然是心有灵犀，他也打算在大理寺办张贵宾会员卡来着……
胳膊一勾，将东阳搂进怀里，满满的霸道总裁气质，怀里的东阳终于消停了，头靠在李素的胸膛上，静静听着他熟悉的心跳节奏，幽幽叹息。
“以后，不要做让我担心的事了，你闯的祸越来越大，叫我怎么办？上次你揍了度支司郎中，父皇恼怒一阵子便过去了，可是这次，你揍了东宫属官，便是彻底与太子结怨，其中利害，我纵不说，你应懂的。”
李素叹道：“我自然懂的，我又何尝愿意与太子结怨？然而世事无常，有些事情落到头上若装聋作哑，以后我都会看不起自己，活着有何乐趣？这一生我不求显达，只求活得没有遗憾……”
东阳靠在他怀里，沉默了一阵，展颜笑道：“你与别人不一样的，我对你放心，若是有一天你又闯了祸，我相信一定有你不得不为的理由。”
李素没说话，搂着她的胳膊更用力了一些。
“你是怎么找到王直的？”李素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东阳露出一抹哀色，道：“我叫府里的侍卫铁六带人去东市打听，在一条暗巷里找到了王直，当时他们正被太子左卫率的人马追杀，听说刀已架在王直的脖子上了，若是晚来一步，王直这条命怕是保不住。”
李素眼皮一跳：“太子果然派人追杀了……”
东阳黯然道：“暗巷里那场厮杀很惨烈，左卫率死了七八个人，我公主府的侍卫也折了四五个，王直是和侍卫们的尸首一起回来的，李素，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而且是我亲自下的令，侍卫们因我而死，活生生的四五条性命啊……”
东阳说着，忽然哭了起来。
李素低声安慰了半晌，东阳这才收住了伤心。
李素的心情也十分沉重，太子追杀王直他本已预料到了，否则不会在危急时刻给东阳递出那张字条，然而预料是预料，当太子果真派人追杀王直时，李素仍觉得很难接受。
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年，可他的敌人越来越多，如今更是连太子都得罪了，他才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一辈子的路还很长，他能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刻吗？
对李素来说，太子太强大了，不是他能招惹得起的，世情残酷，他不愿招惹的人，偏偏招惹了，而且得罪得很彻底。
身边还有很多人要保护啊，老爹，王家兄弟，甚至包括东阳，大唐公主或许高贵，但在太子眼里也算不得什么。
这么多人需要保护，李素退无可退了，当初淡泊恬静的心情不知不觉改变，在这个退一步便是死路的世道里，想活得淡泊，必须要有支撑得起这份淡泊心情的实力才行，那些平民百姓谁都活得淡泊，可权贵的一句话便可将他们置于死地，现在的李素，跟那些平民百姓有何区别？
忽然间，李素对爵位和官职第一次产生了渴望。
李世民该把爵位和官职还给我了吧？扪心自问，最近表现不错啊，除了打了一次架，不小心把东宫属官的手脚废了以外，自己已经安分得跟鹌鹑一样了好不好？
……
东市事件算是暂时平息了。
“暂时”的意思是，大理寺不追究了，但太子那边愿不愿意平息，还得看他的心情。
东阳也很担心，所以李素回来的当日，东阳便派了几名侍卫进长安城，打听市井风向。
风向没打听到什么，毕竟太子想要报复不会敲锣打鼓满世界嚷嚷，但公主府的侍卫们还是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比如陛下下旨将大理寺少卿窦伏迁职昆州司马。
李素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放了心，他知道太子短期内不敢有异动了，李世民出手直击痛处，窦伏迁调比直接扇太子耳光更有力，但凡太子的智商稍微正常一点，就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报复李素，一国储君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多少人虎视眈眈，太子犯了第一次错，绝不敢再犯第二次。
公主府的侍卫打听到的第二个消息令李素颇无语。
继上次揍过度支司吴郎中，成功博得长安人民赠予的“长安小混账”荣誉称号后，李素在东市废人手脚的举动令他再次成功刷怪升级，“长安小混账”升级成了“长安小恶霸”，不出意外的话，李素若想在长安街头学螃蟹那样横着走，相信连巡街的武侯都不敢拦他，客气一点的话或许还得为他开道净街。
一个面若冠玉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如浊世佳公子的少年郎，为何混成了长安小恶霸？这不对，画风扭曲了。
……
夏天似乎快过去了，虽然烈阳仍旧炙烤着大地，但树上的蝉鸣比以往弱了许多，有气无力的附在树上嘶鸣着，竭尽全力留住夏日的最后一丝光热，用来燃烧自己。
下午时分，东阳公主府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不速之客”，是因为这位客人造访东阳是临时起意的，令人事先毫无半点准备。
日头正当中时，东阳和李素照旧在河滩边相拥在一起，享受属于热恋情人间的腻歪肉麻，侍卫匆忙来报，高阳公主到访。
东阳吃了一惊，急忙领着侍卫赶回公主府。
府门外，高阳公主一袭暗红色劲装男子打扮，长发亦如男子般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碧绿剔透的玉簪固定住，发髻正中还镶了一块鸽蛋大小的红色玛瑙，手里非常潇洒地拎着一根马鞭，站在门前笑嘻嘻地看着匆忙赶到的东阳。
“嘻嘻，妹妹拜见皇姐，冒昧来访，皇姐莫要见怪，可不能把妹妹赶出去哦……”

第一百九十六章 天家姐妹
高阳公主自然也是李世民的亲骨肉，与东阳是同父异母的姐妹。
李世民的繁殖能力很强大，十四个儿子，二十一个女儿，高阳是皇十七女，今年十二三岁，此时的高阳还未被赐婚房遗爱，和东阳一样尚未婚配。
高阳突然造访东阳委实是临时起意，时下权贵流行游猎，夏天正是各种猎物膘肥之时，长安城附近的野生动物被权贵子弟们糟蹋了无数遍。太平村东面数十里有一片山林，权贵子弟闲暇时常常呼朋引伴游而猎之，高阳生来活泼好动，也常学着权贵子弟那般扮作男装，领着府中侍卫游猎。
收获并不多，图的只是心情畅快。
今日高阳游猎经过太平村，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个姐姐，封地恰好在太平村，于是临时生出造访的念头。
对于高阳的造访，东阳却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不熟。
尽管是亲姐妹，可东阳因为是下嫔所出，兄弟姐妹们对她并不上心，从小便活得很孤僻，一直是独来独往，后来被父皇赐了公主名号和封地，她与兄弟姐妹们的疏离现状仍未改变。
今日高阳突然造访，东阳有些紧张，终究是血缘天性，紧张之外，东阳心中还是有一些欢喜的，她活得很孤独，有了李素之后也觉得孤独，总觉得人生缺了一角，缺的那一角，名叫“亲情”。
短暂怔忪之后，东阳坦然拉起了高阳的小手，笑道：“皇妹登门，姐姐高兴还来不及，怎会将你往外赶，快，莫站在门外说话，来姐姐府里看看吧。”
高阳骤然被东阳牵起小手，顿觉有些吃惊，笑道：“皇姐你好大方，以前总觉得你像块冰似的，妹妹一直不敢靠近，怕被你冻着，原来靠近以后，皇姐竟是这般热乎，哎呀，以前便该跟你亲近才是……”
门外还站着一群男子，他们是高阳的侍卫。
高阳踏进公主府门槛，忽然扭过头朝侍卫们道：“你们在外面等着，不要乱跑，若在皇姐府前无礼丢了本宫的面子，小心本宫的鞭子！”
说着示威似的扬了扬手中的马鞭，大唐公主的娇蛮模样尽览无遗。
东阳无语地看着她，一时不太适应如此凌厉的公主气质。
高阳转过脸时又换上一脸无邪烂漫的笑靥：“皇姐咱们进去吧，等不及看看你的公主府了呢，人家还没被父皇赐封地，每日都要住在那个冷冰冰的太极宫里，烦死了……”
二女说着话，信步走进公主府。
东阳直到此刻仍有些不适应，平日跟那些皇子公主们太少来往，丝毫不知这几十个兄弟姐妹的为人品性，高阳算是第一个走进她府里的姐妹。
或许年纪太小的缘故，高阳性子和她截然不同，完全是两个极端，高阳活泼好动，性格开朗明媚，笑的时候张开嘴哈哈大笑，生气的时候柳眉倒竖如怒目女金刚，宫里师傅教的礼仪看来全被她学进狗肚子里然后排泄出去了。
东阳暗暗惆怅不已，或许，只有这样的性子才能博得父皇的欢心，才能在他面前受宠吧，高阳公主，是除了小公主兕子以外最得宠的皇女，也是胆子最大的皇女，几十个皇子公主里面，唯有她敢在父皇面前放肆哭放肆笑，生气或撒娇手到擒来，而父皇却从来不曾责骂过她，对她都是有求必应。
相比高阳讨喜的性子，东阳却太沉闷太文静了，站在几十个兄弟姐妹里不出声，李世民的目光很少投注在她身上。
高阳进了公主府后对一切都很好奇，一边走一边啧啧赞叹，看什么都觉得满意，嘟着嘴又说父皇偏心不赐她一座公主府云云，一路叽叽喳喳，平日素来略显沉闷的公主府因为她仿佛也变得热闹起来。
东阳陪着高阳，进了府门后二女一直往里走，走过前院假山，绕过亭台水榭，走进公主府正殿。
东阳公主府从建造开始并无甚出奇之处，与别的皇子公主府大致无二，或许规格和摆设上甚至比他们还低一些，高阳跟别的皇子公主处得不错，而且自己也住在太极宫，自然是见过世面的，在东阳府上转了一圈后便没有太大的兴致了，姐妹俩于是在府里漫无目的的闲逛，一边逛一边聊天。
“皇姐你这个封地太偏了，不好，远不如长安城里。”
东阳失笑：“皇子公主的封地向来都在城外，咱们大唐以农为本，皇子公主的封地必须在庄子里才合规矩。”
高阳嗤笑：“什么臭规矩，我偏不喜欢，过几年待我长大了，便要父皇把我封在长安城里，我也不要太多，长安城一百零八坊，送我一坊总可以吧？”
高阳说着忽然嘻嘻一笑，道：“最好把东市封给我，以后长安东市便是我说了算，那些商贩啊，胡商啊，各家店铺的掌柜啊，见了我都得老老实实给我行礼，我看上什么径自拿走，他们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如此岂不美哉？”
东阳很无语，有心想跟她解释一下这是个很脑残而且很不现实的愿望，转念一想她今年才十三岁，怕是不会太懂道理，于是便不再开口，再过两年长大些了，道理自然便懂了。
“对了，皇姐，说起东市，近日出了一桩有趣的事呢，有个叫李素的家伙前些日在东市揍了人，被揍的那个居然是东宫的属官，那个李素下手可真狠，听说把属官的手脚都废了，后来那李素被关进了大理寺，别人都以为这次少说也会关上一两年，结果只关了五天便被放出来了，还是父皇亲自下的旨……”
高阳说着皱了皱鼻子，道：“这家伙不知什么运道，闯了这么大的祸父皇居然也赦免了他。”
东阳抿唇垂头，想笑，又忍住。
高阳话很多，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说起那个李素，记得很早以前父皇甘露殿考究课业，皇姐你拿出李素的两首诗，父皇高兴极了，要咱们皇子皇女亲手抄录下来，悬贴于寝宫以自勉，后来有一天用膳时我没胃口，剩了不少饭菜，父皇得知后竟罚我抄一百遍李素的那首悯农诗，抄得我哭了半夜，我恨死他了！”
东阳愣了一下，赶紧道：“说来是姐姐的不是，我不该把那两首诗献给父皇的，要怪便怪我吧。”
“怪你做甚，是作诗的人不好！皇姐，听说那李素也住在这个村子里，就在你封地旁边，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东阳迟疑地道：“你找他做什么？”
高阳凤目含煞，狠狠甩了几下手里的马鞭，怒道：“我要抽他一百鞭子！”
……
李家。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李素挑拣着碗里的菜，将不喜欢吃的野菜根挑出来，搁到一边，筷子专朝肉下手。
很受不了如今大唐的不良习气，无论权贵还是平民家，饭桌上总少不了野菜，因为举国崇道，而道教最讲究自然平衡，于是无论权贵或是平民都习惯吃点野菜，似乎这已不是有钱或没钱的问题了，而是形成了一种习俗。
李素不喜欢这种习俗，野菜营养确实不错，但他就是不喜欢野菜的味道。
李道正静静地看着儿子在碗里左挑右拣，眉头皱得紧紧的，最后终于忍不下去了。
“娃啊……”李道正叹道：“你长大了，家里大事都是你拿主意了，我也不能随便抽你了，大人就应该有个大人样，粮食来之不易，你这么挑拣，是在逼老子抽你啊……”
李素眼皮跳了跳，急忙低眉顺目：“是，孩儿错了……”
说着李素又赶紧献媚，将碗里的野菜全挟进老爹碗里，咧嘴笑得很孝顺：“爹多吃点，这个东西爽口开胃……”
李道正气得抡起巴掌，想想又忍住，恨恨地道：“瓜怂，有得吃还挑拣，日子过好了就忘本了？想当初灾年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野菜被挖得干干净净，想吃口野菜还得钻进深山林子里……”
“爹，过日子得往好处奔，不能老想着以前的苦日子，以后的日子过好了，才对得起以前的苦日子，其实咱们完全不用吃野菜啊，家里几百亩地，随便种点绿菜什么的，足够我们父子俩吃了。”
“绿菜？啥绿菜？这年头也就只有韭菜，菘菜，莲菜，这些绿菜想吃还得分时令，到了大冬天，权贵家想吃口绿菜都吃不到，咱们种绿菜也就管几个月的吃，莫糟蹋的好地。”
李素脱口道：“冬天也能吃绿菜啊，咱们弄个大棚，调节好温度……”
李道正疑惑道：“大棚是个啥？”
李素挠挠头，大棚似乎很麻烦，以这个年代的条件……
嗯，得想办法把大棚弄出来，不管自己是浊世佳公子还是长安小恶霸，这两类人都不应该只是吃野菜的命。

第一百九十七章 李家秘闻
种地不是李素的强项，活了两辈子都不在行，前世活在城市里，对庄稼地没有半点概念，懂得没有老爹一半多。
但他知道的东西，老爹肯定也不知道，比如大棚菜。
大唐蔬菜奇缺，因为物种太少，荒地里的野菜不算，正经八百的蔬菜数来数去就那么几种，这还是春夏时节才有，到了冬天万物凋零，什么菜都长不出来。
听老爹说完后，李素不由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世道就是这么怪，穷人时刻盼着能吃上肉，最好顿顿都是肉夹馍，大肥肉片子咬一口顺着嘴角流油便是神仙般的日子，而生活宽裕的人，却只想着多吃几口蔬菜，至少李素是这么想。
想象到了冬天，每天只能大块大块的吃肉，李素便觉得不寒而栗。
“爹，家里分出五十亩地给我……”
李道正愣了一下：“你要地做甚？五十亩地不少了，要给官上交税的，可不敢胡乱糟践。”
“不糟践，孩儿想种菜。”
“种菜？”
“对，以后冬天咱家也能吃上绿菜。”
李道正嗤了一声，很不屑的权威内行表情：“冬天哪有绿菜？说出去让庄户人笑话。”
李素咧嘴笑：“试试吧，或许有呢。”
李道正犹豫片刻，想到自己这个儿子一身神秘的本事，造这个造那个的，似乎从没见他失败过，或许……
反正家里现在几百亩地，算是正经地主人家了，给他五十亩让他试试何妨？毕竟家里的地都是儿子的本事挣来的。
李道正咬了咬牙：“行，给你五十亩，冬天吃不上绿菜我抽死你。”
李素满意了，朝老爹笑了笑，扔下筷子便跑进屋准备东西去了。
李道正看着儿子吃剩下的饭和菜，很不满地怒哼了一声，嘴里不知咕哝着什么，把儿子剩下的饭菜全赶进自己碗里，欢实地往嘴里刨。
桌上的饭菜吃得点滴不剩以后，李道正搁下碗筷，打了个饱嗝儿，看着儿子在前院厢房里翻箱倒柜不知找什么东西，李道正眯着眼，露出满足却又怅然的表情。
“怂娃长大咧，越来越有本事咧……”李道正喃喃念叨，似欣慰，又似忧虑。
……
前院是李道正住的屋子，新房建成后，李道正死活不愿住内院，说是不习惯，随便在前院选了间厢房住下。
李素在老爹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屋子里乱得跟遭了灾似的，两名小丫鬟想进来帮忙又不敢，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眼看快秋天了，既然决定种大棚菜，现在就得开始做准备工作，五十亩地用来种菜，将来的产量必然是个恐怖的数字，不过冬天的绿菜不嫌多，而且长安城里各家权贵都需要，将来程家牛家这些老将家都送一点，一条条各具风情的粗壮大腿牢牢抱紧，对李素来说也是好事。
建大棚最大的难度在于这个年代没有塑料薄膜，而且李素也没办法生产塑料薄膜，只能用其他的东西代替，相比之下，最适用的办法是用浅色的薄布，尽量保证冬天的采光，至于大棚里的恒温，问题倒是不大。
李素在老爹屋子里翻来翻去，就是想找一块这样的布料做个参考。
老爹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只是很不讲究对称，足衣和上衣堆在一起，犊裤和短衫堆在一起，摆放很没有规律，李素找了片刻鼻尖就冒汗了，有种一把火烧了整间屋子的冲动。
太不讲究了，为何从来不考虑对称且工整的美感？子曰“择其善者而从之”，父子俩天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老爹怎么就不向我这个善者学习一下呢？
李素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忙着给老爹收拾屋子。
打开一口泛黑的樟木箱子，里面许多老布头，李素翻来翻去，一种丝质手感滑过手心，李素愣了一下，将这块丝布拽了出来。
这是一块很柔软的丝巾，原本的洁白被岁月侵蚀后，底色已发黄，上面绣着两只黑色的喜鹊，并栖在一枝开着桃花的树枝上，绣工很不错，非常生动灵巧。
李素瞪大眼瞧着手里这块发黄的丝巾，深觉诧异。
李家只有父子俩，这块明显是女人绣的丝巾从哪里来的？
看这布料发黄的底色，似乎有些年头了，唯一的解释便是李素那位未曾见过面便早逝的娘。
如此有纪念意义的东西，为何藏在箱子里？狗血剧里都是有事没事拿出来充满怀念的看两眼，嗅几下，然后跟恋物癖的变态似的呵呵傻笑两声，老爹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爹，孩儿在您屋里找到了这个东西，它是不是我娘的？”李素兴冲冲地将丝巾拿到李道正面前。
李道正仍坐在前堂桌旁，呆呆地出神，不知想着什么心事，见到李素手里捧着的那块丝巾，不由脸色大变。
“瓜怂，你从哪里翻出来的？”
“您屋里的箱子里。”
李道正劈手夺过丝巾，胡乱往怀里一塞，然后……居然祭出了久违的降魔法器。
“老子今抽死你，叫你乱翻东西！”
紫藤条劈头盖脸朝李素抽去，李素见势不妙急忙转身便跑，一幕鸡飞狗跳的老子追杀儿子的闹剧在李家院子里上演。
院子边的廊柱下，薛管家和一众杂役丫鬟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管家想上前劝劝，刚往院子踏出一步，便发觉院内杀气冲天无发靠近，又急忙缩了回来，两眼一瞪，骂骂咧咧把看热闹的杂役和丫鬟们赶远。
李素抱头鼠窜，不知身上挨了多少记藤条，不停跟老爹在院子里绕圈子，最后终于寻了个空档跑出大门。
……
村东头的山腰上，王桩王直兄弟蹲在一棵银杏树下无聊地打着呵欠，李素神情郁卒地盯着远处的村落发呆。
太奇怪了，一块丝巾而已，为何老爹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好像当场被人捉了奸似的恼羞成怒……再往前想，这大半年里似乎从来没听老爹提起过那位去世的娘亲，而李素也早已习惯了父子俩相依为命，仿佛家里只有两个男人是件非常正常的事，多出个女人才叫惊世骇俗。
可是，一个正常的家庭里，应该有个女人啊，哪怕这个女人已逝去多年，仍应是家中的一部分，有事没事露出追忆的神情或怀念或惆怅，流露淡淡的忧伤和惋惜谈论当年娘还活着的时候怎样怎样，但凡正常的老爹都会这么做吧？
老爹为何不走寻常路呢？
李素不说话，王家兄弟没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直犯困。
兄弟俩都挂了彩，王直骨折的右臂仍上着夹板，脸上的青肿还没消，东市事件风平浪静后，王直没好意思继续在公主府里住下去，回了自己家，回到家时爹娘吓坏了，连连追问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王直倒也不傻，直说是在长安城里跟人打了架，落下一身的伤，当然，对方的身份没敢说，怕爹娘被吓死。
王桩嘴角有一点瘀伤，显然又被自家婆姨教训了，还嘴硬说是自己摔的，很合理的解释，刚刚李素带着被老爹揍的一身伤痕去王家叫兄弟俩时，他也解释是自己摔的。
“王桩，你听你爹娘或村里的乡亲提起过我娘吗？”
王桩打了一半的呵欠忽然顿住，泪眼婆娑地看着李素：“你娘？不是死很多年了吗？”
“我娘去世后，你爹娘和乡亲们没提起过她？”
王桩挠挠头：“偶尔听说过一点，说你娘有些孤僻，很少出门，经常关在家里做绣活……”
“还有呢？”
“还有就是……嗯，听说你娘生得很美，比村里所有的婆姨都美，而且又白又净的，说话文文静静，不像乡下女子。”
李素摸了摸自己的脸，原来自己如此俊美是继承了老娘的基因，想来也是，老爹长得太平凡了，跟李素一点都不像，李素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还有呢？”
“嗯，听说你爹和你娘是十几年前迁来太平村的，所以村里没立你李家的祖宗祠堂，因为是外来的，赵爷爷以前问过你爹，你爹说李家人丁单薄对不起祖宗，就不必立祠堂了，来年李家开枝散叶后再建，上次你被陛下封官赐爵，按理是应该召集族人进祠堂拜祭祖上的，一来告慰祖宗，二来自家也风光，但你们李家没有祠堂，所以没有拜祭，你爹只请了乡邻们吃了一顿酒宴。”
李素若有所思，怔怔地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娘亲的传闻，尽管都是些闲话，李素却觉得很有意思，传闻入耳，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了。
“王桩，知道我娘葬在哪里吗？”
王桩摇头，李素望向王直，王直也摇头。
“去帮我打听一下，我想去我娘的坟头看看。”

第一百九十八章 千里孤坟
对于未曾谋面的亲娘，李素的感觉很复杂。
因为回忆空缺，他对逝去的母亲从来没有过思念，从另一个世界过来的人，终究对这个世界的母亲太过陌生，从听到她的一些传闻到现在，李素冷静得像个旁观者。
可是听完以后，心中某根弦不知不觉间被拨动，于是有了强烈的好奇，仿佛血缘的召唤一般，令他不由自主想去看看。
王直跑腿很勤快，没过多久便打听清楚了，气喘吁吁告诉李素，他的母亲葬在村子西边的一块荒地里，地点有点怪，离村子很远，大约十里左右。
李素眉头紧蹙，他发现关于母亲的事，疑惑的地方太多了。
一对十多年前迁来太平村的夫妻，一个与村民格格不入的女人，还有完全不同于寻常村民的性格和气质，以及……那座葬在离村十里外的坟头。
打听到了具体地方后，李素叫上了自家的马车，三人坐在马车里，朝母亲的坟墓驶去。
……
十里路不算远，半个时辰即到，太平村西边的地荒了很多年了，这年头人口太少，经历过战乱后的大唐，贞观年间仍处于养息阶段，人少地广，荒地特别多。
一望无垠的原野上杂草丛生，草长得很茂密，齐膝高的野草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轻风拂过，野草随风摆动，如海浪般上下起伏，颇为壮观。
李素三人下了马车，放眼一望，第一眼便看到了母亲的坟。
太特别了，在一片无垠的草地上，一座高高垒起的土包，土包前立了一块石碑，想不发现都难。
三人远远看着，眉头都皱了起来，李素皱得最深。
纵是像王桩这样的糙汉子都觉得不大对劲了，挠挠头道：“咋埋这儿咧？四面都是平地，没山没水的，风水不大好咧，根本不是埋人的地方……”
李素抿了抿唇，沉声道：“走，近前看看。”
这是一座孤坟，静静地矗在荒地中间，孤坟方圆两丈内是一片空地，野草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而且看上去很新，似乎经常有人来这里清理。
年复一年，本该融入这片绿色荒原的孤坟，如今仍旧这么显眼，就像坟里躺着的那个人，一生终与世情格格不入，活着还是死后，皆是那么的孤傲不群。
墓碑立在西面，三人走近才看清碑上刻的字。
“李门亡妻之墓”，落款是李道正，还有李素。
又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碑上并无李素母亲的姓氏，按理应是李门某氏，却只写了个“亡妻”。
石碑被擦拭得很亮，似乎经常有人抚摸这块石碑，很显然是李道正。
静静看着这座坟，李素心中生出几分愧疚。
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对家人的关注太少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李素甚至不知道父亲的行踪，有时候经常一整天不在家，李素也只以为他下地了，而他的母亲，一个不曾见过面，生前与死去都同样神秘的女人，对她的了解几乎是空白。
李素注视着面前的孤坟，试图在今世的记忆搜索母亲的音容，但一无所获。
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忧伤，一直不曾察觉，原来自己的人生缺了一角。
坟里安眠的是李素的母亲，王家兄弟的神情也变得肃穆，恭敬地站在远处。良久，王直的神情一动，有些迟疑地道：“李素，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
王直指了指墓碑旁一左一右的两只小石马，道：“不该有石马的，似乎……逾制了。”
李素愣住了，对于逾制，他完全不懂，当初被封为县子时，东阳送他马车，经她解释后才知道有爵位的人可以乘双马，甚至四马，至于墓前摆石马……李素还是不懂。
“有什么问题？石马不该摆这里？”
王家兄弟对视一眼，王直苦笑道：“哪里都不该摆，石马根本就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坟墓外能摆的东西，那是有公侯爵位的勋贵人家才能用的规格，被官府发现了，少说也是被流放的罪，你母亲的墓旁摆的这两只石马倒也取巧，做得太小了，而且又是荒无人烟的地方，外人远处发现不了，否则早被官府发现了……”
王桩担心地道：“李素，逾制非同小可，石马虽然做得小，终究还是逾了制，你如今虽是县子，但按制也不能摆石马的，更何况你的县子爵位还被削了……”
李素眼皮跳了几下。
能在母亲坟前摆放石马的人，只可能是老爹，百姓坟墓不能摆石马应该是常识，连王家兄弟都知道，老爹不可能不知道，为何他明知逾制仍要在母亲坟前摆上这对石马？
李素发现疑团越来越多了。
“李素，咱们要不要把这对石马搬走？被人发现的话可是大罪……”王桩试探着道。
李素摇摇头：“既然石马摆在这里，必然有它的道理，我不想妄动这里的一草一木，若是非要公侯家才能摆石马，我就做个公侯告诉世人，这对石马是我母亲该得的！”
怔立许久，李素忽然推金山倒玉柱，恭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离开。
走到马车旁，旷野吹来一阵轻风，荒地上的野草如波浪般起伏，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首望去，母亲的墓仍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荒原埋香骨，无垠的绿浪翻波里，只有那座坟，仿佛亘古永存，孤独地迎接着每日的朝阳雨露。
不知怎的，李素眼眶忽然泛了红。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上一代的亲人究竟有过怎样的往事，最终长眠于这片凄凉的原野中？
……
回到家里，李道正的气也差不多消了，李素也很识趣地没问他和母亲的往事。
回头想想当时翻出那块丝巾，或许勾起了老爹的伤心回忆，笨拙的老男人只能用愤怒的方式掩饰伤心吧。
父母当年如何相识，迁来太平村以前住在哪里，为何母亲会早逝，为何把她葬在那片荒无人烟的野地里，为何在她墓前摆上一对明显是逾制的石马……
疑惑太多了。
老爹掩饰伤心，李素掩饰了疑惑。
世事如结果，总要等到瓜熟蒂落的时节，它才会把所有的真相自然呈现出来。
李素不着急，他相信老爹迟早有一天会说的。
……
李世民仍没有起复李素的意思，李素还是每天去火器局应差，做的事情不多，无非配一下火药，然后尽情享受火器局上下的尊敬眼神，无论怎样懒散都不会有人来说他半个不字，就连最苛刻的杨砚，对这位无监正之名却有监正之实的监正大人也保持着极大的尊敬……和容忍。
应该是容忍吧，反正李素好几次偷懒被发现后，杨砚都是一副牙根痒痒的样子，却不得不挤出笑脸，表示监正大人辛苦了，李素看着他自虐的样子，心情顿觉很欢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心态扭曲了……
至于许敬宗这家伙，比杨砚无疑讨喜很多，不但对李素的偷懒毫不介意，反而没口称赞监正大人这个睡觉的姿势很好，有公侯之风，更有佛光慧根，反正入世则为王侯，出世即为高僧，无论被拍的人怎样的心境，马屁都不会拍到马腿上，可谓四平八稳又有创新。
相比杨砚的苛刻古板，李素更喜欢跟许敬宗打交道，跟这种人厮混一起无时无刻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明明知道这家伙其实就是个标准的小人，只可共享福不可同患难，危难时刻跑得最快最远的就是他，可李素偏偏喜欢和他在一起闲聊。
嘴上说不要，身体太诚实。
小人做到许敬宗这个份上，已然是极大的成功了。当然，李素很清楚，将来若碰到任何危难，第一个要防的人也是他。
很复杂的心情，明明应该防备疏远的一个人，偏偏跟他打得火热而且乐此不疲，李素越来越觉得自己心态扭曲了，或许自己喜欢的就是这种与畜生共舞的快感吧。
……
除了火器局应差，目前李素最关心的便是种菜了。
眼看快秋天了，五十亩菜地该做一些准备工作，大棚这东西看似简单，实则也很麻烦，最麻烦的是李素根本没经验，仅只知道个大概，完全只能靠自己摸索。
离秋收还有段日子，村里闲散劳力不少，李素花钱请了几十个壮汉上山伐竹，砍伐下来的竹子竖劈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将它们运到菜地里，搭成一个个半圆的拱形，横架在地上，然后请人将土地再次翻了一遍。
进展很缓慢，一切都在摸索之中，李素只好日复一日蹲在地里，脑海中拼命搜索那些少得可怜的前世记忆，研究怎样才能把这个大棚建好。
蹲地的姿势很难看，李素不介意，美男子也有难看的时候，偶尔为之，无伤俊男形象，反正姿态多么难看不要紧，看脸看脸看脸……
高阳公主就是在李素最不帅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

第一百九十九章 田陌相见
高阳公主性子很活泼，爱动，爱说话，跟谁都能交上朋友，更别说自己的亲姐姐了。
自从上次高阳造访了东阳公主府，发现这位以前看起来很孤僻的姐姐其实靠近以后很和气很亲切后，高阳渐渐成了公主府的常客，有事没事领着一群侍卫跑出长安城，来找东阳玩。
高阳性子颇为张狂，每次来公主府都是一大群人快马加鞭，一路上黄尘滚滚如同大军压境，路人走卒贩夫匆忙避让，马踢翻了担子吓哭了孩子，高阳从来也不考虑，就这样跟马匪下山似的一路鸡飞狗跳来到公主府。
或许东阳的文静多少传染了几分给高阳，高阳在姐姐面前终究多了一点矜持，不像平日那般跋扈，居然懂得细声细气了，只是依然还是那么啰嗦，嘴一张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东阳这几日着实过得挺开心，每天下午河滩边和情郎腻歪肉麻，自己的亲妹妹隔几天便找来和她一起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很充实，东阳只觉得前半生的缺憾似乎都补足了。
这天下午，高阳仍旧如马匪劫村般领着一群侍卫杀来公主府，姐妹二人如往常般说笑了一阵后，高阳便觉得公主府无甚新奇，央求东阳带她在村子里四处逛逛。
对这位刚刚与她熟悉没多久的亲妹妹，东阳还是颇为宠溺的，于是便依了她。
河滩边是东阳和李素约会的地方，自然不能带她去，东阳只好领着高阳在村子里走了一圈，一路上遇见许多乡亲，有的认识东阳，有的不认识，没办法，东阳平日太低调，很少在村子里露面。
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走到李家的田地边，然后……姐妹二人便看到一个撅得老高的屁股。
屁股的主人自然是李素，他正忍住自己已在爆发边缘的洁癖，亲自动手在菜地边挖一条沟渠。
东阳第一眼便认出了李素，神情顿时变得有些慌张，扭头看了看高阳，又看了看李素，美眸急速地眨了又眨，招呼都没打，忽然挽起高阳的胳膊，准备把她带往另一个方向。
“皇姐你为何拉我往那头走？那里都是田，连路都没有，去那里做什么？”高阳不明状况，疑惑地问道。
“啊，那咱们往回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东阳心虚地拉着高阳往回走。
“等一等，急什么呀……”高阳侧过头，发现不远处的田地上搭着许多奇怪的半圆型竹架子，不由有些奇怪。
虽然对农事一无所知，但高阳也是经常领着马匪们踩田踏地游猎过的老江湖了，眼前这一片半圆的架子她却从来未见过。
“喂！前面那个人，对，说你呢！”高阳忽然开口大喊道。
李素直起腰，身子一转，便看到一位穿着暗红色衣裳，女扮男装的女子，正叉着腰气势十足的朝他喊着话，她的旁边，却是一脸莫名古怪的东阳。
无法解释为何一眼就看出她是女扮男装，李素就是一眼认出了，男人看女人的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狗血剧里各种眼瞎，一旦女人忽然露出披肩长发才发现她其实是女人，——这个年代不管男女，大家都是长发好不好，和尚和尼姑才不容易辨别呢。
李素挑了挑眉，不太清楚状况，只看见东阳趁旁边的女子不注意，悄悄朝他摇头。
很费解啊，摇头啥意思？是不要搭理她，继续挖自己的沟渠，还是……别搭理她，摆好姿势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不管啥意思，李素确实不想搭理她，有外人在，他和东阳不能表现得太随意，最好的法子就是别搭理。
于是李素淡淡朝高阳瞥了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镜子。
哎呀，安静的美男子果然美滴很，各种角度把自己照了一遍后，李素恋恋不舍地把镜子塞回怀里，弯下腰，继续挖沟渠。
见李素如此反应，高阳不由目瞪口呆，而东阳却憋得俏脸通红，忍笑忍得很艰难。
高阳呆滞地盯着李素看了半天，确定他基本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后，这才扭过头看着东阳。
“皇姐，这人……是聋子还是疯子？本宫问话他竟敢不搭理！”
东阳忍着笑道：“他啊，既不是聋子也不是疯子，不过这个人你一定听说过，而且一定很想认识他。”
高阳柳眉一挑，尖声道：“我想认识他？我堂堂大唐金枝玉叶，凭什么想认识一个田舍奴？”
——“田舍奴”，不是什么职称，而是骂人的话，没错，唐朝上到皇帝，下到走卒，骂人用得最频繁的就是这个词，类似于我们现在常挂在嘴上的“我X你XX的”，田舍奴不算脏话，但这个词肯定不是祝福你万事如意身体健康，顾名思义，“田舍奴”直译过来，相当于一千年后骂别人是“乡下佬”一样。
朝堂上著名的以犯颜直谏当作此生挑战生存极限的作死爱好者魏徵同志经常把李世民气得快吐血，圣明的李二陛下还不得不在公开场合挤出笑脸，称赞老魏同志是一面可正衣冠可知兴亡可明得失的多功能魔镜，然而回到内宫里，李世民指天大骂魏徵是“田舍奴”，“朕誓诛此老贼”之类的话，仅在起居郎所书的正史上便出现了不下十次。
如今老魏仍旧日以继夜地作死犯颜，活得还十分滋润，由此可见，老魏的生辰八字多么的硬邦邦。
高阳很愤慨，以她的身份居然要去认识一个货真价实的田舍奴，她觉得掉价了，气鼓鼓地瞪着东阳，要她给一个说法。
东阳噗嗤一笑，杏眼弯成两道可爱的新月，指了指不远处的李素，道：“皇妹不是说，某个家伙作的诗害你抄了一百遍么？”
“啊？”高阳呆住了。
东阳难得地露出顽皮之色，朝高阳眨了眨眼：“皇妹还说，若让你见到这个家伙，定要抽他一百记鞭子，以泄你心头之怒。”
“啊！”高阳发出尖叫。
东阳瞧着她的样子，显然高阳已知道那个家伙是谁了，不由捂着嘴，笑得更开心了。
“是他？李素？”高阳俏目迅速喷出怒火。
东阳笑着点头。
刷！
高阳手中的马鞭已饥渴难耐。
不远处，李素挥起了锄头，狠狠一锄落下，挖出一堆湿土。
正准备冲过去抽李素一百记鞭子的高阳见李素手中高高挥落的锄头，原本怒火万丈的俏脸忽然一白。
李素是什么人？著名的长安小恶霸啊，东宫属官得罪了他，眼都不眨就把那个不长眼的家伙手脚全废了，丝毫不在乎得不得罪太子。
连太子都不在乎了，她一个公主算什么？
更何况，人家现在手里还有家伙……
于是，高阳怂了。
“皇姐，马鞭借你，你帮我抽他！”高阳气鼓鼓地打起了借刀杀人的主意。

第二百章 下套坑人
手里握着高阳强递过来的马鞭，东阳呆怔地看着她。
“皇妹……你觉得我像是那种没事拿鞭子抽人的人么？”
“皇姐，你是大唐公主，一定要霸道一些，去帮我抽他好不好？”高阳摇着她的胳膊撒娇。
东阳朝天隐秘地翻了个白眼。
我是大唐公主，难道你不是？再说，论霸道，你比我厉害多了好不好……
美眸流转，再看一眼远处弯腰正在挖土的李素，东阳嘴角勾起一抹依恋的笑。
虽然每天都腻歪一阵子，但似乎怎么都看不够，任何时候的他，都是那么的顺眼，教人心动。
高阳没发现姐姐那抹笑容里的依恋味道，否则她就不会如此愚蠢地让姐姐去抽她的情郎，见姐姐果真没有拔刀相助的意思，只好悻悻地站在一旁，用愤恨的目光使劲瞪着李素的背影。
弯腰垂头挖着土的李素顿觉如芒在背，被两个女人如此盯着，一个充满了火辣辣的爱恋，一个冷冰冰的敌视，冰火两交融……不太舒服。
叹了口气，李素扔掉锄头，转身朝二女走去。
“草民见过公主殿下……”有外人在场，李素对东阳还是很有规矩的。
东阳忍着笑点头，指了指高阳：“这位是皇十七女，高阳公主。”
李素一听“高阳”俩字，顿时有些惊讶。
李世民生了几十个儿女，那些儿子性格各异，有争气的也有荒淫的，但他生的那么多女儿里面，高阳可是很有名气的，一千多年后世间仍有她的传说。
李素忍不住打量这位闻名千古的公主殿下。
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袭暗红色猎装，手里倒拎着一根马鞭，眉目清雅，容貌上佳，样子确是不错，以前曾在甘露殿外见过所有的皇子皇女，惊鸿一瞥之下，发现所有的皇子皇女皆是相貌俊俏，李素最初有点想不通，——也不算想不通，其实就是看不得别人也长得帅，后来一想，李世民生得威严端正，后宫里的妃子们也都是容貌上佳的美女，从基因遗传角度来说，生下一堆俊男美女的几率确实不小。
高阳公主也是一样，只是眉宇间偶尔闪过几许跋扈之色，毕竟是大唐公主，理论上来说，全天下的人都得惯着她，养成这种跋扈性格很正常，像东阳这么文静才叫不正常，给历朝历代的公主界丢脸了。
只是令李素不解的是，为何这位很有名的公主殿下一直用一种愤恨的目光看着自己？
不管怎么说，历史名人啊，打个招呼先……
“草民拜见高阳公主殿下。”李素躬身行礼。
“哼！”高阳怒哼，把头扭到一边。
小屁孩子真没礼貌，李素暗暗腹诽一句，决定懒得理她。
别人见了公主或许诚惶诚恐，但李素不一样，眼前就有一位大唐公主经常被他搂在怀里，不规矩的手在她身上寻幽探秘无数次，常惹得她眼含春笑带媚，所以对大唐公主，李素真生不出太多敬畏心理。
场面有点尴尬，东阳不得不出来圆场。
“李素，你家地里搭这些竹架子做什么？”东阳一边问，含笑的眸光不经意似的瞥了高阳一眼，接着笑道：“是不是又要造什么新奇物事？像香水那样的……”
提起“香水”二字，高阳两眼顿时一亮。
香水在长安城卖得多疯狂，已是人人皆知的事了，据说长孙家的商铺每日坊门关闭之前，好几辆满载银钱的马车驶进长孙府里，货真价实的“日进斗金”，因为香水一物，太极宫的四妃难得地团结一致，组队把李世民这只超级大怪狠狠刷了一次，香水于是成了皇宫贡品，可是李世民后宫庞大，子女繁多，香水送进宫后被妃子们一分，公主们再分，分来分去，落到高阳手上的仅只可怜兮兮的一星半点。
东阳现在提起香水一物，算是给高阳提了个醒。
对呀，香水这种神奇的物事，正是眼前这个看起来很讨厌的家伙造出来的……
这家伙真是令人……欲抽而不能抽啊。
高阳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而且是个极度喜欢香水的小女孩，犹豫挣扎过后，决定暂时把仇恨埋在心里，虽然很没骨气，但是……香水比骨气重要啊。
“你就是李素？那个造出香水的李素？”高阳努力维持高冷形象，问话时仰头望天，像一只得了颈椎病的天鹅。
李素抬眼看着她，发现她一脸高傲地脸朝天，顿时有一种被两只鼻孔瞪着的惊悚感。
嗯，没礼貌的小屁孩子需要教育，不然以后修不好了。
李世民很忙，没空教育她，李素不忙。
“回殿下，正是草民所造。”
高阳眨眼，开始为最终目的做铺垫：“你怎么造出来的？”
“花瓣，加酒。”李素的回答很简洁，他不可能缺心眼的回答得太详细。
“酒？”高阳吃了一惊，“这东西是酒做出来的？”
李素也眨眼：“确实有酒，草民身上就带着一瓶，公主殿下不介意的话可以闻一下，仔细闻的话可以闻到淡淡的酒味。”
说着李素果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这瓶浓香型的樱花味香水本来是打算送给东阳的，所以一直揣在怀里。
高阳当然不介意，她太不介意了。
劈手便夺过李素手上的小瓷瓶，打开塞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露出陶醉的表情。
“好香！而且果真有一点酒味呢……太玄妙了，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来的。”高阳很快忘记了对李素的仇恨，目光渐渐变得和煦起来。
东阳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李素脸上那抹诡异的微笑，不由提心吊胆，不知这家伙又要干出什么混账事……
“草民造香水其实原本是用来喝的……”李素开始下套了。
“喝的？这个……能喝吗？”高阳果然入套。
“当然能喝……”李素一本正经地道：“殿下试想，香水本是酒和花瓣所造，酒是给人喝的，花瓣也是，孙老神仙说过，用花瓣泡水饮服可清火败毒，两者加在一起，当然可以喝……其实它本就是一种饮品，算是比较特别的酒类，如今长安城里人人却只用它来喷洒在身上，而无视它的美味，实在都是些买椟还珠的蠢人，草民真为香水不值，它丧失了作为饮品的尊严！”
“尊……尊严？”高阳目光呆滞地看着手里的香水瓶，迟疑地道：“它……好喝吗？”
“当然好喝，草民造出此物本就是用来喝的，闻之香入肺腑，饮之如啜琼浆，又好闻又好喝的东西，世人若知其奇妙，定然趋之若鹜。”李素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高阳眼睛更亮了，笑道：“对呀，反正是酒和花瓣所造，有什么不能喝的？本宫便做那饮香水的世间第一人！”
东阳大惊，狠狠瞪了李素一眼，急忙上前拦阻，谁知高阳动作飞快，小瓷瓶口凑到唇边，仰头便是一口闷……
随即，高阳两眼徒然圆睁，白净的俏脸刷地涨得通红，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皇妹你……你真喝了！”东阳急得跺脚。
高阳难受得手脚乱刨：“水……水！”
东阳急了：“府里才有水呀，这可怎么办……”
高阳指着李素愤恨地“你你你”半天，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拔腿便往公主府跑去，田陌边只剩李素和东阳二人两两相望。
看着高阳奔远的背影，李素努了努嘴，懒洋洋地道：“你别瞪我，我只是在教育你妹，让她从一只土鳖变得不那么土鳖……居然真相信香水可以喝，啧！”
……
高阳被气哭了，东阳很无奈，恨恨捶了李素一顿后，急忙跑回去安慰高阳。
李素蹲在田陌边呵呵直笑，得罪大唐公主这么严重的事情，他却一点也不担心。
不担心是因为高阳的年龄，她才十二三岁，是个容易哄的年龄，若她超过十五岁，李素一定对她毕恭毕敬，礼数周到得跟祭拜祖宗牌位似的，因为十五岁以上的女人不容易哄了，很可能真的结下死仇。
……
菜地整理得差不多了，挖好了沟渠后，李素领着村里雇请的十几个劳力，给地里种上了韭菜和菘菜，离冬天还有段日子，先试试这一季的产量，对以后的大棚有个参考数据。
种地很累，但种好后看着地里一片整齐的冒出尖的绿芽儿，还是很有成就感的。
李素蹲在田陌边，带着满足的笑容，盯着地里的嫩芽直笑。
王直蹲在李素旁边，闷怏怏的提不起精神。
“李素，东阳公主把胡女收进府里当侍女，不会欺负她吧？”
“当然不会，你看东阳像是欺负人的公主吗？”
王直小心瞥了一眼李素的表情，假模假样叹气：“我就是担心胡女不习惯，毕竟人生地不熟的，再说我马上要进城帮你做事，她在公主府里没个照应……”
李素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我该怎么回你这句话呢？好吧，我就假装没听出你话里想带上胡女进城一起过日子的意思，嗯……胡女在公主府里一定很开心的，你就放心的孤身上路吧。”
王直呆了一阵，怒了：“会聊天吗？啊？会聊天吗？”

第二百零一章 化解干戈
李素确实不会聊天，猜心太累，有话直来直去比较好，一个意思七弯八绕都没说到点子上，那是长孙无忌那帮老文人们才喜欢玩的把戏。
王直想在李素面前玩委婉含蓄，实在是自取其辱。
李素笑眯眯地看着他，想看他下一句话说什么，如果还是这么委婉下去的话，李素不介意把这家伙气哭。
幸好王直很有自知之明，马上意识到自己矫情了，于是果断改变了策略。
“李素，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日我便打算进城找个地方住下，你没说错，我想带胡女一起进城。”
李素笑道：“没问题，你想带谁就带谁，我又不是你爹，哪能管得了你那么多，不过……”
“不过什么？”
李素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道：“不过作为兄弟，我倒有句良言相劝。”
“你说。”
“长安东市有多凶险，不必我多说，你自己差点没了命，如今再次进东市跟一群闲汉杀才厮混，带一个颇具姿色的女人在身边，你先问问自己，放心吗？”
王直呆住了，他只想和那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在一起，但没想到未来有那么多的凶险，上次的事件刚刚平息，虽然东宫那边暂时没了动作，但不代表不会被东宫的人监视，若将胡女带在身边，未来是凶是吉确实不可预测。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看来你懂了，暂时把她安置在公主府没什么不好，我不敢担保你以后会不会安全，但胡女在公主府一定安全，东宫的人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闯公主府，日后你在长安混出了名声，到了前呼后拥的境界，那时再把胡女带在身边，我绝不拦你。”
王直思索良久，似乎下了决心，重重点了点头。
“李素，还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你让我花那么多钱，去结交长安城里那些闲汉杀才，到底有何用意？我为你做事，心里必须有个底，不然事情做偏颇了，会误了你的事。”
李素沉吟，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得太透彻了担心他理解不了，而且这件事的本质确实有点诛心，实在不能乱说。
“你不必知道太多，只需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够了，请客，吃饭，喝酒，交朋友，然后暗中观察一下，在这些朋友中挑一些有本事的人出来，把他们带来见我。”
王直皱眉：“不能知道原因吗？”
李素叹气：“我真不想骗你，如果我说我的人生太寂寞太孤独，所以想花钱多交几个朋友，这话你信吗？”
“不信。”王直翻了个白眼。
李素笑了：“你看，所以我选了你帮我办这件事，而没选你哥，你哥说不定就信了，他若帮我办这事，说不定刚进城就会被胡商拐了卖到高昌国去。”
王直顿时咧开嘴笑了，李素也笑，二人笑得很开心，很大声。
笑着笑着，王直踩了急刹似的忽然板起了脸，因为他觉得自己态度有问题，至少别人这么恶毒损他兄长的时候，他这个老二不应该笑得如此开心。
李素浑然不觉，犹自笑得很大声：“哈哈哈哈，你干嘛不笑了？你哥耶！被拐卖耶！高昌国耶……哈哈哈哈！”
“噗——”王直终于忍不住喷笑，不管了，先笑了再说，笑完了再帮兄长谴责李素。
……
李素得罪了高阳公主，东阳费了很大的劲终于说服高阳不再生气。
不再生气是要付出代价的，东阳承诺送高阳十瓶香水，各种香味任选，高阳马上破涕为笑。
当然，东阳负责承诺，而李素则负责执行承诺，香水自然由他来送，这种人被称为“冤大头”。
李素知道后深深叹息，这是个败家娘们啊。哄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哪里用得着付出十瓶香水的代价？香水现在很贵的。
第二天，李素不得不把十瓶香水装在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里，送去东阳公主府。
高阳早早就来了，为了香水，她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领着一帮马匪般的侍卫进了东阳公主府。
两位公主在府里的水榭凉亭里召见李素。
李素来过几次公主府，算是熟门熟路了，进府后一名宦官领着他来到凉亭，亭内两位公主早已等在那里。
今日的高阳又换了装扮，这次不再是暗红色的猎装，换了一身紫色的高腰襦裙，头发挽成三环髻，腰间的琅邪玉佩叮叮当当作响，很活泼很阳光的小美女形象。
见李素走进凉亭，高阳虽然消了气，但还是发出一声重重的怒哼，然后果断扭过头去不看他。
东阳在旁边抿嘴直笑，也扭过头不看他。
李素暗自苦笑，走进亭内也不施礼，而是直接坐在高阳的正对面，咳了两声，朝她亮出自己一双空空如也的白净双手。
“看清楚，两手空空，什么东西都没有，对吧？”李素道。
高阳又哼了一声，高傲不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好奇。
李素呵呵一笑，闪电般出手，在高阳的耳鬓边一探，然后迅速收回手，手上莫名多了一枚铜钱。
高阳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手上的铜钱，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发鬓边摸了一下。
“不信是吧？再给你变一个……”李素又亮出自己的空空的双手，这回高阳不再无视了，也不管什么男女之防，抓过李素的手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两手空空后，才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发出高傲冷艳的哼声。
李素再次闪电般出手，从高阳的另一边耳鬓旁探出，缩回，高阳眼睛睁得溜圆，吃惊地注视着他的手。
李素的手上又多了一枚铜钱，两枚铜钱静静摆在凉亭内的石桌上，高阳拿起它们看了又看，确定不是幻觉后，高傲冷艳的表情顿时无法再维持了。
“好厉害！你怎么变的？这是仙法吗？教我好不好？”高阳崇拜地看着他。
东阳也崇拜地看着他，不是因为小魔术，而是他居然有本事把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妹哄得一愣一愣的……
李素期待地看着高阳：“我教你变这个仙法，十瓶香水就不送你了，如何？”
高阳立马变脸，也是出手如闪电，飞快将石桌上装着香水的小木盒子抢到怀里，警惕地瞪着他：“我的！”

第二百零二章 傲娇公主
一个小戏法，赢得两位公主的崇拜，李素成就感瞬间爆棚。
东阳很惊叹，她从不知道李素居然还会这一手，对唐朝人来说，这简直跟仙法差不多了，再看看高阳的表情，怀里死死抱住香水盒子，眼睛却盯着李素手里的两枚铜钱，一脸兴奋的她笃定那两枚铜钱不简单，很可能是仙人的法宝，否则不会如此神出鬼没。
看着高阳兴奋的神色，李素知道昨日骗她喝香水的事算是彻底揭过去了，小姑娘不错，性格虽然跋扈了一些，至少不记仇，李素喜欢跟不记仇的人来往，因为下次再坑她时，她还会原谅自己。
“怎么做到的？好厉害！再变一次，再变一次！”高阳拍掌兴奋地嚷嚷。
李素于是给她又变了一次，引得高阳哈哈大笑。
女人啊，下到八岁上到八十岁，都无法抗拒魔术，李素忽然发现自己很有本事，如果真的有心种马一下的话，靠着魔术这点小把戏完全可以把李世民的二十一个女儿一锅端了，从此成为李二陛下没有一点点防备也没有一丝顾虑的女婿，而且是超级女婿……
高阳玩得心满意足，李素的把戏令她心花怒放，昨日所有的不快终于彻底抹去。
“好吧好吧，看在你会变仙法，又送本宫香水的份上，本宫决定宽恕你昨日的不敬。”高阳挺起胸，努力装出大唐公主的威严样子，姿态非常的傲娇。
李素也应景地拱手，笑道：“草民多谢公主殿下宽宏大量……”
对李素哄小女孩的手段，东阳叹为观止，真没想到这家伙哄女人的招数如此娴熟，令东阳不由有些嫉妒了，这家伙在哪里学的这一套本事？
……
莫名其妙地，高阳居然跟李素交上了朋友，很纯洁的朋友。
李素送了香水又变了仙法后，高阳发现这个看起来很讨厌的家伙其实还是很好玩的，比她那个安静沉闷的皇姐好玩多了。
于是高阳缠上了李素，往来太平村越来越频繁了。
十二三岁根本是情窦未开的年纪，高阳对李素倒没有男女之情之类的想法，就像认识了一个时刻能带给她惊喜和乐趣的大哥哥。
对于高阳，李素更没有丝毫男女感情方面的想法，小丫头别说脾气不招人待见，身材也是干干瘪瘪毫无亮点，对这样的小丫头，脑子被门夹了无数次也没法产生任何男女方面的爱意。
人与人之间只有互相接近，并且渐渐了解以后，才能决定对对方的喜或恶。
最初见到高阳时李素比较反感的，她就像是典型的被惯坏了的孩子，礼貌是无法奢求了，说话行事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老爹拥有天下，而她拥有老爹，所以理论上她可以把全天下的人都踩在脚下，包括李素。
如此跋扈张狂的性子李素自然不喜，所以他不介意整整她。
然而真正熟悉了以后，高阳公主身上还是有一些亮点的，她虽跋扈，但性子很单纯，也很直爽，喜与恶，爱与憎，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当她用鼻孔瞪着你的时候，证明在她心里真的只把你当成了蝼蚁，而当她对你笑的时候，则证明她和你在一起很开心。
李素喜欢跟这样的人来往，就像王家兄弟一样，打交道不累，更喜欢高阳的地方是，这些年宫里的礼仪师傅教给高阳的宫廷礼仪全被她学进了狗肚子里，笑的时候咧开嘴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哭的时候也从没有梨花带雨的做作，也是咧开嘴鼻涕眼泪齐流，完全没有任何礼仪方面的顾忌。
这一点上，李素甚至觉得她比东阳都做得好，东阳性子太文静，而且对礼仪也颇为看重，很少见她毫无顾忌的哭或笑，无论任何情绪，在她脸上表达出来时总是浅浅的，似乎永远有一副无形的枷锁戴在身上，初时无法挣脱，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有一天当有个人愿意帮她卸去这副枷锁，她还觉得不习惯，又主动把这副枷锁戴上……
或许，这便是成长的代价吧。
如今高阳每天都要来一趟太平村，领着侍卫风风火火进村打劫的架势，三五天下来，李素被缠得有点头疼了，他发现这位小公主越来越难缠了。
比如今日，高阳竟招呼都不打直接杀到李素家里来了，东阳陪着她一起进了李家的门。
公主驾到是大事，薛管家吓得脸都白了，急忙跑到内院禀报主人，李道正匆忙跑出来，下令大开中门迎接。
两位公主走到李家门前时，便看见李家的管家仆人丫鬟齐刷刷的跪满了一地，李道正神情惶恐地躬着身，李素却一脸哭笑不得。
高阳的跋扈性子又发作了，仰着头像只高傲的天鹅，大喇喇地跨进了李家大门，东阳跟在身上，脸色既羞怯又无奈，朝李素扔了个无能为力的眼神，转眼看到李道正惶恐地站在一旁，东阳俏脸愈发通红，她是大唐公主，按礼制又不能向李道正行礼，只好朝李道正尴尬地笑笑：“李叔父莫多礼，高阳皇妹与李素相熟，冒昧非要来贵府看看，实是失礼了，李叔父莫怪罪。”
李道正连道不敢，这时也终于抬起了头，与东阳的目光相碰，他很清楚她和自己儿子之间那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儿女私情，再见东阳对他如此客气小心，李道正心头不由愈发沉重。
这桩情事，多是一段孽缘，看似光鲜无比，未来会有怎样的结果，委实难料，像一把撒出去的珍珠，有去无回。
然而儿子似乎铁了心，对方又是大唐公主，他这个做父亲的连棒打鸳鸯的勇气都没有。
微妙的气氛在三人之间流转，东阳尴尬，李素也觉得尴尬。
幸好高阳打破了尴尬。
“李素，你家好小，不如我住的宫殿大。”高阳在前院里转了一圈，很不屑地下了这个结论。
李素跟上前，笑道：“我家不仅小，而且穷，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公主殿下不如随我去河边钓鱼怎样？”
“不去！傻子似的坐在河边等鱼上钩，没甚意思。”高阳撇了撇嘴，接着又发现了李家的新穷点，兴奋大叫：“李素你家的厢房也很小，我殿里的恭房都比你家厢房大……”
李素咬牙，小屁孩子的人生还需要经历更多的教训才能茁壮的成长。
高阳一边嫌弃着，一边毫无顾忌地走进了李素的卧房。
“咦？此物是什么？”高阳拽过桌上的一把牙刷。
日子越过越好了，李素的牙刷也升级了，牙刷柄都换成了玉石的，看起来碧绿剔透，外观上很养眼。
“这个……用来刷牙的，嗯，很多年前一位游方的道士高人传给我的秘方。”李素耐心解释。
“刷牙？”高阳疑惑地拿起牙刷仔细端详。
“送你了！”李素这次学聪明了，赶在这个无知的小丫头把牙刷塞进她自己嘴里之前抢先送人，这样就不会心疼了……其实还是很心疼。
“嗯，如此，本宫便接受你这番好意。”高阳很傲娇地端起了架子，非常坦然地收下了牙刷。
好奇的目光再次打量屋内的摆设，如同文物贩子收古董似的，贼精贼精。
“咦？这些是什么？用来坐的么？”高阳又发现了新目标，指着屋里的高脚靠背太师椅，躺椅，胡凳等家具，神情很惊奇。
李素叹了口气。
今日黄历上一定写着诸事不顺，注定是个破财的日子。
李素无奈地道：“这个是椅子，各种椅子，具体怎么用就不必我教了，反正把屁股放上去就行……嗯，也是很多年前一位游方的道士传给我的秘方。”
“椅子本宫要了，都要！”高阳继续傲娇的嘴脸。
“给你图纸，你自己叫工匠去做，别拿我家的。”李素这次不客气了，小屁孩子没礼貌，敬她一寸她还要再进一尺。
高阳想了想，道：“也行，本宫笑纳了。”
屋里转了一圈，高阳连李家的茅房都没放过，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进去转了一圈。
看着高阳钻进茅房，李素黯然叹了口气。
果然，茅房里传来一阵冲水的声音，紧接着便是高阳兴奋的大叫：“这是什么东西？拉一下竟会冲水，好厉害……”
李素瞪了一眼忍笑忍得很辛苦的东阳，叹道：“这个，叫冲水马桶，很多年前……”
“知道知道，游方道士嘛，这个冲水马桶……”
“也送你了。”李素很爽快。
高阳这回不乐意了：“呸！臭哄哄的东西本宫才不要，把图纸给我！”
“好，图纸给你。”李素现在只想赶紧把这位傲娇的小屁孩撵走。
“还有，你这人到底什么运道，怎么老是让你碰到游方的道士，而且都是有本事的道士，秘方图纸当破烂似的塞给你，你给他们下药了？”

第二百零三章 东市大哥
小屁孩不容易打发。
除了要忍着心痛把家里这样那样的东西白送给她外，还要回答她无数白痴或轻微白痴的各种问题。
就在李素被她逼得快发飙之时，东阳终于挺身而出帮他解了围。
高阳终于心满意足了，她深深的觉得这次来李家来对了，大有收获，临走非常傲娇地表示，她以后会经常来李家巡视的，有甚新奇的东西提前准备好，公主殿下驾到后果断拿出来呈献给殿下，神态一定要恭敬，出手一定不要迟疑，今日李素这种服务态度是要打差评的……
揣着李素送的各种图纸，高阳和侍卫们如同成功洗劫了村子的马匪，兴高采烈地回寨庆功。
东阳忍着笑，有意无意走在最后。
李素拽住她的胳膊，叹道：“能不能帮我个忙？你明日进宫请你父皇把这位公主殿下的腿打断，让她别到处乱跑了……我可以免费帮她造个轮椅。”
东阳红着脸捶了他一下，笑道：“不就拿你几样东西吗，小气样子，我回去叫父皇把你的嘴撕了，看你还说不说缺德话。”
目送两位公主远去，站在门口的李家父子对视一眼。
“怂娃咋这个样子？丢东西了？”李道正皱眉道。
李素有气无力地抬头：“爹，家里那些新奇东西的图纸，全被她抢了。”
“啥？抢了？”李道正紧张了：“娃啊，你打听清楚没？那个小女娃果真是公主？”
李素叹气点头：“……图纸值不少钱咧。”
李道正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父子二人难得有默契地发出悲鸣：“活不成咧……”
……
相比之下，王直最近活得不错，很滋润。
李素给的钱发挥了作用。
钱在哪个朝代都是好东西，没人跟它有仇。
王直腰缠百贯再次进了东市，找了间简陋的屋子住下，然后拿着李素的钱大花特花，几天的时间被他花出去十几贯。
很奇妙的现象，一个有钱人哪怕不招摇，凡事都低调，身边也总会莫名其妙地聚集很多朋友，更何况王直以一副暴发户的昂扬姿态，很高傲地混进东市，每日穿着丝绸悠闲地喝着最贵的酒，吃着最贵的菜。
于是王直身边的朋友忽然多了起来，而且数量一直在增长。
不到两天时间，长安东市的江湖便有了王直的传说，东市的闲汉杀才们暗里飞快碰头传递消息，一句话，“人傻，钱多，速来。”
到了这个时候，表面风光的王直终于信了李素的话，原来钱这个东西果然如此神奇，李素的猜测没错，只要有钱，他可以交到各种朋友，最近两日连东市的武侯坊官见了他也客气地点头招呼。
“城狐社鼠”，说的便是聚集在王直身边的这一类人。
他们好吃懒做，好逸恶劳，除了吃喝没别的本事，但长安城范围内大大小小的消息，却从来瞒不过这些人的耳朵。
王直在东市里厮混了四五天，当某天召集一群闲汉们在酒肆喝酒的时候，美美几碗绿蚁酒下肚，某个闲汉笑嘻嘻地说起住在朱雀街的某位开国大臣家中第三房妾室为了一支朱玉簪子，跟第四房的妾室打了起来，而且打得鼻青脸肿，甚至事后当家正室主母抽了两位小妾多少记耳光，那位开国大臣回家后骂了多少句脏话，晚上又钻进了哪位妾室的房里等等，一条条一件件说得清清楚楚，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而且述说得非常生动。
王直吃惊不小，接着若有所思。
李素把他派到东市交朋友的目的，现在王直心中隐隐有几分明白了。
只是隐隐明白，王直便惊出一头冷汗。
难怪不管他如何追问此事的目的，李素总是不肯给一个确切的答复，原来这件事果真说不得，太诛心了。
王直比他大哥灵醒许多，明白过来之后不动声色，却大致知道该怎么做了。
至于惹不惹祸，诛不诛心，这不是王直该考虑的事情，李素救过他好几次了，这条命早已欠下，任它前面风高浪急，死心塌地陪着他闯过去便是。
一念通，念念通，王直全面领会了李素的意思后，不仅照做，而且举一反三，与东市闲汉们厮混的这几日他也长了见识，环视身边尽是土鸡瓦狗之流，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又有钱的唐朝黑社会大哥，王直怎能容许自己只有这么一帮上不了台面的手下？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王直花钱愈发疯狂，后来领着一帮新交的朋友，痛快淋漓跟东市厮混的另外一帮闲汉们打了一架，王直抄着一根木棍，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对方领头的头目的腿打断，成功压制住了对方的嚣张气焰。
相比那些整天无所事事，只在东市坑蒙拐骗的闲汉，王直本人还是很能拿得出手的，他上过战场，那是真正的战场，弩箭营里万箭齐发，松州城头的吐蕃贼如同被收割的庄稼似的一片片倒地，战火与血水的淬炼，令王直有了一股杀伐狠厉的杀气。
于是王直的名声在东市渐渐有了变化，他不再是闲汉们背地里议论的那个钱多人傻的暴发户，而是真正有杀心也有豪心，不大不小的一方人物。
这便是王直的聪明之处，钱能笼络人心，但笼络不了真正有本事的人，身边聚集太多土鸡瓦狗之流，对李素谋划的事情来说作用有限。
要想笼络真正有本事的人，必须自己先做出一些事情，闯下赫赫名声，而不是纯粹用钱砸人。
所以王直选择以武立名。
打过那场架后，长安东市的武侯坊官先上门了，不轻不重教训了王直几句后离开，接下来王直便静静等待，等待有人来投靠他。
等了四五日，王直发现……有本事的人根本没搭理他。
很失望的结果，王直想象中纳头便拜的场景完全没有出现，连头都没看见，更别说拜了。

第二百零四章 寂寞高手
大唐的闲人并不多，特别是贞观年间，闲人更少。
政治环境决定民风习气，这是千古颠扑不破的真理。多年战乱，民心思定，恰好这个时候英明伟大的李二陛下横空出世，百姓需要安定，李二陛下便给了百姓们安定。
于是举国上下安心种田，安心成亲生娃，安心抓生产，为欣欣向荣的大唐帝国主义事业添砖加瓦，因为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平环境，所以大家都变得勤劳了。
农户忙着种田，商人忙着赚钱，工匠忙着盖房子，权贵忙着喝酒饮宴顺带着把国家大事给办了，大家都很忙的环境里，长安东市里那些靠山吃山的闲汉杀才们未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所以也就注定了这一类群体的人数不可能太多，毕竟这种不劳而获的职业在如今这个年代还是很受歧视的，稍有志气的男人纵是懒惰而散漫的性子，却也不缺少一颗羞耻的心。
这便是王直大把钱撒出去却召不到一个有本事的手下的原因。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当闲汉，在这个举国奋进的黄金年代里，他们都在靠自己的本事赚钱糊口养家，没太多时间去蹚江湖这摊浑水。
而且这个时期的江湖也实在不争气，一定要美化它的话，最多算得上“快意恩仇”，然而真实的现状是，一群吃不饱又没事干的青壮年三五成群聚集，他们衣裳褴褛，双目无神，或蹲或坐在东市某家店铺的檐角台阶下，看着来往的客商静静地发呆，偶尔有初来大唐的胡商牵着骆驼走过，这帮人便一拥而上，纷纷拍胸脯发毒誓帮他找一家干净的驿馆，介绍最靠谱的卖家或买家，从中抽取一定的佣金……
是不是觉得很眼熟？没错，混迹街头的叫花子也是这么干的，这就是东市闲汉们的生活，手脚不缺的男人谁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当然，闲汉里也有过得比较好的，这类人通常有领袖风范，也有相对较强的人格魅力，而且更注重团队精神，团队里面分工明确，职责分明，身边能够聚集一批铁杆粉丝为他奔波卖命，有固定的生计和地盘等等……嗯，后世的维族烤羊肉串团伙充分继承并发扬了这种风格。
……
王直不知不觉也成了这一类人。
跟别的闲汉不同的是，王直身后有着雄厚的资金支撑，而且不大不小也能靠上一点权势，毕竟李素如今也算是名满长安了，跟各家权贵多多少少都能攀上点关系。
有钱又有权，再加上王直本人也有一股子狠劲，于是很快在东市站稳了脚跟。
然而，李素和王直的目的并不止于站稳脚跟，他们还有更大的目的。
革命就是请客吃饭，王直也是这么做的，成效不能说没有，但至少并不理想，通过请客吃饭，身边确实聚集了一批手下，这些人穿街过巷，游手好闲，像行星围绕太阳一般围着王直转，王直是他们的金主和饭票，一群人整天蹲坐在东市的各个角落里，嘴角带着玩世不恭的笑，有意或无意听到各种消息，然后说故事解闷一般把听到的各种传闻和消息说出来。
召不到一个有本事的人，王直沉浸在失望的情绪里，强堆着笑脸，每天鼓励身边那群闲汉们把听到的见到的传闻或事件说出来，每一个消息他都听得很高兴，尽管这个消息与他八杆子打不着，可他还是很高兴，高兴之后便是大方的扔几枚铜钱过去，看赏。
世间的道理总是相通的，没读过书的王直居然也充分领悟了“千金买马骨”的典故。
直到有一天，王直终于发现了一位有本事的人。
令人扼腕的是，这位有本事的人并不是来投靠他的，相反，别人是来揍他的。
有江湖就有恩怨，这是无法避免的，王直揍了别人，别人忍不下这口气，自然要报仇雪恨，这里面或许也涉及了利益，比如王直抢了某个人的固定生计和地盘，但更多的是赌一口气，让自己更有面子，东市的闲汉斗殴有八成以上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那位有本事的人便是王直的仇家请来帮场的。
至于王直如何跟那位仇家结的怨，怕是连王直自己都记不清了，纯粹是初来乍到时斗的闲气，比如大街上遇到，一记眼神交汇，然后便产生了诸如“你瞅啥？”“瞅你咋地？”“你再瞅试试？”“试试就试试”之类的对话，最后便是一场飞沙走石般的厮斗，成王败寇。
这还只是第一回合，江湖嘛，哪有一局定胜负的轻巧事？
有了第一回合，自然便有第二第三回合。
王直遇到的那位有本事的人，大概是在第三回合出场的，仇家显然对这位高人很尊敬，高人也非常有高人风范，而且确实出手不凡，复仇行动刚拉开序幕，高人抬腿便是一脚，把王直这边最能打的一名闲汉踹得吐了血。
这一脚颇有定海神针的功效，一举震惊了敌我双方，而高人踹完这一脚便不动了，负手静静地站在一旁，神情萧瑟地望着天，寂寞得一塌糊涂。
王直这一方的士气顿时如江河日下一泻千里，若不是看在这位王大哥平日钱多，而且出手够狠，明显不是什么善茬儿，恐怕大伙儿早就作鸟兽散了。
士气崩塌的边缘，王直却不怒反喜。
一直失望没能为李素发现人才的王直，此刻意识到人才就在眼前，那位一脚惊艳的高人就是他千辛万苦要寻找的有本事的人。
然而此刻王直与高人的立场却颇为尴尬，别说为李素招揽这位人才，王直首先要担心的是怎样才能让高人不揍自己……
王直毕竟是王直，且不说曾经沙场杀敌的经历，至少经常跟李素这种聪明人待在一起，多少也沾了几分灵醒气，面对如此尴尬的境地，王直飞快想到了对策。
“对面那位兄弟若欲弃暗投明，二十贯够不够？”
这就是王直的对策，财大气粗且简单粗暴，而且非常深刻典型地说明，战争其实拼的是敌我双方的经济实力。
这句话效果很强，高人还未答话，仇家已深为忧虑且气急败坏，高涨的士气瞬间凝滞，从他们呆滞的表情里甚至可以看出几分英雄气短的虚弱感。
是的，东市的闲汉们一起玩耍也好，打架也好，靠的是义气和勇气，因为大家的日子都不宽裕，日子宽裕的人断不会干这一行。如今东市来了一条强龙，一来便修改了游戏规则，冷不丁地开始拼钱了……
这是不讲究啊！
“孽畜！谁暗了？谁暗了？有钱了不起吗？”仇家破口大骂。
王直懒洋洋掏了掏耳朵，对着小指吹了口气，气定神闲地道：“三十贯。”
是的，有钱确实了不起。
三十贯，相当于长安一户中产阶级的全部家产，对闲汉们来说简直就是人生巅峰了。
高人听到“三十贯”后，寂寥萧瑟的眉梢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仇家不巧也看到了高人的表情，心中暗道不妙，于是决定先发制人：“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说完便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高人兄见状，颇为失落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跟着上。
东市某个不知名的暗巷，一场厮斗开始。
江湖，本是穷人的江湖，一个斜刺里杀出来的富人横空出现，大唐长安的江湖，被这个富人玩坏了……
……
太平村。
李素蹲在田陌间看菜地，这块菜地成了李素最近关心的重点，因为这块地关系到今年冬天老李家能不能吃上绿菜，事情很严重，必须把它提升到生存级别。
菜地长势还是很不错的，种下的韭菜和菘菜已悄然冒出了绿芽儿，黄土地上一片葱绿的景象，令人顿生喜悦。
王直就在李素心情最喜悦的时候回了太平村，回来的不止王直一人，后面还跟着高人兄和一群在东市表现良好，有资格拜见老大的老大的闲汉劳模们，以及……一条狗。
很奇怪，一帮凶神恶煞一眼看上去便知绝非善类的人群后，怎会出现一只小狗崽子？
李素见到王直时，王直呵呵朝他傻笑，脸上满是得瑟和成就感。
李素愣了一下，接着一脸惊喜地迎上前，王直和一帮小弟顿觉受宠若惊，纷纷拿出最诚恳最敬畏的笑容，迎接李素的迎接。
随即，大家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中了法师的冰冻术似的保持着热情的动作呆立不动。
只见老大的老大李素非常惊喜地迎上前……一把将那条粉嫩嫩的小狗抱在怀里，一脸爱意地使劲揉搓着它，完全无视王直和一群热血沸腾的小弟们。
“哎呀，这是谁家的小狗狗？太可爱了，来，么么哒……”李素无限爱怜地把小狗狗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位绝世倾城的美人。

第二百零五章 留下狗命
用句很狗血的话来说，李素的反应令王直和小弟们眼球掉了一地。
小狗狗确实长得很可爱，不超过一个月大，纯黑色的毛发，找不出一丝杂毛，两只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注视着周围的人和物，而且不认生，对李素很客气，甚至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李素的下巴，肉乎乎的四条小短腿不时蹬动几下，萌得李素心都快化了……
见到它的第一眼，李素便决定它归自己了，非常的霸道总裁。
满心欢喜地跟小狗腻歪了一阵后，李素的注意力才放到王直身上，抬眼朝王直一扫，顿时露出刚发现他的惊喜表情：“咦？你什么时候来的？为何嗖的一下就出现了？”
王直：“……”
接着，李素的注意力终于放到王直身后那位高人兄的身上。
王直身后有一群人，但这位高人兄太引人注目了，冷傲不羁的神色，孤高寂寞的眼神，以及……被揍得一脸的瘀伤。
“这是谁？”李素指着高人兄问王直。
王直笑道：“这位名叫郑小楼，陇右人氏，是个有本事的人。”
李素顿时肃然起敬，开始正眼打量他。
中等个子，相貌普通毫无亮点，表情很冷淡，眼神也很冷淡，两眼不时仰望天空，露出无限萧瑟之意，活脱的绝世高手模样。
王直进城前李素曾叮嘱过他，若在市井里遇到高人，径可将他领来一见，因为李素身边缺少人才，他需要人才，什么样的人才都要。
李素点点头，从他的扮相上看，确实像是很有本事的样子，没本事的人一般不敢露出这种寂寞高手只求一败的样子，会被人抽死的，此人如此寂寞还没被抽死，说明真有可能是个有本事的人。
伸手招过王直，李素拉他走到一旁，压低了声音道：“这位……郑小楼，是你在东市召来的？”
王直看了郑小楼一眼，道：“正经说来，也不算是我召的……”
李素挑眉：“哦？怎么说？”
“昨日东市里，有个仇家来寻仇……”王直有点尴尬地咳了两声：“咳……这段日子我过得颇为精彩了一点，仇家呢，也不小心多了一点点……”
“然后呢？”
“这个郑小楼便是那个仇家请来的帮手，我见此人相貌不凡，身手矫健，立知此乃高人，必折节以交，于是出价二十贯，试图让他阵前倒戈，结果他不为所动，我并不死心，于是出价三十贯，这回他神色似乎有所动，可惜的是，仇家也动了，两边终究打了起来……”
李素表情有点古怪，那郑小楼明明长得很普通，从哪里能看出他“相貌不凡”？
拍了拍王直的肩，李素叹道：“出去见识了世面，为何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瞎？好吧，这不是重点，你继续。”
“这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李素乐了，虽然眼瞎，但王直的学问还是有长进的，两帮闲汉打群架，居然懂得用“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来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后来我让十个手下把郑小楼团团围了起来往死里揍他，另外十个手下把那仇家揍得哭爹喊娘，非常轻松便胜了……”
李素皱起了眉，听得不对劲了：“对方多少人马？”
王直眉飞色舞地道：“……加上郑小楼，五个。”
二十个揍五个……这种洋洋得意的成就感从哪里冒出来的？节操呢？
随即李素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郑小楼一人战十人没败？”
王直哈哈一笑，傲然道：“怎么可能不败？三两下他就被掀翻了，双手抱头挨了无数拳脚，嚎得那叫一个凄惨……”
李素的脸顿时和菜地里的韭菜一样绿：“你找来的这位高手兄，他高在何处？”
“价高啊，揍了他之后我还是给了他三十贯，他终于答应弃暗投明了……”
李素咬牙，忽然很想抽他。
双手蠢蠢欲动之时，王直终于发现李素神色不妥，急忙补充道：“不止价高，郑小楼身手也很不错的，十个人抄着木棍抽他，足足抽断了五根棍子，才把他放翻……”
李素：“……”
他开始反省自己为何要把王直派去东市，这是对自家财产极大的不负责任。
所以说，自己身边缺少人才啊！
仰天黯然叹了口气，算是对这些日子花掉的钱财表示了哀悼，李素叹道：“王直啊，你要搞清楚，这世上人才很多，很多人都有与常人不一样的本事，有的揍人厉害，有的算账厉害，还有的扛揍厉害……遇到这些人才的时候，要有选择地拉拢收服，比如这位郑小楼，或许他的扛揍本事不凡，但是对咱们有什么用呢？基本上你在背后挂一个龟壳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顿了顿，李素接着黯然道：“重要的是，买个龟壳肯定不需要花三十贯……三十贯啊，我得卖多少瓶香水才能回本……”
王直沉默许久，挠了挠头，道：“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李素没再理他，转过身望向那位寂寞得一塌糊涂的高人兄，有些为难地道：“那位郑兄，很对不住……”
话没说完，寂寞的郑小楼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神情丝毫未变，很淡定地点点头：“我明白了。”
说完郑小楼转身便走。
走出两步，郑小楼脚步忽然一顿，又转过身朝李素走来，冷冷看了李素一眼，弯腰将李素面前那只萌得令人心化的小狗狗抱起，离开。
看着小狗狗的短腿在郑小楼怀里不停蹬啊蹬，李素脸色变了，扭头看着王直：“这是啥意思？狗是他的？”
王直尴尬地点头：“刚才来村里的路上，郑小楼在路边捡的，他说把狗宰了打牙祭，后来被我劝住了，现在……这狗怕是性命难保。”
李素急了，朝郑小楼厉声喝道：“慢着！留下狗命！”
隔得远远的一群小弟本没听清二人在说什么，然而李素这一声喊，小弟们勃然变色，同时大吼一声，面目狰狞朝郑小楼扑杀而去……

第二百零六章 内乱爆发
“留下狗命”这句话明显有歧义，至少小弟们理解错了。
于是李素话音刚落，一脸酷相的郑小楼被一群小弟华丽丽的放倒了，雨点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
郑小楼哎呀一声，一脸酷相终于彻底崩塌，双手抱头承受着狂风暴雨，东市的一幕重新上演。
李素目瞪口呆，颇无语地扭头看了王直一眼，目光里透露出谴责的意思。
这就是你花三十贯找来的高手？
王直羞愧地垂下头，掰着手指开始算计要不要把这位高手兄拐卖给胡商，多少回点本钱……
……
郑小楼终于还是留在太平村了，李素完全看在狗的面子上。
平心而论，郑小楼的扛揍功夫确实不凡，狂风暴雨般的拳脚落在他身上，李素却亲眼见他起来后原地跳了几下，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仍旧一副酷酷的样子，仿佛全天下的人在他眼里皆是蝼蚁一般，丝毫没有反省过自己为何刚刚被一群蝼蚁揍得满地找牙。
李素暗暗咬牙，这个样子真的很欠抽，因为他李素才是老板，理论上来说，他才应该是一脸萧瑟，寂寞得一塌糊涂的人，年轻人乱抢风头，没礼貌，活该挨打。
洗过澡的小狗狗愈发萌得不行，奶狗娃子太小，躺在李素的怀里老是打瞌睡，被李素的手指逗弄几下，狗娃子不耐地睁开眼，敷衍似的的伸出小舌头舔舔他的手指，然后闭上眼继续睡。
老爹李道正也很喜欢这只狗，乡下农家几乎家家都养狗，狗是看门护院且辟邪招财的神器，这种说法不是千年后才有的，很早以前便有了，李道正一直唠叨着要养条护院狗，李素平日太忙，没来得及张罗，如同命中注定的缘分一般，老天爷适时地赐来了这只小奶狗，一切严丝合缝。
李道正粗糙的手指逗弄着小奶狗，脸上露出欢喜爱怜的目光：“你生下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咧，吃了睡，睡了吃，咋逗都逗不醒……”
难得的慈爱表情，李素怔了怔，有些动容，垂头再看看怀里的小狗娃……好吧，接受这种怪怪的人畜比喻。
“怂娃，给它取个名儿吧，以后就是咱家的护家狗咧。”
说到取名，李素顿时来了精神，这事他太擅长了。
“温柔岁月……”李素脱口而出。
李道正沉吟：“它来得正是时候，就像老天爷特意赐来的一样，好，以后叫它‘天赐’。”
……
郑小楼成了李素的贴身护卫。
对于这样的安排，李素和郑小楼都不大乐意。
李素不乐意是因为对这位传说中的高手并无信心，毕竟这位高手目前仅知的本事便是扛揍，这种本事的人跟在身边的效果，无非是防御+1，攻击+0，想来想去不如背个龟壳比较方便……
郑小楼不乐意是因为对雇主很不满意，每次二人目光对视相碰时，李素甚至能很清晰地看到他目光里的嫌弃意味。
李素感到很无语，该嫌弃的人是我好不好？
左思右想，几番踯躅，李素还是决定把他留在身边。没别的原因，哪怕一张厕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身边这张厕纸是花了三十贯买来的……
……
……
悠闲懒惰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夏天已结束了，早上起床后发现穿着单薄的短衫竟有丝丝寒意时，李素才发现秋天不期而至。
岁月是温柔的，它在不经不觉间慢慢改变世间的一切，从稚嫩到沧桑，从青涩到成熟，从葱郁到枯槁，从年少到白头……
所以……“温柔岁月”是个多么富有人生哲理的名字，此生不把它取出去，李素誓不罢休。
小奶狗天赐一摇一晃蹒跚走来，“蹒跚”是因为太宠着它了，来李家不到十天，足足胖了两圈，而且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这狗跟李素一样懒，每天只负责吃和睡，完全不像别家的狗那样喜欢到处撒欢乱跑，吃完后往台阶上一趴，眯着眼耷拉着脑袋开始打瞌睡。
李素喜欢逗弄它，兴致勃勃弄了个小皮球往远处一扔，满心期待它欢快地撒开小短腿把球叼回来，谁知球扔出去了，小家伙却仍旧懒洋洋的不动弹，只抬眼朝李素瞥了一下，一人一狗目光对视，李素发誓他真的看到它眼中闪过一抹“你很幼稚耶”的讥讽目光。
依稀记得前世有一种名叫花江狗肉的东西似乎很好吃……
……
早上起床，李素睁着惺忪的睡眼，天赐趴在脚边懒洋洋的耷拉着脑袋，一人一狗互相比着赛似的打呵欠，很温馨的画面。
郑小楼坐在院子外抱着一块两百斤的大石磨举起又放下，周而复始，架势很足，似乎在为下一次挨揍做准备。
大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薛管家跑进内院，向李素禀报有宦官至，陛下有旨，宣李素速速进宫。
李素呆怔片刻，急忙带上郑小楼，跟着宦官一同进了城。
两个时辰后，李素匆匆走进太极宫甘露殿。
殿内朝臣不少，文臣武将皆俱，人人穿着朝服坐在殿侧，李世民身着黄袍坐在首位，一片紫色绯色官袍里，李素一身绸衫布衣的平民打扮显得特别亮眼。
李素满头雾水，老实又低调地找了个偏僻的角落跪坐下来。很奇怪啊，眼前这殿内君臣的架势，明显是在商议军国大事，把他这个被削了爵又罢了官的平民宣进宫来做甚？
殿内气氛不算凝重，李素甚至能感受到君臣脸上透出几许兴奋之色。
李世民心情显然很灿烂，抬眼看到李素一声不吭坐在靠近殿门的角落里，不由长笑道：“兀那李家小娃子，坐那么做甚？怕朕吃了你么？还不赶紧给朕滚过来！”
众臣纷纷扭头，看到李素后尽皆露出和善的笑容，毕竟李世民的口气太亲昵了，不管大家心里对李素如何想，表面上的和善一定要有的。
李素苦笑一声，只好起身朝前走，眼角余光不时从众臣脸上闪过，将他们的表情一一记在心里。
长孙无忌捋须淡笑，褚遂良神情平静，李绩目露欣赏，李靖如老僧入定，程咬金……
三藕浮碧池！什么鬼！
李素受到惊吓，脚下忽然一崴，然后便觉一阵钻心的痛，足踝似乎扭到了。
疼得龇牙咧嘴的同时，李素心中暗暗咒骂老流氓，本来便生得一张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丑脸，生得这么丑居然还好意思朝他扮鬼脸……这般又老又丑，萌点何在？
一瘸一拐走到李世民面前，隔着十来步的距离，李素躬身行礼：“臣，咳，不对，草民李素，拜见陛下。”
凑近了才发现李世民红光满面，而且刚嗑了药似的神情异常兴奋，李素甚至眼尖发现李世民掩在矮脚桌下的腿在微微颤抖。
“哈哈，还跟朕‘草民’，是在抱怨朕这么久没起复你么？”
李素慌忙道：“草民不敢。”
李世民大笑道：“今日这事，你若给朕办妥当了，朕必将你官复原职，嗯，爵位也还给你，大唐英雄出少年，朕的天下里，怎能少了你这个少年县子？”
“草民必为陛下效力，死而后已。”
直到现在李素仍是云里雾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见李素疑惑的模样，李世民微微一笑，这才道出原由。
事情很简单，在大唐君臣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薛延陀的内乱在酝酿了半年后，终于不负众望彻底爆发了。
半年前，李世民纳李素所献之推恩策，以宗主上国的名义将薛延陀的真珠可汗和他的两个儿子同时封为可汗，不仅如此，还借花献佛似的将薛延陀国的土地以赐封的形式一分为三，同时划分给三位可汗，反正是别人家的国土，李世民怎么划都不心疼。
李素献的这一计委实歹毒无比，原本薛延陀国内只有真珠可汗一人乾纲独断，国内各部落大小事务悉由真珠可汗一人而决，日子过得既潇洒又惬意，谁知这种人生得意策马奔腾的愉悦时候，遥远的南国大唐皇帝李世民要死不死的给他递了一道圣旨，圣旨内容很煽情，不仅把唐薛两国的友谊升华到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高度，还以宗主家长的姿态把真珠可汗的两个儿子也封为可汗，并且非常好心地把薛延陀的国土，部落，人口，军队以及各部贵族都做了安排，不管人口还是土地，全部一分为三，大家排排坐，分果果，老爹和俩儿子一人一份。
意外不意外？开心不开心？赶紧领旨谢恩吧。
真珠可汗接到李世民的旨意后差点疯了，被李世民气的，久经风浪的真珠可汗自然马上察觉到这道圣旨里的歹毒之意，两国战端一触即发之时，大唐狗皇帝居然给他来了这么一手，简直欺人太甚！
真珠可汗气疯了，但他的两个儿子似乎态度不一样，虽然表面上也和老爹一样生气，可他们生气的表情却颇为微妙……
权欲动人心，生在可汗家族，自然对汗位有着超乎一般的野心和向往，原本两个儿子老老实实等着老爹咽气蹬腿后再谋汗位，然而年复一年，老爹越活越精神，丝毫没有蹬腿的迹象，两个儿子也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了，就在两个不孝子犹豫要不要想个法子弄死老爹拉倒的时候，大唐皇帝的圣旨如久旱的甘霖般来临……
——两个不孝子暗地里有没有给李世民取个“及时雨”的外号，不可考。
唐皇圣旨里的歹毒之意，真珠可汗清楚，两个儿子不是蠢货，心里自然也有数，清楚归清楚，但汗位更重要啊，草原蛮夷之国做事也要讲究个师出有名，否则无法服众，唐皇的分封圣旨恰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妙至毫巅的名义，于是从接到圣旨的那一刻起，薛延陀可汗家族父子三人开始各怀鬼胎了……
贞观十一年五月，真珠可汗的嫡长子拔灼暗中遣人与大唐使节接触，同月，次子曳莽突利失遣人与大唐使节接触，六月，薛延陀国矢突拔部落起兵反叛，后被镇压，七月，薛延陀国内四大部落将领被唐使收买煽动，遂起兵反叛，复被镇压，八月，长子拔灼与次子突利失彻底翻脸，双方刀剑相向，死伤无数。
可汗家族里，火药味越来越浓，真珠可汗越来越察觉到危险。
终于，到贞观十一年九月，久抑的家族矛盾彻底爆发。
拔灼与突利失水火不容，叫嚣着草原决斗，生死各安，真珠可汗闻讯大怒，只领数十精骑赶来喝止，二子悻悻偃旗息鼓，就在真珠可汗长松一口气时，长子和次子忽然同时发动，一声令下，麾下所部数千人马拔出刀剑，朝真珠可汗冲杀而去，父子反目，图穷匕见。
乱军阵内，真珠可汗随从全数被屠戮干净，然而真珠可汗却侥幸逃出生天，策马狼狈放弃可汗大帐，直奔忠于他的部落而去。
这下薛延陀国彻底乱了，真珠可汗逃得性命后，点齐各部兵马浩浩荡荡诛杀两个不孝子，感怀伤心和清理门户两不耽误。
而那两个不孝子弑父失手后毫不气馁，再接再厉，俩兄弟暂时结成同盟，领麾下部落大军共抗父汗，薛延陀内热闹得鸡飞狗跳。
内乱消息今早传到长安太极宫，李世民呆楞片刻，接着暴起长笑，对薛延陀那两个逆子的弑父行为，李世民无比愤慨，仰天连骂三声“畜生”，感情太过投入，完全忘了十一年前玄武门内他自己是怎么干的了……

第二百零七章 君臣奏对（上）
殿内李世民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薛延陀是一盘散沙，大唐君臣什么都没做，便眼见它忽然崩塌下来了。
李素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小心抬眼看了看李世民的表情……嗯，表情很微妙。
李素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通了。
大唐立国以来，北边的薛延陀，西边的吐蕃，两国向来是大唐的心腹大患，让一个强大的邻国忽然崩塌，不是李素一个小小的计谋能管用的。
推恩策只是一剂药引，真正起作用的，怕是李世民和一众文臣武将在背后搞的名堂。
真珠可汗大小王子野心滋长，一前一后秘密派人与大唐使节接触，几个月里各部落频频起兵叛乱，部落权贵纷纷站队搞风搞雨，整个国家从可汗到牧民，乱得一塌糊涂，这些结果，恐怕不是区区一个推恩策能办到的。
回忆当初李世民和房乔微服寻访时与他的奏对，李素当即明白了。
看看眼下薛延陀处处火起。顾头不顾腚的现状，明显是用间的效果，看来李世民还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而且还照办了，难怪李素总觉得薛延陀国内发生的一切有些耳熟，显然是大唐派出了间谍，煽动，收买，结盟，合纵连横，大唐的间谍在薛延陀玩得不亦乐乎。
坏人！用了我的知识产权也不说赏几十贯钱表扬一下，不讲究……
……
李素站在殿内听李世民说完，眼睛眨个不停。
意思呢，当然听懂了，而且也明白了今日太极宫内君臣为何齐聚一堂，大唐君臣当然不会是笑看热闹这么简单，眼前这群人里任拎一个出来都是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谋国谋人谋财，谋得一塌糊涂，薛延陀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唐君臣若只是看看热闹，未免太天真了，天赐良机，不谋算一下老邻居，老天都不会饶过自己的。
典型的趁你病，要你命。
李素只觉得自己不小心掉进狼窝了，身边充斥着狼群的嚎叫声，一双双闪烁着幽幽绿光的饥渴眼睛瞪着一只不小心崴了腿的小兔兔……
毋庸置疑，那只可怜的小兔兔就是薛延陀。
明白是明白了，可是李素还是不懂……你们谋你们的，把我召来干嘛？
“天赐良机啊！”李世民哈哈大笑。
殿内众臣也纷纷笑了起来，其中就数程咬金，李绩这些武将们笑得最大声，连老僧入定的李靖嘴角也勾起一抹饱含深意的微笑。
确实是天赐良机，薛延陀内乱，作为友好邻邦的大唐，一定要为薛延陀局势的和平稳定做点什么。
如今的大唐虽是国力兵力蓬勃发展时期，内圣外王成了基本国策，唐军初露锋芒，将一众邻国震慑得畏畏缩缩，然而这并不代表大唐高枕无忧了。北面的西突厥，薛延陀，室韦，靺鞨，东面的高句丽，西面的吐蕃等等，对大唐来说，这些邻居都不是易与之国，大家维持表面和平的同时，也出现了不少摩擦，大凡有七成以上的把握，唐军早就杀过去拾掇他们了。
如今邻国出事，大唐君臣表示喜闻乐见，而且同时达成了共识，咱们不能光看热闹，要有一颗给邻居添堵同时自己也得占点便宜的上进心。
今日君臣商议的主要议题，便是如何给这位正在倒霉的邻居添堵。
李素高兴极了，民族自豪感瞬间爆棚，自己也不知道胡激动什么，反正就是高兴，明明干的是落井下石的事，一群老没节操的和一个小没节操的都笑得很开心。
“李素，当初多亏你给朕献上推恩之策，我大唐今日方得渔利之机，谋国之成者，半因人为，半因天赐，天予不取，反受其疚，今薛延陀内乱，朕安能不取之？诸卿以为若何？”李世民站起身，散发出凛然的帝王霸气。
众臣纷纷道：“甚善。”
无论当世名将还是道德君子，没有人反对李世民的决定。
道德和慈悲，只对本国的百姓，对于异邦邻国，大唐需要的是令其王化，只有将邻国的土地和人口全部收纳于自己彀中，那些受苦受难的番邦百姓们才能脱离苦海，飞升大唐极乐世界……
李世民定下了基调，满殿君臣开始讨论，讨论的问题很多，包括唐军出兵的名义，是直接征服薛延陀，在薛延陀国土上建立大唐的都护府，还是扶持傀儡，间接掌控操纵薛延陀，若是直接征服，该遣何人为帅，若是扶持傀儡，应该选择可汗家族父子三人中的哪一个，或者干脆在其国部落权贵中另选一人……
殿内一片吵闹喧嚣，文臣们纷纷交头接耳，武将们拍着胸脯争先恐后请战，程咬金大殿之内动武，一脚将李绩和牛进达踹得一趔趄，面红耳赤跳到大殿中间声嘶力竭叫嚷着要李世民马上给他挂帅印，不然一头撞死他面前。
很热烈的场面，殿内充斥着浓郁的君臣大跃进气氛，人人奋勇争先，国之朝气，窥知全豹。
然而人多主意也多，乱七八糟的吵闹根本吵不出结果，武将那头因为争行军总管，程咬金大发神威，已连揍了好几个人，殿内火药味越来越浓。
满心高兴的李世民不由深深皱起了眉头。
气氛有点变味了，这样下去不行，再说这是事关国运的一次抉择，不可能贸然而定。
“诸卿肃静，不可失仪！”李世民放声大喝。
殿内顿时一静，文臣们纷纷住嘴，而程咬金也悻悻收回了插在某位武将鼻孔里的手指，狼狈恢复了正襟危坐。
李世民站起身，冷冷扫视一圈，然后道：“诸卿退下，薛延陀之事诸卿若有高论，不妨写进奏疏呈上，李素，你留下。”
众臣纷纷行礼告退，程咬金走前朝他挤眉弄眼，不知传达怎样的讯息，算了，只当没看到……
殿内只剩李世民和李素二人，李素又开始发呆了。
赶出去了这么多人，偏将他一个小孩子留下来做什么？
甘露殿内很安静，李世民眉头深蹙，似乎在出兵与扶持之间犹豫挣扎，李世民不说话，李素自然也不敢说话，于是老老实实跪坐着，坐了一会儿，觉得不大舒服，小腿又痛又麻，有抽筋的征兆，小心看了看陷入沉思的李世民，李素悄然改变了一下姿势，由跪坐改为盘腿，这下舒服多了。
不说话没关系，发呆是李素的强项。于是李素开始发呆。
李世民确实很犹豫，事关国运，不得不谨慎，他是大唐帝国的灵魂，决定千万黎民和江山社稷的命运，往左或往右，一个决定稍有不慎，便会将整个帝国带入深渊和衰亡。
出兵有出兵的好处，最大的好处是，直接通过战争将薛延陀的国土掌握在手中，正式成为大唐的版图，从地理位置上看，占领了薛延陀，唐军可对西突厥和室韦，靺鞨等邻国形成战略钳制，南北成犄角之势对这几个邻国虎视眈眈，对未来大唐的战略布局来说是一件有利的事。
就在李素发呆快睡着的时候，李世民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李素……”
“小子在。”
“火器局所产震天雷，可为一场大战之所用否？”
李素挠挠头：“要看陛下所说的一场大战有多大，支撑一两年或许可以……”
李世民眉头微抬：“若是五六年呢？”
“肯定不够。”李素断然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神情似乎有些失望。
不得不说，李素造的震天雷助长了君臣的气焰，对自己的战力有了把握，李世民才有商议出兵与否的底气，若世间没有震天雷这个东西，李世民或许根本不会考虑出兵。
见李世民露出失望的神情，李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几句逆耳忠言。
“陛下，其实……震天雷不是万能的，此物看似霸道，可为攻城拔寨平原作战之利器，可是它的局限也很大，比如雨雪天里火药容易受潮，与敌交战时根本无法点燃引线，运输和储存的危险性也很大，它只能作为一种辅助作战的工具，却不能真的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
李世民神情愈发阴郁，叹道：“朕知道，凡事有所长，则必有所短，世间万物没有完美的，但是有了此物，无疑会增加我王师的胜率，薛延陀之乱对朕对大唐来说，恰是千载难逢的良机，错过此时，来日若欲再图，不知何年何月，或许朕这一生都等不到了。”
李素垂头不语。
李世民说的是实话，错过这个千载良机，以后或许真的没机会了。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说来薛延陀能有今日之乱，全托你李素献策之功，小小少年，亦是谋国之辈，你且说说，大唐是应该出兵直击薛延陀，将其纳入囊中，还是扶持真珠可汗的王子，使大唐对其遥相掌控？”
这话不好答，跟这位李二陛下本来不太熟，不知其心性，选对了是李二慧眼识才，善纳良谏之功，选错便是被奸臣所误，毋庸置疑，那个奸臣姓李，名素。

第二百零八章 君臣奏对（下）
踏进朝堂了，说话不能再像以前那个农户小子那样随心所欲。
跟乡亲们说错了话，别人顶多送你一记白眼，跟皇帝陛下说错了话，送的可就不止是白眼了，或许是一柄加颈的钢刀。
李素以前一直抗拒做官，怕的就是那柄刀，没有扯旗子造反的实力和勇气，只能选择远离，如今稀里糊涂进了朝堂，李素还是怕刀。
“小子不懂国事，不敢妄自胡言……”李素小心翼翼地道。
李世民的表情有点不高兴了。
李素也觉得这句回答太敷衍，于是左思右想，想出一句更敷衍的。
“是出兵还是扶持，小子刚才想了很久，想啊想啊，觉得出兵有出兵的道理，扶持也有扶持的道理，就如同进膳一般，左边是一盘鹿肉，右边是一盘羊肉，吃鹿肉还是吃羊肉呢？这个……全看陛下的口味了。”
李世民脸色渐渐发黑，搁在桌案下的手时而握拳，时而化掌，招式变幻莫测，李素看得心惊肉跳。
这要换了是他李世民的某个儿子说这番话，怕是一巴掌就乎过来了，然而面前这小子不是他生的，不熟，不好意思下手……
垂睑深吸一口气，李世民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声音道：“岭南道交州都督府尚缺长史一名，这小子如此油滑，朕要不要把他外放到岭南，让他反省一下呢？”
李素脑海里迅速浮现出一张大唐疆域地图，飞速寻找交州的位置，然后头皮一炸，额头冷汗簌簌而下。
真够狠的，交州离后世的老挝只有几百里了，属于蛮荒中的蛮荒，若被流放到那里，还真不如在这大殿上一头撞死。
“啊！小子忽然对薛延陀之乱有了新的想法……”李素很识时务地转了口风，同时心中产生一种自厌情绪，非常痛恨自己的没骨气。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目光像看着一根不点不亮的蜡烛。
“哦？又有新想法了？甚善，尽管奏来。”李世民笑道，笑完神色一收，拍了拍手，两名宦官端着一方矮桌匆匆行来，桌上摆好了纸笔，二人朝李世民施了一礼，然后在殿侧角落跪坐下来，一名宦官铺纸磨墨，另一名宦官蘸墨悬笔停在白纸上方，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李素，等着他开口。
李素暗惊，这是非常正式的君臣奏对模式，宦官记录在纸上的每一句话，将来都要收进帝王起居录，实录和正史之中的，千百年后，皇帝陛下与李素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将被无数后人学者翻阅研究。
换个角度来说，如果李世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而导致大唐国运衰退，那么千年后的学者们骂的就不止李世民一人了，还得搭上个李素。
太客气了，客气得李素脸色发青，暗叹口气后，决定还是上点干货吧。
“陛下，小子以为，我大唐未到出兵的时机……”
李世民浓眉一掀：“此话怎讲？”
“薛延陀内乱，皆由可汗一家而起，如今看似举国皆乱，但并没有乱到根子上，各部落首领才是薛延陀的中流砥柱，各部落首领乱了，薛延陀才是真的乱了，如今仅只真珠可汗一家相残，国内人心未散，只是分出了阵营，阵营只是暂时的，若遇外敌，他们会马上放弃阵营，重新团结一致对外，那时我大唐王师将会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细思之下，你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所以你不赞成出兵？”
“是……”李素顿了顿，补充道：“不算不赞成，自平灭东突厥后，我大唐王师几乎百战百胜，若出兵薛延陀，此战必胜，只是明明可以靠计谋消耗彼国国力，没必要用我关中万千青壮子弟的性命去换这场胜利，故，大唐出兵不算失策，但小子以为却是下策……”
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有趣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笑道：“你既说是下策，想来你胸壑之中必有上策，且与朕道来，此关国运，不可轻慢！”
李素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道：“是，小子以为……扶持薛延陀可汗之子，用间加速分化薛延陀国中部落首领，离间君臣之义，煽动部将作乱，刺杀，嫁祸，收买奸佞等等，这些手段数管齐下，再过半年，薛延陀之乱必无可挽救，那时我大唐王师出兵，可事半而功倍矣！”
李素笑了笑，很诚恳地顺手拍上一记马屁：“陛下明见万里，小子观今日薛延陀之乱，大唐用间手法精湛，其功不可没，陛下远见，高瞻远瞩，布局精妙，一击而中，时机力道恰到好处，小子万分敬仰。”
李世民哈哈大笑，指了指正在奋笔疾书的宦官，道：“李家小子刚才这句不要记，臣子不要脸可以，朕不能不要脸……”
宦官面不改色，非常淡定地用笔往一行字上一划拉，刚才那句马屁从此被湮没于历史长河之中。
李素：“……”
“嗯，李家小子，你的意思是，朕可以选择扶持一个薛延陀王子，通过这个王子制约打压可汗父子，逐步消耗薛延陀国力，甚至可以助其将真珠可汗取而代之，只消将这个王子握于手中，便算是将整个薛延陀国握于手中了？”
“陛下圣明。”
“真珠可汗有两个儿子，嫡长子拔灼善谋稳重，次子突利失善勇暴虐，朕该选哪个用来扶持？”
“这就回到刚才的老问题了，一边是鹿肉，一边是羊肉……”
话没说完，李素眼尖发现李世民的脸又黑了，于是果断闭嘴。
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回过头朝宦官道：“刚才这句不用记！”
宦官非常淡定地划掉……又一句神回复被抹去了痕迹。

第二百零九章 国士报之
李世民留下李素的目的原本只是为了询问震天雷的生产情况，按他原来的想法，有了震天雷这件利器，趁薛延陀陷入内乱直接出兵，一路放炮仗似的打过去，小小蛮夷之国管叫它数月之内亡国，从此大唐的版图又增加了一大块。
对土地的狂热不是没有原因的，不单单是好大喜功。李世民更希望向天下的臣民们证明自己，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个有本事的英明的皇帝，玄武门之变是他一生最大的污点，所以他必须要做出一番超越所有前朝皇帝的功绩，以此洗刷曾经的耻辱，拿着这些功绩向臣民们炫耀，特别是向那些一直对他诟言不断的世家门阀炫耀或是示威。
对一个皇帝来说，威服四海，指谁灭谁就是最大的功绩了，所以听到薛延陀内乱，李世民表现得比洞房花烛夜还高兴，而且明显比较倾向于直接出兵征服，论其本心，终究还是想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堵住天下人的嘴。
对李世民的想法，李素多少清楚一点。
前世只见史书上吹嘘这个皇帝多么英明，多么给咱们大中国争气，几千年的历史文明里，真正霸道的君主就那么几位，秦始皇，汉武帝，还有这位李二陛下，真正横得不行，神说要有光，于是有了光，这几位说版图太小，于是版图大了……
托了这位英明帝王的福，整个中国几千年的憋屈苦难历史里，总算有了那么几个亮点，今人和后人都扬眉吐气，甚至如今的大唐百姓都被这位好战的皇帝陛下惯出了毛病，大国优越感蹭蹭的往外冒，见到胡人便横得不行，从来只拿鼻孔瞪他们，而胡人还不得不乖乖陪着笑脸。
是好事，李素也自豪，而且也渐渐被传染了这些毛病，生在强国盛世是幸运，来到这个世界大半年，偶尔在长安城里见到胡人，李素都不知不觉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他们了。
尽情享受这份民族自豪感的同时，李素觉得自己也该尽一下身为大唐子民的义务，不为私利，纯粹希望大唐能够更强，更好。
……
“真珠可汗两个儿子，嫡长子多智而稳重，次子善勇而暴虐，大唐选择扶持长子，无疑非常稳定，而且多智意味着能够清醒地衡量利弊，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李世民颔首：“依你之意，大唐扶持长子拔灼？”
李素咳了一声道：“不，小子以为，扶持次子突利失更好……”
“哦？为何？”
李素笑道：“若是选择扶持长子，以长子那种多智且稳重的性子，或许会因时因势而一时臣服，但他绝无法长久甘于人下，一定会暗中蓄力，拉拢权贵，等待对大唐凌厉一击，那时大唐已助他平息了内乱，若他翻脸无情，大唐终究为他人作了嫁衣裳。但是选择扶持次子便不一样了，因为次子暴虐，且有勇无谋，这种人对陛下来说更容易掌控，而且暴虐的人治下的臣民只会对他惧怕，却无法养成威望，长久下来，相信连他自己都清楚，若没有大唐的扶持，他什么都不是，失去了大唐的助力，下面的人顷刻间便能将他剁成肉馅，如此一来，他绝不会轻易背叛大唐……”
一番长话说下来，李世民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性情暴虐往往行事不计后果，只凭一己喜恶，大唐安能轻易掌控？”
李素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浑然不觉李世民看他的目光多么怪异，犹自笑道：“性情暴虐怕什么？结实抽他一回就老实了，或是在唐薛边境搞一次演武，把那位突利失请来看一看大唐精锐王师的威风，最后当着他的面扔上千颗震天雷，着实吓他一回，不信他以后不老实。”
说了大半天，演武的话题终于勾起了李世民的兴趣，两眼一亮，咂摸着嘴沉吟一阵，放声笑道：“演武之说，委实妙极，不仅是薛延陀，朕还可将大唐周边邻国的使节全请来，好好震他们一回，此举，可固我大唐地位十年而不衰，十年……朕可腾出手做多少事情啊！”
大笑过后，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盯着李素：“小小年纪，又是作诗，又是治病，又是造震天雷的，还能有空瑕献国策，朕实在很好奇，这些本事究竟谁教给你的？”
李素一惊，急忙露出追忆往昔的嘴脸，不胜唏嘘道：“很多年前，一位游方的老道士路过太平村……”
李世民冷笑：“呵呵，糊弄得好，朕多少年没见过欺君的英雄了，还是个少年英雄，接着编，编完了朕一脚把你踹进大理寺，让你好好蹲两年。”
李素苦笑道：“这些本事，委实没人教小子，都是小子无聊时自己琢磨出来的……”
李世民重重一哼，倒也懒得跟小孩子计较，忽又想起一事，道：“上次你被关在大理寺中装疯卖傻，写了两首好诗，哼，人都疯了，诗还作得那么好，什么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什么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满长安那些没疯的文人都该一头撞死了……”
李素有点尴尬，红着脸嘿嘿干笑。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你是我大唐不可多得的英才，上次的事情，确让你受委屈了，从你的诗里，朕看出你对朝堂心生厌倦，只是好好的少年娃子，怎可轻易便被消磨了壮志？包括朕在内，谁的一生是平顺无波的？一点小挫折便消磨沉沦，算什么大丈夫？李素，你要振作起来，好好为大唐，为朕立更多的功劳……日后，无论太子也好，哪家权贵也好，只要你占了理，朕必不会让你委屈。”
李素闻言一怔，接着大喜。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李素听懂了，原来李世民一直把他放在心上的，上次东市之事李世民也清楚知道他得罪了太子，今日算是给他送了一张保命符，这张符，比任何高官显爵更管用。
李素急忙整了整衣冠，起身朝李世民长揖到地：“小子多谢陛下，陛下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
奏对完毕，李素出了宫。
刚才跟李世民说了很多，至于他采不采纳自己的谏言，李素管不了，尽过心力便足够了，出兵或是扶持，其实都算不上错误，所谓“一力降十会”，以大唐如今的战力而言，不论怎样选择都能达到目的，不同的是付出伤亡的代价不一样而已。
宫门外，郑小楼仍在等着他，见李素出来，郑小楼懒洋洋靠在马鞍旁，从没主动迎上去牵马坠蹬的觉悟，二人面对面，互相给对方扔了一记无比嫌弃的眼神。
——真想把他骗进东市的暗巷，叫王直给他套上麻袋狠狠敲他几闷棍啊。
二人骑上马，李素没有回家，而是直奔火器局而去。
李世民终究还是下了旨。今日开始，火器局加工赶制震天雷，数月之内务必要保证能够维持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的产量。
这道旨意明显针对薛延陀，目的只有一个，备战。
由此可知，李世民仍在出兵与扶持傀儡之间犹豫。
……
火器局仍如往常般外松内紧，从外面看去，一套新建的大宅子再加上旁边几座工坊，看起来跟寻常大户人家的宅院没有二样，然而只消靠近火器局方圆十里之内，便能明显感觉到被很多双眼睛暗中窥视着，郑小楼的感觉尤其强烈，骑在马上不停地四下张望，神情变得有些紧张和不安。
感到紧张和不安就对了，火器局方圆十里外便被金吾卫布下了暗哨，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窥视的直觉是正确的，因为确实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他们。
李素一直默默注意他的表情，见他这副如同炸了毛的模样，不由暗自点头。
表现还算不错，能够在毫无征兆的环境里忽然察觉到危险，说明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或许这家伙的特长不仅仅只是扛揍……
二人行至离火器局三里外时，路边的草丛里终于出来了一名金吾卫将领，将二人拦下。
将领态度很客气，也很坚决，李素可以进火器局，但郑小楼不行，他是生面孔，未得陛下旨意绝不准进，火器局前任监正大人的部曲家将也不行，只能在外面等着。
李素斜眼瞥着郑小楼，发现这家伙也在看着他，而且眼神很友善，很平和，没有半点嫌弃的痕迹。
很好，这里是李素的地盘，若还敢露出那种嫌弃的眼神，李素一定会大喊一声“抓奸细”，相信郑小楼以后的人生一定很精彩，也或许他的人生没有以后了……
留下郑小楼在金吾卫的营帐里等着，李素独自进了火器局。

第二百一十章 流水生产
火器局里一片热火朝天赶英超美的生产场面。
四座工坊内，百余名工匠手脚利落地装填火药，一个个倒映着黑色漆光的震天雷在他们手中诞生，管事们如临大敌在工坊内巡梭，眼睛死死盯着工匠们的每一个动作，任何一个与安全守则相悖的操作，管事都会狠狠一脚踹去。这年头可从没有人权，平等之类的说法，犯了错连道理都懒得跟你讲，先抽了再说，犯错的人也服气，错了就是错了，挨了抽也认，抽与被抽之间相处融洽，一团和气。
李世民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仍未恢复李素的官职，但火器局上下，包括最有功利心和野心的许敬宗，对监正之职都从来未曾惦记过，所有人都清楚，监正的位置只有可能是李素的，换了任何一个人坐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可能长久。
连李素都不清楚，自己平日懒懒散散，多干一点点事就仿佛亏待了整个人生的样子，火器局上下居然对自己如此服帖，实在很费解。
走进火器局的前堂，许敬宗隔着老远便迎了上来，很殷勤的样子，四十多岁的老帅哥，脸上堆着如沐春风的微笑，谦恭之中透着几许正义凛然的气质，任何人都无法对他生出恶感，仿佛他脸上活生生写着“我是好人，快来喜欢我呀”。
只有李素清楚，这家伙跟“好人”半点关系都没有，被他坑过的好人倒是不少。
许敬宗拍马屁还很注意方式，从来不会赤裸裸地歌功颂德，一个和善而恭顺的微笑，几句仿佛邻家老暖男般的关怀，再加上公事方面事无巨细的汇报……
这样一个人，明知他是个靠不住的小人，李素也实在无法对他生厌，如果能把他那张老帅脸用刀子划花就更完美了。
“今日陛下召我入宫，垂询火器局所产，许少监知不知道咱们现在每月产出多少震天雷？”
许敬宗不假思索地道：“火器局每月可产震天雷八千余。”
李素皱了皱眉。
许敬宗察言观色，小心地道：“监正大人觉得不够？”
“是陛下觉得不够，今日陛下下旨，火器局所产必须翻倍……”
许敬宗不解地道：“为何要翻倍？”
随即猛然醒觉：“因为薛延陀内乱？”
李素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许敬宗为难道：“此事怕是不易，火器局内的工匠只有这么多，造震天雷又是个危险活计，若是赶工，恐有祸端。”
李素叹道：“我也是这么跟陛下说的，奈何军情紧急，陛下也有难处，咱们火器局上下只要咬咬牙辛苦一下了。”
见李素如此说，许敬宗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这事他想得开，反正他只是少监，完不成生产任务，担责任的也是李素。
李素叹道：“所以今日在太极宫，我在陛下面前亦立下了军令状，若月内火器局所产不能翻倍，愿割下大好头颅，为陛下做酒器……许少监，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许敬宗惊道：“此事咱们尽力也就是了，监正大人为何要立此军令状？此举万万不可！”
李素揉着鼻子慢吞吞地道：“嗯，陛下也是这么劝我的，再说我已被陛下罢了官，立此军令状说来名不正言不顺，所以……”
许敬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怎样？”
“所以我用许少监的名义向陛下立了军令状，若月内火器局所产不能翻倍，陛下的桌案上便要多一尊名曰‘敬宗牌’的酒器……”
许敬宗的帅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惨白。
“李监正……莫闹了！”
李素无辜地眨眼看着他：“……”
许敬宗惨笑：“呵呵……哈哈……”
……
许敬宗终于被吓哭了，满足了恶趣味的李素这才放过他，得知自己的大好头颅不用做陛下的酒器后，许敬宗两眼通红，朝李素投去幽怨的一瞥。
李素表示毫无愧疚，吓一吓又不会死……
虽然没立军令状，但李世民的旨意却不是假的，火器局的产量必须翻倍。
李素也着急了，于是一反平日懒散悠闲的样子，冒着生命危险亲自进了工坊，看着工匠们动作熟练地填装火药，李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工匠们都干得不错，认真且细致，然而效率却实在太慢了些，每个震天雷都是纯手工打造，工匠从往铁壳子里装火药，到塞铁片，牵引线，封口，装箱等等，十来个工序都是工匠亲手完成的，所以造一个震天雷往往需要花费小半个时辰。
见李素皱眉摇头，陪同一旁的许敬宗忙问道：“监正大人，怎么了？”
“太慢了，这样不行，工序要改一改……”
“怎样改？”
李素挠挠头，不太确定地道：“难道大唐没有流水线生产的说法吗？”
许敬宗目瞪口呆：“流水……啥？”
李素也愕然瞧着他。
流水线生产，似乎秦朝便有吧？记得前世看过图片，秦朝的强弩称霸天下，那些强弩制作复杂，一具秦弩往往几十个零件，上百道工序，当时的做法便是采用流水线，每个工匠只负责制造一种零件，所有零件最后组装起来，非常的快捷高效。
秦朝有的东西，为何唐朝却没了？难道历史文明并不总是在进步的？
两两相望，各自愕然。
“流水线生产……就是说，每个工匠只负责造出其中某一个零件，或是其中的一道工序，最后所有的零件和工序汇总组装，造一个震天雷少说能节省大半时间，而非现在这样每个工匠要经手所有的零件和工序……许少监，你真没听说过流水线？”
许敬宗使劲摇头，脸上写满了无知。
李素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此法早在秦朝便有，大唐怎么可能没有？许少监莫闹，你博览群书，学识渊厚，不可能这么无知，乖，快告诉我，其实你在装蠢，对不对？对不对？”
许敬宗老帅脸竟然红了，很羞愧，同时也很悲愤地继续摇头：“……”

第二百一十一章 高下立判
许敬宗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红得厉害，都没好意思张嘴，只用实际行动告诉李素，他不是装蠢，是真蠢，对天发誓不敢跟监正大人谦虚……
李素愕然。
他不是百科全书，前世懂的一些东西只能算是半桶水晃荡，有的东西确实懂，比如背几首堪称千古名作的唐诗，有的东西半懂不懂，要靠摸索，比如治天花，比如造火药。
对于秦朝的流水线生产为何在唐朝失传的问题，他是真不懂了。
多么先进的生产方法啊，这个法子在一千多年以后还是工业生产的主要方式，而且被全世界的工厂沿用着，那时的国人都还啧啧惊叹，觉得外国人就是聪明，居然能想到如此省时省力又省钱的生产方式，殊不知这些东西都是咱们的老祖宗玩剩下的，早在秦始皇还没统一六国的时候，秦军的强弩，刀剑，攻城器械等等，都已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了。
流水线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它们都是零件组装的，每个零件一模一样，若是强弩，刀剑等某个军械坏掉了，用不着找工匠修理，自己随便换上个新零件便可以继续使用。
几千年的历史，记录最多是王朝更替以及白骨杀戮，留下最多的是遗憾惋惜。
流水线生产法为何会失传，李素也不懂，大致推断一下，无非秦朝太短命，那个著名的千年大痞子刘邦得了江山后自然要总结一下前面那个反面教材的经验教训，得江山的经验，以及失江山的教训，大家总结来总结去，愣是没把这个流水线生产法算进去。
因为这个方法粗略来看并不显眼，一个工匠造一个物事，讲究的是物事的精美与耐用，可能刘邦的口味与秦始皇不同，那种用几十上百种零件拼装起来的东西，刘邦不喜欢，而且那样的乱世里，百姓也好，工匠也好，性命朝不保夕，有些关键的手艺失传了，便是永久失传了。
直到千年后的现代，后人也是挖了秦墓以后，从陪葬品里发现了秦弩，战车，还有各种当时的竹简文献，才赫然发现原来老祖宗竟如此聪明，流水线生产法才重见天日。
从这件事里，我们能学到一个道理……没事挖挖坟盗盗墓，是对人类文明的贡献。
许敬宗对李素所说的“流水线生产”完全茫然，他是读书人不假，但读书人只读经史子集，说起儒学经义头头是道，但对做工盖房之类的手艺活可就打从心眼里看不起了。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许敬宗既然当了火器局少监，便不得不对这些手艺活认真对待，忙的时候说不得连他自己都得上阵充一下人手，听李素说起流水线生产法，许敬宗虽不明，但觉厉，长安城里关于这位李监正的传说不少，而且他自己也亲眼见识过李素的本事，能从李素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一定是好东西。
许敬宗敏感地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流水线生产法是个好东西，急忙躬下身子，问道：“监正大人说的这个流水……到底是个啥？还请监正不吝细说分明。”
李素点头，这事许敬宗纵然不问，他也要细说的，不仅说，还要第一时间在火器局内推行，毕竟李世民下了旨，火器局时间紧任务重，必须要改进生产方式了。
“跟你解释不清楚，这样吧，你去安排一下，腾出半个工坊，再叫五名熟练工匠过来。”
许敬宗飞快转身办事去了。
……
工坊内，一张长条的桌案上摆满了制造震天雷的所有材料，五名工匠一字排开。
李素也不客气，指着其中一名工匠道：“你，往火药里面掺铁片，不用管别的事，你要做的只是掺铁片，一直重复这件事，懂吗？”
解释得很清楚，工匠连连点头。
李素指了指第二个工匠，道：“你，往铁罐罐里装填掺了铁片的火药，你只负责这件事，装满一罐后，把罐罐推向第三个人，而你，继续再装填空罐，懂吗？”
第二个工匠点头。
李素再指向第三个工匠：“你，在罐罐口上牵引线，牵好后把罐罐推向下一个人，你只需要重复不停的做这件事，懂吗？”
第三个工匠点头。
“你，负责封口。”
第四个工匠点头。
“你负责装箱。”
第五个工匠点头。
造震天雷的工序其实很简单，本是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火器，五名工匠都明白后，李素命这五人演示了一遍。
听说监正大人正在教授新学问，火器局内所有工匠都放下了活，呼拉一下全围了过来，五名工匠被围在正中，有条不紊地照李素的吩咐开始造震天雷。
震天雷的制造过程工匠们熟得不能再熟了，每天从睁开眼到合上眼，干的就是这件事。
然而监正大人今日更改了一下工序后，工匠们却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明明做的是同一件事，最后的结果也和以前一样，为何更换了工序后，大家却忽然间发现自己看不懂了呢？
工坊内，百余名工匠神情惊异，许敬宗，杨砚等人也呆呆地看着他。
李素笑道：“诸位可能没看懂，没关系，咱们比较一下，大家自然便懂了……”
说完李素又叫了五名工匠出来，站在另一个长条案台边，随着一声令下，十名工匠分成两组，一组按原来的老法子，每名工匠单独完成所有的工序，另一组按新的流水线生产法操作。
两相一比较，顿时高下立判。
按老法子单独完成工序的工匠每人造出一个完整的震天雷后，李素忽然喊停，大家凑上前一看，流水线生产的工匠们已做完了十五个，整整齐齐地摆在木箱子里。
所有人惊呆了，许敬宗和杨砚眼睛瞪得跟铃铛似的，看着箱子里静静摆放的十五个震天雷发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同样的东西，重新排列了生产工序后，效率足足增加了三倍。
这是一个奇迹，活生生发生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的奇迹。
“监……监正大人，这……是个什么法门？”杨砚直着眼，吃吃地道。
不容得他不吃惊，奇迹就在眼前，同样的人数，同样的速度，可结果却绝然不同，怎么会这样？没道理啊！
李素没说话，许敬宗却冷不丁插嘴了，一开口蹭蹭的阴气直冒，一副监正大人金牌卧底小心腹的嘴脸，特别欠抽。
“此乃监正大人不传秘法，名曰‘流水线生产’，许某不才，刚刚特意被监正大人单独传授此法，哼哼！”
李素一脸黑线，还“不传秘法”，还“单独传授”，还“哼哼”……真想一巴掌将他抽个倒栽葱啊。
许久没关心过火器局的内部人事，这两位少监到底斗到何种地步了？
杨砚懒得搭理许敬宗，目光只朝他淡淡一瞥，然后露出一个穿了新鞋却路遇臭狗屎的嫌弃表情，目光像绕过一坨臭狗屎一样的绕过许敬宗，最后落在李素脸上。
“三倍啊，足足三倍啊……这是监正大人所创的法子？”杨砚激动地喃喃道。
李素含笑，矜持地点头，嗯，此处应该有掌声……
谁知杨砚握紧了拳，通红的眼睛很不满地瞪着李素。
他确实没有给李素鼓掌喝彩的意思，事实上他此刻的心情很复杂，从调进火器局当监丞开始，他每天在工坊里转悠，甚至自己也亲自动手，为的就是要琢磨出一个能够提高生产效率的法子，可惜最后都没成功，呕心沥血小半年，头发都想白了，还是没能为火器局为大唐为陛下立过寸功，谁知这位监正大人随便一划拉，漫不经心胡搞瞎搞一番，一个上午就把这件大事给办了……
人比人，气死人，杨砚此刻心中充满了挫败感，他觉得自己被人从智商的高度碾压了。
“有此妙法，监正大人为何不早拿出来？”杨砚神情不善，瞪着李素道。
“因为我懒啊……”李素无辜地看着他。
杨砚：“……”
“许少监，帮我搬个矮桌去北院，还有，带上我喜欢吃的零嘴点心，我要睡一觉……”李素打着呵欠走远。
许敬宗高兴地答应了一声，弓着腰屁颠屁颠的忙活去了。
……
……
世间万物平衡，万理平衡，道家学说诚不我欺。
好人和坏人也平衡，好人永远长着一副不被人待见的嘴脸，而坏人却永远一副和善可亲的模样。
李素发现自己更愿意跟坏人亲近，对杨砚那种好人，敬佩归敬佩，但是……真不爱搭理他啊。
相比之下，跟许敬宗相处便舒服多了，永远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半句自己不爱听的话，老许的嘴里仿佛长了个筛子，开口说话之前先将不好听的全筛出去了，说出口的简直比蜜糖还甜。
两位少监一声令下，流水线生产法正式在火器局内推行。
李素又当起了甩手掌柜，恢复了当初好吃懒做混吃等死的老样子。
好日子过了三天，有人找上门了，因为流水线生产法。

第二百一十二章 工部尚书
流水生产法面世不过三天，消息便传出去了。
传出消息的是杨砚。
杨砚是好人，而且这个好人是位大爱无疆的好人，他站的高度是国家和社稷的高度，可谓一览众山小，只要是对社稷有用的东西，他从来不会敝帚自珍，更不会考虑什么知识产权，了解到流水线生产法的窍门后，二话不说当夜便给李世民打了小报告。
所以说，杨砚是好人，但李素却不喜欢这种好人。
先不说他招呼都不打便把李素弄出来的东西泄露出去，单只论他越级上报的行为，便是典型的吃里扒外。
李素不介意把流水线生产法宣之天下，毕竟这是个好东西，而且这个东西无法给他带来太多的利益，宣扬出去也无所谓，但是，宣扬出去的那个人不能是杨砚。
上官没出声，属官便迫不及待地越级上报，此举置上官于何地？旁人知道了还以为这位上官的觉悟还没有下面属官的觉悟高呢。
……虽然李素的觉悟确实没有杨砚高。
当李素听说杨砚上奏李世民后，脸色黑了一整天，许敬宗更是跺脚破口大骂养不熟的白眼狼云云。
李素很平静，没骂也没抽，只是对杨砚生出了戒心。
李素相信杨砚越级上报并没有邀功献媚的意思，老杨不是这种人，他只是一个迫切希望看到大唐国富军盛民强的官员，只要大唐能够强盛，任何利益都可以拿来牺牲，包括他自己的，或是别人的利益，而且拿来牺牲时他永远都有理所当然的底气。
这种好人，李素只能选择跟他适当保持距离，远远地尊敬他便够了，不能靠近，靠近了就想抽他。
……
来找李素的人是工部官员。
流水线生产法在朝堂中并未引起太大的轰动，李世民早已被李素三不五时弄出来的新东西搞得麻木了，相比以前李素作的诗，治的瘟疫，造的震天雷，如今这个流水线生产法几乎没有触碰到李世民的嗨点，完全没有嗨起来的李世民顺手就把杨砚的奏疏转给了工部。
李世民眼瞎，并不代表工部官员眼瞎。
将流水生产法的窍门学会贯通之后，工部官员们嗨翻了。
别人不识金镶玉，但工部官员们整日与盖房修堤做工的工匠为伍，只消简单一试，便知其中妙处。
省时省力又省钱，早十年拿出这个法子，大唐说不定已建设成为东方极乐世界了……
于是工部官员如同闻到骨头味的狗似的，顺着味道便找来了。
火器局是禁地，外人不得入内，工部官员递了话进去，李素应约在长安城一家酒肆里与他会面。
走进酒肆，李素便发现里面酒客稀少，只坐了一位长须中年男子，穿着儒衫静静地跪坐在方榻上饮酒，男子面貌端正，不苟言笑，给自己斟酒时连分量都拿捏得十分精细，每次漆耳杯里不多不少恰好三分之二满，面前摆了四个菜碟，左边两个，右边两个，桌几中间空出一小块地方用来放置酒坛，桌几上整幅画面充满了工整对称的美感，赏心悦目之极……
李素眼圈差点红了。
就冲这桌上的摆设，李素便认定自己找到了知音，大家都是追求完美与工整的讲究人。
几步上前，李素朝那位官员施礼。
“草民李素，拜见长者。”
不知官职，李素只好以长者相称。
中年男子也站了起来，急忙回礼：“李县子折煞我也，我乃工部尚书阎立德，冒昧约见李县子，还望恕罪。”
“阎立德？”李素咂摸嘴，这名字好熟悉……
“不敢尚书大人当县子之称……”李素苦笑：“草民已被陛下削爵罢官，如今已是白身草芥。”
阎立德笑了笑：“县子少年英才，名满长安，陛下甚惜之，削爵不过轻责而已，不日便将起复，县子何必自贱？来，阎某略备薄酒，聊助雅兴，请坐。”
李素在方榻上坐下，阎立德亲手给他斟了一杯酒，二人举杯互敬，一口饮尽。
还好，不是霸道的五步倒，是民间最普通最常见的绿蚁酒，喝十斤都醉不倒的那种。
二人饮完后同时将漆耳杯搁在桌上，垂头一看，两个漆耳杯一前一后，四个菜碟一左一右，最碍眼的是中间那个酒坛，大大破坏了对称的美感。
二人同时皱了皱眉，阎立德拎起坛子，将它搁到一旁，桌上的画面终于完全对称，二人同时呼出一口气，露出满意的微笑。
李素忽然重重一拍大腿，失声道：“阎立德？画画的那个？”
阎立德愣了一下，淡淡地道：“李县子说的应该是我的胞弟阎立本，我是盖房子的那个……”
李素尴尬地笑了笑：“李某失礼了，阎尚书恕罪……”
心中暗暗比较了一下，李素有点失落，还是阎立本比较值钱。
阎立德淡淡一笑，道：“无妨，世人多将我兄弟二人认错，我那胞弟确实比我聪慧，今已是宫廷画师，主爵郎中，我不如也。”
李素笑容愈发尴尬：“兄弟同朝为官，俱得陛下恩宠，千古佳话也，阎尚书正值壮年，已任工部尚书，拜相入省指日可待，何必自谦？”
阎立德这才露出淡淡的笑容，看来李素这句马屁恰好拍中了他的痒处。
阎立德端起酒盏，又敬了李素一盏酒，这才说到正题。
“前日火器局杨少监上奏陛下，提及一妙法，名曰‘流水线生产法’，阎某想问问，可是李县子所创？”
李素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刚才的马屁其实毫无半点诚意，李素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认识这位阎尚书的弟弟阎立本，无可否认，阎立本的名气大多了，而且还是名垂千古的宫廷画师，若能认识阎立本，从他那里诓骗几幅画，留到后世可是一笔不菲的家产，哪怕将来给自己画个遗像也是价值千金啊……
不，先给杨砚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巡边演武
对面坐着工部尚书，李素也没有任何紧张情绪，反倒是满心打着市侩的算盘。
阎立德这人有点严肃，看面相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任何时候表情都是绷得紧紧的。
李素不介意，就冲大家都是追求完美和对称的同道中人，严肃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寒暄客套话不多，阎立德的口才似乎不太好，也不习惯跟一个足够做他儿子的少年郎说太多客套话，随便聊了几句后便直奔主题。
“流水线生产法是李县子所创，此法粗看平平无奇，只不过将工序改了一下，可是细细思量过后，却觉玄妙无比，不瞒李县子说，陛下将杨少监的奏疏转到工部时，阎某其实并未在意，后来将作监的一位监丞照此法用诸于监下工坊，造一块殿顶七彩釉瓦用时节省大半，如此方知此法之妙，当日这流水生产法已震惊了整个工部，于是今日阎某才特意冒昧相邀李县子。”
李素谦虚笑道：“不敢当，我也是胡乱琢磨出来的……”
阎立德叹道：“不得不说，李县子所创流水生产法，委实精妙无双，此法将世间所有做工盖房修堤等等工序全部改换新貌，实是妙用无穷，不过此法甚是深奥，有些地方阎某仍不甚了了，今日特来求教……”
李素眨眨眼：“不敢当‘求教’，草民创此法只是下苦人的粗鄙营生，论其本质，只是取巧之法而已，草民才疏学浅，创此法亦是乱七八糟随意乱想，有些地方连草民自己也是半懂不懂，阎尚书学问高深，何苦让草民献丑？”
阎立德脸上露出笑容，笑容很生硬，仿佛被某只无形的手使劲挤出来似的，有种很狰狞的味道，显然他不习惯常笑。
“李县子才名满长安，长安城内上至陛下朝臣，下至妇孺走卒，皆知李县子才名，你若才疏学浅，天下谁能当得起‘英才’二字？阎某今日虚心求教，还望县子不吝赐教。”
李素不答话，只呵呵干笑，拎起小酒坛给阎立德斟酒。
“阎尚书，请酒。”
二人饮尽，李素继续斟满，阎立德耐着性子继续喝。
“李县子，方才阎某所言……”
李素想了想，道：“其实所谓流水线生产法，能用到的地方很多，诸如修路，架桥，盖房，织布，制瓷等等，可以说，大唐之内但凡与做工有关的行当，都少不了它，方法其实很简单，一法通而万法通，但是，方法摆在这里，如何运用却存乎一心……比如制瓷，大唐窑工向来的做法是洗泥，拉坯，打模，刻花，施釉等等，这些过程的每一步皆由窑工亲自完成，若是官窑所产的话，过程更是精细，其实若将制瓷的每一步单独分开，各自由不同的窑工负责每一个流程，此举不仅可以大大节省工期，而且也可细分责任，一窑瓷器烧坏了，哪一个过程出了问题，哪一个窑工的责任，以后如何避免，一眼便能看分明……”
李素说了一大通，阎立德越听越兴奋，最后竟站起身，朝李素施了一礼，道：“李县子高才，阎某大开眼界，今日阎某尚有不情之请，可否请李县子屈驾将作监一行，指点一下官员和工匠，若能将流水线生产法用之于盖房，烧瓦等行当，万事则事半功倍，李县子之名则流芳百世……”
李素呆怔片刻，神情却有些不乐意了。
看在大家都是追求完美和对称的知音份上，嘴上指点一番自无不可，就当是给知音弹了一曲高山流水，不过要把他请去将作监指手画脚，这就要仔细想想了，毕竟大家今天刚认识，彼此都不熟，更重要的是……求人帮忙却不给点实际的好处，老阎太不讲究了。
不知道大唐究竟有多少颗类似杨砚这般无私奉献甘洒热血的螺丝钉，但是如此自私自利的李素，全天下仅此一人，别无分号。
……
坏人啊，太坏了！
出了酒肆与阎立德告别后，李素不停谴责自己。
相比之下，杨砚的觉悟高多了，无论到手什么东西，只要对大唐社稷有利的，二话不说上交国家，这种人的精神境界太超凡了，特别适合画成遗像挂在墙上，反正李素达不到这个境界，非常的自惭形秽。
自惭过后，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该拿的好处不到手，大家没法一起愉快玩耍，在其位而谋其政，如今只是平民白身的李素为了火器局能完成任务而创出流水生产法，已经非常大公无私了，至于工部或将作监的事情，李素真没有兴趣管。
要管也可以，拿好处来。
当然，觉悟不高确实应该谴责，所以李素小小谴责完自己后，很快忘了这事，回火器局继续过他的悠闲日子，有和风，有暖阳，有零食，有躺椅，还有一只姓许的马屁精围绕左右哄得他心花怒放。
——如果杨砚巡察工坊的时候恰好发生爆炸事故，那就更喜闻乐见了。
……
两天后，长安城忽然厉兵秣马，空气凝滞。
太极宫发出旨意，钦命褒国公段志玄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领河北河东两道，代州，朔州，并州等七州都护府计十万将士，集结于松漠都督府巡边演武。
“巡边演武”四字颇值玩味，大唐立国二十年，但凡将军领兵出征，打就是打，退就是退，“巡边演武”的说法倒是头一次听说，朝中许多文臣武将满头雾水，不明白这巡边该怎么巡，演武又如何演。
朝堂那些老狐狸不明白，但火器局的某只小狐狸却明白了。
事实上，“演武”本就是这只小狐狸献的计。
巡边演武只是表面，李素相信李世民暗地里搞的动作更多。
近日最繁忙的莫过于那些可怜的大唐特务了，煽动，收买，结盟，甚至还有刺杀，最近薛延陀可汗家族的生活一定很精彩，别人一辈子都难得碰到的事情，真珠可汗父子三人恐怕都得挨着个的尝一遍。
外有重兵压境，内有骨肉相残，不时还伴随着部将闹事，牧民造反，某个信任的手下忽然被敌人策反，偶尔还要提防一不小心从角落里射过来的一两支冷箭……
李素想了很久，若他是真珠可汗的话，该如何面对这种既刺激又心塞的生活。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扯根绳子上吊比较痛快一点，日子真没法过了，这一切，皆因当初大唐狗皇帝那道该死的推恩圣旨。
火器局的库房被扫荡一空，所有造出的震天雷被收归军中，新任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段志玄亲自在火器局十里外提货，见到李素第一句话便是“点一颗听听声响”，大惊失色的李素及时制止了这个作死的提议后，段大总管似乎很不高兴，于是掀开箱子拿出一颗震天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引线拔掉，在李素等火器局一干官吏目瞪口呆注视之下，毒贩子验货般用小拇指挑起一撮火药塞嘴里，动作非常的老练……
火器局上下官吏极其敬佩的目送下，段大总官神情复杂地离开了，临走拍着李素的肩，强烈要求李素跟他家大小子段瓒多多厮混，最后段志玄复杂地看了一眼装震天雷的箱子，摇摇头走了。
嗯，换了李素是他，表情也会和他一样复杂。
以后火药里面放点盐，味道可能更好一点……
意外的是，段志玄的出征似乎也不大顺利，离开长安的前一晚，一帮子名将老杀才聚在一起饮宴，卢国公程咬金不知为何发飙了，喝到七八分醉意时，竟与段志玄厮打起来，莫名其妙的段志玄自然也不肯吃亏，二人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最后两败俱伤终于罢手。
后来大家才明白，程咬金打架是因为窝了一肚子邪火。
近几年大唐对外战争不多，因为天可汗陛下太霸道，邻国被揍怕了，渐渐地，大唐竟有了几分英雄无敌高手寂寞的萧瑟意味，由此带来的恶果便是仗越打越少，当年那些南征北战的名将们越来越像朝堂上的摆设了，这次领兵巡边演武，程咬金上蹿下跳憋足了劲，光是给李世民写的请战血书恐怕都费了半斤血，结果最后却让段志玄捡了便宜，程咬金如何不怒？
架也打了，火也发了，第二天沙场点兵，新任的河北道段大总管顶着一对熊猫眼和一脸的淤青登上点将台，一副刚打了败仗的倒霉样子，当着目瞪口呆的将士们的面扶乩占卦问泰否，最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段大总管欣喜满面，仰天大笑曰出征大吉，还哇哈哈哈哈……
很没有说服力的样子啊……
当然，程咬金也没讨到好，事发第二天，他被李世民叫进太极宫，具体骂了程咬金多少句脏话，史不可考，程家十八代以内的女性祖宗怕是挨着个的被皇帝陛下用嘴宠幸了一遍……
火器局陷入最繁忙的时期，李素也忙起来了，没办法，所有的火药必须由他一人来配，不仅是配火药，李素还忙着躲麻烦。
找麻烦的人是工部尚书阎立德，上次喝酒后似乎不甘心肉包子打狗，于是到处托人找关系，请李素去将作监一行，态度很坚决，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没关系，不给好处李素也誓不罢休，大家都有一颗执着的心。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官复原职
知识是财富，本事也是财富。
想得到知识或本事，是要付出代价的，老师傅带学徒，学徒不也得老老实实当几年毫无怨言的佣人和出气筒么？几年里什么委屈都受尽了，师傅还不一定肯倾囊相授，关键的本事都留着呢。
对这个年代来说，李素也是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不能白帮忙。
很遗憾，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连民间的百姓和手艺人都懂，偏偏工部尚书阎立德没懂。
这些日子来找李素的人不少，从工部官员到火器局属官，连几位国公家的纨绔子弟都被阎立德拉来当说客，不得不佩服老阎的能量，有这么大的本事却连最基本的请人帮忙的道理都不懂，李素真不知该夸他还是骂他。
释迦牟尼坐在菩提树下，一阵微风吹来，于是他忽然悟了。
牛顿坐在苹果树下，一颗苹果砸下来，牛顿忽然悟了。
由此可知，古今中外但凡悟到真理的人总要坐在树下的，照此理来说，阎立德应该坐在榴莲树下，或许才会明白请人帮忙多少要表示一点意思……
阎立德不停的请，李素不停的推脱，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不去，不给好处死活不去，这就是李素的态度。
……
这两个月是李素最繁忙的两个月，两辈子都没这么忙过，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索性在火器局里住下，没日没夜地监督工匠们造火器，随时处理突发状况。
直到十月份的时候，长安已进入凛冽的秋天，火器局终于完成了李世民的要求，两万颗震天雷制造完成，火速送往松漠都督府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段志玄所部。
火器局上下长松一口气，最后一箱震天雷装上马车离开，从李素到下面的工匠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李素大手一挥，火器局放假半个月，全部策马奔腾去。
照例，许敬宗无比拥护监正大人的英明决定，杨砚一旁脸色铁青，忍无可忍还得忍……
两天后，太极宫传出旨意。
起复李素，复官还爵，仍是火器局监正，仍是泾阳县子，当初因为东市事件被收上去的爵位金册也被送还回来，李世民还特意送了一套崭新的浅绯色官服。
意料之中的结果，包括李素和所有朝臣们都不觉得意外，大家都知道陛下对这个少年郎何等看重，所谓削爵罢官无非只是堵一堵当初的悠悠众口，如今借着李素独创的流水线生产法，令火器局产量翻了三倍，如期完成李世民下达的任务，李素官复原职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
于是，罢官三个多月后，李素再次一脚踩进官场这滩烂泥里。
贞观十一年十月十五，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段志玄领河东河北两道十万将士，在大唐与薛延陀边境的松漠都督府演武。
大唐忽然搞出这么一个大动作，令北方周边邻国大为惊恐，消息传出后，数日之内，与大唐北方接壤的薛延陀，室韦等国的可汗慌了神，窝里斗得昏天黑地的真珠可汗和两个儿子都暂时停战，纷纷领着兵马集结于边境，忐忑不安地看唐军演武。
演武的过程并不重要，十万唐军分成两方对抗，假模假样地进攻或防守，骑兵与步卒两相配合出击，大军因势利导摆出各种进攻或防守阵型等等。
演武到最后，重头戏上场。
一队千人唐军精骑向一个小山包发起进攻，策马飞驰之时，上千个震天雷冒着青烟，雨点般落在小山包上，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过后，那座小山包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注视下被夷为平地，变成了一个冒着烟的大坑。
神迹！无法置信却真实发生的神迹！
边境之外，远远观看的邻国可汗和王子们心惊胆战，冷汗潸潸，各自的随从人群里甚至有不少人翻身下马，神情惶恐而虔诚地朝那个犹自冒烟的大坑伏地膜拜，喃喃念叨着各种忏悔和崇敬，其状与当初松州城头的吐蕃兵一般无二。
神雷临世，群雄慑服。
上千个震天雷发挥了无与伦比的政治效果，想象这一颗颗黑不溜秋的小罐罐若是落到正在冲锋的本国军队人群里，然后一个个炸开，那种后果想一想都觉得黑暗。
这些年对大唐心怀敌意的邻国不少，西突厥，薛延陀，室韦这些邻国常与大唐边军有过摩擦，小规模战事更是从来未曾断过，贞观四年，李世民平灭东突厥后，邻国看到了大唐强大的军事实力，终于老实了几年，然而贞观十年开始，这些邻国又开始蠢蠢欲动，边境摩擦日益增多。
无论对大唐怀着怎样的觊觎心思，今日看到这一颗颗震天雷的巨大威力过后，可汗和王子们蠢蠢欲动的心情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彻底清醒了。
有此神器，寰宇之内谁是大唐敌手？
失魂落魄的各国可汗纷纷领着兵马回去了，他们要去准备向天可汗朝贡的礼品。
薛延陀可汗父子比较特殊，回去后二话不说，继续开战。
有意思的是，白天父子三人打得血肉模糊，晚上却纷纷向段志玄驻兵大营派出了各自的信使，信使们的立场不一，但却表达着同一个意思：会吃饭，会暖床，求结盟，求包养……
相比邻国的惶恐紧张，最郁闷的人要数河北道行军大总管段志玄了。
好不容易能够出来领兵，为此还莫名其妙跟程咬金打了一架，千里迢迢跑来松漠都督府，结果扔了上千颗震天雷后啥事都没有……
草原男儿们的血性呢？尊严呢？你们倒是反抗啊！
自己挨的那顿揍真冤，点将台上鼻青脸肿还好意思仰天长笑说什么此战大吉，想想自己那样子就觉得蠢……
段大总管陷入自厌情绪中不可自拔。
……
太平村。
李素官复原职并未引起轰动，本来李素被罢官的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村民们每日劳作，哪里有心情打听官宦家的事情？
唯独李道正听到宦官宣完旨后傻愣了半天，官复原职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儿子原来以前被罢了官，于是二话不说祭起降魔法器，绕着院子里追杀两圈后悻悻作罢。
儿子大了，越来越追不上了，李道正惆怅地放弃了追杀，找了个文艺氛围稍微浓郁的角落缅怀自己曾经身强力壮的匆匆那年去了。
……
官复原职了，似乎生活跟以往没什么不同，该犯懒的时候仍是就地一倒，从来没有任何食君之禄却不忧君之事的愧疚。
上天派我来享福的。
这个真理足以解释任何懒散的生活态度。
村口的槐树下，李素和王直蹲在地上兴致勃勃观看蚂蚁搬家，二人身后不远处，一脸孤傲寂寞的郑小楼环臂而视，嫌弃地看着二人。
这几天懒得实在太过分了，一个是五品县爵监正，一个是长安东市新晋黑道大哥，居然无聊到这个地步……
“撒泡尿灌进蚂蚁洞里咋样？”王直脸上充满了强烈的好奇心。
李素露出嫌弃的表情：“不行，太恶心了！”
“大家这么无聊，总要做点什么吧？”
“蚂蚁群都有头头的，里面有一只白白胖胖的蚂蚁王后，姿色颇为妖娆，要不，咱们把洞挖开，擒住王后让你调戏调戏它？相信我，这事比偷看杨寡妇洗澡有出息。”
王直还没说话，身后却传来“噗”的一声喷笑。
二人扭头，发现郑小楼努力板着脸，维持着刚才孤傲寂寞的样子。
李素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道：“这个郑小楼到底啥来头？你查出他的底细没有？”
王直摇头：“没人认识他，冷不丁从东市冒出来的，连以前那个仇家也没听说过他，当初从路边捡来的，那时他受了不轻的伤，横躺在巷子里快死了……郑小楼咋了？”
李素叹道：“我觉得他毛病很多，比如面瘫，耳聋，哑巴，而且吃得也多……”
王直露出愧疚的表情：“我对不住你，三十贯花冤了，够买十头牛了……”
“没事，我发现他力气蛮大的，过几天给他套上犁，让他给我爹耕地去，三百多亩地，不干完十头牛的活不给饭吃……”
身后不远处，郑小楼的脸色渐渐发绿了，二人却浑然不觉，犹自窃窃私语。
“真不知道他除了扛揍以外，还有什么别的本事，会吹口哨都算啊……”李素叹气摇头。
“应该有……吧？”王直不确定，很没信心的样子：“上次东市一战，当时他的眼里满是杀气，好像真的很厉害的样子，我觉得应该是有本事的……”
“眼里冒杀气勉强也算本事，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这个郑小楼确实可疑，我觉得他像狼……”
“狼？”王直扭头看了郑小楼一眼，兴奋得直哆嗦，不知兴奋个啥：“他有这么厉害？”
“对，像狼！”李素很肯定地道：“像黄鼠狼，前天隔壁史老头来闹，他家有只鸡半夜死在我家院子里了，我觉得很有可能是他干的……”
“你们够了！”郑小楼忍不下去了，高手终于不再寂寞：“我只杀人，不杀鸡！”
二人抬眼看着他，许久，扭过头继续窃窃私语。
“他不是黄鼠狼，黄鼠狼不杀人……”王直道。
李素附和：“对，刚才判断有误，他不是黄鼠狼……”
“他是成了精的黄鼠狼，不杀鸡，只杀人……”王直郑重下了定论。
“不过他好厉害啊，从认识他到现在，今天是他开口说的第三句话……”李素想了想，又补充了一条卫生常识：“不说话的人容易口臭，这个习惯不好。”
八卦结束，回家！
……
……
郑小楼作为贴身护卫，跟在李素身边三个月了，但李素却一点都看不透他。
其实根本没时间去看透他，这段时间太忙了。
从外形来看，郑小楼确实很厉害的样子，身上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戾气，李素敢肯定这家伙一定见过血，至于有没有杀过人就不清楚了。
以前没得罪过人，李素独来独往惯了，有没有护卫根本不重要，可是自从狠狠得罪过东宫太子后，李素不得不留几分小心，毕竟命只有一条，穿越者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一刀劈过来，普通人该怎么死，他也得怎么死。
这也是他嘱咐王直给他找个有本事的人的初衷之一，高手在民间嘛，人多的地方必然有藏龙卧虎之辈。
可李素怎么也看不透郑小楼到底有什么本事，曾经怀着好奇心求了他好几次，请他多少露一手，比如把一根萝卜扔到半空，然后挥剑刷刷刷几下，萝卜落下来变成一碗切成片的萝卜，尽管对实战而言没什么太大的用处，至少这种本事家里的厨房也用得上啊……
然而郑小楼总是一副无比傲娇的样子，说什么他只杀人，不卖艺，李素只好悻悻放弃刨根问底，似乎再多说一句便是不尊重别人的职业，很有罪恶感。
一主一雇，互相都陌生，这种状态不正常。
李素对外人的警觉性很高，除了王家兄弟，他无法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亮给一个陌生人，太没安全感了，而郑小楼，经常走在他身后，这个习惯很不好……
所以李素决定跟郑小楼开诚布公谈一谈，增进感情也好，约法三章也好，最坏的结果至少要把他喜欢走在别人身后的坏习惯改过来。
……
李家院子里，郑小楼举着一块一两百斤的大石磨练力气，李素蹲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摆出了语重心长的诚恳嘴脸。
“郑小楼，咱们聊聊怎样？”
郑小楼举着石磨一上一下：“你说，我听。”
“你看啊，你我终日相处，你觉不觉得我们之间需要一点信任？”
“不需要，王直说了，有人害你我便保你周全，三十贯，换我三年，三年后我马上走。”
李素有点不高兴了：“才三年？不是终生吗？”
郑小楼没说话，只斜睨了他一眼，目光无比嫌弃，眼神里透露出诸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意思，很令人恼火。
李素叹气，这买卖做的……好想把王直从东市叫回来，然后往死里抽他……
“如果这三年里你没保护好我，我被人害死了咋办？”
“给你守墓，守满三年为止。”

第二百一十五章 烧屋绝户
李素听出意思了，郑小楼是个很随性的人，凡事尽力就够了，手艺太潮保不住活人的命没关系，他还有售后服务，可以保死人不被挖坟……
思来想去，李素还是觉得性价比不够高。
因为郑小楼要保的活人，是他自己，不出意外的话，他自己只有一条命。
很不负责任的说法，李素忽然觉得找了这个保镖没什么用处，如果遇到危险，保命只能靠自己。
郑小楼仍举着石磨练力气，脸上胳膊上淌下一颗颗豆大的汗珠，胳膊上的腱子肉高高隆起，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出晶莹的光芒，虽然流了汗，但他的呼吸很平稳，一点也不见喘息，仔细算了一下举石磨的频率，李素与他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他已举了三四十次了。
李素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应该是个有本事的人，寻常人举一两百斤的石磨或许勉强可以，但是要把它上上下下举几十次就有点难了，更何况举到现在脸不红气不喘的境界，不说平民百姓，哪怕是大唐军队里的将军，没做到果毅校尉以上的将军恐怕都没这个本事。
“好吧，我们聊聊别的……”李素转移了话题，现在他最关心的是郑小楼的来历。
按王直的说法，这家伙是突然从东市里冒出来的，前不知过去，后不知未来，被人当成流浪狗似的捡回来，打了一架后卖出了三十贯的天价……
可是，人总要有个来历啊，一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跟在身边，充当护卫的角色，作为被护卫的人，李素能安心么？
“郑兄啊，嗯，你比我大，就叫你郑兄了，”李素换上殷切关怀的嘴脸，笑眯眯地道：“家里都还好吧？娶亲了吗？家中几口人啊？听你口音不像关中人，你家在哪里？”
郑小楼举着石磨，这次根本懒得搭理他了。
等了很久，郑小楼似乎没有回答问题的打算，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
明天把他送到王直那里去吧，一个不明来历的人，纵然本事再高，李素也不敢用。
转过身准备逗弄小狗狗时，郑小楼忽然说话了。
“听说你很有本事，好像做过很多事情，还被皇帝封了官爵，长安城里很多人都在说你的事……”
李素转过身，笑道：“对啊对啊，我很厉害的，而且我还很英俊，其实靠这张脸我就能混到饭吃了……”
郑小楼无视这句很不要脸的话，只是定定盯着他。
“你放心，不管我怎样的来历，我对你并无歹意，答应王直的事我也会做到，三年内我会保你周全，除非我死。”
李素收起笑脸，与他的目光相碰，二人互相对视。
“我能相信你吗？”
郑小楼点头：“能。”
李素又笑了：“好，我试试。”
郑小楼脸上也露出暖色，点点头道：“还有问题么？”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三十贯太贵了，能还我十贯么？”
“不能。”
……
从此李素身边稀里糊涂跟了一个来历不明的护卫。
郑小楼不是个多话的人，寡言少语，神情冷酷。将来娶了婆姨多半也是那种“坐上来，自己动”的霸道老公形象。
平时住在李家前院，家里下人给他收拾了一间厢房，薛管家本来打算给他房里添置一些摆设，比如屏风，字画，纸笔等等，谁知郑小楼一概不要，他的房里只有一张床榻，比苦修的老和尚禅房还简陋。
现在李素外出已习惯了郑小楼跟在身后，很不习惯后面有个人总是盯着自己，李素只好强迫自己忍耐。
并不是每天忍耐，郑小楼的行踪很神秘，有时候好好住在家里，忽然间便消失了，过了一两天，他又回到李家，若无其事地在院子里举石磨，家里那些丑丫鬟见到他那身流着汗的强劲腱子肉总会脸红心跳捂着脸偷看……
有的时候更过分，跟李素走在路上，走着走着便没了踪影，害李素毛骨悚然总以为自己招来了一只鬼，然后消失一两天，这只鬼又出现……
总之，因为郑小楼这个人，李素最近的心理压力特别大，有精神崩溃的征兆。
……
同住在一个村里，李素近日跟东阳见面不多。
不是感情淡了，而是机会少了。自从高阳脑子抽风莫名其妙拜访东阳姐姐，顺便又认识了又好玩又新奇还经常能从他手里敲诈出各种香味的香水的李素，高阳最近心情很灿烂，于是来往太平村的频率愈加频繁。
李素如今与东阳的恋情是见不得光的，有高阳在的时候，李素只好对东阳以礼相待，见面便是躬身施礼，回一句话也施礼，告别还得施礼，担心人小鬼大的高阳公主看出点什么蹊跷，李素和东阳很有默契地决定有高阳在的场合尽量少碰面。
没法跟东阳一起愉快玩耍，李素只好找王桩了。
王桩这些日子也很忙，李素把香水作坊交给了他，王桩做得很用心，或许没有他弟弟王直那么灵醒，但做事的态度还是很踏实的，典型的笨鸟先飞。
娶了个凶悍婆姨，王家兄弟生不如死，本着能救一个算一个的原则，李素先把王直从家里弄出去了，如今在长安东市混得风生水起，而王桩，李素则很大方地将香水买卖的一成利润分给了他。
不能小看这一成利润，如今长安城权贵家中的妇人们对香水趋之若鹜，香水供不应求，长孙家原本打算将香水卖到整个关中地区，可是现在却连长安城的需求都满足不了，只能悻悻打消扩充念头的同时，又加紧盖新的香水作坊，王桩便是作坊的管事之一，李素的全责代理人，发言人，财务监管兼大股东。
香水贩卖的第一个月，一辆马车满载铜钱银饼，开进王家院子，赶车的护卫告诉王家爹娘，这是香水的分利，你家大儿子挣的。
王家上下当即呆住，王桩那位凶悍的婆姨从那天开始，说话的声音忽然变得细声细气，看着王桩的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吓得王桩住进香水作坊三天没敢回家。
快到十一月了，天气明显变得寒冷凛冽，青草枯黄，大雁南飞，一股秋风刮过，清楚地听到那破空的呼啸声。
李素坐在河滩边，手里端着一根长长的鱼竿，鱼竿是他亲手做的，竿上刷着一层清漆，尾端雕了几个小小的字，手握住竿尾，恰好把那几个字遮住，明眼人若拿过来看看那几个字，一定会目瞪口呆。
“招财进宝。”
谁都无法解释为何一根钓鱼用的鱼竿上要刻这么几个字，或许连李素自己都无法解释。
纯粹是个人喜好，这几个字看起来很吉利。
今日郑小楼又消失了。
李素麻木了，反正最近火器局放假，他整日无所事事在村里游荡，有没有郑小楼都无所谓，背后没有一双眼睛盯着，或许更自在。
王桩坐在李素身旁，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茎，懒洋洋地看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都秋天咧，咋还有鱼？莫费事，想吃鱼叫人去市集买几条便是……”
李素头也不回：“钓鱼的目的不是钓到多少鱼，而是心境，明白么？”
王桩咧嘴笑了：“钓鱼的目的不是钓到鱼，这话太怪咧，不为了钓鱼你忙活个啥？都傻坐一上午咧，啥球都没钓到，想吃鱼不？我出钱请你吃，泾阳县城最大的酒楼，想吃啥吃啥！”
李素叹了口气：“跟你这种俗人说话，我的档次蹭蹭往下掉……”
百无聊赖的王桩努力找话题，他受不了太安静的环境。
“哎，李素，昨日我家老二回来，他听说了一件事，了不得的事……”
语气很夸张，试图把李素的注意力从鱼竿上勾回来，无奈李素动都不动，根本懒得搭理他。
王桩悻悻摸了摸鼻子，既然话题起了头，也不好意思烂尾，于是只好继续说下去。
“以前咱们太平村的地主胡家，你还记得吗？后来被郑家逼得卖地迁户的那一家，现在东阳公主的封地以前就是他家的……”
“嗯，咋了？”李素很敷衍地回应道。
王桩拍了拍大腿，叹道：“胡家上下没一个好结果，全部死咧。”
李素神情一动，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显然有些震惊。
“咋死了？”
“离开关中后，胡家迁到江南道的岳州落了户，拿着郑家赔的两千贯钱重新开张了买卖，谁知买卖开了不到一个月，某天夜里家里进了强人，全家从主人到仆佣全部惨死，家财被洗劫一空，最后还一把火把院子都烧了……”
王桩摇摇头，叹道：“做得可真绝……”
李素也被惊到了，喃喃道：“烧屋绝户……这得有多大的仇恨啊。”

第二百一十六章 无端生祸
王桩的八卦消息令李素很吃惊。
这年头总的来说，民风还是很纯朴的，大唐境内土匪强梁不是没有，但不多，就算有土匪强梁抢劫钱财的事，一般也是要钱不要命，老实交出钱财后，强人一般不会为难苦主，盗亦有道的江湖规矩是不能随便破坏的。
可是胡家被强人烧屋绝户，这事就有点蹊跷了。
“真是强人所为？”李素皱眉。
王桩点头：“当然是强人，家里的钱财都被洗劫一空了，不是强人是谁？”
李素摇头：“不对，土匪强梁下手不会这么狠，这分明是寻仇，而且仇恨还不小，属于不共戴天那一类，否则不会连家里的仆人都杀了。”
王桩睁大眼睛，惊奇道：“你的说法和那人一模一样，他也说是寻仇……”
“那人是谁？”
“胡家没死绝，那晚胡家有个侄子没在家，被派到潭州谈买卖，第二天才回来，算是逃过一劫，回来后发现满门被灭，哭着报了官，结果官上二话不说先把那侄子拿下了……”
“拿他做甚？是他干的？”
王桩摇头：“官上说是他暗中指使的，毕竟胡家被灭门时他去了潭州，太巧了，更何况胡家的家底颇丰，若胡家满门被灭，那个活着的侄子便能名正言顺地继承胡家的一切家产，所以官上把他列为最大嫌疑，但是那个侄子喊冤，说是胡家被灭门绝非他所为，亦非强梁所为，必是有人寻仇，官上给他上了几次刑他也不曾屈招，案情难断，岳州刺史只好把他押到长安，请刑部定夺……”
李素若有所思：“胡家以前在太平村的时候，跟谁家结了怨？”
王桩不假思索地道：“荥阳郑氏……”
语气一顿，王桩露出震惊之色：“你的意思，不会是说……”
李素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群大雁排成一字往南飞，给灰色的天空平添几分肃杀之意。
“我什么都没说，呵呵……”李素冷笑，却也只能冷笑。
他只是平凡普通人，无法为胡家伸张正义，因为门阀太恐怖了，不是李素能撼得动的。
当初胡家被郑家逼走，后来长安舆情四起，争相诛讨，李世民趁机打压世家势力，收了郑家强抢的土地，把它封给东阳，郑家被逼无奈，只好派人给胡家道歉，并且赔偿了两千贯钱……
一个偌大的千年门阀，受了这等窝囊气，若说郑家真能忍，李素头一个不信，或许他们不敢跟李世民掰腕子，但收拾一个小小的胡家却是毫无压力的。
忍了一年才发动报复，而且布局布得天衣无缝，不仅死无对证，还留下一个替死鬼给官府交差，好手段！
拍了拍王桩的肩，李素重重地道：“跟你家老二打个招呼，这件事不要到处乱说，小心惹祸，门阀啊，咱们招惹不起，躲着点比较好，明白吗？”
王桩楞楞地点头。
河水缓缓流淌，鱼竿的浮标仍旧毫无动静地浮在河面上，李素呆呆看着河水，忽然没了钓鱼的兴致。
叹了口气，李素收起鱼线，跟王桩招呼了一声，二人往家里走去。
才迈开几步，却见薛管家一脸惶急地朝河滩跑过来，神情布满了慌张。
“少郎君，不好了！泾阳县衙来了官差，把郑小楼锁拿押走了！”
……
李素和王桩跑回家时，老爹李道正脸色阴沉地坐在门槛上。
“爹，咋回事？郑小楼犯了啥事？”
李道正哼了一声：“你收的那个姓郑的护卫闯祸咧！他杀了人。”
李素愈发惊愕莫名：“他杀谁了？”
李道正怒道：“我咋知道？官差进门锁上那姓郑的便走了，只说了一句他杀了人，现在已被押进泾阳县了！”
李素很快冷静下来，想了想，道：“官差还有没有说别的？”
李道正哼道：“官差还说，周县令请你有瑕时去泾阳县衙一行，毕竟这个姓郑的是咱家的人，招呼都不打便拿人，有点不讲究，周县令说要给你赔个不是。”
李道正越说越气，怒道：“这个周县令欺人太甚！咱家是陛下御封的县子，而且是泾阳县子，名义上说，整个泾阳县应该都是你的封地，这个周县令竟敢招呼都不打便来咱家拿人，简直混账！”
李素苦笑道：“爹，‘泾阳县子’不是这么论的，人家公主的封地才三百亩呢，我这个最末等的爵位哪有可能把整个泾阳县给我？爹您忘了当初封爵的圣旨上说了，只给孩儿一百亩封地，就在太平村里……”
李道正很固执，闻言立马瞪起眼：“放屁！泾阳县不是封给你的，为何要在你的爵位前冠上‘泾阳’二字？陛下为何不索性封你为‘太平村子’？”
“这……”李素语滞，沉思半晌，缓缓地道：“爹您说得好有道理，孩儿竟无言以对……”
李道正得了理，态度愈发猖狂，怒道：“就是么！泾阳县都是你的，杀个人咋咧？虽然那姓郑的我早看他不像好人，但他再坏也是咱家的人，招呼都不打便冲进咱家拿了人就走，还把不把咱们县子府放在眼里咧？儿子，你现在就去泾阳，问问那周县令，敢欺负县子，他眼里有没王法！”
很没有是非观的说法，李素这是第一次发现老爹居然如此护短，平日在家总看那郑小楼不顺眼，说他眼里有戾气，不像好人，可是郑小楼被拿，老爹却如此生气，当然，护短只是生气的其中一个理由，李素估计最大的理由是周县令不打招呼的举动，令这位县子之爹很愤怒，觉得丢面子了。
认真说来，其实李素也有点愤怒，愤怒的原因和老爹一样，一是护短，二是丢面子。
周县令的做法确实不讲究，如今虽说是国法如天的年代，但终究还是人治大于法治，很多事情都是面子上的事，一个小小的县令招呼都不打，派人冲进县子府拿人，委实有点过分了。
“爹，您在家里安坐，孩儿这就去泾阳走一遭，这事不办妥当，孩儿以后不叫泾阳县子了，改叫泾阳孙子！”

第二百一十七章 因果报应
李素骑着马，和王桩一起朝泾阳县城飞驰而去。
刚才在老爹面前话说得很满，这事不办妥当以后改叫泾阳孙子，老爹听后欣慰极了，二话不说把李素先抽了一顿以示夸奖。
儿子成了孙子，爹成什么了？泾阳儿子？
这个辈分不好论。
气急败坏的李素不停策马狂奔，周县令不讲规矩拿了郑小楼，自己莫名其妙被老爹抽了一顿，此时的李素窝了一肚子的火。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寒风刮得脸蛋生疼，眼中的景色快速倒退，一个多时辰后，李素王桩二人赶到了泾阳县城。
县城离长安虽只有数十里地，但繁华程度却天差地别，相比长安城的热闹，泾阳县冷清多了，时值深秋季节，天冷得邪性，街上空荡荡的，只见寥寥几条人影走过，街边的酒肆里三三两两坐着路过打尖的胡商，一群群的骆驼堵在大街中间，发出阵阵恶臭。
李素皱眉捂着鼻子从胡商队伍中穿行而过，赶到泾阳县衙时已是快黄昏时分了。
这是李素头一次见到这个年代的县衙，以往进的地方皆是高门府邸，或者是富丽堂皇的太极宫，眼前这县衙跟那些豪门和宫殿比起来根本就是西方雷音寺和本地土地庙的区别，根本没法比。
天快黑了，县衙里的官差们都下了差，两扇木栅栏将大门横隔开来，门口站着两名值守的官差，见李素二人牵马靠近，官差挥手驱赶。
“官衙已下了差，有事明日再来。”
李素哼道：“破地方当我乐意来么？你们周县令请我来的，你进去通禀一声，就说太平村李素来访。”
官差显然不认识李素，上下打量他一番，见李素只是一个十六七岁模样的少年，不由冷笑：“你是何人？有何资格见周县令？”
李素懒得跟这种小喽罗废话，抬腿便往县衙里走去。
见李素如此态度，官差不由大怒，单手按刀喝道：“站住！官衙岂容你乱闯，是想造反么？”
李素原本心里便窝着一股子邪火，见有人拦路，邪火蹭地往外冒。
啪！
一记耳光扇过，官差被抽得半边耳朵嗡嗡响，回过神刚把腰侧的刀拔出一半，一块白色的牙牌递到他面前……
“看清楚了吗？”李素龇着一嘴白牙嘿嘿冷笑。
官差动作凝固，脸色时红时青，拔出一半的刀却不知不觉插回了刀鞘。
啪！
又是一记耳光。
“看清楚了还不给我滚进去通禀！”
……
……
周县令四十来岁年纪，相貌普通，搭配长久形成的淡淡官威，看起来倒也颇为端庄。
此刻李素跪坐在县衙内堂的方榻内，饶有兴致地观赏着内堂院子里种的一小片竹林。
周县令端坐主位，自见到李素开始，脸上的苦笑一直未曾消褪过。
“李县子大驾莅临，下官不胜荣幸，只是……县子来便来吧，何必大动干戈……”
话说得已经不算含蓄了，很显然，周县令对李素抽官差耳光的举动不满。
李素笑意盎然看着周县令：“县令言重了，本来呢，上门即是客，客人拜访主人自然要斯文一点的，可是县衙门口那个守门的戳得我直冒火，况且……周县令派人冲进我家拿人的时候也没见怎么斯文，所以我也想尝试一下仗势欺人是什么滋味，嗯，试过以后滋味果然不错，难怪周县令派来的官差在我家横冲直闯，招呼都不打拿了人便走……”
周县令脸色有点发青，他也听出了李素话里的意思，派官差冲进县子府拿人，这位县子大人更加不满，刚才在门口抽人恐怕不单单是官差得罪了他这么简单，多少有几分报复和示威的意思。
其实从身份上来论，李素和周县令是差不多的，李素品级虽高一点，却没有实权，而且县子这种爵位也算不得太尊崇，长安街头一块砖掉下来，虽不至于肯定砸中一个县子，但几率却还是很高的。
周县令浓眉一掀，有心想说句硬话顶回去，眼角余光看到李素脸上那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周县令悚然一惊。
李素的身份周县令可以不忌惮，但李素这个人的品性却不得不忌惮。
泾阳县离长安城只有数十里，关于李素的事迹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周县令自然也听说了，眼前这位少年郎别看年纪小，可胆大包天，不但领着长安城一帮子纨绔子弟肆无忌惮地冲进度支司，痛殴五品郎中，而且还敢独自一人东市街头废了东宫属官的手脚。
似乎这天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今日若在这县衙内跟这无法无天的小子闹得不愉快，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这个七品县令动手？太子跟前的属官说废便废，没有半点犹豫，他这个七品小官怎么会看在眼里？
利弊权衡之后，周县令决定对这个笑里藏刀的家伙客气一点，他敢肯定，自己在李素眼里大抵跟土鸡瓦狗差不多的档次，惹得他火起，说不准还真就把他这个七品县令痛揍一顿了。
“今日拿人是下官失了规矩，太无礼了，下官这里给李县子赔个不是……”周县令拱手致歉。
“好，我原谅你了，下不为例。”李素飞快接口，而且语气很宽宏。
周县令一口逆血差点喷出来。
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
李素笑吟吟地接着道：“还有，上次你哄骗我父亲买三百亩地的事，我也原谅你了，还是那句话，下不为例，我父亲人老实，县令大人可别欺负他呀……”
周县令急了：“咋是欺负呢……”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小事……”李素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我来贵衙是有正事的，听说我的贴身护卫被县令一声令下给拿了，我来问个究竟，我家护卫到底犯了哪条王法？”
周县令叹气，见面这才几句话，似乎谈话的节奏全被李素掌握了，看来长安传言不虚，这娃子年纪虽幼，但做人做事却老辣得紧。
“贵府护卫郑小楼确实犯了王法，否则下官哪有胆子敢派人进贵府拿人？”
李素眉梢一挑：“哦？果真杀了人？还请县令细说分明，若郑小楼真犯了王法，我断不会偏袒徇私，县令任杀任剐，我绝不多说一句。”
周县令脸色愈黑，李素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听起来正气凛然，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但却有个前提，前提是此案到底是真是假，是证据确凿还是恶意构陷，说来说去，他对此案仍有很深的怀疑，而且一开口便迎面扑来一股浓郁的护犊子的味道。
来往几句话里，周县令终于不敢再拿李素当不懂事的少年看待了，这家伙何止懂事，简直比老狐狸还精。
周县令只好将此事原委一一道来，所谓的“原委”自然不是胡乱猜测，李素赶往泾阳县衙的这会功夫，周县令已审过郑小楼了，郑小楼很痛快，一五一十全都招了。
李素笑吟吟的表情渐渐消褪，越听脸色越凝重，最后白净的脸蛋上浮起一片吓人的铁青。
事情很简单，每个细节都清楚分明。
郑小楼确实杀了人，杀的是泾阳县北垄庄一户地主的儿子，杀人的动机在周县令说来是恶意寻衅，事实上却是路见不平。
贞观年间的世道，相对而言还是很清明的，那种村霸恶棍到处欺男霸女的事情几乎从来没听说过，从城镇到乡野，敢欺男霸女的恶棍要么被官差砍了，要么被流放千里了，民风纯朴的世道里，从来没有适合恶棍生存的土壤和环境。
可是如此清明的世道，仍有许多不平事。
这些不平事在寻常百姓家不常见，但在大户人家比比皆是，世道再清明，人权这东西也没法讲道理，比如大户人家里除了主人外，下人们大多是贱籍，所谓“贱籍”包含很多，有的是犯了事的官员妻女被大户人家买来做妾室，有的是人市或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丫鬟，这样的丫鬟李素家就有不少，还有的则是大唐这些年南征北战后擒下的战俘，官府自然不会留这些战俘浪费粮食，于是性情桀骜的一刀砍了，性情温顺的则被发卖到大户人家当杂役……
大唐的贱籍差不多就这几个来源。
令人叹息的是，这些贱籍并不在大唐法律保护的范围之内，妾室也好，丫鬟也好，杂役也好，惹得主人不高兴，当场杀了也就杀了，现实很残酷，地主家里杀头牛要到官上报备，私下里杀牛的人还要被判坐牢，但杀一个贱籍奴婢根本不必跟官上说什么，杀完后派个人跟官上说一声，官府确认了被杀的人是贱籍后，随便罚个几百文钱，这件事就算结案了。
很可笑，在这个年代，贱籍的命不如牲口。
北垄庄那户地主家也是这样，地主的儿子好色，经常祸害家里的丫鬟，其中有一名丫鬟以前因为年岁太小，地主儿子很有战略目光地打算留到模样儿长开了后再祸害，直到今年中秋时，地主一家院子里赏月，儿子多喝了几杯，月下看美人，越看越精神，觉得那个丫鬟模样身段已出落得颇水灵，差不多也到了可以被祸害的年纪了，于是半夜里敲了丫鬟的门。
丫鬟未经人事被吓坏了，几番挣扎反抗，地主儿子一时不察，未曾得逞，被那丫鬟跑了出去，儿子脸上还被抓了几道血痕。
丫鬟是贱籍，这个年代贱籍擅自从主家跑出去是要被乱棍打死的，罪名是“逃奴”。
小女娃很害怕，又不敢跑远，一直躲在村口的林子里哭。
后来自然是郑小楼好死不死的出现了，这家伙惯来行踪诡秘，谁都不知道他为何在半夜时分经过北垄庄外的一个小树林……
听见小女娃林中哭泣，郑小楼胆子也大，丝毫不见害怕，上前询问究竟，小女娃将原委道出后，郑小楼胸中荡漾一股侠义之气，要带小女娃远走高飞，不出意料的话，“远走高飞”的目的地，应该就是太平村的李县子家。
小女娃很固执，不愿跟郑小楼走，因为她是贱籍，走到哪里都是逃奴，被官府抓住就是一个死，她已认了命，再害怕也得回去，而且她也很天真，觉得地主家儿子看上她的身子，回去后大不了从了他。
郑小楼苦劝无果，只好陪小女娃在林子里待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小女娃擦干了泪，向郑小楼道了谢，慷慨赴死般回到了地主家。
结局自然不如小女娃想象中的那么美好，她的容貌身段充其量只是过得去，没到倾国倾城的地步，所以地主儿子也没太珍惜她，小女娃回到地主家不到一个时辰，便被地主儿子活活虐杀。
那是真正的虐杀，不仅先奸后杀，而且将小女娃的手脚砍断，最后一刀割了脖子，小女娃才断了气。
世道，人心，她没来得及看通透。
郑小楼没走远，白天进了庄子走了一圈后便知道小女娃已然惨死。
没有愤慨，也没有冲动，郑小楼回到林子，一直坐到半夜，然后起身潜进了地主家，将地主的儿子手脚砍断，最后一刀抹了脖子，和小女娃的死状一般无二。
因果循环，天报不如人报。
杀完人后郑小楼大模大样走出屋子，不知怎么想的，他根本没打算隐藏形迹，于是被巡夜的护卫家仆发现，敲锣打鼓没能留得住他，报了官后辛苦排查了好些日子，终于将凶手锁定在泾阳县子府。
出了如此重大的案子，周县令自然不敢再顾及县子府的面子，匆匆将郑小楼锁拿押走。
……
案子细说完了，县衙内堂陷入一片沉寂。
周县令捋须看着李素，神情颇为淡然，闯进县子府确实失礼，但他也是秉公而行，自问没有半点不妥，更没有冤枉郑小楼。
李素脸色铁青，他发现这件事很麻烦，很棘手。
杀了贱籍只罚几百文钱，但地主的儿子不是贱籍，在官府眼里，那是一条很珍贵的人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更何况郑小楼已痛快交代了一切，这件案子根本没什么好说的。
摆在李素面前最好的选择就是扭头便走，郑小楼犯的事任杀任剐，李素绝不再掺合，否则不仅没占住道理，还很有可能会引火烧身。
救不救郑小楼？
李素此刻心里很矛盾，他和郑小楼毕竟不算太熟，短时间里也没生出多少主仆情分，更何况这家伙经常一副酷到没朋友的样子，好几次李素都想叫王直把他骗进暗巷里敲他闷棍，让他板着一张酷脸得瑟……
这样一个人，救他，值得吗？
事情是怎样的本质已不重要，小孩子才看对错，成年人只分利弊。
沉默良久，周县令咳了几声，笑道：“下官如此处置，不知李县子觉得如何？若有丝毫冤枉贵府护卫之处，下官愿与县子将道理分辩一二。”
李素铁青着脸，重重一哼：“怎么没冤枉？我家护卫这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哪里杀错人了？原本就是那地主家的儿子该死！那个小丫头也是一条活生生的命，她被杀了你怎么不管？”
周县令苦笑，叹气：“李县子……莫闹了，贱籍丫头，杀便杀了，大唐律法都不管，下官自然也管不了，但是那地主儿子被杀，下官却不能不管了。李县子，此事不可为，县子还是请回吧，莫沾了这事，贵府护卫关在监牢里，下官会派人好生照料，一直到他上刑场，不会让他受委屈。”
李素冷着脸道：“周县令莫怪我多疑，你的话我信不过，我想去牢里见见我家护卫，亲耳听到他说我才相信。”
周县令使劲摇头：“不行，贵府护卫已是死囚，不能见外人。”
李素顿时生疑，皱眉盯着他上下打量：“怎么说我也是郑小楼的主家，他犯了事，连面都不让我见，这里面莫非有文章？周县令，我虽年幼，可也不是好欺负的……”
周县令苦着脸叹气，谁敢欺负这位长安小恶霸呀，连得罪太子都不怕，我一个小小七品官有几个胆子敢捋虎须啊……
“罢了！便让李县子心服口服，看看下官有没有在里面做文章！我这就派人领李县子去监牢探视，恕下官不奉陪了！”
周县令怒哼一声，起身便走，李素也起身，拽住了周县令的官袍锦袖。
“周县令，您是好人，真的……”李素的语气和目光都很诚恳。
周县令哭笑不得：“李县子有话不妨直说，去年天花瘟疫多亏县子相救，泾阳县上下同感恩德，下官开个方便之门，算是还了当初的情分……”
“好，我只问一句，此事可私了否？”
“不可！”

第二百一十八章 铁案如山
从古至今，吃官司都是件麻烦事，最麻烦的是人命官司。
李素也讨厌官司，任何形式的官司都讨厌，虽说人生在世什么事情都要体验一下，方才不枉此生，但吃官司这种事，李素哪怕活了十辈子都不想体验。
可是李素无法指责郑小楼做的这件事做错了，人间总要有正义的，而且正义不是律法制定，每个人心里有一杆秤，正与邪自有评判。
郑小楼用自己的方式评判了正邪，从内心来说，李素很认同郑小楼的评判。
生命哪怕卑贱到泥土里，终究也是一条生命，不应该像牲口一般被宰杀掉。
既然认同他，李素就必须要救他。
“怎么不能私了？民不举，官不究，若是那家地主撤状呢？”
周县令摇头：“不可能撤状，死的是人家的亲儿子，换了你儿子被杀，你会撤状吗？”
李素冷笑：“我若生出这么个畜生都不如的东西，趁早自己亲手掐死，免得麻烦别人吃官司。”
周县令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忍不住给这位大唐法盲普及一下法律知识。
“掐死自己的亲儿子也要吃官司的……”
李素耐心被耗光了，怒哼道：“监牢在哪里？我去看郑小楼。”
……
……
监牢就在县衙旁边。
说是监牢，其实就是一座低矮的土房，牢房设在地下。
一名官差领着李素和王桩，矮着身子走进牢房拾阶而下，刚跨进一步，李素便忍不住捂住了鼻子，皱起了眉头。
相比之下才知道，大理寺的牢房跟这家比起来简直就是文明卫生牢房，能拿流动小红旗的那种。县衙的牢房更矮，更黑，更臭，走进来仅只几个呼吸，李素已然快崩溃了。
牢房里的人不多，贞观年里百姓多勤劳朴实，鲜有作奸犯科者，乡下偷只鸡已然算得上惊天巨案了，所以周县令平日要处理的刑案并不多，大多都是一些邻里间扯皮吵架之类的小事，郑小楼这个案子怕是很多年才出一件，算是周县令任上的异数了。
走在空荡荡的监牢里，传出阵阵空旷悠远的回音，加上这阴暗幽冷的环境，李素胳膊上生出一层鸡皮疙瘩。
关押郑小楼的牢房在最里面，人命案的凶手，官差自然要特殊对待，七弯八拐后，李素终于见到了郑小楼。
郑小楼横躺在牢房潮湿的地上，手脚皆上了重重的镣铐，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凌乱地披散着，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听见牢外的脚步声，郑小楼睁眼，投去好奇的一瞥，却见李素站在牢外笑吟吟地看着他。
郑小楼脸上顿时露出复杂的神色，起身走到李素面前，二人隔着牢门栅栏对望。
“你怎么来了？”
李素笑着叹气：“我的三十贯钱不见了，可把我急坏了，于是从太平村一路找到泾阳县，发现三十贯关在牢房里，这下安心了，回家能睡着觉了……”
郑小楼嘴角微微一撇，又恢复酷酷的样子：“我杀了人，今生怕是还不上你的钱了。”
李素叹道：“早就知道这是一桩赔本买卖了……你那三十贯不会这么快花光了吧？快告诉我藏在哪里了，把它当作遗产留给我，能挽回多少算多少……”
郑小楼：“……”
这家伙是来落井下石的吗？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周县令说你全招了，我觉得你应该是被屈打成招，世上没那么蠢的人，刑具都没上就痛快招了，你说说，他们有没有对你上刑？”
“没有。”
“诱供？”
“也没有。”
李素皱眉：“这件案子真是你做的？你如此痛快便招认了？”
“不错，大丈夫敢做敢当，郑某为民除害，有何不敢承认的？”
李素哼了哼，道：“敢做或可，敢当却不一定，若我被拿住，拼死也会百般抵赖，绝不会如此痛快认罪。”
郑小楼淡淡地道：“路不同，结果也不同，所以你是权贵，而我只是草芥。”
李素叹道：“这不是身份的事，你做下的事情并无错处，错在方法不对……”
盯着面无表情的郑小楼，李素道：“杀人便杀人，你明明有本事避开地主家的护院家仆，为何杀人之后不躲不藏？”
“我只想做得堂堂正正，只求快意恩仇，何惧千刀加颈！”
郑小楼垂头，幽然叹息：“什么权贵，什么贱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弄出来的，同样是一条命，有的贵比馔玉，有的贱如泥草，十多岁的小姑娘何辜？她只错在落户贱籍，她只求在豺狼窝里安然活下去，一个小小的富户地主，凭什么能定别人的生死？世道不公，老天不报，我已见此不平，若不出手，何颜立于天地？”
看着郑小楼越来越愤慨的脸，李素沉默片刻，忽然叹道：“原来你是游侠儿……”
郑小楼淡然道：“世上哪有人自封游侠儿？侠之一字，传于人言，你做了善事，惩了恶人，别人说你是侠，你才是侠。”
李素点头：“我懂你的意思了，但我还是觉得你蠢，若你能把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留存有用之身，将来还可以为人间铲除更多的不平，而你选择了堂堂正正，于是你铲除不平的一生便只能到此为止了，值得吗？”
郑小楼冷笑：“杀人惩恶若是藏头缩尾，我充其量只是个杀人凶手，有何资格说什么铲除不平事？”
李素被气到了，这家伙脑袋是榆木疙瘩么？迂腐到这般地步，难怪古往今来的游侠儿普遍比较短命，这种人根本不适合活得太长久……
“算了算了，懒得跟你说！我进牢房来跟你讲道理的么？”李素的耐心终于被耗光。
郑小楼露出奇怪的目光：“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来牢房做什么？”
“催债，还钱！三十贯，一文都别少！想当英雄首先要学会不要欠债！这都不懂吗？”
“没钱！”郑小楼仰头望天。
李素气坏了：“你当英雄之前难道没想过你还欠别人钱这件事吗？”
“没有！”
“你这英雄可真够缺德的！”李素气得转身便走。
话不投机半句多，跟这位英雄真没有太多共同语言。
“少郎君……”郑小楼忽然叫住他。
“怎样？”
郑小楼看着他，忽然笑了：“别费心思救我了，此案已被定为铁案，莫连累你沾上麻烦。”
李素冷笑：“英雄，你想太多了，疯子才会救你这种人。你刚刚没听懂吗？我来要债的！”
……
……
走出监牢时已是入夜时分，萧瑟的夜空里几点稀稀落落的星星，点缀着寂寥的夜色。
王桩看着怒容满面的李素，欲言又止，沉默很久后，终于忍不住道：“李素，我觉得郑小楼没做错，那个地主家的儿子该死。”
李素面无表情道：“我没说他不该死，只是杀他的法子太蠢了，杀了恶人还把自己赔进去，从没见过这种奇葩。”
王桩顿了顿，道：“那你救不救他呢？”
“当然不救！都定成铁案了，找谁都没用，我怎么救？”
说完李素抬步便走。
王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想说什么，却又忍住。
二人沉默着走了半晌，李素忽然开口道：“王桩，你去帮我办件事……”
“啥事？”
“明日你进长安城，把你家老二召回来。”
王桩呆了呆，接着笑了：“你不是说不救郑小楼么？”
李素黯然叹道：“因为我刚刚才发现……我疯了。”
“……”
李素接着道：“再说，三十贯钱总不能真的打水漂吧？”
……
第二天一早，王桩便进了长安城。
李素仍旧无所事事地在村里东游西荡，摸鱼抓虾。
郑小楼能不能救回来，李素毫无把握，只能看天意了。
没敢动别的歪心思，贞观年的吏治相对而言还是很清廉的，寻常的官吏不敢收贿赂，也根本不会判那种变黑为白的冤案，李素若装一车银饼半夜送给周县令，恐怕会被他一口吐沫吐死，第二天还会把贿银上交，顺便再去御史台找个御史告他意图腐蚀国家干部……
不用怀疑，周县令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所以李素索性绝了走歪门邪道的心思。
案子定成了铁案，几乎可以说是铁证如山，告到刑部大理寺都占不到道理，至于所谓的受害者的那家地主，李素根本懒得去走动了。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仇恨不可能化解得了的，就不必去自找没趣了。
思来想去，郑小楼的案子似乎已成了死局，任何办法都无法解开了。
所以李素只能愁眉苦脸坐在河滩边发呆，脑子里堆满了浆糊似的，还不停地冒着泡。
……
毫无预兆地，一块大石头扑通一声扔进水里，李素被吓了一跳，接着便听到银铃般的笑声。
不用回头都知道，那位刁蛮的高阳公主来了。
“李素，几日不见你，你死哪里去了？快给本宫讲故事，上次说诸葛亮草船借箭，后来呢？快说快说，不说我叫侍卫揍你！”

第二百一十九章 高阳闹丧（上）
“后来啊……后来诸葛亮跟曹操说，就借你十万支箭，打完这一仗就还你……其实打仗的时候已还你了，你看，全插你麾下将士身上了，曹操气得脸发白，说我不借！诸葛亮鄙视地说，看你那小气样子，大家以后不再愉快玩耍……”
高阳公主瞪大眼，听着李素胡说八道，东阳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抬袖捂嘴轻笑。
今日李素的故事说得很敷衍，心里装着事，没太多精神应付这个无所事事的刁蛮公主。
“这……就是草船借箭？”高阳不敢置信地圆睁着杏眼。
“对，草船借箭，所以说诸葛亮人品不咋地，都还没借到手呢，就打算赖账了……”李素说着，不知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脸上露出怒容，咬牙道：“……我生平最恨赖账的人了，死了就了不起吗？就可以赖账不还了吗？活该上刑场一刀砍了！”
“喂！你到底在说什么？”高阳不乐意了，红润的脸蛋上也露出了怒容，惹她不高兴的人自然是李素。
“说草船借箭呢，你扯到哪里去了？快说，后来呢？”
“后来诸葛亮当然没借到箭，回去后周瑜大都督一刀把他砍了，哈哈，大快人心，就该这么办，好了，故事说完了，乖，去河边玩，河边有好多螃蟹，一抓一个准……”
高阳终于听出了李素的敷衍语气，不由凤颜大怒，圆瞪杏眼，双手叉腰，怒道：“李素，你竟敢糊弄本宫！”
李素也瞪圆了眼：“你再敢吼我，下月香水没了！”
“你……你！皇姐，你看看，这个刁民……”高阳气坏了，开始找帮手。
东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将气愤的高阳搂进怀里温言安抚。
“你这人，说话就好好说话，吓她做甚？远远见到你便看出你气色不顺，到底谁惹你不痛快了？”
李素叹气，摇头不语。
高阳虽然刁蛮，倒也不是纯粹蛮不讲理，宫廷礼仪规矩森严，自然不可能培养出完全不讲理的公主，这些日子与李素熟了，互相嘲笑几句，对骂几句，恶作剧一下都有过，此刻见李素果然神情不对，高阳也不使小性子了，余怒未消地哼道：“有什么不痛快就说，若有人欺负你，看在每月你孝敬本宫香水的份上，说不得我便帮你讨个公道……”
李素叹道：“确实不痛快，但不必劳烦公主殿下帮我讨公道了，世人欠我的公道，我自己去讨来。”
东阳黛眉轻蹙：“发生了甚事？”
“一户地主，一个好色的儿子，一个苦命的贱籍丫鬟，还有一个为鸣不平而杀人报仇的侠士……整件事就是这样。”
高阳不满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李素笑了笑，将郑小楼犯的案子从头到尾细细说来。
说到小丫鬟被先奸后杀，最后被地主儿子分尸割喉时，东阳泫然欲泣，高阳却气得俏脸通红，说到郑小楼堂堂正正报仇雪恨，将报应原封不动送还地主儿子时，高阳大笑不已，高呼叫好，连东阳这等见不得流血杀人的软弱性子也不由得露出解恨的表情。
最后说到郑小楼被官府拿住，已被定为铁案，择日便要刑场问斩时，东阳面露不忍，高阳却气得哇哇大叫。
女人，不论年岁大小，经历多寡，天性都是站在女人这一方的，哪怕对方只是个贱籍丫鬟，也引来两位公主强烈的同情和不忿。
“什么狗屁官府！那种畜生杀便杀了，有人为民除害，为何还要定他的罪！乾坤朗朗，怎能容得这种禽兽败坏父皇治下的盛世贞观！泾阳县北垄庄是吧？本宫为那个可怜的丫鬟和侠士讨个公道！”
高阳气得抬袖狠狠一擦眼泪，转身便叫上十来名侍卫，一群人上了马，杀气腾腾直奔北垄庄而去。
河滩边一片沉寂。
一大一小两只手悄悄牵在一起，东阳红着脸，恨恨剜了他一眼，哼道：“小混账，你故意的是吧？挖好了坑等着我妹妹往里面跳呢……”
李素正色道：“胡说，我和高阳公主殿下都是为了正义！”
……
高阳丝毫不觉得自己跳坑里了，此刻的她很气愤，气得快炸了。
毕竟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她的心思很单纯，爱与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至于对贱籍的态度，高阳平日也不在乎这种人的生死，她住的宫殿里宫女宦官并不少，心情不爽了也常对他们又打又骂，然而那个地主家的丫鬟太可怜了，竟被活生生虐杀，最受不了的是居然是被先奸后杀，李素说的这个事实成功激起了高阳的怒火。
一口郁愤之气堵在高阳胸间，已定下的铁案她无法翻覆，但是这口气必须要发泄出去，不然会疯掉的。
领着侍卫，骑着快马，一行人出了太平村，朝北垄庄方向飞驰而去。
太平村离北垄庄并不远，相隔只有二十多里地，若隔得远的话，估计郑小楼也没缘分遇到这桩事。
小半个时辰过去，高阳终于赶到了北垄庄。
一行十多人骑马冲进庄里，高阳立在马鞍上翘首望去，见远处有一户人家门前挂着白幡，显然在办丧事，高阳马上锁定了这一家，神情愤怒地狠狠一踢马腹，马儿载着她飞奔，后面的侍卫们急忙跟上。
高阳没猜错，办丧事的这一家正是那户地主，家主的儿子被郑小楼杀了，凶手已被拿住，家里自然要给儿子办丧事。
高阳一行人骑着马冲到地主家门前，见门楣上高高挂起白皮灯笼，大门两侧竖着无数白幡，大门敞开着，门内的院子里坐着一群和尚，正团坐在地上办法事，念诵往生经文，两名下人站在正房屋顶两边的瓦片上，手里举着白色的幡子使劲摇晃招魂。
高阳见这般架势，想到那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丫鬟，不由怒上心头，骑在马上扬起马鞭，一脸极度跋扈嚣张的模样，叱喝道：“死了的不算，没死的都给本宫滚出来！”

第二百二十章 高阳闹丧（下）
高阳一声喝断，地主家门前的下人仆役们惊呆了。
这声喝喊不可谓不霸气，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浓郁的跋扈味道，特别是高阳说这话时面孔朝天，两只小鼻孔冷冷地瞪着地主家门前的家仆，模样非常的来者不善。
门前的家仆们呆呆地看着她，以及她后面十来个明显已开启打砸抢模式的侍卫们，时间仿佛凝滞不动，后面的院子里却仍能听到和尚们喃喃念诵的梵音。
高阳不耐烦了，刁蛮公主怎会忍受被一群下人这样傻呆呆的注视，手中马鞭高高扬起，风驰电掣般狠狠挥落。
啪！
伴随一声惨叫，一名下人脸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鞭痕，旁边的人见势不妙，连滚带爬朝院子里跑去。
地主家姓冯，隋乱之时也是贫困农户，和太平村胡家的发迹史大同小异，趁着大唐高祖皇帝立国那几年做点小买卖，一步步将家业扩大，最后终于成了富甲一方的地主土豪。
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古今通用。
冯家到了第二代时已有些为富不仁的势头了，到了第三代，家里几个子弟更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当然，再怎么变坏也只限家里和外面的青楼楚馆，对寻常的庄户百姓，借冯家一个胆子也不敢欺负。
死去的丫鬟没有名字，连籍贯都模糊不清，只是有年灾荒，被人扔到路边的草丛里，哭得嗓子哑了，被过路的冯老爷捡回了家，落了贱籍。
小丫头长到十二三岁，终于出落得有点模样了，终究免不了被冯家糟蹋虐杀的命运。
听说门口有人闹事，冯家家主怒气冲冲跑出来。
白发人送黑发人已是人生至痛，还有人来大闹丧事，是可忍孰不可忍！
冯家主领着一群护院家仆气势汹汹冲出门外，见门外静立着十余匹高头大马，马上皆是剽悍汉子，为首一人身着红衣猎装，俏面冷肃，竟是一名女子。
冯家主当即呆了一下，接着怒道：“尔等何人，来我冯家意欲何为？”
高阳冷冷一哼，道：“你是这家的家主？”
“不错。”
“逼死丫鬟的人是你儿子？”
冯家主再也忍不住怒火，暴喝道：“哪里来的女恶贼，胆敢污蔑我冯家！我儿已逝，老夫却没死，再敢胡言一句，誓不与你甘休！”
高阳黛眉一挑，一股怒火在胸中越烧越旺：“田舍老奴胆敢辱骂本宫，你儿子伤天害理，虐杀下人，他做得我却说不得了么？”
说完扬起鞭子，狠狠朝冯家主脸上抽去。
啪地一声脆响，冯家主猝不及防之下，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鞭痕，惨叫一声倒地痛嚎不已。
这一鞭子顿时炸了锅，冯家的护院下人们纷纷斥骂着上前，高阳眼中戾光闪烁，扬鞭指着冯家宅院，怒道：“给本宫把这破地方踏平了！”
显然高阳平日干过的打砸抢之类的事情不少，身后十名侍卫非常熟稔地齐声应是，手中缰绳一提，竟骑在马上冲进了冯家前院，遇到上前阻拦的护院家仆，一记节镗挥去，护院纷纷倒地。
寻常地主家的护院，跟公主殿下身边的侍卫相比，其武力值无异天壤之别，几个照面之下，冯家的护院们倒下一半，还剩一半生了惧意，纷纷抱头跑远，高阳的侍卫们就这样一路高歌猛进，骑着马闯进院子里。
院子里原本团坐着一群念经的和尚，此刻见事生骤变，和尚们本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来做法事，他们的业务范围只是给死人超度，不包括给活人挡灾，见侍卫们如狼似虎般冲进来，一副片瓦不留的架势，和尚们连佛号都来不及宣一声，院子里遗落的各种香案，烛台，法器和经书等等都顾不得再收拾，忙不迭跑得远远的。
随着十名侍卫的闯入，冯家全乱了套，一家大小男女狼奔豕突，尖叫连连，院子中间的灵台白幡魂旗供品被扔得满地都是，侍卫们见东西便砸，见人便打，下手端的狠辣无比。
须臾间，冯家院子里的人全跑光了，只剩下四周的空屋和亭台。
侍卫们从马鞍皮囊里取出三根粗绳，随手一扬一套，长绳恰好套在灵堂上方的横梁上。
十匹马被侍卫们鞭得嘶鸣不已，脚下一发力，接着便听到一声轰然巨响，整个灵堂被绳索生生拉得垮塌，轰隆隆的声响过后，数根房梁以及无数破瓦碎砾如洪水般砸在灵堂正中停放的一具黑色棺木上。
冯家家主刚被下人们搀扶起来，正待进院子跟高阳等人继续理论，一脚跨进门槛，冯家主惊愕抬眼望去，然后便看到令他瞋目裂眦的一幕。
装着亡子的那副全新柳木棺材被房梁和瓦砾砸得偏向一旁，棺木上布满了无数刮痕，侧边甚至裂开了一条大缝。
冯家主见此情形，不由惊怒交加，话都来不及说一句，心头一阵逆血上涌，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一场四平八稳的丧事，因为高阳的一个决定而变得凄凉悲惨，冯家主站在门槛内，眼珠红得像一匹嗜血的饿狼，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却呆立原地，一步也不敢跨过去。
因为高阳身边的十名侍卫神情更狠厉，更冷酷，十双肃杀的眼睛死死盯着冯家主，手中的兵器在阳光下发出森森寒光，冯家主毫不怀疑，他只消往前踏出一步，今日便是他的丧命之日。
“你们……到底何方神圣？逝者为大，你们连死人都不放过，我儿曾与你们有何过节？”冯家主盯着高阳，泛紫的下唇被他咬得鲜血淋漓。
高阳冷笑：“失节丧德，虐杀无辜，这等败类纵将他吊起来鞭尸戕肢亦不为过，人人得而诛之，何须往昔过节？”
“贱籍婢女，杀之不犯王法，何言‘失节丧德’？”
高阳怒道：“本宫管你犯不犯王法！本宫看不过眼，便是如此了！你待报仇，只管来报！”
“本宫？”冯家主这时才听清高阳的自称，老脸瞬间变得很难看：“敢问尊驾名号？”
旁边的侍卫掏出一块牙牌扔过去，冷冷道：“大唐皇帝陛下皇十七女，高阳公主殿下驾前，给某大礼参跪！”
其余九名侍卫齐声暴喝：“跪！”
冯家主心神俱裂，听得这声暴喝，双膝情不自禁一软，竟真的朝高阳跪下。
膝前的泥地上，一块白玉牙牌静静躺着，发出刺眼的光芒，上面精雕的两条游龙栩栩如生，中间刻着一个篆体的“李”字。
冯家主终于软软瘫倒，眼中露出绝望的目光。
虐杀一个贱籍丫鬟的小事，怎会惊动公主殿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疑惑，绝望，愤怒……各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
高阳冷冷哼道：“本宫绝不藏头缩尾，今日之事便是本宫做下的，你若不服，只管来找我！”
说完高阳猛地一提缰绳，十余骑同时往外行去，片刻间便扬长而去。
落日的余晖里，一行人的影子长长拖曳在地上，秋风起，落叶缤纷，十余骑的背影在漫天飘舞的落叶里显得那么的飞扬跋扈。
冯家主静静看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一行人消失不见，这才猛地一激灵，哭丧着脸道：“丧事不办了，给我儿换一副棺木，赶紧葬下去吧。”
……
打砸过后，高阳胸中一口郁气泄尽，整个人神清气爽，像得胜还朝的大将军般回到太平村，得意洋洋地向李素炫耀。
“连棺材都砸开了？”李素睁大眼，很惊奇很崇拜的样子。
目光很到位，高阳被刺激得愈发不可一世，小脸蛋上露出稚嫩的凶狠表情。
“这等禽兽之家，今日没将他那禽兽儿子拉出来鞭尸，已然是本宫心怀仁慈了。”
“公主殿下好厉害，我好崇拜你！”李素很适时地送上一记高阳希望看到的表情。
果然，高阳被挠中了痒处，仰天狂笑不已：“哈哈，人间不平事，本宫尽除之！”
“嗯嗯，公主殿下辛苦了，为了略表我的正义之心，下个月多送你五瓶香水，日后若我又打听到不平事，定要麻烦公主殿下主持正义，惩恶扬善。”
“包在本宫身上！”高阳乐呵呵地答应。
一旁的东阳忍不下去了，一把揪过李素的衣领，把他扯到一旁，咬牙气道：“你这混账，坑我妹妹一次还不够，还想坑她多少次？今日大闹人家丧礼，尚不知惹出多大的麻烦呢。”
李素笑道：“小小的地主，长了几个胆子敢惹天家公主？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东阳瞪着他，气道：“那也不能挖坑让她往里跳啊！”
“没事，令妹傻傻的……”
……
……
李素没猜错，高阳砸了冯家，事后冯家果然不敢吭声，高阳走后，冯家将亡子匆匆下葬，不仅如此，一家大小惶惶不安躲在家里，生怕公主殿下找后帐，至于高阳大闹灵堂的事，更是提都不敢提了。
打铁要趁热，于是李素在事发后的第二天便登了冯家的门，这一次他不怕自讨没趣了。
冯家门前的白幡已撤去，院子里的灵堂也匆忙拆掉了，不仅如此，家里所有跟丧事有关的摆设全都不见踪影，仿佛根本没死过人似的。
冯家前堂，家主看着笑容满面的李素，不觉提心吊胆。
昨日来了一位公主，今日又来一位县子，显然最近家里风水不好，连遭横祸，家主连搬家的心思都有了。
李素拜访的方式显然比高阳斯文多了，从进冯家的门到现在，笑容一直不曾褪过。
见家主惶恐不安，李素从怀里掏出一份状纸，上面星星点点写满了字。
冯家主接过，随意扫了一眼，立即露出怒容：“撤状？我儿因残杀家中丫鬟愧疚不已，事后自行上吊而亡？这……关在大牢里的那个凶手呢？”
李素笑道：“凶手自然是无辜的，上面不是说了么？令郎是自行上吊而亡，与他人何干？”
冯家主再也忍不住了，拍案而起：“欺人太甚！”
李素仍笑得很甜，手中的状纸却毫不迟疑地往桌案上一放。
“种恶因，得恶果，冯老伯似乎还没看通透呀，或者说，冯老伯已看得比任何人都通透了，索性横下心决定跟公主殿下拼个鱼死网破？”
抬头环视冯家前堂精致的摆设，李素啧啧有声：“家大业大的，居然也舍得抛却，冯老伯这是想携全家老小集体飞升仙界啊，晚辈便不打扰了，这就告辞。”
李素刚起身，冯家主却一脸惨白地叫住了他。
“慢着……”
李素重新坐下，笑吟吟地看着他。
冯家主神情红白交错，变幻不停，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李素。
“老夫看明白了，昨日公主殿下，今日李县子，搞出这些事情，你们是想保那个凶手？”
李素笑眯眯地点头：“冯老伯悟了，可喜可贺。”
“那郑小楼只不过一介草莽武夫，县子何必为他大动干戈？”
李素叹气，笑道：“看来冯老伯还未吸取教训，我不知令祖上是如何教养一代代冯家子弟的，从那个无辜惨死的丫鬟，到你说的一介草莽武夫的郑小楼，在我眼里，都是一条命，活生生的命！”
李素笑容渐敛，眼中终于露出刀锋般的锐光，直刺冯家主内心。
“往上数五代，你冯家算什么？也不过是芸芸众生里挣扎求活的寻常百姓，如今冯家富了，家业大了，那些贱籍和武夫的命便不放在你们眼里了，连当今陛下每年查核死囚时都要思之再思，三问过后方才勾准死刑，尔等区区地主富户，有什么资格定别人的生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愈发尖利的话语令冯家主浑身一颤，抬眼一看，却见李素眼中杀机毕露，像一匹盯住猎物的狼，只待时机扑起将他撕咬成碎片。
冯家主额头冷汗潸潸而下，此时此刻，他终于生出万般悔意，杀一个不起眼的贱籍丫鬟而已，谁曾想事情竟闹得如此大，不但死了儿子，还招惹到了皇女和权贵，早知如此……
冯家主摇头，谁会给他一个“早知如此”的机会？
“老夫……此案已被周县令定为铁案，老夫纵然撤了状纸怕也没用……”冯家主语气露出软弱。
李素收敛起刀锋般的目光，恢复了灿烂如阳光般的笑容。
“你只管撤状纸，剩下的是我的事，与你冯家再无干系。天色不早了，赶紧把撤状书画了押吧，你看，你冯家免了天大的麻烦，甚至躲过了杀身之祸，我保住了我想保的人，两家皆大欢喜，多好，对不？”

第二百二十一章 又生波折
逼良为娼的大反派就长李素这样。
一副仗势欺人的嘴脸，一脸居高临下的笑容，权势的恐吓和碾压，终于逼得冯家主不得不认命，含着泪在撤状书上画押。
凄惨的样子引不起李素的任何同情。
这是价值观的碰撞交锋，贱籍的性命不如牛马，这是公认的事实，所以冯家可以对自家的奴仆予取予夺，大唐的律法也不能拿他怎样，充其量罚几百文钱了事。
李素无法改变现状，至今为止，他仍游走在大唐权力中枢的边缘，从来不敢往里面走一步，尽管以他的能力可以轻而易举地办到。
没有权力，便只能接受游戏规则，所以，贱籍的命仍比牲口更低贱，然而，李素的眼睛看到了这件事，他的护卫也参与了这件事，如今正蹲在大牢里准备上刑场，如此，李素无法再坐视下去。
仗势欺人又怎样？冯家种下了恶因，收获怎样的恶果都是情理之中的，为了保郑小楼的命，也为了给那个惨死的丫鬟讨个公道，冯家只能成为被碾压的对象。
拿着画好押签的撤状书，李素笑得比阳光更灿烂。
“多好，皆大欢喜，冯老伯若稍微大方一点，这个时候应该端出美酒，咱们互相干一杯，庆贺今日双赢的大好局面……”
冯家主脸色阴沉，垂头不语。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看出来了，这位家主丝毫没有端出美酒款待他的意思……
不大气。
……
高阳大闹冯家丧礼的事终究还是传了出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高阳欺负人的时候根本没打算藏头缩尾，大明大亮地打上门，欺负完人以后扬长而去，干得无比潇洒。
光荣事迹首先被传到长安城的市井坊间，无聊的闲汉泼皮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笑呵呵的说着高阳领着侍卫打砸冯家的飒爽英姿，三五成群的闲人凑在一起，你猜一句，他猜一句，刁蛮公主欺压地主的情形竟被无限还原，仿佛亲眼见过一般，前后细节一对照，竟跟事实八九不离十。
民间挖八卦的本事从来不小，公主殿下不可能无缘无故打砸冯家，事出必然有因。
冯家儿子虐杀丫鬟的事本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随便一打听，整个事件前因后果全部浮出水面。
可怜丫鬟无辜惨死，仗义侠士报仇入狱，高阳公主怒管不平……
长安城到处流传着公主的八卦。
最后八卦终于不可避免地传进了东宫。
东宫正殿内，太子李承乾在方榻上坐得笔直，每个动作每个角度仿佛都被尺子量过一般，桌案上的奏疏堆积如山，都是太极宫李世民令宫人送来的，每日李世民处理完毕的奏疏都会送来东宫，上面的每一条批示，每一个事件，李世民都要求李承乾仔细熟读，然后将心得体会写下来，再由宫人送进太极宫。
父子之间便是通过这种方式来传授和培养治国的能力，所以李承乾很忙，一堆奏疏熟读再写完心得，差不多便到天黑了，唯一的娱乐活动便只能在寝宫里召几名舞伎歌伎过来歌舞助酒兴，还只能做得偷偷摸摸，因为李世民给东宫派驻的太子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以及国子监祭酒孔颖达等人皆是正直良臣，这些人眼里是掺不得沙子的，对东宫里奢宴歌舞寻欢作乐的行为深恶痛绝。
只要见到太子饮宴作乐，这几位直臣见一次骂一次，而且二话不说直接捅到李世民那里，换来更加重量级的痛骂。
太子殿下好心塞，他觉得自己不像太子，像孙子……
下午时分，李承乾端正坐在方榻上，一手端着一本奏疏，另一手笔走龙蛇，一手漂亮的飞白体在笔下蜿蜒成形。
一名容貌白净的宦官悄然走进正殿，此人姓黄，名奴儿，是李承乾新近擢升上来的东宫内给事，补的是上次东市事件里被杖毙的胡安的缺。
“东宫内给事”是个很奇妙的官职，这个官职属于内官，只有宦官才能当，说来算是太子的贴身内侍，平日里端茶递水，打扫寝宫，但必须时刻注意太子殿下的每一句貌似不经意说出来的话，和不经意般露出的表情，这些话和表情里，往往隐藏着天大的机缘，只要十次里面有八次把握住了太子的心思，办出令太子心情大悦的事，便意味着飞黄腾达，再过几年，便以内宫高官的身份……继续端茶递水。
仿佛中了某种诅咒一般，“东宫内给事”这个官职任上都不是什么好人。
黄奴儿显然也不是好人。
走进殿后，黄奴儿见李承乾正在专心写字，于是屏住呼吸静静站在一旁，直到李承乾手中的笔完成了最后一勾，然后将笔搁在碧玉笔架上，黄奴儿这才轻轻走上前。
“何事？”李承乾有些疲惫。
“长安坊间有流言，与高阳公主有关。”
李承乾挑了挑眉：“说。”
“泾阳县北垄庄一户地主办丧礼，高阳公主殿下指使侍卫大闹丧礼，怒殴地主……”
李承乾不满地瞪着他：“就这事？”
太寻常了，天家或权贵子弟欺压地主或商人已是司空见惯，比如卢国公府的小公爷程处默，每隔几日不砸一家商铺都不自在，连东市的商人都不习惯，高阳贵为公主，欺负一下地主算什么？
黄奴儿见李承乾不满，急忙上前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娓娓道出。
李承乾听完后半晌没出声，脸上露出莫测的神情。
“那个被关在牢里的武夫……真是李素的护卫？”李承乾忽然问道。
“是。”
李承乾笑了：“有点意思……这李素到底犯了哪路神煞，为何长安城内外但凡有事便跟他有干系？”
黄奴儿瞧了瞧李承乾的脸色，陪笑道：“奴婢见殿下批阅奏疏辛苦，说点闲话碎嘴子给殿下换换心思，说过便罢了。”
李承乾笑道：“难得你有心，不过这话可不是闲话……”
笑容忽敛，李承乾脸上浮起一片严霜：“不过死个贱婢，却成了理屈，杀了别人儿子倒还有理了，这是什么道理！”
黄奴儿能当到东宫内给事，眼力自是不凡，马上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太子殿下所言甚是，奴婢知道怎么办了。”
说完黄奴儿弓着腰小心退下。
李承乾仍端坐殿中，面前的奏疏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抬起头看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色，神情若有所思。
“高阳这丫头，怎地也和李素搅到一起去了？”
……
有了东宫太子的参与，一件简单的事变得复杂凶险难测了。
长安城里发生的这一切李素并不知情，到现在为止，李素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复杂，一切按他的计划循序渐进，保住郑小楼总共只需两步，第一是拿高阳当枪使，让她先去吓吓冯家，以高阳那种看似堂堂正正实则严重缺心眼的性子，打完砸完一定会亮出身份的，天家皇女不会干藏头缩尾的事。
亮出了身份，狠狠吓一吓冯家，然后李素再出马，借高阳之余威再恐吓几句，逼冯家签了撤状书，整件事就算完美结束。
从目前来看，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与他所设计的分毫不差。
所以李素骑马赶赴泾阳县时脸上的表情还是很轻松很得意的，因为他觉得整件事都掌控在自己手里，没有超出预计。
骑马赶到泾阳县，县衙门前的官差吃过亏，不敢再拦着李素了，这次李素很顺利地见到了周县令。
周县令的表情看起来很奇怪，不像上次见面时那般自然，跪坐榻上肩膀左摇右摆，嗑了药似的嗨个不停。
李素很疑惑，这表情，这坐姿，别说失了官仪，寻常百姓也不至于跟长了虱子似的动个不停呀……
李素认真观察了他一阵，然后下了一个很笃定的定论。
“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这话不是问句，是肯定句。
周县令吃了一惊：“你咋看出来的？”
李素也吃了一惊：“你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
“是……”周县令也不再掩藏愧疚的表情了，非常痛快地承认了。
李素愣了片刻，然后大怒：“你又骗我爹买地了？”
周县令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
“你骗我家钱了？”
一县父母，竟被人如此怀疑人格……
“……也不是。”周县令忽然不再愧疚了，面容隐隐有些发黑。
李素松了口气，释然笑道：“只要没骗我钱，什么都好说……先不说闲话，等下你再好好说说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现在办正事。”
说着李素从怀里掏出冯家签下的撤状书，朝周县令面前一递。
“锁拿郑小楼是个误会，昨日我已问过苦主冯家，冯老伯仔细回忆过后，发现他儿子并非他杀，而是自杀，嗯嗯，郑小楼沉冤昭雪，可喜可贺……”李素说到最后竟露出欣慰的笑容。
周县令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觉得自己的智商被人侮辱了，而且侮辱他的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少年。
“李县子……李县子莫闹！冯家儿子死时手脚俱被刀刃砍断，这是自杀能杀出来的结果？”
周县令没猜错，李素今日果然是来侮辱他的，而且打定主意不止一次地侮辱他。
“手脚俱断很好解释啊，冯家儿子调皮，而且连自杀都自杀得很调皮，他在地上挖了个坑，坑里架了几柄刀，然后闭上眼横着身子跳进去，喀嚓，该断的全断了……”李素看着周县令那张黑成包公般的脸，还用很宠溺的语气评价道：“……冯家儿子真淘气。”
周县令快疯了，这鬼话说的，我堂堂一县父母，长得很像白痴吗？
“李县子……下官觉得，淘气的人是你才对，莫闹了好吗？”周县令的语气透出深深的无力。
说着周县令拿起面前的撤状书快速扫了一眼，眉头却越皱越深，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又是满篇鬼话，李县子救贵府护卫之心，下官可以理解，只不过这张所谓的撤状书……您是不是写得稍微有诚意一点？手脚都断了的人，叫人如何相信他的自杀？我县每年的案宗都要送呈刑部复核的，这份东西你教下官如何送得上去？”
“先把人放出来，晚上我花点心思认真给你写份撤状书，来都来了，不能让本县子白跑一趟，今我就是来接人的。”
周县令脸色顿时又变得很复杂，摇摇头道：“不行……”
李素皱眉：“民不举，官不究，这是治县根本，周县令不会不懂吧？现在苦主已经撤状了，这件事只当没发生过，难道周县令意欲另生波折？”
周县令苦笑：“治下出了命案，不管民举不举，官都必究，下官且先不论这份撤状书有没有用，就算下官愿意不查究此案，怕是也由不得你我了……”
李素脸色阴沉下来：“发生何事了？”
周县令叹道：“一个时辰前，县衙来了刑部官员，接手了冯家儿子被杀一案，不仅连案宗证物都拿走了，人犯郑小楼也被刑部官员押进了长安城。此刻怕是已经关在刑部大牢里了。”
李素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此案事发才几日，为何刑部这么快便知道了消息？再说，未到秋决复核之时，刑部也不该插手地方刑案，他们这么做明明坏了规矩！”
周县令叹道：“是坏了规矩，可是……下官能怎样？李县子你又能怎样？”
李素说不出话了，神情阴沉地看着周县令，久久不出声。
周县令似乎知道李素在想什么，急忙摇头：“下官对天发誓，绝未向刑部通风报信，一桩普通的命案而已，没到惊动刑部的地步，下官也不是这么不讲规矩的人。”
李素的心徒然一沉，顿觉满嘴苦涩。
刑部莫名其妙参与进来，这件事，已完全脱离他的掌控了。

第二百二十二章 无形的刀
最讨厌的状况莫过于事情脱离掌控。
离救出郑小楼只差最后一步，一切都进行得十分顺利的时候，刑部忽然插手，将整件事推向不可测的深渊。
李素懵懵地眨着眼，与周县令四目沉默对视。
“周县令，刑部忽然插手，此事怕不是那么简单吧？”
“便是如此简单了，泾阳县数年不见命案，而且离长安城这么近，命案传扬出去，刑部闻风而来，亦是无可厚非……”
李素盯着他不说话，眼神很犀利，周县令勇敢与他对视，然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好吧，刑部忽然接手此案很不正常，地方上发生的命案，往往要等地方官员定案签供后派人送上刑部，他们才会复核，像今日这般主动接手案子，下官任县令多年，绝无仅有。”
李素叹道：“看来郑小楼的麻烦大了……”
周县令沉默半晌，缓缓道：“李县子，下官敬你当初治好天花，救本县百姓于水火，又对大唐社稷立有大功，有些话下官本不该说的，今日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便罢……刑部来人接手，背后怕是有人指使，朝廷做任何事都有规矩法度，坏规矩的事不是没有，但后面往往都有大人物撑腰，郑小楼犯的本是死罪，可如今苦主不举，若在本县定判，多半判个千里流放，或是劳役十年，便算结案了，然而此案被刑部接手，且背后明显有大人物指使，此案怕是不会善了了，纵然苦主父母愿意撤状，但对刑部来说根本无用，郑小楼此去九死一生。”
李素点头：“我明白了。”
周县令复杂地看着他，叹道：“下官不知李县子得罪了何人，不过……下官想劝县子一句，此事到了如今地步，还是果断放手吧，刑部后面的大人物说不定就等着李县子一脚踩进这滩污泥里，郑小楼的死活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他们在前面设好了套，等的是你，李县子，此事不可为也，区区一名护卫，县子不必为他搭上自己的前程……罢手吧！”
李素非常赞同地道：“罢手，绝对罢手，我又不傻，肯定不会往圈套里钻，其实认真说来，我与那郑小楼并不太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已然仁至义尽了，他自己作死，怎么能连累我？不救了，说什么都不救了，这种人太危险，留在身边只会给主家惹祸，早该一刀把他砍了……”
周县令呆呆看着他，没想到前一刻还在为郑小楼奔走呼告，下一刻马上变了画风，虽然道理没错，而且他也是这样劝李素的，然而……你这翻脸未免翻得太快太彻底了吧？说好的主仆情深呢？说好的义薄云天呢？
“啧！李县子真是……”周县令想夸夸他的识时务，酝酿半天，只能干巴巴挤出一句：“……能屈能伸啊，呵呵，呵呵呵。”
李素露出歉疚之色，沉声道：“这几日太过叨扰县令大人，那郑小楼实在令人不省心，我这厢代郑小楼给周县令赔罪了……”
周县令捋须，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说了实话：“郑小楼呢，真没叨扰过下官，锁拿他时他根本没反抗，审他时连刑具都未上便痛痛快快交代了一切，二话不说认了罪，老老实实蹲在牢房里，给什么吃什么……这几日下官不得安宁，主要是李县子上蹿下跳，无事生非，说实话，令下官不省心的人是你……”
李素滞了片刻，很快露出嗔怪之色：“周县令莫闹，玩笑话说得这么诚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说真的呢……”
……
李素回到了太平村。
至于郑小楼的死活……
“不管了不管了！该怎么死就怎么死！”
河滩边，东阳坐在李素不远处的石头上，托腮看着李素挥着手发脾气，王直蹲在李素身后，耷拉着脑袋不知想着什么。
东阳黛眉轻蹙，若有所思：“刑部忽然插手，确实透着蹊跷，以往地方上的案子刑部向来都是不问的，只等着地方上将案宗送去复核才会搭理……”
李素叹道：“其实自从第一眼看到郑小楼，我就发现他眉心间隐隐有一股黑煞之气，今日看来果然没错，这家伙是命短福薄之相，注定活不长啊……”
王直也叹气：“不救便不救吧，连刑部都插了进来，你若再沾上，会有大麻烦的，你说得没错，郑小楼命短福薄，闯下这般祸事，怨不得旁人。”
李素见有人附和，仿佛找到了靠山似的，急忙道：“没错吧？不是我不出手，实在是没法救，我一个小小的县子，乡野庄户面前或许可以吆五喝六，真正到了朝堂上，谁会拿正眼看我？平日里与我熟识的都是些大将军大总管，刑部的事情他们也插不上手……”
东阳静静听着李素的解释，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救便不救，你已仁至义尽了，别家下人犯事，哪有主家如此为他奔走的，纵是这下人再得宠，主家顶多只是遣人递一句话出去，已然算是天大的恩德了，你这几日为那郑小楼反复奔走，花费了十分的力气，纵然救他不得，想必那郑小楼亦深感恩惠了。”
李素神情有些失落，点头道：“说得没错，我已尽力了。”
说着李素抬头望天，喃喃叹道：“……我真的尽力了。”
河滩上顿时陷入一片沉寂，气氛很压抑。
李素面带几分疲惫之色，呆呆地看着河水出神，王直垂头不语，手里捏一块小石在沙地上不知画着什么。
东阳见李素罕见地露出消沉之态，不由分外心疼，悄悄看一眼王直，静静走到李素身前，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勇敢地牵住了他的手。
“要不……”东阳咬了咬下唇，迟疑了一下，道：“要不，我进宫去求一求父皇？或许父皇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素断然摇头：“这件事既然刑部接了手，朝臣们想必都知道了，事情已闹大，你父皇不可能为了你而徇私情……”
“再说，死的是一个贱籍丫鬟和一个富户地主的儿子，闹上朝堂刑部以后，这件事便不仅仅只是两条人命的事了。”
东阳和王直亦知李素说的没错，于是垂下头黯然不语。
沉默中，李素反手握紧了东阳的手，东阳的小手很冰凉，已是深秋时节，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河滩边寒风乍起，吹皱秋水，一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吹得挣脱了枝桠，空中奋力摇曳出生命里最后一丝生机后，终于无力地落在河面水，随波逐流静静飘向未知的远方……
直到落叶的影子消失不见，李素收回了发呆的目光，眼中却意外地露出一丝锐利的光芒，像刀锋，无坚不摧，方才无力耷拉着的腰杆，无声间渐渐挺直，拔高，伟如山峦。
东阳离他最近，也最先发现他的变化，见他此刻整个人都焕发出与方才完全不一样的神采，微微吃惊之后，嘴角亦绽开了一抹动人的笑容。
垂着头，李素静静地开口：“我，本是乡野一小民，盛世里只求温饱富足，趋吉避凶，远离祸乱，可是……”
“可是……我不能只为活着而活着。”
“郑小楼尚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发出不平之鸣，我李素亦是堂堂男儿丈夫，怎能不如他？怎敢不如他！”
东阳痴痴盯着李素看了许久，红着脸慌忙垂下头，不让他发现此刻自己的模样有多迷醉。
“你……不怕刑部？不怕刑部背后那个人？”
李素苦笑：“怕，我怕得要死，这样的大麻烦我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总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刀抵在身后，我若退缩一步，那把刀会刺穿我的良心……”
“五十年以后，当我老了，回忆今日种种，我会不会因为今日的退缩而后悔终生？”
“这一世，我不再做任何一件让我后悔的事了。”
河滩边，三人仍旧沉默无言，然而，方才那股消沉压抑的气氛却消逝得无影无踪，现在的沉默仿佛像一根被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只等着它在静谧中爆出巨响。
一直没说话的王直终于说到实际的话题了。
“救郑小楼便不得不跟刑部周旋，背后指使刑部的人到现在都不知是谁，该咋办咧？”
李素眨眨眼：“这一年来，我在长安城内广结善缘，朝中权贵与我交好者多矣，自问从未得罪过人，除了一个……”
王直呆了片刻，眼睛亮了：“……东宫太子？”
“不能肯定是他，这一年我做出了不少功绩，或许无意中得罪了人，无意中拦了别人的路，但是眼下来说，我仅知的敌人，只有太子，我们只能先假定是他在背后搞鬼……”
“然后呢？”
李素笑道：“刑部既然接了手，我们索性把事情闹大，先把这滩水搅浑，越浑越好。”

第二百二十三章 吹皱秋水
“良心”这个东西，对李素来说很陌生。
总的来说，李素是个有点正邪不分的人，做事和做人一样懒散随性，对一个只想懒惰悠闲过完一生的人来说，正与邪在他眼里根本不重要，因为他懒得去分辨。
他认为对的事情，那就是对的事情，世间的道理或正义，亦是别人定出来的道理和正义，人，为何要活在别人划出来的条条框框里？
再说，分辨对错正邪很累的，懒得辨了，觉得怎样就怎样吧。
人生就是这样，对一件事情迟疑犹豫之时各种压抑，各种折磨挣扎，然而一旦下定决心，顿觉漫天乌云全都消散了，一缕缕阳光照在身上，身心全都愉悦起来，至于那些前路的阴暗和荆棘，还算得什么？
然而，王直的心情显然跟李素不太一样，前路的阴暗和荆棘让他很心塞。
“水搅浑？怎么搅？刑部啊……”王直脸色发青。
随着李素的腾达，王直不是没做过鸡犬升天的美梦，对当官发财也有过种种不切实际的幻想，可他绝对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背地里暗算刑部……
我只是个东市的混混啊……
李素对王直充满了期许，也不知这莫名其妙的期许从哪里冒出来的。
“王直啊，最近你在东市过得很不错吧？”李素眯着眼笑。
王直和东阳不懂为何他没头没脑忽然问出这一句，王直挠了挠头，道：“还行，如今手下有了百来个跟着捞食的闲汉，都是些苦汉子，没个挣食的本事，还好吃懒做，一辈子出不了头……”
李素好奇道：“这些人平日吃饱喝足后做些什么？”
“躺着……或者坐着，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张家长李家短，说些碎嘴子闲话，凑一下午，又到吃饭的时景，便来找我，然后我便找家胡商摊子，每人两块胡饼，一碗胡辣汤，隔个三五日每人多赏两碗浊酒，这帮杀才喝得来劲，往往直到半夜才散去……”
李素不由心疼得直咧嘴，喃喃道：“这就是一群叫花子啊，也太不知上进了，难怪这些日子花钱如流水，才几个月便花了上千贯……啧！”
“你没事问起他们作甚？”
“正所谓养叫花子千日，用叫花子一时，王老二，你回东市后找几个信得过的杀才，告诉他们，现在他们该为你出把力了。”
王直倾过身子：“要他们做什么？”
李素招了招手，王直呆了一下，把嘴凑上来……
李素恶寒……
狠狠抽了他一记，王直正常了，把耳朵凑了过来。
李素在他耳边窃窃低语几句，王直神情变幻不定，最后露出迟疑之色。
“这……就是你说的把水搅浑？会不会闹太大了？”
李素耐起性子解释：“你看啊，如果说，长安城是个大粪池的话，那么你要发挥的作用很重要，你要充当一个搅屎棍的角色，而且你要坚定信念，屎不臭，挑起来臭……”
王直脸色发绿，一旁的东阳也一副想呕的样子。
“不用把我说得这么恶心吧？”王直脸色很难看。
“好吧，换个说法，正所谓‘风乍起，吹皱一池秋水’……”
王直两眼亮了，欣喜地道：“这句子好听，比刚才文雅多了，我就是那吹皱秋水的风，对吧？”
“不，你还是棍，负责搅水，名曰搅水棍。满意了吧？快滚。”
王直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有点不大高兴，他觉得李素有用智商碾压他的嫌疑。
河滩边只剩李素和东阳二人。
东阳像往常般靠在他肩上，幽幽地道：“如果指使刑部的人是太子，你有没有想过救出郑小楼后，会与太子结下死仇？”
李素淡淡地道：“当初东市废了东宫属官胡安，那时开始，我与太子已成死仇了。”
“日后还能化解吗？”东阳惴惴不安地看着他。
李素笑了：“当然能化解，东宫属官算个什么东西？太子怎会在意他？只要我去东宫求见太子殿下，然后双膝跪地抱着他的大腿，求他原谅我曾经的鲁莽与冒失，并且指天发誓我从此对他忠心不二，太子殿下定然待我如上宾……”
东阳脸色发青，扭过头道：“别说了，我只要想想那副情景，心里便如针扎一般疼痛……李素，你是男儿丈夫，仰不愧天，俯不怍地，生，或可贱如腥泥，但活着，一定要有傲骨，此生纵然再艰困，我亦不愿见你屈膝于人。”
李素爱抚她的宫髻，笑道：“放心，我的膝盖太硬了，怎样都弯不下去……”
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李素若有所感，道：“我这人胸无大志，只想平淡平凡活到寿终正寝，临死时膝前有儿女跪在床前送终，此生便无憾事……可是，这些日子我渐渐觉得，如此昏昏噩噩的一生，是不是缺少了点什么？”
“郑小楼只是寻常人眼里的粗鄙武夫，他能做出的事情，他能担当的事情，为何我却要躲躲藏藏，畏畏缩缩？我想，我这一生里应该多一点东西吧……至少不能比他差。”
东阳仰脸看着他，怔忪许久，忽然垂下头，幽幽地道：“李素，我最近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会出什么事……”
“你想多了，没事多出去走走，闷在家里总会胡思乱想的……”李素顿了顿，眨眼道：“我和王直这里商量暗算太子，太子是你兄长，你不反对？”
东阳神情淡漠地道：“我自小便与宫里的兄弟姐妹们素无往来，太子是太子，与我何干？”
李素忽然想起一个很经典的问题：“我和太子如果同时掉水里，你先救谁？”
“救你。”东阳毫不迟疑地道。
李素不由大感欣慰，这个答案太完美了，于是得寸进尺地问出第二个问题：“我和你父皇同时掉水里了，你救谁？”
东阳严肃地道：“你最好不要和我父皇同时掉水里……”
“为何？”
“父皇会毫不犹豫在水里先把你溺死，我跳下去的时候便只能救活着的父皇了。”
李素怒了：“太过分了！你家怎地如此没有节操！”
噼噼啪啪……
东阳愠怒的小粉拳雨点般砸在他身上。

第二百二十四章 暗地交锋
说着玩笑话，二人笑闹成一团，最后渐渐安静下来，和以往一样，静静看着河水发呆。
此刻李素的脑中渐渐生出一股警觉。
刚才的玩笑话，细细品位一番，或许不完全是玩笑。
李世民是个怎样的帝王？他雄才伟略，他气吞万里，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令异国番邦心甘情愿称之为“天可汗”的君王。
李素跟李世民认识大半年了，这大半年里，李世民在李素面前表现出来的是无比的宽和，亲切，李素甚至能清楚感觉到李世民对他有一种淡淡的如同亲子侄般的宠爱。
然而，李世民真是那种宽厚和蔼的长辈吗？
宽厚和蔼的人，不可能创出如此空前绝后的盛世气象，一个被番邦称之为天可汗的人，必然有着令番邦敬畏惧怕的资本，对他的称号不是奉迎溜须而来，而是真真实实凭着果决狠厉的性格，以及麾下一支无敌与天下的唐军精锐生生打出来的。
东阳是他的女儿，尽管这个女儿自幼与他疏离，可女儿终究是了解父亲的，所谓宽厚和蔼，只是他在世人包括在李素面前表现出来的假象，诚如东阳所言，如果李世民和别人一同掉进水里，李世民会毫不犹豫先把那个和他一同溺水的人弄死，岸上救他的人便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
天家寡薄，帝王无情，李素忽然间生出一股警觉，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在李世民面前一定要小心点，可以当他是披着羊皮的狼，但不能当他真是一只羊，会要命的。
一只温柔的柔荑轻轻推了推他，惊醒了沉思中的李素。
“刚才王直在，我不好相问，你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要救郑小楼？”东阳问道，嘴角微微一抿，东阳轻轻地道：“你平日总说只愿平凡庸碌到老，遇事能躲则躲，今日的你，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李素叹道：“郑小楼能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冲冠一怒，他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而我，作为他的主家，应该为他做点什么，不能保证一定会救出他，但我会尽力，尽力到事情已经毫无转机，已然绝望的地步，我再放手，对得起他，亦对得起自己……”
“以前呢？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人总会变的，因时因势而已，当初你还住在太极宫，没被陛下赐予封地的时候，我和我爹还只是为温饱挣扎的农户，那年冬天，我一觉睡醒，发现米缸空了，家里一粒粮食都没有……”李素嘴角露出苦涩，叹道：“那真是一段穷困得让人绝望的日子，那天夜里，我和我爹都饿着肚子，爹很早便睡下，而我，为了扛饿，灌了一肚子的凉水，坐在院子的火堆下连夜造了一个马桶……”
东阳眼圈泛红，尽管只是一段尘封的往事，可她仍为眼前这个男子深深地心疼着。
李素笑道：“第二天一早，我背着做好的马桶，去了村里最富的地主家，你现在的封地曾经就是他们家的，我饿了一整晚，早晨去他家时腿都是发虚的，进了他家的后门，我二话不说直奔茅房，当着管家的面装好了一只马桶，用别人的拉和撒，换自己的吃和喝……当我扛着一袋粮食回家后，我爹也回家了，三九隆冬里，他光着膀子跳进冰冷的水里，帮地主家挖沟渠，回来冻得嘴都发紫了，才换得那么寥寥可怜的几文工钱……”
沉重的话说完，李素发觉肩头已湿，扭头一看，东阳伏在他肩上，哭得梨花带雨。
“恨不今生早与你相识，当初你和你父亲便不会吃这许多苦楚了，李素，以后一切都会好的，你想做的事放手去做，就算将来你一无所有，一切还有我……”
李素为她抹去眼泪，笑叹道：“其实啊，今生能遇到你，对我来说，很不可思议了。”
“……其实大家活得都不容易，郑小楼如是，冯家那个可怜的丫鬟如是，曾经的我，亦如是。如今时势已变，我家的日子富足了，并不等于我会遗忘曾经穷困的日子，我是农户子弟出身，这辈子无论我走到任何高度，出身并不能改变，所以，我亦只是卑贱的一员，他们的苦处，我懂，正因为懂，所以我要帮这个忙，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帮的不是郑小楼，而是这件事。”
……
郑小楼被关进了刑部大狱。
救人的事不能急，要看火候，也需要酝酿。
王直回到长安东市后开始忙碌起来，李素的每一句交代，成了他贯彻不二的信条。
一个末等爵的县子，一个长安城的混混头子，再加一群无所事事的闲汉，一股微不足道的力量，却正做着一件试图撬起朝堂刑部的大事。
紧锣密鼓的部署，却终究先输了一阵。
三天后，泾阳县北垄庄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
冯家的家主半夜自缢而亡，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上写得清楚明白，天道不公，儿子残死，公主闹丧，县子欺凌，官府不为，以命相谏，求刑部和大唐皇帝陛下主持公道，否则死不瞑目。
泾阳周县令急白了脸，关中道内向来民风纯朴，鲜有命案，而他泾阳治内数日之间便接连发生命案，更令他胆战心惊的是，冯家家主的死，将这桩案子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周县令急坏了，他很清楚这桩案子背后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内幕，刑部的插手，幕后若隐若现的某个大人物，以及冯家家主的自缢，一步一步将案子推向不可测的深渊。
民众舆论已群情激愤，不明真相的人眼里，冯家是受害者，儿子惨死，老子自缢，一家上下绝了户，而凶手，却仍稳稳当当蹲在大牢里，不知何年何月才伏法，这是最不公平的地方。
百姓们坐不住了，北垄庄的宿德元老们更坐不住了，冯家上下一片哭嚎之时，元老们纠集了上百人浩浩荡荡来到泾阳县衙，一群人堵住衙门愤怒呼告，求周县令主持公道。
周县令吓坏了，哪怕对李素稍有一丝偏袒，此时的他也顾不上李素了，原原本本将冯家家主自缢以及留下的遗书派人报向长安城刑部。
一件普通的命案，终于在长安城内炸了锅。
看在外人眼里，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愤慨的事，无辜的冯家为此绝了户，凶手却好好活在大牢里，果如冯家家主遗书所言，这是天道不公。
然而看在少数几个知情人的眼里，此事却颇觉玩味。
郑小楼已被关进刑部大牢，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被判斩监候，只等明年秋决之时，郑小楼人头落地已是板上钉钉的结果了，也就是说，冯家的丧子之仇很快就能报了，冯家主只需安静坐在家中等候便是。
在这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冯家主却莫名其妙自缢死了，还留下遗书说什么“天道不公”，明明刑部已在为他主持公道，而且马上就能见到结果，天道何来不公？说来说去却是矛盾之极，而且冯家主死得也颇为蹊跷，没有任何预兆，无缘无故便上吊了，若他真是刚烈性子，为报丧子之仇而宁愿玉石俱焚，当初李素上门时为何却又肯妥协而签了撤状书？
……
太平村。
王直气得哇哇大叫：“阴谋！这是阴谋！冯家老头一定是被人害死的！”
李素没搭理他，垂着头，手里捏根树枝不知划拉着什么，很专心的样子。
王直没得到回应，不满地瞪着他：“你咋不急咧？冯老头被人害死，留了那劳什子遗书，分明是冲着你来的，有人要害你！”
“我知道……”李素懒洋洋地道：“祸水东引嘛，冯家老头一死，民间议论纷纷，刑部便顺水推舟彻查此案，查来查去发现我这个县子曾经登过冯家的门，自然我便脱不了干系，说不定会被当成逼死冯老头的凶手，然后上奏陛下，陛下纵是袒护我，怕也不得不忍痛治我之罪，削爵罢官是轻的，也许会被流放千里……”
王直一呆，道：“你都知道咧？知道咋还不急？我都快急死了！”
“流放千里其实不错啊，关中的风景早看腻了，也该去外地转转了，你看啊，大唐天下何其之大，风景何其优美……”李素说着，居然很认真地掰着手指历数各地的风景：“……北方的姑娘，江南的姑娘，陇右的姑娘，岭南的姑娘，以及……各种姑娘，啧！”
王直：“……”
“好了好了，着急有用吗？”李素白了他一眼，仍旧懒洋洋的样子，嘴角却浮起一丝冷笑：“下手真快，郑小楼只是个幌子，真正要对付的人却是我，我还在琢磨他拿什么借口从郑小楼攀扯到我身上，原来用的这一招，够毒辣。”
王直正色道：“李素，对手太厉害，咱们还没动，火已经烧到你身上了，后果很严重，郑小楼救不得了，再往前走一步，你会惹来大麻烦的……其实现在你已有大麻烦了。”
“不，该怎么干还怎么干，这事不能停……”李素语气平淡却坚决：“按我前几日交代你的去做，一步都不能少，现在不是救人，而是我和那个幕后之人的暗中交锋了，他已出了手，我若再无表示，恐怕这次真会栽进去，救郑小楼也等于是救我。”
王直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素笑道：“别那么没出息，虽然让人先走了一步，可我们还没输，只要这滩水搅浑了，我和郑小楼便无碍。”
王直急急忙忙回长安东市了。
李素独自坐在槐树下，萧瑟的秋风吹拂而过，树枝上最后一片黄叶终于依依不舍地被秋风吹向空中，不甘地摇曳飘舞过后，消失在天际。
李素掏出怀里的镜子，开始欣赏自己的容貌，越看越痴，越看越喜……
“哎呀，美滴很……”李素对着镜子勾起一抹坏坏的笑，然后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喜道：“啊！笑起来更有韵味呢，潘安宋玉之貌怕也只是如此这般了吧？”
欣赏了不知多久，李素恋恋不舍地将镜子塞回怀里，仰头望天，喃喃自语：“像我这么英俊白净的绝世美男子，那些人怎会忍心害我呢？真是个丧心病狂的世界……”
……
冯家家主死后，刑部的动作很快，拿到冯家主的遗书后，刑部官员首先将泾阳周县令请进了刑部大堂。
这次相请不是述职，而是问讯。
所谓“问讯”，其实实质跟审讯差不多，说法上更客气一点而已。
因为遗书里有一句“官府不为”的话，作为判决命案的周县令，自是第一个要被问讯的官员。
周县令在刑部大堂待了整整两天一夜，才被允许回去，紧接着，泾阳县子兼火器局监正李素被刑部差役请进了刑部大堂，同样也是问讯。
……
表面风平浪静的长安城，暗地里风诡云谲。
长安城东市。
清晨，坊官打开坊门，武侯们列队巡梭，整个东市片刻间冒出许多人，开始忙碌奔走的新的一天。
刑部发生的事情对东市毫无影响，店家伙计每日仍旧站在门前热情地招揽着客人，各地的胡商们仍旧牵着骆驼和马匹，穿行在东市的大街小巷，小贩货郎们推着小车，力竭声嘶地叫卖着货品……
日上三竿之时，吴八斤伸着懒腰，走出东市某条巷内鸽笼一般的矮房子，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后，慢吞吞地朝巷外一家露天的酒肆走去。
吴八斤是个好记又好懂的名字，顾名思义，他的母亲很争气，不但生下个儿子，而且是个大胖儿子，足足八斤重，这是了不起的荣耀，于是索性给他取名叫八斤，用儿子的一生来炫耀他那位英雄母亲。
可惜的是，儿子却实在不太争气，至今为止，吴八斤还只是东市的一个闲汉混混，从小到大没学会别的本事，偷鸡摸狗倒是有一套，随着业务能力的逐渐提高，吴八斤渐渐不满足于偷鸡摸狗，于是有一天狗胆包天，去乡下地主家偷了一头牛，而且艺高人胆大，把牛大摇大摆牵进了长安东市的骡马市，卖了三贯钱……
这大概是他一生做过的最有出息的事了，失主后来报了官，官府很快找到了吴八斤，二话不说把他拿进大牢，蹲了足足一年才出来。
出来后别无所长，只好继续混迹于东市，过着挣扎温饱，三餐难继的穷苦日子，直到几个月前，长安东市莫名其妙冒出个腰缠万贯的富翁，一副人傻钱多速来宰我的嘴脸，吴八斤自然不会跟这种人客气，恬着一张阿谀奉承的脸便凑了过去。
富翁很仗义，像吴八斤这种闲汉养了足足上百个，每日里啥都不用干，只要大家凑在一起说说闲话，嚼嚼舌根，哪位大臣最近新养了个小妾，哪位大臣被家里婆姨挠花了脸，哪个大户人家的闺女跟某个国子监的书生眉来眼去，暗结珠胎等等，各种隐私被翻出来，活脱一个狗仔队大本营。
平日大家当成玩玩乐乐的话题，富翁却听得很用心，到了饭时便大手一挥，一群人吆五喝六杀向面摊子，胡饼辣汤管饱，碰到富翁心情好，说不准便会邀大家进酒肆，每人赏两碗浑浊得跟泥水一般的劣酒，一群人喝得面红耳赤后才各自散去。
所以吴八斤最近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每天什么都不必做，他只需要有事没事四处探听一下隐私，回去当成笑话说给富翁听，说得越多越隐秘，富翁便越高兴，一高兴就撒钱发福利，吴八斤乐坏了，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渐渐看到了光亮，也渐渐发现，原来闲汉竟是个很有前途的职业，前提是自己能够随时探听到各种大大小小的隐私趣闻。
对闲汉来说，打听隐私趣未实在太容易了，大户人家出来采买的下人必须要进东市，进了东市便免不了和这些闲汉产生交集，上前几句话一寒暄，各种光彩的不光彩的话题全被勾了出来……
吴八斤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与富翁厮混这几个月后，渐渐地，他成为了这个富翁的心腹亲信。
今日吴八斤和往常一样坐进巷外那家简陋的露天酒肆里，和一帮同样穷困的苦哈哈汉子们熟稔地招呼了一遍后，吴八斤叫了一碗浊酒，与大家围坐在桌前，竹箸挑起桌上一片蔫得快碎掉的莲菜茎送进嘴里，慢吞吞地嚼了几下后，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跟酒客们说起了酝酿已久的传闻。
“哎，你们知道不？泾阳县北垄庄有户姓冯的人家老子儿子全死了……自缢？呸！就你那狗脑子，别人说啥你就信啥，怎么可能是自缢？”
吴八斤左右环视一圈，故意压低了声音，道：“我在刑部有个体面的杂役兄弟，我可听说了啊，这事不简单，冯家儿子确实是被人杀死的，但冯家老头却是被人害死的，这件事啊……跟东宫有关。”

第二百二十五章 流言四起
吴八斤一句话顿时吸引了酒客们的注意，众人懒洋洋的神情立马变得很有精神，不自觉地挺起腰，身子朝吴八斤的方向倾斜过来，正式开启标准的洗耳恭听模式。
“八斤兄，区区一户地主的事，咋跟东宫有关了咧？快说说！”
酒客们七嘴八舌地催促，能和吴八斤坐在一起喝酒的，自然不是什么高端成功人士，大家都是混迹东市的闲汉，每日除了吃喝，最好的乐趣莫过于一群人凑在一起说点趣闻秘辛，特别是官宦或朝堂的秘闻，更是喜闻乐见，大家虽不是朝中重臣，却为大唐朝堂操碎了心。
吴八斤见成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不由得意地笑了笑，却不再说话，慢吞吞地端起浊酒一口饮尽，意犹未尽地咂摸咂摸嘴。
这副欠抽的样子顿时引来众酒客一阵笑骂，有手头稍微活泛的拍了桌子，豪爽地为吴八斤再叫了一碗酒。
有人请客，吴八斤自然不能再拿捏了，于是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道：“冯家父子之死没那么简单，知道冯家儿子怎么死的吗？对家里一个十二岁的小丫鬟用强，结果丫鬟不从跑了出去，因为害怕被官府拿了当逃奴，大清晨又回来了，结果冯家儿子把那丫鬟先奸后杀，不仅杀了，还杀得不留全尸，手脚全被砍断，最后一刀才割了脖子，一个十二岁水灵灵的小姑娘啊，真下得去手……”
酒肆内顿时静谧无声，众人脸上露出愤恨不忍之色。
“这不成人彘了么？肏娘的狗杂碎！姓冯的死得好！”酒客们群情激愤。
也有酒客摇头叹息，黯然道：“该死是该死，可官府不会管，贱籍丫鬟，连头牛都不如，这些年大户人家杀个把丫鬟跟杀狗似的，咱们混迹长安都清楚，朱雀街那边的权贵，每隔几月总会抬出一具尸首，大清早城门一开，不声不响便抬出去城找个野地埋了，再遣下人拿着契书去官府报备一声，官府收了几百文罚钱后问都不问……”
众酒客皆摇头不语。
吴八斤见众人神情低落，亦叹道：“天不报，自有人报。有一位侠士见此不平事，终于出手了，半夜潜入冯家，将冯家儿子同样砍断手脚，最后一刀割了脖子，这位侠士为丫鬟报了仇后很快被官府拿住，当时便痛快认了罪。”
酒客们纷纷发出快意的叫好声，然后又是惋惜的叹息。
一名酒客不解地道：“八斤兄，说了半天都只是冯家的事，跟东宫有何干系？”
吴八斤笑道：“适才说的是前面的事，冯家后面的事便跟东宫有干系了，那位为丫鬟报仇的侠士是泾阳县子李素家的护卫，李素是何人，大家应该都知道吧？”
众人回忆片刻，纷纷点头：“数月前就在这东市里，那位李县子废了东宫属官的手脚，被拿进大理寺关了好些日子才放出来，竟是他家的护卫……”
有几个聪明的酒客忽然露出恍然之色：“原来如此，那李素因东市之事将东宫太子殿下得罪狠了，如今他府上护卫犯了命案，太子焉有放过他之理？这回不仅是那位侠士，怕是连李县子都难逃干系了……”
吴八斤叹道：“不错，命案发生后，刑部竟遣人去泾阳县大牢，将那位侠士拿入长安刑部大牢，各位，刑部很少直接插手地方命案的，这可是不合规矩。冯家命案事发才几日，刑部便迫不及待接了手，这里面若说没有文章，你们谁信？”
众人纷纷摇头。
“侠士被关进刑部大牢，不出意外便会被刑部判为斩监候……”吴八斤带着冷冷的笑，道：“眼看杀子之仇得报，谁知昨日冯家老子却自缢而死，死前留下遗书说什么天道不公，官府不为……”
有聪明的酒客想了一阵，恍然道：“冯家老子之死怕不是自缢而死的！难道是东宫想把案子闹大，逼刑部攀扯到李县子……”
话没说完，酒客忽然住了嘴，讪讪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却不再说话了。
虽然言有未尽，但酒客们都懂了，人人露出一副“我已知道真相”的莫测表情。
吴八斤也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淡淡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你们自己猜到的。”
……
……
长安东市一家简陋的酒肆里发生的事情很寻常，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议论朝野轶闻而已。
然而，若东市处处酒肆都在议论同一件轶闻，事情便很不寻常了。
这一日，像吴八斤这样从东市某条不知名的小巷钻出来，散落到东市的各个酒肆里，身边聚起一群闲汉说着同一件事的，一共有十来人。
像迅速蔓延的病毒一般，一传十，十传百，短短两日内，长安东市的流言如同当初的天花瘟疫一般飞快扩散开来。
无辜丫鬟惨死，仗义侠士报仇，地主离奇自缢，太子公报私仇……
整个东市都在流传着太子的传闻，从东市再传到整个长安城。
传闻这东西，可信可不信，长安的百姓们只当听了个乐儿，听过便算了，直到有一天，长安城的百姓们无意中发现泾阳县子李素穿着浅绯色官服，一脸委屈地从刑部大堂都出来，神情沮丧地往城外走。
有好事者四处一打听，原来竟是刑部官员召李素问讯，据说要追究冯家家主自缢之案，泾阳县子已被卷入案中逃不了干系。
再跟这两日的传闻一验证，百姓们顿时全然相信了东市传出来的流言，原来流言竟是真的，东宫太子果然公报私仇……
不能不信，事实与流言实在太契合了，这年头连油锅里捞个铜钱都能被当成神仙下凡，更何况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实。
酝酿短短数日后，流言终于爆发出了巨大的影响力，整个长安城都在四处流传，无论酒楼，客栈，商铺甚至是官衙，都在说着同一件事。
沸沸扬扬的流言终于引起了朝臣的注意。
长安城东市，一名老者带着两名随从，慢悠悠走进一家酒楼。
热情的店伙计端上酒菜，老者端杯浅啜了一口，身后便传来窃窃私语声。
老者神情微动，不自觉地倾过身子听。
“哎，你听说了吗？泾阳县冯家啊……儿子虐杀丫鬟啊……老子死得不明不白，却说是自缢……都是东宫太子殿下……造孽呀，大唐有这么一位太子，将来承继大统后，唉……”
“真的假的？”
“怎会有假？有人亲眼看见泾阳县子从刑部大堂走出来，冯家案子已攀扯到他身上，眼看要被问罪了……”
老者静静地啜饮，将旁人的议论一字不落听进耳中，神情渐渐浮上愠怒之色，布满皱纹的脸上泛起几许潮红。
待到邻桌的酒客转移了话题，老者终于发出一声怒哼，起身狠狠拂袖而去。
此老者不是别人，却是尚书省侍中魏徵。
很多事又很正义的老头，李世民想玩只鸟都得躲着他，而且怕他发现，竟生生把鸟给捂死。
听到传闻的不仅是魏徵，御史台的十数名御史们也纷纷出现在长安城每一个人声鼎沸的地方，静静听着人群里的每一道声音……
……
李素的亲手策划，王直的倾力执行，手下闲汉们的卖力演出，终于挑起了长安城的民间舆论，并且爆发出不可置信的威力。
作为事件的始作俑者，长安城被他闹得沸沸扬扬之时，李素却蹲在太平村王家的院子外，笑得很开心。
开心的源头来自于王家院子里发生的热闹。
身材魁梧的王桩被他的婆姨周氏压在身下，双臂夸张地高高反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王桩脸被摁在地上，满脸通红地挣扎。
“臭婆娘，反了你了！放老子起来，老子马上写休书，这婆姨老子不要了！”
周氏膝盖顶着王桩的背，两手仍扭着他的胳膊，冷笑道：“写休书？行，我先问你，休书的‘休’字怎么写？你现在给我划拉出来，只要你写得出这个字，从此以后我绝不碰你一根毫毛！”
说完周氏很痛快地放开王桩的一只手，让他在地上划拉。
王桩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涨红着脸，非常争气地……在地上开始划拉。
“‘休’字……应该这样，再勾一下，不对……应该右边划一笔，也不对……”
划拉半天，王桩终于真怒了，奋力挣扎起来，悲愤吼道：“太欺负人了！老子跟你拼了！”
砰！
技不如人，王桩再次被周氏压在身下，姿势很羞耻。
“哈哈哈哈……”院子外蹲了半天的李素终于忍不住狂笑起来。
院子里夫妻二人愕然望去，王桩看见李素如同见到了救星：“李素，救我！”
李素笑得直不起腰，喘着粗气连连摆手：“别，你们继续，我只是路过……哈哈哈。”

第二百二十六章 魏徵上疏
婆姨面前怂到这个地步，王桩也很不容易。
被周氏压在身下原本没什么，王桩可能已经习惯了，然而当着好兄弟李素的面被压打，王桩暂时还没调适好心态，面子挂不住了。于是在李素的狂笑声中，王桩恼羞成怒。
“臭婆娘，我要休了你，这次真休了你！休书叫李素帮我写！”
李素哈哈大笑：“不行，‘休’字我也不会写……”
关键时刻拆台，兄弟做不成了……
倒是周氏颇通人情，见李素在院子外面看热闹，周氏一惊，接着脸刷地一下红了，急忙放开王桩，见王桩衣裳凌乱，还上前帮他整理了一番，朝李素羞怯一笑，匆匆跑回了房里。
李素仍蹲在王家院子外面笑，笑得喘不过气来。
王桩悻悻哼道：“这婆姨不能要了，明就休了她，让她滚回娘家去……”
李素很不厚道地笑道：“休书谁写？”
王桩狠狠瞪他一眼：“你写！”
“不，我怕挨揍。”
王桩重重叹气，蹲在地上抱着头忏悔：“当初应该多读点书的，至少要学会写休书……”
学渣的忏悔很真诚，李素踮起脚朝屋里看了一眼，不由好奇道：“咋又挨揍了？你如今已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次不是说过你婆姨不敢再揍你了么？”
王桩没精打采地道：“上次挣的钱用马车拖回家后，我婆姨就说过不再揍我了，那时开始每日把我侍侯得周周到到，谁知今日又对我动手……”
说到这里，王桩露出深深的愤世嫉俗之色，恶狠狠地道：“女人都是骗子！”
李素心中燃起浓浓的八卦小火苗，拉着他蹲在路边，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
“说说，咋回事？”
王桩瞪了他一眼：“还不都怪你，我现在是香水作坊管事，经常进城跟长孙家查货，往往三五日都住在长安城里不着家，我婆姨不乐意了……”
“所以就揍你一顿？”
“不，这是小事，男人挣钱不着家是天经地义的事，被揍是因为今早我从长安城回来，我婆姨发现我身上有香味，以为我在长安城里不知跟哪个狐媚子厮混，于是二话不说把我揍了一顿……”
李素目瞪口呆：“这理由……我竟无法反驳。”
王桩嘴角一瘪，快哭出来了：“……我是造香水的，身上哪能没有香味？这顿打挨的太冤了，不讲道理嘛。”
“你没跟你婆姨解释？”
王桩闷声闷气道：“回到家后，她闻到香味便动手了，来不及解释，刚刚揍完我以后，我又忽然不想解释了。”
说完王桩抬起头，幽怨地瞪了李素一眼：“……都怪你。”
李素沉默许久，想忍又忍不住，终于还是开口叹道：“能认识你这种怂得一愣一愣的朋友，我真是三生有幸……写休书不？我帮你写。”
“揍都揍完了，还休个甚，下次再说……”王桩揉了揉脖子，碰到痛处，倒吸一口凉气。
王桩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圈圈，李素嫌弃地撇了撇嘴，上前踢了他一脚，不满道：“你能干净点不？地上那么脏，用手指练书法啊？”
“不碍事……”王桩憨厚一笑，朝手指吐了口口水，然后在自己衣服上蹭了几下：“看，这不就干净了。”
李素脸色发青，差点恶心得吐了出来：“你离我远点，再远点！”
王桩悻悻一哼：“臭讲究！”
……
“李素，这几日我都在长安城里，如今长安城流言四起，都在说冯家案子的事，里面连东宫太子都牵扯进来了……”王桩露出忧虑之色，道：“这样会不会闹太大了？人家是太子殿下啊，怎么跟他斗？”
李素苦笑道：“不是我想跟他斗，而是我只能选择跟他斗，前日刑部官员把我叫进刑部大堂问话，冯家案子闹大了，杀一个郑小楼怕是满足不了他的味口。”
“你的意思是，太子殿下授意刑部把你攀扯出来？”
“对，刑部官员问的话很不客气，就差直接问是不是我把冯家家主逼死了……”李素叹道：“我若再无动作，恐怕再过几日，刑部的差役便会直接上门拿我下狱了，冯家的命案十有八九要算到我头上，那时侯郑小楼便只算是帮凶了。”
王桩奇怪地道：“陛下不是对你恩宠有加么？太子殿下敢跟陛下对着干？”
“陛下的恩宠是有范围的，不可能什么事都袒护我，况且这事摆在明面上的是刑部查案，与太子无关，铁证如山之下刑部拿我入狱，陛下能说什么？”
“这事根本不是你做的，哪里来的‘铁证如山’？”王桩怒道。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小瓜怂，你还年轻，不懂世道艰险，刑部说有铁证，便一定会有铁证，没有也得有。”
王桩沉默。
许久，王桩抬起头：“我知道老二在帮你做事，有啥我能帮到忙的地方么？”
“有。”
王桩站直了身子，兴奋地道：“说，我能帮你做点啥。”
李素正色道：“去把你家婆姨惹怒，然后当我面再揍你一次，最近我压力比较大，需要一个好心情……”
……
长安城的流言仍在扩散。
王直养了百十号闲汉，平日管着他们吃喝，却从来不吩咐他们做事，时间久了，闲汉们多少有了几分羞耻心，这次王直挑出十来个称得上心腹亲信的闲汉去散播流言，这十个人卯足了力气，包括吴八斤在内，十个人没日没夜毁人不倦，忙活了几天后，终于刷到了长安头条。
流言的威力是巨大的，有心算无心之下，东宫太子一夜之间成了长安的火爆话题，李承乾猝不及防被猛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对付李素的想法不是处心积虑，对太子李承乾来说，李素只是一个暂时得到父皇恩宠的小人物，而且从来没有走进过大唐朝堂的权力中心，这次冯家命案，李承乾只是顺手而为，捎带借此机会把李素收拾了。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长安城里竟莫名其妙冒出针对他的流言，流言来势汹汹，如今已闹到长安人尽皆知的地步。
太子不仁不义，太子公报私仇，太子心胸狭窄……所有流言大抵便是这些内容，总之，李承乾的太子形象一落千丈。
李承乾快疯了，流言太恶毒，该死的是，这些流言居然把他真正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冷冷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所思。
民间说什么并不重要，麻烦的是人们在扩散流言时，御史台无数名御史静静坐在人群里，一字不落地将流言记了下来，一件小小的命案，终于闹上了朝堂。
流言散播后的第五日，尚书省侍中魏徵上疏参劾太子李承乾，历数太子十过，其中包括用度奢靡，掳掠良妇，纵欲恣欢，残暴不仁，奏疏里，魏徵将李承乾曾经犯过的错全部翻了一遍旧账，最严重的一条便是指使刑部构陷直臣。
“……郑声淫乐，好之不离左右；兵凶战危，习之以为戏乐。既怀残忍，遂行杀害。”
魏徵的劾疏里，这句话说得可谓十分严重，几乎把太子骂成一个丧德失节的昏庸少主，朝堂之上掀起不小的波澜。
李世民看完奏疏后神情很是不悦。
令人奇怪的是，不悦的对象不是冲着李承乾，而是冲着魏徵。
没办法，这老头太讨厌了，什么事被他逮着都要管一管，李世民自认识魏徵以来，对他动过的杀念不下十次，因为魏徵不但比唐僧还啰嗦，而且管得还很宽，看什么都不顺眼，典型的仇富屌丝形象，陛下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在魏徵面前，李世民这辈子活得不像皇帝，像孙子，还偏偏不能杀他，圣君嘛，就是要胸怀博大，有容人之量，杀了这么正直的大臣，怎么配得上圣君的称号？
然而这次魏徵给太子贴了一张大字报，李世民感到很愤怒，他愤怒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魏徵这个人。
东宫的位置自古以来便是很敏感的话题，这个话题不是什么人都能议论的，特别是魏徵说话还这么难听，李世民心中由衷生了一股反感。
龙颜不悦的结果便是朝会不欢而散。
而魏徵的奏疏，这次并没能引起李世民的重视，或者说，李世民根本不想重视。
东宫内，李承乾闻报以后长松一口气，接着勃然大怒，指天恨恨骂了魏徵几句后，便下令彻查流言，找到源头，把那个散播流言的人找出来送到刑部明正典刑，太子的名声迫切需要洗刷刷。
东宫属官和太子卫率人马出宫散入长安坊间，开始寻找那些散播流言尽说大实话的混账……
不得不说，东宫里面还是有人才的，经过两天寻找，终于锁定了吴八斤等人，太子卫率的人马冲进他们家锁拿时，愕然发现吴八斤等人早已杳无踪迹，莫名消失了。

第二百二十七章 魏王亮剑
散播流言的吴八斤等人消失，这件事成了死无对证，太子李承乾这才察觉到浓浓的阴谋味道。
原以为是泄露风声自然而然引发的流言，直到现在李承乾才发觉不对劲。
再往下便查不下去了，满城风雨，人言如虎，纵然是大唐的太子也无法堵住别人的嘴，这年头朝堂民间风气出奇地开放，李世民铁了心要构建大唐和谐社会，尽全力让大唐的百姓活得开开心心，百姓们说什么都不拦着，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圣君气度，大唐才是盛世气象，当初长安附近闹天花，市井坊间的百姓有怨气，把玄武门这种不光彩的事情都拿出来说，李世民照样无可奈何，还得拼了命的采取积极措施治疗天花。
皇帝都无可奈何，太子能有什么办法堵百姓的嘴？
……
太平村。
长安城的流言似乎与太平村无关，这里距离长安只有数十里，却仿佛与世隔绝，乡亲们极少走出村子，外面的人也极少进来，大家过着自给自足的日子，与世无争，与世无求。
李素的不求上进或许也是被这个村子传染的，村子里平静安宁的日子过久了，外面的一切权利纷争似乎都变得很可笑。
走出去的人再回到这里，心境总有些变化，类似于看破红尘的豁然与通透，比如王直。
长安东市里养着一群闲汉，每天过着前拥后呼的日子，不愁吃喝不虞生计，势力越发壮大，如今东市里无论各家店铺的掌柜伙计，还是千里之遥跋山涉水而来的胡商，都知道东市王大哥的名头，王直已然成了长安东市里一号人物，这号人物手下虽有势力，难得的是从来不偷也不抢，不仅如此，遇到那些手脚不干净的蟊贼，王直的手下还能帮着武侯和坊官揪出来，并且严厉约束手下，绝对禁止在东市行敲诈勒索偷盗之事，违者废其手脚。
王直的这些举措自然不是他想出来的，而是背后的李素认真告诉他的，大唐没有黑恶势力团伙发展的土壤，官府绝不会容许一颗脓肿恶瘤败坏市井风气，尤其还是大唐的国都长安城里，所以王直和那些手下若想在长安东市立足，首先谨记的一条便是不能和官府和国法作对，不仅不能作对，还要帮忙主动维护国法，与官府和市井商贾们广结善缘，只要得到了别人的尊重，东市这块地方尽可从容长守。
李素的话总是没错的，王家兄弟对他向来信服，王直照着李素的话去做，没过多久便赫然发现，东市无论武侯坊官还是来往的商贾伙计，看见王直后脸上多了一抹笑容。
后来王直帮着武侯拿过几个不长眼的小蟊贼，第二天坐在酒肆里和闲汉们吹牛扯淡的时候，巡街的武侯忽然主动跑过来，笑着和他打招呼，并且对他用上了“少郎君”的尊称，王直面不改色，心中却长吁一口气。
看来，自己已经可以在东市落地生根了。
……
“吴八斤等人都被我秘密送出长安了，找了一个胡人商队，跟着胡商们出城去了陇右……”王直咧了咧嘴，笑道：“太子若想找到散播流言的源头，恐怕还得辛苦往陇右跑一趟。”
李素蹲在院子的槐树下，淡淡地道：“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都送出长安，你也先躲一阵子……”
王直满不在乎地笑道：“这十个人与我从来都是暗中来往，手下养的那些闲汉们根本不知他们与我有干系，太子查不到我头上的。”
李素看了他一眼，道：“你无所谓我就更无所谓了，行，你在东市好好活着吧，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王直傻傻看着他，沉默半晌，喉头一动，吞了口口水，干笑道：“我决定听你的话，躲起来比较好……”
说完王直露出崇拜的神色，道：“几句闲话碎嘴子便把太子逼到墙角进退不得，听说昨日连尚书省侍中魏徵都上疏参劾太子，十大过错令陛下很恼火，朝会不欢而散……这一切竟是我和十个心腹手下干出来的，陛下啊！朝会啊！我真厉害。”
李素皱眉，原来这家伙崇拜的是他自己……
王直崇拜完自己后，扭头望向李素，很敷衍似的补充了一句：“你也很厉害，你是怎么想到这一招的？”
“民间舆论自古以来便是成就功业的利器，远至秦朝时便有鱼肚藏字，里面写着‘大楚兴，陈胜王’，引得百姓士卒纷纷传扬，从而获取了民心，这就叫舆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一直以来民心可用，只是很多人只懂得在战时才用，其实太平年景里也可以用的，一句流言散播出去，众人口口相传，传到满城风雨，这个时候，事情的真伪已不重要了，一句错误的谎言有一万个人异口同声去说，它就是真理，这句谎言便成为了诛心的利器，谁敢置疑便灭了谁。”
王直听得目瞪口呆，这番话里很多新词他闻所未闻，根本没听懂，迟疑了许久才露出很不真诚的崇拜表情。
“不错，果然是这样！你真的好厉害……”
李素瞥了他一眼，气定神闲地道：“没指望你能听懂，所以没必要说这种不真诚的违心话，你只需要露出一个敬畏的表情便足够。”
王直于是露出一个不明觉厉的表情……
“收到！好了，接下来便不关咱们的事了，派个信得过的手下去魏王府外盯着魏王殿下的动静便够了。”
王直发现今日的李素很高深，自己完全跟不上节奏，很挫败地耷拉着脸道：“魏王……又是怎么回事？咋跟他有关系了？”
李素露出神秘的笑容，道：“太子这个位置，眼红的人太多了，其中以魏王尤甚，他的眼睛都红成兔宝宝了，如今长安风言四起，全是针对太子的，太子出了如此大的纰漏，素有野心的魏王怎么可能毫无动作？咱们提起了话头，然后拍屁股便撤，接下来魏王会帮咱们补完后面的情节，咱们看戏便是。”
王直傻傻看着面露阴险笑容的李素，然后露出更加真诚的崇拜表情。
李素高兴极了：“乖，眼睛不要眨，再亮一点，要有星星……”
……
不出李素所料，魏王果然有了动作。
李世民从来不是个好父亲，宠爱太子李承乾的同时，对魏王也十分看重，谁都不知道当今陛下为何有如此矛盾的行为，按说太子是他亲自册立的，为了帮太子树立权威，便不能对其他的皇子太过宠爱，否则便是打击了太子的威信。
然而李世民却对魏王分外看重，经常当着朝臣的面夸赞他，而且三不五时便赏东赏西，甚至为了他而破除了律法和礼制，允许魏王李泰不必去封地任职，可以留在长安专研学问，并且魏王仪仗排场一加再加，几乎与太子仪仗并肩齐名。
给了魏王如此多的不应该有的恩宠，魏王怎么可能没有一点野心和想法？
大唐天家内的不安定因素，全是李世民亲手造成的。
如今长安城内莫名其妙刮起一股针对东宫太子的歪风邪气，魏王李泰看在眼里却喜闻乐见，李素没猜错，如此良机若不打铁趁热给太子殿下添添堵，实在对不起自己的野心。
流言在长安城满天飞之时，朱雀街的魏王府悄然窜出几条人影，像浪花跳进大海，寂然无声地融进人群中……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的流言毫无预兆地升级了。
太子李承乾曾经的劣迹一桩桩被翻了出来，尚书省侍中魏徵的谏太子十过的奏疏被传得人尽皆知，冯家命案的流言也突然扭转了方向，变成了全是太子幕后操纵，从冯家儿子虐杀丫鬟开始，便是太子精心布下的一个杀局，为的是除掉曾经得罪过他的泾阳县子李素……
东宫再次被打得措手不及，当晚东宫和魏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两方的幕僚属官整夜无眠，聚在一起商议攻守对策，双方都被闹得鸡飞狗跳。
以冯家命案为由头，事情越闹越大。
这两年由于李世民的恩宠，魏王李泰滋长了野心，有野心的人从来都会把握机会，做好一切夺嫡的准备，如今魏王麾下可供其驱使的朝臣不在少数，这次是推翻太子的大好时机，双方阵营里的一些朝臣们终于忍不住浮出水面。
继魏徵上疏之后，御史台十余名御史再次上疏，历数太子之过，冯家命案自是无可避免地成为了众御史对太子口诛笔伐的绝佳利器。
有人针对，自然便有人力保，御史们上疏之后，三省跳出许多朝臣为太子辩护，双方阵营泾渭分明，朝堂上吵成了一团乱粥。
直到这个时候，李世民才赫然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第二百二十八章 以退为进
从内心来说，李世民是非常反感朝臣对太子指手画脚的。
因为太子是他亲自册立的，而且是他与正宫长孙皇后生的嫡长子，当年玄武门之变，李家老二逆袭老大的事迹被世人诟言十多年，于是登基称帝的当年便赶紧立嫡长子李承乾为储君，这个举动很清楚地向世人表明了他的态度，——逆袭的事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还是老大当皇帝。
册立嫡长子的态度很及时也很英明，因此而压下了朝臣们的不满，那些道德大儒们才忿忿不甘地暂时原谅了弑兄杀弟逼父退位等等禽兽行径。
所以太子已不仅仅是个身份，而且还是大唐社稷稳定的象征，是李世民必须倾尽全力维护的东西，他容不得旁人对李承乾指指点点，数日前魏徵上疏参劾太子，已令他非常不悦，刻意冷淡应付了事。
然而时至今日，在有心人的挑动之下，事情已闹大了，朝会上吵成了一团，李世民不得不重视了。
群臣参劾太子，这是动摇国本。
满腹怒火的李世民面对朝臣的责难，阴沉着脸只说了两个字：“彻查！”
从事情的起因查起，先查冯家，然后郑小楼，泾阳周县令，泾阳县子李素，高阳公主，刑部官员，包括东宫太子……但凡涉及到的人或事，全部查一遍。
……
长安城的气氛忽然变得压抑起来，无论坊间还是长安各部官衙都人心惶惶。
李世民的震怒暂时惊慑了所有人，东宫也好，魏王府也好，刑部也好，都不敢擅动，事情到了这等关节，再动一下便落下话柄了。
朝会上的风气也变得颇为怪异，针对太子或为太子辩护的双方人马都闭了嘴，唯独只剩一个魏徵仍在上蹿下跳，恨得李世民牙痒痒，又不能拿他怎样，圣君啊，圣君啊，我要当圣君啊……
可以肯定，魏家的女性祖宗先人倒了霉，不知被天可汗陛下用嘴宠幸过多少次。
……
李素觉得自己在走钢丝，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自己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稍微一点偏差都有可能万劫不复，若然败露，纵然李素是千年不世出的天才，李世民恐怕也不会原谅他，至于会把他活剐成多少片，这个已不重要。
李世民派出的官员已查过了冯家，坐实了郑小楼杀冯家之子，然后很快找到了李素家，因为郑小楼是李素的护卫，而且案发以后，李素登了冯家的门，这便逃不了干系。
就在事实一步一步即将全部浮出水面时，泾阳县子李素又给朝堂上了一剂猛药，——或者说给李世民狠狠添了一回堵。
李素病了，病得很严重。
当李世民派出来的官员查到李素家时，李素躺在床榻上面色腊黄，气若游丝，眼看就剩一口气了。
李素的身份不同寻常，官员大吃一惊，急忙相问，然后才明白，数日前被召到刑部问讯冯家命案时受了惊吓，回家后便病倒了，一直卧床不起。
少年郎，胆子小嘛，经受不起恐吓的，一吓就病，病得非常果断。
生病不算添堵，添堵的是，卧病在榻气若游丝的李县子当着调查官员的面写了一道奏表，请求官员带去太极宫面呈陛下。
奏表的内容简单易懂，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意思：臣纵容护卫杀人，触犯国律，玷辱太子声名，罪该万死，臣自请辞官去爵，并流放千里。
奏表里用辞很诚恳，忏悔很真挚，只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比酸菜还酸的委屈味道。
……
冯家命案里，从浮出水面的事实来看，李素牵扯的并不深，唯一的把柄便是登了冯家的门，剩下的便全是关于如何被太子公报私仇，如何被暗算等等，完全是个受害者的角色。
而这一吓又一病，并且还吓得递上了辞官去爵的奏表，无疑令受害者的形象愈发深刻，以退为进，李素演得太投入，完全停不下来。
太极宫。
看着李素呈上来的辞官请罪奏表，李世民神情颇为精彩，一会儿红一会儿青。
“哼，一手飞白倒是有些模样……”这是李世民的第一句评价。
“辞官？去爵？还请罪？”李世民的眉头蹙得很深。
殿内的官员静立不语。
李世民露出关切之色：“李素病得很重吗？”
官员急忙道：“臣见李县子时，李县子确实卧病在床，据说从刑部回来那天便病倒了。”
李世民慢吞吞地道：“此案，与李素牵扯很深吗？”
官员苦笑：“臣只查过冯家，查到郑小楼确是李县子家中护卫，也确实杀了冯家之子，至于后面的，臣尚未知也。”
李世民垂头又看了一遍李素的奏表，这次看得很仔细，一个字都没错过。
许久之后，李世民露出莫测的笑容：“这小子……卧病是假，受了委屈才是真，哈哈，这奏表，隔老远便闻到一股酸味。哼，上次大理寺装了一回疯，这次又来！”
顿了顿，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收敛，眼中露出厉色：“朕倒也听说了不少事，空穴难免来风，刑部确有官员要把此案攀扯到李素身上，所以才召泾阳县令和李素进刑部问讯，李素被吓得病倒，且先不说真病还是假病，估摸确实在刑部受了委屈，你去查查刑部，朕要知道此案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遵旨。”
官员退去后，李世民面色迅速阴沉下来。
对李素的为人，李世民多少明白几分，他不是那种主动招惹是非的人，向来都只肯在朝堂权力中心的外面游荡，有心对他委以重任，这小子跟倔驴似的，拉着不走，赶着倒退，死活不肯再往前进一步，与他来往者皆是一些性情直爽的大将军，平日里埋头只顾做买卖闷声发财，仕途上却从未见他有过上进心，火器局里布下的密探每月奏报的内容，皆是这小子怎样偷懒耍滑，怎样悠闲玩乐，睡觉的姿势怎样舒坦，吃零嘴的样子怎样难看……
这样一个人，若说他指使护卫杀冯家的人，李世民绝不会相信。
那么，刑部为何非要把这个罪名安在李素头上呢？长安城里喧嚣尘上的流言难道真的毫无根据吗？
李世民呆坐许久，神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语：“承乾，朕希望不是你……”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朔望朝参（上）
被太子和刑部歪曲的冯家命案真相，长安城的舆论渐渐将它扭转过来，然后用最客观的事实展现在李世民面前，李素的目的达到了。
很费心思，结果还算不错，至于冯家命案的最终结果，已不是李素能左右的了，为了救郑小楼，他拼尽全力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而郑小楼的生死，看天意。
演戏演全套，装病的李素只好每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气若游丝嘛，恬着一张精神百倍的脸到处瞎逛未免太侮辱皇帝陛下和朝臣们的智商了。
在家也不无聊，每天练练字，看看书，眼看冬天快来了，叫薛管家请几个工匠，指导他们把家里的桑拿浴室好好修整一番，顺便在自己卧房里砌个土炕，三九寒冬打着赤膊钻进热如炎夏的浴室蒸一炷香时辰，一身大汗出来洗一遍，再往炕上一躺，一壶冰镇葡萄酿下肚，哎呀，美得下炕连鞋都不认识……
李道正对儿子近几日的表现有点奇怪，好好的非要躺在床上装病，官员上门探望，他还一副临终弥留的模样，弄得李道正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戚，官员一走又变得活蹦乱跳，又是修浴室又是砌土炕，忙得不亦乐乎。
“冯家命案闹得很大？”李道正问得很直白，半辈子老农居然也有一颗对政治敏感的心。
李素苦笑，点头：“是闹得有点大，郑小楼生死难料，孩儿也有点危险……”
“所以你在家装病？”
“是，不仅装病，还上表辞官了，等着陛下表态……”李素老实承认。
李道正眯眼想了想，摇头叹道：“当官的事，我也不明白，儿啊，你长大了，凡事自己拿主意，你觉得对的事情便去做，结果坏了不要紧，至不济咱家还有几百亩地，这些都是留给你的。”
李道正说着，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但是你要记住，不管做甚事，一定要保住性命，像庄稼地里的野草一样，草被铲了不打紧，只要埋在土里的根还在，来年春天一定又会发出新芽，若是连根都被除去了，就没指望咧，你的这条命就是你的根，一定要保住。”
李素露出惊奇之色，盯着李道正瞧了半晌，吃吃地道：“爹，咱们认识这么久，孩儿还是头一次听到您说如此深妙的大道理，爹您很有才啊……”
李道正板起脸：“老子又想抽你了……我和你认识多久了，啊？”
李素脑中迅速浮起一个怪异的想法，肚里坏水一冒，朝老爹眨眨眼：“爹，咱们玩个快问快答的耍法，成不？孩儿问一个问题，您不假思索飞快答出来……”
“你要问啥？”
“爹，咱家多少亩地？”
“四百。”李道正回答得很快。
“多少间房？”
“二十来间吧。”
李素的语速慢慢加快：“咱家多少下人？”
“十二个。”
“管家姓什么？”
“薛。”李道正的回答也越来越快。
“您中午吃的什么？”
“羊肉。”
“喝了多少酒？”
“三盏。”
“我娘啥出身？”
“开国功勋之……”李道正脱口而出，接着忽然警觉，后面半句生生顿住，然后睁大眼睛发呆……
李素露出得逞的奸笑：“爹，你知道得太多了……”
“瓜怂，敢戏弄老子！”李道正暴怒，跳起来的同时，降魔法器也应咒而出。
李素早有准备，法器落在身上之前飞快抱头鼠窜。
李道正追不上，大怒之下将法器嗖的一下脱手飞出，李素一声惨叫后身影飞快消失不见。
……
很有收获的一天。
玩弄了一下小聪明，套出老爹的话，原来那位素未见面的娘竟跟开国功勋有关，如今的开国功勋大多是四五十岁壮年，只不知是哪一位，没关系，来日方长。
还有一个收获，李素发现老爹竟学会了凌空驭藤条的远程打击手段，证明老爹……渡劫升级了？
好心塞，以后还能愉快的招惹他吗？
……
家里装了几天的病后，冯家命案终于有了结果。
这天上午，一位名叫姜谷的中书舍人拜访李素，李素赶紧回房躺着，继续一副气若游丝奄奄一息的模样等着糊弄这位中书舍人的探访。
失望的是，姜谷对李素奄奄一息的样子视而不见，只是一脸公事公办的神情转达了李世民的旨意，旨意很简单，明日太极宫朝会，陛下宣泾阳县子李素参与。
“姜大人莫闹，下官病入膏肓还参与朝会……”李素病得很不专业，脱口便推辞。
姜谷的脸色有点难看了：“李县子你才莫闹，陛下说了，冯家命案明日见分晓，还装下去有甚意思？”
李素神情一滞，怎么又被看穿了？
姜谷又笑道：“陛下知李县子受了委屈，李县子的病呢，也该痊愈了，明日便是朝会，再装下去太耽误事，李县子觉得呢？”
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装下去，最后李素还是决定不矫情了。既然已被看穿，再装就是赖皮了，未免落了下乘。
于是病入膏肓只剩一口气的李素忽然精神百倍从床上弹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露出无比惊奇的样子：“咦？好神奇，我的病居然不药而愈了！”
姜谷：“……”
……
……
大唐的朝会一般定在卯时，大概早晨六点多的样子，朝会并非定制，勤勉的皇帝自是每日朝会不断，若是懒惰一点的皇帝，则要看他的心情了，只不过每月初一，十五两日是必须要有的大朝会，名曰“朔望朝参”，三省六部内的九品以上官员必须都要参加的。
李素命好，虽然是五品官员，但火器局直属皇帝所辖，不在三省六部之内，所以李素从来没参加过朝会。
明日是十一月初一，恰好是朔日朝参的日子。
参加朝会很麻烦，对李素这种住在长安城外的官员来说尤甚，早晨六点多朝会便已开始，显然不能等到明日早晨才动身，朝会这种事，皇帝可以迟到，但朝臣是一定不能迟到的，若碰到一个恰好有起床气的皇帝，万一心情不太爽，迟到后被拉出去剁掉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李素接到李世民的旨意后马上便动了身，当天住进长安城礼部官驿里，待到第二日天没亮，各坊坊门还未开启时，便要佩带好腰牌，穿好官服，保险一点的话连官凭告身也要随身携带，然后一路敲开坊门，径自朝太极宫而去。
这一夜，官驿内的李素失眠了。
冯家命案明日便有结果，李素不由生出几许焦虑。
郑小楼的死活，只看明日了，总观自己这几日的表现，其实也只是一通乱拳砸下，东宫被砸得措手不及，毕竟利用民间舆论这种法子，只有乱世才有人用，李承乾没料到如今太平年景里也有人用，而且流言的影响如此之大，数日内便将原本歪曲已成定局的命案完全扭转过来。
李素借到了“势”，也巧妙地利用了“势”，然而最终的结果是喜是悲，却不是他能左右的。
令李素忧虑的是，从流言闹得满城风雨开始，东宫便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当然，满城风雨之时保持沉默是明智的，可是李素总觉得不踏实。
李承乾……是否埋伏了后手呢？
……
清晨，寅时将过，百官上朝。
李素穿戴好官服，佩好腰牌后敲开了坊门，坊官仔细检查了他的腰牌后朝他躬了躬身，然后打开坊门放行。
一路走到太极宫承天门前，天还没亮，宫门前已有许多朝臣在等候。
李素眯着眼扫了一圈，发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急忙走过去行礼。
“小子拜见程伯伯，牛伯伯，李伯伯……”
一圈鞠躬下来，头有点晕，都不记得谁还没行礼，直起身仔细回忆了一下，都是一帮杀人不眨眼的老杀才，一个都不能得罪，于是李素不大确定地又朝程咬金施了一礼：“小子拜见程……”
屁股上无端挨了一脚，英国公李绩很不爽地瞪着他：“行了一礼又一礼，你小子啥意思？给程老匹夫送终呢？”
“啊？”李素愕然，急忙赔罪：“小子不懂事，给程伯伯赔礼……”
程咬金穿着紫色官服，腰带上很不讲究地斜插着一块象牙芴板，眯着眼朝李素阴笑：“不打紧，下月白酒作坊的进帐扣你十贯，算是给老夫赔礼了。”
牛进达上前给他整了整官帽，然后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小娃子咋也来朝会了？陛下特旨召你来的么？”
李素急忙应是。
程咬金与牛进达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压低了声音道：“冯家的案子？”
李素苦笑：“是。”
牛进达左右环视一圈，将李素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沉声道：“近日流言传得满城风雨，小娃子你给老夫说实话，是你闹出来的吗？”
李素急忙否认：“不是，小子虽浑，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我一个小小县子怎敢招惹太子殿下，牛伯伯莫吓小子……”
牛进达仔细打量了他几眼，方才点点头：“老夫左思右想，也觉得不应该是你，你小子虽在长安闯下一个‘小混账’的恶名，却也不是不分轻重之人，东宫可不是你能撼动得了的……如此说来，近日的流言，怕是与魏王脱不了干系了……”
李素急忙重重点头，非常诚恳地道：“小子老实人，做不来散播流言的事，必是魏王干的……”
——我只干了前半段而已。
牛进达沉默着又打量了他半晌，然后叹道：“本来老夫以为不是你，可你说你是老实人，老夫又不得不怀疑你了，回想这桩事带着几分龌龊味道，倒真有你平日为人处世的几分神韵……”

第二百三十章 朔望朝参（中）
明明是清清白白的散播流言，一没有荤段子二没有撸点，什么叫“龌龊味道”？太侮辱人了，若不是不方便承认，真想跟牛进达划地绝交。
牛进达看着李素一脸诚恳且清白无暇的样子，一时倒也无法确定此事究竟是不是他所为，猜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小娃子，不管是不是你散出去的流言，老夫只希望你没忘记上次与你说过的话，跟皇子有关的一切事情，能躲多远便躲多远，你掺和不起的。”
“是，小子记住牛伯伯的话了，只是……”李素面露苦笑：“只是这一次，真不是小子主动招惹的。”
牛进达点点头：“老夫大抵已知道，今日陛下既然宣你参加朝会，想必冯家一案会有结果了，你家那个姓郑的护卫老夫无法周全，但是你嘛，老夫和程老匹夫这点老面子搁在朝堂上，想必还是能保得下的，今日你不必有顾虑，据实而言便可。”
李素心生感动，真心诚意地朝牛进达长揖到地：“小子多谢牛伯伯，程伯伯周全。”
牛进达笑了笑，道：“情分是情分，老夫和程老匹夫保你倒也不全是情分，只盼你多弄点新奇玩意出来，日后大唐将士攻城拔寨能少死几个人，便是无上功德了。”
话音落，承天门上方的城楼上忽然传来几声悠扬绵长的铜钟，百官神情一凛，纷纷按品阶排好朝班。
李素也赶紧与牛进达程咬金告了声罪，非常低调地在朝臣队伍最末尾站好。
良久，承天宫门缓缓开启，卯时二刻，百官入宫朝参。
入承天门，进嘉德门，太极门，入太极殿。
自贞观三年以后，李世民朝参听政便定在太极殿。
百官入宫后鱼贯而行，李素一言不发跟在朝臣队伍后面走，一直走进太极殿，李素在靠近殿门的位置停下，然后和所有人一样屏息静气等待李世民临朝。
主角总是压轴出场的，等了一炷香时辰，李世民终于姗姗来迟。
令李素比较满意的是，皇帝视朝时百官不必下跪，只是躬身行礼。
大唐的礼仪不繁琐，君臣都很务实，虚头巴脑的礼节能省则省，哪怕是大朝会的日子，也只是匆匆行了一礼，然后房乔，长孙无忌等文臣出班，开始禀奏国事。
李素是第一次参加如此正式的大朝会，觉得很新奇，贞观年的朝会进行得很有效率，没有太多假大空的口号和思想辩论，朝臣提出事情，旁人说出解决方法，若是方法不合宜，很快便有人出来反对，然后说出反对的理由，以及自己觉得正确的方法，两方若争执不下时，才有人拿出孔孟语录作为武器反击，争执到最后无法解决时，李世民作为裁判便出声干预，然后一言而决最后的处理方法，接着进行下一个议题。
很有意思的场面，有种后世议会的味道，李素只有一个体会，那就是务实，朝堂之上从一国宰相到小小的御史，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就事论事，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而且气氛很活跃，李世民对君臣之间的气氛拿捏得非常精妙，气氛紧张之时，他会适时地开一两句玩笑，这时朝堂上无论想笑不想笑，都很给面子地笑两声，笑完后顿时找回了彬彬有礼的状态，一派儒雅地继续讨论……
大唐立国短短二十年便奠定了盛世的基础，不是没有原因的，只从朝会上君臣的表现便能窥一斑而知全豹。
为了创下盛世，君与臣都很用心，这是他们亲手打下的江山，所以比谁都懂得珍惜，因为珍惜，所以希望它能更强大，走得更远。
国事商议了两个时辰，时已近中午了，终于告一段落。
大殿内徒然一静，一股莫名的压抑顷刻间袭扰心头。
李世民一脸平静，捋须不语，微笑着环视群臣。
良久，殿中侍御史张行成忽然站了出来，当着君臣的面，提起了泾阳县北垄庄地主冯家命案。
一件普通的命案竟然闹上朝堂，大唐立国以来从未发生过，然而这次不仅仅是几条人命，更将东宫太子牵扯其中，这件命案闹上朝堂也就不奇怪了。
李世民和朝臣们静静听着张行成细述命案始末。
张行成说得很慢，仿佛出口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慎重的思量，而且出口后落地生根，颇具分量。
冯家命案早已闹得人尽皆知，张行成也没说出太多的花样，只是最后总结时才有了几句令人耳目一新的亮点。
“……臣奉旨彻查冯家命案，刑部五名仵作查验冯家家主冯安福的尸首，发现其自缢之说尚有可疑之处，冯安福后背有抓痕三处，手臂淤青一处，口中上颌牙齿松脱两颗，腹腔脏器内出血等等，显然冯安福死前有过反抗挣扎，并非自缢而亡，臣由此推断，冯安福留下的所谓遗书，亦非其本意，不足为信……”
证据很详细，无论保太子派还是反太子派的大臣皆点头不已，只是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内朝班末尾的李素，目光复杂各异。
张行成接着道：“至于冯安福之子冯贵之死，案发当晚，冯家共计五名家仆亲眼所见泾阳县子李素府上护卫郑小楼浑身是血从冯贵的卧房走出，当时手里仍有凶器，冯家家仆不敢阻拦，任由离去，臣分别讯问过冯家家仆，五人口径一致，细致无差，泾阳县令周方硕锁拿凶手后当即提审，郑小楼亦亲口承认杀冯贵之事实，臣有泾阳县衙人犯亲笔画押口供一份，可为此案佐证。”
张行成说的每一句话都很严谨，每一个细节都有足够的证据用以佐证，不仅李素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双方阵营的朝臣们也无话可说，双方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世民见殿内气氛诡异，不由微微一笑，道：“好，冯家命案前半段，卿等想必都清楚了，有理有节，张卿不愧是我大唐一员干吏……”
说着李世民的目光不经意般扫了一眼缩在大殿末尾角落的李素，笑道：“张卿继续说，坊间传言沸沸扬扬，言及东宫太子欲借此事攀扯泾阳县子，公报私仇，诛除宿敌，此事属实否？”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朔望朝参（下）
李世民这句很平淡的问话，却在殿内激起千层浪。
这几日朝中争论不休，争来争去，其实争的就是这句话，也是所有人关心的真相。
是啊，大唐未来的储君，到底有没有干过挟怨报复，攀扯株连的恶事呢？如果他果真干过，那么今日的朝堂必然掀起狂风巨浪，十一年来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太子威信一朝丧尽，朝臣们不会容许一个心胸狭窄不辨是非的太子成为大唐未来的国君。
太子是国本，是未来的社稷，太子的品性也决定着下一代帝王领导下的大唐的兴衰，所以大唐的太子一定要品行皆优，可以不如他父皇一生创下的功绩，但一定要有博大宽容的胸怀去守住父皇的功绩，所有这一切，必须以“品行皆优”为前提，若是做不到，朝臣们不介意换个人来当太子。
也多亏了李世民的繁殖能力强大，生了十四个儿子，朝臣们才有底气考虑换不换太子的事，时间若往后推一千年，有一位明朝皇帝，一生只娶了一个老婆，只生了一个儿子，那位独生子昏庸荒淫得一塌糊涂，大臣们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往肚里吞，没办法，千顷地里一棵独苗，想换人都找不到替补，那一段岁月可谓是明朝里面别无选择的黑历史。
此刻李世民问起这句话，朝臣们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大家纷纷抬头望向李世民，然而李世民的表情却非常平静，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端倪。
张行成的神情同样平静，板着一张严肃的脸一丝不苟地道：“臣派差役秘密察访过，长安坊间针对太子殿下的传言自贞观十一年十月廿三而起，是由东市几名闲汉口中传出去的，为首者名曰吴八斤，称其在刑部有相熟差役，是由刑部官衙传出的风声，臣再次察访刑部，发现吴八斤所言相熟差役并无其人，而且臣欲锁拿吴八斤审问时，发现散播流言的吴八斤皆已遁逃出城，不知所踪，故臣以为，所谓太子构陷攀扯泾阳县子之说，实属坊间恶意生谣，不足为信……”
这番话便有些含糊了，至少证据不再那么直接，引来朝堂许多魏王阵营的朝臣们不满的逼视。
张行成坦然迎着各异的目光，顿了顿，接着道：“臣奉旨彻查刑部主理冯家命案的官员，连夜突审之下，刑部右司郎中杨宣乐已供认攀扯泾阳县子由他指使，只因冯家苦主遗孀向杨宣乐暗中送贿一万贯，杨宣乐利令智昏，决意构陷泾阳县子，臣有杨宣乐画押口供一份，请陛下御览。”
满殿哗然。
李世民微微一笑，招手道：“呈来。”
宦官小跑将供状双手捧到李世民面前。
尚书省侍中魏徵白眉一掀，出班打断道：“张御史，老夫想问问，既非太子杀人嫁祸，冯家家主又非自缢而亡，冯家主是何人所杀？”
张行成道：“此乃案中案，冯家独子冯贵身死，冯家已无后，冯家家主冯安福年纪老迈，无法再生育，正室夫人十年前已身亡，一直未续弦，而冯家妾室冯吴氏暗生歹心，伙同投奔她的远亲宗族吴四将冯安福缢死，伪造自缢现场和遗书，意图吞没冯家家产，臣已审明，这里有冯吴氏和吴四画押供状一份。”
张行成面不改色道：“综臣所述，冯家命案大致水落石出，起因是郑小楼为素不相识的冯家丫鬟报仇，当夜虐杀冯贵，后来冯家妾室和族兄为吞没家产而设下杀人计，将冯家家主缢死后伪造现场和遗书，并送贿一万贯予刑部右司郎中杨宣乐，意图攀扯无辜旁人，混淆官府视线，至于坊间传言太子公报私仇等，实属有心人恶意污蔑，查无实据，不予取信。”
有理有据，满殿朝臣无法反驳，纷纷沉默。
李素面色无异，耳边却仿佛有人撞响了铜钟一般嗡嗡直响。
再看看殿前端坐的李世民面带微笑的样子，这一瞬间，李素全明白了。
朝会前牛进达说的话在脑海中回荡，是的，太子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除非李世民有废储之心，否则哪怕是证据确凿，朝堂之上仍能变黑为白，胡说八道。
案情的真相已不重要了，谁冤枉谁清白更不重要，张行成查出的结果是李世民需要的结果，或者说，这个结果根本就是李世民的授意。
李世民需要一个平稳无波的政局，需要一个孝顺知礼并且胸怀坦荡的太子，所以太子就是无辜的，哪怕再多的真凭实据摆在李世民面前，他不想要，证据就不是证据。
满殿寂静之时，李素忽然笑了。
太子无辜，泾阳县子也无辜，案子水落石出，大家都是无辜的，唯独那倒霉的右司郎中和冯家的妾室成了罪人。
李素的笑在满殿肃然的朝臣中显得很亮眼，尽管离得远，李世民还是一眼看见了李素的笑容。
李世民忽然开口：“泾阳县子何在？”
李素出班躬身：“臣在。”
“冯家命案说来与你扯上了干系，如今水落石出，证明你是清白的，与冯家家主缢死无关，你有何说法？”
李素想了想，道：“除了叩谢皇恩浩荡和苍天有眼，臣无话可说。”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带着笑意道：“你明明有话，为何不敢说？朕是因言而迁罪的昏君么？若真如此，魏徵可不知被朕杀过多少次了，如今他却还好好站在朝堂上呢。”
说完李世民还哈哈笑了两声。
皇帝笑了，大臣不敢不笑，于是殿内一片附和的笑声，连不苟言笑的魏徵也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面子。
“李素你难得上一回朝，有话但说无妨，朕绝不因言加罪，大唐皇帝的胸襟，今日之后你便知道。”
迎着诸多各异的目光，李素抿了抿嘴，索性横下心，道：“既然陛下有命，臣便斗胆直言了。”
“说吧。”
李素直起身，坦然直视李世民，缓缓地道：“刚才张御史所查冯家命案，句句有理有据，臣心服口服，并无异议，冯家命案由此而结，相信朝中诸位大臣亦无争议，然而臣却多事，还想问一问陛下和各位朝官，冯家父子命案已了结，凶手已入狱，这桩案子……果真结了么？请问陛下，命案的起源，那位被冯贵虐杀的丫鬟，为何满殿朝官竟无一人提她一句？”

第二百三十二章 因果圆满
冯家丫鬟？
众臣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一个同样的讯息：冯家丫鬟不是贱籍么？有何值得一提的？
李素垂睑苦笑，是啊，一条贱籍的命拿到朝堂上来说，似乎玷污了这些权贵国士们的耳朵。
可是，贱籍也是一条命啊。
李世民也颇觉意外，怔了片刻后，展颜笑道：“李素，你想说什么，尽管说来。”
李素看着满殿朝臣，道：“关于冯家命案，张御史查得很细致，还了太子殿下和臣的清白，臣衷心感激，然而，冯家命案真的结束了吗？张御史细述冯家命案，却绝口不提那位被冯贵奸淫虐杀而死的丫鬟，虽然凶手已被郑小楼杀了，但命案仍是命案，而且那位丫鬟才是冯家命案真正的源头和起因，丫鬟的那条命，朝堂之上如何评说？”
殿内众臣露出怪异的表情。
一个贱籍的丫鬟，为何要拿到朝堂上来说？能进太极殿参知国事的，自然都是一些显赫权贵，或是世家子弟，可以说，这里全是金字塔顶尖上的人物，对于贱籍的印象，只知道都是一些比牛马更贱，身上天生带着价格标签的低等人，有价格的东西自是容易解决的，玩坏了，不小心杀了，赔钱便是。这有什么好说的？
看着满殿朝臣怪异的表情，李素顿觉心寒。
努力强迫自己就此罢手，自己已洗脱了冤名，已然超脱事外，此时正是下台阶的时候，李世民要自己说说看法，他想听的无非是自己的感恩戴德，满足他的帝王虚荣心，丫鬟只是一件连牲口都不如的活物而已，郑小楼杀了人自然要偿命……
脑海里冒出无数句劝告，李素努力说服自己见好便收，案子到了这个地步，已然很不容易了。
额上青筋暴跳，李素陷入剧烈的挣扎之中。
良久，自嘲地一笑，李素躬身道：“臣……臣想说的是，是……多谢陛下隆恩圣眷，多谢张御史明察秋毫，断案如神，臣……无话可说。”
见李素忽然转了话锋，殿内君臣皆露出满意的笑容。
是的，刚才这小子怕是刚刚洗脱冤名后太高兴了，所以语无伦次，现在多好，正常了，看起来很可爱的样子。
李世民也满意了，欣然笑道：“听说你生平最喜银钱，朕便赐万金予你，算是朕为你压惊，无故被冤也难为你了，吓归吓，日后莫再弄什么装病辞官之类的把戏。”
群臣一听，轰然大笑，殿内紧张的气氛被李世民一句话涂抹得干干净净。
李素默默退回朝班，然后静静看着朝会进行下一个议题，接下来的事情与他无关了，懒得理会现在讨论的是赈灾还是兴建水利，李素跪坐在朝班末尾不起眼的角落，独自发呆。
脑海里劝慰的声音仍不断在耳边响起，危机已安然度过，该知足了，现在已是最好的结果，不能再好了，郑小楼怎样关自己何事？跟他很熟吗？
李世民太厉害了，李素费尽心机散播流言，把事情闹上朝堂，然而李世民却只是淡淡的一个眼神，整件案子便化黑为白，皆大欢喜，于是大唐的太子仍是那个温文有礼，孝顺仁德的太子，可是……丫鬟和郑小楼呢？谁为他们鸣一声不平？
今日朝会过后，冯家的案子永远被尘封于刑部，不会再见天日，而郑小楼，明年的秋天，将会毫无悬念地绑赴刑场斩首，而他李素，此刻却只干坐在朝堂上，什么话都不敢说……
毫无预兆地，李素眼中忽然升腾起一团火焰。
还是不公！还是不甘！
这不是一个公正的结果！
朝堂上，长孙无忌正向李世民禀奏河东道蝗灾赈济事宜，正说到关键处时，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坚决的声音。
“陛下，臣有话说！”
满殿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再次聚集在李素身上。
李素站起身，轻轻一拂官袍下摆，站在大殿中央，微风拂来，衣袂摇曳轻摆，如临世谪仙。
李世民皱起了眉：“李素，刚才你不是已无话可说了么？”
李素淡淡一笑：“臣，现在又有话说了。”
“说。”
李素扭头环视群臣，道：“臣还想为张御史刚才细述的冯家命案补充几句，冯家命案，始于一位丫鬟，没错，她是贱籍，杀了她，大概只需要去官府交二百文罚钱，此事便可揭过，可臣还想为这二百文多说几句……”
“那是一个才十二岁的女子，比臣还小几岁，这辈子才刚刚开始，或许连花信之期都未到，十二岁，容貌和身段渐渐长开了，有了几分姿色，诸位皆是大唐权贵，家中丫鬟婢女无数，必然清楚一个贱籍的丫鬟，特别是有姿色的丫鬟，等待她的是什么命运。”
“没错，冯家儿子冯贵对她生了觊觎之心，那天晚上，冯贵强行进了她的房，欲对她强暴，丫鬟不从，她虽是贱籍，但却也是有血有肉有魂魄的人，活生生的人，她知道自己只值二百文，可她还是反抗了，她挠破了冯贵的脸，然后跑了出去。”
“一个十二岁的姑娘，无依无靠，举目无亲，独自在冯家外面的林子里呆坐了一整晚，那一晚她在怎样惊惧害怕惶恐中度过，没人清楚，她流了多少眼泪，也没人清楚，到了早晨，她擦干了眼泪，准备回冯家，因为她无处可去，踏出庄子一步，她便会被官府当作逃奴，受到更严厉的刑罚，她只能选择回冯家，而且她也做好了准备，做好了顺从冯贵的准备，这是她的命，怨不得旁人。”
李素低沉的声音在殿内传扬：“……然而丫鬟还是太小了，她不知道世间的人心有多脏，她以为只要顺从便会保住性命，可她刚踏进冯家的门，便受到惨绝人寰的对待，冯贵将她拉到房里奸污，奸污过后，不顾丫鬟的痛哭求饶，冯贵仍将她的双手双腿生生砍断，然后继续奸污，丫鬟还留着一丝气息，到这个时候她似乎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遭遇到如此残忍的对待，直到最后，冯贵一刀割破了她的喉咙，丫鬟她才终于从这世上解脱……”
看着满殿静寂不语的权贵们，李素从他们脸上看到了沉痛和震惊。
是的，命案沸沸扬扬半个月，却从没人说过丫鬟遭遇到怎样的命运，因为在权贵眼里，冯家父子是人，他们死了才算“命案”，丫鬟不算，她只是一件价值二百文的物件，没人会关心这二百文最后会是怎样的命运。
直到今日，听李素在朝堂低声述说过丫鬟的命运后，他们顿觉浑身发冷，为丫鬟的命运，也为冯家的残忍。
李世民神情紧绷，面颊上的肌肉一跳一跳，不知他在想什么，可是脸色却很难看。
李素哂然一笑，既然开了口，就不管后果了。
公理，正义，这样的字眼太苍白，李素无心去维护它，至少冯家那所谓的妾室和远亲被张行成指为凶手，他也没兴趣为他们鸣冤。
他的正义感不多，只有一点点，这一点点充其量只能管一管亲眼看到的不平，或许大多数时候，连亲眼看到的不平都不敢管。
李素只是一个凡人，庸俗的凡人，懦弱，胆小，欺软怕硬，贪小便宜……凡人有的毛病都能从他身上找到。
可是，他也有和凡人不一样的地方，真正的凡人，一生只会永远懦弱下去，而李素，此刻却站在朝堂上，为一个素不相识的贱籍丫鬟鸣不平！
看着朝堂众臣或震惊或沉痛的表情，李素悲凉一笑，接着道：“臣年纪太小，不懂怎么做官，为了一个贱籍丫鬟，竟不知轻重敢在朝堂金殿上鸣不平，是臣的不对，可是，贱籍也是一条人命！在冯家命案里，她是最无辜同时也是死得最惨的受害者，朝中诸公为何绝口不提？凭什么不提？”
“陛下，臣知贱籍一命只值二百文钱，这是高祖皇帝定下的祖制，也是大唐无可移转的律法，但臣还是想为这二百文钱发出一声抗诉，抗诉这无情的律法，抗诉这冰冷的人世！陛下，大唐有多少土地，多少户人口，相信您和朝中诸公比臣更清楚，可是，大唐有多少贱籍，他们活在怎样朝不保夕的日子里，这些，您和朝中诸公清楚吗？主家对他们任打任罚，形同牛马，他们没有犯过法，没有欺负过人，可为何却受到如此对待，他们活该吗？”
“陛下，武王伐纣，兵临朝歌，牧野之战，阵前倒戈给予商纣最后一击的，正是那些连贱籍都不如的奴隶，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陛下，大唐诸多权贵地主家中的贱籍奴仆，亦同样是陛下的子民，可是大唐律法里，他们只值二百文！”
李素话音刚落，身边忽然充斥着一迭声的“大胆”“放肆”“竟敢妄论祖制”之类的叫骂声。
人群里，程咬金神情漠然，牛进达愤怒不忿，正待站起身，忽然被程咬金拽住了袖子，牛进达回头看去，却见程咬金微微摇头，扔给他一个狡黠的眼神，牛进达也不笨，呆怔片刻后重新跪坐回位，不言不语形同老僧入定。
随着李世民一声暴喝“肃静”，朝堂内终于停止喧哗。
李世民目光复杂地盯着李素，李素面色坦然，无惧地直视李世民。
良久，李世民哈哈一笑：“好个少年英杰，今日朕方见到尔之锋芒！诸卿何必愠怒？李素是朕亲封的五品县子，进了朝堂自有议政之权，谁说他‘妄论祖制’了？尔等未免太小瞧朕的胸襟气度。”
李素躬身一礼：“臣年幼不懂事，多谢陛下宽宏。”
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李素的后背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李世民在笑，可他笑得很可怕，目光森然可怖。
静静注视李素片刻，李世民忽然淡淡道：“今日朝会便散了吧，李素，随朕进甘露殿。”
宦官悠扬尖细的呼喝声里，百官恭敬行礼，山呼万岁后各自散去。
李素忐忑不安地跟随宦官往甘露殿而去。
到了甘露殿，宦官示意李素脱鞋进去，李世民还没来，散朝之后皇帝也很忙的，忙着卸妆。
是的，皇帝上朝时要化妆，身上穿的衣裳，戴的佩饰，头顶的金冠，脸上的眉毛还要涂描斜飞而上，如此才能在朝臣面前显出皇帝的威仪。
而日常生活里，李世民是决计不会如此装扮的，太累。
李素安坐殿内，等了小半个时辰，恢复一身轻便明黄长衫的李世民才姗姗来迟。
李素急忙起身见礼，李世民乜斜着眼瞥了他一下，然后轻哼一声，看也不看他，径自龙行虎步走进殿内。
快冬天了，殿内已烧起了暖炉，烘得殿内暖融融的，李世民将双手凑到暖炉边烤了一会儿，李素则老实耷拉着脑袋不出声。
良久，李世民哼道：“那个杀了冯家儿子的凶手，名叫郑小楼吧？”
“是。”
“他是你家护卫？”
“是。”
李世民冷笑：“为了救你家护卫，你也算用心良苦了，当着朝臣的面把那丫鬟说得那么惨，孔颖达魏徵俩老货眼泪都流出来了，朕若不处置，他们明日便敢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昏君，李素，你玩弄小聪明玩到朕的头上了，嗯？”
“臣不敢，臣有罪。”李素急忙躬身。
李世民这时才正眼看着他，笑里藏刀地道：“你是不是还存着更改大唐律法的心思？把贱籍奴仆的地位往上拔高一截，嗯？”
李素充满期待地抬头：“真的可以吗？”
“不可以！”李世民咬牙，似乎想踹他，又觉得失了仪态，只好用力指了指他：“混账小子，大唐祖制连朕都不敢碰，是你能轻易撼动得了的？”
“既然更改不了，那就算了。”李素很随和地道。
李世民额角青筋跳了几下，神色很不善，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才缓缓地道：“冯家父子生性残暴歹毒，虐杀家中奴仆，实属不仁，如此人家，不配做朕的子民，今日起，冯家一脉被打入贱籍，冯家父子死后不得立碑，不得祭奠……”
李素小心看着李世民的脸色，试探地道：“那个郑小楼……”
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一脚狠狠踹在李素的屁股上，怒道：“冯家已是贱籍，郑小楼杀个贱籍儿子算甚事？自行去官府交二百文罚钱，此事作罢！你满意了吗？”
李素大喜，急忙行礼：“臣多谢陛下网开一面，法外施恩……”
李世民盯着他许久，长长一叹：“你满意就好，你有苦处，朕亦有苦衷……”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旁人不明白，可李素却瞬间明白了。
李世民需要一个稳定的政局，需要一个世人赞颂的太子，所以构陷李素的人从太子突然变成了刑部的右司郎中。
然而此事李素终究受了委屈，后来李素又在朝会上说起冯家丫鬟的命运，李世民很清楚李素要的是什么，于是顺水推舟，随便找个理由把冯家打入贱籍，郑小楼无罪释放，算是补偿了李素被太子构陷的委屈。
帝王左右平衡之道，由此可见一斑。
至于冯家父子，事因杀了贱籍丫鬟而起，最后因贱籍丫鬟而偿了命，冯家也沦为贱籍，一啄一饮，一因一果，轮回得如此圆满。

第二百三十三章 终脱囹圄
起源于民间沸沸扬扬的议论，放在朝堂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议题，夹杂在上百件国事里丝毫不曾惊起波澜，皇帝仿佛站在天平的中间，力保住一边的同时，又拉了另一边，于是这个天平平衡了，不仅平衡，两边都对他感激涕零。
李素现在才发觉，从冯家事发到现在，真正完全掌控住事态的不是他，而是李世民，或者说，这件命案在李世民眼里根本就不算事，几句话出口，该下狱的下狱，该释放的释放，该清白的清白，哪怕他全身都是黑的，也必须清白。
李素领教了，同时也顿悟了。
这就是真龙天子与凡夫俗子之间的差距。
李世民笑得很和蔼，方才在朝堂上露出的厉色此刻全然不见，四下无人时李世民很放得开，丝毫不讲究仪态，殿内暖炉烘得有点热，李世民赤着双足，光着大脚板在殿内走来走去，走到李素身前还拍了拍他的肩膀，李素肩头顿时浮出一层鸡皮疙瘩。
咿……刚才解完足衣后手都没洗，就胡乱往别人肩上拍，当皇帝的人了，一点不讲卫生……
“案子结了，该办的人也办了，你的清白也还给你了，你就不必再装病了，还辞官，呵呵，外面说得很难听，说朝中君臣为老不尊，把一个小娃子吓成这副德行，明日起你给朕老老实实去火器局应差，听说你已十来天没去了，火器局里的火药已用完，上下都等着你去配药呢。”
“臣知罪，臣明日便去。”
李世民满意地点头，然后用那只解了足衣没洗的手拍了拍李素的另一边肩膀，李素脸发绿，两边肩膀情不自禁打起了摆子……
“这孩子，抖啥抖……”李世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顺便用手摸了摸李素的脸。
“臣，臣……告退了。”
李素迫不及待想走，脸要不得了，回去洗脱皮都不解恨。
李世民点头，待李素走到殿门边时，忽然开口淡淡地道：“今日便算了，可一而不可再，往后再拿什么可怜丫鬟的事在朝堂上逼得朕进退不能，朕可不饶你。”
李素浑然一凛，这回他是真冒冷汗了，他听出这句话的分量，并且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下次再犯，李世民说不饶便真的不饶了。
“臣知罪，臣……”
李世民摆了摆手，笑道：“不必说什么知罪啊惶恐啊，你我都清楚，敢做这些事，你的胆子绝对小不了，何来知罪？”
说着李世民又叹了口气，道：“李素啊，你能造出火药震天雷这种东西，绝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该做蠢事，火药的秘方全天下仅你我二人知，朕一直很想重用你，入省，入台，朝堂之大，尽可由你驰骋，你进来，朕才会觉得你和朕是一条心，可是……你为何不愿被朕重用，为何总是在朝堂的边缘游荡？朕自问非残暴不仁之君，卿何以惧朕如斯，而不得为朕所用呢？”
李素悚然一惊，话说得含蓄，却如千钧之重，隐隐带着几分不满的怨意了。
细细一品位，李素后背的衣裳全部被冷汗浸湿，殿外寒风吹进来，后背凉嗖嗖的。
“臣……臣愿为陛下尽忠，万死不辞，可是……陛下若委臣以重任，火器局何人可信？火药秘方是否再传给第三人？”
这是李素的回答，先表忠心，然后再反问，意思很简单，重用我可以，火药秘方怎么办？如此关键的东西，你敢交给第三人吗？这世上除了我这个火药发明者，你还信得过谁？
李世民一怔，神情顿时有些阴沉。
李素急忙补充道：“臣任火器局监正，和陛下也是一条心，陛下剑锋所指，火器局自臣以下，莫不甘心赴死，以供驱使。臣的性子虽然偶尔有些混账，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无可挑剔的。”
这话顺耳，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忽然像冰雪初融般绽开了笑容。
“去吧，好好办事，你不负朕，朕自不负你。”
……
刑部大牢的外部由大块长条青石所筑，由金吾卫将士驻守，防卫非常森严。
刑部大牢是关押重犯的地方，举凡犯了谋反，杀人等十恶不赦的大罪，通常都会关在这里，简单的说，刑部大牢里面关的大部分都是死囚，每年地方官府都会将犯人和案宗送来长安刑部复核，复核以后还要送去皇帝面前再次再三复核。
总之，如今的刑审原则只有一个：慎杀。
李世民之所以定下这么一个原则自是有原因的，据说贞观二年，有个名叫卢祖尚的官，时任瀛洲刺史，李世民想把他调去交州当都督，从官职上来说，这明显是擢升，可卢祖尚死活不愿去交州赴任，为什么呢？看看两个地方的地理位置，瀛洲位于河东道，也就是如今的河北省，离关中近，离洛阳也近，正是人间繁华所在，而交州呢，位于如今的越南河内，真正的荒蛮不毛之地。
最直白的说，在瀛洲当官，一出官衙便是满大街数不清的美女，又白又美，赏心悦目，可谓明目清心，壮阳补肾。而在交州当官，一出门别说美女，连丑女都看不到，那里的城池根本就是一个裹着兽皮乌拉拉唱着战歌打猎捉鱼的原始人部落。
卢祖尚不愿去，太远了，太落后了，太没前途了。
李世民耐着性子，劝了他第一次，不去，第二次，还是不去，第三次时，李世民发飙了，这是不拿皇帝当干部啊，给你脸了是吧？
二话不说，杀掉杀掉。
于是卢祖尚的脑袋永远被留在长安，哪儿也别想去了。
砍了卢祖尚，李世民爽了，总算出了口恶气。
紧接着，李世民又后悔了，冲动是魔鬼啊，要做圣君啊，圣君怎么可以乱杀人呢？
于是李世民吸取了教训，向刑部和大理寺定下“慎杀”的原则。但凡每年复核的死囚，每名死囚的案宗一定要研究再研究，快到秋决之时，大理寺若要处决一名死囚，一定要分三次向李世民禀奏，每次禀奏过后，大理寺卿都要问一句李世民，“此人该杀否？”，连续反复三次，如果李世民的回答都是“该杀”，那么这个人死定了。
比如郑小楼这种，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人证物证俱在，别说问李世民三次，问十万次都是“该杀”。
不说这是真正的仁德还是政治作秀，哪怕是政治作秀，能做到这般程度，已然很了不起了。
……
李素站在刑部大牢外面，斜倚着马车，静静等待着。
起风了，有点冷，寒意入骨，李素把手缩在袖里，原地顿了顿脚，身上暖和了一些。
等了许久，刑部大牢的石门缓缓开启，在狱卒的相送下，衣裳褴褛面色憔悴的郑小楼慢慢走出牢门，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太阳，竟觉有些刺眼，郑小楼眯着眼睛，呆呆看着大牢外的广场，神情怔忪茫然。
显然，这家伙还没弄明白，自己为何无缘无故逃出了生天。
李素笑了，远远地迎了上去，郑小楼呆怔地看着他，许久以后，终于露出恍然之色，接着神情非常感激，眼圈刷地一下全红了。
“李县子……不，少郎君……”
李素上下端详着他，此时郑小楼的状况很不好，不仅憔悴，而且满身伤痕，显然刑部官员为了将案子攀扯上李素，对郑小楼用了不少刑，而李素至今安然无恙，没人拿出郑小楼的供状攀咬他，说明郑小楼受尽酷刑也没屈服。
不错，不枉自己费尽艰辛救他一命。
“出来就好，回去叫下人炖点骨头汤，好好补一补元气。”李素笑得很温暖，在这寒意凛冽的天气里，笑得十足像个颜值和爱心爆棚的暖男。
郑小楼很感动，觉得自己像优乐美一样被插……捧在手心里，舒服且喜悦。
“是少郎君为郑某奔走么？”
李素笑着点点头：“几番波折，我的面子不知被搭进去多少，才换得陛下法外开恩，啊，我这不是施恩图报啊，就是随便这么一说，嗯嗯……”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外面冷，走，到马车上说话。”
郑小楼步履有些蹒跚，李素一直将他扶到马车前，郑小楼吃力地坐了进去。
马车仍停在刑部大牢门前没走，马车内烧着一小盆炭，暖烘烘的很舒服。
李素笑眯眯地道：“我救了你的命，为何连一声谢谢都不说？”
郑小楼沉声道：“大恩不言谢。”
李素满意极了：“好，从此以后，我若被人欺负，你要帮我揍他，我若欺负别人，你也帮我揍他。行不行？”
“好。”
“还有，以后想熬练力气不必举院子里的石磨了，套上犁头帮我爹翻地去……”李素语重心长地叹口气：“三十贯，很贵的，一定要多用用才合算。”

第二百三十四章 路见魏王
接郑小楼出狱后，李素终于松了口气。
人救出来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他得到了一个真正忠心的护卫，是的，李素发觉直到今日才算收服了郑小楼，以前的郑小楼充其量拿他当冤大头，说来便来，说走便走，拿李家当旅店，明明当着李家的护卫，半夜闲着没事跑去杀冯家的人，不务正业之极。如今救了他的命，他才愿意彻底为李素卖命。
这年头人才多，真正愿意为主家卖命的人才也多，皇家和那些底蕴深厚的世家门阀里到处都是，但是像李素这种连新兴权贵都还称不上的小门小户，能得一位真正愿意卖命的人才，委实太不容易了。
李素都觉得自己挺不容易的，市井坊间费尽心机，朝堂之上费尽口舌，又是服软又是煽情，这才令李世民改了主意。
“我救了你。”李素严肃得仿佛在述说生命的奥秘。
“是。”郑小楼很痛快。
“所以你要知恩图报。”
“是。”郑小楼表情有点怪异，知恩图报是必须的，但这句话被救命恩人如此赤裸裸地说出来，总觉得……像个反派邪恶势力头子。
“你打算怎样报答我？”
郑小楼想了想，道：“帮你爹犁地？”
李素挠挠头，貌似目前除了犁地，确实没什么需要他赴汤蹈火的地方了，李素是闲人，闲人一般都很悠闲的，犁地已然是很了不得的大活了。
“好，那你就先犁地，犁完我再想想有没有别的事让你做。”
郑小楼无所谓地点头。
马车启行，刚走出刑部大牢不远，李素忽然道：“算了，你还是当你的护卫吧，不要你犁地了……”
郑小楼对主家朝令夕改的作风很不习惯，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为何？”
李素悠悠地道：“我忽然想起家里买了五头牛，若地让你犁了，牛干嘛去？”
……
马车晃晃悠悠前行，出了朱雀大街直奔延平门。
出了延平门便是一条笔直的大道，直通泾阳县太平村。大道两旁种着两排槐树，时已入冬，槐树的叶子已掉光，只剩干枯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抖动，平添萧然之气。
李素的马车在大道上行驶了半炷香时辰不到，便听得马夫勒马，马车很快停下。
李素没问，马夫已恭敬地在车外道：“少郎君，道上有人拦路，似是王府侍卫打扮。”
“王府？”李素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笑了。
马夫还没回答，车外已有一道冷冷的声音道：“我乃魏王府麾下侍卫，我们魏王殿下在前方相候，请李县子一见。”
李素长笑一声，掀开车帘便下了马车。
马车前方数丈外，一辆华贵鎏金马车静静地停在大道边，数十名披挂戴甲的威武侍卫簇拥着一个大胖子，大胖子半躺半靠在马车的车辕上，见李素下车，胖子也使劲挥动了几下手脚，奈何身体太胖，手脚又短，总是使不上力，像极了一只翻了盖肚皮朝天的乌龟，急得手刨脚蹬。
李素憋得脸都紫了，这画面，真心酸……
在侍卫们的帮助下，胖子总算平安落地，整了整身上的衣冠，眯眼打量着李素，二人互相直视片刻，胖子才露出一脸憨厚无邪的笑容。
很奇怪，不管怎样心性的胖子，笑起来总是那么的憨厚那么的喜感，完全绿色无公害且不含防腐剂的样子，令人很难生出防范之心。
胖子连走路都似乎很艰难，和李素之间只隔着短短几丈，胖子蹒跚行来，一步一步几乎拖着脚挪过来似的，走到李素面前，再次打量了他一番。
长得再喜感，规矩不能破，李素只好先行礼：“泾阳县子李素，拜见魏王殿下。”
魏王李泰笑得很开心，一双眼睛本来被脸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两条缝，这一笑，连两条缝都没了，只见上下两块肥肉使劲堆在一起，将他的眼睛完全湮没于肥肉中。
“久闻我大唐少年英杰之名，泰有礼了。”说完李泰竟弯下腰，艰难地打算朝李素来个儒式长揖，吓得李素急忙搀住他。
如此圆润一个胖子，眼看快肥成球了，万一行礼时脚下一个踉跄，还不得从大道一路滚回长安城魏王府啊……
“殿下多礼，下官担当不起……”
李泰也顺势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李素，道：“泰记得以前曾在甘露殿前见过李县子一面，那时匆匆擦肩而过，竟未与李县子盘桓结交，实泰之过也。”
李素也有印象，那时的李泰很高傲，对他的行礼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摇大摆地离开，像只傲娇的肥孔雀。
“有缘自会相逢，今日与殿下相遇，亦是缘分。”
李泰大笑：“好一个缘分，不错，今日与李县子再遇，方知上次甘露殿前错失美玉，不过李县子也推脱了泰的酒宴，我们算是扯平了。”
李素笑道：“是，扯平了。不知今日殿下见下官是为了……”
李泰敛起笑脸，却不答话，反而侧过头看了看李素马车边默然独立的郑小楼，李泰指了指他，笑道：“长安满城风雨，又是构陷又是流言，绕了无数个圈子，甚至闹上了朝堂，李县子耗费心血布下如此大的局，为的竟只是他？”
李素眨眨眼：“殿下的话好深奥……下官没太懂，能否请殿下说明白一点？”
见李素耍滑头不肯承认，李泰也无所谓，笑呵呵地指了指他：“你啊……”
重重叹了口气，李泰很快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一个胖子露出如此神情，喜感更甚了。
“有些事，你我心照不宣，旁人只知太子无端被流言所恶，猜来猜去，都猜是我做的，毕竟父皇的这些皇子里面，唯独我对东宫最具威胁……可是，我的冤屈却与谁人诉说？李县子，你是最明白我冤屈的人了，对不？而我，也是最清楚长安城的流言由谁而起的人。”
李泰说着，又露出了憨厚无邪的笑容，叹道：“李县子，你不厚道啊……”

第二百三十五章 隐忍不发
“不厚道”的指责，安在李素身上倒是没错。
李素很明白李泰的意思，东市的流言在他的策划下传扬开来，闹得满城风雨，然而整个长安城百姓议论纷纷，御史台的各位监察御史们如同闻到腥味的猫似的纷纷出动打听时，李素却忽然抽身而退，散播流言的那十来个人也被十万火急送到陇右去了，一切销声匿迹。
再然后，自以为机会来了的魏王殿下李泰屁颠屁颠接手，把流言越煽越大，极尽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之能事，把太子殿下毁得不能再毁，最后上达天听，李世民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时，朝堂上但凡听到流言的人都自动自觉地把李泰当成是幕后黑手。
没办法不怀疑他，流言再怎么扑朔迷离，最后终归有个受益者，稍微长点脑子的人一推敲，太子倒了，谁会是最终的受益者？答案不言而喻。
更何况魏王李泰好死不死的，还真掺合了这件事，实可谓黑锅业界良心。
至于李素，怀疑他的人不是没有，但怀疑到最后，终于还是推翻，一来朝臣们眼里的李素只是个十几岁的娃子，在朝中一没党羽二没根基，二来，冒这么大的险，作这么大的死，他图什么？若说他只为了救那个杀了人的护卫，打死朝中的权贵也不信，阶级尊卑的思想在权贵们脑中已根深蒂固，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护卫冒这么大的险？
两相一比较，好了，闹得坊间和朝堂鸡飞狗跳的人必是魏王无疑。
莫名其妙背了一半黑锅的魏王殿下哭晕在茅房。
因为这件事的后半段确实是他做的，但前半段跟他无关，别人都怀疑他，唯独李泰他自己心里最清楚，这也是今日他在城外半道上等李素的原因。
“李县子，你不厚道啊……”李泰幽怨叹息。
这事偏还没法对外澄清，一澄清就坏事，因为有一半是他做的。
李素也叹息：“不错，我确实不厚道……”
眨眨眼，李素的表情又变得很无辜：“可是，我也不知道魏王殿下您忽然接了手呀……”
李泰语滞，是啊，能怪谁？李素也没邀请他接手后半段啊，人家干了一半便不声不响撤了，是他自己屁颠屁颠凑上去的，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许久之后，李泰展颜一笑，又露出憨厚无害的笑容，令人忍不住想在他那张肥脸上狠狠捏一把，可爱极了。
“今日路边相候，泰只为与李县子结识，除此别无他意，李县子万莫误会。”
李素也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行礼：“殿下屈尊相候，下官感激不尽……”
李泰大笑道：“今日相识，日后有来有往便是，李县子，你我可是同道中人啊。”
“同道”二字用得妙，二人干了同一件坏事，一个干了前半段，一个干了后半段，双方丝毫没有通气，却配合得默契十足。
李素笑了，指了指李泰的身后，一语双关地道：“殿下，下官的家在那边……”
又指了指长安城的方向：“您的王府在长安城里，咱们……不同道。”
李泰的脸色迅速一沉，眼中闪过阴郁之色，见李素装着糊涂眨巴着眼睛，不由轻轻一哼，笑容很快变成了皮笑肉不笑：“既如此，便不耽误李县子回家了。”
“是，下官恭送魏王殿下。”
李泰也不客气，侍卫簇拥着马车走出老远，李素才微笑着直起腰。
郑小楼慢吞吞走到他身后，不解地道：“这位魏王特意在路边等你，为的就只是与你相识？”
李素摇摇头，笑道：“他是为了来告诉我，他为我背了个黑锅，他还想告诉我，我是聪明人，他也不笨，我干过的坏事全长安他最清楚。”
郑小楼听得云山雾罩，他刚从刑部大牢出来，自不知长安最近流言满天飞，闻言只是冷笑：“他不笨？不笨为何给你背了黑锅？”
李素斜眼瞥了一下他，悠悠道：“因为我比他更聪明。”
……
回家了，一切如旧。
郑小楼终于彻底在李素落地生根了，李道正见儿子全须全尾将郑小楼从刑部大牢里带出来，不由惊得目瞪口呆，一个犯了杀人死罪的死囚，竟能活着从大牢里出来，而且整个囫囵，儿子到底使了什么仙法？
这个儿子，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李道正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几番追问，李素就是不说，李道正发了几次威后，终于也死了心，儿子大了，他不想说的事情，老爹恐怕再也问不出来了。
这件波及到李素的冯家命案终于了结了，长安坊间的流言渐渐平息，郑小楼老老实实在李素住下，再也不会没事玩消失了。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可李素却一直觉得不踏实，夜里做梦都会惊醒。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件事里谁最倒霉？除了冯家父子和那位惨死的丫鬟外，活着的人里面，东宫太子才是最倒霉的人。
大唐的未来国君被长安朝堂和坊间如此污蔑，而太子竟没有做出任何表态，根本就是很不正常的反应，从流言喧嚣尘上开始，李承乾便停止了所有动作，缩在东宫里避不冒头，连殿审冯家命案时都没有出过面，李世民有意留给他的辩白机会也放弃了。
大唐的太子竟如此反应，正常吗？
李素思及至此，不由心惊肉跳。
太子若出了手，无论多么高明的手段，李素都不会害怕，怕就怕在太子一直隐忍不发，不知留着什么后手，像一匹躲在暗处的狼，冷冷地盯着他，等待一个机会跳出来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得意不可忘形，更何况有了太子这层隐忧，李素也老实下来了，每日老老实实去火器局应差，老老实实回家，偶尔跟东阳在河滩边坐一坐，不论有事没事，绝不进长安城给太子殿下脆弱的芳心添堵。
“好意思说！”河滩边，东阳气得使劲揪了他一把，恨恨地瞪着他：“不知你如何化解的此事，可把我妹妹害苦了！”
“你妹咋了？”
“高阳被父皇禁足了，大闹人家丧事最犯忌讳，民间百姓都干不出这等事，高阳却兴冲冲把人家棺材砸破了，更何况还被卷入了一桩命案里，父皇如何不怒？”
李素很正经地点头：“不错，高阳实在太过分了，把她关家里反省几日也好，一定要吸取教训，下次绝不再犯……”
东阳气炸了，一双白玉般的纤手没头没脑朝他浑身上下掐去。
“都是你害的，高阳不仅被父皇禁足，还被父皇狠狠责骂了，你还说风凉话！”
“别掐……再掐我摸你了啊！”
东阳被狗咬了似的急忙缩回手，心虚地四下环视一圈，脸蛋刷地通红。
白了他一眼，东阳眼角飞起一抹媚意：“……你就作孽吧，等高阳出来，看她不用鞭子抽你。”
“行了，等她出来，我弄点好吃又好玩的新东西给她，算是补偿她受的委屈，以及奖励她的见义勇为，嗯，王桩最近又新弄出几款香水，一并送她。”
东阳忍不住泛起一丝醋意：“那我呢？”
李素不假思索地道：“你看着她玩，看着她吃。”
又是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粉拳……
打累了，东阳喘着气瘫倒在李素怀里，反手抱住李素的腰。
“怀里揣了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响……”东阳好奇地直起身。
李素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几张纸，东阳接过，翻来覆去的瞧。
“上面画的甚？我怎么一点都看不懂？”
李素把纸拿过来，指着上面笑道：“小心点，这是我费了好几天功夫画的，可不敢弄坏了……这些都是设计图，第一张是地雷，你看，它是圆溜溜的，上面有个钮，是击发装置，这东西埋在土里，人的脚若是踩上去再松开，便‘轰’的一声，最快的速度位列仙班，飞升极乐……”
“第二张名叫‘百虎齐奔箭’，其实就是一次性的火箭筒，这东西背在将士身后，遇敌后点燃引线，一通乱放，一百人齐放的话，可以冲垮敌军一个万人骑队的阵型……”
李素滔滔不绝地解说，说得口沫横飞得意洋洋，不经意间扭头，却见东阳傻傻地看着他，表情很呆滞。
李素摇了摇她：“喂，你醒醒！我说了半天，你听懂了没有？不要告诉我我刚才其实只是在对牛弹琴，你没有这么蠢的，对不对？对不对？”
东阳怒了，又是一通狂掐。
“李素，这些……都是火器吗？”
“对，都是火器，杀伤力很大。”
“我大唐雄师已天下无敌，为何还要造这些东西出来？我怕你伤了天和，会遭……”
东阳说一半便说不下去了。
李素将她搂进怀里，笑道：“这东西我本不愿拿出来，没错，我也怕遭报应，不过，为了你我的亲事，说不得也只好拿出来了，拼了伤天和，我也要娶到你。”
东阳怔了片刻，眼泪顿时涌出眼眶，随即小嘴一瘪，趴在他怀里抽泣起来。
“原来……原来你一直记得这件事，我以为……以为你并不在意……”
李素柔声道：“当然记得，我们的未来，我一直在努力……你说我把这两样东西献给你父皇，然后我再好好求他，你父皇愿不愿意把你嫁给我？”

第二百三十六章 大棚绿菜
用火器图纸当筹码，求李世民把东阳嫁给他，这是李素很早以前便在构思的想法，只是因为李素心中多少有些历史责任感，或者说是历史恐惧感。新式火器太多太繁杂，对大唐而言或许并不算好事。
一个朝气蓬勃的国度，君主英武，朝臣贤明，文官不贪财，武将不畏死，民间风气剽悍又纯朴，这是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国度，从君臣到百姓，大家的劲头往一处使，力求做到国泰民安，对外横扫天下。
如果李素没出现的话，历史仍会按它原来的轨迹循规蹈矩走下去。
然而，李素来了，新式火器也来了，仿佛打开了魔盒，本来已天下无敌的唐军将士因为火器的出现而愈发骄纵狂妄，战无不胜的喜悦过后，从朝堂到军队，从宫闱到民间，大家的性情会不会因为狂妄而自大，因为自大而遭受灭顶之灾？
后果太严重了，李素迟迟不敢将图纸画出来，就怕欣欣蓬勃的大唐因为他而缩短了国祚。
可是冯家命案后，太子隐忍而不发，李素产生了非常严重的危机感，对这个敌人，李素不得不事先做出安排。
火器的图纸便是安排之一，可以用它来求李世民，说是求娶，实则也是一种变相的谈判筹码，不仅求娶东阳，也能让李世民心中加重李素的分量，觉得他是个不可缺少的人才，如此一来，面对太子的报复，起码可以立于自保之地。
李世民肯不肯看在图纸和他这个少年英杰的份上，将东阳嫁给他，李素也拿不准，如今他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些东西了。
至于大唐的以后，李素便不得不展现一下自己的优越感了，他知道，李世民死后，继承下一代君主之位的，并不是李承乾。
这也是李素敢得罪李承乾的底气。
肩膀被东阳轻轻推了推，李素回过神，扭头看见一双明亮的眸子。
“喂，你一个人叨咕什么呢？问你也不答话，‘魔盒’是个什么东西？”
李素一怔：“我说魔盒了？”
东阳很肯定地点头：“你说了。”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来，你坐过来一点……”
东阳脸一红，小心朝身后远处静候的侍卫们瞟了一眼，这才羞怯地与李素坐在一起。
李素反手搂住她的肩，东阳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二人并肩而坐，静静地享受着难得的浮生闲暇。
“李素，你说……父皇会答应我们的婚事吗？”东阳幽幽地问道。
李素搂着她的手紧了紧，笑道：“不管答不答应，我们啊，这一生都要活得好好的。”
……
进入十一月，关中的天气冷得邪性。
晴天越来越少，不仅冷，而且干燥，每日出门抬头，天色都是灰蒙蒙的。
这些日子除了画图纸和去火器局应差，其余的时候便蹲在自家的地里，打理着大棚。
棚子早已搭好，恒温的问题也容易解决，最难解决的是光照。
一大早李素便蹲在田陌边发呆。
想在大冬天吃口绿菜真不容易，大棚光照的问题不解决，这个冬天还得吃肉，以及偶尔一两口不知从哪里挖出来的几棵软蔫蔫的野菜，李素深恶痛绝。
那条被老爹取名“天赐”的小狗已长大了一些，仍旧萌萌的，进李家这些日子滋养得很好，胖乎乎圆滚滚，明显营养过剩的样子，静静趴在李素的身边，像一颗圆圆的肉球，不过仍旧懒洋洋的样子，很少对主人表达出一条狗应该具有的谄媚素质，李素严重怀疑这家伙其实是一只懒散优雅且傲娇的猫，只不过披了一张狗皮。
狗脸上肥肉挤成不规则的一团一团，肥得跟魏王似的，静静地趴在脚边，不时打一个长长且傲娇的呵欠，咂摸咂摸狗嘴后，鼻孔里喷一口气，似乎在叹息这个无聊的世界，以及身旁这个无聊的主人……
再看看远处村里的孩童们玩闹，家里养的土狗跟着小主人跑得屁颠屁颠的，尾巴快摇断了，不时发出兴奋的吠叫，小主人不耐烦把它踹到一边，土狗毫不气馁，也不觉得伤了自尊，很快又屁颠屁颠凑上来，谄媚得令人发指。
李素羡慕地往远处看了看，也叹了口气，别人家的狗……
天赐似乎察觉到主人的不满，而且跟那些庸俗的同类相比，主人明显对它有些鄙夷，于是很不情愿地站起身，朝李素的手心舔了两下，算是谄媚过了，然后睁大它的狗眼看了看李素，目光里露出很清晰的反鄙夷：“好啦好啦，舔过你了，别再矫情了……”
狗生态度太不端正了！
李素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被一条狗气得火冒三丈。
“大冬天吃狗肉火锅应该很补……”李素喃喃自语，揉了揉它的狗肚子，一抓一大把肥肉：“而且这么肥，这么嫩……”
天赐再次从鼻孔喷出一口气，露出很笃定的样子，萌成这样的我，你舍得吃吗？
远远传来马蹄声，李素笑了，不用转身就知道来者何人，从那富有侵略节奏的马蹄声里便能听出来，——多么不讲道理的马蹄声啊。
“这些日子都不去长安城了，在家做甚呢？”蹄声在身后停住，程处默粗犷如雷鸣般的声音传来。
李素笑着先行礼：“程兄好久不见。”
“莫弄这些虚礼，不自在……”程处默大大咧咧挥了挥手，指着田地里搭好的棚子，道：“好好的地，做这些拱门为啥？”
“绿菜，大冬天吃的绿菜。”李素的回答简洁明了。
“冬天有绿菜？”程处默惊愕地睁大了眼。
“只要心诚，一定有。”
程处默惊愕片刻，缓缓点头：“俺爹没说错，你果然是个有本事的，总能弄出新奇玩意……”
走近两步，程处默不经意发现趴在地上的天赐，天赐很没礼貌，连头都懒得抬。
“你家的狗？”程处默眼冒精光。
“对。”
程处默瞬间被萌化了，蹲下使劲揉捏着它浑身的肥肉，惹得天赐发出不满的低吼。
“好狗！”程处默脱口赞道：“肉多，肥嫩，扒皮煮了咱俩能吃一整天……”
李素顿时露出英雄惜英雄的惺惺之情：“再养养，下个月请你吃狗肉。”
天赐终于不淡定了，嗷地一声惨叫，夹着尾巴以一种异常圆润的方式滚远。
李素看着它落荒而逃的样子，不由得意的笑，狗东西，治不了你了还。
……
“绿菜怎么个说法？”程处默好奇地指着菜地，道：“搭几个拱门就有绿菜吃了？”
李素正色道：“当然不是，世上的事哪有如此容易？想在大冬天吃绿菜，不仅要搭拱门，而且每日要对菜地焚香膜拜，不停念叨‘绿吧绿吧快绿吧’，然后才有绿菜吃……”
程处默眼睛睁得更大了，震惊地看着他，许久，吃吃地道：“……真的？”
“莫闹了，当然是假的。”
程处默：“……”
跟这种人来往真的好累……
“你也莫闹了，快说，绿菜到底怎么种出来？”程处默很好奇，甚至很急切。
这年头哪怕是富贵人家，冬天想吃口绿菜也不容易，皇家相对容易一点，宫里有专门的尚膳监，不过也只能在冬天种点软蔫蔫的莲菜，就这东西还被李世民当成天大的人情到处送大臣，收到莲菜的大臣往往感激得痛哭流涕，为了这把莲菜动不动就指天画地发誓必为陛下效死云云，煽情得一塌糊涂。
“还缺一样东西才能种出来……”李素慢吞吞地道。
“缺焚香祷告？”程处默不算聪明，聪明人不会对李素的胡说八道如此入戏。
李素扔过一记白眼：“你能正常点吗？缺的是一种布，很薄很薄的布，既能保证棚子里的温度，又能照得到太阳……”
程处默愣了一下，接着狠狠一拍胸脯：“这个容易，你且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完程处默转身便上了马，风卷残云般朝长安城杀去。
等了三个多时辰，从早晨到下午，远远看见村口尽头扬起尘土，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远远传来，配合着那种不讲道理的节奏，有点像一首很熟悉的歌，比如“大河向东流哇”之类的……
这次程处默不是独自来的，身后跟了一群剽悍凶残的部曲，每个人一手抱着一捆花花绿绿的东西，另一手提着缰绳，像极了一群刚抢了新娘嫁妆的土匪。
众骑在李素不远处停下，程处默一招手，凶神恶煞的部曲们将一捆捆花花绿绿的东西扔在李素身前，竟是一堆不同花纹不同品质的各种丝绸布帛，看种类不下数十种。
李素目瞪口呆，程处默大方地一挥手：“挑！随便挑！哪种合适用哪种。”
“你……刚买来的？”
程处默眼一瞪：“买？小爷要点布绸样品需要买？给他脸了！”
“抢的？”
“送的，全是东市卖布的商贾送的！”
这无法无天的混账纨绔……
交这样的朋友真好，省了多少成本开支啊。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成长代价
一群人围着抢劫东市后的战利品，气氛怪怪的，有点像土匪们等着寨主分金银的错觉。
李素蹲在这堆乱七八糟五花八门的布绸前，瞧了半晌，摇摇头。
程处默对吃绿菜的事很上心，见李素神情不对，不由急道：“都不能用？”
见李素没表示，程处默急了，转身招呼了一声，部曲们纷纷吆喝着离开，显然，这帮无法无天的家伙打算去干第二票……
“停！程兄莫造孽了，放过东市的布商们吧，过来帮忙，先把有颜色和摸起来太厚的布绸都挑出来，这些都不能要……”
程处默和部曲们纷纷上前，一群糙汉子在花花绿绿的布绸堆里左挑右选，为了吃口绿菜，大家都蛮拼的。
七手八脚挑选过后，剩下的只有五六种素色的布绸。
丝绸之国，果然名不虚传，千年文明孕育的不仅是文化，还有数不尽的精美创造，丝绸便是上天赐给这个勤劳民族的礼物，自己不清楚这份礼物何等厚重，却不知千百年，无数番邦异国为它疯狂着迷，因为它而生生走出一条丝绸之路，将这份精美如谪凡尘的艺术品传播到全世界……
李素缓缓抚摸着绸缎上传来的柔软质感，一时文艺心泛滥，那眼神，那动作，看得程处默和一干部曲心头发毛。
“兄弟，兄弟！”程处默摇醒了文艺青年：“几块破布摸起来竟如此销魂，啥癖好？”
李素老脸一红：“没，就是摸着挺舒服……”
程处默扯过一块布，很粗鲁地揉捏了两下，撇嘴：“也就这样了，没你家狗摸起来舒服，说好了啊，下月请俺吃狗肉。”
剩下的布绸都不错，李素挑了一会儿，眼睛忽然一亮，从布绸堆里拈出一块薄如蝉翼般的素布出来，喜道：“这是哪里做的？”
程处默呆了一阵，道：“我只管拿，哪里所出我咋知道？”
回头朝部曲们看了一眼，一群糙汉子纷纷摇头，显然他们也不专业，抢劫只看物件，不问出处。
程处默老脸挂不住了，大手一挥：“查！”
一名部曲将李素挑中的那块布接过来，随意地撕下一角塞进怀里，然后骑上马，朝东市飞驰而去。
李素将布朝着阳光看了一阵，嗯，透光性很不错，透过薄薄的布绸，阳光照在掌心里仍能感受到那种暖暖的被炙烤般的温度，而且密封性也不错，布绸纤维做得很精细，针脚密不透风，不仅如此，重量也很轻，掂在手心里似乎感觉不到重量。
前世曾经听说过某个古墓出土的陪葬品里有一件衣裳总共只有数十克重，李素一直不太相信，现在这块布掂在手里，李素不得不承认，古代人真的很有智慧，在这方面甚至比一千多年的后人更聪明，至少那种数十克的衣裳现代机器都做不出。
“这个不错，就定这个了，程兄，以后咱们大冬天有绿菜吃了。”李素喜不自胜。
程处默指了指那些搭好的棚架子，道：“你的意思不会是用这种布搭在上面吧？”
李素点点头，惴惴地道：“不便宜吧？”
“不便宜，几千贯少不了，明抢的话怕有麻烦，有点过分了……”程处默苦恼地挠头，深深为自己的胆小而羞愧，因为这一票太大，不敢干。
李素不怀善意地蛊惑：“要不……请你爹去抢？”
程处默白了他一眼：“我爹也不敢……你自己咋不去抢？啥人！”
李素叹了口气，他更不敢。看来这笔费用省不了了，为了吃绿菜倒也值，种出来后叫几个帮手推着木车去长安城贩卖，大冬天的绿菜，长安城的权贵们还不得全疯了？平日卖十文的，李素敢卖十贯，爱买不买，不买滚，死去！
不出两个月，应该能收回成本了，接下来便是纯盈利阶段。
大唐反季节菜篮子工程，美滴很，事业再次迎来上升期……
到时候拖着一马车的绿菜往太极宫里一送，牛气哄哄地对李世民说：“一车绿菜换你一个女儿，换不换？换不换？”
李世民脑子但凡没被门夹过的话……应该不会换。
……
日头已偏西，眼看城门快关，程处默今日打算留在太平村不走了。
二人蹲在田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跟程处默聊天和跟王直聊天的话题完全不同，王直说的都是些市井坊间的传闻八卦，东家长西家短的没个重点，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而程处默说得最多的是朝堂的事。
没办法，投胎技术太完美了，程处默这辈子注定在朝堂里生根发芽，市井坊间的八卦与他完全无缘，只要没干谋反杀爹之类大逆的事，下一代卢国公铁定是他。
“上次冯家命案的事闹得很大，陛下处断过后，朝中仍有议论，虽说那桩案子里太子殿下是清白的，可有些朝臣还是不满，觉得里面有问题，说是刑部右司郎中当了替死鬼……”
李素眨眨眼：“你也是功勋子弟，平日跟太子来往吗？”
程处默挠挠头：“小时候有来往，陛下那时还是秦王，对我程家颇为看重，经常叫我爹带着我去秦王府玩耍，偶尔陛下也带着太子来我家玩，那时我和太子都处得不错……不仅是我，尉迟家的，段叔叔家的，房家的，秦家的，我们这些将门之后都和太子处得不错。”
程处默叹了口气：“贞观元年，他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后，就和我们这些将门之后疏远了，其实也有来往，只是觉得淡漠了许多，偶尔也把我们召进东宫里聊天说话，可他每句话说出来透着一股子虚情假意，好像刻意拉拢一般，赏这个赐那个的，他给，我都要，可是……他永远是太子，而我，永远只能是他的臣子，小时候的无拘无束再也不会有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选秀纳妃
成长意味着要失去很多东西，权贵家的孩子也不例外。
小时候的玩伴不一定是一辈子的玩伴，每个人在别人的人生中或许只能同行一段路，到了岔路口，往往连招呼都不打便径自分道扬镳，然后，再遇见下一个同路的人……
李素看透了，因为他活了两辈子，程处默没看透，因为他年岁不大，一个权贵家的孩子看不透聚散，是好事，如果有一天他对人生的聚散漠然了，遇到与他同路的人不再感叹缘分，而是选择利益了，那时说明他长大了，也意味着他的人生真正开始失去了很多东西，自觉，或不自觉。
程处默的情绪有点低落，他还在黯然着失去的儿时玩伴，李素拍了拍他的肩，他实在想不出什么言辞劝解他，因为可以肯定，当他真正长大，将会失去更多，每个人都是如此。
程处默是个糙汉子，失落片刻后，站起身打了一套拳，拳法看不出来路，大开大阖似是战阵杀敌的路数，多半是程咬金教的，论美观实在称不上好看，李素甚至清晰地看到有几招是撩阴，插眼珠等下作招式，偶尔还来一个很不雅观的懒驴打滚，不过这套拳法被程处默使出来，周围丈许之地竟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打完一套拳后，程处默的心情终于平复了，微微喘息着坐在李素身边，看着广袤的田地发了一会呆，忽然道：“听说上次的冯家命案，太子欲构陷你，你……与东宫结的仇怨如此深了么？”
李素想了想，不答反问：“此事朝野如今仍有议论？”
程处默点头：“有……”
犹豫了一下，程处默左右环视一圈，凑在李素耳边轻声道：“陛下圣裁的结果并未服众，命案说是了结了，但朝臣们都说陛下刻意袒护太子，一个刑部右司郎中若无人授意，怎敢公然构陷县子？更何况你这个县子正是圣眷极隆之时，上次大理寺少卿窦伏因为你而被贬谪岭南，前车之鉴尚未久，区区一个刑部右司郎中怎敢再犯？分明是被当成了替死鬼……”
“只不过陛下乾纲独断，此事又关乎国本，既然陛下铁了心要袒护，朝臣自是识得利害，包括魏徵那个老……咳，老人家，一生正直铮忠，对陛下袒护太子一事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这事算是彻底压下去了。”
程处默叹了口气，道：“李素，我虽与你结识未久，但你这人颇对我的胃口，朋友贵在交心，今日我不得不说句良言，你与太子的仇怨，若能有办法化解，还是尽量化解吧，他是未来的国君，今年今时或许奈何不得你，明年明时呢？有朝一日他登临大宝，手握重鼎，你将何去何从？”
李素微微一笑，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程处默能说出这番话，说明是真拿他当朋友了。
“这是你的话，还是转述你爹的话？”
“我自己想说的，我爹没说什么，只说目前看不出端倪，但以太子眼下越来越不堪的行径，和陛下对魏王的恩宠，过几年或许有变化……”
李素笑了，老流氓虽说人品差劲了点，但一双招子还是很犀利的。
只是老流氓对未来的预计还是有些偏差，数年以后，真正受益的既非太子，亦非魏王，大唐九五之位，竟叫一个小屁孩摘了桃子……
这也是李素目前不怕得罪太子，同时跟魏王保持距离的最大原因。
拍了拍程处默的肩，李素笑道：“化解仇怨就免了，我纵有意化解，也绝不能踏出那一步，别忘了我除了是县子，还是火器局监正，跟任何一个皇子走得太近都犯忌讳，陛下不怕我得罪哪个皇子，他担心的是我靠近哪个皇子，若叫他知道，必是我的死期。”
程处默呆怔片刻，终于明白了李素的意思，叹道：“难怪我爹对你素来宠爱，却也绝口不提化解你与太子仇怨的事，原来他早看明白了……”
李素笑道：“所以，你还得多跟程伯伯学学，程伯伯的本事可不止在战阵兵法上，做人也是。”
程处默咧了咧嘴，道：“我爹除了抽我，一般学不到东西，这几年扛揍的本事倒学了不少，勉强也算本事吧。”
……
李家的宅院不小，程处默晚上便在李素家住下。虽然是个糙汉子，但家教很不错，程处默进门便给李道正行晚辈礼，行礼很端正，丝毫不见敷衍，毕恭毕敬垂手躬腰，先是问好，然后转达自家长辈的问候，最后不停的“冒昧”啊，“海涵”啊之类的，令李道正颇为受用，连夸国公家的孩子就是教养好，然后再看看李素，李道正摇头叹气。
李素脸都气黑了。
虽说从来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好，可程处默这货也成了别人家的好孩子，这就有点侮辱人了，大白天的领着一帮部曲洗劫了长安东市的布商，晚上跑来又冒充有教养的好孩子，还把老爹哄得一愣一愣的，让李素这个真正的好孩子哪里说理去？
小国公莅临李家，自是蓬荜生那啥，李家大开酒宴，一坛坛美酒，一道道佳肴往桌上端。
程处默似乎还真受过礼仪教育，酒宴上当着李道正的面，无论坐姿，谈吐，端杯吃菜等等仪态，都做得十分完美，看在李道正的眼里简直赏心悦目，乐得愈发眉眼不见，于是李素被当成了反面教材，酒宴上只听李道正不时的训斥，“看看人家……”“多学学人家……”
李素气得牙痒痒，而受了夸奖的程处默表现得愈发矜持，只能从他眼里发现一闪即逝的得瑟。
酒宴上李道正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先行退下，直到这时，程处默才恢复了本性，猛地一拍桌子：“刚才喝得不爽利，来，咱兄弟好好喝几杯！”
说完咂摸咂摸嘴，露出一脸淫笑：“美酒佳肴当前，为何不见歌伎舞伎助兴？你家没有歌舞伎吗？”
李素冷冷道：“没有，丑丫鬟倒是有几个，程兄若不嫌弃，我把她们叫来随便给你扭几下？”
程处默愣了一下，接着露出同情之色，叹道：“贤弟……过的怎样的苦日子，竟连歌舞伎都没有，难怪每次你去我家时都喝得酩酊大醉，原来只有在我家你才能尽兴……”
李素咬牙，额头青筋暴跳：“每次去你家喝醉，是因为你爹和你们六兄弟灌酒，这能叫尽兴吗？分明是走了一遭鬼门关！”
程处默露出欠抽的自以为明了的表情，挤了挤眼，笑道：“贤弟倒是腼腆，还不肯承认，为兄明白，过几日给你送几个舞伎和歌伎乐班，不知贤弟喜欢高丽女还是新罗妇？对了，听说西市近日有个牙子在卖吐火罗舞伎，调教得很不错，我给你送两个怎样？”
“程兄，不如折现吧，折现能让我真正快乐起来，真的……”
程处默哈哈大笑：“贤弟莫闹，说定了，过几日便把歌舞伎送到你府上。”
……
跟这种人没法讲理，太固执了，李素不反对女色，但对歌舞伎实在没兴趣，他有洁癖，那种女人不知被大户人家和人贩子转了几道手，若落到李素家里，到底谁糟蹋谁？
作为一只粉嫩新鲜的童子鸡，万不能给那些狂蜂浪蝶任何玷污他的机会……
月上柳梢时，李家的酒宴仍未结束，程处默或许久未受夸奖，今日被李道正夸了几句，顿时有些忘形了，喝酒的兴致高得一塌糊涂。
跟程处默喝酒永远不缺话题，从前朝轶事说到本朝秘辛，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快喝醉时，程处默大着舌头说了一件很有趣的事。
由于长孙皇后早逝，李世民这一年来过得很孤独，虽说有名的后宫四妃尚在，但这四妃暗里勾心斗角，为了争宠闹得太极宫鸡飞狗跳，李世民被腻歪得不要不要的，所以甚少宠幸四妃。
皇帝过得太孤独，朝臣们看不过眼了，实在很不懂这些大臣们的逻辑，人家的感情和房事与他们何干，反正一句话，“君忧臣辱”，李世民一忧郁，朝臣们便仿佛觉得有人狠狠扇了他们的大耳光，脸颊火辣辣的痛。
于是长孙无忌串联了一些朝臣，纷纷向李世民上了奏疏，请求选秀纳妃，从门阀或功勋的适婚女子中选取若干貌美端庄者入宫，排解吾皇万岁的寂寞，反正绝不让天可汗陛下做一个安静的老男子。
李世民是横扫天下的大唐皇帝，也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今年才恰好四十岁，男人嘛，爱好无非就那么几样，大家心照不宣。
安静而忧郁的皇帝陛下假模假样推脱了几次，一本正经说什么朕要励精图治，朕要勤奋治国，不想被儿女私情牵绊等等，长孙无忌认识这货多少年了，是个什么成色他还不清楚？于是长孙无忌不停地盛情请奏选秀纳妃，李世民不停地推脱谢绝，君臣二人在朝堂上演一出出君圣臣贤的激情戏，看得素来正直的魏徵恶心得不行。
不过就是选几个女人进宫当后宫的事，搞出这么多名堂，要不要脸了还？
于是恶心得快吐的魏徵也不得不入了戏，跟着长孙无忌奏请了几次，最后一次上疏时说得很含蓄，再矫情下去老臣可就真反对选秀了啊，差不多就得了，赶紧洗白白，让美女们到你碗里去……
李世民也觉得再推脱就矫情了，顺势赶紧答应下来，省得魏徵那老货真的反对选秀，让他的一番旖旎心思全落了空。
贞观十一年十一月，大唐皇帝在长孙皇后逝世一年后，开始遴选美女入宫。

第二百三十九章 毫州素布
平心而论，作为丈夫，李世民也算做得不错了，当然，要求他从一而终未免太不现实，相对而言，发妻逝世一年后才重新接纳美女入宫，已然算得上有情有义了。
李世民与长孙皇后是名垂千古的模范夫妻，史书所见所闻，都是二人如何恩爱，李世民如何圣明，长孙皇后如何贤惠。
长孙皇后逝后，李世民的真实想法不得而知，可是他确实寂寞了一年，若用最善意的猜测去揣度圣心，一个正富壮年的男人，失去发妻后独自思念了她一年，然后用力将她忘记，重新选择了新的生活，亦算一桩佳话。
不论出于何种想法，李世民终究决定选秀纳妃了。
对这个决定最伤心的，莫过于后宫四妃，本来长孙皇后对她们来说便是一座无法攀越的高山，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她死了，四妃俱有子女，又与李世民多年感情，正符合当皇后的所有条件，各自卯出吃奶的劲头觊觎帝后之位，用可歌可泣的上进心填补一下空虚寂寞冷的人生，结果这杀千刀的居然又要选新的美女入宫，显然是不愿拿她们这四棵老葱蘸酱了啊……
四妃的上进心如同遇到暴雨的小火苗，瞬间熄灭了，对帝后之位再无半点觊觎之心，她们终于明白了这位枕边人的心思，大唐皇后的位置，只能属于长孙皇后，除了她，任何人都不配。李世民答应选秀，其中怕也不乏敲打四妃的意思。
宫闱八卦，李素听得很有兴趣，兴致勃勃的同时不禁也有些自责，原来自己竟也有如此三八的一面……
……
八卦只是八卦，听过便算，朝臣为李世民的房事操碎了心，李素却无所谓，李世民后宫上万，理论上任何一个走进他视线的女人都可以拉过来胡搞瞎搞一番，这种男人的寂寞，不是李素这个凡夫俗子能懂的。
第二天，程家的部曲骑马赶到了太平村，同时还顺手捎来了一位愁眉苦脸的东市布商，昨日李素选中的那块薄如蝉翼的布绸便是从这位布商的店铺里抢……取来的。
布商很惶恐，脸色白得跟化了浓妆的舞伎一般，站在李素面前止不住地打摆子。
昨日被抢了一块素布已然很倒霉了，没想到这帮土匪如此过分，今日索性连他的人都抢了，长安水深啊……
程处默最见不得布商这副快砍头的畏缩样子，一脚踹去，布商的打摆子症状不药而愈，眼含热泪，但说话明显条理清晰了许多。
李素很客气，询问了那款布的出处，原来那款布是毫州所产，布商本人也是毫州人，说来也是巧合，毫州以出产绢布闻名于世，所以当地的桑蚕织户不少，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只是蚕和人一样，有的强壮，有的体弱，有些弱质的蚕儿本来奄奄一息，眼看要断气，就算没断气，勉强吐出来的丝质量也很差，这种蚕一般都要被淘汰掉的。
眼前这位布商倒是个聪明人，他把毫州养蚕人家里面淘汰出来的蚕集中起来，死一大批自是难免，剩下的勉强能吐出丝，那种丝韧性和粗细都很差，但布商不知用了什么秘法，将这种丝经过加工后织成布，也就是李素昨日看中的那款布，由于丝的质量原因，这种布的透光性很强，同时密度也不错，薄如轻纱般的料子，既能透光，又能挡风。
布商把这款布运到长安销售，原本以为这种布的销量不会太好，结果上架之后发现……销量果然不好。
如今无论官宦还是百姓，买东西普遍还是很务实的，选择货物既要美观，又要实用，这种又透光又脆弱的布，实在入不了长安官民的法眼。上千匹素布积压在店里根本卖不动，连最容易糊弄的胡商都对它嗤之以鼻，直到昨日倒霉，遇到了正在打劫的卢国公长子……
李素高兴极了。
“那些烂布头我全要了！”暴发户的嘴脸一览无遗。
布商弱弱地争辩：“都是好布，没烂……”
“好布？你去长安卖一尺试试？看人家不拿大耳光抽你。”李素瞪眼。
布商叹了口气，垂头不说话了，这款布确实卖不动，原以为发明了一个新品种，结果根本连烂布头都不如。
“这款布积压了多少匹？”
布商黯然道：“两千多匹吧，亏惨了，本钱都回不来……”
“全部卖给我，算算多少钱。”
布商神情一振，脱口而出：“两千贯……”
话未落音，随即发觉后背莫名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四周的温度也徒然降得厉害，一股森然的杀气笼罩方圆三丈之内……
李素苦笑，程处默和一群部曲杀才围住布商，活脱一群不良青年堵在巷口抢三好学生零花钱的架势，还谈什么价啊，直接明抢多好。
“一千贯……”
果然，布商非常明智地改了口，然而，四周的温度仍没有下降的趋势。
布商苦着脸继续改口：“五百……不，三百……唉，少郎君看着给吧，您说多少就多少……算了算了，小人白送少郎君了，全白送，行不？”
好没原则的商人……
“当我们是匪贼吗？我给你两千贯，不过你负责运输，两千多匹全部运来这里，别给我以次充好……唉，估计你也没办法以次充好了，比这更差的布还真不容易找……”
布商神情顿时变得狂喜，差点没给李素跪下，两千贯，能补回他的大半损失了，毕竟织这种布拿出来卖本来就是他经商的眼光有问题，能回两千贯的本钱已然是老天垂怜。
喜不自胜的布商忙不迭答应，顺带着看程处默和他手下那帮杀才的目光都顺眼多了。
好可爱的一群土匪杀才，萌萌哒，么么哒……

第二百四十章 众人皆醉
两千贯的开支不低，李素如今不大不小也算个富翁了，但是开支两千贯仍旧感到有点吃力。
根本没有经过谈判，李素甚至在布商自愿降价的前提下都坚持原价，以他的为人品性自是不可思议的。
李素是凡人，有点坏，但绝非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那种，大多数时候他还是有着普通人的善良和怜悯，布商做了个错误的选择，所以积压了两千多匹素布卖不出去，没有李素这两千贯的大方价格，或许布商回去后要面对的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所以李素没有讨价还价，非常痛快地接受了两千贯的价格，成交后看着布商感激得流泪的表情，李素心中满满的成就感，这不是做买卖，这是在做功德，感觉类似后世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了一回座，在老人的道谢声以及全车人赞许的目光里，仿佛整个人格都升华，毫无争议地认定了自己是个好人，尽管这可能是种错觉。
现在李素就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好到爆，好到没朋友。
所以此刻他的心情很不错，甚至拉过布商坐在院子里，以一种大领导慰问百姓的姿态和颜悦色地跟布商拉起了家常，哪里人啊，家里几口啊，几儿几女啊，你们家打土豪分田地了没啊等等……
程处默和身后一群杀才脸色越来越古怪，最后程处默终于忍不住了，黑着脸打断了李素的雅兴。
“兄……兄弟，莫闹了，打谁家土豪？你自己就是土豪，好好说话行吗？”
李素一怔，随即哦了一声：“刚才那句不算，你快忘掉，对了，还未请教掌柜贵姓。”
布商诚惶诚恐地道：“不敢当贵人垂问，小人姓孙，贱名平贵，多谢贵人今日救小人于水火，为了这两千多匹布，小人差点扯绳子吊颈了，多亏贵人相助……”
李素笑道：“回去好好干，争取东山再起，将来发达了莫忘今日你我这场缘分。”
孙平贵忙不迭应是。
调了两辆马车，李素当场让孙平贵拉着满满两马车的钱走了，足足两千贯，收契画押都没有，只嘱咐孙平贵赶紧将素布运来太平村。不怕孙平贵讹他，卢国公和县子不是孙平贵这种商人惹得起的，相信孙平贵也不会那么没眼力。
孙平贵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家院子里，程处默一直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
“这孙平贵莫非有什么出奇的本事？”
李素一愣：“做生意做得差点扯绳子吊颈，你觉得他有什么本事？”
“没本事贤弟为何对他如此礼遇？”
“对任何人礼数周全一点不好吗？比如你，在我家吃饭时装得跟翩翩王孙公子一般，其实你一巴掌可以抽飞五个王孙公子，无论真心或假意，装出礼数总是没坏处的。”
程处默不解地道：“可那孙平贵是商人啊……”
李素最听不得这话了，不由白了他一眼：“商人咋了？商人吃你家了，喝你家了？凭自己的本事赚钱，凭什么低看他？我李家，你程家，还不是一样在长安卖酒卖香水，咱们也算半个商人。”
程处默连连摇头：“兄弟莫乱说话，咱们跟商人可完全不一样，程家是开国功勋，你是陛下御封的县子，官员见你都要行礼的，怎能自甘堕落与商人扯在一起？以后莫说这话了，被监察御史听到，说不得去朝殿上参你一本……”
“爱参不参，咱们两家做了买卖就是商人，不承认就行了？”
“不是商人。”程处默的吐字咬得很重，问题的争论似乎涉及到这个糙汉子的原则了：“你酿酒，造香水，活字印刷等等，什么都好，造出来的东西是你的本事，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做买卖又是另一回事，你自己想想，你酿的酒，香水和那个印刷术，哪一桩买卖你亲自经手了？酒和香水是程家和长孙家合伙在做，印刷术交给城里的赵掌柜，他们卖给谁与你何干？你只需每月在家等着收钱便是，这便是勋贵的体面……”
“程家和长孙家也一样，我程家在长安城里的店铺十多家，另外还有远出西域诸国的商队，甚至连胡商的商队都插了手，但是这些买卖都不是程家直系经手的，全部交给信得过的远亲，所以程家也不是商人，长孙家亦复如是，勋贵就是勋贵，绝不能与商人扯在一起，甚至对商人都不能太客气，因为商人终归是低贱的，他们的地位充其量比贱籍高一点……”
李素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你的意思是说，商人帮咱们勋贵家赚了钱，咱们还不能给他们好脸，还得打他们骂他们，然后他们还得贱兮兮的继续帮咱们赚钱？人家上辈子欠你家的？若是有人这么对你，你干不干？”
程处默被李素这番总结弄得有点懵，挠了挠头：“我大概会一拳揍爆他的狗头……被你这么一说，我忽然发现我家真不是东西……不对，长孙家真不是东西。可是，如今大唐的商人确实只有这地位呀，他们连平民百姓都不如，长安街上无论什么人抽商人一耳光，商人都只是弯腰陪笑，从来没听说打起来或是见官……”
“别人怎么看商人我管不了，但我会对商人一直客气下去，都是人，都凭本事赚钱，没道理天生比别人矮一头。”
程处默没彻底被李素绕进去，琢磨了一下又回过神了，于是苦口婆心劝道：“兄弟，商人真的跟咱们不一样，你别太……”
李素睁着萌萌的大眼盯着他：“我偏要对商人客气，你会抽死我吗？”
……
孙平贵的效率很快，两千贯落袋后，当天下午便将素布全部带来太平村。
李家门口停着一长排的马车，一匹匹白色的素布堆得小山般高，长长的一溜看不见尽头。
马车到了李家门口，老爹李道正的脸色就不对劲了，二话不说抡起藤条满村追杀不肖子。
原因很简单，白色素布不喜庆，家里办丧事似的太晦气。
李素逃过了追杀，只好赶紧雇请村里的闲散劳力搭棚子，将所有的素布全部铺在早已搭好的竹架子上，绵绵延延数里，花了两天的时间，将自家五十亩地的架子上全铺满了，远远望去一条条白色的素带整齐划一地铺在黑土地上，既工整又对称，煞是好看，李素的身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一排排整齐的白色棚子在太平村引起了村民的围观，八卦的村民一打听，李家娃子花了两千贯买了这些白色素布，买回来自家不用，偏偏要铺在地里……一时间，村民看李素的眼神又不对了，跟去年李素辞官时一样，太平村的村民们见着李素后又是畏惧又是同情，目光扎在身上很不舒服，近日来串门的村民也多了。
本来李素被封县子后村民们敬畏地与李家保持着仰望的距离，后来发现李道正仍旧每天背着手没事似的满村子晃悠，仍旧还是一脸憨厚无害的笑容，骂娘踹人吐痰，跟以前一样完全没改变，李家那个争气的娃子也从来没露出半点趾高气昂的跋扈样子，对任何人都和气友善得很，村民们这才收起了敬畏心理，试着跟往常一样和李家来往。
近日串门的村民特别多，进了院子发现李素在，先是敬畏地打个招呼，却不敢从院子中间穿行而过，而是走进院子边沿的回廊，小心翼翼绕过李素，走到李素身后侧方拔腿便跑，逃命似的钻进李道正的房里，一副内有恶犬，咬死后果自负的惊惧样子，气得李素想杀人全家……
村民们不理解李素要干什么，李道正也不理解，在他们的认知里，世间万物的生长靠天时而应季，该是夏天秋天长出来的东西，冬天就绝不可能长出来。
所以李家最近串门的村民多，闲话也多，三五成群的村民聚在李道正的房里，也因此多了一些听起来让人想破门而入，然后挨着个的顺着队伍一溜大耳光抽过去的对话……
“娃他爹，没你这么当爹的啊，娃子犯浑你咋不拦着？”村民甲痛心疾首。
“娃大了，长本事了，现在家里的事他做主，我管不着。”李道正闷闷的声音。
“娃当家也不该这么当呀，两千贯啊，这得换多少白面馍，买一堆白布铺地里，尽糟践了！”村民乙心疼惋惜。
“说是种绿菜，冬天吃的绿菜。”李道正弱弱地为儿子辩护。
“尽胡咧咧，绿菜夏天才有，冬天哪有？你儿子没种过地，你也没种过？咋能由着他胡来咧？”村民丙嗤之以鼻。
“唉……”李道正苦闷的叹息。
“李家的，你家娃子怕是和去年一样犯病了！”村民丁权威认证。
李道正又沉沉叹气：“他犯浑我能咋办？”
“抽他啊！”众村民异口同声。

第二百四十一章 蓄势待发
“人心险恶”说的就是这帮家伙，见面恭敬得又是鞠躬又是作揖，堆着笑脸一副含笑九泉的样子，仿佛李素有出息是他们教出来的，煽情煽得眼泪婆娑，背过身便撺掇老爹抽儿子，不抽还不行，太惯着了，最好每天能看到老爹挥舞着藤条满村追杀儿子的画面才叫喜闻乐见普天同庆……
太平村里住了一年，李素已渐渐习惯了这些村民的议论和眼神，什么样的议论他都能接受，有时候李素干的事情确实有点惊世骇俗，村民们没把他绑在柱子上当异端烧死，说明他们还是很善良的，至于那种看疯子似的眼神，可以自动忽略。
众人皆醉我独醒，既有颜值又有才华的天才注定活得与众不同。
李素决定原谅他们，隆冬时节种出绿菜后，再端个碗满村子瞎跑，偏找人多的地方，当着这帮家伙的面一口一口把各种绿菜咬得噶嘣脆响，不卖也不送，就每天当着他们的面使劲吃，啥仇都报了。
该做的事情都做了，李素耐心地等着大棚里的绿菜在大雪飘飞的季节里成熟。
几天后的晚上，王直跑回来了，他没回家，深夜敲开了李素家的门。
李素很意外，王直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
上次冯家命案，东市传言四起，全是李素授意王直干的，后来传播流言的吴八斤等人被塞进胡商的商队，沿着丝绸之路去了陇右，王直作为始作俑者，自然也不安全，东宫或官府有心的话，不难追查到王直头上，毕竟这件事做得并不算天衣无缝。
所以事后王直也被李素连夜转移到关中的偏远地方，如今事情过去不到半月，王直却忽然跑回来了，实在令李素颇为吃惊。
“出了甚事？”李素心头沉重地问道。
王直呵呵憨笑：“没出事。”
“没出事你跑回来作甚？”
“想胡女了……”
李素：“……”
很纠结啊，要不要考虑把他杀了灭口算了？这是最省事最放心的法子。
“明天带我去公主府看看她吧，不知她过得好不好……”王直丑陋的脸上露出浓浓的思念，脸上几颗麻子都绽放出星辰般的光辉。
李素忽然不生气了。
世上有什么东西比相思更难捱呢？
“明年开春，你和胡女成亲吧，王直，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胡女当初能在东市被你救下是她的运气，娶她想必她也不会反对……”
王直惊喜地看着李素，眼里露出几乎能融化岩石的狂热：“开春……就娶她？”
李素点点头：“开春就娶，不过，娶她容易，你爹娘那关怕是不容易过，你王家世代皆是关中人，恐怕不会答应你娶一个胡女过门。”
王直惊喜的面孔顿时黯淡无光。
李素没说错，这是最大的难关，拜李世民这些年佛挡杀佛的霸气所赐，关中人这些年也渐渐养出了傲气，通婚往往都是同县同乡，必须原汁原味的关中本地人，再远一点也勉强能接受，但是娶一个胡女，却是万万不会容许的。
是的，没错，赤裸裸的种族歧视，关中人的血统是最高贵的，哪怕是个穷得要饭的叫花子，只要他是关中人，那么他也是个高贵的叫花子，大唐国境以外的番邦异族在关中人眼里全都是未开化的猢狲，这时节的大唐人，民族优越感高得一塌糊涂。
王直想娶胡女进门，画面若看在他爹娘眼里，无异于穿着新郎锦袍的儿子牵着一只活蹦乱跳的猢狲拜堂，成婚当天恐怕就得开始操办二老的丧事了……
李素说了实话，王直的神情很阴沉，显然，他也不敢冒大不韪将胡女娶过门。
在李素看来，其实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如今王直也算东市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在外面买个小宅院悄悄把胡女养在深闺中，成亲是别想了，有情人终成眷属，名分暂时放弃便是。
不过王直的想法大概不一样，现在的他还只是个纯情少男，既然走纯情路线，爱上一个女人必然要给她名分的，李素不拦他，以后的生活能教会他一切。
“今悄悄回来的，明看过胡女后我马上就走，不给你添麻烦。”
李素苦笑：“回都回来了，没必要急着走，冯家命案陛下已有圣裁，应该算是过去了，你再躲着似乎没什么必要了，今晚你便回家看看爹娘，这几日在家里歇息，跟胡女怎样腻歪都可以，再过些日子，等风头彻底平静了，你再去东市呼风唤雨。”
王直大喜，连连点头答应。
李素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忧虑：“冯家命案，我把太子得罪得更彻底了，可他却迟迟不见任何针对我的动静，此非吉兆。”
王直咧嘴笑道：“不见动静还不好？或者是太子怕了你呢，你曾说过，如今太子的位置很危险，内忧外患不断，冯家命案闹得那么大，几句流言差点把他栽进去了，此时他怎敢有别的举动？”
李素叹道：“太子若这般无用，便当是我高看他了，我倒情愿他先出招，否则这种等着挨揍的日子太难捱了，拳头只有在未发之前才最具威胁，太子的拳头如今待发而未发，才是最难受的。”
王直想了想，道：“想个法子让他把拳头揍出去？”
李素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绞尽脑汁，费尽心机，为的就是让别人的拳头快点朝我脸上揍……王直啊，这样干你觉不觉得有点贱？”
王直点点头：“确实有点贱……”
村口传来几声不安分的狗吠，廊前的天赐懒洋洋的趴着，动都懒得动一下，一派未成年的宗师气派。
月挂夜空正中，天色很晚了，李素拍了拍王直的肩，道：“离家半个月了，赶紧回去看看吧，你哥昨日又挨了揍，回去碰到你大嫂小心点……”
王直如今对兄长的际遇根本连同情的表情都懒得露了，随意点点头，离开了李家。
王直走后，李素睡不着了，披着厚厚的长毛氅，静静地看着天空的一弯新月，神情凝重如水。
太子，你到底是不敢妄动，还是蓄势待发？

第二百四十二章 利州武氏
初冬的寒风拂过太极宫龙首渠前的广场，广场四周旌旗飘展，披甲戴盔的禁卫在凛冽的寒风中如松岳般傲然屹立。
午时刚过，朝会的大臣们迈着轻快的脚步，三五并肩，缓缓走出宫门，互相告辞过后，各自骑上马或坐上马车回府。
午时一刻，宫门外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十辆华贵的红顶马车从朱雀大街礼部官衙方向驶来，一路缓缓而行，路边官吏行人莫不躬身让道。
马车前方一人骑着高头骏马，身着紫色官袍，面肃而色沉，不苟言笑，神情冷凝，官吏们让道不是因为马车，而是因为这个人。
此人名叫李道宗，是李世民的同宗兄弟，被封江夏王，同时兼任礼部尚书，身份地位显赫之极。
已李道宗的身份和官职，亲自领着十辆马车往太极宫而去，自然不是小事。
朱雀大街说长不长，小半刻便行到太极宫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广场周围禁卫林立，马车停下后，从车里次第鱼贯下来五十名宫装美女，每人皆着统一的紫色高腰宫裙，头盘三环宫髻，下了马车后莺莺燕燕聚在一起，远远看着前面李道宗的背影，老老实实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喘。
五十名美女自觉排成整齐的队列，静静地站在广场上等候着。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宫门一直紧紧关着，许久不见动静，美女们站在凛冽的寒风里冻得发抖，却也只能咬紧牙关站着。
李道宗也站在广场上等待着，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宫门。
五十名美女是今年礼部从各州府官宦或平民中采选的良家女子，没错，理论上她们都是李世民碗里的，旁人别想伸筷子。
大唐选良女进宫不叫选秀，选秀是大辫子朝的说法，大唐称其为“采选”，说是采选，其实并不止采选，主要通过三种方式遴选美女，一是礼聘，二是采选，三是进献。
所谓“礼聘”，顾名思义，自然是很客气的一种方式，主要是针对权贵官宦人家，闻其有待字室女，皇帝遣使礼而聘之，由于身份地位颇高，所以女子入宫后的起点也高，最少都会被封为“才人”，如果把皇宫比喻成酒店的话，才人大概算是大堂经理级别。
采选就简单了，一般都是平民家的闺女，入宫后要看运气，运气普通的，进宫后别想一飞而上枝头，要从普通的宫女做起，三五年内若没有发生皇帝宠幸她的奇迹，那么，等待她的便是出宫嫁人或是老死宫中的命运。
至于“进献”，一般是由各地权贵高官主动搜罗民间绝色女子，不重身份，不论贵贱，看脸看脸看脸……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
……
朱红色的宫门终于打开，一名宦官出宫门，快步朝李道宗走去，走到李道宗面前，宦官恭敬行礼，然后才直起身，尖着嗓子扬声道：“有旨，各州府采选美人入两仪门，进万春殿待宣——”
五十名美女纷纷应是，然后被宦官领着，走入了这座辉煌与荣耀并重的皇宫。
李道宗的任务完成，也随着入宫，不过他去的是甘露殿。
五十名美女排成五列，垂首一言不发地跟在宦官身后，入承天门，嘉德门，走在左侧第二排的女子美眸一眨，小碎步迈出的幅度稍微大了一些，恰好踩住前面第一排女子的裙脚，第一排的女子重心不稳，被裙脚带得脚步一个踉跄，吓得花容失色，顿时狠狠摔倒在地，手心被擦破了皮，渗出了血丝。
发生这一变故，美女们的队伍顿时乱了，议论声嘲笑声，还有装模作样的道歉声此起彼伏。
领头的宦官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不满地看着美女们。
“禁宫是何等所在，怎容尔等如此不顾仪态？诸位贵人，既然入了宫，奴婢劝各位还是讲究一下仪态为好，宫里，可不比市井坊间，不是想笑就能笑，想闹就能闹的。”
话说得有点重，美女们自知失仪，纷纷闭嘴垂首屏声。
宦官看着第一排那个摔倒的美女，眉头不由微皱。
“这位贵人，奴婢敢问名姓？”
摔倒的女子看着手心渗出来的血，委屈得泪水在眼眶中打转，然而在这个讲究礼仪的禁宫内，又不能与旁人理论，只得擦去眼泪，忍气吞声地道：“利州武氏见过内官……”
话音顿了顿，武氏垂着头，委屈地补充了一句：“家父应国公，名讳上士下彟……”
“应国公武士彟之女？”宦官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位应国公的来头不小，他是开国功臣，有从龙之功，历任大将军府司铠参军，检校右厢宿卫，工部尚书，利州都督，荆州都督等职，深受两代帝王器重。
然而贞观九年，武士彟病逝后，家道终不免渐渐中落，官场人情淡薄，如今朝中已渐不闻武家之名。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毕竟是开国功勋之后，宦官的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刚才的不耐之色一扫而空。
“原来是应国公之女，奴婢多有得罪，还请贵人继续随奴婢进宫，陛下朝宣之后，太医署自有太医来为贵人治伤。”
武氏一直表现得很委屈，也成功博得了宦官的同情，失仪之事便不再追究，众美排成整齐的队列，继续往宫内走去。
贞观十一年十一月，一位搅动大唐数十年风云的女人走进了皇宫，这一年，她十四岁。
高端冷艳的皇家版引狼入室的故事开始上演。
……
东宫正殿。
太子李承乾今日有客。
客人是熟人，名叫高履行，与李承乾自小相识。
高履行年纪比太子大两岁，二十出头的样子，相貌有点平庸，身高也很普通，这种人若穿一身寻常百姓衣裳，扔在人群里根本泛不起一朵浪花，实在太平凡了。
可高履行的身份却不平凡。
他的父亲自然也姓高，名叫高士廉，爵封申国公，世袭申州刺史，官职与爵位显赫，辈分更是吓人，高士廉是长孙无忌和长孙文德皇后的舅舅，兄妹二人自小便被高士廉抚养长大。
说起高士廉，不但辈分高，对大唐立下的功绩也不小。武德五年归降李渊，一直被李家看重，而且高士廉站队也非常果断，毕竟自己的两个外甥跟李世民的关系太不一般了，说来李世民是他的甥婿，是个傻子都知道该站哪边。
玄武门事变那天，李世民领着一帮子杀才老将在玄武门杀得不亦乐乎，高士廉也没闲着，他干了一件令李世民龙颜大悦的事，他领着家将跑去刑部大牢，把当时关押的死囚全部释放出来，并且发给他们武器，然后高士廉领着这群真正意义上的杀才赶到芳林门，与当时的守门将士鏖战厮杀，跟李世民的玄武门遥相呼应，大杀特杀，配合李世民夺门成功。
由此可见，成就大功业的人，节操余额实在太少了。
论起辈分来，高履行二十出头的年纪，见到长孙无忌之后只能叫他一声兄长，反推过来，太子李承乾也得叫高履行一声舅舅。
今日太子李承乾将高履行召至东宫，高履行也是满头雾水不知究竟。
正殿内并未设酒宴，冯家命案后，李承乾老老实实待在东宫读圣贤书，看父皇批阅过的奏疏，酒宴歌舞一概杜绝，终于令孔颖达和几位太子左右庶子脸色稍稍缓和了几日。
殿内，李承乾与高履行干坐着，互相聊了一番家常，聊到气氛稍稍有些热烈了，李承乾这才微笑着道出了正题。
“孤记得舅父大人并未婚配吧？”
高履行一愣，老实回答道：“家中有侍妾十数人，正妻尚未娶。”
李承乾笑道：“侍妾没名分，提她们作甚，既然舅父大人不曾婚配，孤今日为舅父保一桩大媒，不知舅父大人意下如何？”
“保媒？”高履行眼皮一跳，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而是试探地问道：“不知殿下欲保哪家闺秀？”
李承乾道：“舅父大人是申国公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的，孤保的媒自然不会辱没舅父的门楣……不知舅父大人觉得孤的九妹东阳公主若何？”
高履行愣了，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遍：“殿下是说，皇九女东阳公主与……我？”
李承乾笑道：“不错，九妹东阳公主，年方二八，容貌俱佳，性情温婉，实为舅父大人良配，舅父大人不满意？”
高履行呆住了，半晌没回过神。
若不是身份原因，他真想一巴掌抽过去。
这熊孩子……
论辈分，他是李承乾的舅父，自然也是东阳公主的舅父，世上哪有舅舅娶外甥女的道理？李承乾好歹也是皇家太子，未来的储君，保媒难道连辈分都不顾了么？
贵圈真乱……

第二百四十三章 佳人难得
李承乾给舅舅保媒自然不是闲得无聊，而是有预谋的。
从东市痛殴东宫属官，到冯家命案种种，李素确实将李承乾得罪得不轻，李承乾虽是太子，但很遗憾，他没有继承李世民宽广的胸襟，却长出了睚眦必报的心眼。
明火执仗的报复显然不可能，李承乾的地位太敏感，不知有多少人在暗地里冷冷盯着他，想要推翻他，要报复李素只能选择背地里动手，而且最好是不显山不露水表面上看去与他完全无关的方式。
于是李承乾找到了高履行。
辈分的问题李承乾不是没想到过，只是纵观周围的功勋权贵子弟，适龄的几乎全都成亲了，程家的，长孙家的，尉迟家的，秦家的……各家子弟的繁殖任务很艰巨，刚成年便入了洞房，数来数去，矬子里面拔高个，只好选择了高履行。
高履行二十出头还没成亲，算是权贵圈里的异类了，一来因为高家的地位太显赫，其父高士廉是亲手带大长孙无忌和长孙皇后的舅父，连李世民在朝堂之外的地方见了高士廉都得行晚辈礼，高家已是底蕴深厚的门阀世家，高履行是高士廉的嫡长子，将来妥妥要继承高家爵位的小国公，而且高士廉早年因为战乱成亲较晚，生下高履行算是老来得子，如此显赫的门阀，与任何一家结亲都会给朝堂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继承人的亲事自是慎之再慎。
二来高履行此人，品行颇多不端，欺男霸女倒是夸张了，但其人终日混迹青楼楚馆，与娼妓厮混，并且常有因争夺妓女而与旁人大打出手的传闻，久而久之，名声渐渐臭了大街，高家欲与别的权贵结亲亦不大容易，这年代的权贵固然想让自家的权势更上一层楼，但同时也是很要脸面的，高履行这种品行不端的家伙，哪怕家世再显赫终究也上不得台面。
所以高履行便一直耽误到现在。
李承乾给高履行保这一桩大媒，其心可谓歹毒，出手便拿住了李素的七寸。
高履行的脸色不大好看，从辈分上说，他算是李承乾的表舅，李承乾莫名其妙把他的妹妹推荐给他，浑然不顾二人的辈分，委实有点轻佻浮躁了。
“多谢殿下厚爱，只是……”高履行想了想，道：“只是臣与东阳公主辈分不合适，殿下怕是失虑了，若臣尚东阳公主，恐被天下人耻笑，殿下一番好意，臣只恨无福消受。”
话说得很漂亮，作为表舅，这番话算是很委婉的拒绝了。
李承乾不以为意，反而笑得愈发亲切。
“舅父大人何必在意东阳的辈分？说来东阳亦只是宫中下嫔所出，孤才是长孙家与高家真正的血缘亲人，东阳充其量只不过沾了点李家的血脉而已，况且……孤这位九妹可是才貌双全，年方二八至今尚未婚配，眼看过了今年，父皇或许便会为她许上一门亲事，错失美色，人间至憾矣……”
高履行笑了笑：“东阳是臣的甥女，辈分不能乱，陛下若为其尚亲，自是好事，臣怎会遗憾呢？”
李承乾见高履行毫不动心的样子，低笑了几声后忽然拍了拍手掌，两名东宫宦官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画卷，当着高履行的面，两名宦官一左一右将画卷徐徐展开，一名绝色婀娜的女子出现在高履行的眼中，女子身着白色宫裙，站在一片万紫千红的花丛中，画师的手笔端的绝妙，连女子眉宇间淡淡的温婉和轻愁都画了出来。
高履行呆呆地看着画卷上的女子，不由屏住了呼吸，许久不见动静。
李承乾静静看着高履行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随口吟哦道：“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高履行的脸颊忽然泛了红，脸颊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眼中却渐渐露出势在必得的霸气。
李承乾见火候差不多了，缓缓道：“舅父大人，虽说你与东阳隔着辈分，可是你与我李家毕竟只是表亲，姑表自来便是良配，自是无碍的，孤可从未听说过姑表结亲会被天下人耻笑，至于辈分……姑表之间有辈分么？孤眼里见到的只有郎才女貌，天作之合，辈分二字岂不可笑？舅父若不果真不愿迎娶东阳，明年开春后，东阳恐怕真会被父皇许给别的开国功臣之子，毕竟东阳已是二八年华，在众多姐妹里算是老姑娘了……”
见到东阳的画卷后，高履行已然心动了，此刻却仍有些迟疑：“臣答不答应自是无妨，可是陛下那里恐怕……”
李承乾笑道：“你若无妨，父皇那里孤自会与你分说，放心，孤会安排妥当的。”
高履行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再次贪婪地看了一眼东阳的画像，在不舍的目光里，两名宦官慢慢将画像收拢成卷。
看着李承乾如沐春风般的笑容，高履行仿佛明白了什么，垂头静静思虑半晌，忽然道：“臣回去后会在父亲面前多行劝解，日后……我高家慢慢断绝与魏王的来往。”
李承乾笑得愈发开心了：“亲上加亲，可喜可贺，舅父大人，孤这里先恭喜你了。”
“多谢殿下美意成全，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
白色的棚子里，种下去的绿菜已冒出了新芽儿，凛冽的冬日寒风里，棚子里却洋溢着令人震惊的一派春意。
整个太平村的村民都没想到，原来搭上这片白色的棚子后竟真能在冬天种出绿油油的蔬菜，这是亘古未见的奇观。
村里的议论又多了起来，这一次村民们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仍旧是每日串门，仍旧三五成群往老爹李道正的房里钻，只是评价显然不一样了，这次大家没口称赞，连道李家风水好，竟出了如此一位神仙般的儿子。
李道正一扫前些日的颓丧之态，乐得眉开眼笑，处处以神仙儿子他爹自居。
“有奔头……”
大棚里，一位活了几十年的老农掐下一片绿色的黄瓜芽叶，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了几下，然后做出权威的认证：“再过俩月估摸真能看到结果……冬天的黄瓜啊，啧！”

第二百四十四章 太子保媒
太平村的村民们都有严谨的科学态度，亲眼见到了才算数，否则任你说破天也不认，态度很可取，如果背地说闲话时声音再小一点就完美了。
“冬天真能种出绿菜？”
河滩边，东阳两眼闪闪发亮，认识久了，李素渐渐知道了东阳的一些小毛病，跟一千多年后的女人一样，东阳不怎么吃肉，据说公主府里每日的膳食菜单上很少有肉，春天夏天都是绿菜，黄瓜，昆仑紫瓜，莲菜，芥菜等等，野菜也少不了，但肉确实吃得少，倒也没存着减肥的心思，东阳体型偏瘦不能再减了，只是吃肉犯腻。
一到冬天就难熬了，跟穷人家截然相反，冬天时根本不见绿菜，不得不吃肉，吃一口直犯恶心，喝御赐毒酒般悲壮。
知道李素能种出绿菜后，东阳是太平村里最兴奋的，绝对发自内心的兴奋，而且对绿菜的评价比以往李素发明的任何东西都高，大抵上升到利国利民，功在千秋的高度，全天下百姓应该给李素立个生祠每日香火供奉才对得起李素的付出……
“夸张了，夸张了……哈哈哈，”李素脸上每一个毛细孔都闪耀着得瑟的光辉，嘴里却假模假样地谦虚：“立生祠就过分了，也犯忌讳，不过长安的百姓很快便会发现，虽然冬天能种出绿菜，但他们还是吃不进嘴里……”
“为何？”
“因为冬天的绿菜会很贵，贵到丧心病狂，贵到令人发指，普通百姓问一句价格就会有轻生的念头……”
东阳呆住了，吃吃地道：“又……又是钱？”
李素点头，叹道：“不错，又是钱，世间熙熙，皆为利来，世间攘攘，皆为利往，我费尽心思在冬天种出绿菜，不为了钱我图什么？”
东阳气得狠狠在他腰间掐了一下：“钻钱眼里了！种个菜都不肯放过，就不能随便卖点钱惠及百姓吗？”
“怎么能随便卖点钱？冬天的绿菜跟夏天的绿菜是一回事吗？”李素正色道：“你的思想太迂腐太陈旧了，我得批评你……你看啊，如今全天下能在冬天卖绿菜的，只有我这一家对吧？知道啥叫垄断不？”
东阳摇头。
“仅此一家，别无分号，这就是垄断，垄断会造成什么后果呢？”
“会让你发大财。”东阳恨恨白了他一眼。
李素眉开眼笑：“多谢，借你吉言……不，不完全是发财，垄断的后果是造成一家独大，市上卖的货物，最早的形态都是垄断，比如某个聪明的家伙刚发明出丝绸，那种又薄又滑的绸缎自是比寻常的土布麻布穿起来舒服得多，于是受到哄抢，最初哄抢的人一定是当时的权贵，因为这东西肯定比别的布价格高，只有权贵才不差钱，他们买得起，久而久之，穿丝绸成了权贵们的特权，而且贩卖丝绸利润惊人，你说说，看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感受？”
“恨死你了，还能有什么感受。”东阳没好气道。
“市场永远是一摊活水，新货品的注入便是活水的源头，商人是最有上进心且最懂得随势而行的一类人，看到丝绸如此惊人的利润后怎么可能坐得住？于是纷纷起而效仿，组织丝农和织户开始研究，攻关，甚至动用收买，偷窃等等手段，力求获得丝绸的关键技术，千日防贼总有防不住的时候，丝绸的关键技术能藏几年，十年，能藏一百年吗？你看，尽管手段很卑劣，但丝绸根本不需要发明它的人操心，自然而然便传出去了，当市场上有四家五家不同的绸缎铺开张，它的价格肯定会降下来，因为它已不是垄断，而是互相竞争了，竞争必然有妥协，妥协的最终结果便是花钱买它的人受益……”
李素叹了口气，露出黯然之色：“你看，丝绸被他造出来了，可是最终的受害者也是他，因为别人效仿，一家独大的他被人模仿了技术，本来能赚十贯钱的，只能赚一贯，还得给客人赔笑脸人家才愿意买，我也是一样，冬天的绿菜是我种出来的，但最后我必然是最大的受害者，我这样的受害者只不过想在别人效仿之前多赚点钱而已，有错吗？”
李素解释了一大通，说得口干舌燥，东阳静静想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无法反驳，不由白了他一眼：“真是难为你了，为了赚点绿菜钱，想出这么一堆歪理，想想都为你心酸……”
李素咂咂嘴：“不说不觉得，还真有点心酸，我只是种点绿菜，既没偷又没抢，爱卖多贵卖多贵，为何跟你解释那么多？”
东阳又狠狠掐了他一记：“无耻到家了，赚了钱不够，还把自己说成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别人买了你的绿菜反倒还欠你人情了……”
李素正色道：“为了劳苦大众，我会忍辱负重的。”
……
河水流淌得很慢，慢得像时光。
二人静静依偎在一起，仿佛忘记了时光，不知不觉日已西沉。
“东阳……”
“嗯？”
“明日我进宫求见陛下，把上次那两张图纸拿去，跟陛下好好聊聊……”
东阳的脸刷地红了，猛地坐起身，眼里浓浓的惊喜：“你是说……”
李素重重点头，笑道：“没错，我的意思是说，这两张图纸一定能在陛下那里换不少钱……”
东阳呆住，吃吃地道：“换……换钱？”
“当然换钱，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当然，银饼我也不反对。”李素眼里藏着深深的笑意。
东阳俏脸白了一下，神情无比失落，不经意间扫了李素一眼，发现他眼里那抹坏坏的笑，东阳顿时反应过来，一时恼羞成怒，一双粉拳没头没脑朝他砸去。
“又作弄我！又作弄我！你拿去换钱吧，将来让钱陪你过一辈子！”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坐在正中看着奏疏，李承乾从东宫带回来的，每天李世民总会遣人将大堆的奏疏送往东宫，令太子仔细查阅奏疏的内容以及李世民的批阅，每份奏疏看完后李承乾要将心得体会写下来，对这件国事的看法是什么，李世民如此批阅的道理何在等等。
这便是父子二人日常的交流。
李承乾此刻恭敬站在李世民面前，看着李世民一份份审视着自己的心得，李世民越看眉头越皱，李承乾不由心中忐忑。
良久，李世民合上奏疏，朝他摇摇头：“承乾，你是未来的大唐国君，目光应该再远大一些，治河修堤也好，农桑徭赋也好，对外用兵也好，眼睛不能只盯着一处，比如薛延陀如今内乱，你的主张是只盯着薛延陀一国静观其变，大唐卧榻之侧有猛虎酣睡，怎能静观其变？此时正应该召见室韦，靺鞨，西突厥等使者，与其国交好互盟，同时加快与薛延陀国内权贵的收买与煽动，此方为上策，道家的‘无为’，并非真的无所作为，而是随应时势而为，机会，火候，眼光，都很重要，国事，没那么简单的……”
李承乾躬身道：“是，父皇，承乾受教。”
李世民揉了揉额头，叹道：“你还差得太远，要多学学，朕将来才能放心把江山交给你。”
“是，令父皇失望了，承乾之过也。”
李世民摆了摆手，淡淡地道：“你退下吧，好好跟师傅们读圣贤书，东宫所遣的臣子皆是当今闻名天下的饱学鸿儒，孔颖达更是国子监祭酒，多跟他们学学。”
李承乾施了一礼，却不急着退下，站在原地踌躇犹疑不已。
半晌，李世民抬起头：“还有事？”
李承乾躬身道：“确有事，前日申国公长子高履行来东宫，请承乾保一桩媒，申国公是我大唐开国功勋，又与长孙家是舅甥，高履行所请，孩儿左思右想，觉得无法拒绝……”
“高履行？”李世民皱起眉，回忆了一下，道：“此子该有二十岁了吧？说来与朕是平辈，至今尚未成亲，亦算异数，倒是被高家名望身份所牵累，这次求你保媒，承乾你能帮则帮吧。”
李承乾神情愈发犹豫。
李世民见他这副样子，心中浮起淡淡的不悦，他是杀伐果决的君主，一生乾纲独断，横行无忌，最看不得自己的儿子这副犹犹豫豫的畏缩样子。
“怎么了？高履行欲娶哪家闺秀为妻？”
李承乾老老实实道：“欲娶皇九妹东阳为妻……”
“什么？”李世民一愣。
“高履行欲娶皇九妹东阳为妻。”李承乾重复了一遍，咬字很清晰。
李世民难得地露出呆滞的表情，然后……掰着手指算辈分。
高士廉是长孙无忌的舅舅，长孙无忌是李承乾的舅舅，理论上也是东阳的舅舅，那么高履行的辈分算是李承乾的表舅，理论上也是东阳的表舅……
一大堆的“舅”来“舅”去，李世民算了半天，一件很清楚的事情被自己算得混乱了，单手撑住额头，叹道：“朕有点头晕……”

第二百四十五章 李二拒婚
亲戚关系不好算，尤其是隔着老远的亲戚，二表舅三姨丈的，绕来绕去绕得头晕。
李承乾显然算得很清楚，不但算得清楚，算计得也很清楚。
“父皇莫想了，按辈分的话，高履行确实比东阳大一辈……”李承乾笑道。
李世民扶着额头的动作凝固了一下，神情开始变得不悦了：“大了一个辈分还娶什么东阳，高履行疯了？”
“父皇，高家和咱们李家只算是五服外的远亲，这个辈分可论，亦可不论，表亲尚可嫁娶，何况五服外的远亲？”
李世民摇头：“不，天家无小事，天家的任何一个细微举动都落在天下人的眼里，当年玄武门……已被天下人诟言十多年，朕这些年励精图治，用兵强硬，好容易压下天下人的议论，若天家公主与舅父成亲，朝臣和百姓又会议论纷纷，虽然勉强说来，高履行和东阳不算违了伦常，但终究落了口实，教天下臣民和世家门阀有了嘲笑天家的借口，这门亲事不可答应。”
李承乾点头笑道：“父皇所言甚是，前日高履行来东宫与孩儿谈及此事，孩儿也是如此回复的，奈何高履行对东阳甚为……钟意，据高履行说，他是某日游猎路经东阳的封地，恰好见了东阳一面，从此为她魂不守舍，久思无可解，遂来东宫求孩儿，请孩儿在父皇面前美言，玉成此良缘。”
李世民哼了一声：“钟意朕的公主，朕就必须把公主嫁给他么？你叫他去问问吐蕃的松赞干布，他也钟意朕的公主，看看朕以什么来回答他——松州城下数万吐蕃军士的性命，还有，关中子弟奔袭千里深入吐蕃境内取城池十数座，这便是朕的回答！”
李承乾顿觉一阵寒风扑面，仿佛一股浓浓的血腥和霸气混杂在空气里，令他浑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父皇恕罪，孩儿没有思虑周全，这便回绝高履行……”李承乾面露惶恐之色。
李世民冷冷一哼：“回绝了吧，辈分不对，终究无缘，你再劝劝高履行，天下良家女子何其多，何必单恋朕的公主。”
“是，孩儿记住了。”
父子沉默了一阵，李承乾起身向李世民告退。
李世民点点头。
李承乾一脚快跨出殿门时，忽然回过头说道：“父皇，高家终究也是开国功勋，当年……亦有从龙之功，父皇刚刚训导孩儿说眼光要放得长远，不能只盯着一处，若断然回绝高履行，会不会……会不会寒了整个高家的心？皇九妹今年已二八芳年，也到了该尚嫁的时候了……当今天下门阀甚多，河东，陇右，诸多门阀对我李家高坐皇庭不满，暗中广植羽翼，而我们李家，也该多拉拢一些门阀和功勋，才能平衡朝中和天下局势……”
李世民眼皮一跳，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接着很快恢复如常。
李承乾眼中闪过一抹笑意，李世民蹙眉虽只是一瞬，但恰好被他捕捉到了。
行了，今日目的总算达到了。
“孩儿随口胡言，父皇莫往心里去，孩儿告退。”
……
阴谋毫无预兆，徒然而至。
李素最近几日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总觉得自己的身后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冷冷地盯着自己，像一条毒蛇等待着机会，一旦时机成熟，便会扑上来狠狠咬自己一口。
第二天一早，李素简单收拾了一下，打算骑上马进长安城，他的怀里揣着两张图纸，是他新近想出来的地雷和百虎齐奔箭，这两样新火器其实算不得太先进，实际上它们在明朝时便已应用到战场上了，制作方法很简单，论威力，算不上惊世骇俗。
李素终究不敢拿太先进的东西出来，一来没有成熟的工业条件，二来，他对历史有着深深的敬畏，他害怕盒子里的魔鬼是由自己亲手放出来的，放出来后，便真的无可收拾了，所以他只敢做出这种相对比较落后的火器，既让李世民满意，自己也能心安。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他打算以这两张图纸为筹码，跟李世民谈判，请他把东阳嫁给自己，当然，一生效忠肝脑涂地之类的誓言是免不了的，要让李世民放心，必须彻底把自己融入李家，从此无法像现在这般对李世民若即若离保持距离，更无法悠闲安度一生，不过为了东阳，他愿意。
下人套好马儿，李素跨上马背正待扬鞭，家门前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李素眯眼望去，见家门前远处尘土飞扬，然后眼皮猛地抽了几下。
一位穿着锦袍皮着黑色长毛大氅的老杀才，后面跟着一群剽悍英武一看便知绝非善类的部曲家将，浩浩荡荡直冲李家而来。
李素脸色一白，急忙下马，扭头看着身旁的薛管家，匆匆地道：“……就说我病了，传染病，见不得风，见不得光，怕水，也见不得人……”
说完李素刚转身跑了几步，便听到一阵粗犷豪迈的大笑声：“哇哈哈哈哈……小后生哪里跑！看老夫怎生活擒你！”
马蹄声愈发急促，李素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被人横抱住腰，非常粗鲁地朝马鞍上一扔。
后面一帮部曲杀才顿时发出呜啦啦的庆贺鬼叫声，大家都玩得很嗨……
“程……程伯伯，有话好说，莫这样，小子这姿态太羞耻了……”李素在马鞍上手刨脚蹬地挣扎，急得满脸通红。
活擒李素的老杀才正是为老不尊的程咬金，顺手逮住李素便兴高采烈，真是生吃蛤蟆活劈黄瓜的典范。
程咬金也不住马，擒住李素后径自拨转马头换了个方向，一群人朝李家的封地飞驰而去。
“听我家大小子说，你能在冬天种出绿菜，老夫特意赶早出城，今日便来长长见识！”

第二百四十六章 魔王示警
李素趴在程咬金的马背上，姿势很狼狈。
欲哭无泪便是现在的心情。
一路风声呼啸而过，一帮杀才如同土匪进村，在村民们异样的目光里，掳了李素便径自朝李家封地疾驰而去。
迎着村民们各种异样的目光，李素横趴在马鞍上，对自己的形象已完全绝望。
只想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世上总有一些老流氓不让他安静，不仅不让他安静，连美男子都不让他做。
时间过得很慢，不知过了多久，总算到了地头，李素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再次腾空，最后安安稳稳落到地上。
“不趁手……”程姓老流氓居然有脸露出不满意的表情：“当年沙场征伐，二百多斤的敌将老夫一手便拎过来，小娃子分量太轻，没甚意思。”
“小子往后一定多吃点，争取让程伯伯拎得趁手。”李素赶紧表态，他渐渐熟悉了跟程咬金这类老杀才打交道的方式，顺着他们就好，别跟他们讲道理，讲道理的下场只会更惨。
“哈哈，对，应该多吃点，吃得像老夫家大小子那样壮实，才叫趁手。”
程咬金很欣慰，李素觉得他想把美男子变成傻大黑粗，用心很险恶。
路边是一片广袤的田地，地里的作物早已收割，只剩一片光秃秃的黑土，中间便是李家的五十亩大棚地，白色的素布纵向整齐地铺在竹架子上，对称得让人感觉很舒服。
程咬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指着白色的棚子道：“这便是我家大小子说的大棚菜？冬天真能种出绿菜？”
“是，村里的老农看过了，再过俩月估摸能种出菜来。”
程咬金算了算日子，道：“俩月后恰好隆冬时节，啧！隆冬时节的绿菜，老夫这辈子都没吃过……”
李素赶紧道：“待绿菜熟了，小子一定给程伯伯和诸位功勋伯伯叔叔送去，尽一尽小子的孝心。”
程咬金老怀大慰，捋着他那把乱七八糟的黑胡子大笑：“好，好！不枉老夫疼你一场……走，近前看看去。”
说着程咬金挥退了部曲，抓着李素的手腕便往大棚里走去。
走到近前，程咬金指了指棚顶的白色素布，皱眉道：“惨白白的一片，办丧事似的，不喜庆，明日把它改成红的，红的看着顺眼。”
李素：“……”
这就是不讲道理了，不但不讲道理，而且没文化，光合作用太阳紫外线什么的，李素懒得解释，再说了，老流氓根本不是讲道理的人，解释也是徒费口舌。
“是是，不过程伯伯，这些白色的素布小子花了两千贯，换掉未免……那啥。”
“两千贯？”程咬金猛地扭头瞪着他：“你个败家子，你爹抽你没？”
李素赶紧道：“抽过了，抽过了，吊起来抽的，藤条抽断了三根……”
程咬金这才满意地缓下了脸色：“抽过就算了，否则老夫代你爹抽你一顿。”
李素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忍不住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领着程咬金走进大棚里，进去便觉得暖融融的特别舒服，如同置身于另外一个温暖的世界，程咬金的神情愈发好奇，咦了一声后快步走向大棚中间，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棚内来回端详，任何一个小细节都不放过。
“那是何物？”程咬金指着棚子内四周立着的一个个小铁皮圆桶道。
“炉子，恒温用的，里面烧着火，用的是草木灰，木屑，枯枝，炭等等……炉子是完全封闭的，大棚其实是个温室，绿菜能发芽成长，靠的就是这些炉子。”
“炉子外面伸出一根长管子是啥意思？”不得不佩服老流氓的眼神太毒辣，一眼便看到的关键处。
“那个是烟囱，炭和枯枝这些东西烧起来冒烟，烟不能排在棚子里面，会把绿菜熏死的，所以用烟囱把它排到外面去……”
“烟囱？”程咬金琢磨了一阵，眼睛渐渐发亮。
李素苦笑两声，完了，又被惦记上了，专利啊，知识产权啊，在老流氓眼里全是浮云……
“程伯伯，烟囱这东西，其实家家户户都能用上，像程伯伯这样的高门大户里，每到冬天，屋里都会点炉子，但是烧炭的话，排出的一氧化碳……咳，烟毒，嗯，排出的烟毒容易让人丧命，据说长安每年冬天都会因为烧炭而死很多人，有了这个烟囱，以后咱们大唐的百姓冬天取暖便再无伤亡了。”
“好东西！”程咬金眼睛放光，啧着嘴道：“这东西容易打制，若是做成买卖……”
李素笑道：“程伯伯精明，只是烟囱此物制作简单，就是一个铁皮管子，明眼人一眼便知关窍，几乎人人都会做，做买卖的话怕是赚不了几个……”
程咬金点了点头：“赚笔快钱也好，一杆子买卖，能卖多少算多少，老规矩，东西由程家的工匠做，咱们五五分。”
“是，一切由程伯伯做主。”
冬天种绿菜说起来玄妙无比，其实技术方面也就几个关键点，光照，恒温，还有人工授粉等等，人工授粉属于最机密的技术核心，李素自然不会乱说，领着程咬金在棚里转了一圈，事无巨细分说解释明白，程咬金终于满意了。
“小娃子生了一颗七巧玲珑的心肝啊……”程咬金摸着李素的头顶叹道：“真不知你那些奇思怪想怎么琢磨出来的，时常便给世人弄个新奇玩意，绿菜若真能在冬天种出来，功莫大焉，老夫这一辈跟着陛下南征北战，闯下如今这等家业，算是够本了，但是俺老程家下面几个小崽子都是鲁莽匹夫，有勇而无谋，将来老夫死了倒轻快，腿一蹬眼一闭便万事皆休，但老夫却放不下那几个小崽子……”
“小娃子你是个灵醒人，小小年纪也不知被谁调教成这小狐狸的奸滑性子，老夫只盼你多与我家那几个小崽子来往，老夫蹬腿后，看在咱们如今的情分上，程家若有危难时伸手搭扶一把。”
李素急忙道：“程伯伯言重了，您如今正当壮年，踌躇满志之时，何以言死？小子与程家几位兄弟向来深厚如亲手足，此生定然守望相助，危难时绝不会袖手旁观。”
程咬金满意了，笑道：“有你一言，老夫放心了……”
话锋一转，程咬金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前几日的冯家命案，你把太子殿下得罪得不轻吧？”
“程伯伯，此案小子完全是被牵连进来的……”
程咬金摆摆手，笑道：“你莫与老夫解释，反正你个小混账嘴里没一句实在话，老夫懒得听，说来你也是为了家中的护卫，能为家仆出头的主家，这年头不多见了，是条有情有义的汉子，所以老夫提醒你，得罪太子殿下可不大妙，冯家命案的风头还没过，所以太子没有任何动作，待到风头过去，你小子的安逸日子可过不成了……”
李素心中一惊：“程伯伯听说了什么？”
程咬金白眼一翻：“老夫能听说什么？只是不想见你小小年纪死得太早而已，老夫用兵甚鲁莽，任它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一通硬拳先砸敌将中军阵里，胜与负须臾可分，李绩那老匹夫用兵却不一样，他使的是阴路子，先找敌人的弱点，哪处兵力薄弱，哪处守将无能，一次奇袭扑杀过去，弱点一冲破，剩下便是屠鸡宰狗，不费吹灰之力了，所以老夫这些年看似比他打得猛，但若论战果和伤亡，李绩那老匹夫确实比老夫高那么一点点……嗯，只有一点点。”
莫名其妙说起打仗，李素满头雾水，程咬金见他懵懂的模样，不得不把话说得更透一点。
“凡事多想想，若是有人要对付你，你的弱点在哪里，能否事先补救，若是浑不在意，被李绩那样的老匹夫一击而中，全盘皆输，哭都没命哭……”
李素压下心头的不安，挠头笑道：“小子似乎……没什么弱点啊。”
程咬金仰天长笑：“哈哈哈哈，好，多少年没见过这等作死的小混账了，你死之前先把种绿菜的秘方留下来给老夫，还有酿酒，还有香水，死便死了，秘方莫便宜了别人……”
李素：“……”
……
程咬金来得快也去得快，李素看着一帮杀才远去的背影，心中越来越沉重。
他看出来了，今日程咬金来太平村并非为了看什么冬天的绿菜，而是特意过来示警，长安城里一定有了什么风声，只不过因为太子是程咬金未来的国君，程咬金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然很不容易了。
弱点？
李素的弱点在哪里？
弱势的地方太多了，无权又无势，年纪小，人脉单薄，底蕴俱无，官职不大，爵位更小，但是所谓权势，所谓官爵，其实李素并不在意，所以这些东西只能算弱势，却根本不算是他的弱点。
除此之外，便是感情了，感情向来都是人类的弱点，亲情，友情，都能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说亲情，李素只有一个老爹，李承乾再丧心病狂也不可能派人来太平村杀他的爹，说友情，王桩王直也在太平村里，没招谁没惹谁活得太平安逸，李承乾拿这两人作文章恐怕又会陷入像冯家命案那样的泥沼里，他不会那么蠢的……
剩下的，只有爱情了。
李素想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接着额头冒出一层冷汗，两眼迅速充血通红。
“不好！他要拿东阳下手！”李素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无比，回过身便朝家里跑去。
“来人，备马！快快！”

第二百四十七章 骤然生变
灰蒙蒙的天空被一团阴云笼罩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天地仿佛忽然间风云变色。
李素在大道上打马狂奔，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越来越清晰，这些日子萦绕心头的不踏实的感觉终于落在实处，原来它不是自己的幻觉，而是确实存在的危机。
来不及通知东阳了，李素只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长安城太极宫，在李世民没有做出决定前拦下他。
长长的马鞭毫不留情地鞭打着马臀，只听得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寒风像刀片般割得脸颊生疼，李素的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程咬金示警过后，李素赫然惊觉。
他大抵明白太子接下来会怎么做了，而他猜到的做法，却尤令自己心尖滴血，此生的幸福，眼看要被人生生毁去。
前些日还在慨叹冯家的因果报应，殊不知因果报应无处不在，如同人生的轮回一般，每个人都无法逃避，曾经李素种下的因，今日到了收获果的时候。
身下马儿的嘴角已流出了白沫，从太平村到长安城，李素这次只花了大半个时辰，马儿已尽了它最大的努力。
长安那巍峨高耸的城墙远远在望，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那么的森然可怕。
颠簸的马背上，李素远远看着城墙，眼睑里的景色不断晃动倒退，长安的城墙越来越近，李素苍白的脸上露出惨然的笑。
……
何赋言走在太极宫前广场的青石板上，他的脚步很沉稳，步履很从容，每一步的距离大小相同，恰好踩在每一块石板的中间。
从广场边缘的第一块石板算起，一直到承天宫门前的最后一块石板，一条直线总共九百九十块石板，何赋言走了九百九十步，一步都不差。
何赋言是殿中侍御史，大唐的御史分三类，台院，殿院，监院，三者并列，互为牵制，殿中侍御史的职责是“掌纠兴，举百官，知推弹举”，通俗点说，侍御史就是言官，可风闻奏事，什么都可以弹劾。
今日何赋言单独进太极宫，为的便是行弹举之权。
……
甘露殿。
李世民的心情不太好，因为昨日他与高士廉闹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
李承乾在父皇面前保媒不到三天，高士廉亲自求见，为他的儿子，也是高家的嫡长子高履行求亲，求亲的对象自然是李世民的第九女东阳公主。
高履行钟意东阳，并不完全因为她的相貌身段和温婉性情，高门大户的婚姻从来不会这么单纯。
因为高家需要与天家结这门亲事，这才是高家不顾辈分求亲的主要动机。
从武德五年高士廉归降高祖皇帝，他的外甥长孙俩兄妹一个成了李世民的肱股重臣，一个成了李世民一生挚爱的文德皇后，平心而论，天家这些年对高家算得上非常敬重了，这里面除了当初玄武门之变时高士廉站队正确，果断助李世民夺取芳林门，更大的原因是因为高家是长孙家的娘舅，而且长孙俩兄妹自小被高士廉亲手带大，有了这层关系，李世民怎能不对高家礼遇有加？
然而，高家还是需要与天家结这门亲事。
当年的站队也好，与长孙家的血缘关系也好，终究是曾经的功绩和别人的面子，远不如实实在在的天家姻亲这种关系牢靠，只有娶了一位公主进门，高家才算是真正的安全稳妥，能够在风急雨骤的朝堂中立于不败之地，从而成为真正的世家门阀。
因为辈分的关系，高家曾经有心求娶却无法开口，高履行与李世民算是平辈，平辈相交却要求娶人家的女儿，这话委实张不开嘴。
然而直到前几天，太子李承乾主动保媒，一番话终于释出了高家上下心里的愿望。既然太子开了头，高家若不把握住这次机会，那就实在太蠢了。
所以昨日高士廉求见李世民，正式以高家家主的名义，向李世民求尚东阳公主。
最后的结果不大理想，李世民令高士廉失望了。
辈分问题终究是扎在李世民胸口的一根刺，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更何况东阳生得绝色倾城，身段窈窕，世上什么样的少年俊才不能嫁，非要嫁给一个比东阳大一个辈分的男子？
李世民心里一百个不乐意，面对高士廉的求亲，李世民满脸强笑，哼哼哈哈几句后，终于委婉拒绝了，当然，为了安抚开国老臣之心，李世民把宫中的奇珍稀贵当成不要钱的破烂似的给他塞了一大堆，名曰赏赐。
高士廉求亲不成，悻悻离开太极宫，尽管李世民面子给得十足，尽量照顾到开国功臣的情绪和尊严，可是毕竟拒绝了高家的求亲，令高士廉心里很不舒服，离开时脸色有点难看。
平日对东阳有些绝情冷淡，这一次自然也不是李世民的良心发现，高家需要这门亲事，但李世民不需要，他太在意天下人对天家的议论了，当年玄武门之变被天下人骂了十几年，李世民扮了十几年的圣明君主才把骂声压了下去，天家绝不能再出现任何的行差踏错了。
结亲失败，高士廉觉得没面子，李世民觉得高家太过分，提出这种非分的要求，所以李世民和高士廉都有点小小的不愉快。
脸色阴沉了一整天，甘露殿内外的宦官和宫女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幸好李世民当了十几年的圣明君主，没有迁怒于人的恶习，否则今日殿内殿外的宦官宫女们难免有几个成为李世民发泄的出气筒。
批阅完奏疏，小小的不愉快终于平复了一些，李世民揉了揉额头，正打算去后宫看看前些日子刚被选进宫的采选美女，从中挑一个容貌身段满意的女子今晚侍寝，这时一名宦官匆匆进殿，奏称殿中侍御史何赋言宫外求见。
李世民叹了口气，只好宣见。
别的朝臣能拦，但御史这类人不能拦，言官的嘴最讨厌，圣明如李世民者，也不能轻易得罪，否则难免又是一阵口诛笔伐。
何赋言进殿，君臣见礼之后，李世民堆起笑脸，打算按惯例先说几句寒暄客套，以终极大领导的姿态关怀一下朝臣的日常生活起居，谁知何赋言完全不领情，没等李世民开口，何赋言却直奔主题了。
“陛下，臣查明，泾阳县子李素与东阳公主有染！”

第二百四十八章 事实俱在
一句话石破天惊！
李世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看上去像一尊没有思想的雕像，眼神分明陷入呆滞状态。
良久，李世民回了神，语气无比阴森：“何赋言，你刚才说什么？”
何赋言也不怕，垂着头重复了一遍：“陛下，泾阳县子李素与东阳公主有染！”
“有染”二字很刺耳，至少李世民听起来很刺耳，这句话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李世民的脸上，李世民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痛，多少年没尝过这种滋味了。
“你，给朕再说一遍！”
殿内电闪雷鸣，龙颜狂怒。
何赋言梗起脖子，不怕死地第三次重复：“泾阳县子与东阳公主有染！”
李世民暴怒，拍案而起：“大胆！尔敢污我天家声名！来人……”
“陛下，臣有铁证，何言污之！”何赋言大声抗辩道。
“铁证？”李世民呆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很危险的信号。
“臣有铁证！可证泾阳县子与东阳公主有染！”
“拿来！若有半字不实，朕必夷尔三族！”
何赋言进宫弹举显然早有准备，闻言不慌不忙地道：“臣昨日得东阳公主府侍卫黄申密报，自贞观十年冬月，东阳被陛下赐公主封号和封地，入住太平村公主府后，东阳公主便认识了同在太平村的泾阳县子李素，二人从那时起便渐渐熟悉，常在泾河河滩边私会，此事公主府的侍卫们大多知晓，只因公主殿下以银钱买通，故而一直未曾走漏风声……”
李世民面孔迅速涨得通红，怒火已至顶点，只不知这怒火是冲着何赋言还是东阳和李素二人。
何赋言继续道：“陛下可曾记得当初结社率叔侄二人挟持公主殿下一事？那日公主殿下与李素二人同时被掳，后来说是结社率叔侄掳公主后路上巧遇李素，其实哪有如此恰巧之事？那日二人被掳，实则是二人当时同在河滩边私会，故而被结社率撞见，李素为保公主性命，所以豁命以赴，将结社率叔侄二人杀死。”
“因此一事，李素与东阳公主二人共过患难，两情愈发如胶似漆，河滩私会愈发频繁，公主府侍卫皆有所闻，今年夏天，我大唐征伐吐蕃，大唐兵发松州，李素随军而行，在他去松州的同时，李素之父李道正为他定下泾阳县许家的亲事，李素独钟东阳公主，故而不愿成亲，暗中破坏亲事，许家两次结亲，李家两次毁亲，此皆因东阳公主之故也，这件事太平村上下皆有所闻，陛下遣人一查便知……”
李世民脸色涨红，鼻孔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两手的拳头越攥越紧，阴森地道：“还有吗？”
“还有，李素痛殴度支司郎中，东市废东宫属官，两次入大理寺牢狱，东阳公主皆托人奔走转圜，暗中周全，李素献策也好，酿酒也好，皆与东阳公主有关，或许陛下还记得李素曾作过‘花开堪折直须折’的绝妙诗句，此诗虽名为惜时咏志之作，但是以李素和东阳公主之间的私情来看，恐怕此诗不单单是惜时咏志，内中更有幽径雅意……”
何赋言列举的事例很多，而且每一条似乎都有理有据，李世民听了半晌，终于察觉到一个很不妙的事实。
这些事例堆加起来，恐怕东阳和李素之间真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情。
李世民是皇帝，又是父亲，女儿瞒着他做下这等事，简直大逆不道，而那个李素，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胸中的怒火如火山般喷发，李世民闭上眼，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古井无波，然而实在太愤怒了，脸上的表情再怎么强压，也呈现出微微扭曲的狰狞模样。
“你刚才说的公主府侍卫黄申何在？”李世民缓缓问道。
何赋言有备而来，自是不惧，沉声回道：“黄申此时在太极宫门外候旨。”
“宣他进殿！”李世民狠狠一挥袍袖。
良久，相貌丑陋身材却略显壮硕的公主府侍卫黄申战战兢兢走进甘露殿。
李世民的目光像一匹盯住猎物的狼，冷冷地注视着他，黄申垂首站在殿中，冷汗早已浸湿了后背的衣裳，殿内沉默越久，黄申越发止不住地发抖。
帝王气势下，黄申如惊弓之鸟，垂着头如临渊池，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李世民注视良久，神情阴沉地道：“黄申，东阳公主与李素的私情，你果真知晓？”
“小人……知晓。”
“缘何出卖公主？”
黄申脸色苍白，咬着牙道：“位卑却仍有忠直之心，不忍欺瞒君上。”
李世民嘿嘿冷笑数声，然后才道：“将你所知东阳与李素的私情原原本本道来，不可有半字虚言。”
“是，东阳公主与李素相识与太平村泾河边，那日公主殿下撇下我等侍卫，独自去泾河边踏青，回来后大家都觉得公主殿下神态不对……”
黄申说得很详细，语速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是自己思考酝酿后才说出口，李世民与何赋言静静地听着，偶尔李世民插一两句嘴，问几句话，黄申回答过后顺着李素和东阳的相识相爱过程继续说。
许久以后，黄申终于说完，殿内陷入一片可怕的寂静。
李世民攥着的拳头微微发抖，牙齿咬得格格直响，眼中的愤怒仿佛两团无法熄灭的火焰，将整个面孔炙烤得充血通红。
耻辱啊！天家的耻辱啊！
东阳那么懂事，那么温婉的女子，竟然做出这等败坏天家名声的污浊之事，若然败露出去，天下人将会怎样议论天家？
李世民闭上眼，深呼吸。
尽管事实和人证摆在面前，但他心中仍存在着一丝希望，他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而是有人恶意构陷，东阳仍是那个知书识礼的好女儿，李素仍是那个懒散却忠直的好臣子……
殿内静悄悄的，气氛却压抑得令人崩溃。
李世民神情阴沉，脸色时红时青，时而杀机毕露，时而黯然悲凉，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李世民终于开口，从齿缝中非常缓慢地挤出几个字。
“宣，李素觐见。”
……
李素赶到太极宫门前时已是汗出如浆，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呆呆地注视着太极宫前那扇紧闭的朱门，神情惨然。
他能感觉到一桩天大的祸事毫无预兆地降临了，这桩祸事如同一柄巨锤，将他和东阳此生的幸福摧枯拉朽般摧毁，从此不再有生机。
站在太极宫外不知呆立多久，李素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打算具名求见李世民。
这时宫门忽然缓缓开启，何赋言施然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位白面宦官。
见到宫门外呆立的李素，何赋言一愣，脸上飞快闪过不自在的表情，然后恢复了平静，表情恬淡地继续往前走。
李素此时心乱如麻，而且他也根本不认识何赋言，二人就这样擦肩而过。
跟在后面的宦官却显然认识李素，见李素站在宫门外，不由喜道：“正好省了奴婢辛苦跑一趟太平村，今日倒真巧了，李县子，陛下宣你即刻进宫面圣。”
李素心头愈发沉重，强堆起笑脸朝宦官友善地笑了笑，然后一言不发地跟着宦官进了宫。
……
太极宫承天门外是朱雀大街，何赋言走出广场后脚步一顿，换了个方向，朝朱雀大街旁边一条暗巷钻了进去。
暗巷内，一辆不起眼的红顶蓝蓬马车静静地停在巷道中间，马车四周三五成群布满了穿着便服的侍卫。
何赋言快行几步，走到马车旁边，垂首恭立不语。
马车的帘子一直不曾掀开，许久后，里面幽幽传来一道声音。
“都说了么？”
何赋言恭敬地道：“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说了，黄申也说了，陛下暴怒，已宣李素进宫。”
马车内扬起畅快的笑声：“如此甚好。”
“殿下，臣还需要做什么？”
“暗中串联朝臣，将此事闹上明日朝会，广为天下所知。”
何赋言迟疑了一下，道：“这毕竟是天家内事，臣是外人，若宣扬出去，恐怕陛下不会饶臣……”
“事情闹大，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父皇无法责罪于你，充其量寻个由头将你贬谪出长安，明年孤再将你宣调回来便是，你为孤做了这件事，已是莫大的功劳，孤不会忘记的。”
何赋言暗暗苦笑，明年宣调回来，这个饼未免画得太不可信了……其实，自己也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马车内传来李承乾冷冷的声音：“朝堂上须得理不饶人，这个道理相信你比孤更明白，孤要见到结果，最好是父皇将李素赐死。”
“臣……尽力而为。”
马车内再无声音，坐在车前的马夫甩了一记空鞭，马车缓缓驶动，离开暗巷朝东宫而去。

第二百四十九章 雷霆震怒
从承天门到甘露殿一共多少步，李素没算过，他不像何赋言那么无聊。
只是今日进宫，李素的脚步很沉重，仿佛每迈出一步，便离深渊更近了一步，走到尽头，终难免纵身一跳的结局。
心里有种淡淡的后悔。
太突然了啊，突然得甚至来不及跟她道个别，来不及再抱一抱她。
甘露殿位于太极宫的中宫和后宫交界处，严格说来算是中宫范围，李世民经常在甘露殿召见朝臣，商议国事，因为甘露殿是最靠近后宫的大殿，所以能在甘露殿被他召见的朝臣，通常都是非常亲近得宠的大臣。
李素走得不快，穿过嘉德门，朱明门和两仪门，远远看见甘露殿顶的流云檐角。
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声，李素愕然回头，却见一群宦官宫女簇拥着一位绿色宫装的少女，少女不顾宦官和宫女的阻拦，毫无仪态地拎起高腰宫裙的裙脚，蹦蹦跳跳朝他跑来。
尽管心情沉重，李素仍露出了笑容。
许久不见高阳公主，没想到今日居然在宫里遇见她。
“知道本宫被父皇禁足，所以你进宫来陪我玩的吗？”无聊的内宫里遇到熟人，高阳的心情很愉悦。
“公主殿下，时间紧迫，无暇多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高阳皱了皱鼻，摆出公主的架子：“大胆狂徒，一见面便要本宫帮忙，你当本宫是何人……”
说着说着，高阳的表情渐渐不对了。
她发现李素脸色很苍白，这样的表情她以前躲在太极殿后面偷看君臣朝会时，在那些大祸临头的朝臣们脸上见过。
“你怎么了？”
李素叹道：“看在以往与臣的这番情谊上，臣希望殿下能派个人去太平村……”
……
李素走进甘露殿，跨进高高的门槛，迎面便感到一股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气氛。
洁白的足衣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步履无声。
进出甘露殿许多次了，从未如今日这般沉痛，失措。
大殿内很安静，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木箱子，箱子里不闻一丝杂音，不见一丝光亮。
从门槛到殿中，李素走了九步，然后停下，朝殿内主位上那个阴沉着脸的中年男子施礼。
“臣李素，奉旨觐见陛下。”
仿佛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李世民一声不吭，李素只好保持着躬身施礼的姿势，久久不动。
腰部传来难言的酸痛，保持这样的姿势很累，李素咬牙坚持，汗珠一滴滴从身上冒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殿上李世民终于一声冷哼：“罢了，坐吧。”
李素依言坐下。
大殿继续陷入沉寂。
李世民是制造恐怖气氛的高手，一声不吭便能把人逼疯，李素很幸运，今日竟能尝到这种百般煎熬的滋味。
又过了许久，李世民大抵觉得恐怖气氛足够夺人心志了，这才悠悠开口。
“李素，听说最近你去火器局应差明显比以前勤快多了，上月火药足足配了两千斤，可有此事？”
李素垂睑拱手：“臣的本分而已。”
很满意的答案，李世民点了点头，继续道：“朕还听说你最近在家里弄什么冬天的绿菜，此事若成，功德无量，此功不亚治天花，造火药和推恩薛延陀之策，可称得上你为大唐社稷立下的第四大功。”
“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李世民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似喟叹般道：“十多岁的娃子啊，又是创火药，又是献国策，又是种绿菜的……做出来的这些事，从头到尾还不到一年，莫说天下英才，便是朕在你这般大的年纪，亦做不到如此功绩，真是不简单，李素，朕和大唐社稷何其有幸，能得如你这般良才，朕很期待，期待在你的有生之年，你会为大唐立下多少泼天功劳，大唐因为有了你，会出现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素的心渐渐沉人不见底的深渊。
话是好话，每一句都在夸他，可李素清楚，李世民这番话只不过是铺垫而已，狂风暴雨在后面等着他。
“臣为唐臣，自当为社稷尽忠，此皆臣的本分而已。”
李世民哈哈大笑：“自你进殿，说了四句话，其中两次说到‘本分’二字，朕问你，你果真本分么？”
李素眼皮一跳，瞬间听出了话里暗藏的刀锋。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素无法再逃避，进或退已无关紧要，结局只在李世民的一念之中。
深吸一口气，李素抬起头直视李世民，道：“是，臣是本分人，纵有情非得已，亦是发乎内心。”
很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奇妙的是，李世民居然听懂了，不但听懂了，脸上甚至露出了莫测的笑容。
“所以，你便倚仗立下的功劳，长出了一颗泼天的胆子，敢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李世民的笑脸透出一股万年寒冰般的阴冷。
李素也笑了，如此大祸临头的时候，他居然也笑得出来。
“臣刚才说过，‘情非得已’。”
一道黑影呼啸而至，李素一惊，下意识闪避，转头一看，却是一只黄底软靴，再看殿上，不由愕然。
李世民瞬间翻脸，笑容不复再见，脸上一片电闪雷鸣般的狂怒。
“混账东西，‘情非得已’是你觊觎朕的东阳公主的理由吗？朕以国士待尔，尔以何报朕？事已至此，尔竟还不知罪？”李世民力竭声嘶地吼道。
李素叹了口气，刚才进殿前的种种惶恐，畏惧，此刻全然不复，面对李世民的暴怒，此刻他的心情却无比平静。
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不断的隐忍，不断的陪笑，对人笑，对鬼笑，蜘蛛吐丝般不断经营着自己方寸之间的蛛网，用感情用利益，用尽各种方法拉拢权贵，讨好皇帝，连闯祸都成了刻意自保的策略，他做的这一切无非是想在这个太平盛世里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
可是，他早已腻烦了这一切，腻烦了这种随时随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日子。
更可笑的是，无论自己怎样小心，终究躲不过临头的大祸。
既如此，何必小心？
面对李世民的雷霆大怒，李素忽然笑了，笑得比阳光更灿烂。
抬起头直视李世民，李素的眼中露出谁都不曾见过的执拗和倔强，李世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清了李素眼中的神采，这种执拗和倔强的神采，自从玄武门之变，踩着兄弟的鲜血登基后，他再未曾见过。
盯着李世民，李素的语气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慢。
“两情相悦，何罪之有？”
……
……
李素进了宫却没再出来。
暴怒的李世民终究留了情面，没将李素关进大理寺监牢，而是令宫人将他软禁于安仁殿，一个紧挨着冷宫掖庭的偏僻宫殿。
甘露殿内，李世民的怒火愈发高盛，李素的不惧，李素的抗辩，李素那一记桀骜狂傲的眼神，像针一样狠狠扎在李世民的心尖上，相比他与东阳公主的私情，李素刚才面对他的态度似乎更令他愤怒。
愤怒中还带着一丝不解，这个以前看起来唯唯诺诺的小子，今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丝毫不畏惧皇权龙威。
不管怎么说，李素和东阳做下了一件令天家蒙羞的事，李世民太在乎名声了，因为曾经失去过名声，所以他尤知名声二字的重要。
大殿内来回急速地踱步，李世民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心中的愤怒，殿内殿外的宫人惶惶不安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生怕弄出一丝声响会令自己人头落地。
来回不知走了多久，李世民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决然之色。
绝不能再放任了！
立过再多的功劳又如何？终究只是平民农户出身，与世家门阀的联姻才是他需要的，才是如今的政治形势需要的，个人的功劳再大，跟门阀势力的支持比起来，真的不值一提。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李世民决定了李素和东阳的结局。
“来人！”
一名宦官战战兢兢出现在殿门外。
李世民狠狠一挥袍袖：“令礼部拟旨赐婚，皇九女东阳公主，尚申国公长子高履行，令太史局选取十日内的黄道吉日，尽速完婚！东阳公主府侍卫全数撤换，加遣金吾卫值守，任何人不得进出。”
一言九鼎，几无更易。
宦官一一记下，匆匆离去。
下了这道旨意后，李世民闭上眼，仿佛解决了一件久悬心头的大事，轻轻呼出一口气。
……
……
李世民仓促赐婚。本意不完全为了棒打鸳鸯，当了十多年的皇帝，他深知朝中人言可畏，李素和东阳的私情恐怕会被人利用，大肆传扬之后，天家的名声会被朝堂民间毁得愈发体无完肤，所以李世民赐婚的另一半原因，也是为了压下朝野的议论。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李世民多少也存了一丝保护李素的念头。
人才难得，李素这样的人才更难得。
从他治好了天花，献推恩策，再到发明火药……一桩桩一件件，用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改变着大唐，初时不觉得，久了便能发现，他献的推恩策令大唐在北方的战略态势由守转攻，他发明的震天雷令老将们愈发有了底气，大唐将士们士气如虹，小小的物件成了唐军征伐四方的最重要的一张王牌，如今他还在专研如何在冬天种出绿菜……
细数之下，连李世民也不由暗暗心惊。
这个如玉般温润的少年郎，仅仅一年里便做了这许多事，假以时日，十年后，二十年后呢？他会为大唐立下多少泼天功劳？
大唐太需要改变了，从民生到军事，君臣十多年励精图治，休养生息，为的不就是创出一个强盛的煌煌盛世么？乱世需要威震天下的将才，盛世更需要治世之才。
所以李素这样的人才，李世民真的不舍得杀他。
所以李素在与公主有了私情，桀骜地顶撞了皇帝后，居然还能活着，不是因为皇帝的怜悯，而是他自身的价值。
自身的价值，才是活命的根本。
……
太平村，东阳公主府。
东阳坐在府里的凉亭内，面前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烹茶是一件很繁琐的风雅事，每一个动作细节，每一味加进去的作料，都与儒家的每一句经义相关，茶中的酸甜苦辣，仿佛衬映着整个人生。
浑然不觉即将临头的大祸，东阳此刻的心情很愉悦，烹茶这么严肃的事，她却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边优雅地进行着烹茶的每一道工序。
最后一道工序做完，精致的小茶盏里斟满了冒着热气的茶汤，素手轻轻一晃，稠浓的味道里溢出一丝沁人心脾的茶香。
东阳将茶盏凑到红唇边，小心地轻啜一口，随即俏丽的脸蛋皱成了一团。
“好难喝……”东阳吐着香舌，难得一见的调皮样子。
搁下茶盏，再也不肯看它一眼，东阳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快结冰的小湖。
“明日把他叫进府里，让他尝一尝我烹的茶，说来认识这么久，我还未曾给他烹过茶呢……”东阳眼里露出浓浓的情意，典型的沉醉在爱里的痴傻女子模样。
眼里又露出了醉人的笑意，东阳不自觉地皱起琼鼻，掩嘴轻笑自语：“……不过如此难喝的茶，恐怕他闻闻味道就吐了，不管了，一定要他喝下去，灌也要灌进他嘴里。”
喃喃自语着，莫名便笑了起来，冬日的寒风里，眼里那抹风情却比春风更撩人。
孤独总是特别漫长，像冬日的夜。
幽幽叹了口气，东阳的表情又变得恨恨不已。
“坏人！一大早连招呼都不打便不见人影，不知哪里去了，害我在河滩边吹了一早的冷风……”
独自沉浸在甜蜜的孤独里，东阳凝视着湖水发呆，痴痴地笑，痴痴地幽怨，痴痴地叹息。
公主府的前庭传来嘈杂的人声，有吵闹，有哭喊。
被打断了甜蜜的臆想，东阳皱了皱眉，扭头望去，却见贴身小宫女绿柳一脸苍白地匆匆朝凉亭跑来。
东阳心一沉，眼中的天地忽然间黯淡无光，一种不祥的感觉赫然浮上心头。
“殿下不好了！”绿柳喘着粗气跑到凉亭内，清澈的眼中蓄着焦急的泪花儿。
“殿下，宫里来人宣旨了！”
东阳努力平静地问道：“宣什么旨？”
绿柳飞快摇头：“奴婢不知，但跟着宣旨天使而来的，还有一队金吾卫将士，他们一进门便将咱们府里所有的侍卫全部拿下了，公主府的值卫已由金吾卫接管……”
东阳浑身一颤，祸事如同忽然临头的霹雳，当头炸响。
“去……去正殿领旨！”东阳咬着牙道。
主仆二人匆匆赶往正殿。
公主府正殿内，一名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宦官立于殿中，见东阳匆匆赶来，宦官先朝东阳见了礼，然后徐徐展开手中的黄绢，面无表情地宣念。
骈四俪六的繁杂铺垫过后，宦官终于念出了旨意的正题：“……皇九女东阳公主，尚申国公长子祠部郎中高履行，着太史局选定吉日，即令大婚，钦哉。”
东阳的俏脸瞬间失去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宦官念完后，许久不见动静，抬眼一看，却见东阳公主身躯摇摇欲坠地晃动，泪如雨下，一滴一滴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浸湿了一片。
“公主……公主殿下，这，还请殿下领旨。”宦官小心地唤道，本来还想道几句恭喜的吉祥话，可是瞧公主眼下这模样，这句恭喜似乎不合时宜，宦官只好闭嘴。
东阳身躯摇晃得愈发厉害，身后的绿柳大急，悄悄在后面伸出手，稳住东阳的身躯。
“公主殿下……”
在绿柳的轻唤声中，东阳终于回神，眼中一片空洞木然。
宦官看着自己手中捧着的黄绢，为难地道：“公主殿下，不管怎样……还请殿下先把旨意领了吧，奴婢无法回宫交差呀。”
东阳身躯不再摇晃，却露出无比决然的神情。
“回去告诉父皇，东阳身心俱属他人，此生不渝，若欲令我再嫁二夫，除死而已！”
说完，东阳终于压制不住胸腔中一股窜流的逆血，噗的一声，仰天喷出一口血雨，随即软软地晕厥过去。

第二百五十章 高阳闯府
一道圣旨，东阳吐血晕厥。
最是无情帝王家，这句话的残酷，只有生在帝王家的儿女最清楚。
身份再尊贵的公主，她们的命运也从来未曾掌握在自己手里，棋子终究是棋子，身份再高贵，也只是一枚高贵的棋子，天子的手轻飘飘一拨弄，棋子该在哪里仍在哪里。
……
高阳在打马狂奔，身下的马儿呼哧喘着粗气，拼了命地朝太平村飞驰而去。
这次她没有带任何随从，只有孤身一人，她是从宫里偷偷跑出来的，父皇的禁足令对她来说，似乎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惩罚，淑景殿里强行扒了一个宦官的衣裳然后换上，一阵拳打脚踢之后，逼着宦官举着通宫令牌将她带出宫去，出宫后便骑上快马直奔太平村。
高阳才十二岁，幸好才十二岁。
所以她没被无情的天家污染，所以她能将姐妹之情，朋友之义摆在心间。
东阳是她的亲姐姐，李素是她为数绝少的朋友，姐姐和朋友有难，她不可能坐视。
马儿跑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高阳已到了太平村东阳公主府。
府前已换了一批侍卫，人人披甲戴盔，俨然是金吾卫的人马。
李世民生了戒心，决意不再放任，公主府所有的侍卫已被换成他真正的心腹金吾卫所属。
踢踏的马蹄声在公主府门前停下，门前值卫的两队金吾卫将士神情立马变得紧张起来，人人按住腰侧的横刀，为首的侍卫高高扬起手，大喝道：“公主府禁地，来人住马！”
回答他的，是一记呼啸而来的鞭子。
啪地一声脆响，侍卫脸上多了一道血红色的鞭痕。
“狗东西，胆敢拦本宫的路，谁教你的有眼无珠？”
侍卫挨了一鞭后才看清，原来这位穿着宦官衣裳的人竟是高阳公主，于是纷纷朝她躬身施礼。
高阳却仍不解恨，扬起鞭子没头没脑朝他们身上抽去，一记记响亮的鞭声破空而出，金吾卫的将士们不敢还手，只好双手护住头，任由鞭子抽在他们身上。
“气死本宫了！本宫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拦本宫的路，你们算什么东西！”
一通鞭子抽下来，高阳的气势终于占足了上风，自己也抽累了，愤怒地哼了一声，偏身下马，大摇大摆朝公主府大门走去。
“公主殿下，陛下有旨，不准任何人进出……”
啪！
高阳像只发怒的小雌虎，手里的鞭子朝说话的那名侍卫狠狠挥去，漫天只见无数黑色的鞭影飞舞，眨眼间侍卫被抽得满身血痕。
“你们回去问问父皇，‘任何人’里面也包括本宫吗？今日本宫非要进去，有胆索性一刀劈了我！”
说完高阳大步跨进公主府的大门，金吾卫将士们被这刁蛮公主一通鞭打，心中生了惧意，也没胆子再拦她了。
再说，只要她不将东阳公主带离出府就好，她自己要进去，谁能拦得了她？
……
东阳躺在软榻上，睁着两眼木然看着殿顶的横梁。
吐出一口血后吓坏了府里的宫女们，绿柳急忙遣人从太极宫里请来了太医，太医瞧过以后说是心血郁结，久抑不开，而致吐血，煎了两副药，绿柳侍侯着东阳喝下，这才无事。
恬静安宁的公主府如今里外一片愁云惨雾，东阳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神情呆滞地躺在床上，绿柳一旁抹着泪侍侯着她，曾经的侍卫全数被锁拿问罪，外面换上了金吾卫将士值守，公主府内任何人不准走出一步。
顷刻间仿佛家破人亡一般，昨日起高楼，今日楼塌了。
主仆二人待在凄怆的寝宫内，空气里弥漫着悲戚的味道。
一阵旋风刮过，高阳风风火火地出现在寝宫内，一边走一边嘟嚷：“气死本宫，敢拦本宫的路，什么东西，若本宫今日带了侍卫，非剁了你们的手，气死本宫了！”
高阳赫然出现令绿柳两眼一亮，惊喜地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落下。
高阳进殿便看见皇九姐病怏怏躺在床上，失了魂魄般不言不动，对她的到来亦无半点表示，高阳一惊，随即想到大家血脉相连的骨肉情，还有这段日子以来，这位温柔亲切的皇姐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照顾，高阳呆了片刻后，小嘴一瘪，哇地大哭起来。
“皇姐，你究竟怎么了？父皇为何这般待你？”
东阳毫无回应，木然呆滞地望着殿顶。
绿柳泣道：“陛下刚刚下旨，要将公主殿下尚予申国公长子……”
高阳抽噎道：“高履行吗？那家伙终日混迹长安青楼，与众多娼妓厮缠不清，长安城里传遍了，皇姐怎能与这种人结为夫妻？父皇这不是害姐姐吗？”
绿柳哭道：“旨意已下，断无更易……如今能救殿下的，恐怕只有，只有李县子了……”
“李县子？”高阳仿佛想起了什么，神情猛然一震，急道：“我今日来姐姐府上正是受李素之托，他刚才进宫去了，看他的样子，怕是祸福难料……”
提起李素的名字，东阳终于有了反应，呆滞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转过头看着高阳，吃力地道：“李素……他怎么了？快告诉我！”
高阳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皇姐，真没想到你和李素居然……李素被父皇召见，你们的事似乎已被父皇察觉了，我在宫里遇见他，李素求我来太平村，说是骤变将生，要你保持冷静，千万不要去父皇面前为他奔走周全，他说，你若不去，父皇不会拿他怎样，你若进宫救他，他必有杀身之祸……”
东阳如遭雷殛，光洁的俏脸再次失去了神采。
“李素，李素……你我今生注定无缘么？”
东阳失神地喃喃自语，掩唇咳了两声，一口鲜血赫然现于掌心，红得像初遇时河滩边的春花。
……
长安城，程府。
宫里藏不住秘密，李素与东阳公主的私情已被传了出去，程家自然也听说了。
程咬金听到消息只是摇摇头，然后没心没肺地开酒宴。
相比之下，程处默却着急了。
认识李素大半年了，不得不说，李素的人格魅力还是很强大的，除了贪财小气，太爱干净，凡事必须讲究工整对称外，基本没什么别的毛病了，程处默是真正拿他当朋友，朋友有难，程处默坐不住了。
“爹，李素被陛下关起来了，你管不管？”程处默风风火火地跑到前堂大声嚷嚷。
程咬金端着酒盏面无表情：“老夫该做的都做了，这小子自己作死非要犯陛下的忌讳，老夫还能拦着他去死？”
程处默气道：“哪里来的忌讳？不就是和公主殿下亲热上了吗？屁大个事！爹你去跟陛下说，请他把东阳公主许配给李素不就是了。”
程咬金脸颊直抽抽，他发现埋葬程家先人的风水可能有问题，改天一定要回老家看看，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一号二百五儿子，最痛心的是，这个二百五将来还要继承他的爵位……
“你，给老子安分待在家里，少管不相干的闲事。”程咬金懒得跟他解释，啜着美酒慢悠悠地道。
程处默犯了牛脾气，梗着脖子道：“李素被软禁，咋成了不相干的事？爹你不是经常要孩儿与他多来往吗？朋友兄弟之义，怎能见危难而不救？”
程咬金耐着性子道：“平日可以救，这次救不得，老夫已示过警了，可惜，还是迟了些……”
“爹，咱们若不救，李素可真危险了，李素平日对爹也孝敬，不管什么新奇物事，总是第一个孝敬给您，况且他还弄出了震天雷，让咱们大唐将士扬眉吐气，如此人才，不可有闪失啊！”
“你急个甚？”程咬金耐性快被耗光了，环眼一瞪：“谁说陛下一定会杀他了？软禁他只不过为了给他一个教训罢了，如此人才，陛下舍得杀吗？李素本来没有性命之忧，你这上蹿下跳的为了哪一桩？”
“我……我进宫去求陛下！”程处默狠狠一跺脚，扭头便走。
耐心血槽终于成功被二百五儿子耗光，程咬金眼里冒出杀气，扔了酒盏，大步上前，对准程处默的屁股狠狠一踹，程处默被踹得一踉跄，还没回过神，便觉身子腾空而起，重重摔落在地，随即便发觉一座肉山压在胸口，教他喘不过气来。
“来人，把这浑小子给俺绑了，吊在前院歪脖子树上，好久没给你松松皮骨，还反了你了！”
程处默被五花大绑吊在树下，程咬金一通鞭子抽得他哭爹喊娘，程家的家教向来这般简单粗暴。
抽累了，程咬金扔了鞭子站在前院喘了一会儿气，神情若有所思。
“说来陛下虽不会杀他，但明日朝会怕是不寻常，有心人一煽动，陛下再舍不得恐怕也下不了台，被逼着不得不杀……”
思忖过后，程咬金忽然扬声道：“来人，去请老牛，李绩，长孙无忌这些老匹夫过来，就说俺程家开酒宴，酒肉管饱，胡姬成群，给脸不要脸的，俺老程亲自上门把他扛来！”
……
一夜过去，李素仍被关在安仁殿内。
如程咬金所料，第二天的朝会果然不寻常，李素和东阳公主的私情被朝臣翻了出来，真真假假的，满朝文官皆露出震惊的模样，然后便听到满殿的喊杀声。
程咬金和一众被串联过的名将们老神在在地阖目养神，仿佛超脱物外即将羽化飞升般缥缈，对殿内的喊杀声置若罔闻。
这是一次气氛很诡异的朝会，文与武各有串联，各串各的，各有所串。
朝会刚开始，李世民便被文官们逼得进退两难，向来威武霸气乾纲独断的天可汗陛下今日却从骨子里透着心虚。
天家出了如此丑闻，臣子竟与公主有了私情，李世民被臊得满脸通红，只是他也没想到事情竟闹得这么大，满殿喊杀声中，李世民不善的目光恶狠狠地剜了何赋言一眼。
贞观年间，民间风气颇为开放，因为人口太少，朝廷的国策是鼓励生育，家里儿子生得多的官府有奖励，连寡妇都不能浪费，鼓励她们再嫁，嫁给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儿子。
而且这个时代的儒家经义还未曾被读书人歪解扭曲，所以对于男女之情，大家相对而言放得开，再过些年，李世民生的这些闺女一个个出墙的，养小白脸的，甚至多P包养的，数不胜数，连正史都有许多正式的记载，相比之下，李素和东阳公主的私情简直是匆匆那年栀子花开，纯洁得不能再纯洁了。
只是凡事讲究个度，这些风流事是不能提上台面的，一旦提上台面便是大事了，提上台面便意味着与风流无关，而是转化为一桩政治斗争了。
李世民被叫嚣着的文官们逼到墙角动弹不得，文官们在殿内口沫横飞，痛心疾首陈述臣子与公主偷情多么羞耻，多么的道德败坏，此而不诛，礼乐崩坏，民风不复云云……
李世民耐着性子听文官们痛陈着诛杀李素的理由和必要性，本来心里堵着一口气，越听越愤怒，最后连他自己也觉得真应该把李素一刀剁了，不让礼乐崩坏的同时，自己也能出一口恶气，这种岳父对女婿杀之而后快的心态，一千多年以后仍有市场。
眼看李世民都快生出杀机了，程咬金察觉不妙，于是清咳了两声，终于出手了。
“杀什么杀！你们这群疯子杀气咋比俺们武将还大咧？李县子和东阳公主有私情咋了？一对少男少女两情相悦，做出一些糊涂事而已，你们谁没年轻过？你们谁家后院里不是妻妾成群？”

第二百五十一章 诛恕之争
“一个小娃子，钟意一个女娃子，如此而已，挺简单的一件事，搞得那么腥风血雨的，那么多国事朝务等着你们去办，你们一群老货却跟两个小娃子过不去，明显倚老卖老欺负人么，就算不成全这俩娃子，用得着喊打喊杀吗？俺老程可真是看不过眼了。”
程咬金的话令殿内画风突变。
文官们沉寂了许久，因为这番不讲道理的话太没道理了，以至于大家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道理去反驳它。
沉寂一会儿后，孔颖达终于站了出来，指着程咬金道：“一派胡言！纲理伦常，为臣之道，岂是简单一句‘钟意’便可揭过？你以为李素之罪仅只是与公主的私情么？分明是欺君，为臣之大忌也，既为朝臣，老夫等便不能拿他当年轻娃子看待，而是与我等一样的同殿同僚，李素犯下如此罪过，我等群起而伐之，亦是朝臣之义，怎说得上‘倚老卖老’？”
程咬金脸色愈发难看，道理这东西呢，平日里他是懒得讲的，一向用拳头说话，今日好不容易有了雅兴跟人讲道理，结果被这位孔子嫡系后代噎个半死，程咬金不高兴了，不高兴的时候便不想讲道理了。
“孔老匹夫，你少跟俺说这些屁话，俺听不懂！俺只看见一群为老不尊的家伙欺负两个娃子，老程就是看不过眼，你能拿我怎样？一个小娃子，而且是一个对社稷立下无数大功的娃子，为了一点儿女情长的屁事就要杀了他，尔等弑杀功臣的借口都这么烂，当官当傻了么？”
孔颖达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程咬金颤巍巍地道：“程知节，这里是朝堂，说道理的地方，满殿朝臣仅你一人胡搅蛮缠，不觉得失仪吗？”
话音刚落，殿内同时传来几声嘿嘿冷笑，牛进达，李绩，侯君集等人一同站了出来。
李绩不咸不淡瞥了孔颖达一眼，道：“若程知节是胡搅蛮缠，那么，便再算老夫一个如何？小娃子犯点糊涂而已，众位何苦如此相逼？若没有他，去年关中天花之疫不知死多少人，今年唐军与吐蕃的松州之战，胜负亦未可知，十多岁的娃子，对家国社稷立下如此功劳，令我大唐将士扬眉吐气，这等百年难得一遇，应大唐国运而生的英才，为一点儿女私情的小事妄言杀之，老夫想问问，这到底是维护纲常，还是自毁长城？孔祭酒，若然真杀了他，你自问对得起社稷吗？”
一群武将自发站出来为李素开解，大唐的文武壁垒从未如今日这般尖锐对立过。
以孔颖达为首的一众文官沉默片刻，接着又七嘴八舌跟武将们吵了起来，太极殿内一片喧嚣嘈杂，乱成了一团。
李世民皱眉，刚才被文官们绕了进去，差点真下旨杀了李素，不论从皇帝的立场还是一个父亲的立场，李素与东阳的私情都成功勾起了李世民的杀机，光棍眼里不容沙子，岳父眼里不容女婿，千古亦然的道理。
幸好程咬金等一干武将站了出来，李世民终于恢复了冷静。
是啊，李素杀不得，杀之只泄了一时之气，对大唐的社稷却是有百害而无一利，作为一个成熟的圣明的君主，不符合社稷利益的事情是决计不能做的。
眼见大殿内吵成一团，李世民挥了挥袖。
“众卿肃静！”
一声断喝，殿内迅速安静下来。
李世民顿了片刻，叹道：“李素与东阳公主的私情，此乃天家家事，不劳卿等费心，况且朕已查明，二人发乎情而止乎礼，不曾做过令天家蒙羞之事，此事便作罢了……”
这句话是最终裁断，见李世民如此态度，孔颖达等一众文官自然不便再争，于是纷纷闭嘴了。
李世民的目光在朝臣里巡梭一阵，最后落在不发一语的高士廉身上，李世民露出一丝愧疚之色，淡淡地道：“散朝后，申国公随朕进甘露殿，朕有事相议。”
众臣露出恍然之色，陛下这是要安抚高家啊。
这件事里最难受的，恐怕还是高家。
说得粗俗一点，高家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活生生戴了一顶绿帽子啊，作为长孙娘舅，作为大唐新兴的世家门阀，高家怎能受此折辱？然而圣旨已下，东阳公主不日便要尚许高家长子，这番折辱便不得不受下了。
满朝上下叫嚣着要诛杀李素的，严格说来都是一群凑热闹的人，真正想把李素剁成一千块喂狗的，只有高家父子。
……
朝会散了，申国公高士廉满腹委屈进了甘露殿，摆好姿势迎接李世民的安抚。
程咬金等一干武将达到了目的，心满意足地往宫外走去。
李素的命保住了，这便够了，至于他与东阳公主的儿女情意，这便不是武将们能插手的，天家的家事插手太过，终究会犯了忌讳，所以对李素和东阳，武将们连祝福都欠奉，都是尸山血海里打过无数滚的老杀才，在他们眼里，年轻人失恋算个屁事，赶紧振作起来人模狗样地好好活着吧。
……
李素活得不好，至少这两天活得不好。
盛怒之下的李世民将他软禁在安仁殿里，殿外布满了禁宫武士，每日两餐由宦官端进来，连恭所的便桶都有宦官去倒，但绝不准李素踏出殿门一步，自与李世民当殿顶撞那天起，李素便彻底失去了自由。
无法与外界联系，无法得知外界的一切消息，如同关了禁闭一般与世隔绝。
李素陷入了焦燥，他能猜到李世民接下来的举动，既然把他关起来，说明李世民绝不会同意他和东阳的亲事，暗中与东阳的私情触到了李世民的逆鳞，被欺瞒的感觉很不好受，更何况是横扫天下的天可汗陛下被欺瞒。
从心急如焚，到心若死灰，短短一天，李素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苦难人生。
苦的是东阳，难的是他。
怀里那两张当成筹码的图纸终究没敢拿出来。
直到李世民勃然大怒的那一刻，李素终于顿悟了。
图纸不可能成为筹码，反而是加颈的钢刀。
立再多的功劳，在李世民的眼里亦不过是个寻常的功臣，李世民需要的不是功臣，而是世家门阀，只有拉拢越来越多的门阀，他的统治才能巩固。他的女儿全都是为了与门阀联姻而准备的，依稀能看到每位大唐公主的头上标记着价钱和年月，某年某月，嫁给某个门阀之子，这个女儿能换来多少增加的统治值……
像栽下的果树，耗费心力将它栽种，某年某月，树上的果子熟了，把它摘下来，卖给别人。
无情的帝王家，宫宇再大，仍冷得痛彻入骨。
牵挂着东阳的命运，温文的李素在安仁殿内发飙了，关进殿内的当天便砸坏了殿门，踏出大殿的第一步刚落地，金吾卫将士的无数柄横刀便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宦官的脾气很好，马上召来工匠将殿门修好，然后恭敬退下。
李素再砸，工匠再修，周而复始，李素终于绝望。
他逃不出这座牢笼，亦逃不过这仿佛命中注定的因果。
所以李素只能被关在殿内，透过窗棂仰望着外面的阳光和每一缕自由肆意的风。
焦急和狂燥中，安仁殿迎来了一位访客。
第二天午时，一个大胖子出现在安仁殿外，一脸憨笑地看着李素，透过被李素砸得千疮百孔的殿门，胖子脸上的每一堆肥肉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李素苦笑，他没想到第一个来看自己的居然是魏王。
“魏王殿下，此时此刻，委实不是你我见面的好时机。”李素摇头叹道。
李泰的大脸被肥肉堆挤出一道道褶子，明明长得像猪，笑起来却像一只占足了便宜的小狐狸。
“安仁殿是禁宫深处，除了我，没人能来，也没人愿意来看你，你如今的处境已倒挂在悬崖边，动一动小指你就彻底掉下去了。”
“所以魏王殿下是来动动小指的么？”
李泰眯着眼笑道：“非也，我对落井下石这种事素无兴趣，只是泰常好学，对世间万物万事皆有寻根问底之心，今日泰心中有一疑惑，特意过来请教李县子。”
“你特意进宫看我，为的只不过是问一个问题？”
李泰笑道：“求知之心，何忍苛责？每得到一个答案，我便多了一分认知，对世事人情亦多了一分把握，问问又何妨？”
李素平静地看着他：“我知无不言，只不过你问我之前，我想先知道外面的事，东阳如今怎样了？”
“皇九妹被父皇禁足，并下旨尚婚申国公长子高履行，十日内大婚。”

第二百五十二章 魏王问因
李泰的回答令李素整个人瘫软下来，仿佛一记晴天霹雳狠狠在头顶炸响，耳朵里只听到嗡嗡的回响，眼前的李泰越来越遥远，面目越来越模糊。
使劲咬了咬舌尖，李素终于恢复了些许的神智，苦涩一叹，喃喃道：“终究误了她……当初若未曾相识，她的一生或许比现在精彩吧。”
李泰对李素的痛苦视若无睹，看得出，他的心肠很冷，完美继承了李世民的基因。
“好了，你的问题问过了，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李素转过身，不想再看见那张讨厌的肥脸，淡淡地道：“你问吧。”
李泰想了想，道：“其实早在今年春天，我便听说了你的名号，好像平空突然冒出来的一般，你便成了长安城里惊才绝艳的少年英才，你的名声，你的才学，你的诗句，完全盖住了我的光芒，所以，我一直认为你是最聪慧的那一类人，和我一样，除了出身低一点，几乎没有任何缺点了。”
李素懒得回话，闭着眼不知想些什么。
李泰丝毫不介意他的无礼，自顾道：“我一直认为世上的聪明人并不多，事实确实如此，那些喜欢卖弄聪明的人，通常很短命，他们的聪明没用对地方，李素，你我是同一类人，绝顶聪明的那一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目的，每一个动作都富含深意……”
李泰慢悠悠地道：“记得今年夏天，我邀你赴王府饮宴，那次其实我只请了你一人，目的是想结识你，往近处看看你这位少年英杰到底有何出奇之处，能造出如此奇妙的物事，令父皇对你如此恩宠，很可惜，你后来揍了东宫属官，被父皇关进了大理寺监牢，酒宴自然办不成了，那时我便看出来，你很聪明，为了不卷进我与太子的争斗，你不惜入狱，不惜自污声名，博一个长安混账的名声，令我和太子望而却步，从而超脱于物外，这份心计，连我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
李泰又露出独特的憨厚笑容：“后来的冯家命案，愈发确定了你的聪明，无声无息间你将我狠狠坑了一回，你看，那时你我素不相识，却在暗中交手了两次，两次都是你赢了，说实话，那次以后，我甚至对你生出了惧意，毕竟这辈子被人坑一次足够了，我不想再被坑第二次，面对一个绝顶聪明的人，要么跟他交好，要么，离他远远的……”
李素不耐烦了：“殿下到底想问什么？”
李泰笑容渐敛，一双小眼睛盯着他，沉声道：“我刚才一直在说你多么的聪明，怕你不相信自己很聪明，所以举了很多例子证明你有多聪明……我想问的是，你与皇九妹东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在打着什么样的主意？你想达到怎样的目的？”
李素露出讥诮的笑：“魏王殿下费尽口舌，说了大半天的话，想问的就是这个？”
李泰定定注视他许久，叹道：“我一再说过，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断然不会做出与公主有染这种蠢事，你既然做了，必然有你的目的，你的心机藏得很深，令人捉摸不透，昨日事发后，我独自在府里猜了很久，甚至一整晚都没睡好，心里一直想着你的目的，你的用意，想得我的头都痛死了……”
李素冷冷道：“你可以不必想，没人逼你。”
李泰摇头，笑道：“猜测聪明人的手段和目的，是一种极大的乐趣，我自小喜读书，但我从来不盲目信书，我喜欢看周围的人和事，从他们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猜测他们的心思，不谦虚的说，往往十猜九中，然后我便开心得不行，只是对你和东阳的事，我却百思不得其解，你如此做法到底为了什么？李素，我只是为了一解心中疑惑，还请你直言以告，哪怕你的目的是谋逆造反，我亦可以对天发毒誓当作没听到……”
李泰的这番心思委实透着几分可爱，若换了平时，说不定李素真会和他结交一番，甚至还会与他开几句玩笑，虽不见得能做朋友，至少让他和李泰之间曾经尖锐的矛盾变得缓和一点。
然而今日，骤闻东阳的噩运之后，李素实在没心情跟眼前这个胖子结交，只想赶紧将他打发走。
于是李素道：“我没有目的，若一定要说目的，此生唯愿与东阳白头携老，不离不弃。”
李泰一愣，接着神情有些不满了：“李素，今日你身陷囹圄，来看你的人只有我一个，从承天门到安仁殿，我走了半个时辰，如此辛苦而来，只为求教一个问题，你便不能说一句实话么？”
李素静静地道：“这是实话。”
李泰拧眉注视着他，二人对视许久，李泰摇头：“不，这不是实话，我说过，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与东阳私下有染，在我看来百害而无一利，父皇的女儿向来不是许配番邦君主便是许给门阀或开国功臣，断然不会许配给你，你若存着利用东阳攀上天家的心思，恐怕大大失策了，这几乎是朝野尽知的结果，你不可能不知道，所以我才一直想不通你的目的。”
李素目光投向远处，天很灰，像死过的心一般黯淡无光。
“殿下，你此生有没有钟意过一位女子？真正的钟意，认识她后，你的人生都亮了起来，甚至愿意将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偷也好，夺也好，全部取过来摆在她面前，然后告诉她，只有她才配得上这些最美好的东西。”
李泰愕然睁大了眼，很显然，李素说的这位女子，他一辈子都未曾遇到过。
“我……我府中歌舞伎上百，姬妾数十，我对她们……”李泰迟疑道。
李素接口：“你对她们只有色欲，没有感情，所以你无法理解我的这句实话，当你有一天发现自己真正喜欢一位女子，为她的一颦一笑而揪心的时候……”
李素说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你会发觉，原来聪明人也会做蠢事的，而且他们做出来的蠢事连最愚笨的人看见了都会笑得直不起腰。”

第二百五十三章 李素出宫
李泰定定看着李素，陷入震惊中，而且这种震惊还是他无法理解的震惊。
完全无法理解的话题，在李泰心里，男女之情根本未曾出现过，他的王府里数不清的美妾俏婢，可是那个为她一颦一笑而揪心的女子，从未在他生命里出现过。
因为不理解，李泰发了很久的呆。
“所以，你与东阳的私情……其实根本没有目的，纯粹是你做的一件蠢事？”
李素叹气，看着他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怜悯：“不错，我和东阳同时做的蠢事，时光若能倒退到一年前，我想，我和她仍会选择做这件蠢事，此生不悔……人这一生若连这件蠢事都没做过，活着未免太苍白了。”
李泰注视李素许久，仔细观察着李素脸上的每一丝表情变化，李素的眼神很清澈，像一泓见底的清潭，里面不含任何功利与私心，只有浓浓的担忧和情意。
李泰终于相信这家伙说的是实话。
原来世上真的有一种感情，能够令人像扑火的飞蛾一般无怨无悔。
李泰摇头叹道：“李素，我……真是看不懂你。”
李素笑道：“就当我比你蠢吧。”
李泰眨眨眼：“想不想知道父皇将会如何处置你？想不想知道你和东阳的事是谁向父皇告的密？”
李素毫不迟疑地道：“不想知道，魏王殿下，臣已这般境地了，何必还将我拉进你和太子的漩涡里去？我对你们的争斗真的毫无兴趣。”
李泰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嘴长在我身上，说不说由我，告诉你，今日朝会上，许多朝臣要求诛杀你，父皇却压下去了，你和东阳之事败露，是殿中侍御史何赋言告的密。”
站起身，李泰隔着破败的殿门看着李素，笑道：“好了，我说完了，我想……你仍是个聪明人，男女之情或许不该算蠢事，只是一件我无法理解的事，李素，终有一日，你我将会坐在同一条船上，我确信。”
……
李泰离开安仁殿后，径自去了甘露殿求见李世民。
父子二人在殿内聊了很久，下午时分，李世民下旨，将李素从安仁殿放出来。
谁都不知道李泰到底跟李世民说了什么，竟劝得这位皇帝陛下肯恢复李素的自由。
李素同样不知道他们父子到底说了什么，虽不知过程，但他知道原因。
李泰和李素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严格说来算是敌对关系，李泰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为李素仗义出头，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想把这滩水越搅越浑，然后袖手旁观，不管哪方争斗，哪方胜负，对他来说都不是件坏事。
李素很清楚李泰的想法，可他仍不得不走出太极宫，因为他确实需要自由，眼下最迫切的，便是见到东阳。
下午，孑然一身的李素走出太极宫金水桥，孤零零站在宫外偌大的广场上，眯眼看着天上的太阳。
天色灰黯，寒风凛冽，阳光并不刺眼，一轮惨白的太阳挂在斜天，奄奄一息般费力散发着光热。
出宫的李素来不及感慨，径自跑去东城骡马市买了一匹马，快马加鞭朝太平村飞驰而去。
一路风声呼啸，李素心急如焚。
很多事情已无暇顾及，李世民恼羞成怒之下将东阳赐婚给高履行，哪怕对方是她的表舅也不介意，显然，在李世民心里，高家的分量要比李素重，与高家联姻，李唐社稷等于多了一个势力强大的世家门阀的支持，而李素，却只是孤家寡人，立再大的功臣终究也比不过一个家族的庞大势力。
大唐如今能为李世民立功劳的人太多了，名臣骁将一抓一大把，李素是人才，但这个人才并没有重要到李世民肯将闺女嫁给他。
很寒心的事实，但李素不得不接受，现在他顾不得揣测李世民的心思，他关心的是东阳。
……
马儿拔腿狂奔，不到一个时辰，李素便回到了太平村，进了村口的狭道，李素拨转马头，朝公主府方向奔去。
公主府前已换了一批新的侍卫，见李素一人一马远远驰来，门前的将士们纷纷执戈握矛，遥指李素。
“公主府禁地，不得靠近，退回去！”为首的一位将军按剑大喝。
李素心中一凉，隔着数十丈勒停了马。
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李素不由无声惨笑。
难怪李世民放心将他放出宫，原来他已换了新的侍卫，等于把东阳关了起来，他笃定自己见不到东阳，所以毫不介意地恢复了他的自由。
永远慢人一步，永远落在别人的掌控里。
李素本是恬淡无争的性子，从来没有过上进心，对李世民的强势，李素的态度向来是随遇而安，他相信自己只要没造反，李世民再怎样强势也不会给他带来伤害。
然而，今日此刻，李素终于对李世民的强势产生了浓浓的反感和恨意。
他讨厌命运被别人掌控的感觉，更讨厌别人掌控了他此生的幸福。
不甘心，李素第一次生出了反抗的念头。
公主府前的侍卫们显然认识李素，见李素勒马停在远处，纷纷如临大敌般盯着他。
为首的将军向前走了一步，大声道：“李县子，陛下已将东阳公主赐婚申国公长子，从今日起，任何人不得进公主府一步，还请李县子莫难为我等，速速退去为上！”
李素哈哈长笑两声：“好，我这便退去！”
说完李素竟真的掉转马头离开，走得非常干脆，留下一干金吾卫将士满腹疑问地面面相觑。
李素回了自己家，幸好自己家永远是自己的，门口没有多出陌生的面孔。
薛管家和家仆迎上前，李素下马将缰绳扔给下人，急匆匆地进了门。
薛管家见少郎君神情冷峻，情知有因，也不敢多说一句，急忙跟在李素身后进去。
“我爹呢？”李素环视院子一圈后问道。
“老爷去地里了，说是看看少郎君弄的大棚。”薛管家回道。
李素点点头：“薛管家，马上给我弄一块一丈方圆左右的白色绸布，再准备一捆小指粗细的竹架子，快去！”
薛管家很识趣地没有多问一句，立马转身照李素的吩咐办事去了。
半炷香时辰过去，李素要的东西全部备妥。
李素擦了擦额头的汗，蹲在地上开始将竹架子搭成一个四边形的轮廓，长宽各一丈左右，用细绳将纵横交错的竹架绑紧固定住，然后将白色的绸布糊在竹架上，从竹架的中心部位引出一根长长的细绳。
忙活半天，李素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一个超大版的风筝完成，谈不上美观，这种时候也没功夫在外表上做文章了。
命下人从自己书房里取来笔墨，李素沉思片刻，在风筝的白色绸布上挥毫写下几个大字，然后一声不吭地举着风筝出门。
……
东阳被困在公主府里整整两天了。
李素与世隔绝的这两天，也是东阳与世隔绝的两天，外面的风声消息根本传不进来，宦官和宫女见了东阳一个字都不敢说，显然被下了封口令。
难得的是，高阳自从闯进公主府便一直不曾离开，不离不弃的陪着东阳，危难时的唯一收获，便是这份来迟了十多年的姐妹情谊。
“皇姐，耐心再等几日，说不定会有转机，李素那个坏家伙总有一肚子的坏主意，他一定会有办法让高家无法娶你，皇姐，在见到李素之前，你一定要振作。”高阳温言劝解着东阳，十二岁的小女孩努力装作成熟的样子，看起来很可爱。
东阳怏怏地躺在床上，脸上透出苍白的病色，白净的肌肤仿佛都失去了光泽，只有听到李素的名字时，无神的眸子才微微亮了一些，随即又像一摊死水般黯淡下去。
“我倒希望他什么都不要做，事到如今，父皇亲手布下了一道死局，困住了我和他，我的生死不足挂怀，若李素有什么举动，父皇不会放过他的，此生虽已无缘，但我却期盼他好好活下去，未来数十年的光阴里活得平安，喜乐，若是偶尔能想起我，我纵死亦瞑目了。”
一想到今生竟无缘终老，东阳的心一痛，眼泪又止不住地滑落。
早知今日生离，相聚时便该多抱一抱他，抱得用力一些的，那些在一起的时光，怎会如此轻易逝去？
高阳注视着皇姐，见东阳露出凄婉的微笑，眼里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死气，分明已萌生死志，高阳一惊，也哭了起来。
“皇姐，你千万不要……不要……”
急促的脚步声匆匆传来，绿柳的身影出现在寝宫外，喘着粗气兴奋地叫道：“公主殿下，快，快出来看，天上……天上……”
“天上怎么了？”高阳不满地道。
“天上……有一只好大好大的风筝！”

第二百五十四章 相逢隔世
一只“好大好大”的风筝。
东阳仿佛忽然被注入一股活力，挣扎着从床榻上坐起，病怏怏的躯体瞬间恢复了些许精神。
“风筝？怎样的风筝？”东阳颤声问道。
绿柳不知如何解释，只好伸出两只胳膊，最大限度地摆开，用以表示“好大”的意思。
“好大的风筝，比这么大……还要大。”绿柳嘴笨，发现表达得不够贴切，又急忙道：“对了对了，风筝上面还写了字呢。”
东阳浑身一震，转头看着高阳，哭道：“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府里新换的侍卫不许他进来，他便想出了这个法子，他一直都这么聪明的，一直都是……”
说着东阳强撑起病体，从床榻上挣扎着起身。高阳和绿柳急忙一左一右搀住她。
三女从寝宫走出来，站在殿外长长的回廊下，仰头望向天空。
灰色的天空下，一只硕大的风筝当空飞舞，逆风摇曳，像一只不肯屈服于寒风的鹰，竭尽全力地在风雨中振翅击空。
风筝的形状不算漂亮，显然仓促而制，仅只是一面丈长的菱形，白色的绸布上依稀写着几个字，由于高度原因，大字显得很渺小，高阳眯着眼，费力分辨了许久，一字一字艰难地念出来。
“……相思无因见，怅望凉风前。”
撇了撇嘴，高阳哼道：“确实像是他的手笔，倒真是聪明得紧，居然能想出这个法子与姐姐你通消息。”
绿柳攥紧了小拳头，激动地道：“殿下，李县子好厉害……”
东阳的眼泪止不住地滑落，泪眼痴痴地望着天空中那只上下摇曳的风筝，泣道：“他苦，亦知我的苦。”
一道围墙，生生将两个有情人隔绝，以前从来不知，这道围墙竟划出了天涯海角。
看着那只风筝，东阳只觉得心尖被针扎一般刺痛，痛得她不禁弯下身子，费力地咳嗽起来。
高阳和绿柳慌了，急忙轻轻抚着她的背，许久才缓下来。
苍白的俏脸涌上一抹不健康的潮红，病容满面的脸上竟露出一抹诡异的妩媚嫣然，捂着不停咳嗽的樱唇，东阳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高阳，我想见他，现在就想见他！”
高阳一愣：“姐姐，现在府里内外都被金吾卫占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我都是拼了命才进来的，出去的话恐怕更难了……”
东阳摇摇头，娇弱的脸上露出无比的执拗：“我想他了，太想他了……哪怕外面是刀阵枪林，我也要出去见他，但能见他一面，死也甘心了。”
高阳为难了，小脸皱成一团，犹豫半晌，狠狠一跺脚：“罢了罢了，拼着被父皇责骂，我也要成全你，姐姐莫急，我想想法子……”
东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即投向天空。
天空里，那只风筝仍在逆风飞舞，像飞蛾，毫不畏惧地扑向烈火，只为闪耀一刹的光华。
……
……
一辆华丽高蓬马车从公主府的马厩里缓缓驶出，拉车的四匹骏马踩着踢踏的碎步，慢慢朝公主府南面侧门行去。
马车的车辕上坐着一位俏丽的车夫，正是刁蛮无比的高阳公主，府里巡弋的金吾卫将士见一辆马车莫名其妙驶出来，不由惊愕互视，随即纷纷警惕起来。
两名都尉看着车辕上端坐的高阳公主，不由有些畏惧，然而职责所在，不得不迎上前。
这位刁蛮公主蛮横地闯进公主府已然令将士们违了陛下的旨意，若是任由她驾着一辆马车出去，大家索性一头撞死得了，谁知道马车里面坐着什么人，若让东阳公主跑了，他们纵然长了十个脑袋都不够陛下砍的。
“殿下住马止步！”为首的都尉鼓起勇气拦在马车前，凛然地盯着车辕上坐着的高阳公主：“公主殿下，你来去进出且由得你，但马车不准出府，此乃陛下严旨，还望殿下莫为难我等将士。”
高阳仰起头，露出熟悉的刁蛮模样，傲然地用两只秀气的鼻孔瞪着他们：“本宫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管我。”
“公主殿下可以走，马车不能走！”
啪！
一记鞭响，都尉的脸上瞬间留下一道惊心的血痕。
高阳阴沉着脸瞪着他：“没有尊卑的下作东西，本宫今日偏要驾着马车出去，有胆你一刀砍了我！”
说完高阳一抖缰绳，在马臀上狠狠抽了一鞭，马儿吃痛，扬蹄狂奔，朝公主府侧门激驰而去。
为了方便府中车马进出采买，公主府的侧门向来是不关的，但守备却异常森严，门口密密麻麻站满了将士，眼见高阳公主驾着马车飞驰，门外的将士们也急了，今日纵然拼了命也绝不能让马车出去，否则便是杀头的罪过。
马车扬蹄而出的那一刻，府内府外同时敲响了铜锣声，咣咣咣响彻四方，高阳闹出的动静不小，将公主府各处守备的将士们都惊动了，各自从四面八方朝侧门涌来。
高阳拽着马车缰绳，毫无顾忌地抽打着马臀，见前面密密麻麻的将士们堵着门，高阳不由意气风发，有种挥斥方遒的畅然，疾驰中扬鞭指着将士喝道：“速速给本宫让路，被马撞死莫怪本宫！”
说完狠狠一抽鞭子，马儿痛得长嘶一声，加快了速度朝侧门跑去，眨眼间便出了侧门。
门外的将士慌了，一名都尉神情决然地重重挥手，喝道：“前方摆盾牌阵，拦住马车！”
数十人举着半人高的方形盾牌快速闪出队伍，几十面盾牌迅速连在一起，随着火长一声“落！”，轰地一声巨响，盾牌重重落地，瞬间形成一面钢铁高墙，远远挡在马车的去路上。
疾速飞驰的马车狠狠一头撞上盾牌，人仰，马翻，车倾。
高阳重重摔落在地，狼狈地趴在地上，痛得直叫。
金吾卫将士顾不得赔罪，赶紧上前检查翻看马车，车里车外查了半天，却愕然发现车内无人，众人不由呆住。
……
公主府门前被高阳闹得鸡飞狗跳的同时，绿柳却搀着东阳悄悄走出寝宫，无声无息走到公主府北面花园的偏僻角落，角落的草丛里藏着一架梯子，绿柳费力地将梯子架在围墙上，朝东阳挥手：“殿下，快！顺着梯子爬出去，奴婢帮您扶着……”
东阳点点头，难得地露出微笑，抚了抚绿柳嫩嫩的脸蛋，道：“绿柳，患难见人心，多亏有你，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的。”
绿柳不好意思地忸怩了一下，道：“哎呀，殿下，都这时候了，说这话作甚，快出去，迟了便来不及了。”
东阳小心地踩上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如同踩着希望的阶梯，越往上，越见曙光……
……
李素静静坐在河滩边，呆呆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心乱如麻。
仿佛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唯独河滩边的这块净土仍是原来的模样。
风筝放出去了，不知东阳有没有看到，李素现在能做的只是在河滩边等她。
往日甜蜜的河滩，今日却泛着丝丝难言的苦涩，李素坐在熟悉的石头上，等着一个值得他等的人。
回忆涌入脑海，赫然发觉每一次自己走到这熟悉的地方，总有一道俏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等着他。
每一次都是她在等他，直到今日他才发觉，原来等人的滋味这般煎熬，当初她是怎样在等待中熬过这难捱的孤独寂寞？
心中涌上无尽的愧疚，李素一直以为大家的付出与收获都是对等的，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却亏欠了她那么多。
前世与今生，还有哪个女人愿意用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在寂寞中痴痴地等着他？
匆忙急促的脚步声远远从身后传来，李素浑身一震，迅速回头。
远处的树林边，一袭紫色云裳的东阳发髻凌乱地跑来，像一只紫色的蝴蝶，迎着朝阳蹁跹飞舞。
李素笑了，起身迎上前。
奔跑，拥抱，用力地搂紧，如同拥住今生的仅有。相逢恍如隔世。
“你还好吗？”二人异口同声地问出第一句话。
东阳用力抱住他，抑不住地轻咳了两声。
李素垂头关心地看着她，见她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通红的血丝，病容宛见尤怜，不由问道：“你病了？”
东阳摇摇头，仰起小脸，笑中带泪：“无碍的，有你在就好。”
许多的苦楚心酸，相逢的一刹全然忘怀。
相逢太珍贵了，珍贵得不想多说一句废话。
李素抱着她，转了个方向，为她挡住河滩边的寒风。
东阳被搂在怀里，满满的幸福，苍白的脸蛋在他胸前轻轻蹭着，梦呓般呢喃：“上次见你，仅仅是三天前，为何却像等了一辈子呢？”
李素愧疚地道：“我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东阳摇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脸上却笑靥如花。
“不苦不苦，只要你在，便不苦。”

第二百五十五章 破釜沉舟
东阳一直是个令李素心疼的女人，她的柔弱，她的坚强。
不被世情所容的情意，似乎永远见不到曙光，此刻的二人在黑暗里蹒跚前行。
抱着他的力气更大了一些，东阳拼力抵抗着心中的恐惧。
“李素，我从未像今日这般痛恨自己的公主身份，是我连累了你，若我生在平凡百姓家，你我便不会有如此大的阻碍，或许我已是你李家的堂上妇，怎会让你为我受此苦楚……”东阳在他怀里泣道。
李素叹道：“若有那么多如果，我们，还是我们么？生命里早一刻或晚一刻，我们可能都不会遇上，我们的身边，或许是另一个陌生人在陪伴，各自有着另一份不一样的悲和喜……”
东阳静静品着他这番话，猛然抬起头看着他：“与我相识，你后悔了么？”
“后悔我便不会费尽心思在这里等你，缘分缘分，缘是上天安排，分要靠自己争取。”
东阳安心了，将脸蛋埋在他的怀里，继续轻轻地蹭，满脸幸福的模样，尽管幸福如此短暂，匆忙。
二人静静享受着失而复得的珍贵时光，谁都不愿破坏这份短暂的静谧。
然而，前方的黑暗却无法无视，终究不免提起。
“宦官昨日来家中传旨，父皇命太史局官员掐算十日内的良辰吉日，将我尚许给高家长子高履行，只有十日……”
李素垂头不语，不知想着什么。
良久，李素抬起头注视她，目光里浓浓的情意：“不管你父皇如何安排，不管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们，我只问你一句，你愿意嫁给高家长子吗？”
东阳沉默片刻，很认真地道：“我已发下毒誓，大婚那天，我必饮鸩自尽……”
李素温柔地理着她凌乱的发鬓，笑道：“不必如此严重，你若不想嫁，我便能让你不嫁。”
东阳的眼泪又滑出眼眶，摇头道：“李素，父皇的旨意断无更改，你莫再为我犯险了，我要你好好活着，别再做出触怒父皇的事，这辈子活得平安喜乐，于我便是莫大的安慰。”
李素笑道：“我再说一次，你若不想嫁，我便能让你不嫁，若没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东阳哭着摇头，李素从未如此刻般心疼，这一刻她的软弱，像钢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李素忽然明白了，原来爱里面更多的是责任，让她不再恐惧不再软弱的责任。
“你的公主府应该不准你出入了，你怎么出来的？”
“我偷偷跑出来的，高阳和绿柳帮了我。”
李素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事情没闹大之前，你赶紧回去吧，一切我来安排。”
东阳怔怔看着他，展颜一笑：“好，你让我回去，我便回去。”
“放心，你嫁不了高家，因为有我在，相信我。”
“嗯，我信你。”东阳重重点头。
嘴上说着回去，二人都不舍得回去，上天留给他们的相聚时光太短暂了，每一个呼吸都是奢侈的享受。
东阳仍腻在他怀里，像只寻找温暖的猫，轻轻地在他胸膛上拱着。
“今日才惊觉我们当初在一起的时光多么珍贵，李素，一切都太匆匆了……”
“李素，我们此生还有夫妻缘分吗？”
“李素，我好累，好想睡一觉，在你怀里。”
……
离开河滩，李素回到家，脸色阴沉得可怕。
先去前院找到郑小楼，李素冷冷地吩咐：“快去王家，召王直来见我。”
郑小楼没有多余的废话，一言不发地离开。
未多时，王直独自来到李家。
李素直奔正题，劈头问道：“长安东市还有多少手下？”
王直挠挠头：“冯家命案后，我在外面躲了一阵，不过前几个月我在东市里面砸了不少银钱，也花费了不少精力，估摸着原来的手下都能用，还有四五个心腹没轻易动用。”
“你现在去东市，告诉那些手下，我要用他们了。”
王直点头：“好，怎么用你尽管说。”
“仍是散播流言，这一次一定要小心，做这件事的人选要慎重，莫让人知道与你有任何干系，就算查到他们头上也无法牵扯到你，事成之后马上把他们送去陇右，彻底在长安城销声匿迹，能做到吗？”
“能。”王直挺起了胸。
“另外，再给我准备几样物事，这几样物事你亲自去办，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好。”
安排妥当，李素的脸色终于稍微缓和下来。
王直叹道：“城里的消息我都听说了，李素，当初我兄长私下跟我说过很多次，说你和东阳公主的缘分将来怕是有许多艰难之处，如今果然言中……”
李素冷冷道：“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既然走了，绝不回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要继续走下去。”
王直脱口道：“若是这一线希望也消失了呢？”
李素语气里透出从未有过的决绝：“那么，我与这条路同亡！”
……
太史局官员已掐算好了日子，贞观十一年冬月初七，黄道吉日，宜嫁娶。
李世民闻奏后当即下旨，皇九女东阳公主与申国公长子高履行的大婚定在冬月初七。
离冬月初七只剩短短六天了。
高家开始大肆采买一应大婚用物，申国公府门前张灯结彩，婚娶请柬早早备妥，高家下人频繁进出长安各权贵门庭递送。
一切进行得有条不紊，仿如一场盛大的政治活动。
长安城里，悄然无息间却渐渐开始传扬着一条流言。
十一年前玄武门之变，高士廉释放死囚与李世民遥相呼应，李世民领兵夺取玄武门，屠戮守门将士上万，和李世民的做法一样，在高士廉的鼓动下，死囚们拿着武器血洗芳林门，守门将士五千众无一幸存。
同一天，同一座皇城，两个地点造下无边杀孽，如今两家联姻，必不被上天所佑。
这条类似于诅咒的流言很快在长安城蔓延开来。

第二百五十六章 父女隔阂
大唐从立国到如今，认真说起来，算是一段无法无天的历史，从高祖起兵反隋，到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立国二十年，所有发生的大事件都是无法无天的，所谓的律法，道德，规矩等等，只是太平时期伪装自己的一件衣裳，一旦利益所趋，这件衣裳便会被毫无顾忌地撕开来，一刀一枪杀个痛快，杀完后抖一抖身上的血迹，继续将扔在地上的这件衣裳拾起来披在身上，眨眼间又是仁义道德君子形象，角色转换非常自然，天衣无缝。
所以长安城这次的流言，严格说来不算编造得太离谱，玄武门之变的不光彩，被朝堂民间议论了十多年，从未停歇过，遇到天灾人祸，总会出现各种说法，巧妙地将事件与玄武门联系起来，将两者之间联系起来的媒介自然是神乎其神的灵异说法，天家和官府无论怎样解释都没用，民间百姓就吃这一套，凡事扯上神仙鬼怪之类的东西，不信也得信。
这次流言比较新颖的地方在于高家也被牵扯进来了，各种往事各种作孽，最后话锋一转，作了孽的两家如今竟要联姻，不遭天谴都没道理了。
不知不觉中，东阳公主与高履行的亲事成了长安城官员百姓闲暇最津津乐道的娱乐八卦。
人们议论的并非事件中的这一对男女，而是这对男女背后的两个家庭，以及两个家庭曾经在长安城里造下了怎样的杀孽，杀孽是因，报应是果。
如今这年代，无论官员或是百姓，普遍都是有信仰的，佛家也好，道家也好，“因果报应”的说法在民间很有市场，再加上有心人添油加醋般一渲染，比如某巡夜武侯在芳林门看见阴兵冤魂哭嚎，比如高家某房侍妾前年生了一个怪胎等等，诸如此类的流言成了两家联姻必有报应的有力佐证。
……
李素在玩火，不仅他自己这么认为，王直也这么认为。
李素惹祸的本事向来不小，然而这一次已不在惹祸的范围内，而是真真正正的作死了。
散播流言也就罢了，敢拿玄武门当话题足可见李素有一颗异常强大的心，对世界生无所恋的人才有这般大无畏气概。
“闹得太大了吧？”王直很忐忑，一个出身寻常庄户家的孩子，这辈子没干过这么刺激的事。
李素蹲在自家大棚地的田陌边，目光注视着远处，不知想着什么。
“人送走了没？”李素淡淡问道。
“送走了，流言刚传开，散播流言的五个人便跟着胡商商队离开了长安，往陇右而去，眼下怕是快走出关中了。”
“人走了，陛下再查也是一件死无对证的事，你担心什么？”
王直叹道：“我只担心你……我知道东阳公主被许给别人，你心里不爽利，可是，仅仅只在长安城里散播流言，根本毫无用处，流言伤不到陛下，也无法令陛下改变主意，但流言却能断送你的性命，李素，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李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流言只是第一步，只是一个伏笔而已。”
王直没再问李素的下一步是什么，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并非好事，害人害己，他只是盯着李素，道：“你心中有恨意？”
李素点头，非常坦率地道：“是，我有恨意。”
王直挠挠头，道：“我没读过书，不知该怎么劝你，记得小时候有个和尚路过咱们村，歇脚时给乡亲们论法，和尚说，心中莫怀嗔意，有了嗔意，便入了魔障……”
李素笑道：“你觉得我入了魔障？”
王直看了他一眼，也非常坦率地道：“是。”
李素笑着摇摇头，痴痴看着远方发呆。
良久，李素忽然念了一句佛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和尚有没有教过你，如何才能离于爱？”
王直呆滞地看着他：“你说的啥？我没懂……”
李素笑了，这回笑得很真诚：“很不错的答案，或许什么都不懂便能离于爱，可惜我懂了，如此说来，我果真入了魔障。”
……
……
流言仍在长安城内蔓延。
跟上次冯家命案的流言相比，这次的流言显然触到了李世民的痛处。
李世民这一生干过最不光彩的事便是玄武门之变，提起这事便心虚，武德九年登基后立志做个继往开来的圣君，圣君自然不能乱杀人，更不能防民之口，朝堂民间议论什么话题，只要不是商议如何造李家的反，其他的只能听之任之。
这次关于天家与高家联姻的流言，李世民自然也不能例外，尽管恨得牙痒痒，恨不得将造谣的家伙拎出来千刀万剐，可表面上却不得不摆出宽宏大量的胸襟气度。
胸襟气度只是表面，事实上李世民没有那么大方，流言蔓延全城之时，太极宫里遣出无数穿着便装的密探，深入市井坊间追查流言的源头，查来查去，查到了几个人的姓名，但缉拿之时却发现这几个人早已不知所踪，追查只好到此为止。
为了显示帝王旨意的神圣不可更改，也为了安抚高家，李世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特意擢赏高家黄金千两，丝帛千匹，以及宫中若干珍稀贡品，连高家偏房庶出的两位子弟也被封了文武散衔，以示圣意恩宠。
这番动作终于令高家安了心，高家上下欢欣过后，对天家恩赐的联姻愈发重视，高家门庭前车马簇簇，各种昂贵的珍稀的大婚所用物事一车车驶进府里，为了表示隆重，高士廉甚至特意去了一趟宗圣宫道观，请了观中道士来府中作法祈福驱邪，一群道士神神叨叨把高家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宾主尽欢而散，大家都爽了。
天家和高家都没有对流言作出太大的反应，这年头的人不懂舆论的可怕，更不懂危机公关，嘴长在别人身上，只能任他们去说，顶多用实际行动来反驳。
高家作出的姿态很高调，用一种类似炫耀的方式告诉长安的官民，申国公府已做好一切迎娶东阳公主的准备，任你流言如何蔓延，都无法阻挡高家将东阳公主娶进门。
……
前日高阳使了个调虎离山的小计，将公主府内外的将士们引到侧门，好好上演了一场热闹，东阳则趁此机会攀墙逃了出去。
跑了东阳公主，金吾卫的将士们急得团团转，正打算派人进太极宫报信请罪，谁知没过多久，东阳公主竟独自一人回来了。
值守的将士们大松一口气，此事自然作罢。
回府后的东阳身子竟渐渐好了些，连情绪都有些开朗了，对于金吾卫将士奉旨限制她的自由，她也表现得很乖巧，不争也不怒，终日不出殿门一步。
长安城内的流言喧嚣尘上时，东阳终于被李世民召见。
上千人的将士簇拥着东阳上了马车，一路护送着她进了太极宫。
李世民选在安仁殿召见东阳。
安仁殿，亦是前些日关押李素的所在，李世民选在这里召见女儿，不知是巧合还是若有深意。
文静虚弱的东阳脸上仍带着几分病容，脸色苍白地朝李世民下拜见礼。
看着明显瘦弱许多的女儿，李世民的铁石心肠不由泛起一丝怜悯，然而这丝怜悯太短暂，只在心里一闪而过。
“东阳，你瘦了……病好了些吗？”李世民露出父亲慈爱的表情。
东阳垂睑敛容，平静地道：“多谢父皇挂怀，女儿好些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
有心想问问她和李素之间的事，思之再思，再看看东阳这副孱弱的病容，李世民终究没忍心开口。
父女之间的隔阂太深了，深到渐渐快变成了陌生人。原本从小到大都未曾给过她丝毫父爱关怀，如今出落成人，还逼她嫁给一个完全不认同的男子，只为所谓的皇权。
李世民需要联姻来巩固皇权，东阳只想与情郎安度一生，父女间的隔阂无法化解，二人之间横出一道厚实的墙，隔开了本就凉薄的亲情。
如今站在殿内的，一个是棋子，一个是下棋的人。
看着面无表情如同木偶般站在殿内的女儿，李世民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悲凉。
如此决定，是不是毁了女儿的一生？
一丝淡淡的后悔一闪而逝。
只怪生在帝王家啊。
“再过几日，你便要下嫁申国公家的长子了，高履行此人，其实你也认识的……”李世民努力让自己的决定显得圆润自然一点，可惜东阳仍旧面无表情，像一尊立在殿内的雕塑，不言亦不动。
暗暗叹口气，李世民堆起笑脸道：“高履行此人比你只大四岁，恰正弱冠年华，自幼饱读诗书，为人温文有礼，更难得的是有一手三箭连珠的好本事，端的文武双全，父皇将你尚予此子，实是良配，日子久了，你便知父皇苦心。”
东阳仍旧一声不吭，殿内弥漫着深深的怨意。
李世民终于有些失望了。
今日他召东阳进宫，本来只是女儿出嫁前的传统，每一位公主出嫁按例都会被召进宫的，算是父女最后的温情，今日李世民见东阳更多的却是安抚，希望能够缓和一下紧张的父女关系。
然而此时看来，李世民完全失败了，生生拆散一对有情人，将女儿当成联姻的工具许配给别人，这个决定已令父女关系降到了冰点，再也无法弥补。
深深叹了口气，李世民挫败地挥挥手：“赐婚的决定不可更易，你回府好生准备，初七那天高家自会迎娶，退下吧。”
东阳抿了抿唇，朝李世民蹲身一礼，然后转身便走。
即将跨出安仁殿的门槛时，东阳忽然停住了脚步，猛然回头盯着李世民，李世民一惊，东阳的目光太可怕了，像忽然从地狱里冒出的厉鬼，索命般缠绕在他身上。

第二百五十七章 江湖伎俩
在李世民的印象里，东阳是他所有儿女中最不起眼的，因为她的性格太温婉，从来不像别的皇子皇女那样为了争宠一个劲地往他跟前凑，东阳无论任何时候都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个超脱于世的局外人，用旁观者的眼光静静看着并不属于她的天伦。
久了，李世民也习惯了，和她那曾经是宫女的母亲一样，从来不擅长去争什么，除了安静，便是等待，她的母亲足足等了他半辈子。就连死，都是安安静静的死，死后好几日他才知道消息。
而东阳，似乎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性格，李世民给她什么，她便接受什么，不给，她也从来不要，自小养在深宫里，连宫门都没走出过，每日除了绣工便是读书，安静得如同在世间隐形了一般。
如此温婉的女子，怎会用如此可怕的目光看着他？
李世民只觉耳中一阵嗡嗡的响，一桩为她安排好的婚事，竟成了父女二人仇恨的恶因。
他忽然发觉，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好失败。
东阳站在殿门口，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李世民，注视着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亲手将她一生最美好的姻缘拆散的亲人。
“父皇，皇权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它，甚至可以牺牲女儿？”
李世民怔住，他很不习惯东阳的语气变得如此锋利，咄咄逼人。
随即李世民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你是朕的女儿，朕何曾牺牲过你？高履行哪里不好？无论人品还是文才武功，皆是上上良配之选，朕做主为你选的佳缘良人，难道是推你入火坑吗？”
东阳凄然一笑：“高履行再好，终究不是女儿想要的人，此生所托非人，不是火坑是什么？”
李世民怒了：“你……好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对朕说话！”
东阳怆然一笑：“生无可恋，胆子自然便大了。”
李世民怒道：“朕知道你不甘心，你想嫁的是李素那个浑小子，那小子有什么好？看着斯文尔雅，其实油头滑脑的，一肚子坏水，这样的人便是你认定的良配？”
东阳深吸口气，道：“李素是好是坏，我最清楚，旁人纵有千般好，在我眼里，连给李素提鞋都不配！”
李世民怒极，微微眯起眼，眼中射出一缕戾气，森然道：“李素什么都好，所以，你待如何？”
话说到这个地步，东阳索性完全抛去了以往的矜持和懦弱，狠狠地一扬脖子，瞪视着李世民，大声道：“女儿此生非李素不嫁！”
李世民沉默地盯着她，殿内莫名充斥着一股阴冷之气，良久，李世民阴沉地道：“非李素不嫁……好志气，朕有个好女儿啊！朕问你，若李素忽然变成死人了，你嫁给谁？”
……
“……长安城如今流言满天飞，都说皇家与高家联姻必有报应，听说今早连御史台的御史们都上疏参奏此事，许多朝臣亦纷纷质疑皇家与高家联姻是否妥当，高士廉气得鼻子都歪了……”
村口的银杏树下，王直详细地为李素述说着长安城的风声，神情颇带着几分得意。
一介平凡无奇的庄户子弟，竟能引发朝堂话题，让朝中君臣们吵得鸡飞狗跳，对王直来说简直算得上荣耀了。
李素蹲在地上，心不在焉地点头，眼睛却盯着树洞里的蚂蚁窝，心思根本不在王直的话题上，眼前这个蚂蚁窝似乎比所谓的朝堂君臣有趣得多。
见李素毫无反应，预料中的夸奖迟迟不至，王直不由有些失望。
“哎，李素，你说两家联姻必有报应，到底是真是假？真有报应吗？”
李素嗯了一声，道：“当然有报应。”
王直压低了声音，悄悄问道：“真有报应？道君报还是菩萨报？”
李素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来报。”
“你怎么报？”
李素不答，如何报应是所有谋划里面最关键的一环，现在还不能泄露出去，王直也不行。
“你见过变戏法吗？”李素忽然换了个话题。
王直急忙点头：“见过，以前有游方的和尚或道士路过咱们村化缘，通常都要变一变戏法才能化到缘，和尚和道士都是菩萨神仙派下凡的，不会变戏法的和尚道士定然是假的。”
“和尚道士变的什么？”
王直来劲了，两眼直放光：“他们会的可多了，村里老人们说是仙术，看完了吓得直磕头，我看就是戏法，比如剑斩妖魔，随便念几句经文，然后一剑朝白纸劈去，纸上便有一个妖魔的影子，还带血呢，还比如火球伏魔，黄符纸揉成一团往天上一扔，轰的一声变成了一个大火球，还能听到妖魔吱吱的哭嚎声呢，又比如……”
说起戏法，王直滔滔不绝说得很详细，表情透着一股对未知事物的崇拜和敬畏。
李素却索然叹气，喃喃道：“一千多年了，这些江湖骗术居然没有一点长进，依然是那么的拙劣……”
“嗯？拙劣？啥拙劣？”王直听出李素话里的鄙夷。
李素看着他，笑道：“其实我也会仙术，你信不信？”
“信！”王直毫不迟疑地点头，长久以来养成了习惯，李素说出来的话必然不会假的，他说他会仙术，那么他便一定会仙术。
扯了扯李素的袖子，王直央求道：“你变一个看看，上次见道士变戏法还是五六年前的事了……”
李素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又换了个话题，道：“流言在长安城里传几天了？”
王直掰着手指算了算日子，道：“三天了，今日初二，到初七那天东阳公主便要嫁给高家长子了……”
李素沉默，垂头将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再次推演了一遍，确定无误后，这才抬起头道：“流言只是一个铺垫，既然传了三天，而且已经闹上朝堂，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如今长安城里无论朝臣还是百姓，至少都听说两家联姻会遭报应这回事了吧？”
王直拍着胸脯道：“放心，绝对错不了，他们信不信这句流言是一回事，但我可以保证，这句流言全长安的人都知道了，不然今早也不会有御史大人将这事奏到朝堂，朝堂啊，那可是奏国事的地方，管民又管军的，能闹到朝堂上，可见流言也成了一桩国事……”
王直丑陋的脸上又充满了得瑟，以及对自己的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崇拜感。
李素的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笑容里透着一股阴森的味道。
“如此，皇家和高家的联姻怕是要黄了，明日便是初三，晚上让他们见识一下何谓报应，何谓进退两难。”
李素的笑容令王直后背发凉，呆怔许久，讷讷地道：“高家娶不了东阳公主，陛下会将她许配给你吗？”
李素的笑容瞬间黯淡下来，摇头苦涩地道：“以陛下的性子，就算高家不能娶东阳，他也断然不会把她许配给我，哪怕东阳孤独终老，也绝不会许给我。”
王直一呆，接着气得提高了声调：“为啥？陛下这么看你不顺眼么？你到底哪里惹着他了？”
李素冷冷地道：“因为帝王的威严和面子很重要，比亲生女儿的幸福甚至生死都重要，所以他是帝王，而我们，只是臣民。”
王直没听懂，但大概意思却明白了，泄气地耷拉着脑袋，叹道：“如此说来，你和东阳这辈子都无法结亲了？”
李素仰望天空阴沉沉的霾色，沉默半晌，忽然咧开嘴笑了。
“总会有希望的，只要我们都活着。”
……
李素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因为信任的人太少。
能得到李素的信任太不容易了，他太多疑，比曹操更多疑，在这个陌生的年代里，太容易相信别人无疑是给自己掘坟，所以李素来到这个年代后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
信任的人太少，导致要用人时却发现能用的人也太少，老爹李道正自然是无条件信任的，东阳也是无条件信任的，王家兄弟和郑小楼也是，然而李素马上要做的这件事，老爹和东阳自然不能参与进来，剩下能用的人便只有王家兄弟和郑小楼了。
王直必须时刻在长安城里关注流言和动向，所以王桩被李素从家里拉了出来。
王桩对朋友是很义气的，只是李素今日叫他干的事却令他很不理解，不仅不理解，而且恶心反胃。
“搜集……尿？”王桩这是第十次问李素，每一次都问得很不死心，每一次都在质疑自己的听觉。
李素第十次回答他：“对，搜集尿，人尿，大概十桶吧。”
第十次同样的答案，终于令王桩死心了。
“然后呢？”
“然后……架起高火和锅，煮尿，把十桶尿煮干。”
王桩不说话了，脸色泛起一层淡淡的绿光，看着李素的眼神也渐渐有了变化，这位好兄弟与心爱的女子自从被陛下生生拆散后，整个人似乎有点不正常了，很多年前太平村里有个疯子四处游荡，见人就傻笑，见姑娘就脱裤子，仔细回忆一下，那个疯子的表情跟现在的李素很像……

第二百五十八章 骤变前夜
为朋友两肋插刀自然义不容辞，不过两肋插刀的对象若是个疯子，王桩便有点不乐意了。
不但要搜集人尿，而且还要把人尿煮干，这事怎么看都像是疯子干的事，精神稍微正常一点的疯子估计都干不出，太变态了。
王桩不再反复问是否搜集人尿这个问题，很快换了个问题，鹦鹉学舌似的一遍又一遍地确认，和上一个问题一样，不断的重复再重复，问多少遍都不死心。
“煮干？”
“对，煮干。”
“把尿煮干？”
“对，把尿煮干。”
“真的煮干？”
“真的煮干，一滴都不能剩。”
“……”
王桩越问越害怕，他发现这个疯子居然很有耐心，每次回答都不厌其烦，而且脸上还带着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服务态度超好。
王桩觉得自己快疯了，被传染的。
“兄弟，你到底想干什么？直说行吗？”王桩颓然地揪着自己头顶上的发髻，神情灰败。
“不是说了吗？搅和东阳和高履行的婚事啊。”
王桩用他那颗不算太出众的脑袋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一脸乱七八糟的崇拜：“我明白了！用煮过尿的锅给高履行做饭……”
“……所以，尿里有毒，把高履行毒死，婚事自然搅黄了，对不对？”王桩一脸破了大案的兴奋，压低声音悄悄地道。
李素皱眉，胃里直犯恶心。
这家伙脑子怎么长的？似乎比自己更变态啊……
“李素，咱们不能这样，这事太龌龊了……”王桩摆出语重心长的嘴脸劝道，一只手搭上李素的额头：“是不是发烧了？孙老神仙住长安城里，我帮你把他老人家请来看看咋样？”
李素叹道：“相信我，这事并不龌龊，是你自己想龌龊了。”
王桩怔忪半晌，终于狠狠一咬牙：“好，我帮你，不过你要答应我，我帮你煮尿这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家老二，传出去我活不成咧。”
……
对于李素这几日的举动，王家俩兄弟完全不懂，越看越深奥。
世上能懂李素的人，大概只有他自己了，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掰开了，揉碎了，其实只是一个戏法而已，对李素来说，这个戏法甚至很拙劣。
但是，糊弄这个年代的人，足够了。
初三一大早，高家府门大开，一队锣鼓手吹吹打打出了门，后面跟着一长列抬着牲畜和礼盒的家仆，为首的是两只白色的活雁，冬天大雁南飞过冬，这两只活雁据说是高家用了八百里飞骑从岭南捉回来的。
高家的队伍出府门后径直往太极宫而去，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高家长子高履行穿着得体的绯色锦袍走在队伍前面，笑得比春花更灿烂。
男女成亲需三媒六礼，今日便是高家的六礼之一，“纳采”，直白的说，就是男方去女方家提亲，女方长辈答应后，男方备礼去女方家求婚，是为六礼的第一个程序。
按理说，权贵家成亲固然张扬，但今日高家的举动未免张扬得有些过分，仅只是六礼的第一步，便敲锣打鼓恨不得全长安的人都知道。
策略是对的，行动是反击流言的最佳方式，高家选择高调成亲，用实际行动来反击长安城里的流言，以无声的方式告诉长安官民，两家联姻正是天作之合，绝然不会有报应。
一路吹吹打打，高家送礼的队伍到了承天门前，高履行整了整衣冠，在宦官的带领下走进宫门。
李世民破例在两仪门外迎接，历来公主出嫁的仪式上，驸马都尉皆不曾有过如此殊荣。
两家各自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反击流言，两相唱合之下，一场婚事渐渐变了味，越看越像一场政治作秀，双方竭尽全力地高调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像戏台上的闹剧。
李世民龙颜大悦，并回赐黄金和丝帛无数，纳采之后宾主尽欢，高履行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得意洋洋地出宫回家。
明日，便是六礼中的第二礼，“问名”。
高家一定比今日更张扬，更高调，给那些无事造谣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高履行骑在马上，看着路边行人们的窃窃私语，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恩怨是非早晚算，那个令高家丢尽脸面的泾阳县子，他的好日子差不多到头了。
……
高阳最近莫名成了信使，东阳和李素之间的信使。
东阳被李世民禁足，李素更是不得其门而入，有情人被隔绝在高墙两边，高阳便累成了狗。
没办法，高阳有高阳的优势，她最大的优势便是蛮横不讲理，将公主府闹腾两次后，金吾卫将士们怕极了她，偏偏又不敢拿她怎样，最后将士们索性不管她了，只要她不把东阳公主偷出去，公主府的大门永远为她敞开，任她走城门似的进进出出。
唯一的漏洞被李素和东阳利用起来了，于是高阳不停来往于公主府和李家，频繁地为这对不得相见的有情人互通消息有无。
蛮横的高阳自然不会任劳任怨，她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每天被二人使唤来去，一肚子火气又不忍心对皇姐发，于是全然倾泄在李素身上。
每次送口信都指天画地发毒誓说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不管了，然而在东阳可怜巴巴的眼泪里，高阳一次又一次地破了誓。
“今都初三了，皇姐眼看初七就要嫁给高履行了，你为何还没有一点动作？你到底有没有法子把皇姐的婚事搅黄？”高阳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李素。
李素笑得很斯文：“当然有法子，别看我这几天闲，我也做了不少事的。”
“别废话，姐姐在府里整日以泪洗面，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了，你到底何时动手？”
李素闭上眼，感受了一下风向，睁开眼时，神情已是一片森然。
“公主殿下今晚别睡着了，子夜时分有热闹看，莫错过了哦。”

第二百五十九章 子夜大乱（上）
高阳向来喜欢热闹，哪里不热闹她都能亲手制造出热闹，因为她太活泼，受不了寂寞。
李素今晚将要制造的热闹无疑令她非常期待，毫无来由的，她就是相信李素一定会把这件事办好。
自从认识他以来，他似乎从来没有办砸过任何事，除了给她说的三国故事有胡说八道之嫌外，其他的都挺靠谱的。
“你先告诉我，今晚有什么热闹？”高阳兴奋地看着李素，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李素很有原则，剧透就没有惊喜了。
高阳恨恨白了他一眼：“装神弄鬼的，不稀罕！”
终究是小女孩性子，高阳生了一会儿闷气后又按捺不住了，主动跟李素找话打破沉默。
“你和皇姐什么时候互生情意的？”
李素想了想，笑道：“认识她的时候吧，那时我坐在河滩边，你姐姐以为四下无人，脱了鞋子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然后被我看到了她的脚……”
高阳露出很嫌弃的样子：“你喜欢女人的脚？”
“我喜欢的是她的性情，独自一人时脸上无忧无虑的样子，后来跟她相处，她总是时刻不忘公主仪态，跟第一次相见时大相径庭，久了，觉得很有意思，渐渐便对她着迷了。”
高阳露出羡慕神往的样子，叹道：“你和皇姐真像是书里写的故事一样，我若今生能遇到一个待我如此的情郎，也会像皇姐那样不顾一切，与心上人相知相慕，哪怕和他只能相处一天，一个时辰，死也瞑目了……”
李素若有深意地看着她。
高阳今年十二岁，数年后，她的命运和东阳差不多，也是被委以非人，直到后来遇到了一位和尚，终于做了一回扑火的飞蛾……
这是一个奔放的年代，礼教和儒家经义并未被扭曲，人们的爱与憎都是那么的自然直爽，毫不忸怩。
高阳喟叹了一阵，忽然兴奋地道：“对了对了，皇姐与高家长子的婚事搅黄了以后，你可以带皇姐私奔啊，跑得远远的，什么都不必管，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相携相爱，终老一生，岂不美哉？就像药师伯伯和红拂娘那样……”
李素面色有点古怪，道：“私奔？”
高阳重重点头：“嗯！前隋末年，药师伯伯拜访司空杨素，畅述生平之志，以期得朝廷重用，可杨素看不上他，敷衍过后将他打发出来，没想到杨素的家妓红拂娘却看上他了，半夜悄悄离府找到药师伯伯，慕其凌云之志，愿以身相许，后来药师伯伯便和红拂娘一起跑啦……”
李素笑了，他上辈子就知道高阳说的故事，很有名，后人给这个故事取了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红拂夜奔”，集英雄豪情，美人柔情于一体的浪漫爱情故事。
对了，这个故事里面还有一个备胎暖男，名叫虬髯客，和很多狗血剧情一样，男二喜欢女一，女一喜欢男一，暖男被逼得没办法，忍着心酸跟男一女一结拜为异姓兄妹，号称“风尘三侠”，男一则真正做到了“血染江山的画，怎敌你眉间一点朱砂”，成了征战疆场，屠万为雄的大将军……
故事太完美了，就好像这段故事背后有个狗血的导演躲在人群目光背后指使着剧情的发展，以及男女主角的走位和表情等等……
李素想笑，一想到那位药师伯伯，也就是当今大唐声名赫赫的军神李靖还活着，发笑未免有些不尊敬，只好强忍住。
“我和你药师伯伯不一样，他们时逢乱世，所以跑便跑了，而我和你皇姐，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你父皇的，天下之大，却无立锥之地，我们能跑到哪里去？”
……
冬月初三子时，离东阳下嫁高家的日子仅剩四天。
夜凉如水，寒风呼号。
李素一身黑衣，站在村口的小山林里，望着远处已陷入黑暗的公主府呆呆出神。
林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李素的旁边还站着几个人，王家兄弟和郑小楼。
眼下李素能信任的人全在这里了。
仰头看看天色，子时已过，李素眼睛微微眯起，打破了许久的沉默。
“下午跟你们示范了一遍，这东西该怎么用你们都懂了吧？”
三人一脸古怪地点头，看着李素的目光很复杂，有崇拜，有敬畏，还有几分瘆得慌。
李素回头看着郑小楼，道：“尤其是你，你更要记清楚，明日你还要进长安城，晚上照这法子依样对高家也来这么一出，一丝差错都不能有。”
郑小楼撇了撇嘴，冷冷地点头。
李素笑了，在这漆黑的夜晚，笑容莫名带着几分诡异的阴森。
“时辰到了，咱们办事吧！”
……
……
太平村今晚不太平，子时刚至，村里庄户人家的狗却不似往常般安静，有些躁动不安，狗吠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庄户们察觉事非寻常，纷纷披衣而起，三两家邻舍碰头议论几句，都觉得可能村里进了贼。
在如今政通人和，民风纯朴的贞观年里，村里进贼可是一件稀奇事。
村里德高望重的赵老头一声招呼，二十来个壮汉组成了巡逻队，顶着寒风举着火把满村子巡梭了两圈，没发现任何生人，但村里的狗却仍吠叫不止。
赵老头不敢大意，只觉今晚村子气氛颇为诡异，于是命壮汉们再往村东头巡逻一次。
村民们通常不太愿意去村东头，因为那边是东阳的公主府所在，纵然公主府从来没有欺压村民的先例，反倒是客客气气亲如一家，可阶级尊卑摆在面前，终究还是不太自在，与公主府的人能不碰面尽量不碰面。
众人举着火把一路东行，越往前走越觉得异常冷彻入骨，连子夜的寒风都比平常更阴寒，像贴着一块万年寒铁一般。
赵老头年岁大了，身子首先承受不住，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往地上吐了口痰，骂道：“冷得邪性，今晚到底咋了么……”
与村里此起彼伏的狗吠不同，公主府方圆一里内鸦雀无声，公主殿下的生活习惯很不错，入夜不久便熄了灯，只在大门口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笼下面，值守的金吾卫将士列队执戈来回巡梭。
赵老头领着壮汉们走到离公主府尚距数百步时便停下，远远望了一下，发现公主府一切正常，门口的将士们也很平静地走来走去。
众人不敢再走，再靠近公主府几步就说不清了，于是赵老头领着众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后，那股莫名的阴冷再次袭卷而来，这次不仅是赵老头，二十来个壮汉都打了个哆嗦。
赵老头心中愈发不安，不自觉地四下望去，接着，赵老头两眼发直，嘴巴张得老大，神情惊怖到极点。
火把微弱昏黄的光芒衬映出赵老头的脸，令壮汉们也惊恐起来，顺着赵老头的目光看过去，众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和赵老头一样。
一团绿色的火凭空出现在空旷的田野上，就这样悬空挂着，一动也不动。
紧接着，田野上的绿色火团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火团越来越多，惨绿的火光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浮着，随着寒风吹拂摇曳不定。
数十个火团在田野上排成整齐的五列，接着，火团忽然动了，保持着整齐的队列朝公主府方向飘去。
赵老头和壮汉们动也不敢动，就这样远远看着绿色的火团飘过草丛，飘过枯枝，飘过干涸的小溪……
每个人的脸上都因为惊恐而扭曲成夸张的一团，赵老头怔怔地看着火团飘远，喉头发出“喀喀”的痰音，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直到火团飘远了，赵老头这才回神，仿佛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似的，从嗓子里挤出惊骇至极的两个字。
“鬼火！”
人群如同炸了锅似的沸腾起来，胆小的扭头便往家里跑，胆大的也不敢怎样，浑身打着摆子，好歹还是壮着胆子先扶住了赵老头，簇拥在一起跑远。
赵老头身子颤得不行，手脚比鬼还冰凉，被壮汉们架着双臂脚不沾地的往回跑，嘴里却神志不清般大喊：“咋会有鬼火咧？咋会有鬼火咧？村里谁干了昧心的事遭了报应？快，去叫两个人敲锣，把乡亲们都召集起来，鬼火现世，必有冤魂索命！大大不吉，不吉啊！”
……
惨绿的鬼火无声地出现在东阳公主府外，绿幽幽的闪烁摇曳，像一只只恶鬼的眼睛，狰狞地注视着公主府的大门。
值守公主府的金吾卫将士被远处赵老头等一干人的大喊大叫吸引了注意，一队将士奉命查看，其余的人执戈警惕地四下扫视。
一名军士眯着眼，使劲朝远处看了一阵，渐渐发觉不对劲，一团，两团，数十团惨绿的火焰在府门百步之外闪烁着，远看像萤火虫，仔细看了才发现，竟是一团又一团凌空漂浮的绿色火焰！
军士看明白了之后，惊恐地睁大了眼，手里的长戟当的一声掉落地上，指着远处的火焰失声大喊：“火！鬼火！”
一声大喊，公主府全乱了。

第二百六十章 子夜大乱（中）
千百年来，人们对无法解释的东西都会和鬼神联系起来，也丝毫没征求过鬼神的同意，反正解释不出的东西一定是鬼神作祟，雷劈，闪电，飞雪，甚至一阵莫名其妙吹来的微风，都是上天在向世俗的人们传递着某种启示，某种征兆……
鬼火自然也是无法解释的一种，它最多出现在坟地里，于是人们将它和死亡，晦气，灾难等等负面的东西联系在一起，出现鬼火的地方，是为大凶之地。
今晚东阳公主府外值守的将士们可谓见了大世面。
数十团惨绿惨绿的鬼火排成整齐的队列，静静地悬浮在公主府外的空地上，随风摇曳闪烁，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四周的草丛树木被映出惨淡的绿光。
执戈的将士们呆呆看着这一切，只觉手脚冰凉，因极度的惊惧而陷入精神崩溃的边缘。
都是关中子弟，都是被精挑细选而入的金吾卫，他们是大唐都城和大唐皇帝陛下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最精锐的一支精悍强兵，他们面对敌人浑然不顾性命，再厉害的敌人用刀砍，用戟刺，用牙咬，终究都是以活生生的命来换取活生生的命，一切看得见的，有形的敌人，他们都不放在眼里。
然而今晚，此刻，面对着一团团如同地狱里冒出来的虚无却存在着的鬼火，将士们胆寒了。
因为无知而畏惧，是人类的天性。
公主府门前，一群将士神情惊恐地与鬼火对峙了许久，终于，一名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弱的军士受不了了，扔了手中长戟，抱头便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尖声大叫：“鬼火！鬼火！冤魂索命来了！”
有人带头，其余的将士自然效仿，纷纷扔了手中兵器抱头逃窜。
当然，也有不怕死不信邪的，见前方鬼火闪烁，不由握紧了兵器，瞋目大喝：“老子跟随陛下南征北战，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区区几团鬼火岂惧哉！”
说完手中长戟一紧，纵身一跳，跳入前方无边的黑暗里，没逃走的将士们远远看着，壮着胆子等待那位不信邪的仁兄斩妖除魔的结果。
片刻间，却忽然听见黑暗里一声痛苦的闷哼，紧接着，那位不信邪的仁兄似乎被某种邪门的大力狠狠撞回，身子打横飞着回来的，重重摔落地上时，脸色发青，嘴唇发白，分明已断了气。
这个结果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退回府里，关门！保护两位公主殿下！快！”
将士们彻底胆寒了，二话不说扭头便跑，公主府大门前瞬间跑得一个不剩，唯有高挂门上的两只灯笼发出昏黄幽暗的光，与不远处数十团惨绿色的鬼火互映成辉。
直到人全跑光了，鬼火后面漆黑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一身黑衣，脸上还蒙着一块黑巾的李素眼中露出诡异的笑意，旁边同样黑衣蒙面的郑小楼轻松自在地活动着手脚。
“幸好刚才只跑过来一个，我一掌能将他击毙了，不过……”郑小楼扭头瞪着李素，接着道：“不过，你就不怕他们全部冲过来？你觉得我一人能将他们全毙了吗？”
李素笑道：“我始终相信，世上胆子大的人只有极少的一部分，杀人如麻的将士也一样，一个人带头跑了，别人很难不跑。”
郑小楼撇了撇嘴，望着远处大门紧闭的公主府，道：“人都跑进公主府了，现在怎么办？里面戒备森严，你若让我进去，我可没把握躲开那么多的侍卫。”
“没让你进去，前日我与东阳商议好了，等下该她表现了，我们不用管。”
……
公主府内。
寝宫早在入夜时便已熄了灯，今晚东阳和高阳姐妹二人睡在一起。
寝宫内不闻声息，但二女却并未睡着，穿着露出半抹酥胸的宫装，头顶的环髻略见凌乱，趴在木格窗棂上，睁着两双清澈的眼睛，期待地注视着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
“皇姐，李素说今晚子时会有热闹，这都子时二刻了还不见动静，该不会是诳我们的吧？若敢寻本宫作耍，明日本宫非剥了他的皮不可！”高阳恨恨地捏紧了小拳头。
东阳掩嘴轻轻一笑，柔声道：“你性子太急，一刻也等不得，放心便是，李素绝不会拿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作耍，耐心再等等，很快便见分晓。”
自从上次逃出公主府，河滩边与李素匆匆一见后，东阳脸上的愁容终于消褪了一些，只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依靠，仿佛溺水快死的人忽然间抱住了一根圆木，从此有了生的希望。
痴痴注视着窗外的夜色，东阳脸上洋溢着淡淡的幸福。
李素说过他有办法让她不嫁高家，那么他就一定有办法，长久以来，她对他已形成了一种信仰般绝无动摇的信任。
……
夜凉如水，东阳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静静等待着自己命运的转机。
子时三刻，转机终于出现。
静谧的府院前门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叫喊，紧接着无数火把亮起，将府内的宁静破坏殆尽，仿佛有人朝烧沸的油锅里淋了一瓢油，整个府里全炸了锅。
东阳和高阳依偎在一起，神情渐渐浮上兴奋，眼中的光亮仿若寒夜里的星辰，在黑暗里发出璀璨的光芒。
“来了来了！热闹终于来……呜。”高阳兴奋大叫，却被东阳眼疾手快捂住了嘴。
“再叫大声点，事情全败露了！”东阳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高阳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压低了声音兴奋地笑道：“前门李素一定闹出了什么动静，真想跑出去看看……”
“别出去，其实这些动静咱们也能闹出来，别忘了昨日李素交给你一包东西，说前院有了动静时咱们便将它打开，稍微加热一下便有奇观可见……”
高阳急忙道：“对呀，快快，皇姐你快把那包东西打开……”
东西用油纸包着，姐妹二人轻手轻脚打开，里面却只是一小团白色的东西，二人好奇地互视一眼，高阳悄悄点起烛台，用油纸托着那一小团白色的东西放在烛光上烤了一下，须臾间，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紧接着室内一暗，一团绿幽幽的鬼火出现在寝宫内。
姐妹二人一直不知道李素的玄机，高阳几次问他都不肯说，还说什么保持神秘才能最大限度地演得投入和逼真……
直到今晚，直到此刻，姐妹二人终于明白李素搞什么鬼了。
——确实是“搞鬼”，一团惨绿的鬼火在寝宫里摇曳不定，姐妹二人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那团鬼火，吓得连最基本的尖叫反应都忘记了，彻底陷入呆滞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凛冽的寒风从窗外吹拂而入，室内的烛光乱舞一阵后终于熄灭，而那团鬼火随风摇摆几下后，仍旧发出惨绿的光芒，仿佛恶鬼的双瞳，冷冷地盯着如花似玉的姐妹二人。
寒风拂身，姐妹俩一齐打了个冷战，这才回过神，看着那团闪烁的鬼火，二人终于有了正常女人的反应，深吸了一口气后，凄厉地尖叫起来。
“鬼啊——”
这声尖叫不是做戏，而是实实在在惊恐至极的惨叫，逼真得不能再逼真了。
……
鸡飞狗跳的一夜过去。
天亮后，公主府终于恢复了平静。
一夜闹腾出来的动静不小，天亮后，太平村的村民们聚在村子中央的大银杏树下，百多户人家全到齐了，人人脸上带着惧色，口沫横飞地述说着昨夜那场恐怖的异象，男人女人分堆而聚，议论纷纷，老人们摇头跺脚，又急又怕，连连说着“冤魂索命，大灾将至”之类的预言，神情充满了看透过去未来般的睿智。
公主府的大门关了一整夜，天刚亮时，大门忽然打开，一队披甲精骑出府，面带惶然之色，匆忙策马朝长安城飞驰而去。
从天亮到中午时分，长安城忽然多了一条非常惊悚的传闻。
东阳公主府鬼神作祟，子夜无端冒出无数鬼火，一名公主府侍卫无故死亡，鬼火飘进了公主府寝宫，东阳公主和高阳公主两位殿下被吓得神志不清，一整晚胡言乱语，言称府里有冤鬼索命……
传闻飞快在长安朝堂坊间蔓延开来，这次不比以前那些无根无据的流言，昨夜的鬼火不知有多少人亲眼目击，绝无作伪之处。
朝臣们半信半疑，但坊间的百姓却信了十足，没办法不信，李世民来不及下封口令，目击者早已将公主府发生的灵异事件传了出去，细枝末节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百姓们兴奋了，一直在长安城内隐约散播的说法，今日终于得到了铁一般的验证。
当年玄武门之变造下的恶因，今日结出了恶果。皇家与高家联姻必有报应，这便是坊间百姓们议论过后斩钉截铁得出的结论，不容置疑。
……
太极宫。
李世民阴沉着脸，盯着拜伏于地的公主府都尉，怒道：“定是什么人玩弄的把戏，朕决然不信！”
都尉脸色惨白，不知是被鬼火吓的还是被李世民吓得，头伏在地上不敢抬起，颤声道：“臣不敢欺君，昨夜公主府内的鬼火许多将士亲眼目睹，臣绝不敢妄自生谣……”
李世民脸色渐渐变得铁青，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朕说过了，朕，绝，不，相，信！！”
都尉听出了李世民语气里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不敢再争辩了，伏地而不敢起。
“传旨大理寺卿孙伏伽，令他给朕彻查！定然有人在背后无事生非，查出此人，朕将他碎尸万段！”李世民咆哮道。
殿外宦官急忙踮着小碎步，匆匆出宫传旨。
都尉和宦官被狂怒的李世民赶出大殿，偌大的殿内只剩李世民一人。
李世民两眼充血通红，眼中闪烁着狰狞的杀机，鼻孔张得大大的，呼哧喘着粗气，模样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公主府闹鬼，已不仅仅只与皇家和高家的婚事有关了，此事若被坐实，正应验了当年造下杀孽和如今遭受报应的说法，当年玄武门之变的污点无疑又会被朝臣和民间百姓翻出来，再度将他鞭笞一次又一次，这十多年来，李世民励精图治，起早贪黑，努力让自己的胸怀变得宽容博大，君臣没日没夜谋划的一次又一次对外战争的胜利，以及无数次召集三省六部官员，研讨商定如何让大唐百姓安居乐业的一条条国策等等，十多年里做过的这一切，很有可能会被这一桩传闻抹杀得干干净净。
他李世民在史书上留下的形象，在朝野臣民传诵的名声，绝不会有一句好话，以往他做过的一切将被完全否定，只因他曾经的污点，“弑兄杀弟”将成为他千古不变的标签。
公主府闹鬼，看似渺小的一桩事，细细一推敲，对李世民来说却太严重了，严重到此刻他甚至生出一丝后悔，后悔不该与高家联姻，若自己冷静一点，慷慨一点，将东阳许给李素那个浑小子，怎会有今日这般煎熬焦虑？
李世民深呼吸几次，努力平复下情绪，仰天长叹。
似乎……自己做了一件错事？若果真是报应，对应的恶因哪里是当年的玄武门，分明是他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
白日的朝会上，朝臣见李世民脸色阴沉坐在殿上一言不发，纷纷识趣地不提东阳公主府前发生的惊悚事件，连一向正义直爽的尚书省侍中魏徵都没敢说话，魏老头当年是辅佐太子李建成的，玄武门之变后被李世民收服，从此成了大唐朝堂上赫赫有名的反对党，但凡李世民支持的，魏老头必然反对，而且专挑李世民高兴的时候反对，典型的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李世民的痛苦之上，这种舒爽的日子一过便是十多年。
犯颜直谏的事魏老头干过无数次了，然而今日，魏徵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老头混迹一辈子朝堂，犯颜直谏无数次居然还活着，而且活得很滋润，充分证明了老头其实并不傻，有的事情能直谏，甚至当殿顶撞冲突都没事，但有的事情发生后，最好连腚沟都要夹紧一点，莫要发出任何一丝不和谐的声音，否则有很大的概率人头落地，满门尽抄。
朝会无风无浪结束，朝臣们各自散去，私下里，公主府闹鬼仍然是他们窃窃议论的热门头条话题，有没有人偷偷点赞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转发量一定不小。
……
报应绝不止在公主府前，更大的报应在后面。
平静无波的白天过去，入夜后，长安城各坊门关闭，武侯们列队执戟巡夜，静悄悄的夜色里，偶尔只传来一两声狗吠，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位于朱雀大街北端的申国公高府外面人影幢幢，值守的兵丁家将们如临大敌地在高府四周巡梭游弋。
这段日子长安城里的传闻太难听，高家深受其害的同时，也暗暗加强了府中内外的戒备，说到底高家也有点心虚，神神怪怪的传闻令高家上下也莫名紧张起来，毕竟当年高士廉在玄武门之变时确实领着囚犯杀了不少人。
事变那天李世民在玄武门大杀特杀，高士廉也没闲着，在他的率领下，守备芳林门的五千余将士被囚犯们杀得尸山血海，浓郁的血腥味数月不曾消散，第二年，也就是贞观元年，李世民登基改元，坊间百姓有人听到芳林门附近半夜常有厉鬼哭嚎惨叫之声，当时高士廉只认为是民间以讹传讹，故弄玄虚恶意中伤，所以一直不曾在意。
然而昨晚东阳公主府发生过如此惊悚的事件后，高家上下终于有点动摇了，与李世民顽固执拗的态度不一样，事发之后，高家第一时间派人去太平村查探过，从村民到值守公主府的金吾卫将士都打听了，皆云亲眼所见，高家终于不得不相信报应的说法。
这个年代里，无端冒出数十团排列整齐如同军阵般的鬼火，谁能用科学的道理去解释？既然解释不清楚，便只能相信是鬼神作祟了。
昨夜公主府骤然生变，今晚高家生了畏惧，把府中所有的部曲家将全数遣至门外值守，偌大的国公府戒备异常森严。
然而，该发生的终归会发生。
子时过后，昨晚东阳公主府发生的一切，即将在高家重演……

第二百六十一章 子夜大乱（下）
高府分东南北三大院落，北院是主院，住着高家的家主高士廉一房，另外两个偏院便是高士廉的两个儿子所住，长子高履行住在东院。
夜已深，高履行仍披着裘衣，跪坐在房内书案前，静静注视着案上摇曳不定的烛火。
与皇家联姻，符合高家的利益，他也并不反对，当初太子说媒，高履行其实是很乐意的，其实早在太子说媒以前，高家便一直在寻求一个合适的契机向皇家求亲，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主动为高家说媒，实在不知这是巧合还是太子早有谋算。
无论太子怀着怎样的心思，但事情的结果却正合了高家的意，高履行是高家长子，早在他成年后便已清楚，他的婚姻绝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决定权在他父亲高士廉手上，那日被太子召进东宫，高履行心中原本对太子说媒千肯万肯，至于太子说合的是皇家哪位公主，说实话，高履行完全不在乎，美也好，丑也好，高履行并未放在心上，重要的是公主的身份，是高家与皇家联姻的这层关系。
至于后来太子命人取出东阳公主的画像后，高履行委实有些喜出望外，东阳公主的相貌，身段，性格，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这简直就是意外的惊喜，从东宫回到府里，高履行甚至有些茶饭不思了，他觉得自己的前世一定积了不少德，所以今生不仅投了个好胎，而且上天还许给他一位才貌俱佳身份高贵的妻子。
人生完美到这般境界，高履行幸福得想哭。
谁知数日后峰回路转，朝臣爆出惊天大八卦，东阳公主竟与那个农户出身的泾阳县子有染，此事着实令高家面上无光，父子二人气得暗中咬碎了牙。
皇家出了这么一桩丑闻，高家其实更难受，事发后高士廉打算进宫婉拒这门亲事，毕竟高家也是要脸面的，而且高家长子也没有高尚到当接盘侠的地步，可是这时高履行却拦住了父亲。
看过东阳公主的画像后，高履行已对她深深着迷，他本是世家纨绔子弟，经常混迹青楼楚馆，终日与娼妓厮缠，对于贞操这东西并不太看重，东阳绝色温婉的模样令他心驰神往，发誓定要将她娶回家中，至于她与李素的私情，高履行很大度地决定原谅。
所以高履行阻止了老爹婉拒婚事，理由非常的正大光明，不管公主是什么样的公主，从家族的利益出发，高家需要与皇家联姻，若然这次拒绝，恐怕以后陛下绝不会再将别的公主下嫁高家了，简而言之，过了这个村没有下个店。
高士廉望着儿子久久不语，家门不幸，自家儿子长了一张接盘侠的脸。
很快，高家父子达成了共识，拼却脸面不要，忍住长安城权贵们嘲讽的目光，高家仍旧执意迎娶公主！
一来符合高家的利益，二来，对陛下来说也算是雪中送炭，毕竟皇家出了这样的丑闻，而高家仍对皇家不离不弃，这个举动无疑给高家加分不少，往后朝中若有什么大变故，或是高家哪个不肖子弟闯下什么弥天大祸，看在今日不离不弃的情分上，陛下也不会为难高家。
一举两得，父子一拍即合。
然而，事情并未如两家想象中那么顺利。
长安城里莫名传出了流言，皇家和高家成了流言的主角，提起的还是过往一桩并不光彩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往事。
玄武门之变，高士廉确实率领囚犯杀了人，杀得还不少，芳林门足足五千守备将士一个不剩全杀了，没留一个活口。
可是当年那种皇子夺嫡生死攸关的时刻，谁敢拿起兵器谁便是秦王殿下的敌人，杀敌算罪过吗？
报应？
高履行冷笑几声，若有报应早该报了，何必再等十多年？世人愚昧，可笑可怜。
屋外梆子声敲了四下，已是子时，一阵带着寒意的微风吹进屋内，案上的烛光急促摇摆起来，看着屋内随着烛光而晃悠不已的影子，高履行心中忽然生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
申国公府大门外，高家的部曲家将们执刀按剑，如临大敌。
长安城自立国以来便实行宵禁，入夜以后全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门全数关闭，城里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只能在自家庭院范围内活动，出了自家大门便算是犯了夜，被巡夜的武侯拿住后，轻则抽十记鞭子，重则锁拿入狱，流放千里还是蹲几个月的大牢，全看判案官员的心情了。
宵禁是个好政策，至少对统治者来说是个好政策，这个政策最大的好处在于，它将全城的官员和百姓都隔离在一个又一个的市坊里，市坊如同牢笼，想造反，想革命，只能在笼子里干嚎几声口号，一炷香时辰不到，朝廷调来的大军便能将他灭得干干净净。
今晚城内仍旧是宵禁，刚到掌灯时分，坊官便关了坊门，各坊的街道上空空荡荡，除了巡夜的武侯，连条犯夜的狗都找不到。
夜深，坊官巡街，梆子敲了四下，子时正。
距离朱雀大街申国公府不远的一条窄巷里忽然有了动静。
窄巷两边有下水道，没错，下水道早在秦朝时便有了，现代人能想到的东西，大部分其实古代人也能想得到。
一身黑衣的郑小楼从下水道里站起身，抖落了一下身上的脏水和泥土。
宵禁之前，郑小楼便预先趴在窄巷旁的下水道沟里，身上盖了一块长木板，架在沟道上方，只留下狭小的空间呼吸，城里即将入夜，谁也没发觉这点小小的异常。
郑小楼像只捕食的狮子，很有耐心地在沟道里等了两个时辰，直到子时正，他才从沟道里起身。
李素托付的重任扛在郑小楼的肩上，所以每一个细节都绝不能大意，郑小楼很谨慎，每一个动作仿佛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不露半点痕迹。
此处离高家还有一段距离，大约百多丈，郑小楼借着夜色掩护，像一只身轻如燕的灵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好几队巡夜的武侯，猫着腰一路潜行。
百多丈的距离，郑小楼足足花费了半个时辰，终于潜行到高家府邸的南侧围墙外。
看着高耸的围墙，郑小楼撇了撇嘴，观察片刻后，身子忽然一缩，运足一口气腾空跃起，倒也没有飞檐走壁那么夸张，只是弹跳力竭之时轻轻在墙上一蹬，借力往上窜了尺许，双手稳稳攀住墙头，接着身子凌空一翻，无声无息地潜入了高府。
……
一名高家的部曲醉醺醺地走近草丛，满嘴喷着酒气，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昨夜东阳公主府出现鬼火，听说还死了一名金吾卫将士，坊间流言瞬间达到沸腾的顶点，数日前的报应之说终于找到了最有力的验证，高家惊疑的同时，也做好了万一的准备，所有部曲家将全部派出去巡夜。
很显然，这位醉醺醺巡夜的部曲很没有敬业精神，一边巡夜一边喝酒，而且喝得不少。
走近草丛边，部曲将下摆一掀，扯下犊鼻裤便打算放水泄洪，不知名的小调哼得正高兴，却猛地戛然而止，接着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仿佛被黑洞吸走了一般凭空消失不见，片刻后，一具七孔流血的尸首从草丛边缘横飞而出，重重落在地上，发出噗地一声闷响。
声响不大，但今晚高家上下保持着高度的戒备，细微的声响仍旧惊动了巡夜的部曲家将们。
一队部曲举着火把，朝发出声响的地方跑去，见一人仰面横躺在枯黄的草地上，两眼圆睁，空洞地望着夜空，嘴里，眼里，耳朵和鼻孔缓缓流淌着鲜血，再试探一下他的鼻息，分明已断了气。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自脚底迅速升腾而上。
“快……鸣锣示警！死人了！”为首一名部曲颤声道。
刺耳的锣声当当当敲响，在清冷静谧的夜色里回荡不休，听来犹为惊骇悚然。
高家被锣声惊得全乱了套，一阵阵匆忙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赶来，片刻间，死去的那名部曲尸身周围便站了密密麻麻一大圈人。
众人默默看着那具七孔流血的尸首，不曾瞑目的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恐，不知临死前看到怎样一幅惊骇的画面。
“搜！把这附近彻底搜个清楚，大家莫信什么妖魔鬼怪，此必是贼人布下的疑阵，大家皆是上过杀阵的汉子，莫被这点小小伎俩迷了眼！”为首一名部曲狠狠一挥手，做出最正确的决断。
部曲皆是军士出身，非常具有服从性，人群飞快散开，迅速在这块偏僻的花园的每一个角落仔细搜查起来。
草丛旁边是一片小树林，时值隆冬，树林里的叶子全落了，只剩一片枯瘦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摇摆。
忽然，一声极度惊骇的惨叫声从树林传来，众人心下一紧，急忙朝树林跑去。
一名部曲连滚带爬从树林里跑出来，在火把昏黄微弱的光芒下，他的脸孔扭曲成一个怪异而丑陋的形状，很难想象一个正常人的眼鼻嘴各个器官能错位到如此地步。
“咋了？咋回事？”
跑出来的部曲指着树林，声音抖得变了调，哆哆嗦嗦道：“林中有……有……”
话没说完，部曲忽然两眼翻白，在众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他的嘴里，眼里，鼻孔里缓缓流下鲜血，喉头的气管似乎被喷涌出来的鲜血呛住了气管，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试图让呼吸顺畅一些，艰难地呼吸了几下后，双手忽然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软倒地。
再试他的鼻息，和刚才那个在草丛里死去的部曲一样，已然气绝。
众人呆怔片刻，来不及做出反应，接着大家便看到漆黑的树林深处，数十团惨绿的鬼火排成整齐的队列，仿佛沙场的军阵一般严丝合缝，慢悠悠却慑人心魂地朝大家悬飘过来。
异象并不止这些鬼火。
都是上过战场见过血的杀才，每个人手里多少都攒着几条性命，人群里自然也有不怕死不信邪的。
几名部曲见此情景，眼中不由冒出一股戾气，手中横刀一紧，十来个人眨眼间组成一个小巧的方型阵，大家拿出沙场杀敌的架势，缓缓朝那些绿幽幽的鬼火接近。
就在这时，树林四周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整齐，众人皆是经历过战场的军士，很快便听出脚步声不对劲。
太整齐了，分明是军阵接敌之时缓缓朝前推进的脚步声，只有统一的指挥，统一的行动，一举手一投足都仿若一人，才能发出如此整齐的脚步声。
然而，声音近在耳边，人呢？
四周皆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多少有些光亮，可放眼望去，却不见任何人影。
不见人，却有如此整齐的脚步，莫非……
部曲们握着刀剑的手不由有些发软，面面相觑之下，发现彼此的脸色和死人一样又青又白。
“阴兵过境！”一名部曲失神地喃喃自语。
“当年芳林门死去的……阴兵？”极度惊骇之下，另一名部曲脱口而出。

第二百六十二章 高家报应
“阴兵”的说法，自古有之。
比如秦始皇听信方士之言，死前造兵马俑逾万，随其葬于皇陵中，这些兵马俑便是阴兵。
活着的时候称王称霸，死了也不消停，打算领着数万阴兵去地府继续组团刷怪，秦始皇有一颗折腾的心，永远做不成安静的美男子。
“阴兵”大家都听说过，可是阴兵毕竟只是个说法，谁也没亲眼见过，然而今夜，此时，高家宅院内，所有人都亲耳听到了一阵诡异惊怖的脚步声。
脚步声并不快，每一步都踏着节奏，而且大家分明能感觉到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已快走到自己的跟前。
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大家听着声音由远及近，只觉得周围瞬间充斥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像刀锋一般狠狠刺割着自己的皮肤，在这股冲天的杀气里，人们一动不动如同木雕。
没人敢动弹，上过战场的人更清楚战场的可怕，完整的阵型根本就一台无情的绞肉机，任何冲进阵里的个人都会在瞬间被绞成粉碎，有时候一场战争结束，战场上的残肢断臂比尸首更多，任何个人行为都是渺小不足计的，都会被军阵撕成碎片。
只闻声不见人，这是最可怕的地方。
部曲们眼看快崩溃了，这时有几个胆大的站了出来，扯着嗓子嘶吼了一声，这声嘶吼终于令众人回了神，为首的一名部曲厉声喝道：“手里都是攒着人命的汉子，怕什么妖魔鬼怪！左右不过力敌而死，给老子列阵！”
毕竟都是上过战场的军士，部曲们表现出极高的军人素养，无论心中恐惧到何种地步，此时随着为首那人的厉喝，三十多人依言很快列成一个方形的阵势，人人横刀出鞘，恶狠狠地面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杀！”
众人齐声暴喝，声震九霄，惊起夜栖枝头的一群乌鹊。
气势足够了，士气恢复了，然而……却仍然看不到敌人。
列好阵后，对面的脚步声停下了，小树林里的数十团鬼火却仍在幽幽闪烁。
四周一片静谧无声，部曲们呼吸急促，赤红着眼不停扫视四周，可是除了那数十团鬼火外，根本看不到敌人在哪里。
“阴兵过境”的念头再次袭扰众人的心头，刚刚恢复的士气渐渐又陷入颓靡。
良久，高家府宅的东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众人一愣，大惊失色地朝东面院子跑去。
东院是高家长子高履行的院子。
众部曲家将赶到东院，发现高履行一脸苍白，目光呆滞地瘫坐在院子里，一身白色的里衣凌乱不堪，脚下躺着一个人，却是高履行的贴身家仆，家仆和南院两名部曲的死状一模一样，都是双目圆睁，七孔流血，显然已断了气。
高履行神情布满惊恐，呆滞地望着院子漆黑的角落，失心疯似的喃喃自语：“鬼，真有鬼……报应来了，报应来了……”
众部曲手忙脚乱，叫大夫的，端热水的，掐高履行人中的，忙得不亦乐乎。
高履行浑身哆嗦，不知刚才看到了什么惊骇的画面，疯了似的一直喃喃说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今晚的高家可谓鸡飞狗跳，南面花园还躺着两具尸首，东院又多了一具，子时方只过了三刻，高家已连死三人。
众人忙着劝慰高履行，并分出人手保护高家其他的亲眷子弟，还派出人打开大门，向外面巡夜的武侯求助。
手忙脚乱之时，高家北边的院落忽然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每一声都踩着节奏，仿佛军阵徐徐向前推进，轰踏，轰踏，轰踏……
失神自语的高履行听到这阵脚步声，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剧烈抖动一阵后，两眼一翻白，终于晕厥过去，嘴角冒出了一串串白沫。
高家部曲快疯了，为首一人锵地拔出横刀，斜举指天，厉声喝道：“到底何方妖魔鬼怪作祟！尔等竟欲赶尽杀绝么？”
一名部曲的眼睛惊恐地睁大，脸色苍白地道：“北边……北院，是老公爷的院子……”
众部曲一激灵，接着拔腿便朝北院奔去。
……
天亮了，长安城内的坊官们懒洋洋地打开了坊门，城内又恢复了畅通无阻。
随着坊门的打开，流言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出去，短时间内蔓延全城。
高家的报应竟然真的应验了！
昨夜子时，高家府内阴兵过境，鬼火肆虐，部曲家仆连死五人，全是七孔流血而死，高家长子，就是那个初七要与东阳公主成亲的高履行，被吓得神志不清，卧床不起，直到现在仍是疯言疯语不断。
家主高士廉也病倒了，据说是又气又怕，犯了头疾，整个高家弥漫着浓浓的晦气。
先是东阳公主府，接着便是高家，两家接连闹鬼，接连死了人，恰好印证了两家联姻必有报应的说法。
长安的百姓们沸腾了。
自古以来，国人都喜欢看热闹，而且看热闹绝不嫌事大。东阳公主和高家接连出事，正合了看热闹百姓们的口味，新鲜，灵异，往事，再加上独有的因果循环说法，完全满足了热闹事件的所有元素。
整个上午，坊间无论商贾贩夫还是百姓，都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昨夜高家发生的事经过渲染和加工后，传得愈发神乎其神，特别是关于阴兵过境的话题，更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仿如亲见，事发时明明只闻声不见人，偏偏有人渲染成看见阴兵披甲带盔，排成军阵鬼气森森地向前推进，有好事者还指天发誓，说阴兵全是当年芳林门的守备将士，有年老的百姓还言之凿凿说阴兵军阵里面某个娃子是当年的同乡，被晋为火长，二十年前驻守芳林门，被高士廉率领的死囚们尽数屠戮，那娃子的眉眼分明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没变……
传闻越传越真，经过一轮又一轮的渲染夸大后，在百姓们嘴里广为流传的最终版本已与事实相距十万八千里了，里面添加了各种亲眼所见，或许觉得这桩热闹里只有鬼怪元素令故事框架太过单薄，于是百姓们根据自己的信仰，自动自发地添加了各路神仙和各种佛等等情节。
如同千年后一本名叫《西游记》的书一样，原本只是一个和尚去天竺求取经书，多么正常多么符合逻辑的一件事，出了长安城后，猴子来了，猪来了，各路神仙妖怪全来了，一发不可收拾……
长安城今日的流言便有着这种趋势，传到最后活生生成了一部神仙斗法，鬼怪逞威，佛祖伏魔的大唐年度大戏，天地人三界全都嗨起来了。
……
今日太极宫的朝堂也热闹。
天没亮，群臣聚集承天门前等待宫门开启，三五人一凑堆，各种八卦便传开了。
许多功勋权贵们和高家一样都住在朱雀大街，高家夜里的动静他们最清楚，众人口口相传还是颇为忠实原著的，说的基本都是事实。
鬼火和阴兵过境不可避免地成为出现最频繁的字眼，绝非以讹传讹，十几位住在朱雀大街的权贵功勋和重臣一碰头，互相印证了一番，鬼火和阴兵被百分百确定。
几句话往外一传，朝臣们纷纷吓得面色发白，转身环视等待上朝的人群，发现今日高家的人一个都没来，再看看天还没亮的漆黑天空，清晨的寒风吹拂而过，众人一齐抖颤几下，顿觉遍体生寒。
无论朝堂还是民间流传多少种说法，各种说法多么离谱，但至少鬼火和阴兵是被毫无疑问地确认了的，再将前几日长安城流传的报应之说以及前晚东阳公主府的闹鬼事件结合起来，这件事终于有了清晰完整的脉络。
皇家与高家的联姻，果然遭了报应，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群臣议论纷纷时，太极宫的钟楼传来几声悠长的钟声，沉重的承天宫门缓缓开启，百官整理衣冠，进宫朝会。
百官进宫以前，李世民便已知道高家发生的一切，他听到的是最真实的版本。
因为真实，所以李世民愈发不安，背后冒了冷汗，手脚一阵冰凉，呆立镜前任由宦官为他穿戴朝衮，一言不发地抿着嘴，不知想着什么。
李世民没办法怀疑高家闹鬼的真实性，无数双眼睛看到，无数双耳朵听到，根本不可能造谣。
鬼火居然是真的，阴兵居然也是真的，世间难道真有报应之说？
若然真有其事，当年玄武门弑兄杀弟，他李世民将会面临怎样的报应？
想到这里，李世民不由浑身轻颤了几下，眼中露出一丝惧色。
是的，横扫天下莫与能敌的天可汗陛下也害怕了，伟大圣明之类的字眼，一半是自己的努力，一半是旁人的渲染，李世民终究也是肉身凡胎，人类该有的情绪他一样都不会少，遇到这种诡异的事情，他也会害怕。
悠扬绵长的钟声传进甘露殿，李世民回过神，看着殿外仍旧漆黑的夜色，抿了抿嘴，方才眼里的惧色一闪而逝。
穿上衮服龙袍，他是万万人之上的大唐皇帝，皇帝的眼里，绝不容许出现丝毫惧色。

第二百六十三章 联姻作罢
朝会的气氛很诡异，亦在李世民的意料之中。
朝臣们目光各异，盯得人浑身不自在。
东阳公主府出事，高家出事，而且出的还是这种灵异鬼怪之事，再加上前几日长安到处流传着的报应之说，李世民只觉得如芒在背，却只能努力保持镇定平静。
闹鬼若只是闹鬼，至多算是闲闻轶事，聊博一笑，然而闹鬼若不止是闹鬼，事情就严重了。真正诛心的，却是这个关于报应的说法。
东阳和高家出了事，别人的目光只会注意到他李世民身上。
玄武门之变难免再次被人提起，高士廉在芳林门大杀特杀，五千余将士成了铺垫高家功勋的垫脚石，时隔二十年，高家遭了报应，一夜之间连死五人，家主高士廉犯病，长子高履行失心疯。
高家遭报应了，他李世民呢？当年的芳林门外，高士廉只算是辅攻，玄武门才是正面战场，芳林门死了五千余将士，玄武门死得更多，他李世民会不会也有报应？
这个疑问令李世民坐立不安，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过往，这一生他很风光，从李家起兵反隋开始，到登基称帝成为万邦朝敬的天可汗，他的一生里永远只有荣耀和功绩，处处充满了闪光点。
只是十一年前，他做了一件最不光彩的事，这件事不仅成了他一生最大的污点，也成大唐贞观年里所有臣民的阴霾。
这件事，无论如何揭不过去的。
弑兄，杀弟，逼父皇退位，那一天里，不仁不义不孝的事，几乎全被他做尽了。
高家杀了五千人便遭此恶报，他李世民呢？报应何时临头？
朝会上气氛凝重且诡异，君臣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丝不苟地禀奏国事，李世民也有条不紊地将一桩桩国事拿出来与朝臣商议，大部分赞同的话便通过，存在严重争议的便搁置，一桩桩国事就这样被轻松而快速地处理掉。
君臣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昨夜高家的事如同被全体遗忘了一般，只字不提，几位性情梗直的御史好几次跃跃欲试想站出班说点什么，然而看到李世民那张阴沉如寒铁般的脸，终于没敢迈出那一步。
大唐皇帝陛下的胸襟无疑是宽广的，但也要看是什么事，拿这种明显揭陛下疮疤的事在朝堂上说，显然是作死，而且是花样作大死。
朝会无风无浪地结束，朝臣们三三两两安静地走出殿门，忽有宦官过来拦住长孙无忌，陛下甘露殿召见。
长孙无忌急忙跟随宦官前往甘露殿，殿门外整了整衣冠，脱下鞋子走进大殿内。
李世民坐在殿内，疲惫的神情还带着几分惶惶不安，见长孙无忌进殿，也没有任何表示，指了指身旁的矮桌，示意他坐下。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的关系可谓鱼水情深，不仅是多年的袍泽感情，里面还包含了更多东西，比如姻亲，比如利益，不管好事还是坏事，基本都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商量着一块办的，包括十一年前的玄武门之变，所以李世民唯有在长孙无忌面前才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留给世人太多闪耀的光辉了，留给长孙无忌的，几乎全是人性的阴暗面。
幸好长孙无忌也不是那么光明，有时候他甚至比李世民更阴暗。
君臣二人太熟了，根本没有任何客套寒暄，见长孙无忌坐下，李世民劈头便道：“辅机，高家和东阳府上之变，你如何看？”
长孙无忌捋了捋长须，摇头道：“东阳公主府前夜闹鬼，臣原本以为是有心人的谋算，谋算此事的目的很多，比如陇右，山东那些门阀世家不满陛下，故而炮制此事抹黑陛下，令万民与陛下离心失德，又比如番邦异国的国君们对陛下近年频频用兵感到害怕忧虑，故而授意在长安的使节暗行此事，转移陛下和朝臣的注意……”
长孙无忌顿了顿，接着苦笑道：“臣原本是这么以为的，但是昨夜高家也出了事，并且除了鬼火，还有人听见了阴兵的脚步声，臣现在可真琢磨不透了，若真是出于有心人的谋算，这鬼火和阴兵……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李世民的脸色愈发难看：“辅机的意思朕明白了，难道说……果真是应了十一年前的报应？”
长孙无忌拧眉沉思，许久不得其过，只好苦笑沉默以对。
见长孙无忌如此反应，李世民黯然叹了口气。
解释不了的事实，只能冠以鬼神之名了。
“辅机，你说，朕要不要效汉武帝，下一道罪己诏书？”李世民神情落寞地问道。
长孙无忌一惊，急忙道：“陛下不可！罪己诏不可轻下，一旦诏书传世，便是坐实了十一年前的事，天下人的骂声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扛下的，更何况如今陇右山东多家门阀对陛下虎视眈眈，一旦下了罪己诏，我大唐将陷入无尽内乱，陛下三思！”
李世民沉默片刻，叹道：“朕从来不信因果报应的，因为朕是真龙天子，朕即社稷，朕即因果！可是昨夜高家之变……委实令朕惴惴难安，世间莫非真有报应之说？”
长孙无忌宽慰道：“陛下多虑了，陛下即是社稷，自有漫天神佛护佑，是超脱于因果报应之外的，区区闹鬼而已，何足为虑耶？身附极贵紫气者，鬼祟岂敢近身？”
长孙无忌的安慰终于令李世民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于是点点头，叹道：“但愿如此吧。”
长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道：“陛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民心，长安城里的说法很难听，罪己诏自不必下，但陛下还需做点事出来令天下人归心。”
李世民点头，道：“不错，朕也是这么想的，今年山东大旱，朕便免了河东道三年徭役和税赋吧。”
长孙无忌接着道：“陛下和高家的联姻……恐怕已不合时宜了。”
李世民叹道：“辅机深知朕心啊，没错，朕也觉得这门亲事不妥当了，当初东阳与李素那小子私下里……哼！朕情急之下才不得不临时把高家拉来联姻，谁知出了这么多事，若再继续这门亲事，恐怕不仅是民间，就连朝臣们也会有议论，那些世家门阀更会借机刁难发作，相比之下，弊大于利，该舍则要舍啊，只是……天家毁亲，传出去也不是好事……”
李世民说完语气忽然顿住。
长孙无忌是个老人精，立马闻弦歌而知雅意，急忙道：“高家是臣的娘舅家，臣或可为陛下分忧，昨夜高家大变，高履行被吓得半疯半癫，再配东阳公主金枝未免太不敬了，明日高家或会上表，请求陛下宽免婚事……”
李世民笑了，今日单独召长孙无忌觐见，要的就是他这番话，早在惊闻高家之变的时候，李世民的主意便已决定了。
长孙无忌不愧是李世民多年的老搭档，君臣之间两句对话便将这件难办的事给办了。
李世民的目的达到，不由忧心忡忡叹了口气：“高履行也是不幸，朕这便令太医署的太医去给他看看，再赐山参鹿茸药材若干，但愿他能早日康复。”
“臣代高家多谢陛下宏恩。”
……
长安城的消息传回太平村，李素的神情仍不见开朗。
辛苦布下这么大的局，用尽了前世残存的记忆，用科学的法子迷惑了今世的人们，被迷惑的甚至包括当朝的君臣，今日终于达到了他想要的结果。
可是，这一切无非只能让东阳免于嫁给高家，却无法让他和东阳之间再出现转机。
真的没什么好高兴的，失去的终究已失去，失去得不知不觉。
今生，恐怕与东阳再无夫妻缘分了。
认识算久了，李素渐渐了解了李世民的为人，这是一个骄傲的极度自我的帝王，深沉的心机隐藏在他和蔼可亲的外表下，他喜欢掌控一切，对欺瞒深恶痛绝，很不幸，李素和东阳做了一件欺瞒他的事，终此一生，恐怕他都不会赞成李素和东阳的婚事了。
未来，该怎么办呢？
或许还有希望吧，只要活着，就一定有希望的，不管多么渺茫，它终究是希望。
……
郑小楼是第二天清晨回来的。
他的样子很狼狈，身上沾满了泥土灰尘，浑身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臭味，无论谁在沟道里趴了几个时辰一动不动，样子都不会好到哪里去的。
不过郑小楼的神情却很兴奋，昨夜他干了一件大事，这件震惊了整个长安。
回来后，郑小楼看李素的眼神都变了，一个连鬼火都能凭空造出来的妖孽，跟那些道士们念叨的神仙有何区别？这个妖孽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令世人匪夷所思的奇思妙想？
此生跟随李素的想法越来越浓了，郑小楼很想亲眼看看，看看这个妖孽此生能走到一个怎样的高度，走到那个高度后，他又会干出什么事。

第二百六十四章 不耻下问
郑小楼的心思很单纯，他从来不在乎李素的名利与官爵，严格说来他算是江湖人，江湖人重情义轻名利，他们不在乎律法，他们轻贱生命，别人的或他们自己的。
“侠以武犯禁”，说的就是这样一群人，郑小楼亦在其列。
愿意跟随李素，最初因为李素曾经的救命之恩，后来跟李素相处久了，郑小楼渐渐发觉这个人并不坏，虽然小毛病有点多，但经常会有一些令人称奇的妙想，能做出一些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所以郑小楼愿意为李素做一些事情，并且亲眼见到这些事情多么的神奇，比如昨夜自己亲手弄出来的鬼火。
相比之下，王直显然兴奋多了，一大早便从长安赶回太平村，看见李素便兴奋不已。
“高家长子被吓疯了，真正疯了！哈哈，真解气！李素，这事你干得好，今日一大早，满长安的百姓都在说着高家的报应，都说高家当年干了损阴德的事，而且恐怕不止芳林门这一桩，这十多年来必然陆续还干过不少，不然报应不会这么重……”
李素淡然一笑：“装神弄鬼也不过是为了达到目的，我只要他们两家不敢联姻便好，其他的议论与我无关。”
王直的语气仍旧充满了赞叹：“今日方知，原来鬼火居然能够凭空造出来，李素，现在你该告诉我了吧，鬼火到底怎么造出来的？你让我兄长煮尿到底是何缘故？”
李素笑道：“鬼火其实就是尿里提炼出来的，人的尿里面有一种东西，名叫白磷，分量很少，把尿煮干后，锅里一层白色的结晶的东西，就是白磷，白磷很容易点着，与沙子掺在一起点燃后，火光惨绿惨绿的，夜里看去就跟鬼火一样，咱们经常在坟头看见的鬼火，其实也是白磷，人的骨头里也含白磷，人死以后肉身腐烂，骨头里的白磷便冒出来，稍遇高温便燃起来，而且白磷分量极轻，风一吹便到处乱晃，所以坟头上经常能看见鬼火游荡就是这个缘故，经常有人说路过坟头时鬼火跟着他跑，就是因为白磷燃烧时太轻了，人走路时难免带起风，于是鬼火便跟着人跑，也是这个道理……”
王直和郑小楼惊呆了，他们没想到造出一团鬼火居然有如此多的学问，看似诡异惊怖的事情，被李素这么一解释，神秘恐怖的面纱瞬间被揭开。
王直怔忪片刻，叹道：“李素，你的学问真是……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也没见你读过什么书，为何你什么都知道，连鬼火这东西也被你随手造出来，吓坏了全长安的人。”
李素板着脸道：“学海无涯，回头是岸……我会告诉你为了专研鬼火，我曾经在村子西边的坟堆里睡了半个月吗？”
王直大吃一惊：“真的？你好厉害！睡坟头你不怕吗？当初为何不叫上我们兄弟？”
李素叹了口气，这智商余额欠费不少了，看来自己胡说八道时的表情一定很诚恳。
李素道：“鬼火的道理我说明白了，其实说穿了并不是什么太高深的学问，不过有一门学问我却不太懂，所以我打算不耻下问……”
说着李素转过头，看着郑小楼，悠悠地道：“鬼火容易造，但我想不通你昨夜弄出的那个所谓的‘阴兵过境’是怎么回事？只闻声而不见人，这差不多是神仙法门了，连我也自问办不到，你是怎么做到的？”
郑小楼笑了笑：“天下并不止你一个聪明人，阴兵过境其实跟鬼火一样，说穿了一文不值，昨夜我潜入高家后，预先便准备好了一块很大的黑布，将它挂在墙头和树林之间，与夜色融为一体，然后我躲在黑布后，用两块特制的铁皮在地上敲击，发出的声音与军阵脚步声一般无二，当时一片漆黑，黑布挂在夜色里，谁能看得出这是布还是夜色？我躲在黑布后面发出脚步声，他们当然只能闻声而无法见人了。”
说着郑小楼从怀里取出两块铁皮，李素接过来仔细端详，铁皮是寻常的铸铁所制，卷成一个筒状，中间是空的，往地上一敲，发出轰踏轰踏的脚步声，非常逼真。
李素不由叹为观止，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不容小觑，古代江湖好汉的智慧也不容小觑。
“七孔流血是怎么回事？为何死在你手里的人全都是七孔流血，全身不见伤痕？”既然不耻下问了，李素决定再不耻一次。
郑小楼淡淡瞥了他一眼，李素瞬间有种被蔑视的屈辱感。
“七孔流血就更简单了，一掌击中他的心脉，将他的心脉震碎，自然会七孔流血，就算被官府仵作验尸，无非也是被一股莫名的大力而致死，能查出什么究竟？”
李素恍然，这个，真值得被蔑视一下，因为不是同道，这属于专业技能，李素不会武功，震碎心脉这种事完全不是他的专业。
好了，疑惑解开了，李素顿觉豁然开朗。
接下来，要看李世民和高家的选择了，装神弄鬼之后，李素相信李世民和高家应该不会具有迎难而上的勇气，除了朝堂的议论，民间的舆论，还有目前各种不服的世家门阀之外，还有一个最直接的原因，——只不过一桩很寻常的儿女婚事，他愿意为了这桩婚事与天斗吗？看得见的敌人他可以轻松碾压，鬼神呢？因果报应呢？
……
……
事实正在李素的意料之中，李世民和高家果然不敢与天斗，不仅仅是勇气原因，还有利弊得失的衡量，这门亲事已惹出了太多的麻烦，引得天下人议论纷纷，再一意孤行可就真的收不住了。
高家骤变的第三天，高士廉托长孙无忌上表，言称高家长子履行忽然犯疾，病情不见起色，若强与天家成亲未免亵渎天家声名，故请解除高履行与东阳公主的婚约。

第二百六十五章 解除婚约
订个婚出了这么多事，再坚持下去可就真叫愚蠢了，世上男人女人那么多，跟谁订婚不行，非要冒着生命危险往死路上走？
高家请求解除婚约的举动皆在朝臣意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满朝君臣文武都在等着高家开口，而高家果然不负众望向李世民上表。
好了，君臣皆松了一口气，天下依旧太平。
朝堂上，李世民飙起了演技，首先一脸愤慨，你家儿子病了我就不嫁公主，你当我是忘恩负义之人么，太过分了云云，高家继续上表，犬子实不足配金枝，不忍误了公主殿下芳华，求陛下收回成命，李世民语气坚决状，婚约不变，择日完婚云云，高家再请，君臣之间演技爆棚，反复请了三次后，李世民的表情终于由愤慨变成了沉痛惋惜，啊，既然高卿坚持，朕便依了你吧，等你儿子康复了再论儿女婚事云云……
高家感激涕零，金殿之上直呼皇恩浩荡，高家子弟必世代为皇家效死……
君圣臣贤，一派和气，大家演完收工。
至于李世民最后一句说等你儿子康复了再论儿女婚事，脑子但凡正常一点的都不会当真，谁都清楚，与高家的这桩亲事怕是永久作废了。
……
与高家彻底解除婚约的消息很快传到太平村。
东阳自从闹鬼事件后便一直卧病在床，卧病的原因一部分为了应闹鬼的景，毕竟府中闹鬼，身为柔弱公主的她，不被吓出一场病来未免太不尊重李素精心编排的剧本了，二来她确实病了。
当初李世民下旨强行指婚，东阳郁愤抑于胸，当即吐了血，从那天起，身子一直不见好，宫里太医来瞧过几次，开了一些不温不火的方子，然而还是不见起色。
病怏怏的东阳躺在床榻上，以前红润嫩白的脸蛋，如今却苍白得可怜，美眸半张半阖，又长又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哀怨柔弱的样子令人忍不住生怜。
小宫女绿柳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手里端着的药碗已渐凉了，可东阳却始终不肯喝一口。
仰望着头顶描着朵朵祥云的殿梁，东阳幽幽叹了口气。
李素制造的闹鬼事件已过去两天了，据高阳说，长安城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高履行被吓疯了，高士廉也被吓病了，按说结果应该不错，可是……为何两天过去了，朝堂还是没见动静？父皇难道还要执意将她嫁给高家吗？
如此，还不如死去算了，清清白白的身子，除了李素，她不想再给第二个男人。
“殿下，药快凉了，您……多少喝一口吧。”绿柳端着药碗，不知第多少次苦劝了。
东阳摇头，看着绿柳，幽幽地道：“太极宫没有消息，我一口药都不喝，若父皇仍执意要我嫁给高家，我不如一死，绿柳，你自小随我长大，然而你太小了，宫里看似平静和气，实则每一日都是你死我活的争斗，绝不逊于男人们的战场，你独自一人在宫里活不下去的，来日我若……在此之前，我把你送给李素家，以后你当他的贴身婢女，替我好好照顾他，李素是好人，他必不会亏待你，日后若他将你收了侧房自是你的运气，若他对你无意，定会为你寻个好人家嫁了……”
听着东阳这番仿似诀别的话，绿柳慌了，豆大的眼泪簌簌而落：“殿下您别想不开呀，没了您，奴婢也不想活了……奴婢年纪小，您说的这些我都不懂，嫁什么人真的那么重要么？不冻着不饿着便是快活日子了，殿下何苦轻贱贵体？”
东阳失笑，抬手爱怜地理着绿柳略乱的发鬓，道：“你真的不懂……我们女子，这一生不在乎江山社稷，无谓建功立业，唯只求此生能遇得一心人白头到老，那人心中有我，我心中亦有他，富贵贫困一生不负，这才是我们女人一生最重要的东西，所以，嫁给什么人真的很重要，嫁错了，一生便毁了，还不如早早了断此生落个清白干净。”
绿柳眨巴着大眼睛，东阳说的话她还是不太懂，以她的年纪，理解何谓男女之情实在太困难了。
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东阳愣了一下，接着一颗心顿时悬起老高。
她听出来了，这是高阳的脚步声，偌大的公主府里除了高阳，没人敢如此放肆。
“皇姐，皇姐！快，太极宫有消息了！”高阳还没跑到殿门口便嚷嚷开了。
东阳脸色一白，似激动又似害怕，她想听到好消息，更怕听到坏消息，踯躅犹豫间，高阳娇小的身影已跑到了殿内，一脸兴奋地喘着粗气：“皇姐，太极宫有消息了！”
见高阳如此兴奋喜悦的模样，东阳终于激动起来，不见血色的嘴唇轻轻抖了一下，两只小手忘形地死死拽住了锦褥，颤声道：“什么消息？”
“婚约解了！你与高家长子的婚约彻底解了！”高阳高兴地大叫道。
东阳身躯一震，神情顿时有些恍惚，单薄的身子情不自禁地摇晃了一下。
绿柳和高阳急忙扶住她。
东阳垂着头，积蓄多日的泪水终于潸然而下，哽咽道：“终于解了！这些日子我……我……”
话没说完，东阳小嘴一瘪，哇地大哭起来，自李世民强行指婚以来，多日积压的委屈，苦楚，恐惧，此刻随着泪水一股脑地倾泄而出，不可收拾。
高阳和绿柳见东阳哭得伤心，仿佛被传染了似的，二女也跟着红着眼眶哭了起来。
东阳终究只是十多岁的女孩，这个年纪的她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压力，此刻桎梏方解，悲喜交织，除了流泪，还能怎样呢？
三女哭了许久，东阳擦干净了泪水，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忽然破涕为笑，道：“都哭什么，婚约解了是喜事，应该笑才对，皇妹，你快帮我想想法子，我要出去一趟，今日我特别想见李素，很想很想。”
高阳也笑了，使劲点点头：“我这便帮你想办法……”
说着高阳不知想起什么，忽然皱了皱鼻子，笑道：“父皇说我整日只知胡闹闯祸，其实我也做了好事的，只是我做的好事没法对父皇提起罢了……”
东阳揉了揉她的脸蛋，笑道：“对，皇姐最该感谢的人是你，明日你来府里，皇姐亲手为你烹茶……”
高阳笑应了，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东阳心情大好，连带着病都仿佛痊愈了，掀开被子翻身下了床榻，匆忙唤绿柳道：“绿柳快帮我看看，等下见李素我该穿哪件衣裳最好看……”
见绿柳手里还端着药碗，东阳轻轻一笑，接过药碗很爽快地一饮而尽，苦得小脸拧成一团，绿柳急忙将一颗蜜饯塞进她嘴里。
东阳含着蜜饯笑道：“好啦，药喝了，我的病也好了。”
说完东阳像只飞舞的蝴蝶，翩翩飞出殿外。
……
……
花了一个多时辰，高阳才想到法子把东阳送出府。
公主府戒备森严，但对身份高贵的公主来说，想出去并不难。摆起公主的架子，强行将某个偏僻角落的守卫调离，再搭一架梯子，东阳很轻松便攀过围墙出了府。
喘着粗气赶到河滩边时，李素早早便在那里等着她了。
见到熟悉得仿佛刻入骨子里的身影，东阳发出一声喜悦的轻笑，加快脚步朝他奔去，乳燕投林般钻进他的怀里，再也不肯出来。
李素也紧紧拥着她，发出如释重负的叹息。
这些日子布了如此大的局，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从谋划到执行，每一步都走得惊险万分，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为的不就是此时此刻她解脱的笑容么？
一切都值了。
“高家解除婚约了，李素，高家解除婚约了！”东阳把头埋在他怀里，闷声闷气地道。
李素揉着她的头，笑道：“我早知道了，是个好消息，对吧？”
东阳重重点头：“一个几乎是绝境的死局，竟被你一人之力扭转了，李素，你真厉害……”
“只是算了算人心而已，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其实我也在赌，赌朝堂君臣的人心，真正的鬼从来不会出现在他们眼睛里，而是住在他们的心里。”
东阳抬头疑惑地道：“可是他们眼睛里确实看到鬼了。”
“这又是一桩因果，因为他们心里有鬼，所以他们眼中自然便见到鬼了，若换了个一生没做过亏心事的人，哪怕看到鬼，也绝不会做出任何妥协，因为他无愧，所以他无畏。”
东阳垂头沉默，她知道李素指的是什么。
父皇和那些今日能位列朝班的大臣们，这些年来谁能真正做到无愧亦无畏？

第二百六十六章 风雨过后
经历了风雨，越来越觉得相逢的珍贵。
河滩边，二人静静相拥，仿佛融为一体，天地苍茫，山河壮丽，二人的身影如同入了这萧瑟悲凉的画卷里，经年传世。
千百年后的史书上，或许会记下李素这个人的姓名，然而史官手里的无情笔，可会将今日此时二人相拥的身影也镶刻进史书里？
河边的寒风越来越凛冽，东阳躲在李素的怀里，不禁打了个哆嗦。
李素解开自己的毛氅，将她娇小柔弱的身躯完全包在大氅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喃喃道：“要下雪了啊……”
东阳嗯了一声，忽又道：“李素，我今日又是东阳公主了，不再是高家妇。”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有多高兴，刚才在府里的时候我就很想笑，放声大笑，可我怕失仪，府里有宦官盯着，任何失仪的举动他都会冒出来说教训斥一番，很讨厌……”
李素叹道：“你现在可以笑，我绝不训斥你。”
东阳果然笑了，刚开始垂着头，闷闷的笑，接着笑声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仰天大笑，银铃般的笑声洒落河面，留下一片晶莹的波光，粼粼闪闪。
笑声一直不曾停歇，渐渐地，声音变了调，东阳一边笑，眼中的泪水却如溪流般簌簌落下，笑得满面泪痕，喜中带悲。
李素心疼地将她搂紧，心中五味杂陈。
不知笑了多久，东阳渐渐止住了笑，长长呼出一口气，使劲擦了擦眼泪，道：“我刚才的样子是不是很丑？”
“不丑，平日你太在乎仪态，今日的你才是真正的你，我很喜欢。”
“就会哄我开心，我才不信！赶紧把我刚才的丑样子忘记，忘得干干净净，一丝也不准记起，你要记住的永远是我最美的样子。”
“早就忘光了，一点都不记得，真的。”李素很诚恳地道。
东阳自欺般信了，满足地搂着李素，二人又坐在河滩边熟悉的石块上，相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
“李素，你抱紧我，我好累，想睡……”东阳迷迷糊糊呢喃。
李素抱紧了她，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身上传来的一缕清香。
东阳在他怀里睡着了，睡得很香甜。
这段日子以来，东阳无时无刻沉浸在委屈和恐惧中，身子病了，心还在痛着。
今日骤闻高家解除婚约，浑身的压力徒然卸去，整个人有种虚脱后的乏力，她确实太累了，直到此时此刻，她才完全放松下来，安心地躺在李素怀里睡去。
李素搂着她，心情仍然很沉重。
二人见面后根本没提一句未来，他和她都很清楚，高家解除婚约并不代表李世民愿意成全他和她，他和她的未来仍旧很渺茫。
怀里的东阳在睡梦中忽然蹙起了眉，梦呓般喃喃道：“李素，你我今生还有夫妻缘分么？”
李素回过神，强笑道：“只要活着，一定有的。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
东阳没回应，似乎刚才只是一句无意识的梦话。
过了许久，东阳忽然又道：“李素，我不想当公主了，当公主太累。”
李素垂头疑惑地看着她。
是梦话吗？
……
闹鬼事件后，皇家与高家随便找了个台阶，互相解除了婚约，不能算皆大欢喜，只能算皆松了口气。
松这口气没过几天，李世民又做不成安静的老男子了。
向来柔弱温婉逆来顺受的东阳公主，忽然非常正式地向李世民上了一份奏表。
奏表里提到公主府闹鬼，当时吓得她魂飞魄散，后来便落下了病根，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将养这些日子丝毫不见起色，东阳公主思及民间盛传的报应一说，遂生对鬼神的敬畏之心，于是决定留发出家为道，一来为父皇祈福积德，消除往日冤债孽业，二来也为了静心养气，调养身子。
所以东阳请求将现在的东阳公主府改建为道观，请拜太史局将仕郎李淳风为师，并请赐道号，从此一心向道，为父皇和天下苍生祈安求福。
这道奏表来得太突然了，李世民怔怔半晌没回神。
十四个儿子，二十一个女儿，东阳是唯一一个以公主身份而入道者。
愤怒，怜惜，再加上一丝淡淡的愧疚，各种情绪在李世民心中反复交织。
宁做道家仙，不做富贵人，东阳……是对朕寒心了么？
手里紧紧攥着东阳的奏表，李世民神情变幻莫测，多年来对她未尽过父亲的责任，她一直在被遗忘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别的兄弟姐妹百般争宠讨好，可她从来不愿往他的方向多迈出一步，像一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安静地看着一场与她无关的悲喜。
十多年后，她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她母亲当年的模样，可她仍旧那么安静，那么柔弱，永远不懂得父皇的恩宠需要自己去争，去抢，这十多年来，李世民几乎忘了这个女儿的存在。
如今情窦初开了，认识了一位温润如玉的少年，他聪明，他油滑，他还有几分少年人不曾有的沧桑和老成，想象他和她并排站在一起的样子，似乎真是郎才女貌，天造一双，可是，李世民终究还是狠心拆散了他们，因为羞恼，因为欺瞒，因为帝王的尊严。
这个对他从来无所求的女儿，唯一只求与钟意的少年共结良缘，可仅仅这个要求仍然被他拒绝了。
看着东阳请求出家为道的奏表，李世民的心莫名痛了一下，为她而痛。
他终于发觉，对东阳来说，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完全失败了，失败得根本无法挽回。
有那么一瞬间，李世民甚至有一股成全她和李素的冲动，弥补当年缺失的父爱也好，成全这对有情人也好，甚至可以不为任何目的，只为换得女儿展颜一笑。
然而，冲动真的只有一瞬间，瞬间过后，李世民又恢复了那个冷酷无情心硬如铁的天可汗陛下。
帝王家里，哪里来的“情”？
“来人！”李世民朝殿外沉声喝道。
一名宦官佝偻着身子匆匆入殿。
“告诉东阳，她的奏表……朕准了！”李世民站起身道。
宦官躬身领命。
李世民咬了咬牙，看着静静躺在案上的那份奏表，心中忽生烦躁，抓起奏表狠狠朝阶下一扔，奏表在空中旋转，飞舞，跌落尘埃。

第二百六十七章 出家避世
东阳出家为道，开了李唐皇室先河，从大唐立国至今，东阳是第一个出家的公主。
此事在朝中自然引起了一番议论。
背地里说闲话的不少，但在金殿之上，朝臣们皆是歌功颂德，公主殿下为父皇积德祈福而出家，实是至仁至孝之举，当以褒扬。
满殿充斥着赞扬声，然而李世民的脸色却无比阴沉，朝臣们都是有眼力的，见皇帝陛下脸色不对，纷纷住了嘴，不再多说一句。
散了朝，李世民回到寝宫不知何故大发雷霆，门口侍立的宦官被他扔出的花瓶砸破了头，血流了一地，却吓得动也不敢动，一个劲地跪地磕头称罪。
东阳请求出家的奏表李世民已经批了，工部官员领着工匠赶往太平村，开始勘测公主府的环境，考虑如何将这座大宅院改建成一座道观。
批复奏表的第二天，东阳孤身进了宫，除了向父皇谢恩之外，顺便还拜了太史局将仕郎李淳风为师。
李淳风，就是那位传说中无所不知的道士，自幼聪慧好学，博览群书，精通天文，历法，风水，阴阳，是贞观年间最有名的道士，就连李世民做出许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向他卜问吉凶。
拜师礼很正式，东阳换上了崭新的素色百衲道袍，如云般的黑发披散后在头顶挽成一个道髻，用碧玉簪固定住，摇身一变，便是一番绝色道姑的形象，跪在李淳风面前三跪九拜，又在三清像前敬了香，留了名册，造了度牒。
李淳风看着绝色素颜的东阳，心中不由暗叹，其实他很不愿意收这么一位女徒弟的，李淳风精通相术，一眼便看出这位公主殿下尘心未断，眉宇间仍有万千情愫萦绕，凝而不散，与尘缘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联系，从上表请求出家，到皇帝陛下恩准，整个过程仿佛是玩笑一般，说的人轻松，恩准的人也痛快，一来一往就父女二人赌气似的。
李淳风不由重重叹气，若换了常人敢拿出家入道如此玩笑，早被他画无数个小圈圈咒死了，这哪里是什么出家啊，简直是换了个生活方式情当人生度假了，哪天道姑当腻了，再跟他轻飘飘打声招呼，不干了，还俗了，他还得屁颠屁颠再弄一套还俗的仪式恭送公主殿下回到人间凡尘……
公主尘缘未断，可未断尘缘的公主也是公主，东阳正式行了拜师礼后，李淳风也不敢拿出师父的架子，客气得差点倒过来给东阳跪下。
拜师礼很完整，但从开始到结束都透着一股别扭，李淳风端坐上首，嗯嗯啊啊念了几句《老子》，并且逐字解说了一遍，勉强算是师父对新收的徒弟训了话。
逐字解说的《老子》也不是漫无章法，里面有讲究。李淳风的父亲李播曾是前隋官员，自号“黄冠子”，因官场不得志，遂弃官而为道士，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注释了《老子》，李淳风对东阳念的那几句便是他父亲所注释的内容。
师徒互礼完毕，李淳风沉吟半晌，当即给东阳取了个道号，名曰“玄慧”。
……
“李素，东阳公主出家了，你知道吗？”
王直匆匆从长安城赶回太平村，将李素拉到村口的槐树下，急吼吼地问道。
李素淡然看着老槐树冠上寥寥的枯枝，点头道：“不知道，但我隐约能猜到她会做什么。”
王直目瞪口呆：“她出家了你竟不拦着？”
李素苦涩一笑：“她活得太累，出家不失是个办法，若她不出家，仍旧是公主的身份，今后的麻烦一桩接着一桩，每一桩麻烦或许都会要她的命，高家虽然解除了婚约，但她仍是未嫁待字之身，今日想办法对付了高家，明日或许又要对付来求亲的王家，孙家，如此反复，烦不胜烦，难道我们每次都靠装神弄鬼这种把戏对付过去？”
王直闻言，神情若有所思，想了想，终于不甘不愿地承认，眼下的形势来说，东阳出家或许是躲避麻烦最简单有效的法子。
李素叹道：“出了家便不是公主，便跳出五行之外了，从此能换得安宁太平日子，朝臣门阀纵然再想跟皇家攀亲，主意也不会打到一个出家人身上，东阳如此决定不失为自保之法，所以就算我知道她的选择，也不会拦她……”
李素说着，脸上又露出诡异的微笑：“东阳到底不笨，出家都埋下了伏笔，选了道家而不选佛家，选择题做得很对，道家最为随和，进去容易，出来也容易，再加上她的公主身份，可谓自由之极，将来若情势出现转机，我和她之间尚有前缘可续，脱下那身道袍也容易……”
王直沉默片刻，问道：“你和她何时会有转机？”
李素仰望天空，叹道：“我也不知道，这个年头里，皇帝大于天，实力再强终究也无法与他抗衡，可是……终究要有实力啊，如果有一天我强大到他不得不正视我，不得不认真考虑我与东阳的可能性，那时的我，想必比现在强了吧。——我给自己定了个目标，三年吧，三年之后，若我和她没有转机，纵然再冒掉脑袋的风险，我也要人为制造一次转机。”
王直讷讷道：“其实……李素，我和兄长一直都觉得你本就不该是农户家的孩子，真的，你的模样，你的性情，你的本事……你与农户孩子有太大的不一样了，与他们站在一起，无论怎么看你都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王孙公子。”
李素仍然望着天呆呆出神，脸上忽然露出一股意气风发和讥诮嘲讽相交织的矛盾表情。
“我想，我的名字可能会留名史书，而且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说句俗烂到家的话，这都是被人情世情逼出来的。”
……
……
公主府进驻了无数工匠，开始对公主府动工，数月之后，这里不再有公主府，而是一座香火缭绕暮鼓晨钟的道观，里面住着的人不再是东阳公主，而是一位名叫“玄慧”的美丽道姑。
府邸仍是那座府邸，人依旧是那个人，一切似乎没变，一切似乎都变了。
公主府改建，东阳暂时回太极宫景淑殿住着，李素只能把想念深埋于心底。
很奇怪啊，和她在一起的这一年里，他和她到底做了什么？为何匆匆一晃，一年便过去了？
生命里走得最急的，永远是最美好的时光。
隆冬时节，当天空飘下第一朵晶莹洁白的雪花时，大棚里的绿菜成熟了。
采摘五十亩绿菜，雇请了村里的闲散劳力数十人，每人每天发三文钱顺便再管一顿饭，壮劳力们跟发了横财似的一个个眉开眼笑，大雪纷飞的寒冷天气里，钻进温暖的大棚半天不愿出来，五十亩绿才短短三天便采摘完了。
小山似的的绿菜堆积在李家前院里，村民们睁大眼睛瞪着它们，尽管早知李家娃子种出了绿菜，可这些真真实实摆在他们面前，仍让大家感到无比吃惊。
黄瓜，昆仑紫瓜，芥菜……各种蔬菜绿油油的，从里到外透着水嫩，与漫天纷飞的大雪交映成一片闻所未闻的矛盾奇观。
李素很大方，来家里看热闹的都给报酬，每人发一把绿菜带回去，都不嫌少，喜滋滋如同捧着祖宗牌位似的往家里跑，大冬天能吃上地里种出来的绿菜，怕是连皇帝陛下都没这待遇，能分到一把已然是莫大的幸福了。
关中人都实诚，不仅容易知足，更懂得惜福。
剩下的绿菜仍在院子里堆得老高，留下一小部分准备给村里乡亲们每家送一点，还有一大部分则做好归类，紫瓜黄瓜什么的分别合拢一堆，叫王直从村里雇了几辆牛车装上绿菜，李素跳上车辕便往长安城里驶去。
头一家不作二人想，必是程家无疑，老流氓对他很照顾，可心眼委实不大，若让他知道第一个不是送的程家，怕是送礼都会送出仇怨来。
反过来一想，所有的名将长辈里面，唯有程咬金对他最为爱护，若真有亲疏之分的话，程咬金无疑是最亲的。
……
雪下得很大，天空一片白茫茫，冰冷的雪粒夹杂着寒风，吹得人睁不开眼。
进城的大路被雪盖了厚厚的一层，路上鲜见行人和马车，这种见鬼的天气里，若没有特别重要的事，大多是不愿出门的，找虐。
李素坐着牛车出了村口便发觉自己在找虐，绿菜哪天都可以送，为何偏选在这个鬼天气里？
既然出了门，也不太好意思打退堂鼓，李素只好硬着头皮，请村里赶牛车的老汉继续赶路，看着老汉眯眼迎着风雪，老脸被冻得通红的样子，李素不忍心，便很痛快地给他再加了五十文钱。
今日进城的这段路特别难走，平坦的大路又湿又滑，牛车在风雪里可谓艰难前行。
平日一个时辰的路程，今日花费了两个多时辰才堪堪看到长安那巍峨高耸的城墙。
进了城，李素让牛车直趋程府，程家家仆通传后，未多时，便见一道魁梧粗壮的身影跳了出来，如同百万军中直取敌将首级一般化作一道黑烟，紧接着李素便觉得自己身子一轻，双脚离地，整个人像一块刚熏好的腊肉，半空里悠悠晃荡……
“哇哈哈哈哈，小混账多日不见，难为你还记得老夫，快随老夫进来，废话先不说，干三碗酒再与老夫话短长……”
李素被程咬金拎在半空中，熟悉的经历令他索性放弃了挣扎，非常认命地拱起了手，用一种非常缥缈如仙的腾空姿势朝程咬金施礼。
“小子……小子拜见程伯伯，程伯伯有礼了，这个……”
“少给老夫来这套酸礼，堂上高坐，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才得俺待见，再弄这种虚招子，老夫把你踹出去！”
“是是，程伯伯……”李素态度谦逊，眼见程咬金要把他往前堂里拎去，李素终于不淡定了。
大风雪天里巴巴赶进城，他可不是为了醉生梦死的，程家的酒一沾杯便如同黄粱一梦，弄不好半辈子就这么醉过去了。
“慢，程伯伯且慢！小子……小子今不喝酒了，我是来给伯伯送礼的，看，礼物都备好了，在小子身后……”
李素急忙指着后面的牛车解释，程咬金扭头，发现他身后满载的牛车，终于有了一点兴趣，于是放下李素，慢慢走到牛车前仔细端详。
很奇怪的表情，大冬天里给他送一车绿菜，就算不欣喜若狂吧，至少也该表现得稍微高兴一点，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副犹豫为难的样子……
“这礼物……”程咬金沉吟。
李素愕然：“程伯伯不满意？”
“满意倒是满意……”程咬金爱怜的抚了一下他的头顶，笑道：“难得娃子有孝心，只不过……你送礼未免送得太光明正大了，但凡稍稍掩藏一下行迹，今日老夫便悄悄把它宰了，咱们爷俩痛快吃顿牛肉，可你大明大亮赶着它进城，那么多双眼睛见了……这年头吃牛犯律法呢，要吃官司的，唉！”
程咬金说完，非常惋惜不舍地摸了摸拖车那头牛的脑袋，还咂摸咂摸嘴，一副到嘴的牛肉长翅膀飞了的遗憾样子。
“啊？”李素呆住了，这……老流氓把自己的脑电波调到了哪个频道？为何沟通如此困难？
“程，程伯伯……小子送您的东西不是牛啊，这牛是来拉车的，车上面的东西才是小子送您的。”李素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解释。
“哦？牛不是送老夫的？”程咬金目光似乎有些失望。
“不是，真不是！”李素无比认真地回答，不能不认真，万一这老流氓性起，真把这头牛吃了，还会连累他一起吃官司。
“哦，看看车上啥东西……”程咬金有点打不起精神，随意地瞄了一眼：“绿菜？哈哈，好个小娃子，果真叫你种出来了，是好事，也是喜事！”
转过身朝府门内忽然大吼了一声：“里面没死的都给老夫滚出来，去把车上的绿菜搬下来，小心点！寒冬腊月的，绿菜可比你们的小命金贵。”
李素放心了，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表现，辛苦种了两个月的绿菜，总不能换来一副嫌弃的表情吧？
程咬金端详了一阵，见绿菜长得葱葱郁郁，绿油油水嫩嫩的，看着心中欢喜，于是真正开怀起来，拉着李素便往府里走。
“来人，快给老夫开宴，今日席宴吃绿菜，把那六个不成器的小混账都叫出来，给李家娃子好好敬几碗酒！”
李素脸都白了，绿菜都搬进门了，咋还喝酒？
深深痛恨自己的不长记性，为何每次都往这龙潭虎穴里闯，而且闯了一次又一次……
被程咬金强拽着，李素踉踉跄跄不由自己地跨进了程家的门槛，刚往里走了一步，程咬金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依依不舍地看着门外的那头牛。
“小娃子，那牛真不是送给老夫的？”
李素飞快且坚定地摇头，这是原则问题，一点不能含糊，含糊了要吃官司的。
程咬金注视他半晌，咧嘴一笑：“莫闹！快说实话，那牛一定也是送老夫的，对不对？”
“程伯伯……真不是。”李素咬着牙，斩钉截铁地道。

第二百六十八章 魔王告诫
程府的酒宴依旧走豪迈奔放路线，程咬金和六个儿子几碗烈酒下肚便开始放浪形骸，嗨得一塌糊涂。
酒后的德行毫无长进，照例又是上演全套，先是仗着酒意跳到院子中间耍斧子，一柄宣花八卦大板斧耍得虎虎生风，鬼见鬼愁，个中套路怕是连耍斧的本人都不大明白，觉着该横扫了便横扫一下，觉着该劈下去了便劈下去，完全即兴表演，架势一拉开，浑身上下全是漏洞，连李素这种对武艺一窍不通的人瞬间都发现了好几处破绽，老程同志这些年南征北战居然还能囫囵活着，看来老程出生时一定被过路的神仙亲过，不然运气不会这么好。
斧子耍过，在六个儿子的满堂喝彩声里，大汗淋漓的程咬金喘了一会气，大手一挥，“继续喝酒”。
第二轮走风雅路线，府里十来名胡姬和乐师鱼贯而出，随着丝竹笙箫之声，胡姬们先在堂中跳起了胡旋舞，跳着跳着，乐声忽然一变，熟悉的秦王破阵乐，很有参与精神的程家老小醉醺醺地加入，程咬金扭摆着笨拙肥硕的屁股率先领舞，六个儿子摇头晃脑嗑了药似的跟在后面乱扭，前堂被程家父子弄得一片狼藉。
李素再次确定，今日来程家送绿菜是个很严重的错误，其实送礼这种事，随便叫个人来便可以了，至少不用像现在这样堆着僵硬的笑脸，眼睛还受罪。
文的武的都嗨过了，程咬金似乎暂时尽了兴，一屁股坐在李素身边，二话不说端起酒碗朝李素嘴里硬灌了一大口，满足地看着李素面红耳赤手刨脚蹬之后，这才开始正常的聊天。
“小娃子，这段日子你麻烦不小，和东阳公主的私情被发现了吧？”程咬金斜眼睨着他。
李素苦笑：“是，小子惹陛下龙颜大怒了。”
“嗯，小小年纪，做事不周细，该有此劫……”程咬金眯着眼笑了笑，道：“当初老夫认识你时，恰正是你手刃结社率叔侄，以一己之力保护了东阳公主，当时老夫见你和公主二人的神态不对，便知你二人之间必然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呢，老夫看你娃子顺眼，上报陛下时只说是你路遇结社率掳掠公主，遂将你也掳了去，事实上，你那时正和东阳公主幽会吧？”
李素苦笑道：“多谢程伯伯为小子周全，当时小子确实跟东阳在一起，但是……‘幽会’二字也太难听了，只是很单纯的坐在河边说说话而已。”
“偏说幽会！”程咬金不满地白他一眼：“做都做了，还怕人说？现在知道脸嫩了，当初搂着公主的时候想啥去了？”
李素立马闭嘴，跟这号人没法讲道理，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想在他面前争论个是非曲直，首先要有一副能扛揍的好身体。
程咬金叹了口气，道：“小娃子，纸永远包不住火的，福兮祸之所倚，得意太忘形了终归不是好事，你如今才只半只脚踏进朝堂，便该知朝堂多么凶险了，这次惹的麻烦，对你多少是个教训……”
李素脸色有些阴沉，道：“程伯伯有所不知，小子与东阳发乎情止乎礼，并未做出令天家蒙羞的事，而且小子并非得意忘形，事实上是有人暗中告发……”
程咬金冷哼：“你是想说此事与太子有关，对吗？以往你和太子怎样的恩怨老夫不管，但是这一次，你还真怨不着太子，你自己露出了尾巴，谁见了都难免要拽住大做文章，这次算你运道好，你的敌人原本以为凭你和公主的私情能置你于死地，可他还是低估了你在陛下心中的地位……”
咧嘴露出白牙，程咬金笑道：“你的地位呢，不高也不低，高不过世家门阀，所以对你和公主殿下的私情，陛下根本丝毫没考虑过成全你们，但是地位再低，也比寻常朝臣官吏高得多，此事若换了别的臣子，一刀剁了绝无幸理，但你不一样……陛下和我们这些老将们口口声声夸你是少年英才，这‘少年英才’二字可不是挂在嘴边上的空话，而你也争气，确实干了几桩令人刮目相看的功绩，老夫可以说，只要你犯的不是造反的大罪，无论闯了怎样的祸，陛下都舍不得杀你。”
“你的敌人再一次低估了你，所以这次暗算又落了空，小娃子，不得不说，你的运气很不错，三番两次躲过了旁人的暗算，只是啊……敌人每次暗算落空必然不甘心，便会不停的琢磨你，不停的找你的把柄和死穴，当他把你整个人琢磨透了以后，那时，便是你真正的死期了，谁都救不了你。”
李素眼皮狠狠一跳。
不愧是老奸巨猾，程咬金一番话很有道理，敌人每一次失败必然会找原因，学教训，一次又一次吸取了教训后，接下来的暗算可谓是天衣无缝的雷霆一击，到了那时，恐怕便是自己真正的死期了。
“小子想问问程伯伯，您这一生必然也遇到过这样的敌人，您是如何应付的？”李素眨着眼问道。
程咬金仰头灌了一口酒，哈哈笑道：“老夫一辈子活了个稀里糊涂，对谁都是一副直肠性子，不骗你，老夫还真没遇到过如此纠缠不休的敌人，就算有，凭着陛下对老夫的信任，任何阴谋诡计也害不了俺的性命，所以老夫今日还能稳坐高堂喝酒吃肉，活得无比风光，曾经的敌人死的死，跑的跑，活着的没几个了……”
酒意上涌，程咬金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看着李素的目光却很认真，道：“你和老夫不一样，我们这些老将是当年跟随陛下打天下的心腹肱股，所以不管犯了什么事陛下都不会取我们的性命，就连李药师，当年被人参劾说他有反意，陛下都不舍得杀他，而你……你年纪太小，根基太薄，下次若被人拿实了把柄，不论是真是假，你都会倒大霉，所以老夫这里劝你一句，要么，想个法子一劳永逸，让你的敌人不敢再害你，要么，远离朝堂是非，躲得远远的，三五年后再回来，自是另一番风景。”
李素垂头沉思半晌，终于站起身朝程咬金长长一揖：“程伯伯句句金玉良言，小子多谢，今日受教了。”
“想谢我，莫空口白牙，拿点实在的，门口那头牛……”
李素猛地一拍大腿，打断了程咬金那颗吃货的心：“惨了！小子出门前炉火上炖着汤，忘记关火了……程伯伯，小子告辞，告辞了……”
程咬金黯然叹了口气：“以前拿天色说事好歹透着几分真诚，现如今你的借口真是越来越敷衍了……下次想溜之前多动点心思，想一个不把老夫当蠢货的好借口，明白了吗？”
李素讪讪地笑：“小子有罪，有罪，下次定然想个好借口……”
“知道你的绿菜还要送下一家，赶紧滚吧，以后每月给我家送一百斤绿菜，啥都要。”
……
逃命似的跑出程府大门，迎面被寒风一吹，李素酒意醒了七分，静静站在门口，脑子里回忆着程咬金刚才的话，不由暗自警醒。
这把岁数以老混蛋形象横行朝野，却仍在朝堂里混得风生水起，说明程咬金绝非真正的老混蛋，相反，他是老狐狸，精得出油的老狐狸。
老狐狸认真说出来的话，李素绝不敢把它当成废话，他很清楚，程咬金认真的时候并不多，一旦认真的，那么，最好把他的话死死记在心里。
程咬金的两个建议令李素沉思不已，都很有道理，对李承乾恐怕暂时做不到一劳永逸，若是远离是非，势必要离开长安，甚至离开关中……
委实是个艰难的抉择，不知不觉间，长安城和太平村已经有了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再也不能像刚刚到来时那样潇洒地拍拍屁股便走了。
雪越下越大，朱雀大街被盖了厚厚的一层，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一脚踩下便没到小腿，每踏一步都有些艰难。
天色还早，李素令老汉赶着牛车，往下一家送绿菜，大冬天的稀罕物，说来也是孝敬老将们的一番孝心，对大唐的皇帝和文臣们，李素始终保持一份戒心，但对程咬金牛进达这些武将，不知怎么回事，还真提不起防备，事实证明老将们也没害过他，确实拿他当子侄看待。
接下来的牛进达和李绩家便轻松愉悦多了，弱不禁风的英俊少年冒着鹅毛大雪，亲自将一筐筐的绿菜送到家门口，人情做大了，老将们感动得眼发红，相比在程家的醉生梦死，牛家和李家很随和，——仍旧吩咐下人准备酒宴，然后端着酒碗一言不发递到面前，反正不灌你，喝不喝看你的诚意，感情深一口闷，不闷就翻脸……
踉跄而出的李素壁咚在老将家门口吐了又吐，终于发现一个铁一般的事实：如果程咬金不是人的话，大唐的各位名将们同样不是人，两者不是因果关系，而是并列关系，大雪纷飞寒风凛冽，大老远给他们送绿菜，却惨无人道地把他灌得七荤八素才肯放人……
……
绿菜送完了，老汉拿着李素赏他的银钱，喜滋滋地赶着牛车回村，李素站在风雪里，眯眼望着远处模糊的太极宫墙，心中泛起浓浓的思念。
她在宫里过得好吗？经历了风急雨骤之后，他和她的彩虹在哪里？
扭过头，李素的眼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良久，抿了抿唇，抬步朝长安东市走去。
长久以来，应付李承乾的报复和暗算太被动了，今日开始，他要一点一点地将主动权掌握在手里。
有来有往，才能叫“博弈”。
王直仍在东市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他的知名度比以往大了很多，李素走进东市，提起王直的名头，商贩路人们纷纷露出敬仰的模样，非常客气地指路，李素不费吹灰之力便找到了王直。
王直行事颇小心，当着外人的面装出不认识李素的样子，只是沉默地独自往一条深巷里走去，李素哂然一笑，慢悠悠地跟着他走。
走到四处无人的偏僻角落里，王直这才笑道：“难得你来看我，有事吗？”
“有。”李素从来不与他客套。
“你说，一定办妥。”王直回答得更痛快。
李素想了想，道：“找个面生的人，就是那种将来出了事也牵扯不到你身上的陌生人……”
王直苦着脸：“你又要散播啥流言？”
李素笑道：“不散播流言，这次请他去听曲儿。”
“听曲？”
“嗯，去太常寺听曲，高大上吧？皇帝陛下和权贵们才有资格去的地方。”

第二百六十九章 逛游教坊
太常寺是官衙，是主管礼乐的官衙。
大唐重大的祭天，祭神，祭桑等等活动，皇帝领着一干朝臣又是祷告又是焚表，求老天给个面子的时候，站在远处又是敲钟又是擂鼓，笙箫丝竹奏得热闹无比的，就是太常寺的乐工们。
总的来说，太常寺相当于国家歌舞剧团，不仅掌管朝中重大活动的司乐，还掌管宫中礼乐，李世民某天龙颜大悦，心情甚好，或者宴请某大臣多喝了几杯，于是乘着酒兴大手一挥曰“召舞乐”，数十上百名歌伎舞伎乐师们踩着翩翩的步履入殿，又唱又跳给君臣助兴，当然，绝对比程府那种粗犷的群魔乱舞风格要文雅多了。
这些被李世民挥手召来的歌伎舞伎和乐师们，便属于太常寺所管辖的范围，武德年间，高祖皇帝李渊下旨置内教坊，专司教习舞乐音律，没错，这个时候的所谓“教坊”，不是千年后专供权贵富人狎妓的教坊司，而是正经八百的高雅舞乐，里面的绝色歌伎舞伎除了皇帝，谁敢趁着酒兴朝她们伸一根手指头，保证会被剁了爪子扔进大牢，皇帝陛下锅里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重大活动不是每天都有，所以太常寺里的歌伎舞伎乐师们大部分时候处于闲散状态，然而，吃国家的俸禄是不可能让他们真正悠闲的，于是闲散之时便是无休止的排练歌舞新曲。
李素要进太常寺不太容易，毕竟是国家歌舞剧团，不是小小的县子想进就能进的。
领着王直在太常寺外转悠了半天，发现门口的将士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后，李素眨了眨眼，转身又直奔程府。
这个时候便不得不动用纨绔子弟的能量了。
长安城里总有这么一帮人，他们不事生产，不爱劳动，整天不是骑马游猎就是惹是生非，托父辈祖辈的福，这群大唐和谐社会不稳定因素居然人人都被封了官，虽然只是那种不当权的闲散虚衔。
一天之内进两次程府不仅要鼓足勇气，而且还要克服不小的心理障碍，毕竟谁都不知道里面忽然蹦出个什么东西拎着自己的衣领来一长串的“哇哈哈哈哈”。
李素的运气不错，程咬金或许今日招待他时喝了不少酒，现在已睡下了，于是李素赶紧托家仆将程处默叫出来。
听说去太常寺听曲，程处默顿时露出很嫌弃的表情：“那里的女人又不能碰，干坐在里面有甚意思？”
很显然，在程处默的人生里，有没有娱乐性的标准是能不能碰女人。
李素叹道：“程兄，你就不能坐怀不乱一次么？”
“贤弟莫闹……太常寺的歌伎舞伎连碰都不能碰，更别说坐怀里了，完全不可能的事……”
说完程处默还万分遗憾地咂咂嘴：“里面的女人个个都绰约得很啊，可惜了……”
李素的脸也有点黑了：“程兄，你也莫闹……单纯听个曲行吗？听完后我请你去青楼，那里的女人想咋碰咋碰。”
程处默大吃一惊，抬手便抚上李素的额头：“兄弟你咋了？你病得不轻啊……以前你可是一毛不拔的，今咋这么大方请客了？孙老神仙昨日恰好云游回长安，我带你去看看……”
李素忽然发觉今日找错了人，找段家的，房家的纨绔都比找程处默理想得多，至少不用说这么多废话，也不必气个半死。
……
事实证明程处默虽然啰嗦，但办事效率还是很不错的，除了太极宫，全长安基本没有能挡住他们的地方，任何地方都是一副横冲直闯的跋扈样子。
进太常寺对寻常百姓来说太难，对程处默来说却再简单不过了，到了太常寺门口，非常嚣张地指着守门的将士，命他们将太常博士请出来。
太常博士是太常寺独有的官职，自正卿，少卿和寺丞而下便是太常博士，主管音律和歌舞，差不多相当于苦命的歌伎舞伎练歌练舞时，旁边站一个抡鞭子的人，谁练得不好便是一通鞭子抽过去，太常博士的职权大抵如是，其讨厌程度相当于火器局的杨砚。
迎出门的太常博士姓刘，名方仲，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略瘦，长得……很不好形容，眼小鼻大嘴阔，一双疏散的眉毛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往上扬着，面相看起来很凶，然而面对卢国公长子，刘方仲却露出非常和煦的笑容，配合他那双凶恶的眉毛，那模样……简直看不下去。
程处默与刘方仲显然认识，见刘方仲迎上前，程处默指了指李素，道：“这是我兄弟，泾阳县子李素……还有这位，也是我兄弟，王直。”
刘方仲面朝李素和王直，马上露出一个很夸张的久仰表情，也不知是真是假。
“听好了，今我兄弟兴致不错，想进你那破寺里逛一逛，今给你个面子，酒菜就不必备了，我们兄弟进去看一圈便走。”
刘方仲一呆：“破……破寺……”
程处默很不客气地将他肩膀一推：“磨蹭啥，快点，里面的姑娘亲不得抱不得摸不得，不知有啥好看的，也就我兄弟有雅兴，换了小爷我，请我一百次也不来。”
刘方仲苦笑着将三人请进太常寺内，有了刘博士领路，守门的将士倒也不敢阻拦了。
太常寺占地不小，虽是掌管音律的地方，但它的职权远远不止音律，一应跟礼乐有关的东西它都管，进去后便是一个空旷的大院子，许多穿着青衣的杂役在院子里扫着雪，刘方仲很热情，领着三人往里走，顺便还临时充当导游角色。
院子左边是太卜署，举凡国朝大事需要占卜问吉凶的时候，里面的官员便要应召进宫，右边是禀牺署，简单的说，国朝祭祀时用的三牲六畜归他们管，往前走是中堂，绕过中堂再往里走，左右两边分别是太乐署和鼓吹署，顾名思义，这里便是音律歌舞的部分了。
经刘方仲介绍后李素才知道，原来这个年代里的音乐大抵也分高雅和通俗两类的，而且分工很明确，太乐署和鼓吹署便是负责高雅的那部分，所以国家祭祀等重大活动时，便由他们出面进行演奏和歌舞，每一种乐器，每一个舞蹈动作都是严格训练而成，容不得半点差错，这年头的人太迷信，一旦在祭祀活动上出现错误，便意味着对国家不吉，出错的人是要被治罪的。
至于通俗的，便是传说中的内教坊了，李世民宫里宴客或者他自己饮酒作乐时，宣召歌舞助兴的便是内教坊所属，这个属于相对不太严肃的，因为偶尔李世民喝得兴起还会亲自下场与歌舞伎们互动，至于有没有吃豆腐揩油等等举动，实不可考。
听着刘方仲滔滔不绝的介绍，李素一边走一边微笑，眼中的神采却透着几分古怪。
从太乐署和鼓吹署中间的庭院里穿行而过，四人便听到前方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李素忽然笑道：“天寒地冻的，内教坊还有人排演么？”
刘方仲咧嘴：“说来歌舞伎和乐师们都是下苦人，若欲精于业，哪里顾得天气，都是为陛下助兴而活的娱色之辈，若不练好歌舞，扫了陛下的兴致，那就该死了。”
“刘博士可否领我等去内教坊看看？”
刘方仲犹豫了一下，见程处默神色不善，咬了咬牙，点头答应了。
内教坊排演的地方在一间宽敞明亮的大殿内，说是大殿，实则四面无墙，倒有点像一个放大版的亭子，殿内实木地板上涂着清漆，李素等人走近后，便听到各种乐器演奏的声音，琵琶，筝，箜篌，笙箫等等，随着悦耳的音乐在殿中翩翩起舞的，是一群穿着高腰宫装的美丽舞伎，不得不说，这里的姑娘确实比外面青楼的漂亮许多，此时连李素都忍不住生出和程处默一样的遗憾，只能看不能用，实在是浪费了美色。
再看程处默和王直二人，此刻表情呆滞，两眼放光，一脸色相地盯着殿内的舞伎们，这副模样足以令世上任何正人君子毫不犹豫地与他们割袍绝交。
李素却和他们不一样，目光投向殿内时，注意力直接越过了那些绝色的舞伎们，却在殿内角落的一班乐师们身上挨着个的打量起来。
从那些弹琵琶的，吹箫的，抚筝的乐师们脸一一巡梭而过，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扫视良久，李素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不由有些怀疑自己前世的记忆，难道……自己记错了？
李素不死心地第二次寻找，亏得他视力不错，隔得老远还能勉强看清那些乐师们脸上的模样。
第二次仍旧没结果，李素的神情越来越失望，然而却还是不死心，继续第三次寻找。
终于，第五次寻找时，李素发现一位敲编钟的中年乐师身后站着一位清秀英俊的少年，少年眉清目秀，面若桃李，虽然不言不笑，却透出一股淡淡的妩媚气质，标准的男生女相。
李素眼皮猛然一跳。
这位少年的模样……似乎与史书所记载的很吻合啊。
静静站在殿外，聆听着悦耳的音律，李素闭着眼，仿佛倾听着仙音天籁般，露出享受的表情，看得身旁的程处默和王直一阵恶寒。
良久，当殿内的音律暂告一段落时，李素终于睁开眼，轻轻抚掌笑道：“不愧是太常寺调教的歌舞和音律，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得闻，三生有幸矣。”
刘方仲面带得色，却非常矜持地笑了笑。
忽然，李素故意咦了一声，指着敲编钟的乐师身后那位清秀英俊少年，道：“那位乐师相貌竟生得如此绝色，他……是男是女？”
刘方仲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然后哂然一笑：“那个不是乐师，是乐童，跟着师傅学编钟，还没资格上场呢，李县子莫看他生得女相，却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此子年方十五，自小双亲俱失没有名姓，寺丞大人为他取了个贱名，名曰‘称心’。”

第二百七十章 醉翁之意
李素的眼睛终于亮了，费尽心机进太常寺，一路走来对那些他毫无兴趣的建筑和署衙装出很有兴致的样子，还要委屈自己这双听惯了流行歌的耳朵，强迫去听那些分明难听得要命的笙箫琵琶音律，不仅如此，还非得装出一副陶醉其中的样子……
干出这么多违心的事，李素的目的就是那位隔着老远的妩媚少年，——称心。
今进太常寺就是为了找他，这个名叫称心的男子，将是他未来一颗很重要的棋子，也是他即将主动在这凶险的棋盘上落下的第一子。
“原来叫称心啊……”李素面不改色地眯着眼称赞：“好名字！人美，名字也美，可惜是男儿身。”
说完李素已飞快转过脸，不再对称心投以任何关注，反而和程处默王直的表情一样，色迷迷地盯着殿内那些绝色舞伎的翩翩舞姿出神，虽然没照镜子，但李素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很恶心，太低俗了，然而却不得不这样做，不能让任何人怀疑他对那个称心太在意。
刘方仲老老实实陪着三人站在殿外不敢离开，这三位的表情太色了，刘方仲担心自己稍不留神，他们三双色手怕是会摸上去，那可就出大事了。
然而作为主人，面对三位色迷迷的客人，总要说点什么，不然也太尴尬了。
于是刘方仲又开始滔滔不绝的给三只色狼科普，完全不觉得如此妙曼的音律和舞姿里夹杂着他的啰嗦是多么的讨厌。
经过刘方仲啰嗦的介绍后，李素才知道，原来内教坊里的歌伎舞伎也分等级高低的，人生真是处处充满了打怪升级啊。
原来在这内教坊里，姿色和艺技普通寻常的歌舞伎，一般被称为“官人”，没错，“官人”这个词最早是对歌舞伎的称呼，而姿色和艺技更高一点的歌舞伎，则被称为“内人”或“前头人”，高级女艺人成了内人，贵圈真乱。
约莫站了一炷香时辰，随着各种嘈杂的乐声渐渐减弱停歇，殿内舞伎们的最后一个动作也终于停滞不动，然后列着队翩翩退下，这段不知名的舞算是排演完毕。
程处默和王直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李素原本因为怕被怀疑而装作看舞伎，然而他毕竟是男人，绝色舞伎退下后，他也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太入戏了。
歌舞看完了，观众也该识相走人了，李素达到了目的，这地方他没兴趣再待下去，于是适时提出离开。
刘方仲大松了口气，陪这三位爷并不轻松，大家都是男人，男人在看着这些绝色舞伎时心里在想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刚才若这位程小公爷看得性起，冲进殿里大摸特摸，小公爷固然闯了大祸，他这位太常博士也跑不了，因为人是他带进来的。
脸上堆着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态度愈发跟送瘟神一样毕恭毕敬，而且丝毫没有欢迎下次再光临的意思。
走出太常寺，与刘方仲拱手作别后，李素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慢慢往回走。
拍了拍程处默的肩，李素很诚恳地道：“今日多谢程兄，让小弟我开了一番眼界，天色不早，你我兄弟来日再聚。”
说完李素扯着王直往城门走去，齐没小腿的雪地上，王直被李素扯得踉踉跄跄，而李素却健步如飞，逃命似的跑远了。
程处默独自站在大雪中，呆呆看着李素的背影，许久后，忽然重重一拍大腿，一脸受骗上当的表情：“哎，说好了请我去青楼的呢？”
……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但是……省钱啊。
李素很庆幸，趁着程处默没回神，刚才小跑这一阵少说给自己省了二十两银饼。
和王直二人走在铺满了白雪的路上，风雪里的城门似乎很迷蒙，很遥远，有种看不透人生的文艺鸡汤感觉。
二人弓着身子，顶着风雪走得很艰难，扭头互视一眼，发现彼此脸上被寒风吹得红通通一片。
风雪实在太大了，二人不得不找了个偏僻的巷道暂避，双手环臂而抱，不停朝手心呵着热气，巷子里重重跺脚，原地跑，试图让身子暖和一些。
“李素，我还是没想明白，今日你带我去太常寺到底为了啥？真去听曲啊？”王直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终于开始发问了。
李素看了他一眼，决定让自己换上一副谆谆善诱的嘴脸，毕竟王直如今在东市独当一面，需要培养他独立思考的好习惯。
“除了听曲，你记不记得刚才我在太常寺里还干了什么？”
“问东问西……”
“还有呢？”李素的耐心快耗尽了。
王直想了想，接着露出很鄙视的表情：“还有就是眼睛眨都不眨的看着舞伎，当时你的样子好难看……”
很好，耐心值血槽已空，李素飞起一脚狠狠踹上王直的屁股。
“那个乐童啊，名叫称心的乐童啊！”李素压低了声音怒道。
王直恍然：“原来你进太常寺是为了他？”
沉默片刻，王直看李素的眼神越来越古怪。
李素忍不住了，这种人不踹对不起自己的美腿。
一记美腿甩过去，将王直再次踹得一趔趄，李素阴沉着脸道：“再拿这种眼神看我，莫怪我翻脸！今日我确为那个称心而来，刚才你也见过他的模样了，还记得住吗？”
王直仔细回忆了一下，点头：“能记住，那家伙长得太怪了，比女人还美，想忘都难。”
“好好记住他的模样，千万别忘记，然后找个与你毫无牵扯的人，朝今日那位刘博士多使银钱，几百贯也好，几千贯也好，使劲砸下去，争取暗中将称心买下来，从此你找的那个人便是称心的新主人，而称心的生死，便掌握在那个人手里，也就是你我的手里……”
王直半晌没回应，垂头掰着手指，开始仔细计算李素刚才这番话里复杂的人物关系……
李素重重叹气，面对一个脑袋硬件软件都急待升级的发小兄弟，该怎么办啊……
“找个不相关又靠得住的人，使银钱把称心买下来，这回该懂了吧？”
王直顿时秒懂，急忙点头，蠢萌蠢萌的样子。

第二百七十一章 打通关节
王直办事李素信得过，事实上李素几次从凶险中脱身使的计策，都是王直在暗中帮忙执行，从没办砸过。
曾经的发小兄弟在长安东市厮混多日，终日被那些闲汉们高高捧着，如今的王直已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只是这股成熟的味道有点怪异，夹杂着几分圆滑和江湖气，脸沉下来时确实有点不怒而威的气势，俨然已是江湖大哥的派头。
或许只有在李素面前，王直才表现得和以往一样憨憨傻傻的样子。
“人好找，前些日子我认识一个江南道的商人，来长安做瓷器买卖，刚进长安城人生地不熟，所以做人很小心，见谁都点头哈腰的，见到番邦胡商都是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特别讨厌，被巡街的武侯看见了，二话不说一通揍，骂他丢了咱大唐人的脸，以后别想在长安做买卖，见一次揍一次，商人也正逢霉运，挨了揍不说，回去后发现货仓走了水，上千件瓷器熏的熏，砸的砸，全毁光了，商人哭得不行，扯了根绳子要上吊，结果被我撞着了，便救了下来，又借了他一百贯当本钱，来日他若能东山再起便还我，若不能便算了，情当是交了个朋友……”
李素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想踹他，但还是忍住了。
好吧，其实王直的做法没错，如今大唐民风很纯朴，很少听说有狼心狗肺之辈，帮助落了难的人，差不多算是他的再生父母，恩情大得没边了。
王直接着道：“商人收了钱，哭着给我磕了三个头，说此恩如同再造，他这条命从此算是卖给我了……”
王直刻意压低了声音道：“我与这商人相识，从无第三个人知道，所以若要将那称心买出来，由他出面最合适不过。”
李素点头：“不错，由他出面也好，记住了，称心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马上让那商人出面，用钱打通关节，此事我不能露面，所以，遇到任何困难，只能用钱开路，除此别无他法。”
王直点头应了。
仰头看看天色，风雪已小了些，天空仍然灰蒙蒙的一片，大雪洋洋洒洒从天而落，悄无声息地盖住世上一切丑陋和阴暗。
王直仍回东市厮混，李素独自一人走在清冷无人的大街上。
天冷得邪性，离城门关闭还有一个多时辰，可街上却一个人都没有，连巡街的武侯似乎都有些懈怠，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避雪取暖。
李素朝城门方向走了几步后，脚步忽然顿住，接着转过身，朝太极宫走去。
太极宫前的广场上仍旧戒备森严，李素远远站在广场的边沿，静静注视着风雪里的巍峨宫墙，还有一队队执戟按剑的禁宫卫士。
东阳住进宫里了，不知住在哪座殿宇里，不知过得好不好，一个正当芳华的女子，却不得不出家做了道姑，需要承受多么大的委屈和痛苦？
风雪人独立，李素抿着唇，望着灰色天空里的皇城，不知在想什么。
呆呆站了许久，直到身躯被冻得麻木了，李素才怅然叹口气往回走。
或许，来到这个豪迈奔放的年代是他的幸运，可是那些风云霸业与他何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想要的，只是一个心爱的女人而已。
……
商人姓宋，名公羊，江南岳州人，长得白白胖胖很憨厚，有点像魏王李泰，从古至今，似乎胖子都长得很憨厚，一眼看上去很好欺负的样子，不同的是，魏王长得再可笑，因为他的皇子身份，没人敢欺负他，欺负他的人如今都种在土里，等待春天发芽……而这位宋公羊兄，却真的经常被人欺负。
宋公羊的性格是典型的商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模样，哪怕耳光扇他脸上，他的笑容也不会有丝毫变化，目光里透出一股把你当骨肉亲人看待的真挚之情，话里话外全是为你着想，不像别的商人那样把自己的货夸得天花乱坠，相反，宋公羊做买卖看起来很实诚，首先他便很诚实地把自己的货有什么缺点，哪些不足，价格质量与别家店铺相比好在哪里，差在哪里等等一五一十坦白得一塌糊涂，然后告诉你，同样的货，你买了我的，会得到怎样的优势或弊端……
完完全全站在顾客的立场上，把整个业界里面好的坏的全抖落出来，和煦的微笑，温暖如春风般的言语，中间夹杂着几句“别买这种，这种太贵，我用来糊弄外人”的自家人亲昵语气，顾客稀里糊涂的便被宋公羊哄得乖乖掏钱，拎着货物走到街上才赫然发觉自己钱没了，手里多了一件完全没用处的破烂货……
真正的商人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像催眠师一样把顾客完全催眠，然后用无比魅惑的语气哄着顾客掏钱，再傻傻拎着一件完全用不着商品回家。
宋公羊就有这种本事。
抛开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不论，就事论事来说，王直救了宋公羊绝对是一本万利的投资，宋公羊这种人只要还有口气，这辈子注定财源滚滚，王直救了他的命，相当于给一棵快蔫死的摇钱树施了肥，缺钱时摇一摇，再摇一摇……
此刻宋公羊便心甘情愿在为王直做事，做一件很古怪的事。
在王直的安排下，太常寺官衙外，宋公羊与太常博士刘方仲有了一次“偶遇”，这实在是一次美丽的邂逅。
偶遇的借口很多，从不小心撞到肩，到“我见大人骨骼精奇”之类的，虚伪却实用，以宋公羊舌灿莲花的商人本事，从初识发展到至交好友大约只需要一炷香时辰，如果再多半炷香的话，刘方仲很可能会与宋公羊斩鸡头烧黄纸。
偶遇不如相请，宋公羊很自然便将刘方仲领到了酒楼，一通吃喝下来，若非宋公羊的商人身份，刘方仲真有跟他拜把子的冲动了，当然，主要原因是那顿酒宴后，刘方仲发现自己的家产莫名其妙增值了，增值得不多，二百两银饼而已，足够在长安城繁华坊间买下一栋宽敞的宅院了。
接下来的发展便顺理成章，第二天，刘方仲请宋公羊进太常寺看歌舞，然后宋公羊便看到了那位清秀弱受少年称心，顿时惊为天人，表情很夸张。
刘方仲闻弦歌而知雅意，于是宋公羊与称心单独见了一面。
称心个头不高，身形很瘦弱，以关中人的审美眼光看去，此人明显营养不良，一阵风便能吹跑，全身上下唯一的亮点大抵只有他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了。
“小人称心，拜见堂上尊长。”称心提前受了刘方仲的叮嘱，对宋公羊很恭敬，进门便盈盈下拜。
施礼过后，称心抬起头直视宋公羊，方才隔远了其实没看清，近前一看，宋公羊那颗脂肪过剩的心怦然一跳。
好一张妩媚精致的脸！
如春半桃花，又如出水芙蓉，清丽而又带着几许妖娆之气，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巧妙地融合在一起，仿若浑然天成，艳光四射。
宋公羊暗暗叹息，这小子……分明是投错了胎啊。
像宋公羊这种直得不能再直的胖子，此刻见了称心也忍不住想弯一下了，难怪王贤弟背后那位大人物拐弯抹角想把称心赎出来，可惜了这朵粉嫩嫩的小雏菊……
……
公主府仍在改建，工部遣了数百工匠日夜赶工，外表上看去，似乎与以前的公主府没什么不同，直到有一天，一辆马车运来了两座一丈高的大香炉，并排立在曾经的公主府大门前，令整个府邸气氛全变，终于像一座道观了。
对于公主府改成道观，李素的心情不好也不坏，或许，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它绝不是最终的结果，他和东阳才十六七岁，未来人生仍有无限可能。
东阳住进宫里不得一见，李素恢复了以往无聊的日子，经常独自在熟悉的河滩边坐一坐，一个下午过去，活动一下被冻得发木的手脚，然后再独自回家。
偶尔也去大棚里看看，大棚绿菜不分季节，种完一季又一季，掰掰手指算了算，长安城里认识的权贵家该送的都送了，连李素都忍不住想给自己点个赞，这个人情送得太实在了，大冬天的绿菜送到各家权贵门口，简直就跟送了一车黄金一般珍贵。
然而，绿菜送来送去，唯独没送李世民。
自从与东阳的私情事发后，李素与李世民的关系瞬间降到了冰点，虽然事发后二人一直没见过面，但彼此之间无端多了几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李世民盛怒之下将李素关了禁闭，再将东阳许给高家，再莫名其妙把他放出来，最后又向鬼神妥协不得不解除与高家的亲事……
一桩桩一件件事情发生，李素在一旁冷冷看着，李世民死活也没想到，整件事情从开始到结束，背后一直有一双无形的黑手存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来鬼神之力，生生愚弄了满殿君臣，以一己之力将一个解不开的死局全然扭转。
其实事情发展到今日，李素和李世民的暗斗结果只是两败俱伤，而君臣之间的关系，却不尴不尬地僵持到今日。
事发后李素便没再去过火器局，李世民不知出于何种考虑，盛怒之下没杀他没打他，连官爵都没撤免，可是李素却自我放逐了。
没错，懒人就是这么任性，当然，对外宣称则是“闭门思过”。
……
寒冬大雪天对李素来说也有一番情调，闲人总会想出各种法子让自己过得舒服。
当初盖新房时特意修的大浴池和桑拿干蒸室终于派上了用场。
家里的杂役遭了罪，一桶又一桶滚烫的热水倒进干净的浴池里，倒完热水再兑冷水，直到水温合适后，李素挥退了下人，脱得精光跳进大池子里，将头靠在池子边，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浴室内弥漫着缭绕氤氲的雾气，如同在仙境里遨游，池内水面上浮着一块特制的方形木托盘，托盘上载着一小壶烈酒和一个小小的酒杯。
给自己斟满酒，然后一饮而尽，抿着唇体会那股火一般的热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通体舒坦。
拧了一块热巾，仰头蒙在自己的脸上，李素舒服得直犯困。
接下来该想个什么法子，让东阳和自己见一面，他和她这辈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李素打定了主意，这条路一定要一起走，所以东阳哪怕当了道姑也无所谓，李素只认准了这个女人，就算此生彼此没有任何名分，他和她都不能分开。
所以说，“无聊生祸患”这句俗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大唐贞观年间人人勤奋自强，为大唐帝国主义的强盛添砖加瓦，尽自己最大一份努力的时候，有一个人舒服躺在大浴池子里，却满脑子打着如何拐骗当今皇帝的女儿的主意……
……
坏主意没来得及想明白，李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从佛家禅理上来说，也算是李素的报应。
就在李素舒服躺在浴池里算计的时候，浴室外厚重的门帘忽然被人蛮横地掀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呼呼地灌了进来，光溜溜泡在池子里的李素冷得一哆嗦，家里哪个杀才敢随意乱闯，今必须立个威。
李素马上扭过头，充满怒意地瞪着门外。
门帘掀开了，却先闻声。
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嗬，这浑小子真没亏待自己，朕的太极宫亦未曾如此奢逸，来人，给朕宽衣，朕也进去泡一泡。”

第二百七十二章 坦诚相对（上）
听声音便知外面的人是谁了。
李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瞪着门外，良久，门外进来一个脱得赤条条的大男人，四十多岁了，身材保养得很不错，胸前两块大胸肌一颤一颤的，两只胳膊上的腱子肉虬结高隆，唯一的败笔是肚子微微有些发福。
李世民神情很坦然，完全无视池子里发呆的李素，仿佛走进了自己家一样，见到满池的热水不由两眼一亮，活动了一下手脚便腾空而起，扑通一声跳进了大池子里，溅了李素一脸水。
跳进池子后，李世民和李素刚才的反应一样，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双手捧了把热水往自己脸上淋了一把，然后他又看见了池子边木托盘里的酒，当下毫不客气地将酒取过来，也不斟杯，径自抄起曲嘴银壶朝自己嘴里大灌一口，烈酒入喉，李世民的脸迅速泛起微红，抿唇瞪眼回味了片刻，终于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痛快！这才叫过日子！”
相比李世民的痛快，李素却快崩溃了。
有洁癖的人是绝对无法忍受跟别人同泡一池水的，哪怕池子里的“别人”是当今皇帝也不行。
皇帝就不脏了吗？皇帝身上也有许多细菌好不好？后宫女人那么多，说不定身上还带着妇科炎症以及各种白带异常姨妈不调……
李世民泡在池子里享受时，李素终于回过神，触了电似的整个人光溜溜地从热水里跳了起来，谁知池底太光滑，李素脚下不稳，顿时失去重心滑倒，扑通一下脑袋栽进池水里，手刨脚蹬扑腾了许久才挣扎着站起身。
“陛……陛下，臣，臣……那个啥……”李素受了精神刺激，脑子有点乱，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李世民懒洋洋睁开眼，语气有些不满：“好好在水里泡着，乱扑腾个啥？”
“是是是……”李素站在池子里迟疑了一下，犹豫是在池子里跟李世民先见过礼还是跳出这充满了各种细菌的池水再行礼。
犹豫只有一眨眼，李素便飞快做了决定，先跳出去再说，现在这情况自己等于站在臭水沟里，太脏了……
“陛下，呃……陛下乃真龙天子，今日真龙跳进臣的池子里便是龙游大海，陛下您慢慢游着，尽兴便好，臣先告退……”
李素说完便光着屁股，一条白大腿搭上池子边沿准备爬出去。
池子另一头泡着的李世民闭着眼，慢悠悠地道：“给朕站住，敢爬出去朕便叫门外武士将你光着屁股扔进大雪堆里，你信不？”
“信。”
李素认命地缩回了池子，仰天悲叹口气，刚才见自家浴池各种顺眼各种舒服，此刻屋内缓缓升腾的氤氲雾气在他眼里全变成了绿色的毒气，熏得他整张脸都绿了。
当然，更让他不顺眼的是池子里莫名多出来的这个人，偏偏这个人他却惹不起。
一老一小二人就这样静静泡在池子里，两两相对无言。
扯过浮在水面的木托盘，李世民朝他扬了扬眉，示意他喝酒。
李素抿着唇，飞快摇头。
他没忘记，刚才李世民跳进来后对着壶嘴直接灌了一口酒，也就是说……酒壶已经脏了。
“臣在家滴酒不沾。”李素谦逊地道。
李世民闭着眼缓缓道：“好，滴酒不沾的人沐浴时竟也不忘放一壶酒在水上，你编鬼话越来越敷衍了……”
李素脸上闪过一丝讪然，于是赶紧又编了一句不太敷衍的鬼话：“……陛下来之前，臣已不胜酒力。”
李世民懒得跟他计较，只是冷冷一哼，抄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发出冗长的叹息声。
“朕以前来过你家，却看得不仔细，隆冬时节泡在这大池子里，果真无比痛快，回宫后朕也叫匠人照你家原样，在甘露殿后砌一个池子，每日批阅完奏疏后跳进去泡一泡，当真如同神仙般舒坦自在……”李世民懒洋洋的眼睛终于睁开，淡淡地看着李素，道：“浑小子，你家从那些稀奇古怪的所谓‘椅子’，到这个大池子，再想想你以前做出来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什么白酒，香水，绿菜……”
眼角余光朝李素一瞥，带着几分鄙视的味道，李世民接着道：“……朕算看出来了，你这家伙就是个安于享乐不思进取的懒人，日子怎么舒服怎么过，而且整日琢磨的心思，也是怎样让自己过得更舒服更安逸，哼，上天赐你绝世才华，你却将它用来浪费在这等骄奢淫逸的事情上，简直亵渎了老天的一片美意……”
见李世民越说越难听，李素忍不住辩白道：“陛下，臣对社稷也很用心的，以前献的推恩策，还有火药震天雷，还有马蹄铁，流水生产法……等等。”
李世民冷笑，望向他的目光愈发鄙夷：“你这叫对社稷用心吗？你这分明是顺手，‘顺手’你懂吗？闲得无聊了觉得对不起朕发的俸禄，于是马马虎虎弄点对社稷有用的东西出来当是交差，以你的才华若真一心扑在社稷上，十年以后，你还只有二十多岁的年纪，朕可断言那时你已是名满天下的砥柱之臣，国之栋梁矣，朕百年之后，你必将是朕的托孤重臣，而如今，你看看你的心思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说着李世民一脸“你堕落了”的指责表情，抬手指着屋子里的摆设，以及屋内北侧另外一扇虚掩着的门……
“咦？那扇门里还有什么骄奢淫逸之物？”
李素茫然眨眼，有点不适应皇帝陛下跳跃的思维。
“回话！摆出一副傻样子便以为朕真当你傻了？”李世民不满地加重了语气。
“啊！那扇门……那扇门里是桑拿干蒸室。”李素赶紧回道。
“何谓‘桑拿’？”
“就是泡过澡的人进去蒸，像蒸馒头一样……”
“走，去试试。”
李世民顿时来了兴致，哗啦一下光溜溜从池子里站起来，皇帝陛下的裸体真是亮瞎了李素的狗眼……
李世民没理他，径自出了池子，光着屁股朝桑拿室里走去。
李素急忙从池子里跳出来，看着那一池被别人泡过的水，嫌弃地撇了撇嘴。
等李世民走后，一定要跳进开水里消毒，不然活不成了。
……
桑拿室很简陋，一排木板凳，中间一个铁架子，家仆在室外用炭火将卵石烧得通红后端进来放进架子里，往通红的石块上淋一瓢水，白色的雾气哧地往上乱窜，屋子里的温度顿时高了起来。
“啊呀！热！舒服！”李世民发出赞叹声，喜滋滋地闭上眼享受起来，浑然忘了刚才还在责骂李素“骄奢淫逸”。
见李世民闭上眼，李素才敢偷偷横他一眼，报复似的往石块上又淋了两瓢水，这下屋子里的温度猛然上窜，二人身上顿时汗出如浆。
拿块热巾朝身上擦了几下，李世民似乎并不介意李素的报复，仍旧一副很享受的样子。
“你啊，果真是个会享福的，这个桑，嗯，桑什么？”
李素赶紧道：“桑拿室。”
“对，桑拿室，回头画个图纸，把秘方交给朕，回去后太极宫里也原样造一个……”李世民说着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前隋义宁元年，朕与父皇晋阳起兵反隋，仅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朕和父皇便亲手推翻了隋杨，建了一个气象万千的新朝，从义宁元年算起，到如今贞观十一年，整整二十年了，打江山时朕奋而忘死，守江山时朕励精图治，如今治下偌大的疆土，官廉民乐，万邦来朝，盛世之始也，李素你说，朕……是否也该享几天清福了？”
李素怔了片刻，刚才那一大通话绕到这里，总算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
从起兵反隋到大唐立国，从玄武门夺嫡到如今国泰民安，这二十年成就非凡，终于令这位天可汗陛下滋生了自满的情绪，简单的说，他生于忧患，现在想死于安乐了。
李世民终究只是凡人，人性里总有安逸懒惰的一面，凡人不会一辈子无休止的劳碌，当他的成就到达一个自认为的顶点，开始以神灵的姿态俯视众生时，自满享乐的情绪便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头。
李素很理解，事实上“死与安乐”的想法，今年十七岁的李素便已经懂了，而且每天踏踏实实地朝这个目标努力着，此生最大的理想便是平躺在一间堆满了钱的屋子里什么都不干，一直到老死，死后到了阎王面前一问怎么死的，答曰“享乐享死的。”
这才是人生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李世民今年四十多岁才明白这个道理，悟性确实差了点。
理解归理解，李素却不敢乱发表意见，毕竟皇帝有了享乐的想法，这个苗头很危险，会影响一个国家的兴衰。
“陛下乾纲独断，万事皆有主意，臣不敢胡言乱语。”李素恭敬地道。
李世民嗯了一声，笑道：“若满殿朝臣都似你这般识趣就好了，可惜魏徵那些老……咳咳，老臣子们整日啰嗦得紧，哼，天下都是朕的，朕过几天好日子为何不行？”
李素没答话，又往石块上淋了一瓢水，哧地一声响，屋内升腾起一股白色的袅绕雾气。
光溜溜的君臣二人忽然沉默了。
李素很有耐心，他很清楚李世民在大风雪天里跑到自己家里来，绝不是为了来他家泡澡蒸桑拿的。
果然，沉默许久后，李世民说到了正题。
“李素，朕知你与东阳有了私情后强行拆散了你们，你恨朕吗？”
李素抿了抿唇，违心地道：“不恨。”
李世民点了点头：“虽然知道你说的是假话，但朕就当你说的是真话，反过来，你欺君罔上，私自与东阳生情，令天家声名蒙羞，你猜猜看，朕恨你吗？”
李素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沉声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臣与东阳从相识到相恋，一切发乎本心，并无半点假意，欺瞒陛下是臣的不对，臣知罪，但臣知的是欺瞒陛下之罪，与东阳的情意却是两回事，臣与东阳……无罪。”
硬邦邦的话说出口，李世民这回居然没发火，只是叹了口气，道：“先不提朕的身份，便说寻常百姓人家，你若有个花容月貌的女儿养在深闺，作为父亲，一心只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找一户好人家托付一生，谁知女儿不听话，偷偷与别家的小子私订终生，你若是父亲，当如何取舍？”
李素瞟了一眼李世民的表情，见他没有发火的征兆，于是壮起胆子满腹怨气地哼了哼，道：“我若是父亲，一定成全女儿的心意，她喜欢谁便做主让她嫁给谁，旁人谁敢反对，打断他的狗腿！”

第二百七十三章 坦诚相对（下）
李世民的话令李素有点绝望。
只以寻常父亲的身份来说，李世民也希望为女儿托付一户好人家，言下之意，李素并不是他眼里的“好人家”。
没错，李素只是农户出身，一年前的今天他和父亲还在忍受着饥饿，凭靠着一点急智，用给地主家拉和撒的马桶换一口父子二人的吃和喝，那时的他为了生存，已卑微到尘埃里。
门不当，户不对，李世民要的亲家，要么是千年底蕴的世家，要么是跟随他一起打江山的功臣，不管是哪一种，都必须对他的统治有着巩固作用，李素没有这个底蕴，也晚生了二十年，所以，他不是李世民眼里的“好人家”。
矛盾由始至终都存在着，只是当初他和东阳沉浸在爱河里浑然忘我，将这些矛盾看轻了，看淡了，没想到当矛盾爆发出来时，一切已脱离了掌控。
李世民的女儿的价值，绝不止是两张图纸。
李素现在懂了，然而一切也无法重来了。
坐在桑拿房里，君臣二人沉默以对，屋子里很热，呼吸间一股股热浪直往口鼻中涌去，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身体的各个毛孔里流淌而下，难受中带着几分畅然。
李世民狠狠擦了把汗，笑道：“是个新奇东西，蒸这么一下子，朕只觉得轻了好几斤，浑身畅快，李素啊，朕实在想不明白，你那颗心窍是怎么长的，竟生得如此玲珑巧妙，旁人想破头都想不出来的东西，经你的手随便一摆弄，便令人欲罢不能，从治天花，到造火药，还有那寒冬时节的绿菜……”
语声一顿，李世民眯着眼笑了，笑容有点森然：“……说起绿菜，最近程知节，牛进达那些老货在朝堂上得意得很，每日有意无意炫耀府上能吃到绿菜，而且是新鲜水嫩的绿菜，朕原本不知，昨日内侍从曲江池里捞了百多斤莲菜，朕当成天大的人情打算给卢国公和琅琊郡公送几十斤，结果程知节那老货却很嫌弃地撇嘴，听清楚了，他很嫌弃地撇嘴！”
李世民脸上忽然露出怒意：“何时开始，朕赐下去的东西，竟被人嫌弃了？嗯？朕后来才知，原来你小子满长安到处送绿菜，大唐勋贵和重臣动辄送上百十斤，以往隆冬时节比金子还宝贵的绿菜，现在被权贵家中当成了家常菜式，曲江池里种的莲菜他们却再也看不上眼了……”
听着李世民的语气越来越愤怒，李素有些糊涂。
这话的意思是……他不应该冬天种绿菜？
“是，臣……臣知罪了。”
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朕何时怪过你种绿菜？能在隆冬时节种出绿菜，将来令天下百姓不分季节都能吃上，这是对社稷立下的大功，何罪之有？”
重重一哼，李世民瞪着他道：“朕想问的是，全长安的权贵你都送了，为何独独漏了朕？你果真如此恨朕吗？”
李素额头顿时冒了汗，不知是被蒸出来的还是被吓出来。
“陛下恕罪，臣……臣以为陛下不稀罕，毕竟陛下是真龙天子……”
李世民神色不善：“真龙天子又如何？”
真龙天子吃肉夹馍都夹两片肉的，哪里稀罕吃绿菜……李素心里偷偷嘀咕了一句，不过这话不敢说出口。
其实李素明白李世民的想法，李世民自然不稀罕那几口绿菜，他在意的是臣子的态度，很显然，李素的态度不端正，今日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见李素神情羞愧说不出话，李世民怒色稍缓，哼了一声后又道：“还有一事，火器局停工半个月了，此事你知否？”
李素脑门的汗越流越多：“……臣知罪。”
李世民倒没说重话，只是叹道：“因东阳一事，朕知你心中不爽利，可是你扪心问问自己，你和东阳便毫无错处？朕不将她许给你，难道仅仅只是门户之见么？”
李素垂头不语，他很清楚，门户之见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或许最大的原因是欺瞒。
一位横扫天下乾纲独断的皇帝，绝对不容许臣子有任何欺瞒他的举动，更何况瞒着他与他的女儿暗中幽会，这种行为等于在他皇城根下挖墙角了，李世民没有当场剁了他，证明对李素是真爱。
李素神情黯然，无论是欺瞒，还是索性向李世民求亲，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当初他便知道，这是个死结。
话说到这里，二人在桑拿室里也有些喘不过气了，李世民擦了一把汗，道：“屋子不错，可惜待久了胸闷，差不多了，出去吧，带朕去你弄的大棚地里看看，朕想知道冬天的绿菜到底怎么种出来的，你这娃子天生比别人多一个心窍，莫非出生时被过路的神仙点化过？”
李素急忙掀起桑拿室厚重的门帘，出了门，温度骤降，一股清爽的凉意侵袭全身，二人长长吸了口气，露出舒坦的笑容。
各自宽衣穿戴整齐，李世民大喇喇迈步走出浴室，李素恭敬紧随其后。
走出浴室的门，李素不由呆住，浴室外面，李家的家仆全被清空，满院子全是穿着寻常百姓打扮的侍卫，连房顶上都站了几个，以一副守宅祥兽之姿站在屋顶四个檐角处招财辟邪，顾盼生威……
李素很心塞，这帮大内禁宫里出来的家伙太目中无人了，把他家瓦片踩破了谁赔？
往院子里走了几步，李世民不急不徐地观赏着李家院子的格局，这年头皇宫和民间都很注重风水之说了，可李家很显然完全不在乎，院子里东边一棵梅树，西边一株牡丹，院子中间还种着一棵怎么看怎么不吉利的大槐树。
至于四周边边角角的地方，更是瞅准每一个空隙，抽冷子便植一小片草地，种一两朵花，整个格局完全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不仅毫无美感，而且风水更是一塌糊涂，若是太史局那位名叫李淳风的将仕郎来李家走上一圈，恐怕会立马断言李家马上要倒霉，而且是倒大霉，然后怒发冲冠的李县子二话不说一巴掌抽上李淳风的脸……
李世民一边观赏一边脸颊直抽抽，连他这种对风水略懂皮毛的人都一眼看出院子里好几处凶险的摆设，可见李家院子的风水布局有多么糟糕。
看到最后，李世民实在忍不了了，扭过头看了李素一眼，或许因为心理作用，这一眼望去，顿觉李素眉眼唇鼻处处不协调，似是短命夭折之相……
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英杰，莫非因家中风水问题而早逝？这也太冤了，李世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李素浑然不知李世民正不惮以最坏的恶意在推测他，见李世民古怪地盯着他，李素急忙露出很真诚的笑容，聊作礼节性回应。
“哼！你家的院子是你布置的？”
“是，臣闲来无事瞎摆弄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喃喃道：“果然是瞎摆弄，还真不谦虚。”
“陛下？”
李世民袍袖一拂，道：“明日朕命太史局将仕郎李淳风来你家，把你家这乱七八糟的摆设好好改一改，李淳风是相术风水高人，你当以礼相待，勿使怠慢。他说改哪里你便依言而行，知道吗？”
李素一愣，脱口道：“哪里乱七八糟了？分明美滴很……是，臣遵旨。”
李世民转头再看了一眼李家乱七八糟的院子，万分嫌弃地摇摇头，生怕沾了晦气似的赶紧出了门。
走在去大棚地的乡间小路上，李世民看着冬日田野一片荒芜空旷的景象，神情颇为感慨，不知回忆着什么。
良久，李世民忽然道：“李素，你行冠礼了吗？”
“臣今年十七岁，未行冠礼。”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十七岁，可行冠礼了……行了冠礼便真正成年，该成亲了。”
李素脑子嗡地一响，呆呆看着李世民，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实不知李世民这句话有何深意。
没等李素琢磨透彻，李世民忽然又道：“前些日东阳上表，找了几个烂理由说要出家，朕马上准奏了，朕的亲女儿出家，你可知朕为何答应得如此痛快？”
李素脑子又是一响。
果然圣心不可揣测，李世民今日来李家，从进浴室到此刻，说了无数句废话，唯独刚才这两句才算是真正的干货，很显然，这两句话很重要，然而……李素却没听懂。
最恨这种说话藏头缩尾故作高深的人了！
……
……
李世民参观指导大棚菜地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李素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脑子里一直在琢磨李世民的那两句话，结果……越琢磨越糊涂。
语言晦暗不明是艺术，也是弊端，一句话不说明白，听在别人耳朵里便被理解出千百种意思，越琢磨越没底，李素此刻的心情就是这样，可谓百爪挠心。

第二百七十四章 推背道长
“行冠礼”，“成亲”，“准东阳出家”。
两句话，三个关键词，李素一脑袋浆糊。
总是情不自禁地幻想，如果这两句云山雾罩的话是许敬宗那家伙说的该多好，自己便可以毫无顾忌地一巴掌抽过去，然后面目狰狞地掐着他的脖子，勒令他说句正常人都能说明白的话。
可惜，说这两句话的人是李世民，李素不但不敢抽他，还得时刻提防被他抽……
作为一国之君，李世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不可能是无的放矢，都是有用意的，李素预感到李世民可能又会有动作了，当然，鉴于李世民惜才之心，李素认为李世民绝不会害他，要害他根本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一道圣旨足以令他位列仙班。然而，再鉴于李素瞒着他与他的女儿暗生私情的事实。李世民即将做出的新决定也必然不会如天官赐福那般祥和……
既然想不明白，李素索性不想了。
公主府仍在改建，工匠们日以继夜在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大冬天一群人光着膀子在府门外拽着绳子合力打桩，一声声激昂的号子声在工地上传扬老远，引来村民们好奇的驻足围观。
道观建得很正规，门口刚摆上两个大香炉，隔日又请出了三尊镶金的三清像，相传道家鼻祖老子一气化三清，化作三位道家至高天神，道家拜的也是老君和这三位神，“一气化三清”是个很有画面感的形容，依稀可见老君何等法力无边，境界高远，高祖李渊不惜舍了脸皮强行把老子追认为老李家的祖宗，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三清像都请来了，可这座道观的女主人仍旧没有露面。
李素每天都会去工地便看一看，在工部官员和无数工匠的背影间隙里寻找那抹熟悉的令他心动的身影，然而每日仍失望而归。
……
李世民离开李家的第二天，宫里来了人。
来人一身陈旧的道袍，头顶挽成一个道髻，一手倒拎着一柄破旧的拂尘，另一手慢悠悠地捋着三寸青须，面目端正，目光无邪，隐隐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正气，好一派仙风道骨的神仙模样。
开门的是薛管家，见门外站着一位道士，薛管家顿时一愣，接着一脸明了，首先客气地朝他行了一个道家稽首礼，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两文铜钱，毕恭毕敬双手捧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什么，多半在向神仙许着保佑发财之类美好愿望，看来两文钱也不能白花，神仙也要讲诚信，收了钱就必须给人办事。
看着面前这双手掌里高高捧着的两文钱，道士的老脸顿时黑了下来，手指哆哆嗦嗦指着薛管家，不知结着什么道家秘法手印欲画圈圈咒死薛管家……
待薛管家听道士说出身份，不由愣了许久。
这位道士居然还是个官，太史局的将仕郎，也不知官大官小，跟自家少郎君比起来如何，薛管家也是伶俐人，不管官大官小，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管家能得罪的，于是赶紧将道士迎进门，然后遣家仆去公主府的工地边将少郎君请回来。
小半个时辰后，李素这才不情不愿地被家仆请回来，老远便看见自家门前站着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木雕似的在门口阖目养神，寒风呼啸而过，吹起道士衣袍的下摆，只见衣袂飘飘，直欲乘风归去。
李素顿时惊为天人，脑中闪过第一个念头是……薛管家老糊涂了？这个化装成道士的臭要饭的站在门口，为何不给他两文钱打发走？
近前，道士睁开双眼，清澈无邪的目光将李素从头打量到脚，然后捋须朝他颌首微笑。
这年头对佛道还是很尊重的，无论朝中君臣还是民间百姓，但遇佛道之人皆不敢怠慢。
李素急忙快行几步，主动朝道士行了个道家稽礼，道士不慌不忙地回礼，动作比李素潇洒从容多了。
“不知道长仙号如何称呼……”李素一边打量道士一边问道。
“贫道太史局将仕郎，李淳风！”
李素眼皮猛地一跳。
竟是李淳风！
大人物啊！大唐贞观年间仅次于孙思邈的道家名人，据说天文地理相术风水无一不通，和另一位道家名人袁天罡不知在澡堂子里干了什么暧昧勾当，二人合写了一本《擦背图》，千年后很受搓澡师傅的欢迎，被誉为搓澡界神级教科书，大家都是对泡澡有研究的同道中人，等下一定盛情邀请他去自家浴室里试试桑拿……
“是《推背图》！不是《擦背图》！”李淳风怒目圆睁，恶狠狠打断了李素神经病般的喃喃念叨。
很不愉快的初次见面经历，李淳风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消逝得无影无踪，此刻他眼里的李素面目可憎，五雷轰顶都不冤枉的那种。
“而且，《推背图》与擦背毫无干系！贞观七年五月，皇帝陛下召贫道奏对，垂问大唐国运，贫道遂与天罡道友合力推演，终不负陛下所托，当时贫道已推算到大唐之后两千年的沧海变化，沉浸其中不可自拔，直到天罡道友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背，言曰‘天机不可再泄’，贫道方才警醒，遂将推演下来的六十张图示称为‘推背图’……”李淳风捋须的手有些颤抖，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加重语气不善地道：“《推背图》说的不是擦背，不是！”
李素见李淳风怒了，急忙道歉不已，李淳风见李素态度诚恳，满脸的怒色这才稍见缓和。
客气地请李淳风进门，李淳风傲娇地捋须点头，李素在前面引路，转过身趁李淳风看不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时，李素眼中冒出很八卦的小火苗。
两个男道士，推演什么天机，推来推去还是推了背，那幅画面简直……太有爱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有生之年
气氛很微妙，李淳风黑着脸，脸上的肌肉随着步履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抽搐，李素在前面引路，每走三步一回头，每次回头李淳风的脸色便更黑一分。
李素的笑容是客气的，和善的，充满了祝福。
解释就是掩饰，解释一大通，有点越描越黑的意思，道友也好，基友也好，只要大家热爱和平，就值得被祝福。
李淳风与李素并不相识，今日来李家自然也不是为了串门，事实上李淳风是奉旨而来，因为皇帝陛下说了，李家的风水乱七八糟，好好的家宅被李素那浑小子瞎摆弄，简直变成了一座凶宅，为了这位大唐百年难得一遇的少年英才不至于死得太早，还请李道长拨冗登门指点一下风水。
李淳风于是便来指点风水了。
大脚刚跨进门，李淳风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皱得很深。
“李县子，贵府缘何未立照壁？”
“照壁？”
“对，照壁，就是进门后应该横立一堵墙，墙上雕祥禽瑞兽，用以驱灾辟邪。”
李素想了想，很干脆地道：“没钱。”
李淳风：“……”
这个理由……
今日出门忘了给自己算一卦了，分明是不宜出行的凶日。
二人走进李家大门，李淳风第一眼便看见院子正中一株老槐树，不由失色道：“院中立槐，是为‘困’字，槐属阴，易招阴煞秽物，大大不吉，久之家宅不宁，百病缠身，速速命人将它砍了！”
李素不乐意了，正想反对，转念又记起李世民昨日的叮嘱，风水之事不可违了这位李道长的意思，再说……如今东阳出家，正是拜在这位李道长门下，道名“玄慧”，冲着他是东阳的师父这一层关系，也不能叫他太难堪，稍停李素还有些事情想问他呢。
“是是是，小子明日便叫人砍了它。”李素忙不迭答应。
“莫明日了，马上砍！”李淳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凶险，风水里面有句话，门前柳，院中槐，无病亦有灾。赶紧砍了它，早除祸患，若实在想在院内种树，院子西北角种一棵榆树足矣……”
李素无奈地应了，转身叫薛管家遣下人砍树。
李淳风终于对李素的表现满意了，欣慰点点头，抬眼再环视一圈，见李家院子东边一块绿草，西边几朵野花，院子里整个格局惨不忍睹，李淳风叹息着闭上眼睛，一副仿佛看见一坨热气腾腾的屎的表情，摇头道：“你家院子……这般布局何人所为？”
“美滴很？”
李淳风怒哼：“此人该被吊起来抽死！东一块西一块，阴阳不调，五行全乱，住在里面迟早生横祸……这里！这片草，全拔了，那里，那几朵野花全铲了，还有这条回廊，南不南，北不北的，从院子中间斜插而过，这又是个什么说法？拆了，全拆了……”
李淳风果真没客气，倒拎着拂尘四处指点起来，围着院子转了一圈后，李家整个前院的摆设和布局几乎全被他否定，总而言之，李家从里到外全是败笔，没有一处胜笔，一把火烧了才最合心意。
现在轮到李素脸发黑了。
李淳风指点风水兴起，正是意气风发，口沫横溅，忽听李素在他背后冷冷地道：“……没钱。”
李淳风扭头瞪了他一眼：“贫道来时陛下已有旨意，你家改风水由工部管了，不用你出一文钱，此乃陛下宏恩。李县子还有何见教？”
一听工部管改建，李素顿时来了精神：“……能给我家门口添一对镇宅的狮子吗？纯金的。”
李淳风一口逆气上涌，狠狠一拂袍袖：“不能！”
“……银的也行。”
“没有！”
李素无奈了，碰到一个不肯占国家便宜的人，很明显大家没有共同语言……
李淳风指点风水似乎渐渐有了状态，院子指点过后，又兴冲冲朝前堂走去。
李素眼睛眨了眨，他对风水之说从来不信的，论装神弄鬼，他本人就是行家中的行家，见李淳风这股子要把他全家都拆了的架势，李素急忙拉着他往后院走去。
“道长，道长这边请，先帮小子看看后院如何？”
将李淳风拉到后院无人处，李素这才朝他长施一礼，道：“听闻东阳公主如今已是道长座下高徒，小子想问问……她还好吗？进宫之前她便落下了病根，不知可调养好了？”
李淳风捋须一笑，道：“贫道早知你有此一问，你和玄慧的事曾经闹得满城风雨，贫道亦有所闻，今日登你家的门，你若不问倒奇怪了。”
李素恭敬地道：“还请道长相告。”
李淳风叹道：“修道先修心，痴男怨女，难断尘缘，你二人此生情缘纠缠不清，玄慧哪里能静得下心来修道？”
李素也叹道：“情缘是缘，道缘也是缘，此缘生，彼缘灭，不可强求，终究是命数，道家顺自然而为，道长何不成全？”
李淳风笑道：“能将‘缘’之一字看得透彻，贫道倒觉得你比玄慧更适合入我道门……罢了，今日贫道此来，一则奉旨查勘风水，二则，亦是受玄慧所托……”
李素心跳加快了几拍，急忙道：“东阳可有话托道长转告？”
李淳风缓缓道：“玄慧说，道观落成之日，便是你与她相见之时，她还说……东阳也好，玄慧也好，名字变了，心没变，心里终究都有你的。”
李素眼圈一红，寥寥数语里，只字不提她自己受的委屈苦楚，却饱含浓浓的一言难尽的情意，刚才李淳风没说错，如此情深意重的女子，怎能忍心负她？公主也好，道姑也好，她只是他的东阳。
见李素红着眼怔怔不语，李淳风叹了一声，道：“情缘情劫皆是命数，你刚才也说过顺自然而为，怎地现在自己却忘了？罢了，贫道便再担一回干系，你有什么话想对玄慧说，贫道可为你转告，李县子信贫道否？”
“信。”李素点点头，想了想，转过身走进后院的书房里，自己磨好墨，狼毫饱蘸墨汁后，提笔悬在白纸正上方久久不动。
提笔瞬间，李素脑海里如同走马观花一般，将曾经与东阳的相识，相知，相恋，再到如今的相思，全都回忆了一遍。
不知不觉，认识整整一年了，当初那位赤着雪白莲足，在河滩边蹦蹦跳跳，露出顽皮笑容的女子，如今已成了他的心上人，仅仅一年，世事如沧海桑田，今日的他和她，皆为情所困，为情所苦，他和她之间如今唯一的交集，只有属于彼此共同的回忆了……
抿了抿唇，久悬在纸上的笔忽然动了。
……
墨迹已干，李素捧着纸走出书房，双手递给李淳风，又朝他恭敬行了一礼：“寥寥只语，聊寄相思，一切托付道长了。”
李淳风接过写满了字的纸，好奇地扫了一眼，目光顿时被那一手灵巧飘逸的飞白体吸引住，情不自禁地念出了声。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念完，李淳风眼睛一亮，脱口赞道：“好诗！好诗！足以流传千古！久闻李县子诗名绝世，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李淳风似乎很喜欢这首诗，忍不住又念了一遍，嘴里仔细品位了一番后，神情不由黯然，叹道：“一首诗道尽人生聚散悲苦，读来犹觉惆怅，诗可传世，终究苦了你和玄慧……”
李素仰望放晴的天空，淡淡地道：“有生之年，纠缠不清，未尝不是彼此的福分。”
……
朝廷的效率很快，李淳风离开后的第二天，工部官员便登了李家的门，还领了一群拎着巨锤横木的工匠，进门二话不说，抡起巨锤便将李家前院拆了。
薛管家和一众家仆一拥而上，差点跟工匠们打起来，郑小楼连匕首都亮出来了，正待砍怪刷经验升级时，脑子犯抽的工部官员这才发现办事的程序有点问题，赶紧将圣旨请了出来，旨意里说得明白，内帑拨银，工部营造，改建李家庭宅，这是皇恩浩荡啊，不是强拆你家啊……
李家众下人怔忪片刻后，纷纷眉开眼笑，和颜悦色地看着工匠们把李家内外拆成了一堆渣，然后集体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令人情不自禁怀疑这家主人到底对自家家仆多么严苛，以至于给自己拉了这么多仇恨……
跟随工部强拆队一起来李家的，还有一位宦官。
宦官也是来宣旨的，很正式的旨意。
十日后，也就是贞观十二年元旦，泾阳县子李素受冠礼，钦命琅琊郡公牛进达主持行礼。

第二百七十六章 蹊跷祠堂
冠礼，在古代是非常重要的大礼，它是一种象征着男子成年的仪式，而且不是任何男子成年时都有资格受冠礼的，首先，年纪必须要合适，也就是十六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左右的年纪，其次，受礼的男子必须是读书人。
“冠”者，冠帽也。“受冠”的表面意思就是给男子戴上帽子，帽子是有讲究的，成年且有文化的男子才有资格戴冠，那些不识字的男子则一辈子都没机会受冠，只能继续接受命运的诅咒。
受了冠，便是真正的成年人了，说话和做事必须遵循成年人的标准，同时，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也必须一丝不苟地遵守，因为规则是有权有势的成年人定下的，在李素的实力还没有强大到推翻这些人并且另行定下新的规则之前，只能老老实实遵守它，而且以后说错了话，做错了事，没有人再以“他还只是个孩子”的借口轻易原谅他，说错了做错了，就必须承担起一个成年人该承担的责任，没人再把他当孩子看了。
——为何那么多人唱着“我不想不想不想长大”？这就是原因。
李素诗名才名满天下，自然是有文化的，以圣旨的形式为一个县子受冠礼，大唐立国以来鲜闻，足可见皇恩对李素绝不止是浩荡，而是浩荡得一浪接一浪了。
……
“我还只是个孩子啊……”
李素蹲在门口，怀里揣着新鲜冒着热气的圣旨，失神地喃喃自语。
有点惆怅，从此不再受未成年人保护法的保护了，犯了错该挨刀还得挨刀，更难过的是，再也不能恬着脸装嫩了，会有被人扇脸的危险。
主持受冠礼的人李世民选得颇有深意。
按说以这道圣旨的分量，以及李素的县子身份，给县子受冠的人，少说也应该是个德高望重的文官，纵是国子监祭酒孔颖达也不过分，可李世民却偏偏选了琅琊郡公牛进达。
人选不可能是李世民闲着没事点兵点将瞎点出来的，自然经过了深思熟虑。牛进达与李素的关系几乎满朝皆知，当初唐军与吐蕃夺取松州城，牛进达是行军大总管，而李素恰好是牛进达帐下的录事参军，行军路上，因为马蹄磨损的问题，李素造出了马蹄铁，后来松州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又是李素造出了震天雷，可以说李素因此一战而名闻天下，牛进达作为行军大总管，说来对李素也有提携举荐之功。
曾经麾下的录事参军的冠礼由曾经的老上司来主持，正是相得益彰，李世民大概便是如此思量的。
然而李素还是从这道圣旨里敏感地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朝堂臣子有文武之分，自从李素造出震天雷之后，满朝君臣几乎都已将归到武将那一类去了，事实上李素平日里来往得最多最频繁的，也是程咬金，牛进达这些武将，李世民选牛进达主持他的受冠礼，大概并不希望李素跟文官们走得太近。
……
行冠礼是大事，比过节更重要。
离元旦还有十天，李家上下便开始忙了，李道正兴奋得直搓手，皇帝陛下亲自下旨给儿子安排冠礼，这样的荣耀是大唐立国以来头一桩，李道正不淡定了，天大的荣耀，必须记在家谱上，将来流传百世子孙。
相比之下，元旦已不算什么大事了，薛管家很随便地叫家里的杂役进城采购了两车年货，爆杆红烛肉脯什么的胡乱买了一些，便算是过节了。
李家如今的工作重心放在李素的冠礼上，所有冠礼上应该准备的一应物品由全由李道正亲自买来，儒服和儒冠在长安城最有名的成衣铺里量身订做，祭祀孔子和拜祭李家祖先的牲畜，香炉，桌案，法坛等等，全由李道正亲自进城采买，李道正成了李家这几日最忙的人，每天一大早便风风火火不见了人影。
李素也不清闲，接了圣旨后李道正便不准他出门乱逛了，老实待在家里修身养性，离元旦还有三天时，李素被老爹一脚踹进了家里新修的祠堂。
这又是冠礼的规矩，按周礼，受冠者提前三天进祠堂斋戒绝食，三天里只能喝清水，不准进一粒米，以示对孔子和祖先的尊敬，直到正式冠礼的那一天才刑满出狱。
这个事实令李素始料未及，被老爹踹进祠堂前也没有暗中准备好食物，于是李素傻眼了，无论怎样叫喊挠门都没用，祠堂正中只有一个蒲团，除此别无他物。
确定自己必须饿三天肚子后，李素只好认命，老实在祠堂中间的蒲团上坐下。
这时他才有空看李家祠堂的列祖列宗。
一看之下，李素愣了半天没回神，祠堂上方是摆放的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然而说是“列祖列宗”，实则台子上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块牌位，李素凑近看了一眼，发现仅有的这块牌位上只写着小小的一行字，“李氏先祖之灵位”，无名无讳无出处。
李素顿觉蹊跷，祖宗牌位上只写这么几个字，未免太不寻常了，祖宗名讳不清不楚，说出去不仅是笑话，简直是不孝了。
取下牌位握在手里，李素将它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上面除了这行字以外，实在没有别的线索了。
一时间李素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李家祖上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牌位上连名讳都不刻？父亲李道正不像是什么隐世的武林高手或前朝遗老遗少，同住一个屋檐下，李素对老爹还是很了解的，李道正的言行举止纯粹是地地道道的农户，没有任何与众不同之处，唯独每月去村子西边娘亲的坟地上除除草，清理一下墓碑而已。
如此平凡的一户人家，为何祖宗牌位却搞得如此神秘？

第二百七十七章 行冠加弁（上）
李素只觉得自己的家越来越神秘了。
双腿盘坐在蒲团上，李素托着下巴盯着祠堂里唯一一块牌位，高高的供台上，牌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显示出这一家的人丁何等单薄。
所谓“斋戒”，就是绝食，三天内除了清水，别的食物都不能碰。
李素的性格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坐在蒲团上眼睛四下环视，寻找能偷溜出去的地方，门也好，窗也好，甚至一个洞也好，可惜李道正太死心眼了，把门窗全都封得死死的，难道他不担心三天后的冠礼变成儿子的丧礼吗？
李素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办法，只好暂时死了心，抬头望着供台上的牌位，思绪又迅速转到另一个方向。
他来到这个年代只不过一年而已，这一年里听到关于老李家的家世的议论并不多，将乡亲们口中零零散散的闲言归纳总结一下，只能得出寥寥几条单薄的线索。
首先，李素的爹娘是十多年前迁居到太平村里，在这之前，李家是什么来路，村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其次，李素的娘亲脾气很温柔，迁来后似乎很少与村民来往，几乎足不出户，村民对她很陌生，在这个相对开放的年头，只有大户人家的闺女才有如此良好的教养和足不出户的习惯。
还有就是村子西边那座孤坟，静静地堆在一片凄凉的荒原里，仿佛远远眺望着古都长安的方向，以及坟前那对明显逾制的石马……
疑点太多，可是线索太乱，李素试着归纳起来，却发现拼凑不出一条完整的主线。
……
关进祠堂半天，时已入夜，祠堂外只听得风声呼啸，老树的枯枝在寒风里摇曳，倒映出一条条诡异的暗影。
祠堂里很安静，李素肚子饿得不行了，不得不起身满屋子转悠，寻找能溜出去的缺口。
正在犹豫要不要使个笨法子从墙上挖个洞溜出去时，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李素急忙回蒲团上装模作样坐好。
门外的如意铜锁被打开，李道正提着白皮灯笼走进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木食盒。
见李素乖乖坐在蒲团上，李道正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转过身小心把门关上，然后打开食盒，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在祠堂内迅速弥漫开来。
“娃儿，吃吧，小声点，莫让家里下人听到……”
李素眼睛冒着绿光，抓起食盒里一根烤野猪后腿使劲啃了起来，三两口便吃得满嘴油光。
“爹，不是说斋戒吗？为何还给孩儿送吃食？”李素捧着野猪腿吃得心花怒放。
李道正哼了哼，道：“三天不吃东西还不饿死了，读书人讲究的怪名堂多，受冠就受冠，非要斋戒，也不知谁定的规矩，皇帝陛下都不曾如此不讲道理吧？娃儿你莫管，放心大胆的吃，可不敢教人看见。”
李素眯眼笑道：“爹，你坏规矩了哦……”
李道正眼一瞪：“我又不是读书人，坏规矩怕啥？不吃东西饿坏我娃了咋办？不是我坏规矩，而是这规矩本来就是坏的。”
李素笑道：“爹，您比读书人悟得更透彻。”
见李素埋头啃着猪腿，李道正目露宠溺之色，叹道：“我娃长大咧，真的长大咧……”
李素嘴里飞快咀嚼着，不忘朝老爹咧嘴一笑。
今晚的李道正似乎感慨良多，有一颗多愁善感的文艺老青年的心。
“十七年前你刚生下来，当时……只比巴掌大一点，像一只粉红色的小老鼠崽……”李道正说着用粗糙宽大的手掌比划了一下，笑道：“生下来太小咧，比别的婴儿都小，当时真怕养不活你，你娘亲难产，生下你便撒手走了，你没奶喝，我抱着你在村里到处窜，东家婆姨讨两口奶，西家婆姨又讨两口，村里胡地主家正在下奶的母羊也不放过，每日捧着一把粮食跟胡家换羊奶……娃啊，你是喝百家奶长大的啊。”
李素咀嚼的频率渐渐缓了下来，垂着头不吭声，眼眶却不知不觉红了。
以前的他尽管不是现在的他，可父母恩情终归是一样的沉重，一样的厚实。
李道正接着叹道：“日子咋过得这么快咧？好像只是打了个盹，十几年就过去了，我娃也成年了，当初那个被我抱在怀里哇哇直哭的孩子迎风就长，如今也成了读书人，堂堂正正受冠了，年岁太快咧，恍恍惚惚，我的大半辈子也过去咧……”
李素红着眼，强笑道：“爹，您还年轻着呢，孩儿还打算给您续个弦，给您寻摸个黄花闺女当婆姨，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让您好好享受下半辈子。”
李道正笑骂道：“你这是为富不仁，爹这把年纪娶黄花闺女，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我李素的爹，配世间任何女人都绰绰有余。”
李道正横了他一眼，哼道：“我的事你少操心，倒是你自己的事，到底打算咋办？”
李素瞬间恢复饥饿状态，用油油的猪腿肉堵住了自己的嘴。
李道正叹口气，道：“你和公主殿下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了，你倒好，在家里半个字都不提，我没聋又没瞎，真当我啥都不知道？娃啊，你长大咧，凡事自己拿主意，爹不便多嘴，你钟意公主，爹无话可说，可如今公主出了家，你与她再无夫妻缘分，娃啊，李家仅你一根独苗，下一代的香火全靠你了，喜不喜欢的，总归要娶一个婆姨生个娃吧？等你活过半辈子便知，人生一世，活着不能只为情情爱爱，许多事情比它更重要。”
李素叹气，点点头：“爹，孩儿都懂。”
“都懂，可还是不愿做，不愿失了你与公主殿下曾经的盟誓，宁愿背着不孝的名声，也不愿被人骂为薄幸郎，娃啊，你心里除了公主，多少可愿为爹想想？人生数十年光阴，历经无数事，这些事注定有舍有得，不愿舍的，不愿要的，到最后终归被世情被人情逼得不得不舍，不得不要。”
指着供台上那面孤零零的牌位，李道正叹道：“你爹我也年轻过，做过许多错事，这些事回想起来，有的很后悔，有的……至今不悔，你和你娘一样都是死心眼，当年的她也如你一样傻，要什么，舍什么，她总是拿捏不清，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临死都说着不悔……”
李道正不知回忆起什么伤心的事，眼眶一红，忽然住了嘴，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呼号的寒风里，隐约听到带着颤抖的叹息声，如半生的岁月般越飘越远。
……
李素也不悔。
若真能拿捏得清该舍去什么，该要什么，人生精打细算过得如此清醒，活着果真有意思么？这样的人最终不是成就了霸业的枭雄，便是大彻大悟遁隐空门的高僧。
李素是凡人，吃喝拉撒，悠闲懒散，有点小正义，有点小贪婪，有懦弱的时候，也有无所畏惧的时候，偶尔，或许还会干点缺德事。
这才是人，活生生的人，与平凡的世人毫无区别，不算高尚，也没太卑微。
这样活着挺好的，李素不悔。
……
……
元旦，一年之始。
古代没有“春节”的说法，所谓“春节”，那是一千多年以后的民国首先提出来的，在如今这个年代里，元旦就是春节，就算是过年了。
元旦的说法可上溯三千年，最早见于《晋书》，曰：“颛帝以孟夏正月为元，其实正朔元旦之春”。
一大早，太平村的村口马蹄隆隆，隔老远便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群，骑着马朝村里飞奔，身后扬起漫天的雪花，不时还能听到一阵阵豪迈的大笑。
人群靠近了，村民们便感到一股凌厉的金铁之气，人群前方百余骑部曲家将打扮，人人绷着一张铁石般僵硬的脸，目光扫过来，透出一股令人心寒胆颤的杀气，村民里有些也是当过府兵的庄户，一眼便知骑在马上的这些部曲显然是上过战场，手里多少攒着人命的杀才。
部曲在前开路，骑马飞驰而过，后面的却是几位谈笑风生的老将，为首一人穿着锦袍，戴着梁冠，打扮非常正式，另外几位穿得也很讲究，皆着华服朱冠，众人骑在马上，顾盼之间虎虎生威，仿佛一群猛虎下山觅食，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势，村民们见之噤若寒蝉，纷纷避让一旁不敢正视。
一行人骑马到了李家门口，隔着数十丈便纷纷下马，部曲们在李家门前雁形列队，朝众老将按刀行礼。
李道正今日也穿着玄色锦袍，恭敬地站在家门外，见一众老将走近，李道正急忙迎上前几步，朝众人施礼：“乡野村夫李道正，拜见各位勋贵。”
众将未及回应，程咬金却抢上前一步，很不讲究地一手搭在李道正肩上，大笑道：“哈哈，李老哥，俺老程与你可是老熟人了，何必如此多礼。”
李道正被程咬金拍得直咧嘴，强笑着点头。
穿得最正式的牛进达却横了程咬金一眼，笑骂道：“程老匹夫休得妄言，今日是李家娃子受冠之日，非比寻常，老货犹须庄重，莫坏了礼仪，传出去被那些文官们耻笑。”
说完牛进达上前两步托住了李道正的胳膊，不让他给自己施礼，轻轻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老夫牛进达，今日奉旨为你家孩儿受冠，幸何如之，既为你儿受了冠，你我亦是自家人了，李家老哥莫与老夫客气。”
李道正神情有些局促，急忙道：“我家怂娃能得郡公受冠，正是我李家上下百年之幸，高攀了，高攀了啊……”
牛进达连连摆手：“莫说这生分话，老哥你生了个好娃子啊，当初松州之战，你家娃子一个主意救了多少关中子弟的性命，成就我大唐赫赫威名，娃子才十七岁已如此出息，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老夫能为此子受冠，实是荣幸之至……”
二人客气了一阵，接着后面的侯君集，段志玄等人纷纷上前与李道正见礼。
李道正听着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见礼时神情愈见惶恐，脑中却如被铜钟撞过一般嗡嗡直响。
他没想到自己儿子不声不响间，竟与这许多开国老将们攀上了交情，一个个国公郡公的，全是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大人物，今日竟穿得周正端庄全来参加儿子的受冠礼，这等荣耀，世间几人能得之？
奇怪的是，李道正的神情除了惶恐，更多了几分不安，与诸将一一见礼后，不停朝他们身后张望，发现再无名头响亮的开国老将上前与他结识，李道正的神情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诸将皆是玲珑人物，见李道正似乎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大家心下奇怪，却也不说破，若无其事地在门口寒暄了一番后，李道正领着众人进门。
工部的工匠们为了改建李家风水，早将院子拆得七零八落，然而为了李素的受冠礼，工匠们连夜赶工，临时在院子中间开辟出一块空地，天没亮薛管家便领着家仆们打扫干净，院子北面摆上神台法坛，法台下面铺好鲜红的地毯，摆好矮脚桌案，三牲六畜齐齐整整摆在法坛上，院子四周插遍了黑色的旗幡，旗幡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院子正中，身着崭新礼服的李素含笑看着诸将，诸将近前后，李素不慌不忙朝众人施礼。
“素拜见各位叔伯，小子冠礼能得诸叔伯拨冗观礼，实三生之幸也。”
程咬金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亲昵地笑道：“娃子大了，今日受了冠，日后我等便要拿你当大人看了，来日若干了什么不教俺们长脸露光的事，老夫抽你时下手可不像往日那么轻了。”
牛进达上前朝程咬金的屁股踹了一脚，笑骂道：“今日娃子受冠的大喜日子，你这老货还来吓他，今日之后他便是大人了，哪容你像往常般说抽便抽？”
程咬金咧嘴一笑，也不计较。
牛进达凝目看着李素，叹道：“确是长大了，你年少老成，以前就没拿你当孩子，往后更不会，受冠前三日要斋戒，这三日过得辛苦吧？”
李素恭敬地道：“尚好，不能进食虽饥饿难捱，然而小子一想到冠礼之后便成年了，往后肩上要挑更重的担子，要做更多对社稷对家国有益的事，小子思来犹觉使命在肩，分外沉重……”
牛进达与身后诸将互视一眼，带着笑意道：“使命？说说看，你的使命是什么？”
这等义正严辞之时，正是露脸长威风的时候，李素哪里会客气，于是傲然一挺胸，大声道：“使命亦是宏志，一言概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言一出，四周俱静。
众人将李素最后四句话细细品位一番后，眼睛越来越亮，望向李素的目光充满了讶异和……欣赏？
牛进达也将这四句话喃喃念叨了一番，赞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好！有志气，不愧是陛下夸赞的少年英才，老夫观之，这四句话应该刻在国子监的门口，让那些酸腐书生们好好看看，何谓读书人之志！好，好！”
连说几个好字，足见牛进达何等欣赏，李素也觉得很有面子，脸上露出了矜持的微笑。
牛进达语声一顿，下一句话却画风突变。
“继绝学也好，开太平也好，只不过……这番慷慨激昂的话下次再说时，记得先把嘴角的油擦干净，老夫刚才闻了一下，似乎是烤野猪肉的味道，似乎……还撒了小茴香？嗯，斋戒三日，斋戒得满嘴油花勉强也算一桩本事了。”
李素面不改色地用礼服的袍袖狠狠擦了一把嘴，胸脯却挺得更高，死扛着嘴硬道：“小子皮肤油性，很油，大冬天都冒油……”

第二百七十八章 行冠加弁（下）
人活得太明白了也不好，有的事就算看穿了也没必要说穿，牛进达这把年纪显然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素很尴尬，有种走在路上忽然被人扒掉裤子的羞恼。
苍白且没有说服力的解释很苍白，在场的老将们脸色纷纷变得有点怪异了，老爹李道正则一脸想把儿子活剐了的表情，正站在人群里犹豫要不要祭出降魔法器。
良久，程咬金忽然噗嗤一笑，接着周围的老将们全笑开了。
“受冠的大日子还干混账事，幸得今日只是我们几个行伍里的人，若来受冠的是孔颖达，魏徵那几个酸腐老货，今日非扒了你一层皮不可，斋戒不好好斋戒，还吃得满嘴油花……”
牛进达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吉时即至，赶紧把嘴擦了，误了时辰不吉利。”
李素急忙擦了嘴，朝诸将露出一记讪笑，然后眼观鼻，鼻观心，在院子正中的蒲团上跪好。
为了今日冠礼，牛进达穿得很正式，玄色华服，腰间系白玉扣带，玉带上还挂着两个金鱼袋，此刻牛进达满面肃然，目露正色，站在李素正前方。
冠礼的规矩很多，很森严，今日李素受冠行的是正经的汉礼，礼仪愈加繁琐。
李道正和李素是主人，程咬金等诸将为观礼宾客，牛进达为正宾，正宾即主持受冠之人。
今日冠礼上，曾经的村学教书先生郭驽亦赫然在列，他充当的是赞者的角色。李素曾在村学里读过几天书，按理受冠的人应是村学的教书先生郭驽，毕竟二人算是师生关系，可李世民的圣旨里指定了牛进达，郭驽只好沦为赞者。
所谓“赞者”，便是在一旁充当司仪的人，顺便给正宾打下手，捧着盘子递栉掠，冠巾，梁冠等等，虽然由正宾沦落为打下手的赞者，可郭驽今日却一脸兴奋，脸色时刻涨得通红。
当不成正宾本是正常，能与李素坐实了这层师生关系，又能与诸多开国老将功勋们一同观礼，对郭驽这个落第的教书先生来说，已然是天大的荣幸了。
日已近午，吉时即至。
牛进达仰头望了望天色，然后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正冠正容之后，忽然沉声道：“《礼》曰：‘冠者，礼之始也’，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泾阳李素者，年十七，少年聪慧，天资灵秀，素备成人之资，将责以成人之道，宜行冠礼，可治人矣，《礼》曰：‘夫礼始于冠，本于昏，重于丧祭，尊于朝聘，和于射乡，此礼之大体也。’故以受冠，益慕圣贤之道，成君子之为，通经纶，识礼乐，知礼义之方，然后冠之，斯其美矣。”
一通深奥的古文说完，李素一句都没听懂，只好睁着萌萌又茫然的大眼，呆滞地看着牛进达。
牛进达一番前言说完，旁边的赞者郭驽急忙捧着一个木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顶冠笄，所谓“冠笄”，其实就是固定冠巾的簪子，冠礼程序里面需要“三加”，冠笄是第一加。
牛进达接过郭驽捧来的冠笄，亲自为李素插在发髻上，口中悠扬念道：“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这句很深奥，一定要解释的话，就当它是牧师的祝福术吧。
李素跪拜，起身入东房，脱去礼服，只着里衣而出。
一加之后再加。
这次牛进达给李素戴上了幞头，并道：“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顺尔德，眉寿永年，享受胡福。”
嗯，第二次施祝福术。
李素再跪拜，起身入东房，脱去了刚戴上的幞头。
三加，这次与寻常人家的冠礼不太一样，寻常人家的三加是给受冠者正式戴上帽子，而牛进达给李素戴的却是梁冠，并且给李素换上了绯色的官袍革带皂靴，腰间再给他挂上一个银鱼袋。
因为李素在受冠之前便是朝臣的身份了，泾阳县子兼火器局监正，正五品衔，必须与百姓有区别，所以戴的是梁冠，依制，梁冠上可配两道梁。大唐立国之后礼乐皆兴，只是在贞观时期有点乱套，无论婚丧嫁娶还是行冠，有的用周礼，有的用汉礼，只因天下世家门阀林立，陇右和关中诸多权贵世家里鸿儒博学倍出，关于“礼”的说法也是众说纷纭，所以造成了如今乱成一锅粥的景象，总之，用的人开心就好。
三加之后，牛进达的祝福术还没完，接着补上了最后一句：“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祝福过后，李素满血满蓝。
接着李素向正宾，父亲，赞者和观礼的来宾一一行拜礼，赞者将酒盏递来，李素依礼向东南西北四面逐一拜了一遍。
拜完之后李素脑子一阵发晕，今日亏大了，不知做了多少次磕头虫，偏偏还不敢露出不满之色，这么多人盯着自己呢，理论上，这些人里任意挑出一个都能用双手把他生撕了。
该拜的都拜过后，事情还没完。
行冠之后便是成人了，李素这个年纪可以被称为“弱冠”，既然是成人，则必须有个表字，这个表字也是有规矩的，不能自己胡乱取，以李素的德行若是给自己取个“太帅”“无缺”之类不要脸的表字，说出去怕是连整个大唐朝廷的脸都丢尽了。
按规矩，表字一般要由父母长辈取，李道正不识字，取表字的责任自然便落在牛进达身上。
牛进达轻捋长须，露出当仁不让的神色。
今日在座的名将们看似粗鄙，实则都是熟读诗书，精通韬略之辈，哪怕程咬金这种粗得不能再粗的名将，每日也必须在书房里读两个时辰的兵书，一个不识兵法不知韬略只知猛打猛冲的将军一般是活不长久的，就算没在战场上送命，吃了败仗回来后必然也会被砍头，程咬金平安无事活到这把岁数还能恬着老脸在大街上摸闺女的屁股，显然在学问特别是兵法上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沉吟许久，牛进达捋须缓缓道：“李素，你小小年纪已爵封县子，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朝堂从政掌权已是必然，老夫只盼你日后为官时身正心正，勿入歧途，诚如你刚才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老夫希望这个‘正’字贯穿你的一生，有始有终，勿负父母乡邻，勿负君王社稷，勿负天下黎民，所以，老夫便为你取表字曰‘子正’。”
“子正……”李素喃喃念叨了两遍，抬头望向牛进达，展颜朝他一笑，然后拜道：“李子正谢牛伯伯赐表字。”
至此，行冠礼成。
一干武将这才收起肃穆的神情，轮着个的上前拍李素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李素苦着脸一一朝诸人道谢，回头望向老爹，李道正眼眶发红，正抹着眼泪。
牛进达也收起了严肃的表情，捋须笑道：“礼成矣，老夫幸不辱命。子正贤侄，行礼前你到底吃的什么，吃得满嘴流油，还不速速给叔叔伯伯们端上来。”
……
太极宫，景淑殿。
东阳已在宫里住了小半个月了，当初公主府改建道观，李世民一道口谕将东阳召回宫，说是临时居所，但李世民的本意东阳很清楚。
父皇仍然很反对她和李素在一起，索性把东阳软禁在太极宫里，为了拆散这对有情人，李世民也是蛮拼的。
景淑殿离冷宫掖庭很近，几乎就在掖庭的旁边，殿内常年一阵阵莫名的阴冷，东阳跪坐在侧殿的暖席上，耳中听着殿外寒风呼号，风声里隐约飘来阵阵真实的虚幻的哭声。
东阳一如往常般安静地坐在侧殿内，思绪却不知飘到了何方。
李淳风从殿外慢悠悠踱进来，负手而立，静静地注视东阳。
良久，东阳忽然回神，见李淳风笑吟吟地看着她，东阳脸一红，上前盈盈下拜。
“徒儿玄慧拜见师父。”
“免礼……”李淳风笑了笑，目注东阳道：“刚才你在想什么？”
东阳俏脸愈发红了，垂头道：“想过去，想未来，想道法自然。”
李淳风点点头，道：“道法既自然，你我哪里来的过去未来？自然即随心，自然即随欲，玄慧，你尘缘未断，道心不定，你的眼里只见过去和未来，却未见着当下，反而违了‘自然’二字。”
东阳垂头想了想，神情羞惭道：“是，徒儿知错了。”
李淳风摇头道：“不，你没有错，出世与入世皆是修行，入世未修得圆满，却强求出世，怎能不心生困惑？”
脸上的笑意愈发深刻，李淳风从怀里掏出一纸，笑道：“道家典籍皆在书里，为师能教你的不多，但你此刻的困惑，为师倒是可以帮你解一解。”
东阳好奇接过李淳风手里的白纸，徐徐展开，纸上那熟悉飘逸的飞白体映入眼帘，东阳情不自禁地念了起来。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一首七绝念毕，东阳美眸渐渐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迟迟忍着没落下。
“师父……”
李淳风叹道：“明明是郎才女貌，今生却无夫妻缘分，上天造化，何至于斯。一首诗道尽悲苦惆怅，你与他……实在是可惜了。”
东阳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潸然而下。
“徒儿命苦，负了道君亦负了他，求师父为徒儿开解。”
李淳风笑道：“道君亦有慈悲心，何妨暂屈，静待来日变化？”
……
甘露殿。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上的纸页，迟迟不见动静。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仍是绝世诗才，仍是我大唐俊杰，李素啊李素，可你为何偏偏选择了东阳？为何偏偏要欺瞒朕？”
李世民神情复杂，仰天喟叹。
一名宦官站在殿中，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任由李世民黯然而叹，却仿佛聋了般不言不语。
“今日李素受冠，诸将皆往观礼，冠礼可顺利？”李世民淡淡问道。
宦官垂头道：“一切顺利，牛郡公为李素取了表字，曰‘子正’，典自《论语》，‘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李世民缓缓点头：“进达懂朕的心思，表字取得好，但愿李素如表字所寓善始善终，莫令朕失望……”
顿了顿，李世民忽然道：“既受冠，已是成年了，李素之父可曾为他婚配？”
“回陛下，李素之父李道正曾两次为李素定亲，然则两次皆被李素所误……”
李世民怔了片刻，脸上浮起怒意：“两次皆误，显然认定了东阳而不易其衷，李家老父曾定了哪家闺秀？”
“火器局少监许敬宗的远亲侄女，泾阳许氏。”
李世民喃喃道：“许敬宗此人……当初文德皇后甫逝，丧礼上许敬宗竟无故失态而笑，可见品行不端，德操有失，不堪大任矣，李家竟然与他结亲……”
摇了摇头，李世民苦笑：“真不知李家老父怎生思量的，罢了，既然与许家定了亲，便是注定的缘分，传旨，泾阳许氏赐婚李素，册许氏七品诰命，择良辰吉日成婚，另赐李府黄金百两，丝帛千匹，特许李素长安城骑马，聊作朕的贺礼吧。”
宦官领旨，恭敬退下。
李世民仰头望着殿梁，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如此，算是彻底断了他与东阳的情愫吧？
世道所治，唯“规矩”二字，作为皇帝，李世民绝不容许任何人跳出这个“规矩”之外，绝不！

第二百七十九章 赐婚圣旨
冠礼毕，李家大宴宾客，牛进达，程咬金等诸将上座。
以往都是李素在他们家蹭吃蹭喝，这是李家第一次宴请众将，不得不说，李家的酒宴都透着与众不同。
大碗的油泼面，红烧蹄髈，清炖羊肉，炒鸡丁，卤鸭腿，还有各式炒青菜，一份份佳肴端上桌，程咬金等人眼睛都直了。
这个年头并不流行炒菜，从古至今世人对食物的做法无非水煮清蒸或者直接放在火上烤，后世煎炒油炸种种花样百出的美食，这个年代的人连听都没听说过。
宾客们很吃惊，他们没想到食物原来还有这样的吃法，诸将皆是大胃口的武夫，菜一上桌便往嘴里胡吃海塞，吃得停不下来。
开席上酒，李家的下人端上了三勒浆和葡萄酿，唯独没上李素自己酿的五步倒。
没办法，老将们酒品堪忧，喝多了便四处寻衅，将军们这些年征战沙场，皆立下盖世战功，若要在这些人里面排个名次，怕是谁也不服谁，争着吵着便抄起兵器单挑。
李素家的院子刚被工部推倒，如今庭院大致有了雏形，李素可不想自己的家受到二次破坏。
小算盘打得啪啪响，在座的老将却一眼看穿，程咬金和牛进达二人只顾着对付自己矮案上的美食，没功夫搭理李素，只是扬起竹箸朝李素遥遥一指，算是警告过了。
侯君集的吃相显然比程牛二位赏心悦目许多，从冠礼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大家笑他也跟着笑，程牛二位狼吞虎咽之时，侯君集却很优雅地挟着菜，不时端起杯浅浅啜一口酒，目光有意无意地直朝李素瞟，似乎在观察着什么。
别人观察李素，李素也在观察别人。
对程咬金和牛进达，李素自是不设防的，可是对侯君集，李素有点纳闷，按说他与侯君集来往并不多，唯一的交集便是当初松州之战，侯君集是统领三军的大总管，而李素只是牛进达帐下一员闲官，大家不算太熟，今日冠礼李素没想到侯君集竟然也来了，实在有点意外。
都是老将，都是磊落豪迈的汉子，论军事才能，侯君集并不比程咬金和牛进达差，曾经立下的军功许多已成了市井间的传奇，可李素还是很敏感的察觉到，程咬金和牛进达隐隐与侯君集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淡淡的膜，虽然靠得近，但这层膜怎么都无法撕破，于是将近在咫尺的人被隔成了两个世界。
杯斛交错，宾主尽欢，这次老将们破天荒没怎么喝酒，菜却扫了个精光，程咬金吃完后懒洋洋地剔着牙，不满地抱怨分量太少，塞牙缝都不够，李家小子成年了人却依旧如此混账，待客都待不出个样子云云，听得李素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要不是打不过他，早把他扔门外凉快去了……
满堂尽欢之时，圣旨就这样突兀地闯来了。
李家前堂里跪满了一地，宦官神情倨傲地扬着头，尖着嗓子把圣旨念完，堂内静寂无声。
李素抿着唇，脸色铁青，宦官捧着圣旨递到李素面前，他却一动不动，直到身后的程咬金察觉不对，急忙悄悄用手指戳了他一下，李素脸色数变之后，这才神情自若从容地接过圣旨。
接了旨后，宦官仿佛换了个人，堆起笑朝众老将们一一招呼行礼，牛进达侯君集也打起精神与宦官寒暄客套。
堂前角落里，李素垂着头，捧着圣旨的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想着什么。
一只大手搭上他的肩，回头一看，却是程咬金。
“心里很愤怒，满腹怨气，对不对？”程咬金咧嘴笑。
李素沉默了一阵，苦涩地笑：“刚开始有怨气，后来想通了……”
“哦？短短这一会子，你竟想通了，说说看，你想通了啥？”
李素叹道：“其实自从陛下将东阳赐婚与高家那天起，我与她此生便已没了夫妻缘分，纵然东阳嫁不成高家，陛下也绝不会将她嫁给我，因为我欺瞒君上，犯了帝王的大忌，陛下不斩我已然是法外开恩，怎么可能还将东阳嫁我？后来东阳为免日后再次被赐婚予别家权贵，于是突然决定出家为道，彻底绝了我和她成为夫妻的可能……”
李素的笑容越来越苦涩：“……这些我早有准备，可我没想到陛下做得如此决绝，东阳出了家还不够，竟给我赐婚，看来陛下始终不放心我。”
程咬金叹道：“你和东阳殿下欺瞒陛下，犯了他的忌讳，陛下也是过来人，知道男女之情无法遏制，你和东阳都是死心眼的人，若你真犯了拗劲一生不娶，东阳一生做道姑，她的道观离你家咫尺之远，你问问自己，难道真不会与她做出什么令天家蒙羞的事吗？所以……你必须娶妻，有了妻子便有了约束，而且还是当今天子亲自赐婚，你妻子没过门便是七品诰命，打不得骂不得更休不得，如此，方能将你和东阳的情愫死死困住。”
李素看着手里的圣旨，细细品位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良久，忽然笑了：“赐黄金百两，丝帛千匹，还赐长安城骑马，呵呵……一棒子把我抽得晕头转向，马上又往我嘴里塞了颗甜枣，哎呀，枣子真甜，刚才挨的打全忘了……”
听着这番讽刺至极的话，程咬金眼皮一跳，急忙扭头朝侯君集和宣旨宦官方向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到李素的话后，这才松了口气，接着一脚将李素踹了个踉跄，压低了声音怒道：“混账东西，刚才的冠礼白办了，成了年首先第一件事要管住自己的嘴！知道吗！他是君，你是臣，没追究你和东阳欺君的事，还白送你一婆姨，又是黄金又是长安骑马的，陛下待你很不错了，你还待怎样？”
李素苦涩一笑，摇摇头没说话。
程咬金捋须斜睨着他，道：“圣旨已下，你有何打算？”
“除了遵旨娶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婆姨，小子还能怎样？”
程咬金赞许地点点头：“总算说了句人话，当然，你若心里不爽利，想去太极宫前指着宫门骂街，老夫也不拦你，陛下把你一刀剁了，咱们两家合伙的白酒和香水买卖全归老夫，你死得其所，老夫独得其利，你我各有所得，多好。”
说完程咬金有些遗憾地咂咂嘴，似乎真有撺掇李素去宫门前骂街的打算。
……
酒足饭饱，宾客散去，李素跪坐在堂前，呆呆地盯着圣旨出神。
李道正今日喝得不少，儿子冠礼他是最高兴的，刚开始与程咬金牛进达等国公郡公们小心翼翼喝了几杯后，酒意一上头，胆子莫名肥了许多，当下也不顾什么尊卑之念了，与牛进达等人喝得愈发热火朝天，最后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亲热得不亦乐乎。
后来圣旨进门，李道正心中一阵狂喜，这个消息对他来说似乎比儿子的冠礼更高兴，儿子为了东阳不娶亲，李家香炉里插着的这炷香火眼看快熄了，没想到陛下竟给儿子赐婚，李道正当时恨不得去太极宫前朝宫门狠狠磕上八十一个头，久悬的心事今日终于有人帮他解决了，当浮一大白。
宾客散后，李道正脸上的笑容仍未褪去，然而见儿子神色阴沉地盯着圣旨发呆，李道正顿时敛了笑，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娃啊，男人终究要娶亲的，不娶亲像啥话么，你和那位公主殿下……没结果的，前些日子你们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最终还是成不了，爹对你没什么要求，当官若当得不快活便不当，做事做得不爽利便不做，咱家还有几百亩田，至不济咱们父子还能守着这些田过一辈子……”
犹豫了一下，李道正还是把他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娶公主爹也没啥异议，能娶上自然最好，公主那女娃爹见过，是个知书达理的娃娃，没有皇家贵胄那些个盛气凌人的毛病，很难得，可是……你和她命里无缘能咋办？总不能为了她一生不娶吧？你既行了冠礼，爹以后便拿你当男人看，男人心里不能光有情情爱爱，一辈子要担负的东西很多，比情情爱爱更重要……”
李道正说了一大通，李素回头看着他笑，笑容很古怪。
“爹，你说这些干啥？孩儿没说不娶亲啊，既然陛下下了旨，孩儿遵旨便是。”
李道正听到了满意的答案，神情顿时变得欣悦起来，一迭声地道：“好，应该遵旨。爹这便请道士掐日子，府里的人全动起来，给你准备亲事，爹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
李素点头，站起身，忽然将手中的圣旨使劲一撕，黄绢白纸的圣旨被他生撕成了两半。
“好！我成亲！跟谁都无所谓，就这样。”
说完李素扔了圣旨，朝后院厢房走去。
李道正目瞪口呆，将撕成两半的圣旨拾了起来，忍着即将晕厥的惊恐，把它揣进怀里，小心环视四周，见四下无人这才长松了口气。

第二百八十章 登门自辩
成亲已是定局。
这次李素也想不出办法拒绝了，装病这招用过太多次，几乎完全丧失了可信度，装神弄鬼更不敢，解决东阳的麻烦就是用的这一招，若再来一次装神弄鬼未免太巧合了，李世民必然会怀疑，那时李素绝不止下狱那么简单，斩首示众是必然的，毕竟李素制造的舆论可是玄武门，触到了李世民心底里最深的忌讳。
带着东阳私奔也好，发动自己的人脉找个理由联名请李世民收回成命也好，李素甚至产生过许多阴暗的办法，比如派郑小楼潜进许家，把许家那个无辜的姑娘杀掉，或者学梁山好汉那样上山落草，造李世民的反……
光明的，阴暗的，无耻的，暴力的……任何办法都想过了，然而理智告诉他，这些路都走不通。
这是李世民的天下，而且是臣民万众归心的天下。
想了很久，李素仍想不出办法，终于放弃。
终究输在实力上，如果自己手下有一股令李世民无法漠视的权势，或者有某种令社稷朝堂无可或缺的本事，李世民忌惮也好，拉拢也好，处理他和东阳之间的事必然不会如今日这般生硬蛮横。
活在这个世上，原来权势竟如此重要，想做个无所事事的闲人终究是个很苍白的理想。
不知不觉间，李素心中滋生了一股从未有过的野心，整个人渐渐发生了蜕变。
他发现自己需要权势，今次以后，人生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
李素在房里关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直到有客来访，薛管家通禀之后，李素才施施迈出房门。
出门迎面便碰到老爹，李道正看见李素不由一愣，担心的眼神渐渐化为讶异，盯着他不住地打量，仿佛不认识一般。
“爹，咋了？”
李道正摇摇头：“咋跟变了一个人似的？样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你的脸，还有你眼睛里的光……怪怪的。”
李素笑道：“孩儿再怎么变，你还是我爹，不管孩儿多大，该抄起藤条揍孩儿还是不手软。”
见李素笑了，李道正放下了心事，朝他点点头，往屋外一指：“来客人咧，你去吧。”
……
客人是熟人。
中年老帅哥许敬宗穿着玄色锦袍，只着足衣在前堂不停地踱步，神情颇有些忐忑不安。
见李素出来，许敬宗急忙迎上去施礼：“刚才方知昨日竟是监正大人的行冠之日，下官竟未曾登门观礼，实是失了礼数，监正莫怪。”
李素笑着摆手：“戴个帽子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日子，我本不欲张扬，怪你作甚？”
“戴，戴个帽子……”许敬宗擦了把汗，好吧，这位监正大人思维太跳跃，跟不上节奏亦是寻常。
李素请许敬宗落座，二人各自跪坐在榻上，李素充满希冀地看着他：“许少监昨日没来观礼，心怀愧疚之下莫非打算今日把礼品补上？”
“啊？”许敬宗呆住了。
见许敬宗发呆的样子，李素看明白了，这家伙丝毫没有补送礼品的意思，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人不来没关系，礼不来那才叫真正的失礼啊……”李素喃喃叹道。
许敬宗顿时面红耳赤下不得台，站起身行了一礼，讷讷道：“监正恕罪，下官思虑不周，真正失了礼数，下官先告退，待采办了礼品后再登门……”
“哎哎，回来，跟你开玩笑的，还当真了……”李素白了他一眼，道：“脸皮多厚才会主动朝下属伸手要礼品？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你觉得我是这种死要钱的人吗？”
这话不好接，为了钱敢动手揍度支司郎中的家伙，应该不是淡泊名利的人……
许敬宗很明智地转了话题：“李监正，下官昨日听说……陛下给监正赐婚了？”
李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错，赐婚了，赐的还是你许家那位远亲侄女。”
见李素这副样子，许敬宗实在猜不透他是喜是怒，犹豫许久也不知该堆起笑脸说声恭喜，还是该哭丧着脸说声节哀，神情踯躅踌躇不已，很纠结。
“许少监上门是为了问这件事？”李素仍旧似笑非笑的表情，悠悠道：“兜兜转转一大圈，咱们又回到了起点，许少监，日后我要叫你一声叔父了……”
许敬宗浑身一抖，急忙道：“不敢不敢，监正折煞下官了……下官今日此来，是为了跟监正辩白这件事，监正大人明鉴，这次陛下赐婚，下官对天发誓绝非参与其中，虽然下官日思夜想与监正结为亲家，但下官绝不会强人所难，上次结亲确是下官在背后帷幄了一番，下官也受到了教训，这次陛下赐婚与下官无关啊……”
李素笑了，这回不再是皮笑肉不笑。
他相信许敬宗说的是实话，许敬宗当然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但他有种本事却令李素很佩服，背后玩名堂搞鬼从来不顾忌，但至少很坦诚，做了就痛痛快快认，若是没做，那就真不是他做的。
再说赐婚这件事很复杂，李世民对他又爱又恨才做了这个决定，其中缘由，唯有当事人才最清楚，李素知道此事与许敬宗无关，他没那么大的本事糊弄李世民。
“许少监上门就是为了解释这件事？”
许敬宗点头，一脸含冤莫白：“监正明鉴，此事断非下官所为。”
李素眨眨眼：“我若听不进你的解释，认定此事就是你搞的鬼呢？”
许敬宗悲愤脱口道：“下官便在监正面前击柱而死，以证清白！”
李素斜眼看着他，不说话。
这话连许敬宗自己说得都有些心虚，于是讪讪一笑：“击柱太疼了，再说下官原本就是被冤枉的，为何还要白白再搭上我这条命？……剁小手指以证清白吧。”
说完许敬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小指，似乎还是觉得证明清白的代价太大了，颓然叹了口气，为自己的懦弱小小羞愧了一下，道：“下官……还是跪在你面前求你放过我吧，这个好，这个不疼……”

第二百八十一章 帝心欲糜
连证明清白都讨价还价，各种怕死各种怕疼，李素觉得许敬宗肯定干不出太缺德的事，上天给了他一颗缺德的心，却忘了给他一个缺德的胆子。
见李素面色无异，许敬宗这才稍稍安了心。
听说李世民将他许家的远亲侄女赐婚给李素，许敬宗吓坏了。上次结亲许敬宗在背后搞鬼，李素发动长安的人脉深挖许家的底细，许敬宗当时逃出关中的心都有了，从那以后他便清楚了李素的底线和能力，从此彻底绝了与李家结亲的心思。
这次赐婚许敬宗确实很清白，他担心的是李素的智商，他怕李素以为这次又是他搞鬼，吓得他一晚辗转反侧不成眠，天刚亮便起身朝太平村而来。
幸好李素的智商没让他失望。
“许少监勿多疑，我相信你便是。”李素笑道。
许敬宗小心看了李素几眼，发现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心中愈发不敢肯定，只好试探着道：“多谢监正信任，说来陛下这道赐婚旨意来得有些仓促，下官也是许家人，事先却没听到任何风声，突然便下了旨……”
李素叹道：“是啊，旨意太突然了。”
许敬宗道：“下官素知李监正心有所属，与许家的这门亲委实不合时宜，若监正果真不乐意与我许家结亲，要不要下官……给陛下上一道表，代许家辞了这门亲？”
很显然，许敬宗这是句客气话，如同吃饭时家里忽然来了客人，主人随口招呼一句“吃饭没？要不要吃点？”，很敷衍式的客气。
谁知李素的反应却大出许敬宗意料。
李素闻言两眼一亮，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便请许少监给陛下上表，推辞这门亲事，一切拜托许少监了，我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啊？”许敬宗呆住了，张着嘴怔怔看着李素。
这……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大家还能愉快的聊天么？
李素还很认真地帮他出主意：“许少监在奏疏上不妨说许家闺女已经许配他人了，一女不事二夫的道理陛下自然懂的，相信陛下一定会收回成命。”
“这……这个……”许敬宗老脸顿时涨红了，捋须的手微微发抖，无助地看着屋外的天色。
说句客气话居然当真了，虽然对陛下忽然赐婚的举动感到很惊讶，可许敬宗也不是傻子，前些日子李素与东阳公主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东阳公主被赐婚高家，接着遭了报应后不得不解除婚约，东阳公主也出了家，再后来，陛下又忽然赐婚李素……
一连串眼花缭乱的事件许敬宗默默看在眼里，精明如他者，怎能不知里面的水有多浑浊，他要是敢上这道婉辞的奏表，第二天就会被怒极的陛下扔进大牢里反省反省自己的人生为何如此失败。
“早上出门天还晴着，一会的功夫咋就快下雪了？下官失礼，得赶紧回去了，雪下大了怕封了路，关中的天邪得厉害……”
许敬宗面不改色起身告辞。
李素想笑，天不邪，人邪，找借口都喜欢拿天色说事，老天招谁了？
“坐下坐下，逗你的……”李素拦住了许敬宗，白了他一眼，道：“做人真诚点不行吗？非要搞得这么虚伪。”
许敬宗讪笑，暗暗做了个决定……以后继续虚伪，但不要跟这家伙聊天，太心塞。
“说说吧，许家那闺女怎么回事？我记得退婚是半年前的事吧，这半年里她一直没嫁？”李素淡淡地问道。
许敬宗苦笑：“我那远亲是商贾人家，本来地位不高，后来乡邻听说许家被县子退了亲，背后说了许多闲话，她家父母愈发抬不起头，闺女的亲事一直就这么耽搁了，本打算明年开春后托牙子去长安东西两市打听打听，若有河东道江南道的商人，便把她嫁过去，说来父母在，不远游，可是许家已成了方圆乡邻的笑话，只好将闺女远嫁了……”
许敬宗神情变得古怪：“……没想到昨日宫里的宦官去她家宣旨，仍旧将闺女许给监正，人还没出阁便封了个七品诰命，她家父母懵了一整天，现在还没回过神呢。”
李素沉默半晌，缓缓道：“此事是我的不对，当初退亲太生硬了，没想到给许家带来这么多麻烦……”
许敬宗摇头苦笑，没接话。
李素长长一叹，道：“娶吧，当初想方设法一次又一次抗拒结亲，原以为此生与许家女无缘，没想到一道旨意终究还是把我和她栓在一起，看来缘分注定是缘分，跑得多远都没用，这又是一桩因果。”
许敬宗见李素脸上露出似悲似怨的模样，不由劝慰道：“监正勿伤怀，你和东阳公主殿下的事，下官不敢多言，下官比监正痴长几岁，说来也算是过来人了，天下女子何其多也，娇小者，柔弱者，喜欢笑的，喜欢哭的，千种姿色，万般风情，监正欲求何人而不可得，非要执着于东阳公主？”
“因为那些女子都不是东阳！”李素冷冷地回了一句，目光朝他斜扫，皮笑肉不笑地道：“许少监是过来人，情关就是一道坎，横立在面前，你呢，一步跨过去了，我呢，还在坎后面急得团团转，许少监你在坎那头朝我招手，说没事你跳过来吧，可是我胆子小，不敢跳，若是一头栽进坑里怎么办？所以，少监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就让我在坎的这头自生自灭吧。”
许敬宗尴尬地揉鼻子，李素笑道：“你那位远亲侄女嫁来李家，我会以礼待之，不会让她受委屈，她是御封的诰命夫人，李家上下不敢对她不敬，少监回去跟我那两位丈人丈母说一声，请他们放宽心，三媒六礼一样都不会少，成亲该有的礼数都会尽到。”
许敬宗彻底放了心。
这下好了，许家终于跟李家攀上了亲事，今日登李家的门可谓“圆梦之行”，有了李素这层关系，将来被陛下起复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此刻许敬宗有了一种与李素同样的感慨，世事无常，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大家又回到了当初的起点，只是其中多了一桩注定的因果轮回而已。
登门的目的达到了，许敬宗起身告辞，说实话，李素实在不是一个好的聊天对象，跟他聊天很累。
如今许敬宗已算是李素的妻家叔父了，李素很客气地将他送出门口。
……
李道正请道士掐算了日子，婚事定在十日后。
公主府的改建已近完工，工匠们陆续撤去了不少，一座集幽雅与恢弘于一体的道观悄然露出轮廓，轮廓每一天都变得愈加清晰。
李家上下忙坏了，急着采办亲事的各种用品，李道正还亲自登许家的门，第二次与许家交换子女的生辰名帖，六礼里的“纳采”和“问名”已完毕。
亲事由家里人去忙，李素实在提不起热情，每天风雨无阻地蹲在公主府的工地边，亲眼看着一座公主府渐渐变成了幽雅出尘的道观。
东阳仍没有消息，或许直到道观竣工的那一天她才会出现吧。
……
亲事的效率很快，十天的时间里，男女双方都卯足了精神操办，忙里忙外团团转。
这是一场气氛很诡异的亲事，男女两家忙成一团，却看不出多少喜气，好像双方只是在认真做着一件皇帝陛下要求他们做的事情，把事情做好，做完美就行。
李家觉得太仓促，许家觉得莫名其妙，无端端的一道赐婚圣旨砸在头上，皇权，皇威，这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许家终于亲手触碰到了它，尽管它来得那么莫名其妙。
至于这件事的本质……
这件事没有本质，只是一桩被权力强行捆绑而成的婚姻。
李许两家准备亲事的时候，长安城里也没消停。
这次的事情终于与李素无关。
早在元旦前，朝堂便放了假，大概半月左右，名曰“休沐”，上元节那天皇帝陛下在太极宫祭天祭祖之后，才正式开始朝会和办公，这段日子算是国家法定节假日。
朝臣权贵们各自在家准备年节之时，李世民也在太极宫过着享受日子，李素弄出来的大浴室和桑拿房被李世民原封不动地在太极宫复制出来，每天最大的乐趣便是进去泡一泡，蒸一蒸。
不仅如此，李世民还是个很好客的人，并不吃独食，大抵从小被李渊教育过好东西要与好朋友一同分享，于是叫来了长孙无忌，李靖等开国功臣一同入浴。
太极宫的浴室比李家大很多，而且也奢华很多，浴室修在甘露殿旁的侧殿里，里面轻纱薄帐，香暖如春，进去后有一条小径，工匠们别出心裁地用华贵的猫眼石铺就，光脚踩在上面又痛又痒，可痛痒之后跳入池里又很舒服，包括浴池底部也镶嵌着各种名贵的宝石，这些年唐军横扫天下，吓得各番邦国主争相称臣纳贡，如今各国进贡的宝石大抵有小半被镶嵌在这个新修的浴室里。
太奢华了，进门便觉刺眼，李世民却很得意，拉着长孙无忌等人炫耀般指指点点，这颗明珠是哪个番邦国君所献，当时朕的将士攻克了他多少座城池，吞下了他多少国土，那颗宝石又是哪国王子所献，当时边境摩擦，朕一句话吓得国主连夜派使臣进长安磕头赔罪……
每一颗宝石似乎都有着一段霸气蛮横的故事，这座浴室根本就是李世民的个人功绩展览室。
长孙无忌和李靖开始还面带笑意，兴致勃勃地听李世民追忆往事，看到珠光宝气，光芒四射的浴室后，二人的笑脸终于有点僵硬，仍保持着耐心听李世民夸耀他此生文治武功何等不凡，长孙无忌和李靖二人不敢再搭腔，任由李世民独自滔滔不绝。
最后功绩总算夸完了，李世民仍意犹未尽，邀请两位功臣入浴，如此基情满满的邀请令长孙无忌和李靖很难为情，然而李世民实在太热情，二人推辞不过，只好当着面脱去衣裳，君臣三人赤条条地跳进了大浴池，彼此坦诚相对。
君臣数十年了，从未这般泡在一个大池子里，今日……似乎有点害羞呢。
微烫的池水刺激着日渐松弛衰老的肌肤，再环视四周奢华如仙境般的装饰，长孙无忌和李靖只觉浑身不自在，而李世民则舒服地半躺在池子里，李素的享受法子被李世民原封不动地照搬，水面上居然也浮着一个大托盘，盘内盛着美酒和酒杯，泡带酣畅处，君臣三人自斟饮尽，怡然自得。
最后李世民忽然站了起来，也不管两位功臣内心什么感受，李世民完全赤条条袒露着不文之物站在二人面前，手指着自己已微微发福的肚子，黯然叹息：“朕一生戎马，功绩与威名从来只在马上取，如今登基十一年，已然大腹便便，怕是再也拉不开强弓，跨不上战马矣！”
长孙无忌不知李世民想表达什么，只好安慰道：“陛下多年征战，打下一个固若金汤的江山，只要一声号令，无数臣民将士甘为陛下驱使，这些年陛下文治武功，已远迈前隋，堪比秦皇汉武，亲手创下如此盛世才是吾皇的功绩，何必非要拉开强弓，骑上战马呢？”
这番话令李世民颇为欣悦，笑道：“辅机，你说，朕登基这十一年，果真创下了盛世么？”
长孙无忌毫不迟疑地道：“千百年后的史书上，陛下在位这些年必被后人称为‘贞观盛世’。”
李世民两眼发光，仰天哈哈大笑。
“哈哈，好一个‘贞观盛世’，十一年了，朕总算觉得这个皇位坐稳当了……”
长孙无忌和李靖不知李世民到底想说什么，于是笑而颔首。
宫中内侍递上一块巾帕，李世民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将巾帕随手往后一扔，内侍急忙接住，恭敬退下。
“既然如今已是盛世，朕可以松一口气了，辅机，你意若何？”
长孙无忌满头雾水，小心地道：“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叹道：“前隋义宁元年，朕劝父皇晋阳起兵，父皇不得已而从之，一年后遂夺取了天下……”
长孙无忌和李靖眼皮猛然跳了几下。
这句看似平常的话，今日说来却大不寻常。
在今日之前，当初晋阳起兵的说法是满朝一致的，那就是当时的秦王“跟随”先帝起兵，这个说法已被写进了史书里，而今日，李世民却说是“劝”先帝起兵。
一个是“跟随”，一个是“劝”，一个是被动，一个是主动，后面还加了一句“父皇不得已而从之”。
小小改动了一个字眼，当年晋阳起兵的主角和配角完全掉转了戏分，高祖李渊的功绩被一个字眼全然抹杀了，取而代之的，是当今陛下何等英明，从晋阳起兵开始便一直英明到如今……
看似寻常的一个字眼，听在长孙无忌和李靖耳中却大不相同，二人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接着飞快对视一眼，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陛下恐怕有篡改史书的意图！
国富，民强，军盛，万邦来朝……历代皇帝想做到的事，他都做到了，而且比以往任何朝代的皇帝都做得好，人生到了他这个境界，还能追求什么呢？
身后名而已。
李世民想造神，造出的那位“神”正是他自己，从出生时天空有云龙隐现的异象，到成年后各种战无不胜，各种预敌先机，各种英明果决，再到登基后十多年创下一个贞观盛世……
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李世民需要这个名声，因为这个名声不仅能极大满足他这个帝王的虚荣心，而且对他的统治有百利而无一害。
篡改史书，这个事情有点严重。别人且先不说，若被魏徵那倔老头知道了，会第一个撞死在李世民面前，临死前或许还会大骂三声昏君。
长孙无忌和李靖讷讷不敢言。
今日君臣泡澡根本就是一场鸿门浴，李世民第一句话便在试探长孙无忌和李靖的反应，见二人没有果断附和，李世民微微有些失望，接着便扔出了第二句话。
“……戎马十数年，勤勉十数年，朕未曾辜负你们这些跟随朕打江山的臣子，也未曾辜负天下子民，如今天下已安，国朝富强，朕……不想再辜负自己了。”
长孙无忌和李靖顿觉很心塞，听这语气，陛下又要出幺蛾子啊。
“臣不知陛下何意……”
李世民环视珠光宝气的浴室，叹道：“朕已四十多岁，到了该享乐一下的时候了，这几日朕思之再思，决意重修大明宫，卿等意下若何？”
“重修大明宫？”长孙无忌和李靖震惊地看着李世民。
大明宫，位于长安北面的龙首原，原名永安宫，贞观八年开始修建，原本是修来给高祖皇帝李渊避暑所用，所以大明宫又叫夏宫。
按照工部的图纸，大明宫占地已不能丈量了，而是近八里方圆，也就是后世的三个多平方公里，五百个标准足球场的大小，其中宫阁殿宇共计四百间，亭台水榭不计其数，由此可见工程何等浩大。
那时离玄武门之变已过去了八年，可李渊和李世民父子二人的关系却未出现缓和，毕竟李世民不仅弑杀兄弟，还逼父皇退位，这种矛盾不可能化解的，贞观八年，李世民决定修大明宫，说白了其实就是给太上皇李渊找个地方安享晚年，让他好好享受退休老干部的生活，当然，顺便还带着几分监视和软禁的意思在里面。
总之，就是建一个大房子给你，再往里面扔无数金银珠宝和绝世美女，老爹你在里面胡天胡地没人管，前提是关于朝堂国事政务方面你就别插手了，插手就翻脸。
结果大明宫修到第二年，贞观九年五月，李渊却病死了，大明宫仅只修了个轮廓出来，主角都死了，道具自然用不上了，于是大明宫停工至今。

第二百八十二章 骄奢之心
重修大明宫不是盖几间房子那么简单，占地五百个足球场的面积，好几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要全部盖满宫殿，空地种满花草和湖泊，以及各种亭台水榭，甚至还要有专门的皇家植物园动物园，每一间宫殿内的装饰都要按照最高的皇家规格来布置。
砖瓦银钱且先不说，仅仅是殿内那些奢华的皇家装饰，纵将国库和内帑里所有的宝石明珠全部掏出来还不够。
这是一项浩大繁琐的工程，这个工程足以动摇国本。
长孙无忌和李靖彻底震惊了，他们不知道李世民何时冒出这等惊世骇俗的想法。
由此可见，皇帝勤俭的时候，宫里的吃穿用度其实比寻常的权贵朝臣们高不了多少，这些年李世民用膳穿衣，包括出行的仪仗和排场都很节俭，内帑一年结算下来，居然收高于支，略有盈余。
可是，当皇帝打算骄奢淫逸一下，好好享受生活时，一个国家的国库全赔给他都不够，比如现在。
长孙无忌和李靖终于明白今日陛下宣他们进宫的目的了。
目的很简单，试探，吹风，埋伏笔等等，无论怎样的说法都好，反正陛下现在要享受生活了，于是把朝中地位最高最重要的文武两位朝臣叫来，先获取他们的同意，他们同意了，李世民骄奢的计划才能继续进行第二步。
典型的坑臣啊，好日子你去过，背黑锅我们来……
长孙无忌和李靖脸色有些僵硬了，此情此景，他们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对。
他们甚至不清楚从何时起，陛下的心态渐渐变了，变得自傲自大，目空一切，在这个刚刚见到盛世曙光的时候，忽然决定停下脚步，告诉大家朕的人生不能太匆忙，需要静静，也别问朕静静是谁，反正朕要享受，要倾听花开花落的声音，要岁月细水长流，总之朕要实现从暴力帝往文艺帝方向的蜕变……
一个寻常人的心态若变化了，影响无非一家，而君王的心态若变了，影响的却是一国。
其实李世民这个决定并不突兀，只是朝臣们未曾发觉罢了。
男人无论创出多大的成就，身后终须有个人约束，这个人可以是长辈，可以是铮友，也可以是一位贤惠的妻子。贞观元年登基后，李世民不是没有产生过骄奢的想法，一朝登上人间至尊的位置，地位上已别无追求，除了享受还能做什么呢？
幸好那时李世民的身边有一位贤惠的妻子，长孙文德皇后，每当李世民开始自我膨胀时，长孙皇后便适时地出现，用各种方法劝谏丈夫，李世民被妻子无数次劝谏后居然还能对长孙皇后一如既往地敬爱，说明长孙皇后很懂得男人的心理，劝谏时从不说重话，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循序渐进地让李世民自己认识到错误，然后自动自觉地改正。
贞观九年，长孙皇后不幸逝世，李世民失去的不仅是一位妻子，而且还是一位时刻在身边约束他的人生伴侣，李世民的身边从此无人再敢约束他，于是彻底成了一只脱了缰的野……马，长孙皇后在世时他想做而又不敢做的事情，一个个从脑子里冒了出来，比如重修大明宫。
长孙无忌和李靖眼皮猛跳。
一位帝王生出骄奢的想法，对一个国家而言简直是场灾难，可是，该如何劝谏？伴君多年，二位重臣也察觉到李世民如今渐生狂妄之心，渐渐听不进劝谏了，贞观九年之前，铮臣魏徵上谏疏的数量最多，那时的陛下纳魏徵之谏者十有八九，而且态度非常谦逊谨慎，现在呢？魏徵上谏疏，陛下纳者十不过三四，态度还很不耐烦，看在朝臣们眼里，这已是一个很强烈很直观的对比了。
如今的陛下，再不是当年的陛下了。
“朕欲重修大明宫，卿意若何？”见二人久久不出声，李世民又问了一次。
长孙无忌斟酌了一下用辞，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重修大明宫三五年无法完工，况且大明宫耗费糜巨，若欲动工，须加重民间税赋徭役，此事……不易为也。”
很聪明的回答，长孙无忌不愧是跟随李世民最久的心腹，他没有直接提出反对，也绝口不提自己对此事的喜恶，而是直接用最客观的困难委婉地劝谏，方式很温和。
李世民扭头望向李靖，李靖却比长孙无忌实诚多了，作为大唐赫赫威名的军神，他的性格太直爽，无法像长孙无忌那样委婉，见李世民望向他，李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臣是粗鄙武夫，只为陛下开疆辟土，陛下内事，臣不知也。”
回答很生硬，但也算得上聪明，这种事绝不能直接表示态度，赞成的话，会被别人骂成千古奸臣佞臣，史官的笔可饶不过他们，反对的话……惹得陛下不高兴，从此渐生疏远，现有的权势也保不住。
没有态度已是最直接的态度，李世民并不笨，见两位重臣躲闪回避其问，顿时明白了二人的想法。
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李世民忽然展颜笑道：“二卿莫当真，朕不过泡在此浴池里通体舒泰，故随口一说，稍停泡够了，你我君臣再去桑拿里面蒸一蒸，滋味愈发妙不可言……”
“桑……拿？”二人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李世民哈哈大笑道：“朕也不瞒二位，浴池和桑拿皆是李素那个浑小子捣鼓出来的新奇玩意，朕试过后难忘，依样也在宫里建了一套，二卿觉得如何？”
提起李素，长孙无忌露出了笑容，连一贯严肃的李靖也情不自禁扯了扯嘴角。
“那个娃子，总能造出新奇玩意，当然，惹祸也惹得不少，倒教臣等对他又爱又恨……”长孙无忌捋着湿漉漉的长须笑道。
李靖难得地表了一句态：“是个好娃子，英才百年难遇，我大唐不可或缺，臣只望他能多造几样犀利的火器，少添大唐将士的伤亡，便是积了大德了，至于惹祸……年少难免轻狂，再过几年，把性子磨平实了，可为国之栋梁砥柱。”
这番话很中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缓缓点头不已。
“说到李素……”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淡淡地道：“明日，便是他大婚之日了。”
长孙无忌和李靖显然也听说了，于是笑道：“臣等已备了厚礼，今日已遣犬子送去，让那浑小子在乡邻里涨几分脸面，臣等日后也好多讹他几斤绿菜……”
众人哈哈笑了几声，李世民摇摇头：“二位不忙的话，明日还是亲自道贺为宜……”
二人讶然，不解地看着李世民。
两位都是国公，而且也算李素的长辈，李素大婚按说只需送上厚礼并遣子侄过去代为道贺便算给足了面子，若是亲自到场，未免不合规矩。
李世民却只笑笑：“还是去吧，此子年纪虽幼，颜面还是要给足的。”
……
给足颜面算不得什么好心，李世民的皇恩没那么容易浩荡。
让开国重臣亲自道贺李素大婚，李素的婚礼算是名满天下了，夫人未过门便是七品诰命，成亲时诸多重臣功臣参加，如此热闹隆重，李素日后若与东阳公主暗中私情不断，便要仔细衡量一下身败名裂的后果了。
贞观十二年的第十天，李素大婚之日。
……
婚礼的每一个流程都很严谨，严格按照周礼执行。
因为是皇帝赐婚的性质，而且一个是县子一个是诰命夫人，礼部特意派了一位官员来帮忙指导布置，于是李素的大婚变得愈发像极了一桩政治任务，呆呆板板的感受不到任何喜气，除了从头到尾乐呵呵的老爹李道正。
长孙无忌和李靖果然也来道贺观礼了，坐在李家前堂内，看着大婚一丝不苟地走着流程，新郎李素一直绷着一张脸，死气沉沉如同出席自己的葬礼一般。
观礼的重要宾客不止是长孙和李靖，还有程咬金和一帮军中老将，火器局的几位少监和监丞也来了，长安城里各权贵家的纨绔们来了大半，宾客的人数和地位分量算是很足够了，可大家却分明感到一种无法言喻的压抑，沉甸甸地弥漫在看似喜气洋洋的李家宅院内。
气氛不对，长孙无忌和程咬金等人纷纷互视，然后不动声色地继续保持着微笑，程咬金还不停针对李素玩笑耍宝，淋漓尽致地演绎何谓老不正经，大家都努力让这场婚礼看起来不那么像葬礼。
李家的气氛不对，许家也好不了多少，今日所有人的笑容似乎都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扯出来的。
在这诡异压抑的气氛里，程处默和王家兄弟被点为傧相，傧相就是伴郎。

第二百八十三章 相逢夜色
若换了平日，傧相是要挨打的，气氛越喜庆，傧相挨的打越重，这是关中婚礼的风俗。
按照流程，六礼的最后一步是亲迎，也就是新郎带着男方的兄弟朋友去女方家，风风光光把新娘接来自己家，而男方的傧相便要充当开路护卫的角色，到了女方家，女方的闺蜜和亲友们会用软布将一根根木棍包裹起来，待男方来接新娘时，女傧们便很不客气地抡着棍子朝男傧相们铺天盖地揍去，揍得越重越吉利，越喜庆。
很遗憾，李素的婚礼不走寻常路，选了一位小国公当傧相。
牛高马大的程处默穿着礼服站在许家大门前，如同当阳桥前的猛张飞一声暴喝，吓得许家忙不迭开了门。
许家大门内，一群女傧们举着棍子，犹豫地看着前来迎亲的李素和程处默等人。
或许许家之前已说过李素等人的身份，许家的女傧们也只是一些寻常的商贾碧玉出身，看见什么小国公啊县子啊之类高高在上的权贵，胆气首先便弱了一阵，哪里真敢抡起棍子揍他们？
意料中的棍棒没落下，准备挨打的程处默很诧异，等了许久，才见一名女傧小心翼翼地举着棍子走近程处默，虎口拔牙般悲壮地轻轻碰了程处默一下，生怕程处默咬人似的赶紧跳开。
程处默原本长得一脸凶相，被棍子碰了之后下意识地环眼一瞪，相貌愈发凶恶，揍他的女傧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棍子一扔捂着脸大哭起来。
这个小风波算是给当日死气沉沉的婚礼增加了一丝唯一的轻松喜意。
……
当日李素醉了，跟所有醉酒人的状态一样，脑子无比清醒，眼中的一切景象却摇摇晃晃。
不记得喝了多少杯，也不记得送走宾客时程咬金和牛进达等长辈拍着自己的肩膀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安慰，也似乎是叹息。
宾客散尽，管家和下人们默默无声地收拾着狼藉的前堂和院子，李道正也喝多了，被下人搀扶着睡在前院厢房里，李家的后院便理所当然归了小主人，后院里除了李素和几位侍侯的丫鬟外，从今日起还要再加一位女主人。
薛管家扶着摇摇晃晃的李素走到后院的拱门处，后院的丫鬟接手，一左一右扶着李素往新房走去。
快走到新房时，李素忽然站直了身子，抬手挥退丫鬟。
丫鬟们很意外，见李素站得笔直，眼中一片清明，全然不复方才晃晃悠悠的模样，也不知他到底真醉还是假醉，但丫鬟们还是小心地放开他的胳膊。
廊下四周无人，李素站在新房的木窗外，静静地沐浴着房内透出的昏黄光晕。
新房内，有一个素未见面的女人，红盖覆面，她或许眉眼如画，温婉如水，坐得笔直端庄，丝毫不失诰命夫人的仪态……
可是，终究只是个陌生人啊。
李素已醉了，最后一杯合卺酒，他真的喝不下去。
在窗外站了一阵，李素甚至能感受到新房内的新娘细细悠长的呼吸，连呼吸都那么的陌生。
不知站了多久，寒冷的夜风穿过廊下，李素的酒意愈发醒了几分，抿了抿唇，竟转身离去，留下新房内的孤灯只影。
……
薛管家担心地看着李素出了门，暗中遣了两名家仆悄悄跟上少郎君，大晚上的怕出意外。
李素独自走在冷寂的夜里，刚喝过酒，寒风吹在身上格外冷冽，仿佛掉进了冰窟一般。
不知走了多久，李素回过神时赫然发觉自己竟走到了熟悉的河滩边。
李素不由苦笑，这个地方真是命里注定的历劫之地，此生的一切喜与乐，苦与悲，皆由此而起。
快开春了，河滩边却比村里寒冷得多，呼啸的冷风不停地灌进口鼻之内，李素迎着寒风，走得颇为艰难。
每次总抱着一丝冀望，期待着河滩边有一道熟悉的袅娜身影静静地等着他，安静恬淡，不染凡尘。
每次的期待总会落空，李素此刻高一脚低一脚，离那块熟悉的地方越近，心中也越来越期待。
漆黑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李素忽然发觉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
心里一道灵犀，如同夜空里的流星划过，忽然亮堂起来。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熟悉得仿佛刻入了骨子里。
一道模糊婀娜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河滩边，面朝泾河，静静倾听着河水的流淌。李素心跳徒然加快，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前走了两步，生怕碰碎眼前的错觉。
那道熟悉的身影似有所觉，竟同时转过身来，二人相隔数尺，互相凝视，黑暗里不见眉眼，却能看到彼此眼里的光亮，深情而专注。
“东阳……是你吗？”李素颤声问道。
那道身影似乎很激动，想扑上前搂住他，又生生克制住不合时宜的冲动。
“我……贫道，贫道玄慧，施主你……你……”
仍是熟悉的语调，李素闭着眼都仿佛能看到此刻她紧张迷茫却结结巴巴的可爱模样。
道姑不敢做的事，李素敢。
确定是她后，李素快步上前，将她用力搂在怀里，力道令人窒息。
东阳愈发慌张，手足无措地在他怀里安静了一阵后，忽然奋力挣扎起来：“你，你快放开，我……贫道玄慧，你不能对贫道轻薄……”
“知道啦知道啦，玄慧嘛，别乱动，好好让我抱一会，离开你太久了，久得都快忘记你的味道了……”李素很敷衍地安抚她，搂住她的力道依旧，鼻子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你别这样，会坏了我的清修……”东阳埋在他怀里弱弱地抗议。
“让我先抱一阵，然后你再清修……对了，你何时回村里的？”
东阳似乎认命了，安静地被他搂在怀里，无奈地道：“刚刚才回来，道观建好了，父皇遣人告诉我，可以出宫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尘缘难断
昔日的东阳公主，今日却成了玄慧道姑。
李素怀里的她，身子比以前更单薄了，不知这些日子在宫里独自承受了多少酸楚和委屈，这一刻，李素心里泛起浓浓的自责。
一段不合时宜的情，在这个并不平等的年代里，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漆黑的夜色里，二人无声搂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时间如身旁的泾河水一般静静流淌，直到凛冽的寒风令东阳浑身轻颤了一下，李素才回过神，将身上外袍脱下来，把她裹在外袍里。
“别，你会冷……”东阳推脱，抗拒。
“别乱动。”李素不由分说，将她裹紧。
扳住她瘦弱的肩，李素这才仔细打量着她。
夜色太黑，近在咫尺也只能模糊见到她的眉眼。一个多月未见，东阳清瘦了许多，脸色泛着不健康的苍白，连嘴唇的血色都很淡。
昔日的公主华服已换上了一身百衲道袍，宽大的袍子里包裹着她瘦小柔弱的身躯，头上曾经的高云鬓也挽成了道髻，纵然换了衣裳，变了装扮，仍然是倾城绝色的风貌。
李素忘情抚着她的脸，道：“前些日子你大病一场，据说还吐了血，如今可好些了？”
东阳点点头：“宫里每日有宫女煎药，身子好多了……”
说着她忽然反应过来，又开始在李素怀里挣扎，急道：“我……我已是出家人了，我们，不能这样……”
李素只好又搂紧她，不让她挣扎，叹道：“别乱动，见你一次太珍贵了，我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出不出家这种无谓的废话上，行吗？”
东阳又羞又犹豫，讷讷道：“可是……我拜过老君像了，说好了出家的……”
李素气道：“出谁的家？你问问老君，他答应收你了吗？二八年华的女子，怕是连《道德经》都背不全，哪里真断得了尘缘？当初我预料到你可能会走这一步，为了避免将来你父皇没完没了的赐婚，所以我没拦着你，念了几天经，还真把自己当出家人了？”
东阳被李素说得没了脾气，把头埋在李素的怀里，良久，忽然闷闷地道：“……我背得全的。”
“啥？”
“道德经……我背得全的。”东阳的语气似乎有点不服气，躲在李素的怀里不安分地扭了几下。
李素哭笑不得：“好吧，以后有空你慢慢背给我听。”
东阳点头，头埋在他怀里，偷偷的想笑，想露出幸福的模样，又想到自己的出家人身份，此刻与男子搂在一起多么的伤风败俗，想挣脱，又舍不得……
来来去去，兜兜转转的心理斗争，东阳纠结得不行，最后索性幽幽一声叹息，像只鸵鸟般使劲把头往李素胸膛上钻。
外面的一切纷扰戒律，只要我在他怀里，便是现世安好，烦恼俱无。
……
夜空无星也无月，二人不知时辰，就这样静静地搂在一起，河面吹来的风依旧冷冽刺骨，李素却不觉得冷，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焰燃烧着。
许久以后，东阳幽幽的叹息打断了此刻静谧美好的时光。
“我出宫前，听宫里内侍说你今日成婚了？……是父皇赐的婚么？”
李素身子一僵，苦笑道：“不错，今日确是我大婚之日。”
东阳垂着头，眼泪缓缓滴落，凄然道：“你我今生……果然没有夫妻缘分呢。”
李素神情忽然变得冷厉，双手捧着她的脸，沉声道：“你听清楚了，这世上没人能把我们分开，只要我们活着，未来便有无限希望和转机，所以我们要好好活着，等待一个时机，或者，等我制造一个时机，就像曾经我亲手炮制的鬼火一样，你我的缘分不是天注定的，是你和我注定的，只要我们不放弃，终有拨云见日的一天，懂了吗？”
东阳眼泪不停，却还是使劲点头：“我信你。”
躲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东阳低声道：“你的夫人……她美么？”
李素苦笑：“送完宾客后我便出门到了这里，新房还没进呢，哪里知道她长啥样，说不定长得眼歪嘴斜，说话结巴，一脸的美人痣……”
“一脸的……美人痣……”东阳呆了一下，接着开始捶他的胸：“说话也不积点德，哪有这样说你夫人的？”
顿了顿，东阳落寞地道：“今日大婚，你把夫人独自扔在新房里，这样不好，你……回去陪陪她吧，她终究是无辜的，你我今生已是这般了，李素，好好珍惜眼前人。”
李素苦涩地道：“你教我如何与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同房？”
东阳忽然犯了拗劲，摇头道：“不，她不是陌生女子，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以后要与你同度一生，祸福共之的良人，李素，此刻你不应该在这里，快回去吧，莫让她再等你了，等人的滋味很难受，当初我娘亲在宫里等父皇，痴痴等了一辈子，直到死后闭了眼，终究没能等到他，李素，莫让世间再多一个苦命的女子了，回去吧，当我求你，行吗？”
见李素沉着脸不说话，东阳急了，挣开他的怀抱，道：“快回去！我也回道观了，天这么冷呢……”
李素终于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东阳凄然一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不再与他道别，转身便走。
李素抿了抿唇，见她的背影越行越远，长叹口气后，也转身离开，二人背道而行，仿佛各自走向不再有交集的人生。
走了十几步，李素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前方的一片漆黑。
对面的脚步声也停下了，远远传来东阳的催促：“为何不走了？”
李素笑了：“你看得见我？”
“……我听得见你，你停下了。”东阳远远飘来的声音发颤。
李素朝她挥挥手，也不知她能不能看见：“这就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莫摔了。”
“知道了，你快回去。”
两头各自又传来脚步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
“怎么又停下了？”东阳的声音带着几许哭意。
“走呢，我正在走呢。”李素的眼眶也红了。
“快回去，莫误了良辰。”
“嗯，我真回去了。”李素忍着泪扬声笑道。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离开河滩边，李素静静在田陌边站了一会儿，估摸东阳差不多已回去了，他又转身朝河滩走去。
夜色仍旧黑得深沉，李素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河水发呆。
一夜过去，天边露出朦胧的晨光，东边的鱼肚白渐渐映亮了熟悉的一草一木。
李素揉了揉冻得僵硬的脖子，叹了口气，身后却赫然传来一声啜泣。
李素猛地回头，东阳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痴痴盯着他，仍旧一身道袍，伫立寒风里泣不成声。
……
第一缕阳光照耀大地时，李素终究还是回家了。
家里依然平静无波，大门早早已打开，几名家仆正打扫着门外的空地，见李素回来，众人纷纷行礼，眼神里露出几分怪异。
主人大婚当晚，居然彻夜不归，可谓惊世骇俗了。
见李素脸色不好看，家仆们也不敢多说，行礼过后依旧各行职司。
薛管家踮着脚快步迎上来，管家到底懂得做人，对李素扔下新娘独守空房的恶劣行径只字不提，大着嗓门吆喝着丫鬟给少郎君备水洗漱，并且小声地给李素禀报家里的动静。
老爷昨晚大醉，到现在还没醒，前院厢房里的呼噜打得山响，怕是日上三竿也起不来。
新房里的红烛燃了整整一夜，有好事的丫鬟半夜偷偷隔着窗子看了一眼，少夫人仍一动不动坐在床榻上，似乎坐了一整夜。
下人的眼睛往往最势利，主人对夫人的态度决定了下人对夫人的态度，薛管家小心看了看李素的脸色，迟疑道：“少郎君，夫人毕竟是您明媒正娶的，喜不喜欢的另说，名分终究摆在那里，要不……还是遣两个丫鬟服侍少夫人的起居如何？”
李素心中闪过几分愧疚，闻言点点头：“昨夜火器局里有紧急公事必须等我去办，所以临时离家，倒不是我对少夫人有成见，薛叔回头告诉下人们，少夫人永远是少夫人，背后莫乱嚼舌头，更莫对少夫人有丝毫不敬，若让我知道有谁怠慢了少夫人，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薛管家会做人，对李素编的鬼话毫无怀疑，至少表面上毫无怀疑，闻言忙不迭点头：“老汉早吩咐过下人了，少郎君和少夫人是主，我们是仆，这点轻重还是分得清的，以后家中大小事务，除了老爷和少郎君外，老汉也会向少夫人禀报，不敢欺瞒。”
李素满意地点点头，抬步往内院走去，边走边道：“少夫人一夜没睡，现在睡下了吗？”
薛管家笑道：“后院丫鬟说，少夫人一直没出新房，没有吩咐她们也不敢擅闯，倒真不知她睡下没有。”
二人边走边说，很快走到后院的拱门处。
到了这里，薛管家就不方便再进去了，大户人家讲究规矩，除了男主人以外的男性下人进后院会被打死的。
李素抬腿准备跨进拱门时，忽见迎面走来一位陌生的女子，穿着大红的礼服，静静站在拱门内，朝李素盈盈一拜。
“妾身许氏，拜见夫君。”

第二百八十五章 陌生夫妻
这是李素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
定亲退亲，来回折腾了半年，最无辜的便是这位许氏了。
许氏看起来年龄很小，十四五岁的样子，模样很文静，黛眉如柳，红唇如樱，微垂着头眼睛不敢看人，因为昨日已大婚，她的头发高高挽成妇人云髻，脸蛋上轻施了一层胭脂，眉心中间贴着菱形花钿，一晚未眠，她仍是昨日成亲时的装扮。
李素打量了她片刻，很快转移了目光。
挺美的姑娘，不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嘴歪眼斜还一脸美人痣，事实上她的容貌已是上上之选，难怪当初向许家求亲的人家络绎不绝，老爹李道正还是凭借儿子的县子身份才打败了诸多竞争者，与许家定下了亲事。
对这位许氏，李素心怀浓浓的愧疚，尽管无意，可他还是影响了她的人生，她原本应该找个踏实本分的男子，平静恬淡地度过一生，可她偏偏身不由己嫁给了李素，未来注定风风雨雨的日子，她能坚持下去吗？
打量过后，李素也朝许氏施了一礼：“见过夫人，终此一生，夫人多费心了。”
简简单单的第一句话，客气得像两个陌生人的相遇。
许氏急忙屈身还礼：“夫君折煞妾身了，万不敢当夫君之礼。”
李素直起身，迟疑了一下，道：“昨夜火器局有紧急公事，被属下临时叫去，事发突然，来不及知会夫人，夫人莫怪。”
说完李素也禁不住嫩脸一红，这个烂借口……为何用了一次又一次？
身旁的薛管家没说话，很隐秘地用鄙视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许氏略见慌张，俏脸一红，头垂得更低了：“自是公事为先，妾身怎敢怪夫君，夫君为国操劳，为陛下治军管民，妾身什么都不懂，还望夫君多多教诲。”
治军管民？
李素满头雾水，这些事他没干过啊，对这个时代最大的贡献充其量是发明了几个大炮仗而已……
“啊，啊！对，治军管民，很累的！”李素顺杆子往上爬：“……每日处理公文往往通宵达旦，夫人刚进门，许多家事还不熟悉，往后你便住在后院的新房里，家里有什么事问我爹，或者问薛管家，该吃的时候吃，该睡的时候睡，我每晚在后院西厢房批阅公文，便不回新房睡了。”
许氏睫毛微微一颤，垂睑温顺地道：“是。”
李素沉吟片刻，转身吩咐薛管家把家里所有的杂役，丫鬟，厨子等下人都召集起来。
很快，李府的下人们在后院拱门前列队。
李素指了指许氏，朝下人们大声道：“这位是少夫人，都认识认识，往后她便是李家的主母，若有人敢对主母不敬，我也不要你们的命，打断了腿直接扔外面去，家里的事问我爹，问主母，问薛管家，别问我，奖功罚过一应事务，皆由少夫人一言而决，好了，该干啥干啥去，都散了！”
简短介绍完毕，下人们纷纷散去，连薛管家也颠颠儿地去忙活了。
许氏杏眼圆睁，吃惊地看着李素，或许她没想到自己夫君的风格如此利落痛快。
直到李素转过头来，许氏急忙垂下头去，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李素笑道：“我爹只对田地里的事上心，家事通常不管，我呢，公务繁忙，无暇多顾，往后家里的事便拜托你操持了，夫人辛苦。”
许氏屈身一礼，道：“妾身的本分，这里以后也是妾身的家，哪能说辛苦？”
“听说你一夜未眠，今日无事，你回去睡吧。”
许氏摇头：“妾身不累，听说昨夜公公大醉仍未起，妾身去给公公熬一碗羹汤……”
“这些事自有厨子去做……”
这次许氏却没有百依百顺了，仍垂着头，语气却很坚决：“旁人便罢了，侍奉公公和夫君是妾身的本分，自当亲手做的。”
说完许氏行了一礼，盈盈朝厨房走去。
李素苦笑摇头，夫妻这番客气话，比陌生人见面更生硬，别扭得不行了，同住一个屋檐下，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李素忽然想唱歌，唱《最熟悉的陌生人》，关中方言版的。
……
火器局上下今日的效率很差，因为属官和工匠们都很忙，忙着传八卦。
“监正大人新婚第二天便来应差，这是咋了么？”工匠甲摆弄着工坊案上的黑色火药，揉面团似的揉啊揉。
“胡咧咧个啥，监正大人心系家国社稷，多给大唐造点震天雷，连新婚夫人都顾不上了，你们还在猜疑，说的是人话吗？”工匠乙正义得一塌糊涂。
“监正才十几岁啊，怕是昨夜新婚才尝到女人滋味，咱们都是过来人，尝过女人滋味咋舍得第二天来应差？”工匠丙提出质疑。
工匠丁摸着下巴开始推理：“唯一的解释就是，监正娶的婆姨太丑了，估摸眼歪嘴斜一脸麻子，监正看不下去，于是眼不见心不烦，躲来火器局了……你们想想，以前监正大人三天两头不见人影，今大婚第二天便来应差，里面有名堂啊……”
众工匠纷纷点头，赞曰：“有道理！”
……
李素静静站在工坊门外，脸上阴云密布，许敬宗陪在一旁讪讪地笑，随着工匠们说得越来越离谱，话题明显朝下三路招呼的时候，许敬宗脸上终于挂不住了，重重咳了两声。
工坊内顿时一静，工匠们见李监正阴沉着脸站在门口，立马静若寒蝉。
“把刚才说话的那几个都叫出来，站在前院里。”
李素说完拂袖便走。
前院里，传八卦的四名工匠站成一排，神情忐忑地看着李素在他们面前晃悠。
“好，都来齐了，本官很欣慰，来，都转过身去，屁股对着我，乖，都把屁股撅高一点……”
李素看着面前四个圆溜溜的屁股，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退后两步，短短一个助跑，凌空飞起一腿，重重朝工匠们的屁股踹去。
四脚过后，工匠们纷纷倒地。
李素满足地舒了一口气，道：“管好你们的嘴，好好做你们的事，与你们不相干的事少嚼舌头，工坊内再有议论本官者，二十记军棍不饶！”
工匠们脸吓白了，急忙躬身赔罪。
李素怒哼一声，转身进了署衙，工匠们刚准备回去，却被许敬宗叫住。
“你们还不能走！”许敬宗的脸色和李素一样阴沉。
“是。”
“来，照刚才监正大人吩咐的那样，你们转过身，再把屁股撅起来……”
一名工匠壮着胆子道：“许少监，咱们嘴欠议论监正大人的婆姨，该打该罚咱们认了，可……这事与少监您无关呀。”
“有关。”许敬宗回答得很肯定。
“啥关系？”
许敬宗缓缓道：“因为监正大人的婆姨，不幸，恰好，偏偏，是本官的侄女……”
看着工匠们尴尬无比的脸色，许敬宗又补了一句：“……而且，本官的侄女面貌端正，姿色上佳，可谓千里挑一的绝色美人，绝非眼歪嘴斜一脸麻子。”
工匠们满脸通红，愈发无地自容。
“认打吗？”
“认！”
……
踹完人的许敬宗一脸神清气爽，走到前堂玄关处忽然想起李素的脸色不太好看，于是急忙敛住脸上的微笑，露出同样沉重的表情。
上司心情不好时，下属的表情最好不要太高兴，否则上司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的心情突然变得比他还差。
“监正大人，那几个嘴欠的货下官已教训过了，往后下官再听到工匠们背地里议论监正，一定往死里抽。”
李素幽幽叹道：“上天有好生之德，往死里抽把人抽坏了咋办？”
许敬宗一记熟稔的马屁送上：“监正大人仁义厚德，下官感佩，说来咱们火器局的风气是该整一整了，往后若再碰到这些碎嘴的家伙……”
“直接抽当然不行，吊起来抽吧……”李素心不在焉地下了指示，然后道：“许少监，你家那位侄女……”
许敬宗心一悬：“侄女怎样了？莫非她惹监正大人不快？大人尽可把她吊起来抽！”
李素斜眼朝他一扫，这家伙够狠的，对自家亲戚也狠。
“你家侄女家教很好，看得出丈人丈母知书达理，才教得出这样的好女儿，后天回门，便烦许少监陪我一起去，如何？”
许敬宗受宠若惊，急忙应是。
说完了私事，许敬宗又开始禀报公事。
“前日尚书省房相特意差人来请监正，那时监正大人忙着操办大婚，下官斗胆便代监正大人去了一趟尚书省，房相奉旨，说下月起，火器局所产减半，工坊里的工匠抽调一半出来，另有他用……”
李素愣了一下，皱眉道：“为何？有什么事比造震天雷更重要？”
许敬宗苦笑道：“火器局这几个月所造震天雷两万多个，兵部估算了一下，足够应付一场大战，抽调出来的工匠确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做什么？”
“陛下……欲重修大明宫，命工部满天下搜罗工匠民夫呢。”

第二百八十六章 动摇国本
重修大明宫？
李素愕然：“盖个宫殿而已，还‘满天下’搜罗工匠？有这必要吗？”
许敬宗亦愕然：“‘盖个宫殿’？监正大人，重修大明宫不止是‘盖个宫殿’啊……”
李素渐渐回过味了，终于问出一个不算太愚蠢的问题：“大明宫……有多大？”
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许敬宗叹了口气，道：“大明宫不算太大，四个大明宫差不多算一个长安城而已。”
李素大吃一惊，一座宫殿，相当于长安城的近三分之一，长安城可是如今世上最大的城池，百万人口之巨啊。
“陛下吃错了什么……咳，陛下可能最近龙体不适……”李素飞快改口，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不敬，又胡乱找了个方向就当是太极宫，敷衍似的拱拱手，表示了一下臣子对吃错药的皇帝陛下的慰问。
许敬宗叹道：“大明宫早在贞观八年开始动工，原本为了给太上皇安养天年之用，当时陛下决意修大明宫时，三省六部的朝臣们都很反对，无奈那时陛下心意已决，铁了心要给太上皇建一座宫殿，把太上皇……”
许敬宗说着忽然一顿，神情有点尴尬。
言中未尽之意，李素却忽然明白了。
简单的说，大明宫原本是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给他老爹李渊建的一座监牢，不同的是，这座监牢里亭台水榭，酒池肉林皆俱，里面塞进各种美女各种金银珠宝，凡是能满足人的所有欲望的东西，里面都有。
夺取了皇权，李世民不希望上面还有个太上皇时刻在他耳边叨逼叨，千辛万苦夺下来了，就必须独自一人享用，所以李世民把他老爹软禁起来，不准其参与国政朝务。大明宫动工以前，李渊被关在大安宫里，为了孝顺老爹，李世民给大安宫塞进了无数美女供其淫乐……
这个举动，实不知到底是孝顺还是坑爹，谁都不能排除李世民是否有别的心思，当时李渊六十多岁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是禁欲养生的年纪，儿子却给他塞了一大堆绝世美女，泡在美女堆里每天不知来几发，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晚年活得太爽歪歪的话，注定活不长了。
“贞观八年开始动工，工部仅图纸便堆得比山高，这些图纸每一张都要建成实物，当时国库钱不过三百多万贯，用这些钱去建一座史所未见的宫殿，工部和户部做了预算，用未来国库十年所入，亦只能建大明宫十之四五，当时群臣反对，而陛下却不纳其谏，执意动工。贞观九年时，大明宫仅只打下地基，建起了含元殿，宣政殿和紫宸殿三大主殿，太上皇六月忽然驾崩，国丧过后，群臣再次上疏，陛下没了建大明宫的理由，遂下旨停工……”
许敬宗慢悠悠地解释着，神情有点复杂，似乎想露出几分愤慨正义之色，像魏徵那样摆一个一言不合血溅五步的造型，可终究心里缺了点正义的底气，坏人偶尔正义一下都透着一股子莫名其妙的心虚。
“许少监觉得大明宫不该重修？”李素看着许敬宗纠结的模样有点好笑。
许敬宗急忙道：“修自然要修的，陛下为国操劳多年，治下如此锦绣江山，朝堂清明，百姓安居，此皆陛下之功，修座宫殿享享福，委实无可厚非，只不过……只不过若是再晚几年便好了。”
说完许敬宗似觉未能与陛下思想保持同步而羞愧，面朝太极宫方向遥遥拱手为歉，李素很困惑，刚才自己拱手的方向似乎与许敬宗的不太一样……
“贞观大治十一年，虽说眼下官员清廉，百姓安居，可大唐远未到富足的程度，不仅是钱粮的事，一旦动工重修大明宫，势必向天下各道州征调数十万的民夫，增加天下徭役，民夫征调入京兆，家里谁来种地？谁来入府兵？谁来喂饱一家老小？谁来娶妻生娃添人加丁？监正试想，我大唐关中人口仅百万户，百万户里抽调数十万民夫，各户所余人丁几何？剩下的这点人能干点啥？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决意今年重修大明宫，委实……”
许敬宗摇头一叹，接下来的话没敢再说了，估摸不是什么好话。
连许敬宗这样的坏人都觉得不对，说明这事确实错得厉害了。
李素笑道：“对我们火器局来说，只不过抽调了一半的工匠，许少监你把事情安排妥当，其余的事嘛，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些该是三省六部大臣们该操心的。”
许敬宗也笑道：“是是，下官也和那些工匠一样，闲来与监正碎嘴唠叨一番，真正能劝谏陛下的，也只有三省的朝臣们了。”
李素缓缓道：“抽调火器局的工匠去修大明宫，这是陛下的旨意，你我反对无用，我关心的只有一个问题……火器局的工匠都是一帮造震天雷的杀才，把他们抽调去修宫殿，难道工部要安排他们去爆破拆迁吗？”
许敬宗苦笑：“监正大人，咱们的工匠许多都是军中府兵，这些人被调来火器局之前皆有过盖房修桥的资历，谓之‘工匠’者，皆是手艺人啊。”
“哦，那没事了，我只是担心陛下的宫殿快修好了，莫名其妙轰的一声，没了。陛下哭晕在茅房……”
许敬宗：“……”
许敬宗走后，李素跪坐在方榻上，脸上带着几分古怪。
上次李世民去李家，也不嫌自己多脏，跳进李素的大浴池里享受得人五人六的，那时他便忽发感慨，说什么到了该享受的时候了，直到此刻李素才明白，李世民这句话并非有感而发，而是早已有了决定……
“该不会因为在我家的浴池里泡得太舒服，所以滋生了骄奢淫逸之心吧？”李素疑惑地喃喃自语。
“修宫殿多费事，想搞点娱乐活动还不容易么……太极宫前的广场那么大，我可以教他跳广场舞啊。”
李素喃喃自语了几句，忽然从怀里掏出几张图纸。
那是他亲手所画的两样火器图，一曰地雷，二曰百虎齐奔箭，当初他曾打算用这两张图纸为筹码与李世民谈判，求娶东阳，结果东窗事发，再拿来当筹码的话，李世民真有可能会杀了他，于是一直藏而未示。
看着手里的图纸，李素露出复杂的神情，将它们凑近堂内烛火，火光乍现，图纸化为飞灰。
……
重修大明宫的决定并未与朝臣商议，李世民忽然间下旨，抽调关中十万民夫徭役入长安。
一石激起千层浪，尚书省侍中魏徵第一个站出来强烈反对，数次跪于承天门前请求觐见天颜，李世民避而不见。
这一次李世民的反应实在不像圣明天子。
心态很容易理解，登基以来这十多年里励精图治，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累，每天都是堆积如山的奏疏和没完没了的朝会，完全没有个人的享受时间，偶尔想玩只鸟，不巧正逢倔老头子魏徵觐见，吓得把鸟捂在怀里活活捂死了……
当初又是杀兄又是杀弟，死皮赖脸抢来这个皇位，结果累成狗，当初的举动怎么看怎么犯贱。李世民有没有在夜深人静时懊悔得狠狠抽自己大嘴巴子，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过了十一年励精图治的日子，他深深厌倦了。
十一年来对内的仁政，对外的强硬，满朝君臣坚定不移地贯彻着“内圣外王”的国策，登基仅仅四年，积攒的国力和军力终于破了东突厥，一雪渭水之盟的耻辱，再后来万邦敬畏，争相来朝，去年与吐蕃松州一战，五万关中精锐不仅收复松州，更突进吐蕃境内近千里，北方的强敌薛延陀被一条推恩策闹得鸡飞狗跳，内部动荡人心惶惶，已成唐军囊中之物，更何况大唐平添了一件攻无不克的犀利火器……
内平外安，李世民的心态终于不知不觉有了变化，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作为一位站在世间巅峰，寂寞得一塌糊涂的帝王，他还有什么追求呢？
只能造座豪华的宫殿，愉快的玩耍了。
然而，李世民的想法并不能被朝臣们认同。
朝臣们的想法也很直接，皇家盖个园子，修缮某座宫殿什么的都可以，但是若在平地建起一座占地五千多亩的宫殿，这个……雅蠛蝶，敢修我就死给你看。
……
朝堂里吵吵闹闹乱成一锅粥，李素则穿着简便的长衫，跟着王直来到东市。
东市一家绸缎铺的前堂里，李素坐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边，看着掌柜伙计来回奔忙招呼客人，他和王直则慢条斯理地喝着金黄色的奶酥。
等了小半个时辰，门外走进两道身影，王直笑了笑，指着走在前面的那个白白胖胖的胖子，轻声笑道：“那位便是江南道岳州商人，宋公羊，后面那人，是托了太常博士刘方仲赎买出来的称心。”
李素凝目望去，只见胖子身后果然跟着一个身影颇显畏缩的人，虽作男装打扮，然而姿色太过妖娆，引得店铺内的客人和掌柜纷纷侧目而视。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绝色男姿
不得不承认，称心确是人间绝色。
没错，男人也能用上“绝色”这个形容。
李素一直觉得自己是千古未见的帅哥俊男，至少在如今的大唐，他还没发现过比他更帅的男人，潜意识里，李素一直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看谁都是丑货。
这种优越感后来慢慢变成了嫉妒心，看见一个稍微帅一点的男人，就忍不住想毁他的容，比如火器局的许敬宗，李素就不止一次产生过发明硫酸淋他脸上的阴暗想法。
然而今日近距离看到称心，李素发现自己连嫉妒心都没法产生。
太美了，比自己的英俊不知高了多少档次，说句泄气点的话，纵然朝他脸上淋了硫酸，李素也不见得比他英俊。
王直在李素耳边悄悄议论时，宋公羊已领着娇娇弱弱的称心走到绸缎铺内，掌柜殷勤上前招呼，宋公羊很客气，先跟掌柜行礼，然后拉过身后的称心，请掌柜为他量身做几套衣裳，称心表现得一直很沉默，任由宋公羊将他摆弄来摆弄去，宋公羊的手不太老实，拉着称心时还忍不住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
“啧！”李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幅画面真是……闪瞎狗眼啊。
“这个称心……他果真是男的？”李素忍不住凑在王直耳边问道。
“是男的……吧？”王直见到称心的模样后，也有点不太确定了。
“扒了他的裤子验过没？”
王直：“……等下我便跟宋兄说一声，让他验一下。”
李素点点头，又见宋公羊不停在称心手背上摸啊摸，不由皱了皱眉，道：“这位宋公羊，以前好男色？”
王直纳闷道：“以前没听说过他有这毛病啊……”
李素看着宋公羊那只不老实的手，忽然心情大好。
不错，称心有把直男掰弯的实力。
李素和王直坐在角落里，不动声色看着宋公羊吃着称心的豆腐，称心垂着头，白嫩的脸上泛起几丝羞红，想抽回手，又不敢用力，看在外人眼里，分明是欲迎还拒的风情……
“小浪蹄子……”李素撇嘴。
王直挠了挠头，道：“按你说的，把称心赎回来了，然后呢？总不能特意把他送给宋公羊吧？……还不如送给我呢。”
李素扭头震惊地看着他，名字里面带个“直”字的都有变弯的迹象，称心有这么大的威力么？
“王直啊，没事多回村里，如今东阳成了道姑，但当初救下的那个胡女还一直在她道观里呢，你多跟她聚一聚，干出任何丢人现眼伤风败俗的事我都帮你兜着……”李素语重心长地道。
王直呵呵一笑，指了指不远处的称心道：“他咋办？”
李素目光里露出难得一见的阴戾之色，淡淡笑道：“你在东市找个空地，搭个台子，再找一些乐师组个乐班，让称心上台卖艺，并且把他风情绝色的名声传出去……”
王直不解：“然后呢？”
“然后……便等着有人去找宋公羊吧。”
……
这两天李素很少回家。
家里无端多了个陌生女人，这个陌生女人却是名义上要和他共度一生的夫人，李素没法适应这个变化。
火器局的工匠抽调了一半，平日热火朝天的工坊变得有点冷清，李素这两天便睡在火器局，派了人回去给夫人传话，又拿公务繁忙当借口。
不管怎样，该尽的礼数还是要尽到，许氏被牵扯进这桩乱成一团麻的情事里，李素很清楚她是无辜的，既然拜了堂，夫妻间要做到相敬如宾，同不同房是另一码事，至少要对她有足够的尊敬，不能太伤她的心。
火器局里睡了两天，李素各种不舒服，因为认床。
到第三天时，李素没法再躲了，这一天是回门日，关中自古有风俗，成亲的第三天，丈夫要陪着妻子回娘家，拜见丈人丈母。
回门亦称“归宁”，又叫“双回门”，顾名思义，自然要夫妻二人一同回娘家的。
天没亮李素便起了，吆喝着把许敬宗也折腾起来，二人骑马赶到太平村时天边刚露曙光。
李府大门已开，薛管家大着嗓门，叱呵着下人准备礼品，马车上扎满了红绸，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上面堆满了给丈人家备的礼品，每车各坐着一名车夫。
老爹李道正拢着袖子站在门口，见李素骑马赶回来，李道正幽然叹了口气，神情颇为复杂。
儿子成亲了，是喜事，可李道正听下人说，儿子自成亲那晚开始便没与儿媳同过房，李道正愁坏了，不同房咋生娃，不生娃咋传继香火？
李素不知老爹的惆怅心绪，赶到门口下了马，许氏仍穿着大红的礼服，从大门外跨出来，先给李道正屈身行了一礼，又给不远处的许敬宗行礼，最后给李素见礼。
李素也回了礼，然后看到门口当先的马车只有一匹马，顿时皱了皱眉。
“薛叔，我县子府有资格驾双马，为何只备单马？”李素不满地问道。
薛管家见李素神情不悦，急忙欲解释，谁知许氏却截住了薛管家的话头，垂首轻轻地道：“妾身进门后与薛叔聊过，方知夫君平日鲜少仪仗出行，怕惊扰左右乡邻，妾身身为县子夫人，不敢坏了夫君的规矩，单马便单马吧，夫君愿陪妾身回门，妾身心中已感激不尽，何必在意那些繁琐仪仗……”
李素心中愧然，摇了摇头，道：“平日不动仪仗确实是担心惊扰乡邻，以前我退过亲，丈家怕是听过不少闲话，今日是回门日，必须隆重一些，也好教丈人丈母脸上有光，薛叔，把马车换了，换双马，还有，府里打出县子仪仗，快点，莫误了时辰！”
许氏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感激之色，杏眼里泪水晃晃悠悠，却努力不让它落下，垂头间，两滴晶莹在地上飞溅。
李素叹了口气，道：“好了，准备妥当便出发……”
“夫君……夫君恕罪，妾身，妾身想……想换上陛下赐的诰命服……可以……吗？”许氏垂着头，越说越心虚，脸也越来越红了。

第二百八十八章 翁婿相会
许氏在李素的目光直视显得很局促不安，垂着头，俏脸愈发红得厉害，手指不停地揪着衣角。
李素盯着她许久后，忽然笑了。
与这位新婚夫人其实总共才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处处端着成熟懂事的样子，十几岁的年纪说话滴水不漏，不但教养好得丧心病狂，语气和姿态也客气得令人发指，李素甚至怀疑这姑娘小小的躯体里是不是藏着一个八十岁老太君的灵魂。
直到此刻李素才终于发现她本性的一面，现在的她终于像一个符合她年纪的小女孩，如同前世那些初中生小妹妹放学后求哥哥给她买零食的模样，害怕被拒绝的不安，再加上几分羞怯，令人忍不住想给她……买根棒棒糖？
穿诰命服回娘家的要求，李素也忽然理解了。
两次退亲，许家承受了太多的流言蜚语，许家父母甚至有过把女儿远嫁外地的想法，如今第三次嫁给了李素，还意外得到皇帝陛下亲旨赐婚，并封了诰命夫人，许家算是苦尽甘来，许氏想穿上诰命服回娘家的心情，大抵便想在乡邻面前把许家曾经失去的面子找回来吧。
李素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展颜笑道：“快去换吧，我在这里等你。”
许氏红着脸朝李素屈身一礼，然后匆匆跑进门内。
……
十名家仆高举仪牌，两名丫鬟手捧香炉，翅屏，一人在前鸣锣开道，后面跟着三辆马车。
标准的县子府仪仗出行，没离开太平村便引来乡邻纷纷侧目，以往李素在村里与村民们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然而今日正式打出了仪仗，乡邻们顿时换了一种态度，纷纷避往大道两旁，并躬身行礼直到仪仗穿行而过。
许氏坐在马车里，好奇地用手摸着车里的装饰，然后悄悄掀开帘子，看着前面拉车的双马，还有大道旁避让施礼的乡亲，许氏俏脸激动得泛红，鼻尖甚至沁出了几颗晶莹的细汗。
原来……这便是人上人的滋味，这种礼遇，这种威风，委实比商贾人家强上百倍。
一个商户家的女儿，能嫁给一位丰神俊秀又是县子爵位的翩翩少年郎，其实……自己真的很幸福呢。
许氏坐在马车里，看着车前骑着高头大马，腰杆挺得笔直的李素，脸上渐渐洋溢甜蜜的笑容。
许家仍住在泾阳县城内，仪仗进城后直奔许家商铺而去。
在李素的吩咐下，仪仗进城后叱喝开道，隆重而风光，引无数路人慌忙避让。
平日里李素根本不是这般张扬的人，然而今日，或许是为了弥补对许家的愧疚，也或许为了补偿余生有可能对许氏的冷落，李素破天荒地大张旗鼓，用自己的仪仗把许家的面子撑得足足的。
一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穿街过市，到了许家商铺门口，仪仗停下，丫鬟上前掀帘，在众多围观百姓的注目下，一身华贵高明服的许氏被丫鬟搀扶下车。
许家父母得了通传，早早等在门外，见到县子府仪仗招摇过市，自家女儿身着诰命，盈盈款款下车，许家父母激动得老泪长流，这一瞬间，当初受过的委屈和苦楚，似乎全都补偿回来了。
李素也下了马，与许氏并排站在一起，一齐朝许家父母行礼。
老丈人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绽放着幸福的光芒，忙不迭将女儿女婿扶起，然后……无视诸多围观百姓的目光注视，旁若无人地站在大门口寒暄，不时摆出各种造型，颇具闪光灯下的嫩模风范，各种高贵，各种高冷。
虚荣心可以理解，李素不介意配合一下老丈人，并且很有耐心，一直等到老丈人的虚荣心血槽满格，因为李素听许敬宗说过，许家这一族支近百年来势微落魄，数十年前终于沦为最低等的商人，处处受尽白眼和委屈，能与李家攀上亲事，怕是许家近百年来最风光的一刻。
老丈人显然很希望把这风光的一刻延长，再延长，所以女儿女婿到了门口也不说请进门，反而站在门口拉着李素以无比熟稔亲密的姿态，大声寒暄着连李素都听不懂的家常。
也不知老丈人啥心态，从见面开始似乎没说过一句人话。
“贤婿安好乎？无恙乎？那啥……乎！”
若不是眼前这人是他的老丈人，李素早一巴掌乎上去了。
虚荣心可以理解，但不说人话就实在不能理解了，李素的理解心是有限度的。
完全无法代入老丈人的心态，好好的不说人话，非要乎来乎去，话里掺几个古文字眼难道就成了上流社会人士？
李素被老丈人拉着手，脸上的笑容已僵硬，挣又挣不开，只好腾出一只手把站在身旁笑吟吟的许敬宗拉过来，凑在他耳边悄声道：“我这老丈人以前都这模样？”
许敬宗的笑脸其实也在微微抽搐，闻言摇摇头：“以前说的句句都是人话啊，不知今咋了……”
“许少监去劝劝他？显摆差不多了，赶紧消停，不然我马上翻脸。”
许敬宗急忙上前拽住许老爹的胳膊，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老丈人脸色一变，立马堆起满脸笑容：“哎呀，老夫真是老糊涂了，贤婿与女儿回门，咋能站在门外呢？快快里面请，来人，开门迎贵客……乎！”
李素身形一个踉跄，想了想，深吸口气，最后一次忍了这个“乎”！
……
显摆够了，老丈人满面红光跪坐在堂前，李素和许敬宗忝陪客座，许氏却和丈母坐在一堆，娘儿俩窃窃私语不知说着什么私密话。
关上大门，进了堂前，老丈人终于恢复正常，方才门外那副夸张得欠抽的样子不复再见，转而换上沉稳老练的模样。
李素长舒一口气，很好，他喜欢跟正常人打交道。
挺起腰缓缓环视堂内四周，老丈人似有许多感慨，轻捋长须看着李素，笑道：“贤婿啊，缘分自有天注定，得见贤婿今日坐我明堂，老夫甚慰。”
李素嘿嘿干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老丈人说得含蓄，实则暗指去年李素登门退亲之事，当初也是坐在这前堂里，翁婿二人闹得颇不愉快，如今李素还是成为了他的女婿。
见李素没回应，老丈人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稍嫌敏感，于是展颜笑道：“小女年幼，自小老夫和她娘亲对她宠溺过甚，如今她已成了李家妇，不懂事的地方还望贤婿多担待一二，贤婿是国之栋梁，胸中自有吞云之志，胸壑间皆藏军国大事，想必不会与小女这般妇道人家太过计较的。”
李素急忙道：“丈人言重了，夫人贤良淑德，端庄秀丽，是宜家宜室的正妇之姿，小婿定会与夫人相敬如宾，丈人尽可放心。”
翁婿仍不太熟悉，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营养的废话，许敬宗充分发挥了酱油男的角色，不停在旁边玩笑调和气氛，把一盘寡淡无味的菜变成了一盘……酱油放多了的无味菜？
前堂另一头，许家母女仍在窃窃私语，看来母女平日关系很不错，女儿是母亲的贴身小棉袄嘛，有时候连裤衩的角色也要临时充任一下的。
聊到正酣时，许家丈母忽然仔细打量了一下女儿的眉宇和神态，见女儿眉宇未开，神态稚嫩，仍是出嫁前的青涩少女模样，不由起了疑心，凑在女儿耳边轻轻问了一句话，许氏的俏脸顿时红得快滴出血来，深深垂头不语，许母急了，不甘心地又问了两次，许氏捱不过追问，只好轻轻摇摇头。
许母马上扭头朝李素望去，神情浮上担忧之色，犹豫半晌，觉得兹事体大，不可轻忽，于是也顾不得翁婿二人正在进行的没营养的废话，起身走到老丈人身边，附在他耳边轻语了几句。
老丈人笑脸一僵，夫妻二人同时朝李素望去，目光很古怪。
李素的笑脸更僵硬，他大概猜到刚才母女二人的对话内容了。
“咳，贤婿啊……小女新嫁人妇，真的懂事吗？”老丈人面带尴尬地问道。
李素真诚地看着他：“太懂事了，丈人丈母教得好，小婿之福也。”
老丈人神情愈发疑惑，喃喃道：“既然懂事，不应该呀，出嫁前婆姨不是教过她男女之事了么？就算听不懂，春宫图总看得懂吧？难道说……”
人类的想象力很可怕，老丈人自语过后，神情渐渐不对了，狐疑的目光直朝李素的下三路招呼，很下流，李素瞬间有股扔桌子砸他脑门的冲动。
“小婿身子很好，并无暗疾！”李素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
“哦……”很敷衍的应和，狐疑之色仍未消。
丈母则一脸谴责地瞪着李素，显然是个敢爱敢恨的典型关中婆姨性子，此刻她大概在恨李素……为何不祸害她闺女？
一个很隐秘的问题，搞得前堂的气氛很尴尬。
许家夫妇倒也不笨，女儿嫁过去三天竟然没被破身，显然里面有原因的，再想想前些日子闹得长安城沸沸扬扬的泾阳县子和东阳公主的传闻，许家夫妇顿时秒懂。
沉默许久，许老丈人试着打破眼前的尴尬气氛，想了想，道：“贤婿啊，老夫早闻贤婿诗才绝世，作过好几首诗至今被长安的士子国生吟颂，老夫读的书不多，倒是对贤婿其中一首诗颇为喜爱……”
“丈人谬赞矣，不知丈人喜爱哪一首？”
老丈人拧眉沉思状，不太确定地道：“那句啥来着？‘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哎呀，好诗，美滴很。”
李素立马接口：“丈人学识不凡，这首诗是小婿作来劝学所用，寓意惜取少年时光，莫蹉跎岁月，终一事无成，小婿以此句与丈人互勉……”
“啊？”老丈人顿时变了脸色，茫然地道：“这句……不是说男女行房之事吗？咋成劝学了？”
“噗——”干坐一旁打酱油的许敬宗再也忍不住了，一口奶酥喷出老远，最令人佩服的是，喷了奶酥之后居然面不改色，只抬头看了看堂外的天色，喃喃道：“咦？今日的北风……好喧嚣啊，老夫出去看看……”
然后许敬宗便很利落地杀青了酱油男角色，起身毫不留恋地朝屋外走去，看喧嚣的北风去了。
……
回门圆满，至少李素觉得圆满。
回去的马车上，许氏羞得不行，躲在车里死活不肯露面，对一个才十几岁的少女来说，“行房”的话题终究太生猛了一些，有点承受不住。
仪仗快进太平村口时，许氏这才悄悄掀开了帘子一角，偷偷朝前面骑马的李素看了一眼，又赶紧放下，端着诰命夫人的仪态坐了一阵，又忍不住掀开……
“夫君……”
李素微微勒了一下缰绳，马儿速度放满，与马车并肩。
“夫人有事？”李素淡淡笑道。
许氏咬了咬下唇，脸泛桃红，忽然没头没脑说道：“妾身李许氏，但妾身出嫁前有闺名的，女儿家闺名不能随便说，但对夫君无妨，妾身名叫明珠。”
“许明珠？掌上明珠，好名字……”李素赞得有点敷衍，笑道：“看来老丈人对夫人宠溺得紧啊。”
许明珠脸又红了，显然不是得意，只幽幽叹了口气：“倒不是宠溺，只因妾身出生那日，爹恰好与邻铺商人耍钱，那日赌输了一颗明珠，亏大了，爹气愤不过，于是给妾身取名明珠……”
李素发现自己的笑脸又有点僵硬了：“……”
这一家子……貌似，有点奇葩啊。
……
长安，程府。
满满三大车绿菜齐崭崭列于程府大门前，这次李素学乖巧了，用马拉车，没敢用牛。
程咬金神情不喜不悲，对绿菜似乎不太热情，用平静无波的表情告诉李素，混世魔王不是吃素的。
不过程咬金对李素倒是很热情，二话不说强拉进府，大手一挥，开宴。
每次进程府，李素总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一不小心便醉倒在这片深沉的土地上，然后从进门到醒来这期间的记忆全部失去，很难受。
程咬金今日饮酒的兴致不太高，神情颇为抑郁，所以也没劝李素喝酒，正合了李素的意。
“长安城里最近很热闹啊……”程咬金乱糟糟的胡子上沾满了酒渍，摇头叹道。
“小子近日不常进城，不知发生何事了？”
程咬金神色复杂，沉默片刻，道：“陛下欲重修大明宫，朝臣们闹得欢快，朝堂民间烧了一锅沸水似的，到处咕噜冒泡。”
“‘欢快’的意思是……”
程咬金叹道：“娃子，知道修大明宫要花费多少钱粮徭役么？”
李素点头：“略闻一二。”
“本来嘛，武将开疆，文官治国，自古常理，咱们这些粗鄙武夫向来不喜掺和这些内政之事，这次也一样，闹得最欢快的都是文官，陛下欲重修大明宫，满朝文官皆反对，连一向与陛下同进退的长孙老儿和房老儿，这次也不吱声了，可陛下不知怎么了，这次心意竟无比坚决，群臣所谏，一言不纳……”
程咬金咧嘴笑了笑，道：“……昨日朝会上又闹了风波，陛下不知何故说起晋阳起兵反隋之事，此事史官早有定论，是高祖皇帝起兵伐无道，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随之，谁知昨日朝会上陛下却说当初晋阳全因他劝高祖皇帝起兵……同样一件事，只改了几个字，可意思全变了。”
李素听得饶有兴致：“然后呢？”
程咬金叹道：“史书已定论，岂是那么容易篡改的？陛下说家常似的刚把这番话说完，尚书省侍中魏徵出班，当着满殿君臣的面，跪在地上磕头请求陛下收回刚才的话，直磕得额头血流如注，陛下大怒，朝会不欢而散。”

第二百八十九章 锱铢必较
老将不是不关心政治，而是不能太关心政治。
这些在军中拥有着极高声望的将军们若对朝堂国事太热心，李世民就该担心了。胸襟再博大的君王都会产生猜疑，于是程咬金李绩等一帮老将学会了不对国事指手画脚，每天杵在朝堂金殿里，做一群安静的老男子。
从古至今，政治向来是文官们玩的东西，而且也只有他们玩得最熟练，比如李世民重修大明宫，魏徵能狠下心当着君臣的面把自己的额头磕得鲜血直流，用一种无伤性命的惨状来引发满朝文武反抗昏君的情绪，若换了程咬金出班劝谏，以老流氓的脾气，大抵只能骂脏话，顺便跟李世民的十八代女性先人长辈发生超辈分两性关系，胡搅蛮缠将一件明明占理的事搞成无理取闹。
所以武将不掺和政治是对的，除了打仗，其他的时候让文官们抛头颅洒热血便是。
李素和程咬金也是同样的想法，不同的是，李素是没资格掺和，小小县子，刚刚成年，朝堂上谁拿他的话当回事？
大家都是不掺和政治的老实人，坐在一起便只管饮酒作乐便是。
程家前堂内，李素难得主动地端起漆耳杯，朝程咬金遥敬：“程伯伯，咱们莫谈国事，只论风月，小子满饮，您……您也别随意，都干了。”
一杯酒下肚，李素眉毛眼睛鼻子全皱成一团，只觉得肚里着了火似的，又辣又痛。
程家不讲究，自从发明了五步倒之后，再没在程家见过别的酒了，你弄几壶三勒浆会死吗？
李素干杯了，程咬金连随意都懒得随意，斜着眼很轻蔑地嗤笑一声：“怂样！还‘莫谈国事’，江山是陛下和老夫这帮子武夫一起打下来的，怎么就谈不得了？还‘风月’，成亲三四天了还没跟婆姨同房，老夫跟你有甚风月好说？”
“啊？”李素脸上血色翻涌，悲愤万状。
活不成了，家里有程府的密探？这么隐秘的事他咋知道？
“程伯伯咋知道的？”
程咬金又斜了他一眼：“俺咋知道？你牛伯伯李伯伯他们都知道，婆姨讨来不就是让你睡的吗？成了亲不同房是个啥说法？放着娇滴滴的婆姨不用，连家都不敢回，每天孤零零睡火器局里，还有脸跟老夫论什么风月……”
李素眼睛眨了眨，瞬间明白了。
许敬宗！这个老混蛋！明日去火器局把他吊在树上抽！
李素直起腰杆，一脸正色道：“程伯伯，您与小子皆是朝堂重臣，咱们爷俩还是谈谈国事吧……”
程咬金的表情更轻蔑了：“呸！乳臭未干的小子，还‘重臣’，老夫跟你有屁的国事谈，酒喝不下去赶紧滚蛋，以后给老夫多送些绿菜，除此之外再弄点实在的，你家庄子上难道就没有偶尔摔断腿的牛吗？明给老夫摔断一头，老夫不多要，肉分一半足矣，快滚。”
“是是，小子告退……不过摔断腿的牛，真没有。”
程咬金气笑了：“护犊子的货，滚吧，记住，重修大明宫是朝堂里该议论的事，你个小娃子千万莫参与，否则引火烧身。”
“程伯伯放心，小子又不傻……”
……
快开春了，天气仍然很冷冽，感受不到任何春天的气息，贞观十二年的春天姗姗来迟。
在这寒冷的天气里，李家却迎来了大丰收。
五十亩大棚地里，白色的薄如蝉翼般的素布被拉开，阡陌间堆满了各种水灵灵绿油油的绿菜，如山般高高堆在地上，引来无数村民围观，以及各种羡慕嫉妒恨。
在这个连皇帝冬天都只能吃两口蔫莲菜的年代里，李家的丰收委实值得别人嫉妒。
薛管家吆喝着雇请来的庄户采收后，将绿菜全部搬运到李家前门外的大院子里，过秤一称，足有两万多斤。
李道正和薛管家乐开了花，李素却有些不满意。
五十亩两万多斤，平均每亩四百斤，其实产量算是比较低下的，对农事，李素只是半桶子水晃荡，勉强记得前世大棚菜的几个细节而已，具体的耕种维护等等，却一窍不通了，全靠摸索，跌跌撞撞过来，收获时只得到了这个产量。
两万多斤也不是小数目，至少李家绝对吃不完，加上送长安城里各家叔叔伯伯的，也送不了多少，如何解决这些绿菜便成了李素要办的大事。
李家大门外的院子从未这么乱过，一筐筐黄瓜茄子（昆仑紫瓜）芥菜高高堆在院子里，平日干净整洁的院子今日看起来像难民营的食堂仓库，各种脏乱差，爱干净的李素难受得脸都拧成了一团。
必须赶紧解决它们！
……
王直人脉最广，这些日子在东市厮混，认识的商人也最多，宋公羊不行，目前而言不能让宋公羊知道李素这个人的存在，还有一位，李素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卖大棚素布给他的毫州商人孙平贵。
“嘶——绿菜！”
孙平贵应邀而来，见着满院子的绿菜，顿时直了眼，眼里都冒绿光了。
“咋弄的？绿菜啊！大冷天里居然有绿菜啊……”孙平贵吃惊不小。
“好看吧？”李素朝他挑挑眉。
“好看，比我婆姨好看……”孙平贵说着上前扯了一把芥菜叶子，洗也不洗便往嘴里塞，看得李素直皱眉。
孙平贵似乎也被自己的丑陋吃相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忸怩道：“整个冬天光吃肉，便秘好些天了，贵人恕罪……”
“上次弄那些烂布头，我把它们全买了，最近咋样？没再做亏本买卖了吧？”
孙平贵愈发不好意思，先朝李素行个礼，算是感谢了当初李素的恩情，然后笑道：“托贵人的福，后来小人又去毫州弄来两千匹绢布，囤了不到一个月，被一个胡商全买下了，小小赚了一点。”
“所以，你只卖布，不卖别的？”
孙平贵笑了：“看贵人说的，商人哪有铁了心思只卖一样东西的，啥东西能挣钱便卖啥，若是长安百姓都缺粪叉子，小人立马扔了布仓去卖粪叉……”
李素懂了，在商人眼里，货物没有永恒的，但钱是永恒的，只要能赚钱，什么都能卖。
很好，李素甚慰。
指了指满院子堆成山的绿菜，李素问道：“这些东西你能卖不？”
孙平贵如同被强攻灌了春药似的，脸上泛起一层激动的潮红，呼吸也急促起来，颤声道：“贵人愿意让小人帮忙卖绿菜？”
“这话多奇怪，我不愿意把你叫来村里干啥？说句痛快话，能卖不？不能卖我找别人……”
“能卖！”孙平贵忘形地大声道，接着发觉自己有些不敬，又朝李素躬身一礼当是赔罪，语调正常地道：“……能卖，有多少绿菜小人能卖多少，小人保证诚信，若给贵人短了一两，拿小人的人头充数！”
李素点头，这个年代的人还是很讲诚信的，哪怕是最狡猾的商人也不敢拿自己的诚信开玩笑，他说不会短一两，那就肯定不会短，有时候商人的承诺甚至比寻常百姓的分量更重。
“好，你辛苦一遭，我也不亏着你，卖得的钱咱们七三开，我七你三……”
李素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很突兀的女声。
“九一开，李家得九。”
二人愕然转身，发现许明珠俏生生站在身后，今日许明珠终于换下了礼服，穿着一身素淡的高腰衽裙，头发挽成高高的云髻，髻上一支金簪随步摇曳。
许明珠的脸色不太好看，李素有点纳闷，不知谁惹她生气了，二人目光注视下，许明珠盈盈走到面前，先朝李素屈身一礼，轻声道：“先给夫君赔罪，妾身不该失了规矩乱插言，妾身的罪，回屋后任夫君责骂……”
李素挠挠头：“啊……没事，插句嘴嘛不要紧，你是我的夫人，家里的事本也该知会你一声的，刚才忘了。”
许明珠嘴角轻轻扯了一下，算是笑过，随即俏脸绷得紧紧的，起身看着孙平贵，道：“这位应该是在长安城里行商的商人了，论行商，其实我家也是商人，这里面的规矩我比我家夫君更懂，行商无非将本求利而已，今日这桩买卖却不同，所谓的‘本’，全是我李家出的，而您只在中间经了一道手，既无投入也无风险，若凭此便得三，怕是您也觉得不合适吧？”
李素睁大了眼愕然看着她，孙平贵一张老脸羞得通红，急忙解释道：“贵夫人多心了，刚才是贵人自己说的七三分，小人还没答应呢，贵夫人没说错，小人只是中间经个手，扯个嗓子吆喝几声，实在不值拿三成的……”
许明珠笑了笑，道：“既如此，妾身便斗胆替夫君做主了，这两万斤绿菜全卖掉，所得银钱我李家拿九成，您拿一成，还有，一应装运的马车，车夫，劳力和城里的店铺，伙计，人手等等，李家一概不问，只派两名账房与您同去，方便监管这笔买卖的账目，您看如何？”
孙平贵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显然这场谈判许明珠给了他不小的压力。
“还有，两万斤绿菜不是小数，一股脑在长安城兜卖却赚得不多，您不妨先拿两千斤出来，以低价兜卖，长安城的百姓必然闻风而动，那时再把价提到最高，然后把这批绿菜按品质分成上中下三等，三种品质的价自然不一样，卖的人也不同，上等品卖给长安的王侯权贵家，中等卖给商人和官员，下等卖给百姓，如此既能让权贵们心里舒坦，百姓们对比了价格后也愿意买，您看怎样？”
孙平贵眼睛瞪得大大的，瞠目结舌半晌没说话。
李素却一脸羞惭，有种撞墙抹脖子的冲动。
穿越人士啊，饥饿营销和精品路线啊，利润最大化啊……明明该知道的道理，却比不上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这颗大好头颅应该剁了……给她当夜壶？
论起行商，今日的许明珠锋芒毕露，强势得令李素有些陌生。
气势如泰山压顶，孙平贵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
于是孙平贵屁颠颠回城找马车去了，而许明珠，却仍旧绷着一张俏脸，两只葱白纤手拈着李素衣袖一角，将他拉到后院厢房里，关上门，然后朝他盈盈下拜。
“夫君见谅，妾身今日失了礼数，更不该在外人面前折您的面子，妾身请夫君责罚。”
李素呆了片刻，道：“啊，不失礼，不失礼，我说过，家里的事该由你做主的，今日倒是我疏忽了。”
“谢夫君体谅，妾身刚才……其实站在您身后很久了，一直忍着没出声，后来……妾身实在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李家吃亏，这才僭越失礼站出来。”
又是下拜又是赔罪的，李素真看不出这姑娘到底哪里失了礼，根本就是太多礼了。
李素也客气得不像话：“说来今日多亏夫人，为李家挽回了损失，本来只能拿七成的，却拿了九成，实在赚大了，应该多谢夫人挺身而出才是。”
许明珠脸蛋一红，垂头道：“夫君莫说了，再说妾身便无地自容了……”
事情揭过了，李素呵呵笑了两声，起身拉开房门准备离开，谁知许明珠又叫住了他。
“夫君，妾身还有件事想与夫君说。”
李素顿了一下，转过身和颜悦色地道：“你尽管说。”
许明珠脸蛋更红了，神情似乎不太像羞怯，反而生气的成分比较多，神情间又带着几分怯怯，最后深吸了口气，似乎在给自己鼓足勇气，然后轻轻地道：“……妾身先给夫君赔罪，妾身的话或许有点不中听，还请夫君听完后再责罚。”
李素愈发奇怪了，笑道：“哪有动不动责罚的，我没那么不讲道理，说吧，到底什么事？”
许明珠咬了咬牙，道：“夫君是陛下御封的县子，妾身嫁过来以前便听说了夫君的名声，妾身的娘家便在泾阳县，而夫君正被封为泾阳县子，对妾身和许家来说，已是登了天的人物了，听说县子之爵是因夫君当初曾在松州城下立了泼天的军功，大唐恶战吐蕃，全托夫君一人而力转乾坤，改变了战局，不仅收复了松州城，还挺进吐蕃境内千里，遇城克城，遇敌杀敌，大涨我大唐国威军威……”
李素笑道：“这话太夸了，虽然是事实，也不要说得这么赤裸裸，我会不好意思的……”
许明珠扯了扯嘴角，接着道：“……妾身嫁过来以前，县里的扈司户来我家做媒，说起夫君的人品和官爵，还有立下的种种功劳，我父母也高兴得不行，根本没考虑便点头应了，妾身当时知道后，心里也是……也是欢喜的，妾身虽未见过夫君，但妾身知道夫君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能嫁给夫君，定是妾身修了十世功德，才被老天垂怜眷顾……”
许明珠说着，忽然变了话锋：“……在妾身眼里，夫君应该是为了国朝殚心竭虑的朝堂砥柱，上马治军下马管民的顶天人物，往来皆是奏疏和公文，言谈皆是军国机要，夫君是陛下御封的县子，是体面的，高贵的官宦人家，是咱们李家的顶梁柱，可是……夫君怎可行商人贩夫锱铢必较之低贱事？”

第二百九十章 弯仔码头
李素愕然。
他怎么也没想到许明珠竟能说出这番话，语气里谴责的味道很重，似乎县子参与行商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
“我只跟孙平贵聊了一下利润分配……”
许明珠摇头打断了他的话：“夫君，您是县子，是天子近臣，您的心思能安民，能治军，这些都是大事，也该是您想的事，可是行商这种低贱之事，夫君您委实不该参与，连过问都不行，平白辱没了咱们李家的身份，长安城里权贵繁多，可从没听说过哪家权贵的家主亲自过问商贾谋利之事，大唐立国这么多年，一个都没有。”
李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良久，指着门外道：“我一个县子兼五品监正，朝廷发的俸禄那么少，不做点买卖怎能养活一家人？”
许明珠说了一大番话，本觉得有点僭越了，说完后神情变得怯怯，可李素一张嘴，许明珠忍不住又道：“长安城谁家权贵不做点买卖？但那些都是家里远亲，幕宾，账房做的事，家主可从没有亲自参与的道理，权贵家不能提钱的，但权贵家从来不缺钱，本身有了权势，外地入长安的商贾，胡人的商队都要争先巴结讨好，权贵家意思一下随便出点钱算是入了份子，挣钱的事情自不消说，商贾主动给家主送上门来，既无风险也不失体面，万一商队遇到麻烦，家主一封书函便能遇灾消灾，夫君，咱们李家也是权贵，钱财方面的事，您真的无须过问，有了体面的身份，钱财自然不缺的……”
李素睁大眼看着她：“你为何知道这么多？”
许明珠脸蛋一红，垂头细声道：“妾身出嫁前，叔父与妾身聊过一些，他是有官身的人，而且曾是秦王府学士，对长安城权贵家的生财之道自然清楚。”
李素恍然。
这个许敬宗……哪儿都缺不了他啊。
“夫君，妾身本是商贾出身，身份并不高，能嫁给夫君是妾身修来的福分，本来家里买卖之事，妾身还可以帮夫君打理一二，可妾身也被陛下御封为七品诰命，买卖的事妾身也不好插手了，传出去怕污了夫君的声名，夫君若信得过妾身的话，何妨让妾身的爹娘帮忙打理？丈家毕竟隔了一层，旁人纵然知道了也说不得咱李家什么，咱们李家只须遣一个信得过的账房监管，夫君意下如何？”
李素眨眨眼：“……夫人知道咱家有几桩买卖么？”
许明珠摇头：“嫁过来以前隐约听说过夫君是个死要钱……”
语声一顿，许明珠惶然赔罪：“妾身失言了，只是耳闻而已，定是旁人污蔑，夫君莫往心里去……”
李素哂然一笑：“不用忌讳，我本来就是个死要钱的，有啥不好意思承认？”
许明珠红着脸道：“妾身只是隐约听说，而且外面说夫君赚钱的本事很了得，几桩买卖皆是长安独一份，妾身嫁过来后再看咱李家排场用度，才知所言不虚。”
李素点点头：“不错，李家确实有几桩很挣钱的买卖，活字印刷术是一桩，烈酒是一桩，还有香水和绿菜，本来火药也该是一桩的，不过陛下可能不太同意，就算了。”
许明珠轻声道：“有这几桩独份买卖，咱家以后用度不愁了，夫君果然厉害。”
李素凝视着她，许久，忽然从腰侧掏出一串钥匙，交到许明珠手里。
“东厢房有个暗室，里面是咱家的库房，一应钱财和帐簿都在里面，往后你来管家，家里一应收支用度，每月跟我说一次便是。”
许明珠俏脸激动得愈发红润，纤细的手紧紧抓着手里的钥匙，指节微微泛白。
李素意味深长地道：“夫人，你我一生，但愿相敬如宾，勿生怨隙。”
显然许明珠并未听懂李素的言外之意，兴奋地连连点头。
……
长安东市莫名搭了一个戏台。
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并不多，寻常百姓家里往往自娱自乐，当家的心情好时哼几句怪声怪调的黄腔，绝没有《诗经》那般高雅缠绵，基本都是黄色俚语段子，不过这只是音乐类娱乐缺乏，实际上民间别的娱乐活动还是很丰富的，比如搏力，牵钩（拔河），逢年过节的观灯，社火等等，至于权贵的娱乐活动就更多了，每家权贵府养一个乐班是必须的，美貌的歌伎舞伎每年要换好几茬，还有蹴鞠，长行（赌博），投壶，围棋等等。
所以说，只要有一颗想嗨的心，再落后的地方都能嗨起来。
但是在东市里搭戏台免费让过往的商人百姓听乐班演奏唱词的，倒是从未有过。
戏台位于东市一块空地上，占地大约十余丈方圆，原本是一家露天的酒肆，后来不知怎的，那家酒肆一夜之间消失无踪，第二天酒肆的玄关，木榻和矮桌全部被拆去，原地搭起了一个高二尺许的戏台。
笙箫丝竹锣鼓编钟等等乐器一凑齐，乐师们穿着华丽的宫装上台演奏一番，相貌中等的歌舞伎们扭动着婀娜的身姿，迎来过路商人和百姓们的阵阵喝彩。
乐班的顶梁柱莫过于一位绝色美女压轴，出场先笑，一曲旨在宣扬佛法轮回的长歌《目莲变文》唱得抑扬顿挫，令路人驻足神往。
戏台搭好的第一天，东市尚无太多动静，毕竟人流量太大，路人们看个新鲜后便笑笑而去，直到第二天，第三天，戏台外面围的人越来越多，观众的喝彩声也越来越响亮，那位压轴美女的美貌和身段更被东市的商人和百姓们传扬四方。
第四天，人群里混杂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脸带富态，身形微福，一双眼睛细而狭长，脸上时刻堆着笑容，看起来很讨人喜欢。
站在看热闹的人群里，这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盯着戏台上那位千娇百媚的压轴美人，不由有些震惊，眯着眼仔细看了一阵后，发出赞叹般的叹息声，深深注视过后，满意地转身离去。
第二天，那位中年人又来了，这次不是孤身一人，旁边还有一位穿着玄色长衫的年轻男子，年轻男子脸带孤傲之色，夹杂在拥挤的人群里频频皱眉，中年人手忙脚乱为他分开贴近他的路人。
许久以后，压轴美人上场，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水灵灵的眼睛朝台下轻悄一扫，便含无限风情，将人的魂魄都勾没了。
年轻男子站在台下不远处，原本嫌弃不耐的表情渐渐变了，一双阴沉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台上那位美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片刻之后，他的目光里很快升起赤裸裸的情欲和占有欲，非常霸气。
面白的中年人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神色，见到他眼里升腾而起的欲望，中年人终于笑了，这次邀媚显然是极为成功的。
“殿下，此女佳否？”中年人凑在他耳边悄悄问道。
年轻男子正是乔装后的东宫太子李承乾，而那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则是东宫的一名宦官，东宫内给事，黄奴儿。
自上次李素在东市废了东宫内给事胡安的手脚后，李承乾将胡安杖毙，尸首扔给了大理寺，而接替胡安职位的，便是这位黄奴儿，此人颇具灵性，而且很懂得拍马屁，时常为李承乾搜罗民间的歌伎舞伎和新奇的猫猫狗狗宠物，渐渐的，终于在李承乾心中占了一席之地，成了东宫目前最受宠的宦官。
黄奴儿经常出宫，为的便是给李承乾搜罗美女和新奇物事，昨日在东市见到那位戏台上的绝色美人，连黄奴儿这种见惯了美色的宦官亦惊为天人，当时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将她收入东宫，献给太子殿下。
经过黄奴儿的吹嘘后，李承乾也动了心，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听说有绝色美人埋没于民间，怎能不去看上一眼，救美人于水火之中呢？
于是今日，李承乾和黄奴儿来到东市，忍着东市各种脏乱差站在戏台前。看到压轴的那位美女出场后，李承乾只觉心弦狠狠被人拨动了似的，胸腔里回声阵阵，激荡人心，台上美人的一颦一笑，都令他深深着迷，那娇柔美艳的模样，令他恨不得狠狠将她搂进怀里，发疯般撕去她的衣裳，把她压在身下肆意蹂躏宠爱……
黄奴儿见太子殿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戏台上的美人，浑然没搭理他，不由笑了笑，凑在他耳边再次重复了一遍。
“殿下，此女佳否？”
李承乾终于回神，抿了抿唇，眼中的欲望仍不曾丝毫掩饰，只是点点头，道：“此女，孤誓得之。”
黄奴儿高兴坏了，如此看来，这记马屁拍得既准又狠，重重拍中了太子殿下的痒处，可谓马屁界的经典案例。
“殿下既喜，奴婢可为殿下分忧……”
李承乾终于舍得移开目光，赞许地看了黄奴儿一眼，点头道：“若能为孤得此女，孤必厚谢。”
黄奴儿眨眨眼：“这乐班设在东市，想来亦是寻常的民间班子，奴婢许以财帛，相信没人不会动心的，若财帛不能动人，奴婢再借一借东宫的权势，权钱皆下，万事必成。便请殿下稍候片刻，奴婢这就去找班头分说一番……”
李承乾懒得答话，神情冷漠地轻挥了一下袍袖，黄奴儿笑着离开。
等了大约一炷香时分，台上的美人已唱完了一曲，行礼退下了，没了美人养眼，李承乾顿觉不耐，皱眉四顾。
良久，黄奴儿忽然出现，脸上仍习惯性地堆着笑，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李承乾见他脸色不对，顿时沉下脸：“怎么？班头不肯割爱？”
“这……殿下恕罪，全是奴婢办事不力……”黄奴儿额头冒着冷汗道。
“哼！”李承乾冷冷剜了他一眼，袍袖一甩，怒道：“这大唐的天下，还没有孤做不到的事情！这班头不想活了吗？你有否亮出东宫的名头？”
黄奴儿神情愈发尴尬，哭丧着脸道：“全是奴婢失察，办事不周，倒不是班头不肯割爱，而是奴婢疏忽了一件事……”
“何事？”
“奴婢昨日见戏台上的美人端的美艳不可方物，绝色之姿如天仙下凡，一时只顾向殿下禀报，却忘了问这美人是男是女……”
“啊？”李承乾大吃一惊，脸色比黄奴儿更难看：“狗才！你的意思是……”
黄奴儿惶恐垂头，任脸上的冷汗滴落，颤声道：“方才奴婢问了班头才知，那位美人……并非女儿身，而是须眉男儿汉，殿下，奴婢错了，求殿下饶奴婢一死……”
李承乾身形一踉跄，差点栽倒，脸上的神色分外精彩，时青时红，痛苦得仿佛刚失恋的纯情少男……
“怎……怎会是男儿身？不该啊，不该啊……”李承乾盯着空荡荡的戏台，失神地喃喃自语。
“殿下，奴婢错了……奴婢明日定为殿下在长安城寻一真正的绝色美人，聊补今日奴婢之过，殿下……殿下！”
李承乾被喊回了神，目光阴冷地扫了他一眼，却不答话，狠狠地拂袖而去。
黄奴儿神色惨白，绝望地看着李承乾的背影。
他知道，但凡让太子殿下失望的，难堪的，最后的结局都很凄惨，东宫从来不缺宦官下人，少了他一个内给事，不知多少宦官争着抢着往上扑。
而他黄奴儿今日办砸了事，不出意外的话，寿命大概只到今日便可以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了，除非太子殿下将来偶尔想起他，然后为他招魂……
失魂落魄地惨笑两声，黄奴儿正打算抬步跟着李承乾回东宫受死时，生命终于出现了一丝曙光。
只见李承乾气冲冲往前走了十几步，脚步忽然一顿，接着飞快转身往回走，走到黄奴儿面前时，李承乾的面容扭曲成一团，带着几许狰狞。
“……男的孤也要了！”低声咆哮了一句后，李承乾仿佛在给自己安慰打气似的，语气有一种献身般的悲壮：“……男的，关上灯，也可以用的！”

第二百九十一章 顺势逆势
李素没猜错，称心果然有把直男硬生生掰弯的实力。
李承乾终于无法抗拒称心的绝色魅力，只好安慰自己，既然都是走道，走旱道与走水道有什么区别呢？至于没胸……也不是不能接受嘛。
黄奴儿死里逃生，顿觉生命如此可贵，同时也对太子殿下充满了信心，他相信在太子殿下的带领下，长安城会掀起一股搞基的流行风暴……
于是黄奴儿赶紧回过头找到了乐班的班头，班头不太乐意，称心是这个乐班的压轴灵魂戏子，他若走了，以后乐班怎么办？后来黄奴儿许了班头一大笔钱财，又亮出了东宫的招牌，班头这才不甘不愿地答应下来。
二十贯钱扔在班头面前，娇柔妩媚的称心垂着头跟在黄奴儿身后，盈盈袅袅走进了东宫。
……
“称心真被太子买进东宫了？”李素睁大眼盯着王直。
王直点头：“宋公羊遣人传来消息，昨日晌午，东宫属官买走了称心，打的是东宫的名头，估摸真被东宫买走了……”
李素喃喃道：“这家伙……还真被掰弯了……”
王直不解道：“何谓‘掰弯’？”
这就没法解释了，李素脑子里闪过许多词汇，试图解释直与弯的区别，可是终究觉得词不达意，没法开口。
“其实啊，男风自古盛行，从春秋战国开始便有士大夫有好男风者，甚至把它宣扬成一件风雅之事，比如大家都知道的龙阳君，还有三闾大夫等等，那时的士大夫谁家不养几个娈童？这个嘛……也不算惊世骇俗……”
李素说着，脸上渐渐绷不住了，忽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可我为何还是觉得这般好笑？”
王直满头雾水地看着李素狂笑，搞不清这件事的笑点在哪里。
李素一边笑一边使劲拍着他的肩：“你咋不笑呢？太子啊，被掰弯了啊，吹了蜡分不清前后啊，哈哈哈哈……”
见李素笑得如此开心，王直也只好配合着干笑两声，或许笑声有传染性，渐渐的，王直笑得越来越大声，最后笑出了眼泪，捧着肚子哎哟哎哟直叫唤。
虽然到现在还没弄清到底有啥好笑，但是一定很好笑，笑完了再问笑点在哪里好了。
二人笑累了，王直喘着气，抹着眼角的泪花儿，道：“称心进了东宫，接下来咋办？李素，你下的这局棋我为何一步都看不懂？”
“棋不是下给别人看的，最终的目的是要把对手逼到死角无路可退，旁人看不看得懂，并无关系……”李素语气很平淡，眼里却闪过一丝杀意。
扳倒李承乾并无任何压力，哪怕是前世的历史上，李承乾这个太子也当不了几年了，李素只不过顺势而为。既然与这位未来的国君结下死仇，再无化解的可能，那么，索性把他弄下去，李素受不了一个劲敌还活在世上，并且每天不知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冷冷盯着他，而他还要提心吊胆防一辈子，太累了，弄死了比较轻松。
扳倒李承乾的火候还不够，这个没关系，李素可以默默无声地在暗地里添柴加火，让火候提前到来，现在李素在做的，便是这样的一件事。
“接下来，让称心好好在东宫里待着，屁股撅高一点，获得太子殿下的无尽宠爱，然后再通过宋公羊把称心从东宫里叫出来，嘱咐他几件事……”
王直迟疑道：“这个称心如今已被太子买去，算是攀上了高枝，他还愿意听宋公羊的话吗？”
李素淡淡道：“这个不是问题，只要是人，总会有弱点，拿住了他的弱点，便等于拿住了这个人，任他攀上高枝不可一世，只要弱点在，他便会服服帖帖……”
……
重修大明宫终于成了令长安城沸腾的话题，渐渐闹到不可收拾。
贞观大治十一年，从正面来说，国库盈余确实比武德年时多了不少，李世民很幸运，他不仅得到了诸多名将的拥戴，多年来一直不离不弃地跟随他，连他要干弑兄杀弟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名将们也二话不说陪着他干，不仅如此，李世民麾下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治世名臣，如长孙无忌，房乔，还有早逝的杜如晦等等……
由此可见，李世民天生有着培养铁杆脑残粉的本事，只要释放蛊惑技能，任何名将名臣皆逃不过脑残中毒，死心塌地跟着李世民，任何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干，而且干得毫无顾忌。
因为这个了不起的本事，李世民与朝中的名将名臣们共同治下了一座越来越有希望的锦绣江山，对内施以仁政，对外强硬蛮横，与武德年相比，贞观这十一年来无论国力还是军力，无论国库还是民间，无疑比当年强盛许多，整个大唐渐渐在朝国富民强的方向大步迈进。
然而，终究只是“迈进”，而并非真正达到了国富民强的地步，事实上这些年虽然强盛了一些，但李世民登基后一次又一次地发动对外战争，也消耗了不少国力，更重要的是，如今大唐人口奇缺，整个关中才一百多万户人口，真正的壮年劳力更少，他们要种地，要生产，要采桑织布，要烧窑制瓷……行业太多，而人口太少，朝廷和官府不得不出台许多政策鼓励民间百姓多生多育，连寡妇都不放过，三天两头有官媒上门催嫁……
当一个国家站到巅峰上，用俯瞰的姿态扫视周边时，往往会产生一些幻象，这些幻象有的情当自娱，有的却足以致命。
李世民便沉入了这个幻象里。
唐军天下无敌了，皇帝指谁灭谁，蛮夷藩属被吓得争相朝贺，国家一天比一天强盛了，国库每年所入盈余越来越多了，更该死的是，一个名叫李素的小屁孩捣鼓出了一种无比犀利的火器，可令大唐百年内边境无虞，难遇可堪一战的高手，寂寞得一塌糊涂。
内无忧，外无患，作为创下这一切功绩的天可汗陛下，还能干点啥呢？
除了享受，李世民实在想不出该干点什么了。
可是，李世民站在山巅往下看，看到的终究都是一场幻象。
……
……
过完元旦，李世民便下令征调关中十万民夫入长安，调拨国库钱百万贯，开始修建大明宫。
十万民夫是有说法的，他们不是朝廷雇请，而是服徭役。
这个年代每户皆有徭役任务，官府修个路，铺个桥，建个防洪大堤等等，都是百姓人家的徭役任务，按工时计算，做满了工时便算完成了徭役，明年官府又要动工什么工程，则继续服第二年的徭役，跟赋税一样每年都要执行，家中有子成年者，子服役，无子或子尚幼小者，老爹上。
当初李素尚幼时，李道正也被官府征调过几次，没有报酬，但管两顿饭，一顿干的，一顿稀的。
如今李世民征调的十万民夫入长安，一道政令下来，却给整个关中带来了不小的影响。
人口太少，壮年劳力更少，地方官府只能将当地的工程全部暂停，民夫们全部聚集起来往长安城里送，民间怨声四起。
朝堂里更不平静。
重修大明宫无疑是一项恶政，以尚书省侍中魏徵为首的一群文臣们拼死上谏，请求李世民收回成命，每天不知多少朝臣磕破了头，跪在金殿内哭嚎不已。
感性的朝臣们打着为民请命的旗号，百姓多苦多累，民间怨声多沸腾等等，理性的朝臣比如户部的度支司，金部和仓部等几位郎中则从国库和劳力的角度，来理性分析重修大明宫的可能性，这些年积累下来，国库略有盈余，有钱也有粮，但是，若要重修大明宫，半年之内便能将国库耗得干干净净，空得能饿死耗子，那时大唐境内若发生任何突变，比如这里闹灾，那里打仗等等，国库便不可能再拿出任何多余的钱粮去赈济，大唐将面临着崩溃的危险。
大明宫的工程太浩大了，不是目前的国库能承当得起的，它不是大唐目前这个国力阶段能做的事情，若能再等上十几二十年，或者说干脆等到下一任君王即位，那时大唐的国力或许可以把大明宫建起来，而且哪怕到了那时，修建的速度也不能太快，征调的民夫更不能过多，一旦玩得太嗨，社稷还是会有崩溃的危险，至于目前，陛下您赶紧回宫做做梦去，梦里在大明宫玩几个时辰便可以了，千万别玩真的……
接连几天的朝会上，武将们闷声不语，文臣们则拼了命的一拨接一拨反对，口诛笔伐者，捶胸顿足者，认真讲道理者，文臣们以各种态度向李世民进谏，所有人的口径出奇的一致，——大明宫绝不可建。

第二百九十二章 圣驾微服
李素在顺势而为，所以精心布局准备扳倒太子。
李世民却在逆势而上，重修大明宫的决定换来满朝反对，若不是因为他的皇帝身份，怕是有些太梗直的大臣会直接跟他玩命。
圣君做久了，难免有点腻味，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赞扬声，吾皇万岁，吾皇干得漂亮，吾皇你好厉害，吾皇你轻一点，臣给吾皇狂点三十二个赞等等……
太腻了，而且日子过得像苦行僧，完全体会不到任何当皇帝的快感，于是李世民仰天长叹，是时候换个画风了，比如昏君的那款画风，朕觉得很适合自己。
在昏君的道路上一骑绝尘时，满朝的反对声令李世民颇为愤怒。
愤怒是有理由的，李世民自从登基后，十一年来算得上励精图治，兢兢业业，为国操劳得几乎夜不能寐，食不安寝，终于治下这盛世江山，当他站在山巅放眼望去时，只觉得满目锦绣，国泰民安，这些全是他的功劳。
一个能创下盛世的圣君，凭什么不能享受盛世？这是李世民心中最不平衡的一个念头。
至于国库钱粮，民间征发的徭役不足等种种现实难题，沉浸在幻象里的李世民忽然瞎了，全都没看见。
曾经的贞观后期，李世民变得越来越不可理喻，越来越刚愎自用，为满足一己之欲而大造行宫，强征辽东等等，这一世，只因李素的到来，产生的某些或大或小的影响和变化，却终于令李世民的刚愎狂妄提前发作了。
……
长安城里朝堂和坊间闹成了一锅粥，风雨似乎并没有波及到太平村。
一大早李素便起来了，火器局的工匠被抽调，生产任务少了一大半，李素发现自己又清闲下来了。
对于清闲的生活，李素永远不缺安排。
熟悉的河滩边成了李素每天都去的地方，东阳每天要做早课晚课，而且风波刚过去不久，实在不方便出来见李素，李素每天都在河滩边等她，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枯坐一整天也不见人影。
后来李素渐渐找到了自娱的法子，叫上王桩王直跑到山上砍了一根笔直的竹子，削皮，抛光，上清漆，涂蜡，在竹竿尾部雕上名字，连上结实的丝线，一根钓竿新鲜出炉。
地里挖十几条蚯蚓，再抓一把白米用烈酒拌匀，河滩边找个避风的小港湾，一把白米撒下去打个窝儿，将附近的鱼儿引来，再将鱼线扔进水里，然后……李素握着鱼竿开始发呆。
有没有鱼儿上钩都不重要，图的是个境界，发一阵呆后开始打瞌睡，鱼儿咬了钩，又脱了钩，李素浑然不在乎。
生活里享乐的最高境界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是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很遗憾，李素还没到这个境界，但他懂得用怎样的消遣方式让自己获得最大的满足。
今日的发呆发得不够爽利，李素出神地注视着河水，看着钓竿上的鱼线剧烈抖动几下，随即恢复到静态，李素知道，又有一条鱼咬了钩，又脱了钩。
李素毫无所动，他懒得动。
神情惫懒地将鱼线收回来，慢条斯理地换上半条蚯蚓，把它穿在钓钩上，最后再把鱼线扔进水里。
今不是钓鱼，情当喂鱼了。
身后忽然传来轻细的脚步声，一道熟悉的煞风景的声音传来。
“好个闲情逸致！朕活了大半生都不曾有过你这般闲暇的日子，简直岂有此理！”
李素吃了一惊，满脑子的瞌睡顿时醒了，回首望去，愕然发现李世民身着玄色长衫，一身低调华贵的便装站在他身后，无限嫉妒地瞪着他。
李世民身后的树林里，李素隐约发现无数人影来回晃动，清新悠闲的河滩因为李世民的到来，忽然变得剑拔弩张。
李素呆了片刻，急忙起身行礼。
“臣……拜见陛下。”
“行了，荒郊野外的，莫弄这些虚礼……小子，朕发现你很悠闲啊，钓鱼？嗯，朕很多年没钓过了，来，把鱼竿给朕，朕试试手气如何。”
李素急忙将鱼竿递上，顺便还朝水里扔了一把掺了烈酒的白米。
李世民好奇地盯着白米，道：“这是何物？为何撒在水里？”
李素笑道：“掺了酒的米，米入水中有味道，能将鱼儿引来，钓鱼可事半功倍。”
李世民哼了哼：“倒是生了玲珑心肝，连钓鱼都被你钓出花样了。”
“用最简单的法子达到目的，万事皆可如此。”李素谦逊地道。
李世民露出沉思之色，片刻后，索然叹道：“不错，是正理，可惜世人看不透，有时候连朕也看不透，不知不觉总走出一条弯路来……”
李素抿了抿唇，很想告诉他，你儿子早弯了……
面前的河水静静流淌，河水似乎有魔力，李世民定定看着，渐渐地也开始发呆了。
李素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他不清楚李世民今日为何突然到此，同时李素还有些庆幸，庆幸今日他和东阳并未在一起幽会，不然若被李世民撞个正着，便可以好好思索一下选个尽量舒坦的死法了。
良久，李世民忽然叹了口气，幽幽地道：“李素……不对，如今朕该叫你子正了，子正，你告诉朕，重修大明宫难道真的错了么？”
“朝臣尽皆反对，魏徵更是以命相胁，朕励精图治十余年，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朕让万邦不敢欺凌吾朝子民，朕做了这么多事，为何臣民们却容不得朕盖一座宫殿？”
李世民说着，神情布满了黯然。
李素斟酌了一下，苦笑道：“陛下没错，错的，或许是时机吧。”
李世民皱起了眉：“连你也觉得朕不该修大明宫？”
“臣见识浅薄，对朝政不敢妄议……”李素顿了一下，道：“但臣知道，当一件事情被天下人都反对时，这件事必然是错的，对也是错，陛下，人心可畏，人言亦可畏。”

第二百九十三章 普天之下
李素渐渐看出来了，今日李世民来太平村可能没别的目的，纯粹只为散心。
最近几日，李世民也感到压力有点大了，满朝反对的盛况自他登基开始便没发生过，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已是皇权在握，威名远扬的时候，却有那么多昔日的忠臣出来反对他。
李素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李世民还是听出了意思，冷眼朝他一瞟，道：“朕听出来了，你也觉得朕不该修大明宫？”
李素急忙道：“臣年幼浅薄，怎敢妄议君过？陛下修与不修皆有圣裁，臣不敢反对。”
李世民指着他笑骂道：“年纪不大，却不知跟谁学了一嘴油滑毛病，绕半天绕不出个意思来，等着朕来猜你的心思吗？有什么话痛快说便是了。”
李素苦笑道：“臣的意思很简单，其实国与家都一样，大家都在过日子，不同的是人多人少，臣的见识不多，若说起过日子，臣还是有些心得的……去年的这个时候，臣家里难继温饱，老父不得不帮着地主挖沟渠，大冬天的跳进冰冷的水里，一锄一锄的往外挖湿泥，每日换得三文钱粮，而臣呢，被逼得不停想法子填饱父子二人的肚子，于是鼓捣出许多新奇玩意，被地主看中了，换了家中口粮，直到后来造出了白酒和香水，家里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李世民听得颇为感慨，长叹道：“只道你是个养尊处优的娃子，原来当初也曾受过苦的。”
李素笑道：“不算受苦，其实饿肚子也只饿了一两天，后来没怎么饿过，再后来家境好了，顿顿离不了肉，已然算是小富之家了，最后家里终于积存了一些钱财，臣便和老父估算了一下，这些存下来的钱能买二百亩地，还能盖一座新房子，于是臣家里便多了二百亩地，和那套新宅。”
“家里有多少积存，便做多大的事情，若是想做的事太耗钱也没关系，完全可以再等一等，等到钱财积攒够了再做，人这一生数十年光阴，多等几年损失不了什么……朝廷过日子其实也是一样，先问问国库里有多少积攒，自己要做的事情要花费多少积攒，至于要做几年，或是会不会把这些年的积攒全折腾干净，那便看陛下如何裁断了，若是陛下铁了心要把积攒花光，谁都无话可说……”
李世民不满地哼了哼：“行了冠礼才几天，倒教训起朕了，这些道理连你都懂，难道朕不懂吗？”
李素笑道：“臣怎敢言‘教训’二字，只是臣觉得自己别无长处，唯独过日子颇具心得，忍不住跟陛下倾诉一番……”
神情忽然一正，李素抬手指着波光潾潾的泾河，还有远处起伏层叠的山峦，深情地道：“陛下请看，我大唐的山河壮丽，如诗如画，风光秀丽，如锦如缎，而这座江山，全是陛下您的，《诗》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整座江山的人和物都是陛下的，陛下何必在意一座都城里的宫殿？”
李世民顺着李素的手指方向望去，见远处壮丽秀美的风景，亦情不自禁陶醉其中，不自觉地挺起了腰杆，神情肃穆地凝视远方，良久，肃穆的神情忽然变得狰狞，一句原汁原味的关中话脱口而出：“额滴，额滴！都似额滴！”
李素一脸被王霸之气喷到的震撼，急忙膜伏于地：“陛下万岁，哈是你滴！”
爱国情操抒发完毕，二人收功。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子正啊，你是个灵醒娃子，看得出你也是真心诚意逢迎朕的心思，不过呢，以后还是要多读点书……”
“啊？”李素愕然。
刚才这记马屁无论力道还是角度都很到位，可以评为大唐年度最佳马屁了，哪里出了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确实是诗经说的，不过这句可不是什么好话，后面还有一句是‘大夫不均，我从事独贤’，连起来的意思可不什么整个江山都是皇帝的，而是抱怨天下不均，意思是这些原本应该是君王的事，但却令我特别劳累，孟子也曾经对这句诗作过解释，他说‘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於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
李素满眼星星乱转，好想睡……
李世民笑道：“其实也不怪你，这句话从春秋战国后便乱了释义，许多文人只将前半段截掉，后面那句舍去，结果意思全变了，所以孟子才不得不特意解释一下这句诗。”
“臣……臣受教。”
“你的意思，朕也明白了，江山都是朕的，何必争此朝夕？只是……”李世民摇摇头，神情渐渐变得坚定：“只是朝廷过日子，可跟家里过日子大不一样，家里过日子，无论怎样穷困潦倒，终究只是自己过，家人过，可朝廷不一样，朝廷过日子，还要过给别人看，子正，朕知你劝谏的心思，不过……朕要做的，不仅仅是建大明宫。”
李素盯着李世民的脸，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端倪，李世民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心思。
好吧，李素放弃，帝王的心思总是高深的，无论李世民怎样的想法，都不是他这个小小县子能揣度的。
李素舒了口气。
好了，良心过得去了，李素尽到了劝谏的责任，勉强算是为民请命，李世民不接受是他的事，将来史书上挨骂的名单里面不会有他李素的名字，因为他劝了，安慰了自己的良心，也对得起父老乡亲，至于像魏徵那样把头磕得流血不止的劝谏方式……
别逗了，自己还只是个孩子，是大唐的幼苗，幼苗需要好好爱护的。

第二百九十四章 无畏无愧
李世民走了，拍拍屁股云淡风轻，仿佛只是来太平村搞个农家乐放松一下心情似的。
临走前李世民站在河滩边的树林里，静静地注视着东阳道观的方向，抿唇久久不语，神情冷肃如铁，又似带着几分犹豫，伫立许久后，终究还是一叹，看来打消了去看她的打算。
然后李世民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素一眼。
很反感这种人，有什么话不能直说，非要用这种无声的方式交流。
李素只好无声地直视着他，目光很平静，君臣二人不知用眼神交流了什么，最后各自收回眼神，在李素的恭送下，李世民领着一大帮侍卫回宫。
……
“你们最后都说了什么呀？”
已是道姑打扮的东阳好奇地偏着脑袋看着他，一身百衲道袍和一柄玉拂尘，素面不施脂粉，头顶挽一个矮墩墩的道髻，再土气的打扮穿在她身上，仍透出一股无法掩饰的俏生生的味道。
李素正色道：“你爹夸我是朝廷栋梁，大唐未来的希望，将来攘外安内的重任便全交给我了，再过几年等我年纪大一点给我封个王爷……”
东阳睁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盯着他：“真的？你……有这么厉害？”
李素哼哼：“知道我厉害了吧？是不是正在深深懊悔以前为何有眼不识泰山？没关系，我原谅你了，以后见到我先抱住我的大腿跪舔……”
东阳回过味了，扬起手里的玉拂尘狠狠抽了他几下，气道：“又骗我！父皇怎么可能夸你，他恨不得剁了你呢。”
李素哈哈大笑，东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垂头扭弄着道袍的衣角。
李素看她穿着道袍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阵刺痛，叹道：“不知何时能看到你再穿女儿装的模样……”
东阳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道：“这些日子，我忽然发觉原来穿着道袍比原来的宫裙更自在，身后不再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也不必时刻在意公主的仪态和规矩，出家人超脱于世外，换了一个身份，又换了一个地方，如同看到了不同的风景……”
沉默片刻，东阳幽幽地道：“你新娶的夫人……对你好么？”
李素苦笑：“还行吧，总共见过四五次面，印象不大深……”
东阳猛地抬头：“成亲这些日子，才见四五次面？你……你们难道没有……没有……”
东阳俏脸飞过一抹嫣红，终究说不出口。
李素大笑，接过话头道：“我和她没有同房，她住东厢，我住西厢，每晚我要批阅公文，很忙的，顾不上同房，嗯嗯……”
东阳感动不已，深情地看着他：“你不必为我如此，男人没有守节的说法，只要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便很快活了，还有，你心里也要留个地方给她，女人一生其实活得比男人更辛苦，嫁错了人便是一生的苦楚，那种苦，我娘亲最清楚，李素，你我皆是造物弄人，有缘无份，罢了便罢了，现在身旁有个眼前人，你要好好待她，莫让她像我娘亲一样，傻等了一辈子，终究没等到……”
李素点头，强笑道：“我与她相敬如宾，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你放心。”
……
重修大明宫之事愈演愈烈，朝堂上的文臣们群起而攻之，事态越来越严重。
情绪最激动的莫过于魏徵了，倔老头喜爱挑战生存极限，一辈子就爱试探帝王的心理承受底线，想知道把帝王惹毛到什么程度他才会剁了自己。
这次也不例外。
修建大明宫的十万工匠民夫们入长安城的那天开始，魏徵每天三道奏疏劝谏，奏疏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后来发现李世民不纳谏，魏徵急了，哎呀，翅膀硬了是吧？以前你都听我的，现在不听了，非给你点颜色看看。
于是魏徵果断给了李世民一点颜色看，金殿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磕得满脸血。
因为此事，李世民大怒之下罢朝三日，而大明宫的工程却没有停歇，户部拨银，工部监造，工地现场如火如荼。
在家养伤的魏徵坐不住了，他必须要制止这个工程，因为李世民在做一件动摇国本的事，大明宫建成了，大唐也垮了。
三日后恢复朝会，魏徵轻伤不下火线，额头绑着布带，跟炸大楼的恐怖分子似的上朝了。
朝会的气氛剑拔弩张，君臣关系从未如此僵冷过，魏徵与李世民当朝吵了起来，面对满朝的指责，李世民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
就在李世民准备露出忏悔的样子，表示愿意接受魏徵的劝谏，并昧着良心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魏徵是一面可鉴史可鉴今可知兴亡的多功能魔镜时，却忽然生了变故。
情绪激动的魏徵没注意到李世民渐渐松缓的表情，其实这个时候只需魏徵给李世民一个台阶，李世民在不伤帝王尊严的前提下就坡下驴，重修大明宫之事说不定便揭过了。
然而魏徵太激动了，以至于忽略了李世民的表情，辩到情急处，魏徵忽然站起身，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大骂三声“昏君”。
这可捅了马蜂窝，李世民终于被激怒了，对魏徵多年积攒的怒气怨气喷薄而出，当庭下旨杖责十记。
魏徵怒极反笑，被殿前武士拖着倒退时，口中仍大骂不休。
李世民暴怒，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眼看年迈的魏徵即将丢掉大半条命时，终于有人忍不住站出班了。
出班的是武将，也是名将，武将不参与朝政的不成文规矩在这一刻被打破。
这一次，他不仅站出来了，而且旗帜鲜明地站在魏徵一边，脊梁挺得笔直，清澈的眼神与李世民对视，坦荡君子，无畏亦无愧。
站出班的这个人，名叫牛进达。

第二百九十五章 醉舞马槊
大唐的武将都是老狐狸，年纪越老越狡诈。他们熟读兵书，精通韬略，李家父子能打下这偌大的江山，离不开这些老将用兵的本事。
武将都是忠心的，当年李世民一声招呼，当世名将们血里来火里去，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助李世民夺取玄武门。可武将同时也是梗直的，当李世民下令杖责铮臣魏徵时，牛进达终于站出来了。
杖责一位六十岁的老人，牛进达忍不下去。
“陛下且慢！”
李世民布满血丝的暴怒目光冷冷瞪着牛进达：“卿欲何言耶？”
牛进达也瞪起了眼睛，毫不畏惧地直视李世民：“老牛是个粗人，朝堂国事不甚了了，可老牛不明白，我大唐立国二十余年，何时开始竟有以言获罪者？”
李世民怒道：“金殿辱骂君上，岂止于劝谏？朕若不惩，帝王威严何存？天下人皆视朕为可笞可骂之人，尔等便满意了？”
殿内群臣纷纷道：“臣等不敢。”
牛进达却犯了牛脾气，眼睛瞪得越来越大，往前踏了一步，大声道：“建大明宫本是恶政，魏徵哪里错了？”
李世民指着牛进达，厉声道：“牛进达！谁给你的胆子，竟敢直斥国政！”
牛进达使劲一拍胸脯，怒道：“老牛无胆，老牛肚里只装了关中百万民心！”
君臣彻底闹崩，朝班中，程咬金，李绩等人满面铁青，李靖垂睑默然不语，侯君集神情冷漠，房乔浑身直颤，犹豫许久，正待出班，却被人拽住了衣袖一角，扭头一看，原来是长孙无忌，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却非常隐秘地轻轻摇了摇头。
房乔无声一叹，终究还是没能踏出那一步。
殿下群臣各种反应，李世民一一看在眼里，怒视牛进达片刻，忽然道：“来人，摘去牛进达梁冠，剥去官衣，乱棍驱赶出宫，回府闭门思过！”
殿外武士进来，很不客气地将牛进达梁冠和官袍剥去，而且果真执棍将牛进达打出殿外，牛进达曾任武卫大将军，统领宫中禁卫，太极宫的禁军将士皆曾是他的麾下，人走威犹存，乱棍打在牛进打身上听着啪啪作响，实则力道并不重，只是这种羞辱却令牛进达气得差点吐出血来。
牛进达被打出殿外，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李世民神情冷肃环视群臣，冷冷道：“还有谁言‘恶政’者？尽可出班畅言。”
群臣被气势所吓，尽皆不敢出声。
李世民的目光有意无意在殿内几名文臣身上扫过，见他们没有站出来的意思，脸上的冷笑不由更甚。
“如此，户部明日再拨钱粮，向河东道，河北道，江南道征调民夫三十万，尽遣入长安，工部尚书阎立德主理，营建大明宫。勿使懈怠！”
……
牛进达被罢职驱赶出宫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远在太平村的李素也得到了消息。
李素震惊万分，他没想到建大明宫的事如今竟闹得这么大，君臣之间的关系僵冷到这般地步了么？牛进达和程咬金，秦琼他们一样都是从龙功臣，当年都是王世充的麾下，也同时反水而投李世民，可以说是当初还是秦王的李世民最早的班底，如此功臣，说错了什么话都不该如此羞辱他啊。
李素很不解，前世史书里的李世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一生功过各几分且不提，至少李世民应该是宽容大度，胸襟如海的帝王，否则也不会治下这般锦绣江山，可是如今的李世民为何完全变了个人似的，那么的狂妄狭隘，刚愎自用，难道因为震天雷的出现，而令李世民觉得天下无敌，所以肆无忌惮了？
打死李素都不相信，震天雷会有这么大的作用。
揣着满肚子的疑问，李素急匆匆进了城，直奔牛府而去。
牛进达是他的长辈，对他有提携之恩，而且他的冠礼还是牛进达主持的，有了这层关系，便等于是他的亲子侄了，长辈有难，李素无法视若不见。
……
牛府也在朱雀大街上，不过位置比较偏远，位于朱雀大街最南端，离太极宫最远，离闹市坊间最近，地理位置不算很好，朝臣里一些侍郎和郎中的府邸都比牛府好上许多。
李素牵着马走到牛府大门前，大门有些简陋，但作为郡公，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暴怒的李世民总算留了一手，只罢了牛进达的官，却没有削去他的爵位。
门口两排部曲雁形而立，李素刚走到门前空地上，牛府一位老门房踮着脚跑过来见礼。
“老爷说了，遵陛下旨意闭门思过，不见任何外客。”门房笑得很和善，语气里的拒绝味道却不容置疑。
李素也算是牛府的常客了，以往任何新奇东西，白酒啊，香水啊，绿菜啊，给程府送一份的同时绝不忘给牛府再送一份，牛府上下的人都认识他。
今日却是头一次被拒绝入内，李素有点不敢置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瞪着老门房道：“看清楚了，我！是我！”
老门房呵呵直笑：“看清楚了，是您，但老爷还是不见。”
“你老眼昏花，一定没看清，仔细看看，我，李素，李子正，牛伯伯不见谁都不能不见我。”
老门房低眉顺目，人却结结实实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仍笑道：“老汉看清了，您是李县子，每次来府里都是老汉给您引进门的，但是今日……真不行，老爷确实不见外客。”
李素气笑了：“有意思，以往都是座上宾，今日倒成外客了，好，今日我这外客非要闯进去，门口这些部曲谁没喝过我送的烈酒和绿菜，尽管朝我脑袋上招呼！”
部曲们顿时面现难色，很显然，大家都吃过喝过，吃人嘴短。
老门房脸色一变，见李素果真摆出强闯的架势，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耍赖：“少郎君非要进去，不妨踩着老汉的身子进去，这样老汉对家主也有个交代。”
李素也摆出了县子的派头，瞪着他道：“当我不敢踩？我从你脸上踩过去信不信？”
“少郎君，老汉拦您是为了您好，真的，您还是改日再来……”
“不，我非得今日进去！”
二人争执间，府内跑来一位家仆，喘着气道：“老爷听说少郎君来了，请少郎君进府……”
李素瞪了老门房一眼，气冲冲地进门。老门房只是长叹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李素一眼，眼神很深奥，看不懂……
……
绕过照壁，刚走到回廊上，李素便听到一阵阵劲风呼啸声。
李素脸色一变，顿觉不妙，再往前走几步，却见牛进达打着赤膊，脚踏九宫，手里一柄丈长马槊舞得虎虎生风，招式和脚步却有点乱了章法，仔细一看，牛进达满脸通红，身躯摇晃，分明是醉了。
醉舞马槊，听起来挺风雅的词，可李素知道马槊这东西握在老杀才手里会有怎样的威力，若是握在喝醉了的老杀才手里，更是鬼神莫测了。
再看牛进达的周围丈许范围内，前院的花草树木全被马槊扫除一空，唯剩满地零落的枯枝败叶，前院附近别说人畜，就连一条狗都看不到，抬眼再一看，牛府前堂外的廊柱下悄然冒出许多脑袋，牛家的夫人，妾室，管家，丫鬟，人人面带惧色，远远看着院子里发疯的牛进达，对了，牛家那条看门狗也从人群缝隙中冒出了脑袋……
李素很想不通今日自己发什么疯非要进来，连狗都知道趋吉避凶……
看着疯症越来越厉害的牛进达眨眼间又劈断了院里一棵大腿粗细的榆树，李素顿时悟了。
于是李素猛然停住脚步，领路的家仆也只好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李素抬头茫然四顾：“咦？这里怎是牛府？错了错了，我要去的是程府，打扰了，告辞告辞……”
家仆：“……”
“莫送了，给我站在这里，挡住牛伯伯的劲风……”
李素扭头便走，今日访客不吉，下次再来。
刚迈腿没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呔！李家娃子休走，欺我牛家无人耶？”
嗖！
一柄马槊脱手飞出，狠狠插入李素身前的廊柱上，马槊的刃口离李素的鼻尖大约一寸，插在廊柱上犹自颤动不已。
李素魂都吓飞了，脸色苍白地看着近在鼻尖的马槊，此刻他忽然领悟了刚才老门房的眼神，那是一种你舍得死我就舍得埋的眼神。
“牛……牛伯伯，小子，小子……眼神不好，老是认错门，您继续舞槊，小子不打扰您的雅兴，告辞告辞……”
“回来！混账小子，敢强闯我牛家的人老夫还没见过，过来让老夫瞧瞧怎生模样。”

第二百九十六章 迷津难解
模样很熟，老熟人了。
李素站在牛进达面前，朝他尴尬地笑，笑声如乌鸦报丧，分外丧气。
靠近牛进达身前，李素闻到一股很浓烈的酒味，显然牛进达喝了不少，不时还从喉咙眼里冒出一个呛死人的酒嗝。
牛进达醉眼斜睨着他，板砖似的方块脸喝过酒后像一块迎面砸来的红砖，很吓人。
“倒是开眼界了，老夫说是哪位少年英雄敢闯我琅琊郡公府，原来是你……”
“李子正拜见牛伯伯……”
牛进达身躯摇晃了一下，缓缓道：“子正今日闯府莫非有何赐教？是想与老夫过几招吗？”
“不，小子不敢，小子听说今日朝会发生之事，深以牛伯伯为念，特意从村里赶进城，只为见牛伯伯一眼，挂念您是否安好，小子远道而来，谁知门房拦人，小子心中着急，忍不住说了几句失了礼数的话，牛伯伯见谅，万莫与小子一般见识……”
见李素赔罪态度诚恳，牛进达哼了哼，算是揭过了，最后一次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嘴一张，一个冗长难闻的酒嗝冲口而出，没喝一斤以上的五步倒，绝对打不出如此有深度的酒嗝。
李素被熏得脸都绿了，仿佛中了毒气似的呆呆站在原地，想跑都没了力气。
“倒是个孝顺娃子，老夫没白疼你一场，来人，堂内设宴，上酒！”
李素恨死自己了，今天发什么神经非要跑来牛府找虐，简直是对自己人生极大的不负责任。
武将们的作风和程咬金一个路数，一言不合就上酒，一上酒就横着出去。
牛府前堂内酒宴正酣，菜色很不错，李素居然发现了一大盆牛肉，看来牛家庄子的风水也不好，经常有牛摔断腿。
酒是烈酒，李素亲手发明的，他现在恨死了这个发明。
一路偷奸耍滑，含在嘴里偷偷吐掉，或是一脸豪迈状实则只轻轻沾了沾唇，酒宴过了半个时辰，牛进达醉意更深了，而李素犹自屹立不倒，不仅神志清醒，还能抽空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酒过三巡，牛进达将漆耳杯重重往桌案上一顿，叹道：“小子，你今日不该来啊。”
李素笑道：“小子已经来了。”
牛进达瞪他一眼，道：“来了便喝酒，喝完了滚，莫与老夫谈国事。”
李素笑笑：“小子拜望长辈是天经地义，任谁都挑不出错处，陛下也不行，牛伯伯既然不想与小子谈国事，咱们不谈便是，来，牛伯伯，小子敬您一杯。”
李素确实不怕，相比之下，他连李世民的闺女都勾搭了，拜望牛进达这点小事还真算不得什么。
这杯酒李素没耍赖，踏踏实实干了一满杯，呛得撕心裂肺。
见李素难受的样子，牛进达忽然高兴了，哈哈一笑，也饮尽一杯，酒盏往桌上一顿，叹道：“是个好娃子，老夫虽非患难，也能见你小子的真性情，不枉老夫亲自给你行冠。”
二人说完又喝了几杯，这几杯李素可就不那么老实了，依旧偷奸耍滑。
说着莫谈国事，最后终究还是谈到国事上，毕竟是两代人，二人的共同话题并不多，严格说来，牛进达与李素隔着一千多年的代沟。
国事是大家都熟悉的，特别是那座令人闹心的大明宫，牛进达说起来便唉声叹气。
“陛下不是当年的陛下了……”牛进达叹道。
“人总是会变的，牛伯伯觉得难过，或许是因为别人都变了，您却没变。”
牛进达摇头：“变不了这么快，才十一年啊……其实老夫向来与魏徵老儿不对付，这些文臣太酸，酸得倒牙口，一张嘴便是子曰诗云，不引几句圣贤经典就显不出能耐似的，跟他们说话，命都短几年，特别是魏徵，老夫总觉得魏老儿犯了癔症，专跟陛下过不去，陛下膳食里多几道菜，某日多喝了两杯酒，甚至走路时失仪提了一下腰带，都是他劝谏的理由，陛下登基十一年，魏徵每年给陛下上的劝谏奏疏不下百道，这老儿每天没事干了，一双贼眼珠子专盯陛下下手，老夫被他恶心得不行，走路都绕着他，怕沾了晦气……”
尽管话题很沉重，李素还是忍不住想笑。
不容易啊，千古铮臣魏徵竟混到人见人厌，鬼见鬼愁的境界，这辈子真没白活，死后玉皇大帝真该给他封个神，封雷部正神，往后见凡间谁不顺眼，一雷劈下来，写奏疏的功夫都省了。
此刻李素忽然做了个决定，他决定和牛进达一样，以后见了魏徵也绕着走，把他当成一坨大鼻涕，尽量别沾上，沾上便甩不了。
牛进达语调一变，道：“虽然看魏老儿不顺眼，可这一次魏老儿没错！大明宫确实不该修，才过了几年太平日子，百姓刚刚勉强能吃口饱饭，国库勉强积攒了一点家底，一座宫殿又要把它们耗尽，当初前隋怎么灭亡的？就因为隋炀帝劳民伤财修大运河……”
“牛伯伯！”李素忽然大喝，生生将牛进达的话截断。
牛进达一惊，十分酒意醒了七分，感激地朝李素看了一眼，垂头默默饮了一杯酒。
沉默许久，李素笑道：“陛下修大明宫或许有他的理由，小子以为陛下不是那种气量狭隘，骄奢淫逸之君，只是陛下的目的小子却不甚明了，陛下这路数，小子确是看不懂了……”
牛进达冷哼道：“有甚目的？修座宫殿，弄些钱财和美女，万邦朝贺时见大明宫恢弘雄壮，愈发敬畏万分，陛下面上亦有光彩，你以为还有什么？”
牛进达的回答令李素不大满意，于是李素盯着牛进达，牛进达也坦然回视他，二人眼对眼直视半晌，最后李素收回了目光，暗自一叹。
朝堂难混啊，全靠悟性。
李素相信自己的直觉，修大明宫搞出这么大的阵仗，闹得满城风雨，若说李世民真昏庸到这般地步，李素决然不信的，这才贞观十二年就开始昏庸了，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夫妻如戏
李素对朝政并不太关心，大唐是个意气风发的年代，圣君，名臣，宿将，牛人一抓一大把，单拎任何一个出来都比他厉害，治军管民的大事还是交给那些老前辈们，李素的年龄还没资格对朝政指手画脚。
他关心的是人，身边的人。
一年多了，或多或少积累了一些人脉，有皇子，有老将，有公主，还有纨绔子弟，好坏都是人脉，对这些相识并深交的人，他希望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说他在编织一张可进可退的交际网，这话也没错，可网上的每一根线条他都投入了真正的情感，所以不希望看到网上的任何一根线有崩断的危险。
今日进城看牛进达，李素也怀着这个心思，真心诚意没有十分也有八分，剩下那两分不太纯粹，多少有点功利的成分，李素也不愧疚，凡人都是这样，没有共过生死患难，交不出十分的真心，能交出八分已然很善良了。
“娃子，还是你好啊，不知是你精明还是傻笨，陛下这般宠你，三番五次邀你入朝为官，你死活不从，只肯在朝堂外面游来荡去，勉强答应陛下当了个火器局监正，既对得起陛下，又不会一脚踏进朝堂这滩烂泥里，今日思来，你确实是个灵醒娃子，小官小爵的过自己的太平日子，任何风浪都牵扯不到你头上，若能这般无风无浪过一辈子，不仅是福分，而且是大智慧。”牛进达神情有些失落地道。
李素不由讪然，这话太夸了，连他都忍不住觉得自己果真很厉害，尽管事实真相是因为他懒……
“老夫不行了，和程老匹夫一样拔不出来，半截身子都陷进烂泥里，只好随遇而安，这些年陛下励精图治，但凡三省所出政令，皆得民心士子之心，老夫也深为赞同，那时并不觉得朝堂是滩烂泥，可是一旦陛下变了个人，老夫便发现举步维艰，进退不能……”
李素笑道：“牛伯伯言重了，朝堂还是原来的朝堂，只是陛下的心思不易揣度，或许中间生了误会也不一定……”
牛进达身子忽然挺直，语气变得刚烈起来：“老夫一生活得磊落坦荡，位至郡公亦不改初衷，若陛下仍一意孤行，老夫便舍了这条老命，亦要与陛下分说清楚，江山是陛下的，可也是我们这些老将拼却性命帮忙打下来的，不能容他轻易糟践！”
李素眼睑低垂，叹道：“牛伯伯何必如此，欲劝谏陛下，不止一条路，换个温和点的法子不行吗？”
牛进达怒道：“温和？征调三十万民夫的旨意已从尚书省发出，万千百姓眼看流离颠沛，妻离子散，关中，河东，河北，江南四道田地荒芜，农事尽废，劝止营造大明宫已迫在眉睫，你教老夫如何温和？”
说完牛进达拍案而起，正义凛然的神态令李素肃然起敬，谁知牛进达瞋目半晌后，忽然身子笔直地往后一仰，像根被砍倒的旗杆似的轰然倒地，直接睡过去了。
徒然转变的画风令李素无所适从，静听着牛进达如雷般的鼾声，李素怔忪许久，不知所措。
多么的慷慨激昂啊，我裤子都脱了，你说完就睡了？
……
离开牛府已是傍晚时分，城门快关了，各坊坊官手里拎着一面铜锣敲个不停，提醒街上的路人赶紧回家，再晚便有武侯开始巡夜了。
李素急忙上马朝城门赶去，在城门即将落闸的那一刹，李素终于出了城。
很惊险，发型都弄乱了，找到了前世下班后赶最后一班公交的感觉，李素骑在马上，掏出随身携带的铜镜仔细端详半晌，对镜理了理略见凌乱的发鬓，嗯，还是和以前一样，帅得无可救药……
回到家已入夜，管家开了门，吆喝着杂役牵马坠蹬，李素面带微笑听薛管家唠叨家里的鸡毛蒜皮，从牛府出来后的低落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生活就是这样啊，家长里短，零零碎碎，连厨子敲出了一个双黄蛋都能成为今日李府的头条新闻，小小的讶异，小小的惊喜，然后恢复平静，继续等待下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发生，磨磨蹭蹭的，一辈子就过完了……
这些微不起眼的小幸福，住在大明宫里的人能懂么？
后院静悄悄的，李素抬步走入厢房，经过厢房窗子时，发现矮脚桌上摆满了菜肴，桌旁一个红泥小炉，炉上温着一壶酒，李素微微一笑，这些酒菜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眼角余光一扫，李素又发现许明珠背对着门坐在桌案前，肩膀微微耸动，李素心下奇怪，不知她在做什么，正打算进房时，接着看到了惊异的一幕。
许明珠的俏脸迎着屋里的烛光，嘴里不停蠕动，不时还哼哼有声，吃得很快乐的样子，嘴里的食物吃完后，纤细的素手直接伸向碗碟，碟里一只烧鸡腿被她扭了下来，入了她的嘴里……继续咀嚼。
李素站在窗外，愕然看着浑然不觉的许明珠。
这姑娘……还是那个端庄秀丽，时刻端着李家主母架子的诰命夫人吗？太毁三观了。
许明珠在里面偷吃，李素在外面静静地看着，静室内只听得到许明珠嗯嗯有声的咀嚼声。
不知过了多久，矮脚桌上的菜肴每一样都少了一大半，全被那只纤纤素手拈起来塞进了她自己嘴里。
直到这时，许明珠打了个饱嗝，终于吃满意了，然后垂头一看，才赫然惊觉碗碟里的菜少得太不像样子，大半落了她的肚里，许明珠杏眼眨得飞快，神情露出几分懊悔和不知所措，脸蛋一红，目光里浮上几许焦虑。
“怎么办？怎么办？夫君应该快回来了，这些菜……”许明珠急得跺脚，然后扬起手，似乎想抽自己的嘴，犹豫挣扎了一下，又放下。
片刻之后，许明珠大概发现急也没用，于是鬼鬼祟祟环视四周，李素身形急忙往后一退，闪身隐于窗后。
发现四周无人，许明珠伸出两手，为桌上几道少得可怜的菜设计花样，清炒芥菜只剩下寥寥几片孤单的叶子，在瓷碟里摆成一个大水滴形状，烧鸡少了半片胸脯和一只腿，果断将它撕成条状，成了一道缺胳膊少腿的手撕烧鸡，清炖羊肉只剩下最后一块，果断拈起来扔进自己嘴里，这道菜从李素当晚的食谱里消失了……
不得不说，许明珠还是非常兰心蕙质的，几道分量少得可怜的菜半炷香不到的功夫，竟被她摆出了各种玲珑花样，量少却非常精致，而且很有观赏性，颇具前世五星酒店大餐的神韵。
搞定收功，许明珠这才收起鬼鬼祟祟的样子，腰杆一挺，面容一敛，恢复了往常李家主母的端庄样子，跪坐在桌案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等待良人归来的贤妻模样。
李素眼里露出了笑意，这姑娘……有点意思。
毕竟才是十几岁的女孩，在前世还只是背着书包蹦蹦跳跳读初中的年纪，每天端着温柔又不失威严的主母样子，委实难为她了。
成亲到现在，夫妻之间相处很客气，客气得掺了大半的虚假成分，仿佛都在对方面前扮演着自己该扮演的角色，至于本性，只在无人时才显露出来。
大家都演得好，只是大家都演得很辛苦，未来的日子，可能还要继续演下去。
见许明珠已将罪案现场布置妥当，李素甚至很好心地给她留了片刻平复心情的时间，然后才装模作样清咳两声，朝厢房玄关走去。
许明珠吓得一哆嗦，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裳，最后犹不忘心虚地朝伪装过的五星大餐扫了一眼，觉得没什么异状后，才匆匆迎出来。
“夫君辛苦了，妾身见过夫君。”许明珠端庄地盈盈一礼。
李素点点头：“夫人多礼了，自家不必如此。”
许明珠一笑：“礼不可废，夫君一定饿了，妾身吩咐了厨子给夫君做了几道菜，菜仍热，酒尚温，夫君趁热吃几口吧。”
见李素朝她微笑，许明珠脸一红，垂头轻声道：“本来公公和夫君的膳食该由妾身亲自下厨的，可……咱家里的厨子做的菜太好吃了，烹制手法妾身闻所未闻，听厨子说都是夫君教的，妾身……妾身尚未学会，夫君容我几日，妾身定亲手为夫君和公公烹菜……”
李素笑道：“夫人不必如此，府里下人各司其职，夫人居中调度掌控便好……咦？夫人嘴边为何油光未净？”
“啊？”许明珠花容失色，急忙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神情慌乱地指着桌上的菜肴道：“妾身……妾身没偷吃，夫君不可冤我……”

第二百九十八章 诡异暗流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答案，梗直得李素都不知道该如何给她留面子了。
许明珠脱口而出后也发觉自己失言，脸蛋红得更厉害，扭弄着衣角不知所措。
李素终究还是为她圆了场，上前往桌后一坐，笑道：“累了一天，我还没吃饭呢。”
许明珠回过神，急忙上前将温好的酒取出来，为李素斟满，轻声道：“夫君快吃吧……”
李素笑着看了她一眼，垂头再看桌上那点塞牙缝都不够的菜，脸颊禁不住抽搐了几下。许明珠捧着酒壶的手微微发颤，红着脸垂着头，似乎……在找地缝钻？
“今日的菜，好精致啊……”李素怕她羞愤得一头撞死，只好再次解围。
许明珠羞红着脸，低声道：“是妾身的不对，妾身……妾身再去吩咐厨子，让他多添两道菜。”
“不必了，天色已晚，不宜多食。”李素笑着阻止了她，举箸打算挟菜意思一下，转念一想，这些菜都被许明珠的手指摆弄过，虽然佳人的手指并不脏，可李素爱干净的怪毛病实在是……
还是别吃了，再干净的手指都有细菌的……
李素只好放下竹箸，喝了口酒，心中忍不住庆幸，幸好许明珠天良未泯，没把手指伸进酒壶里涮洗，不然今晚可真不知该吃什么了。
气氛很怪异，厢房里静寂无声，有着夫妻的名分却无夫妻之实的二人一个喝着闷酒，一个跪坐一旁心虚垂头。
酒不错，李素虽发明了烈酒，但在家里李素却从来不肯喝它，喝的都是很寻常的米酒，带一点酒味，温烫过后清香扑鼻，喝一壶都不会醉，酒后一点点微醺，感觉很舒服，至于五步倒，李道正倒是喜欢得紧，李素却很少喝，成亲后更是一滴也不沾。
没办法，家里有个如花似玉的美妻，他怕喝得烂醉后失去理智，闹出什么狗血的桥段让三人都纠结，男人一辈子要面对的诱惑很多，该克制的时候还是要克制一下的。
“夫君……每日为国操劳，累吗？”许明珠轻轻问道。
李素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累吗？每天火器局里应个卯，负着手在工坊里走一圈，让大家都知道监正大人今天打卡上班了，接下来便是自由活动时间，这个时候许敬宗就会很有眼力地凑上来，天气若晴好，便给监正大人搬张竹椅，让他躺在后院的树荫下养神，天气若湿冷便在厢房里加个炭炉，让监正大人好好睡个午觉，若碰到监正大人心情好，许敬宗便会帮忙拎上钓竿，在火器局外的池塘里垂钓……
总之，不好好娱乐一下，哪有力气干革命工作？
“挺累的……”李素叹息，玩得累。
说完李素还假模假样活动了一下貌似酸痛的肩骨，一个为国操劳年纪轻轻便患上肩周炎的劳模县子形象跃然而现。
演技爆棚，深深迷倒了脑残观众。
许明珠急忙上前，纤细的手指按住李素的肩头，给他揉肩捏背。
李素不自在了，急忙扭过身拒绝：“稍停叫府里丫鬟推拿一番便可，不必劳烦夫人。”
见夫君拒绝，许明珠不由露出失望的神情，默默退开几步。
“夫君……其实不必对妾身如此客气的。”许明珠垂着头细声道，神情有点委屈。
李素叹道：“没客气，真的，只是以前都是独自过日子，贸然多了个人一同生活，总有点不习惯，夫人见谅，你我都互相适应些日子吧，好吗？”
许明珠终于开心了一些，笑着点点头。
“夫君，妾身今早翻了一下家里的帐簿，发现盈利颇丰，库房里的钱和银饼加起来有一万多贯了呢，夫君，妾身觉得……钱不能只放在库房里，把它们用出去，让它们为咱家生更多的钱才是正理，夫君觉得呢？”
“啊，好，你做主便是。”
许明珠侃侃而谈：“妾身后来与公公商议了一下，公公的意思和妾身一样，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但田地却能造福子孙，妾身的意思是……想在太平村里多买些地，村子东边有一块地，荒了很久了，听说是前隋时留下的中等田，地主躲避战乱跑了，地便收归了县衙，虽是中等田，但价钱应该贵不了，夫君，咱们买下来怎样？二百多亩呢，开春了雇请村里的劳力，把那块地好好翻整一下，便能种了。”
说到土地，许明珠露出和前世地产商人一样精明的模样。
李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有了钱便买地，这个价值观与他严重相悖，有钱当然要堆在库房里，每天躺在上面愉快的玩耍啊……
然而，看着许明珠兴致勃勃准备大干一场的模样，李素张了张嘴，听到自己仿佛不受控制的声音。
“一切夫人做主……”
“好，夫君慢慢吃，妾身这便去算算，明日带家仆先丈量一下地，然后穿上诰命服去县里跟周县令谈谈价……”
许明珠身形一转，兴冲冲地离开了。
……
长安城充斥着窒息的低气压。
李世民下了征调民夫的旨意后，朝臣和民间的不满也随之升温，长安市井坊间皆有士子书生针砭国弊，指斥恶政，贞观年间，言论相对还是很自由的，不管有没有功名，但凡读书人斥责一下朝政，一般不会被治罪，除非在大街上高喊口号公然聚众煽动造反，那么官府才会把这个神经病逮进牢里，看他还能不能治疗，除此之外，骂几句朝廷，指责几句国政，官府大抵是不管的。
群情仿佛被刻意煽动起来了，书生们的口吻也渐渐变得激烈，一天比一天更尖酸，最后只差没有指着太极宫破口大骂了。
臣民议论也好，大骂也好，各地被征调的民夫仍依照旨意，在地方官府差役的带领下，一队队进了长安城，走进大明宫的营造工地。
朝堂的气氛降至冰点，君臣之间的关系前所未有地紧张，文臣们纷纷劝谏之时，言辞也和坊间议论的书生们一样越来越激烈。
少数久经风浪的老臣们却闻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太不正常了，皇帝不正常，朝臣不正常，民间的议论也不正常。
一切似乎都被人暗地里刻意煽动过似的，事件从开始，到酝酿发酵，最后爆发，整个过程快得目不暇接。
朝堂里，似乎有一股没被人察觉的暗流在涌动。
老狐狸们安静了，背后冒出了一层白毛汗，躲在人群里紧紧闭着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李世民。
而那些还未修炼到家的朝臣们则浑若不觉，金殿上指点江山好不痛快。
高坐殿堂的李世民神情阴沉，眼里却露出闪烁不定的复杂光芒，静静看着殿内群臣们的百态，锐利如刀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贞观十二年二月初三，琅琊郡公牛进达再次上疏，指砭恶政，言辞之激烈，素尝未闻。
这道奏疏终于将君臣之间多日僵冷的关系引爆。
李世民龙颜大怒，下令将牛进达拿入大理寺，程咬金李绩等诸多老将求情，李世民不为所动，旨意出宫门，金吾卫拿人，牛进达最终被关进了大理寺。
这个是令长安城甚至令天下震惊的事件。
开国功臣，从龙老将，因指斥时政而被关入了大牢，多位老臣求情而无果，李世民的绝情面目这一次尤为突显。
……
消息传到太平村时，李素仍不敢相信。
史书里的李世民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哪怕史书里掺了水分，也不应该偏差得如此严重，李世民的胸襟向来是他得到“天可汗”这个尊称的优点之一，善纳谏，广言路，开视听，这些都是贞观之所以成为盛世的基础。
如今，他怎可因言而罪人？更何况治的还是一位忠心耿耿的开国老臣的罪。
这不对！一切似乎都错了！
然而不管李素如何不信，牛进达入狱是铁一般的事实。
李素急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大善人，贞观年里那么多人被下狱，有罪的，被冤枉的，形形色色成百上千，李素向来不理会，过自己的日子，少掺和朝政是他的处世原则。
可是，这一次入狱的，是牛进达。
李素无法视而不见，因为他真正将牛进达当成了长辈，也因为牛进达为他行过冠礼，如今这年代，行过冠礼便是铁打的关系，比师徒叔侄关系更硬，可以算得上父子了。
哪怕只因这层关系，李素都不能坐视不理，装聋作哑的话，他的名声都会毁了。
李素毫不犹豫，当即骑马赶到长安城。
入城后直赴大理寺，大理寺门口的差役神情冰冷地拦住了他，陛下有旨，严禁任何人探监牛进达，县子也不行。
李素气得指着差役大骂了几句，无奈差役丝毫不为所动。
没人敢为了一个小小的县子违抗圣旨，李素的怒骂收不到任何效果。
转身往程咬金府上奔去，程府大门紧闭，恕不见外客，哪怕李素这位熟得不能再熟的客也不见，转身再往李绩府，长孙府，李靖府……
各家权贵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一律不见客。
大家都疯了……
李素咬了咬牙，这一次直赴太极宫。
承天门宽阔无边的广场上，李素牵着马站在广场中间，目光复杂地盯着远处巍峨起伏的殿宇楼台，嘴角露出了冷冽的笑。
沉默良久，李素扔了手里的缰绳，跪在承天门前，凛然大声道：“臣，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求觐天颜！”

第二百九十九章 水深滩浅
李素官卑爵低，若换了别的县子跪在承天门前说什么“求觐天颜”之类的话，早被巡守的禁卫倒拎起来扔远了。
可李素不一样，他被李世民亲赐长安城骑马的殊荣，更重要的是，造出震天雷后，李世民下过特旨，李素可随时入宫见他。
禁卫验过腰牌后，放李素入宫，有宦官早早等在门内，领着李素朝甘露殿走去。
见李世民的过程很顺利，李素走到甘露殿的门廊下脱了鞋子，只着足衣，踏着光滑如镜的地板迈入殿内，殿内李世民神情有些阴沉，抬头见李素给他行礼，也没有发出往常般爽朗轻松的笑声，只是挑了挑眉，示意他在方榻旁坐下。
“子正，见朕有事？”
没有往常的客套，李世民的心情显然很糟糕，一开口便直奔主题。
李素也不想跟他客套，于是垂头道：“臣听说，琅琊郡公入狱了，臣……”
李世民顿时明了，阴沉着脸盯着他：“尔欲为牛进达求情？”
李素毫不畏惧地直视他：“是，臣想为牛伯伯求个情，牛伯伯是开国老臣，有从龙之功，陛下何以因一言而……”
李素话没说完，李世民袍袖使劲一挥，打断了他的话。
“若是为牛进达求情，子正不必多言了，你退下吧。”
李素皱了皱眉，李世民这态度分明铁了心要治牛进达的罪啊，这到底是怎么了？
“陛下，牛伯伯有难，臣无法坐视，陛下为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非要将牛伯伯下狱？”
李世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里露出阴冷的光芒，很危险的信号。
“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小子，你去问问牛进达，你先问他为何不顾多年君臣情分，你可知这老混账在奏疏里都写了些什么吗？”
“臣不知，但臣却知道牛伯伯对陛下您，还有对江山社稷一片赤胆忠心，爱之深，则责之切，纵然牛伯伯言语有冒犯陛下之处，也是一片心忧社稷的拳拳赤心，陛下素有容人雅量，今日为何容不下一位开国老臣的忧国忧民之思？”
李世民语气渐渐阴森起来：“李素，你也在指斥朕吗？”
“臣不敢……”李素面无表情地垂下头，犹豫片刻，对皇权的畏惧终究敌不过对长辈的牵怀，也敌不过自己的良心。
垂头无声地苦笑，李素没想到自己居然是个好人。
良久，李素抬起头，眼里一片清正，无畏亦无惧。
“臣……只想为牛伯伯讨个公道。”
砰！
李世民果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李素簌簌发抖。
“天下人骂朕，朝臣们骂朕，今日连黄口小儿也敢来朕这里讨公道，今时今日，大唐还是李氏江山吗？李素，尔真欲为牛进达讨公道乎？不怕朕杀了你吗？”
李素暗叹一声，语气却无比坚定：“陛下杀了臣，后面或许还有人来为臣讨公道，陛下欠的公道会越来越多。”
出乎意料的是，李世民居然不愤怒了，方才激动的样子如同阵雨后的新晴，转眼间云散天开。
袍袖一挥，李世民挥退了殿内宦官，然后坐下来盯着李素，久久不语。
李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开始怀疑这货是不是怒极而恶向胆边伸，要在这里把自己先奸后杀，不然为何他把殿内的宦官全赶出去，而且……他儿子这么容易被掰弯，说不定这里面便有基因遗传因素……
胡思乱想时，李世民长叹口气，道：“李素，你一直游荡在朝堂之外，朕多少能揣度几分你的心思，你不想踏进这摊浑水里，你只求安稳太平的日子，这样挺好的，朕觉得你是聪明人，真的，朕从未见过似你这般聪明的孩子……”
李素苦笑道：“臣不聪明，臣若聪明此时此刻便不会在这里。”
李世民点头：“不错，此时此刻，你确实不够聪明，你应该在你的火器局偷懒耍滑，无所事事地东游西荡，或者在你家里，钓鱼也好，晒太阳也好，过你平淡悠闲的日子，可是……你偏偏出现在这里了，李素，聪明人都有犯糊涂的时候，朕曾经也有过，所以朕不怪你，你现在从这里走出去，朕可以当你今日没来过。”
李素的笑容愈发苦涩：“可是……臣已经在这里了。”
李世民的目光渐渐凌厉：“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臣从来没想掺和这件事，可是牛伯伯进了大理寺，臣不能不掺和了……”
李世民神情冷厉，平视着殿外的晴朗的天空，漠然道：“李素，当初你与朕的女儿瞒着朕暗生情愫，私下幽会，朕知道后可曾治罪？”
李素垂头：“没有。”
“你是不是以为你造出了震天雷，于国有大用，所以朕不能拿你怎样？”
“臣只是盛世里的升斗小民，何德何能竟敢倨功自傲？臣只希望这盛世能够更长久，更强盛，牛伯伯亦与臣同此心。”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道：“为了盛世，尔等连君臣尊卑都不分了，这盛世要来何用？”
“盛世要来不是给君王用，而是给百姓用。”
这句话很强硬，强硬到李世民终于发怒了：“李素！你以为朕真不敢杀你么？”
李素叹道：“臣只是陛下的子民，陛下当然敢杀我，但臣还是想为牛伯伯讨个公道……臣虽年幼，却也知朝堂凶险，陛下这次执意修建大明宫，里面多少掺了些别的东西，臣不知道这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更不知陛下有什么目的，但牛伯伯是无辜的，他是多年跟随陛下打江山的忠直老臣，无论陛下有什么目的，牛伯伯都不应该是牺牲品。”
李世民目光忽然一凝，沉声道：“你看出什么了？”
李素直视着他，二人对视良久，李素忽然一叹：“臣太蠢了，什么都看不出……”

第三百章 后顾有忧
走出太极宫，李素神情沉重。
李世民绝情的面容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刚才高坐殿内面无表情的李世民，或许才是真正万众仰望歌颂的天可汗陛下，时间再往前推移一些，十一年前，当他下令在玄武门弑兄杀弟，领兵逼李渊退位时，大抵也是刚才那个表情吧。
大人物从来生就一副铁石心肠，这是成为大人物的必备条件，他们在利益当前的时候，能够狠得下心把他们面前的一切障碍全部扫除，父亲兄弟都在他们的扫除之列，只有扫除了这些障碍，顺利登上人世间最高的山巅时，才会摆出一副悲怀往事的嘴脸，感慨一下自己人生的缺失，怀缅一下当年的各种情，然而那些在他生命里缺失的人如果真的站在他面前，他又会换上一副嘴脸，断然下令诛杀。
这就是大人物，人生活在戏里，却比任何人都看得透这出戏。
走出宫门已是傍晚时分，城门又快关了，李素想了想，骑上马往城门狂奔而去。
长安城骑马本是李世民赐给他的荣耀，只是得到这个荣耀的臣子一般都不会在长安城里骑马狂奔，这是个分寸拿捏的尺度，拥有这个荣耀并不代表你就可以肆无忌惮，皇帝给你只是客气，但凡正常人不会拿客气当福气。
今日李素偏偏不客气了，骑上马一路从太极宫狂奔出城。他想发泄，想在这个他无可奈何的世道里尽情狂奔。
……
回到家，月已东升，夜凉如水。
家里依旧平静，薛管家依旧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今日李府的头条新闻还是不够爆炸性，只不过是看门狗天赐调皮，窜进了后院的鸡窝里，把家里养的一群鸡吓到飞起，真正的鸡飞狗跳，导致的直接后果便是今日家里的母鸡吓得没敢下蛋，而天赐叼着一嘴鸡毛，带着扫荡鸡窝完胜的荣耀，无比风光地离开，还汪汪了两声，大抵跟鸡们交代了两句场面话，比如以后别让我碰到你，见一次咬一次等等，鸡也叫，大抵可能在呼唤睦邻友好，和平共处，怂得不行了。
“好狗！”薛管家很没原则地夸赞：“少郎君没见天赐扑向鸡窝的雄姿，真如狮子搏兔，所向披靡，来日陛下若邀少郎君围猎，带上天赐定能让少郎君脸上光彩。”
李素叹气：“薛叔您就别昧良心了，还狮子搏兔，还所向披靡，多好的词啊，以后留着用来夸我不行吗？非糟践在它身上……天赐呢？把它叫来，今非把它吊起来抽……”
薛管家笑着求情：“一只狗娃子而已，还不到半岁，正是乱窜讨嫌的时候，狗的天性，少郎君还是饶了它吧。”
“嗯，今没心情抽，薛叔代我警告它，趁着开春我还想吃顿狗肉，不想到我碗里就给我安分点。”
薛管家点头应了，然后凝眉沉思，显然在思考如何跟一只狗措辞，才能达到威慑的效果。
后院厢房里，饭菜仍热着，炉上温着酒，冒着氤氲的白雾，踏进玄关便感到一股浓浓的家的温馨。
桌上的菜分量很足，显然许明珠今晚没有偷吃。
李素刚在方榻上盘腿坐下，许明珠便听着声音进来了，先给李素行礼问了安，然后给他将酒斟满，李素喝一杯，许明珠马上又满上。
夫妻俩都很安静，大抵彼此都厌倦了二人之间虚假的客气，于是索性选择了沉默，不同的是，许明珠想在沉默中渐渐走近他，而李素，只想在沉默中维持夫妻目前的现状，最好这种现状能维持终老。
吃过饭后，许明珠很自觉地回到自己的厢房里，她知道这个时候是夫君处理公务的时间，尽管连李素都不知道所谓的公务在哪里。
今晚有些不一样，许明珠行礼退出厢房时，李素忽然叫住了她。
许明珠有些意外，错愕地看着夫君，见夫君笑容温暖和善，不像是吃错了药后，这才怀着几分喜悦的心情，老实地坐在李素面前。
李素看着她，笑得很自然，仍旧如往常般客气得不像话。
“自从夫人嫁过来，我还未与夫人深聊过，思之犹觉愧疚，实在对不住，冷落夫人了。”
许明珠急忙摇头：“夫君说的哪里话，夫君为国为民操劳，是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妾身不过是妇道人家，夫君不必在意妾身的。”
李素笑道：“夫妻间总要说说话的，过日子就是这样，大事小事互不隐瞒，先拿到桌面上说，商议过后再定……”
许明珠虽然才十六岁，却也不笨，很快听出了李素话里的味道，小心地道：“夫君的意思是……有事欲与妾身商议？”
“对，确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说法，若你觉得此事不可为，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说。”
“是家里的事吗？”许明珠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素挠挠头：“是朝廷的事，但也算家里的事吧，我若做了这件事，或许对咱们家的影响很大。”
许明珠吓了一跳，忙不迭摆手：“朝廷的事夫君怎能与妾身这个妇道人家商议？说出去让人笑话，妾身也没法做人了，夫君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纵然咱家被牵累了，多苦的日子妾身也陪夫君过下去。”
李素笑道：“还是要说一下的，你我是夫妻，家里的事你也要参与，将来家里若被我牵累了，教我心里怎生过意得去？”
许明珠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李素这话说得轻松，可她却听出了沉重的味道，一件事能被夫君正经八百地摆上桌面与她商议，可见这件事一定不小。
许明珠这时也不敢虚应了，认真想了想，道：“这件事……夫君做了以后，最坏的后果是什么？”
李素叹道：“斩首估摸不太可能，但有可能被罢官，削爵，流放，甚至大理寺里蹲几年大牢，大抵不会比这些更坏了。”
许明珠心一紧，从未经历过风浪的她，眼中顿时蓄满了泪，使劲忍住不让它落下，沉默半晌，又问道：“这件事，夫君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有！”李素的神情渐渐变得冷肃起来，沉声道：“我做这件事的初衷，并非为国为民，为国为民的事自有大把的人抢在我前面抛头颅洒热血，我没那么伟大，能往后缩一点便尽量往后缩一点，但世间关乎个人的公道，良心和恩义，我怎么也避不开，所以，我只能迎头而上！”
许明珠吸了吸鼻子，哽咽道：“既然夫君有非做不可的理由，便放手去做吧，妾身无以为助，只能拼命保住咱家的周全，有公公在，有您和妾身在，这个家才是家……”
然而许明珠终究是女人，说完后心中仍冒出一股莫名的不甘，小嘴一瘪，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委屈地抹泪，一边却仍不知在安慰自己还是安慰李素，带着哭腔哽咽道：“夫君放手去做，妾身知道，夫君做的每一件事一定是对的……出嫁前我娘便教过我，一定要听夫君的话，做个贤德的良妻，才会讨夫君的欢喜，夫君到现在不肯与妾身圆房，一定是妾身没讨到夫君的欢喜，夫君不必理会妾身，放手去做吧，呜呜呜……”
李素深深注视着她，直到今晚，他才发现这个妻子的许多真实面目，可爱的，单纯的，坚强的……像一颗深埋在尘埃里的明珠，只要自己愿意发现它，每次轻轻拂去一层灰尘，便能看到这颗明珠绽放出一丝不同寻常不同色彩的光辉。
看着许明珠大哭的模样，李素忽然笑了。
“夫人别哭，没那么严重的，最坏不过下狱，关几天大抵也能出来了，咱家不会破，夫人放心。”
许明珠收住了哭声，抽噎道：“夫君要做甚事，妾身多少能猜到几分……近日长安城风传陛下欲营建大明宫，都说是劳民伤财的恶政，与夫君行冠礼的那位琅琊郡公牛伯伯听说因劝谏陛下而被关进了大理寺，夫君定欲步牛伯伯后尘，继续劝谏陛下，对吗？”
李素愣了一下，失笑道：“夫人真是冰雪聪明……”
神情一整，李素肃然道：“明日我欲赴朝会，男人做事要有担当，所以我先要把家小安顿妥当，今晚便辛苦夫人，叫上家中的管家杂役，还有王家兄弟，将库房里的钱和银饼转移出来，不能转太多，转一半找个村里背风的地方埋下去，若明日有人抄家，你和我爹终究能保下一些赖以活命的钱，家里的田地就别管了，那是官府造册在案的，想藏都藏不住，房子也别管，只要有钱在手里，别的东西便让他们抄去亦无妨……”
许明珠一边听着，一边哭个不停。
李素笑道：“我也只是未雨绸缪，其实结果定然不会那么坏的，大唐立国后鲜少有株连抄家的先例，这个家一定能平安无事。”

第三百零一章 谏书犯颜（上）
糟糕的男人莫过于打着忠心的幌子，梗着脖子像个愣头青似的不要命地成就自己名垂青史的名声，真正的说死就死，一往无前，至于家里的父母妻小，却浑然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他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无牵无挂死便死矣。
李素做不到那么绝情，家里有老父，有妻子，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活生生的命，所以他在做任何决定之前，一定要首先把家小安顿好，尽力给他们一个衣食无忧的将来，最后才轮得到自己从容赴义。
这一晚，李素对许明珠交代了许多，许明珠含泪一一记下，李素又把老爹李道正请来后院，父子俩说了半晚的话，该安排的都安排妥当了，许明珠和李道正各自忙着转移家中库房的钱财。
而李素则坐在安静的厢房里，徐徐摊开面前的白纸，毛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高高悬在纸上，却迟迟不曾落下。
许久以后，一滴浓浓的墨汁滴溅在纸上，迅速浸染开来，像一朵绽放在隆冬里的黑色梅花。
李素将纸扯掉，撕碎，又拈来一张，这次终于下笔从容了。
这一夜，李家上下都没睡，李道正和许明珠红着眼站在厢房外的窗边，看着李素坐在桌案边奋笔疾书，李道正和许明珠眼泪布满双颊。
……
天没亮，村里的公鸡已在打鸣。
李家门前灯火通亮，李素拜别了父亲，上马朝长安城奔去。
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李素只觉得心中一团烈火燃烧，他的怀里，揣着一道奏疏，这是自从李素被赐爵封官以来，他向李世民上的第一道奏疏。
没人逼他做什么，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当所有人都在夸他是个聪明人时，或许只有他才知道，自己真不是什么聪明人，聪明人这个时候应该躺在温暖温馨的家里呼呼大睡，家外面的事充耳不闻，遇到任何与自己无关的风浪第一时间躲得远远的。
而此刻，他却骑在马上，迎着凛冽的晨风，去做一件所有人都不认同的事，义无反顾。
骑马赶到长安城门时，天已大亮，城门恰好开启。
李素没下马，径自朝太极宫奔去，进城后，各坊坊门已开，李素策马疾行，路旁行人匆忙闪避。
没走多久，到了仁寿坊东侧时，迎面行来了一队民夫。
民夫大约千余人，排成两行静悄悄地走着，方向是大明宫工地，队伍显然是从外地征调，刚刚才进城，民夫们走得很安静，穿着破烂褴褛的粗布衣裳，腰间随意用草绳系了个结，迎着长安街市上路人各异的目光，慢慢吞吞地行走挪动……
忽然间，民夫的队伍里传出一声凄然的嚎哭，哭声刚响起便生生止住。
李素勒停了马，在路边等这队民夫走过以后才继续前行，目光里的决绝却愈发明显了。
……
太极宫，太极殿内。
朝会再次陷入了争吵，气氛僵冷中带着几分诡异。
魏徵头上裹着布带，站在殿内慷慨陈词，说到激动处不由老泪纵横。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坐在殿上，耳中听着群臣窃窃的议论声，眼睛却扫视着殿中的某些特定的角落。
君臣之间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对峙，贞观年里的君臣关系第一次出现了危机。
尴尬的僵持中，一名宦官匆匆入殿，附在李世民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
李世民眉头一皱，冷冷道：“把他带到甘露殿，有事待散朝后再与朕说。”
宦官领旨，急忙退下。
刚退出两步，李世民却忽然改了主意，又叫住了他：“既然他要来朝会，朕便破例让他来吧，把他领进殿来，看他到底想说什么。”
许久之后，李素穿着浅绯色官袍，腰间悬着一个银鱼袋，在殿内众臣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走进太极殿。
众人不得不好奇，在这个殿里，浅绯色官袍的人还真不容易找，因为浅绯色属于官阶较低的官员穿的，三四品以上的朝官都着紫色官袍，按大唐制，参与日常朝会的大臣，品阶必须是四品以上的京官，所以太极殿内参与朝会的大臣都是清一色的紫袍，鲜少有别的颜色，除非是礼部临时安排的外地述职面圣官员，或是他国使节。
迎着众人奇怪的目光，李素神情坦然走进殿内，朝李世民行跪礼。
“臣，泾阳县子，火器局监正李素，拜见陛下。”
李世民袍袖一挥：“平身，李素，今日是朝会，尔品阶爵位甚低，为何执意入殿？”
李素垂头，语气平静：“位卑未敢忘忧国而已。”
殿内君臣一愣，接着眼中大放亮彩。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放声大笑：“好一个‘位卑未敢忘忧国’，不愧是我大唐的少年英杰，出口皆是字字珠玑，得此少年，大唐幸甚。”
笑容一敛，李世民若有深意地盯着李素，道：“卿既忧国，不妨直言所忧何事，朕与殿中朝臣可为你解忧。”
李素露出了笑容，抬头直视李世民。
李世民眼皮一跳，这小子的笑容太奇怪了，他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这件事必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于是抢在李素开口之前，李世民飞快地道：“卿所忧者若是大明宫之事，则不必开口了，此事不日便有定论……还有，牛进达金殿辱骂君上，罪不容赦，亦不必开口了。”
话音刚落，群臣中发出不少冷哼声，显然对李世民这句话不满者大有人在，站在大殿中央的魏徵最不客气，毫不掩饰地重重一哼，若非朝仪所制，怕是当场又会大骂三声昏君了。
一句话把别人即将要说的话全堵了回去，当皇帝就是这么任性。
殿内的李素却不慌不忙，平静地直视李世民，道：“臣不说大明宫，也不说琅琊郡公，只是臣昨夜闲暇无事，作了一篇长赋，引以为自得之作……”
说着李素忽然笑了笑：“……殿内诸位朝臣皆是小子的长辈，大家知道，小子刚行过冠礼，还只是个轻狂浅薄的少年，少年郎做出什么自以为得意的事情，总想拿出来炫耀一下的，还请诸位叔伯莫与小子计较。”
李世民哼了哼：“李素，此地乃是朝堂金殿，是商议国事朝务的地方，所言者皆是社稷民生大事，诗赋者，闲暇事尔，你觉得适合拿到金殿上来说吗？”
李素垂头一笑：“既然陛下说不适合，那臣便不说了吧。”
李世民目光渐渐露出几分怒火，这句以退为进的话出口，朝臣最近对他满腹怨气，岂有不应声而出者？
果然，李素话音刚落，沉默许久的魏徵站了出来，若有深意地朝李素一瞥，然后道：“陛下自登基以来广开言路，善纳百谏，今日为何不能让一弱冠小子念几句他的诗赋？陛下如今难道连这点胸襟都没有了吗？”
魏徵可以算是大唐朝堂里的反对党首领了，一辈子不知令李世民当众难堪多少次，这次也不例外，此言方出，殿内不少朝臣纷纷点头附和。
李世民脸色难看，狠狠瞪了李素一眼，暗含警告之色，然后强挤出笑脸道：“既然诸卿都想听听李素的诗赋，李素，你便念来听听。”
李素笑道：“遵陛下旨，诸位皆知，臣住长安城外，小时候臣便听说过，长安城百里外有一座秦宫，名曰阿房宫，后来楚汉相争，阿房宫化为一片焦土，臣上月曾去阿房宫的遗址盘桓游览，见曾经辉煌雄伟的阿房宫如今处处残垣断壁，不由心生万千感慨，于是昨夜作了一篇长赋，名曰《阿房宫赋》，臣将此赋念来，请诸位叔伯指正。”
李世民眼皮猛跳，心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李素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将其徐徐展开，面色平静地开始念了起来：“……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
开头几段颇为温和，旨在描述阿房宫的雄伟，殿内君臣静静听着，李世民紧皱的眉头也渐渐舒缓下来。
谁知长赋描述过后，语调忽然一转，渐渐露出了直指人心的锋芒。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辘辘远听，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君臣脸上渐生凝重之色，诸人能站在这朝堂金殿之上，自然皆是饱读诗书，鸿儒博学之人，文化素养不是一般的高，长赋到此处，众人渐渐品出味道了。
这几句看似描述阿房宫的雄伟，实则暗指秦始皇骄奢淫逸，为一己之私大兴土木，阿房宫越是雄伟广阔，便越能体现始皇的昏庸和贪欲多么可憎。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明着说秦始皇，实际上在说谁，这还用推敲吗？
这小子到底想做甚？

第三百零二章 谏书犯颜（下）
随着李素缓缓的念诵，殿内的空气渐渐恢复了刚刚的僵冷。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看不见了，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素，群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有敬佩者，有叹息者，还有一些若有深意的冷笑者。
程咬金站在武将朝班里，听着李素低沉的念诵，不由摇头，再看看殿上面无表情的李世民，程咬金嘴角露出一丝不知是嘲讽还是痛惜的笑容。
殿内群臣窃窃私语，议论声已有点大了，众人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或许今日，李素的这篇长赋即将成为一根导火索，彻底引爆多日来朝堂君臣喋喋不休无尽无止的争执，营建大明宫一事，今日必将有个最终的，无可逆转的说法。
大殿中央，李素的念诵仍旧不疾不徐，声音低沉，却振聋发聩，在这偌大的殿堂内悠悠回荡不息。
“……燕赵之收藏，韩魏之经营，齐楚之精英，几世几年，剽掠其人，倚叠如山……”
殿内君臣的神情由凝重渐渐转为震惊。
这篇长赋，好锐利的锋芒！
“……秦人视之，亦不甚惜。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嘶——
殿内数十道吸气声此起彼伏，无数道敬佩的目光渐渐掺杂了一丝不同的意味，群臣面面相觑间，互相传递着一个同样的信号。
这小子……疯了？
李素仍不疾不徐地念道：“……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这句话出口，殿内反而鸦雀无声了，“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八个字，可谓诛心之极，群臣的目光齐刷刷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已是满脸铁青，抿着唇坐在殿上，宽阔的身躯气得瑟瑟直抖，阴冷的目光杀人似的盯着李素，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两个字：“……闭嘴。”
李素浑若未闻，只是念诵的语速徒然加快，语调也越来越高亢。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
“李素，给朕闭嘴！”李世民暴怒，拍案而起。
李素继续念：“……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语落，殿内回声隆隆，声音仿佛传出了大殿，在大唐江山的大地上回荡不息。
“闭嘴！给朕闭嘴！闭嘴！”李世民怒极咆哮。
李素将奏疏往怀里一塞，朝李世民咧嘴一笑：“陛下，臣已念完了，陋作浅薄疏狂，请陛下指正。”
群臣屏住呼吸，静静看着君臣二人面对面的交锋。
李世民狂怒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李素，粗重地喘息着，像一只即将伸出利爪捕获猎物的狮子，而李素，眼神清澈，无悲无喜，平静地直视李世民。
交锋！火花！震撼！还有接踵而至的无边杀意！
这是殿内所有人心头最直接感受到的东西。
君臣对视不知多久，李世民终于开口，嘿嘿冷笑道：“好个少年英杰，今日方知才名不虚，李素，你想知道朕将如何指正你的阿房宫赋吗？”
“臣洗耳恭听。”李素微微躬身。
“你在大理寺洗耳恭听吧！”李世民袍袖狠狠一挥，扬声大喝：“来人！剥去李素官衣官帽，打入大理寺监牢！”
殿外武士入内，很快将李素的官衣官帽剥去，李素毫不挣扎，仍面带微笑看着李世民，官衣被武士粗鲁地剥下，刚才那道奏疏也随之落地。
直到李素被武士押走，消失在大殿内，殿内仍旧一片寂静。
那道落地的奏疏，仍静静躺在光滑的地面上。
魏徵迈着略见蹒跚的双腿，俯身将李素的奏疏拾起，翻开一字一句仔细看了一遍，在李世民愤怒的目光注视下，魏徵忽然大声赞道：“壮哉！千古雄文！”
殿内无数反对营建大明宫的文臣们仿佛约好了似的，忽然异口同声地附和道：“壮哉！千古雄文！”
“退朝！”
……
第三次入狱了。
李素望着大理寺那道熟悉的门楣苦笑不已。
难道我天生长着一张作奸犯科牢底坐穿的脸吗？
大理寺门口，官员得了宫里的消息，早早在门口等候，看见李素那张比熟客还熟的脸，官员们脸上也露出了苦笑。
其实，大家彼此都不待见，都希望此生相忘于江湖，可惜造物弄人，相思不如相逢好……
背后传来一阵大力的推搡，李素被推得一踉跄，回头淡淡看了一眼押送他来的禁宫武士。
“两位客气点啊，再推我就自己撞一头血然后躺下，现在朝堂里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呢，两位可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两名武士勃然变色，好无耻的招数，但是……好像真的很有威慑力啊。
两名武士顿时不自觉地与李素拉开了一步，怕真被他讹上。
大理寺门口的几位官员也是满脸苦涩。
开口第一句话就知道这家伙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往后他在监牢里的漫长日子，该如何度过啊？
这次大理寺迎接李素的规格比较高，大理寺正卿孙伏伽竟然也赫然在列，看着李素只穿着白色里衣的单薄身子在寒风里发抖，孙伏伽挥了挥手，身后一名狱卒捧着一件厚厚的裘氅上前，披在李素身上。
李素有些错愕，抬头惊讶地看着孙伏伽，孙伏伽微微一笑，道：“这是本官私人相赠，李县子可坦然受之。”
“这个……无功不敢受禄。”李素迟疑道。
“不，你有功，功在千秋社稷！”孙伏伽加重了语气，道：“《阿房宫赋》振聋发聩，天下皆闻，李公，容我一礼。”
说完孙伏伽忽然整了整衣冠，郑重其事地朝李素长揖到地。
旁边的大理寺各官员们惊愕地看着孙伏伽，这个时候向一名犯人，而且是刚刚触怒龙颜的钦犯行礼，孙正卿的胆子可不小。
李素也颇觉震惊，因为孙伏伽对他的称呼不是“人犯李素”，也不是“李县子”，而是“李公”。
“公”这个字眼是不能随便用的，只有对长辈或是做过特别令人尊敬的事的人才能用，一个字里饱含了无比敬仰的意思。
李素颇觉感动，红着脸道：“李某……深觉惭愧。”
孙伏伽淡笑道：“民心所向，何愧之有？李公若不信，不妨往后看。”
李素转过身，愕然发现身后的空地上站满了无数百姓，里面甚至还有穿着低阶官袍的官员，人群密密麻麻，静静地注视着李素，见李素转身，众人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一齐向他跪拜下来。
“为民立命，彪炳千古，李公……壮哉！”

第三百零三章 侠之大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句话是李素曾经在自己的受冠礼上说的，非常高尚伟大的名言，让人仅只听着便冒出一身的鸡皮疙瘩。
然而李素清楚，自己并没有那么伟大，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一年多了，总的来说，他是非常自私的，这句让人冒鸡皮疙瘩的话，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句口号而已，口号喊得响亮，让人起鸡皮疙瘩，只能证明这是一句很成功的口号。
酿酒也好，香水也好，都是为了私利，让自己和老爹的日子过得更舒服，想不干什么就不干什么，造火药造震天雷是情势所逼，当初完全没有拯救万千关中子弟的想法，只是单纯想救下王家兄弟的命，献推恩策跟为国为民完全没关系，当时纯粹只在东阳面前显摆自己的聪明……
看，事情说穿了多令人寒心，看似利国利民的东西，把它们制造出来的人心里却从没有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念头，完全只为了自己，顶多也为了身边最亲密的人，眼界与格局跟寻常的庄户毫无区别，眼睛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不经意抬头一看，一看吓一跳，我怎么就为国为民了？
唯独这一次，李素的出发点终于不再为了自己。
他只觉得有些话该说，有些事该做，举目四顾，这些话这些事其实有人说，有人做，可是说的做的都不够好，于是，他只好站出来了，站得不甘不愿，可他，终究站出来了。
金殿之上，义无反顾，甚至动身前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面色坦然地深深触怒了皇帝，然后等着意料之中的龙颜大怒，意料之中的锒铛入狱。
这件事，终究做了，无论怎样的下场，李素都觉得自己浑身透着一股轻快，这一次，自己不再自私。
可是眼前这黑压压跪满一地的百姓，却并不在他的意料中。
听着众人山呼“壮哉”，李素有些错愕，接着手足无措。
一旁的大理寺卿孙伏伽淡淡一笑：“《阿房宫赋》未出宫便已名震天下，李公忧国之心，天或不可鉴，万民可鉴，李公可坦受此礼。”
短暂的无措后，李素笑了。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何谓“侠之大者”，万人夹道欢迎，是为“侠”。
李素坦然受了百姓一礼，然后面朝百姓长长一揖，许久才直起身，哈哈大笑两声，转身便朝大理寺内走去。
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看着他孤单瘦弱的背影，不知谁人带头，又朝李素深深拜伏下去。
……
孙伏伽没陪李素进监牢，只陪到监牢入口便离开了，临走吩咐狱卒好生相待，莫使李公受了委屈，狱卒们见识过刚才的大场面，虽然不懂那篇所谓的《阿房宫赋》是什么意思，但他们清楚，能被百千百姓跪拜的人，一定是个好人，好人哪怕入了狱，也该享有一些坏人们享受不到的特权。
这次入狱待遇颇高，用不着李素主动开口，孙伏伽亲自为他安排了一间干净通亮的监牢，里面被褥，桌案，恭桶都是崭新干净的，地上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矮脚桌上甚至整齐地堆着十多本书。
李素眼睛都直了，简直受宠若惊。
狱卒是老熟人，显然对李素的怪毛病很了解，毕竟对大理寺来说，李素属于三进宫的惯犯了，孙伏伽实在应该考虑要不要给李素发一张大理寺监牢贵宾卡，以后李素每次进来可以凭此卡打骨折……
牢房干净得不像话，地上特别干净，李素站在牢门口甚至都不忍心踏进去，怕破坏了这份完整的美感，多一个脚印都是对美的亵渎，最好这间牢房谁都别住，就当大理寺的样板房，专门用来哄那些下基层视察的领导……
“太干净了……”李素站在牢门前啧啧摇头。
狱卒很有耐心。李素不进去他也不催。
“少郎君喜净，咱们牢里的老伙计几个都知道，听说少郎君又下狱了，咱们几个赶紧腾了间干净的监牢出来，地都擦了四五遍，里面的每个物件都是新的，是孙正卿下的令，孙正卿对少郎君可看重得很呀。”
李素迟疑道：“多谢各位费心了，打扫得如此干净，真不忍心踩进去，要不……还是把牢房空着吧，莫亵渎它了。”
狱卒笑道：“专门给您住的，空出来了您住哪儿？不瞒少郎君，大理寺别的监牢可都脏得很……”
李素想了想，很认真地看着狱卒道：“你们可以放我回家啊……”
狱卒的笑脸顿时凝固，脸色有些发青了，这个奇葩的建议实在是……
“少……少郎君莫闹，您，您还是赶紧进去吧。”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都不傻啊……
走进监牢，地上多了一串黑色的脚印，李素纠结地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狱卒是老熟人，对李素的毛病实在太了解，马上笑道：“小人这就把脚印抹了。”
李素满意了，纠结的表情渐渐舒缓开来，指着桌案上堆满的书，道：“这些东西留着做甚？”
狱卒笑道：“这是孙正卿留给您的，您是大唐英杰，而且才名天下皆知，孙正卿说了，才子若无书，简直比死还难受，所以给您备了一堆书，让少郎君无聊时消磨时光。”
李素眼角直抽抽，叹道：“有了这些书，我才比死更难受……”
“呃，少郎君不喜？那您喜欢什么？”
李素笑道：“若欲消磨无聊时光，当然是美酒和佳肴了，你们守了这么多年牢，难道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
……
山中无岁月，牢里也无岁月。
李素就这样在大理寺的监牢里住了下来，开始时还能数数日子，后来不知昼夜，日子渐渐也数不清楚了，索性懒得数，每天吃饱了睡，睡醒了吃，无所事事时喝点小酒，哼支几首流行歌，日子过得……好吧，其实还是很无聊。
金殿触怒李世民后，李素一直忐忑不安地等着李世民的发落，奇怪的是，事情过去好几天了，宫里迟迟不见动静，李素又担心家人被连累，托了狱卒去打听，结果也是安然无恙，只是老爹和许明珠得知李素入狱后茶饭不思，许明珠每日进城在大理寺外请求探视，然而李世民下过旨意，任何人不得探监，大理寺官员们也不敢抗旨，于是许明珠终日在大理寺外徘徊，直到坊门快关时才坐了家里的马车回去，第二天又来……
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家仍旧是家，没被宫里查抄，李素也只是被扔进大牢，似乎金殿狠狠得罪皇帝陛下的后果，只是轻飘飘的蹲几天大牢而已。
越是如此，李素心里越不踏实，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入狱不知几天后，终于有人进来探望李素了。
来的是老熟人，李素背地里给他取了个雅号，“老流氓”。
很奇怪，李世民明明下旨不准探视，可程咬金却畅通无阻地进来了。
一身花团锦簇的绸衫，腰间系一根金光闪闪的腰带，脚上的履尖各镶两颗拇指大的明珠，远远便只觉一股浓郁的暴发户味道扑面而来，庸俗且……庸俗！
“哇哈哈哈哈……李家娃子，俺来看你了，将养这些天，可曾受了牢头的委屈？径可与老夫分说，谁若在牢里欺负了你，老夫把他脑袋拧下来喂狗。”
昏暗的甬道内，狱卒苦涩而惶恐的声音传来：“回卢国公爷，少郎君是为民立命的少年英雄，小人们敬仰还来不及，怎敢欺负他？”
“哈哈，滚一边去，你的话俺不信，亲眼见到娃子才作数。”
说话间，程咬金魁梧的身躯出现在李素的牢门外。
李素急忙隔着牢门栅栏行礼：“小子拜见……”
“拜个屁，都这般光景了还穷讲究些虚礼……”程咬金捋着他那把乱七八糟的胡子，凑着牢里昏暗的灯光，仔细端详了李素一阵，良久，点头笑道：“看来牢头没说错，小娃子在里面真没受委屈，不仅如此，似乎……白胖了一些，啧啧，这里居然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李家娃子，你倒好福气，难为了我们这些长辈整日为你奔走求情，哼！”
李素一愣，然后行礼道：“多谢程伯伯为小子转圜周全。”
程咬金摆摆手：“莫谢老夫，你自己做事有情有义，老夫和诸位叔伯才心甘情愿为你奔走，不然你以为老夫会管你？”
说了几句话，程咬金终于发现隔着牢门聊天甚不爽利，于是环眼一瞪，一只大脚很不客气地踹上了狱卒的屁股。
“长眼睛出气用的？还不给老夫把这破门打开！”

第三百零四章 名扬天下
摊上这么一位不讲理且蛮横的国公爷，狱卒太委屈了。不管犯没犯错，一记大脚踹过之后再说事。
打开牢门，狱卒小心翼翼将程咬金请入内，并且很细心地给程咬金擦拭了一下方榻。
伺候太周到了，程咬金很满意，一脚将狱卒踹出牢门以示赞赏。
李素呆呆地看着，被程咬金的粗犷作风吓到了，回过神后看着他的目光明显充满了尊敬。
再次打量李素，程咬金缓缓点头：“看来在牢里没吃亏，还算老孙会做人，当了这么多年黑面阎王，没把良心全赔进去……”
李素笑道：“程伯伯的良心也完好无损，小子多谢程伯伯……”
程咬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转身一看牢房内的桌上摆着一坛酒，不由乐了。
“这过的啥日子啊，有酒有肉，牢房比老夫的卧房还干净，再给你塞个婆姨进来，打死都不想出去了。”
说完程咬金拎过酒坛，凑着坛口往毛茸茸的大嘴里狠狠灌了几大口酒。
李素纠结地看着酒坛，这坛酒喝不得了，海量细菌在酒里面欢快的游啊游……
酒不对程咬金的胃口，灌了几口后程咬金皱起了眉：“三勒浆？呸！淡出个鸟来，喝过你小子弄的五步倒后，老夫喝别的都如同灌尿，而且是发了馊的尿！”
李素脸发青，苦笑道：“程伯伯您……留点口德，这坛馊尿小子已喝过一半了……”
程咬金哈哈一笑，放下了酒坛子，乱糟糟的胡须上沾满了酒渍也懒得擦，毛茸茸的大脑袋使劲摇了几下，落水狗上岸似的把胡子上的酒渍抖干净了，画面很带感。
“是个好娃子！”程咬金一巴掌重重拍在李素肩上，李素顿时半身不遂。
“啧！哭啥？夸你呢！”程咬金很不满李素的反应。
李素挤出难看的笑脸，笑中带泪：“您继续夸，小子听着呢。”
程咬金收回巴掌，顺手捋了捋胡子，叹道：“恶政如虎，满朝公卿争相劝谏，魏老儿连头都磕破了，仍不能动摇陛下心意分毫，而你小子一篇《阿房宫赋》，却令满殿君臣动容，老夫对文墨不甚通晓，后来散朝后老夫去问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哼！可恨那孔老儿，仗着孔子嫡后的身份，竟懒得搭理老夫，后来老夫才终于问明白了，孔颖达对你小子这篇长赋颇为推崇，说足堪流芳千古，此文，当日金殿上的史官已记之。”
李素笑着摇摇头，随即忽然发现程咬金这番话里有一处语焉不详，好奇问道：“孔老大人不是懒得搭理程伯伯您吗？后来怎么又肯搭理您了？”
程咬金嘁的一声冷笑，浑不在意地道：“老夫耐心不好，问了两遍他不搭理，惹得老夫心头火起，刚巧大伙散朝出了太极宫，老夫索性一手把孔老匹夫掳上马，一路抢进了家里……”
“啊？”李素惊呆，好……直率的作风！
程咬金意犹未尽地咂摸咂摸嘴，索然叹道：“才灌了半坛五步倒，老匹夫便招了，问什么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招完了还想招，老夫又懒得搭理他了。走时哭得很伤心，怕莫舍不得老夫府上的好酒吧……”
李素：“……”
“谁知第二天孔老货把老夫告了，简直岂有此理，喝了老夫府里的美酒，还说老夫的不是，简直是养不熟的狼！”程咬金露出愤懑不平之色，恨恨地道。
李素瞠目结舌，是非公道他还真不知该往哪头偏，于理呢，自然该站在孔颖达那头，老流氓的土匪作风令人委实不敢恭维，于情呢，老流氓再土匪，终究是关爱自己的长辈……
“狼！确实是养不熟的狼！”李素几乎毫不犹豫地决定了站队，虽然有一丝淡淡的无节操的羞耻，但……羞并快乐着。
“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人，你果然和老夫是一路的！”程咬金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李素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真不知该如何接这句话。
好吧，这句话应该不是骂人……
闲扯半天，程咬金终于发现歪楼了，于是果断把话题拽回来。
“小子，怕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这篇长赋令朝堂和天下多么震惊，你人还没进大理寺，《阿房宫赋》的全文已被宫里的人悄悄传了出去，赋文传到长安街市，引无数士子书生争相传诵，直到今日，长安的酒肆青楼里，仍处处能听到有人大声吟哦唱和，大明宫的工地上，无数民夫跪地嚎啕大哭，声传十里，哀恸八方……”
李素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长赋的影响力越大，李世民便会越恨他，这一道坎恐怕不是蹲几天监牢能过得去的，把皇帝得罪得这么狠，掉脑袋的几率很大……
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李素的声音有些嘶哑难听：“程伯伯……未知陛下将如何处置小子？”
程咬金笑吟吟地盯着他，眼里的幸灾乐祸令人蠢蠢欲抽。
“现在知道怕了？担心自己的脑袋不安稳了？当初金殿慷慨陈词之时咋不怕？把陛下气得快吐血咋不怕？”
李素苦笑道：“当时一腔公义，热血冲头，也顾不得许多了……”
想了想，李素惭然道：“其实也不算公义，小子的公义心并不强，遇事黑也好，白也好，能躲尽量躲远点，小子之所以敢公然顶撞陛下，全因陛下无故将牛伯伯拿下狱……小子只是弱冠微末之人，力量太小，能护住的东西不多，公理也好，是非曲直也好，终究保不了太多周全，只能尽力维护身边的家小和长辈，当有一天连身边的长辈都无法护住时，小子便只好从容赴义了……”
李素垂头苦笑道：“很惭愧，小子的‘义’里面，夹杂了太多不纯粹不干净的东西，满足它的条件太苛刻，这一次无非恰好凑齐了苛刻的条件，小子才会不怕死的站出来。”

第三百零五章 图穷匕见
话说得很实在，平凡人的软弱，恐惧，还有人性里那么一丝小小的闪亮，全在李素这番话里表现无遗。
其实世间绝大多数都是平凡人，软弱恐惧的时候居多，被逼急了才敢露出獠牙狠狠咬别人一口，咬完后又担惊受怕，回过头再想想自己，不由惊讶当时的胆大包天，仔细再想想，如果能够重来一次的话，那一口还敢不敢咬下去？
不敢回答这个问题，太考验人性了，答案不一定伟大，包括李素在内，扪心自问如果重来一次，那篇《阿房宫赋》他还敢当着满殿君臣的面念出来吗？
李素也不敢面对这个问题，因为他怕答案会令自己失望，从而产生深深的自厌情绪。
幸好，世上没有重来一次的事，死也好，活也好，这一步李素终究跨了出去，而且不可能收回了，于是，只能勇敢接受一切后果。
程咬金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惋惜，似乎……还有一丝诡异？
“好娃子，俺老程没看错你，当初认识你时，你独自一人刺死了结社率叔侄，那份心计，那份狠劲，老夫至今震撼，那时老夫便知道，你小子将来必定是个人物，如今见你为老牛挺身而出，老夫愈发欣慰，娃子啊，不论大义还是小义，无论这个‘义’字里面掺了多少东西，‘义’终究是‘义’，孟子说‘舍身而取义’，能舍得这副皮囊，去成全这个‘义’字，这个‘义’便是干净的，纯粹的，不管掺了多少东西，你站出来的那一刻，你也是干净的，纯粹的。”
程咬金的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正经和慈祥，轻轻抚了抚李素的头，叹道：“一个十多岁娃子能做出的事，可笑朝堂里那些活了几十岁的老匹夫们都做不出，不敢做，有的人做了，却做得太过。”
李素猛然抬头盯着程咬金，他听出了这句话里不同寻常的味道。
程咬金与李素对视，忽然咧嘴一笑：“可怜的娃，舍生取义喊得大声，喊完后被扔进了监牢，名声传得天下皆知，现在怕是许多百姓家里都供着你的长生牌位了吧？啧啧，伟岸倒是伟岸了，自己掉进套里恐怕还不知道吧？”
李素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听出味道了，果然如他之前所料，营建大明宫一事背后不简单，之前李素只是隐隐有这种预感，当时牛进达被拿进大狱，李素乱了分寸，索性咬牙乱撞一气，今日程咬金来探监，怕是要揭晓答案了。
程咬金眯着眼，笑得很阴险：“老牛被拿下狱，知道为何老夫和李绩长孙无忌等人置身事外，充耳不闻么？前些日你登老夫和长孙，李绩他们的门，吃了不少闭门羹吧？你那篇《阿房宫赋》把陛下气得直哆嗦，若换了旁人，天大的恩宠都断得干干净净了，哪还容你如今安逸躺在监牢里，酒肉管饱，待若上宾？知道为何当日陛下没下令剁了你么？”
李素笑得有些僵硬：“……可能陛下觉得小子傻不拉几的太可爱了，舍不得剁了我吧。”
程咬金哈哈大笑：“不错，到底是个灵醒小子，知道自己傻不拉几了，何时看出蹊跷来的？”
李素老老实实道：“刚开始便觉得不对劲了，陛下再是昏庸，也不会拿社稷国本去冒险，特别是举国皆谓其为‘恶政’，魏徵老大人更是以命相谏，如此声势之下，陛下仍一意孤行，这个……委实不像那个胸襟如海，纳谏如流的英明陛下，当时小子便在猜想，这里面一定有某些我不知道的内情，只是陛下不知为何拿了牛伯伯，小子纵知其中凶险，也顾不得许多了……”
程咬金拎过桌上的酒坛，大灌了几口，抬袖胡乱擦了把酒渍，发出长长的呼气声，悠悠地道：“建大明宫一事，本就是虚的，你猜得没错，陛下再昏庸也不会拿社稷冒险，这可是他和诸多老将们亲手打下的江山，明知国库钱粮不足，明知征调民夫会令天下动荡，为了一座破宫殿而动摇国本，值得吗？这笔账谁不会算？”
李素忍不住道：“布下如此大的局，陛下到底为了什么？”
程咬金冷笑：“为了肃清朝堂！”
李素一凛，只觉得背后冒出一层鸡皮疙瘩：“肃清什么人？”
“暗藏祸胎的人。”
李素忍住朝老流氓扔白眼的冲动，跟他聊天好累……
程咬金大约也吊足了胃口，笑道：“自陛下登基至今，朝堂一直没有太平过，这十一年里，仅是禁宫内针对陛下的刺杀便不下五十次，更别说朝堂里暗中勾结党营，扰乱国策，这些人藏得太深了，陛下若不办两件糊涂事惹得天怒人怨，他们大抵也不会跳出来，如今陛下被千夫所指，你那一篇《阿房宫赋》更是将陛下比喻成了无道暴君秦始皇，那些家伙终于忍不住了，跟着跳出来指手画脚，跟着那些忠直之臣一起凑热闹，别人骂陛下，他们也跟着骂陛下，这下好了，把柄全拿捏在陛下手里了，收拾这些人怕是就这两日了……”
李素呆了半晌，苦笑道：“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
程咬金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是个灵醒娃子，可知陛下如今最忌惮的是什么人吗？”
“北边的薛延陀？西边的吐蕃？还是南边的南诏？”
程咬金摇头：“都不是，陛下忌惮最深的并非外敌，只消陛下一声令下，我关中精锐铁蹄踏处，再厉害的外敌皆化为糜粉，陛下真正所忌惮者……”
李素若有所觉，脱口接道：“……世家门阀？”
程咬金笑道：“孺子可教也，世家门阀才是我大唐如今真正的内患，他们皆是千年底蕴，门下鸿儒众多，学子党徒不知凡几，朝中三省六部官员，小半皆是那些千年世家的门生，当初玄武门之变，陛下的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给了那些世家一个极好的攻讦借口，这十一年里，世家处处与陛下作对，明里暗里煽动士子，挑拨君臣，都拿玄武门之事当借口，凡事几乎为了反对而反对，陛下和几位宰相们不胜其扰，偏偏又不能不教而诛，总得有个名目陛下才好动手……”
李素苦笑道：“所以，陛下便布了如此一个局，引那些人入套？”
程咬金笑眯眯地道：“不错。”
李素的笑容更苦涩了：“你们和陛下多年默契，所以闷不出声，哪怕牛伯伯下了狱你们也浑若不闻，因为你们知道这是一出苦肉计，然而你们却没想到，入套的不仅仅是那些世家门下，我这个大唐英杰也傻不拉几闯进了套里，还一脸正气凛然弄了个《阿房宫赋》，什么千古雄文，什么为民立命，乱七八糟的风头出尽，还自以为代表了民心，悲壮得一塌糊涂。陛下没办法，索性搂草打兔子，连我一块收拾了，反正像我这种傻子在朝堂里的存活率也不高，便把我扔进大狱里反省几天再说……”
程咬金笑得更开心了：“能发现自己傻不拉几，说明你这个傻子还没有傻到家，吃点药说不定能治好……”
李素忽然觉得头很痛，他发现自己真的应该吃点药了，脑残片比较对症……
自己果然不适合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啊，以后离他们远一点，越远越好，太伤自尊了。
特别是程咬金此刻一脸阴险的笑容，看起来分外讨厌，实在没办法跟他愉快的聊天了。
抬头看了看尺许见方的天窗，李素惊讶地道：“哎呀，天色似乎不早了……”
程咬金鄙夷地嘁了一声：“总拿天色说事，能有点长进吗？你如今下了狱，不管找啥借口你都离不开这间监牢，还天色不早，天色早不早你能跑哪去？”
白了他一眼，程咬金又灌了两口酒，笑道：“也亏了你这篇《阿房宫赋》，朝堂里该说话的，不该说话的，全都炸了锅，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剩下的事好办了，该拿谁，该杀谁，陛下心里都有数，所以啊，你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李素叹道：“归根结底一句话，我上了当，不过写了篇文章提前把陛下骂了一顿，算是扯平了，小子现在想不通的是，陛下为何偏偏选在如今这个时节布局？”
程咬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悠悠地道：“娃子啊，老夫记得当初征松州时，陛下曾封你为录事参军，直到后来你封官赐爵，‘录事参军’这个军职也没撤掉吧？”
李素不知道程咬金为何忽然提起这事，却还是老实道：“是，小子自己都快忘记了。”
程咬金不满地哼了一声，道：“好歹也算是行伍出身了，作为大唐军将一员，平日没事不看看地图吗？”
李素愕然：“地图？”
程咬金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精巧的羊皮地图，地图画得很简陋，圈圈代表城池，然后便是几条弯弯曲曲的路，地形海拔等等一概俱无。
将地图平摊在桌上，程咬金指着上面的某个点，道：“这里，还有这里，看明白了吗？”
李素翻了个白眼：“我是傻子啊，傻子怎看得明白地图？”
“混账东西，你若是我儿子，此刻早被老夫斩于马下了！”

第三百零六章 委任发配
地图确实看不懂，这个年代的地图太简陋了，上面基本只有城池和路的标记，幸好李素依稀记得大致的方向，目光顺着程咬金的手指一直游移而上，终于停在北方。
“薛延陀？”李素若有所悟。
程咬金点点头，笑道：“不错，薛延陀，说来也与你有关，当初你献推恩策，后来又献用间之策，这大半年来依你所言，陛下遣出大批的细作深入薛延陀，同时花费巨金收买薛延陀各部落的首领和将领，挑拨诸王子与可汗的父子关系，布局了大半年，终于到了快收网的时候了，薛延陀如今已乱成一团，多地部落发动叛乱，真珠可汗四处镇压，忙得团团转，内耗已非常严重，部落之间互相拼斗吞并，战端频发，如今的薛延陀，可以说脆弱得不堪一击了。”
李素渐渐露出恍然之色：“所以，陛下的意思是……”
程咬金点头：“该发动了，天赐良机，助我大唐一统北方，后顾从此无忧矣！北方的薛延陀和西突厥，向来是陛下的心腹之患，陛下欲除之久矣，可薛延陀兵力强盛，与我大唐不相上下，那时若开启战端，大唐精锐不知多少伤亡，如今……呵呵，如今不一样了，天时，地利，人和皆占，天予不取，必受其疚。为我大唐创此良机者，却是你小子啊。”
“自我中原有王朝始，北方便一直是中原的大患，所以春秋时六国开始筑长城，秦皇一统天下，将六国长城连起来，后来汉武帝不惜以倾国之力北击匈奴，为的都是抵御或消除北方的大患，大唐亦是如此，北方无论换了什么说法，匈奴也好，突厥也好，薛延陀汗国也好，终究都是大唐之患，陛下英武一世，绝不会容许江山社稷有这样一个大患存在，以前顾虑太多，不敢轻动，如今因你所献推恩策和用间计，火候终于到了。”
李素终于懂了：“所以，陛下欲御驾亲征？”
程咬金笑道：“陛下太看重这场关乎国运的大战，朝中任何人领军他都不放心，必然是要亲征的……”
眯着眼睛打量李素，程咬金又露出欠抽的阴险表情：“现在，你知道陛下为何布下如此大局了么？”
李素叹道：“攘外必先安内，朝中有内忧，北方有外患，陛下欲亲征，首先要把朝中的内忧肃清，否则亲征之后恐长安生变，同时也给大唐各世家门阀来个敲山震虎，暂时将世家震慑住，令他们不敢妄动，如此，陛下方可安心出征。”
程咬金哈哈大笑：“果然是个灵醒娃子，总算看出陛下的意图了。”
李素苦涩地道：“如果能早几天看出来，那才叫真正的灵醒。”
程咬金缓缓道：“此事看出来的人不多，魏徵那老货可能看出来了，但他吵得最凶，是真是假，唯有他自己清楚，总之，吵得最凶的不一定是逆臣，一声不吭的也不一定是忠臣，朝堂里的这滩水太浑了，本来此事陛下还需多酝酿些日子，只不过你那篇《阿房宫赋》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陛下不得不提前发动，娃子，你很不错了，陛下千算万算，没把你算进去……”
李素想起什么，忍不住道：“既然此事完全是陛下布的局，那么营建大明宫一事自然不作数了，那些从各地征调来的民夫……”
“圣旨永远是圣旨，它是不会作假的，从关中河东河北等四道征调而来的民夫共计三十万，这些民夫自然不会营建大明宫，只不过……他们也别想回去了。”
李素神情阴沉地道：“陛下亲征薛延陀，自是一场旷久大战，三十万民夫征发北调，为我大唐将士运送粮草军械，正合时宜，陛下好算计。”
程咬金叹道：“此乃国战，大唐君臣官民军将人等，皆须众志齐心，将士在前方用命拼，民夫在后方略尽绵薄，此战旨在消除北方之患，保我大唐百年平安，纵一时有牺牲，亦是功在千秋万世之举，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娃子，心肠太软可不好，教陛下日后如何重用你？往后山高水险，穷凶极恶之地，你怎么活得下去？”
李素眼皮猛地抽了几下，愕然盯着程咬金：“山高水险，穷凶极恶之地？程伯伯的意思是……陛下，欲发配小子？”
“算发配，也算委以重任吧，估摸陛下本来没想到你的，结果谁叫你小子作了一篇千古雄文，大大出了风头呢，最后陛下龙目一扫，嗬，那里有个傻小子杵得笔直，大小长短正合适，就你了。”
李素：“……”
程咬金哧地一笑，道：“一篇《阿房宫赋》把陛下骂得灰头土脸，颜面尽丧，你不会以为陛下只轻飘飘关你几天便揭过去了吧？陛下虽胸襟如海，君王的面子也还是要顾及的。”
“可我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啊……”李素摆了个弱不禁风的造型。
程咬金被恶心得不行，狠狠“呸”了一声：“现在知道装嫩了，金殿慷慨激昂的时候想什么呢？赶紧收起你那恶心样子，不然老夫踹死你。”
棒槌粗的手指按在羊皮地图上，李素的目光顺着程咬金的手指一路向西，向西……
“停！可以了！程伯伯手下留情，陛下到底要把我发配到哪里去啊？”李素一把抓住程咬金的手指，不让它再动，再往前就能吃到吐鲁番葡萄干和烤羊肉串了，特别上火……
“松手！混账东西，现在知道害怕了？”程咬金瞪眼，棒槌般的手指又往西移了寸许，终于在一个画着圈圈的城池上停了下来。
“西州？”李素一脸茫然。
“嗯，西州，陛下有意设西州都护府，调关中精锐一万驻守西州，你可知陛下有何意图？”程咬金眯眼盯着他。
李素仔细看着地图，越看神情越凝重，良久，抬头看着程咬金：“高昌国？”
程咬金大笑：“不错，高昌国，哈哈，大唐几年没打大战了，周边的邻居们又开始不安分了，高昌国王麴文泰数年不向长安朝贡，反而瞒着大唐背地里与西突厥勾勾搭搭，本来呢，高昌只是蛮夷小国，癣疥之患尔，偏偏不巧这个小国正好卡住了丝绸之路，近年来勾结西突厥将丝绸之路阻断，致使大唐与西边的商路完全断绝，胡商们不敢东行，这帮杂碎，真以为大唐军力被薛延陀所牵制，所以腾不出手对他们用兵……”
李素眨眨眼：“所以，陛下要派我领军去灭了高昌？”
“呸！”程咬金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乳臭未干的无毛小子，你何德何能领军灭国？当我们这些老将死光了么？”
“那陛下要我去做什么？”
程咬金白眼一翻：“老夫咋知道？等着吧，老实在牢里多住几日，宫里的圣旨估摸快来了。”
李素打量着程咬金，忽然笑道：“程伯伯今日来大理寺探监，着实耗费不少唾沫，程伯伯，今日您与小子说的这些话，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领了陛下的旨意特来点化小子？”
“哪有什么陛下的旨意，与你说的这些自然全是老夫自己的意思……”程咬金叹气：“人啊，年纪大了，越来越管不住嘴，本来只想说一句的，不知不觉说了千百句，真是……不服老都不行。”
李素眨眨眼，笑道：“好吧，小子信了。”

第三百零七章 雷霆清洗
一个从来只用“呸”和“滚”表达喜恶的老将军，今日却罗里啰嗦说了一大通，末了还用什么年纪大了管不住嘴来解释……
好吧，大唐的君臣都是演技派，影帝级别的，布局布得神不知鬼不觉，胡扯起来眼都不眨，诚恳得连他自己都相信是真话。
活在这个遍地妖孽的年代里，李素觉得自己很累。
至于程咬金所说的高昌国，李素相信他不会无的放矢，老流氓平日太忙了，忙着喝酒撒疯耍大斧，哪里有空闲特意跑到牢里就为了忽悠一个十几岁的小子？
既然说了出来，李素认为可信度很高，多半便是李世民的意思。
也就是说，目前有两个消息等着李素，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李素在大理寺里蹲不了几天了，而且关于金殿作赋这件事，李世民并未真正发怒，所以李素的家小丝毫无恙。
坏消息是，他马上要被发配边疆，像程咬金说的那样，大小长短合适地杵在一个名叫西州的荒城里，吹着风沙，吃着葡萄干和烤羊肉串，为了军民鱼水一家亲的政治需要，不得不堆起笑脸，与当地牧民手挽手载歌载舞，一不小心落了单或许还会被当地垂涎他美色的凶悍女牧民睡了……
程咬金走后，李素呆坐在监牢里，看着一尘不染的地面出神，许久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被发配边疆还不如在大理寺的牢里蹲着，蹲几年都行，都比发配舒服。
气候那么恶劣，位置那么偏远，还有处处充斥着的不卫生不干净的食物，被褥和水，最重要的是……
李素忽然从怀里掏出那面随身的小铜镜，对着镜子痴痴照了许久。
“如此精致完美的脸……会被晒黑的。”李素痛心地喃喃自语。
要不……再写篇文章诗词狠狠讽刺李世民，让他索性罚自己在大理寺的监牢里蹲几年？
……
如程咬金所预计的，李世民对朝堂发动了清洗。
程咬金探视完李素的第二天，一队队骑马的金吾卫从太极宫飞驰而出，直奔长安各处府宅，大清早人们还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长长的呵欠时，金吾卫以迅雷之势闯进了某些朝臣家的大门，开始按图索骥拿人，哭嚎声顿时响彻长安各大坊街。
礼部侍郎屠贳，工部将作少匠刘仲，金部郎中石沣，门下省黄门侍郎魏达书，国子监博士苏忱……
同日上午，太极宫罢朝一日，宫里传出消息，李世民亲旨下令杖毙宦官四十一人，其中甚至包括三名四品内侍，一名中书舍人，还有两名掌管禁军的折冲都尉……
长安城当日被锁拿的犯官共计三十余人，皆是六品以上官员，犯官府宅同时被查封，家眷子女全部入狱，家产全部封存入国库。
犯官家眷们双手反绑，长绳索如同拴蚂蚱似的拴了一大串，在金吾卫将士的押送下，从长长的街市上穿行而过，哭嚎声，大骂声不绝于耳，几名犯官家眷不甘入狱试图逃跑，被骑着马的金吾卫将士赶上，扬手一刀当街劈死，余者踏着仍冒着热气的鲜血，认命地被押进了刑部大牢。
长安大街上，无论官员百姓还是胡商皆面带惊色，静静看着这场贞观年间的朝堂大变。
第三日，太极宫传出旨意，被锁拿的犯官全部斩首弃市，直系子女连坐，余者发付太常寺内教坊为奴为伎。
速判速决，三十多名犯官，连同其妻子儿女当日午时被押上法场，断头鼓声敲过三次，刽子手的钢刀挥落，二百多颗大小不一鲜血淋漓的人头落地，死不瞑目地圆睁着双眼，无神地仰望着灰色的天空，至死方知，原来天威竟如此莫测，如此绝情。
天可汗陛下杀伐果决的一面，时隔十一年后，终于又让天下人领教了一次，依然血淋淋的触目惊心。
圣旨判罚当日，千年门阀五姓七宗甚至来不及阻止，金吾卫闪电般的速度将一切挽回的可能扼杀在摇篮中。
二百多颗人头落地后，五姓七宗出奇地安静，竟无一家敢出面说话，李世民突然露出的狰狞獠牙，将他们深深地震慑住了。
长安城西市的法场上，血腥气弥漫充斥，终日不散，官员百姓皆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活在一股近乎窒息的压抑空气里。
第四天，官府的安民告示贴满全城，李世民再发圣旨，废建大明宫，三十万征调的民夫就地安置，留待国用。
动摇国本的恶政被废除，满城顿时一片欢庆声，官员弹冠，百姓沸腾，至于法场上那二百多颗人头，还有经久弥漫不散的血腥气，似乎被这一道皇恩浩荡的圣旨冲洗得干干净净。
天晴了，圣君依然是圣君，臣民依然是民族自豪感爆棚的臣民，在圣君的带领下走向另一个崭新的辉煌，至于死去的人……他们当然只是死人而已。
一场朝堂清洗，以雷霆万钧之势开始，以润物无声的方式悄然收尾。一切又风平浪静。
第五日，太极宫的宦官打开了大理寺的牢门，陛下亲旨，李素无罪释归。
话音落，大理寺监牢内一片欢呼，牢头狱卒们泪流满面弹冠相庆，这瘟神终于又走了……为什么说“又”？
关在大理寺的这些日子，李素倒是舒服了，洗漱吃睡皆有人伺候，苦的却是大理寺的牢头狱卒们，因为……他们就是伺候李素的不二人选。
吃的要精致，喝的要干净，每天洗两次澡，监牢的地板每天最少清扫三次，被褥隔天换新的，吃饭时碗碟摆上桌一定要工整，要对称，碟子摆一排，碗摆一排，大小规格必须统一，说话还得小心客气，碰到心情不好说不定屁股上就挨一脚……
这日子是人过的吗？不是啊！狗都不如啊！狱卒也是有尊严的啊！
天可怜见，无罪释归的圣旨终于来了！
一众狱卒站在牢门外，泪眼婆娑地看着李素。
“不出去，打死也不出去！我就住这里了，住到死！”李姓瘟神的回答令许多人的心碎了一地。

第三百零八章 释归回家
李素的态度令牢门外的所有人傻眼。
只听说迫不及待放出去的犯人，没听说死赖在牢房里不肯走的犯人，这小子被关傻了？
“不出去，死也不出去，我打算在这间监牢里养老了。”李素很执拗地摇头。
传旨的宦官气得脸都绿了，可终究听说过李素的名头，这家伙一篇文章把陛下气得直哆嗦，散朝以后甘露殿内不知砸坏了多少花瓶矮桌，连皇帝都不怕了，他一个小小的阉人敢拿李素怎样？
“李县子，您可听清楚了，这是陛下的旨意，这道旨是放您回家，不是让您上法场，您就算抗旨，这也抗得没道理呀……”宦官忍着气劝慰道。
李素偏过头，斜睨了他一眼，哼哼：“反正我不出去，便请内侍禀奏陛下，就说臣李素自知罪孽深重，不坐牢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正视听，臣犯错之后羞愧难当，自请拘役……嗯，拘役一年零两个月。”
宦官的脸色更难看了：“这……这怎么还有零有整呀，李县子，这话奴婢可不敢回奏，陛下怪罪下来奴婢担当不起，您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回去！”
没办法，进牢房前无私了一次后，此刻自私自利的性子又犯了。
回家容易，但李素能预料到回家后屁股还没坐热乎，宫里紧跟着又会来一道圣旨，如程咬金所言，这道圣旨多半会把他扔到西州去，然后在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不知待多久，李世民那么忙，万一忙着忙着把他这个人忘了，临死都没记起来，李素这辈子只能在西州扎根发芽了……
所以，不管李世民派他去西州有什么用意，李素就是不想去，至于原因……因为他懒啊，不仅懒而且自私，这个理由很充足吧？
李素坚决的态度无疑令很多人失望，最失望的莫过于牢门外的狱卒了，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有种摇尾乞怜的辛酸感。
宦官也没办法了，冷哼一声后转身就走，至于回宫后如何禀奏，自然不会把李素这番鬼话回上去，顶多一句“李素抗旨不遵”就算完成这趟差事了，回头陛下是要剁了他还是剐了他，随意。
“慢着，回来！”
宦官转身走了两步，李素把他叫回来了。
宦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素慢条斯理地伸了个懒腰，道：“刚才我忽然想清楚了，家里似乎比牢里更舒服……”
宦官一呆，狱卒们却如聆天籁，惊喜地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自是家里爽利多了。”
李素点点头：“所以，我还是回家吧。”
一群狱卒狮子搏兔的架势冲上来，忙不迭给李素打开了牢门，然后一齐鞠躬，神情虔诚地恭送。
是的，李素忽然想通了。
抗旨这种事，最好别干，特别是刚写过文章把李世民气得直哆嗦没几天，如果又干出抗旨的事，自己死于非命的概率非常高。
不仅如此，李素还突然间想起了一位反面教材典型，这个人名叫卢祖尚，曾任瀛洲刺史，后来因为交州都督出缺，李世民打算把卢祖尚升官一级，派到交州去当都督，谁知卢祖尚死活不愿去，因为交州太远了，位于后世的越南境内，唐朝时真是一片荒蛮之地，要啥没啥。
卢祖尚也是心大，他觉得自己没犯什么错误，只是不想跑太远去当官，应该有跟皇帝讨价还价的权利，所以李世民一连给他下了好几道旨，卢祖尚就是不愿离开长安。
后来的结果自然众所周知了，当皇帝的人通常耐心都不太好，而且也讨厌别人以一种平等的姿态违抗他的旨意，于是李世民二话不说，索性把卢祖尚一刀剁了。
既然不想走远路，这辈子你就埋在土里吧，一步都不必走了。
李素本来也打算跟这位抗旨界老前辈学习一下的，后来一想到这位老前辈的下场……
还是不要考验李世民所剩不多的耐心了吧，这种挑战自己生存极限的刺激运动或许魏徵比较喜欢，但李素绝对敬而远之。
所以，李素决定出狱了。
一步跨出监牢的木门，李素回头看了一眼牢房里的摆设，幽幽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令身旁的狱卒们心惊胆战，这里是牢房啊，是关犯人的地方啊，完全没有任何自由啊！你这一记无限留恋的眼神是肿么回事？
……
走出大理寺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李素眯了眯眼睛，半天才适合这狱外自由的空气和光线。
轻轻呼出一口气，晒着初春略带几分寒意的阳光，李素笑了。
自己终于又自由了。
大门数十步外的空地上，一袭孤单瘦削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李素一愣，凝目仔细看去，竟是许明珠。
十多天不见，许明珠明显瘦了一些，一袭玄色的裙衽裹着单薄的身子，在川息的人流里静静伫立，像一朵幽谷里的兰花。
见李素走出大理寺，许明珠眼泪潸然而下。
李素愣了一下后，上前笑道：“让夫人担心了……”
“夫君……”许明珠泪眼看着他，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多日积抑的担忧和心酸，这一刻尽泄而出，再无半点顾忌。
李素苦笑不已，心中的愧疚却愈深了。
毕竟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孩子，一生最青涩的年华里，却要承担原本不该她承担的压力和忧虑，确是委屈她了。
哭了半天，许明珠擦了把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似安慰又似告诫地喃喃自语：“不能哭了，街上那么多人看着呢，我是诰命夫人，不能哭了……嗯嗯，不能哭了！”
说完许明珠果真收了眼泪，还努力握了握小拳头，似给自己加油打气。
李素失笑，对她虽没有太多夫妻感情，可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呢。
“夫人受委屈了，听大理寺的狱卒说，你每日都在这里徘徊枯等，其实根本不必如此的……”
许明珠摇摇头，垂睑道：“自你入狱后，家里的天似乎塌下来了，公公每日长吁短叹，愁眉不展，妾身没有门路，妇道人家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每日在这里等你，或许陛下开恩，你就出来了呢……”
李素只觉心中愈发沉重，叹道：“你我成亲不过月余，何苦……”
许明珠垂头轻声道：“你是夫君啊，没了你，这个家妾身撑不起来……”
抬起头时，许明珠露出了灿烂的笑脸：“幸好夫君福大命大，果然出来了，是喜事，夫君……我们回家吧？”
李素也展颜一笑：“好，回家。”
李家的马车早早等在外面，车夫仍是李家的老人，见李素毫发无伤地走来，车夫高兴得眼眶都红了，忙不迭将李素搀上车。
掀开车帘，李素正打算进去时，心中忽有一种灵犀般的预感，李素动作一滞，抬眼望去，却见大理寺门口空地百步外也停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车辕外熟悉的人影一闪，人已进了车内，唯只见帘子微微摆动，车夫扬了一记鞭子，马车已悄然离开。
李素嘴角微微勾起。
躲得虽然很快，可那身百衲道袍，却在闪身那一刹记在李素的心里了。
……
……
举家同庆，喜大普奔。
某三进宫刑满释放人员在跨进家门的那一刹便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李道正一反多日的愁容，老脸像鲜花一样绽开了笑容，笑得满脸褶子，薛管家抹着泪，把李素从马车上扶下来，照顾伤残人士的架势把李素从大门一直搀扶到后院拱门外，一边抹泪一边不忘职责，最近家里每天发生的头条新闻一件件细数给他听，从鸡飞到狗跳，件件不落下，抱怨家里少了少郎君太冷清成了他最后的总结陈词……
丫鬟们忙着烧水拎桶，各种崭新的干净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摆在浴室内，显然早知李素的习惯，刚从大狱出来，洗去一身的晦气是必经的程序。
家就是家，男人在外面活得再辛苦，再卑微，回到家里却仍是这个小小方圆里的唯一，像帝王一样被高高捧在手心里，永远不会给你一丝的委屈。
李素泡在温暖的浴池里，闭上眼睛享受着久违的舒坦，脑海里却不停浮现大理寺外那一身黑白相间的百衲道袍……
自打他成亲后，东阳失去了能关心他的身份，可是，她仍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关心着他，只是相比以前，她现在站的位置更远了，远得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
她对世情妥协了，不能嫁就不嫁吧，不能靠近就远离吧，其实远远看看他的轮廓也够了。
但李素要的比她多，他不想只看到她的轮廓。
当全身的毛孔被热水泡到舒张时，李素决定泡完澡便去看看她。
不为什么，因为想她了。

第三百零九章 光耀门楣
泡过澡后的李素神清气爽，一袭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一根玉带，脚踩着木屐，施施然出现在前堂外，唇红齿白风流倜傥的样子，令堂内侍侯的丫鬟们悄然红了脸颊，纷纷垂头不敢直视。
许明珠也看呆了，嗯，李素确实有让人看呆的资本，不论任何朝代，年轻且英俊的人总是受欢迎的，老少通杀，连老婆也在被通杀的范围内。
站在堂前摆了很久的帅哥造型，李素觉得差不多了，于是收功。
许明珠这才回过神，垂头时俏脸飞起一抹红晕，再抬起头，开始纯学术性打量他。
“夫君你……”许明珠指了指他腰间的玉带。
李素茫然：“咋了？”
“夫君你等等……”
说完许明珠快步进了后院，回到前堂时，手里多了一只银鱼袋，半弯下腰将银鱼袋拴在李素腰间的玉带上，犹不忘叮嘱道：“陛下赐的银鱼袋夫君一定要戴好，这是身份呢……”
许明珠很认真地拴着鱼袋，俏脸露出湛然的神采：“十七岁便被陛下封爵，赐银鱼袋，大唐立国都没有过的事，夫君很厉害呢，再过几年，夫君为陛下立了更大的功劳，银鱼袋便换成金鱼袋了……”
“村里的乡亲都传遍了，说夫君作了一篇了不得的好文章，因为夫君的文章劝谏，陛下终于停了劳民伤财的恶政，听说长安城的士子和百姓们都在念叨着夫君的好，夫君的那篇文章也被史官记入了史书里，哎呀，夫君，这算不算名垂青史了？”
许明珠越说越高兴，扭过头看着笑眯眯的李道正，道：“公公要不要与夫君去祠堂拜祭先祖？夫君名垂青史了呢，也是光耀咱李家门楣了吧？”
李道正见儿子儿媳恩爱的样子，早笑得眉眼不见，闻言连连点头：“要咧，要拜祭一下，是好事，也是喜事，得让先祖知道。”
许明珠兴奋笑道：“妾身这就去准备香烛和供品……”
说完许明珠再次为李素整理了一下他腰间的银鱼袋，将它挂周正后，风风火火离开了前堂。
李道正看着许明珠的背影，满意地频频点头。
侧过身看了一眼李素，李道正轻轻一哼，道：“我给你找的婆姨哪里不好？要模样有模样，要妇德有妇德，人家当初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水灵闺女，多少人家争着抢着求亲，自她嫁过来，这个家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打理得妥妥帖帖，村里乡亲都说你命好……”
李素无奈笑道：“爹，孩儿也没说过她哪里不好啊，自打成亲便与她相敬如宾，客气得不得了……”
李道正失落地叹了口气：“就是太客气了啊……听家里丫鬟说，你一直睡在后院的西厢房里，至今未与她同房？”
“爹，这个话题好羞涩，略过吧……”
“略个屁！”李道正瞪起了眼：“娶婆姨用来干啥的？还不是为了生娃！不同房哪来的娃？我抱孙子要等到何年何月？你打算李家在你这辈里断了根吗？不孝的东西！”
李素抿了抿嘴，没答话。
李道正见他沉默的样子，不由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还念着公主，可是……公主如今已是出家人，你与她不可能做夫妻了，为何还不死心？难道你要等她一辈子吗？”
“爹，要不孩儿给您娶一房婆姨，您努努力争取给孩儿生个弟弟，以后传宗接代什么的，可以找他啊……”
混账话刚落音，李道正发飙了，久违的降魔法器被祭了出来，隐隐可见佛光。
“混账东西，今见你刚从大牢出来，本不想再添晦气，可今不抽你一顿，老子忍不下这口气，受死！”
李素久历此道，见势不妙拔腿就跑，李道正怒喝一声，扬着藤条裹挟风雷之势跟在后面追杀。
许明珠从后院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已婚男人被老爹满院子追杀，抱头鼠窜狼狈之极，最后已婚男人健步如飞，一溜烟窜出了家门，眨眼便不见人影了。
……
河滩边的老地方，李素静静坐在石块上发呆。
没过多久，一身道袍的东阳便来了。仍是以前的默契，她知道他从大理寺出来后一定会来，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来。
他与她的世界，只剩下这里了。
“喘气喘得这么急，你做甚去了？”东阳掩嘴轻笑。
“刚从家里逃命出来，我爹的独孤九藤愈见精进了……”李素苦笑。
“又惹你爹生气了？”
“我爹可能更年期来了，脾气有点喜怒无常……”
东阳眨着懵懂的杏眼：“何谓‘更年期’？”
“就是……你们女人每月的月事前后那几天，看啥都不顺眼，看啥都想捶几下，嗯，就是那种感觉……”
“哎呀！你……你这个登徒子，你……”东阳羞得不行，红着脸抡起小粉拳恨恨捶了他几下。
……
“听说……你前些日又被父皇关进了大理寺？在里面没受委屈吧？”
“没，大家都很喜欢我，后来陛下放我出来，他们还组团把我送出大门外，凭我多年被人喜欢的经验可以看得出，狱卒们都舍不得我走，恨不得多关我几天……”
“噗嗤！”东阳笑了，接着白了他一眼：“胡说八道，没一句正经话！”
李素眨眨眼：“知道我今天被放出来吗？”
东阳扭过身，有些不自然地抬手理了理发鬓：“我哪里知道……”
“可是……今天我走出大理寺时，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哦。”李素坏笑。
东阳俏脸红得厉害，目光到处游移，就是不敢看他。
“你的熟人多了，听说还作了一篇长赋，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把我父皇气坏了，现在满长安的谁不知道你？李大才子，你如今可是名满天下了呢……”

第三百一十章 揣度圣意
“才名”这东西很虚幻，不如外貌那般一眼分明，大部分时候都藏于无影无形，只在最合适的时机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来。
李素以前有过才名，作了几首诗也曾名满长安，可李素没想到这次作的《阿房宫赋》竟能造成如此大的影响，论名气的话，一篇长赋远远超过当初作的那几首诗。
任何事情一旦掺杂了政治因素，名利之类的东西来得都很快，建大明宫的糊涂决定令天下士子百姓不满，又不敢站出来指着李世民的鼻子骂昏君，于是只能将不满积压在心里，在这种天下敢怒不敢言的状况下，李素首先站了出来，作了一篇长赋，更重要的是，这篇长赋是在金殿上当着所有君臣的面一字一字念出来的。
从头到尾没提半句“大明宫”，可里面的内容却实实在在充满了嘲讽，无论拆开还是组合起来看，每个字眼都是朴实无华的，然而跟建大明宫一事结合起来重新再看一遍，便能察觉到字里行间深深的恶意，这篇长赋无异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朝李世民脸上狠狠扇了一记响亮的耳光，这记耳光动静太大，全天下都听到了。
在一个万众最需要英雄的时刻，李素站了出来，有心也好，无意也好，一篇文章令他成为了英雄。
一支笔，一页纸，一篇文，再加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它们组合起来其实并不叫“才名”，叫“政治”。
李素是受益者，也是受害者，因它而名震天下，也因它差点丢了小命。
无论李世民布下怎样的疑阵，这篇讽刺他的长赋现世终究扇了他一记耳光，说来也是李素的幸运，因为他活在胸襟最宽广的李世民治下，若换了一个气量稍微狭窄一点的帝王，此刻的李素不应该在东阳面前油嘴滑舌，而是被种进土里等待来年发芽。
“运气不错了，陛下，终究是陛下……”李素不愿再提这件事，更不愿提那篇文章。
扇李世民耳光这件事自己暗暗爽一下就好了，做人不能没有分寸，若仍拿着这件事得意洋洋四处吹嘘炫耀，那就是真正的花样作大死了，胸襟再宽广的帝王都不会容许这种人活下去。
“怕吗？”东阳好奇地看着他，杏眼隐带笑意。
“怕。”李素老实点头：“特别是被关进大理寺那几日最不踏实，很怕忽然有个宦官捧着圣旨进来，宣旨后把我押赴法场，你知道，那篇文章把你父皇气得不轻。”
“《阿房宫赋》我读过，确有指斥父皇的意思，辞藻也讲究，没一句骂人，但是把建大明宫一事跟这篇文章合在一处，里面可就字字尖刻，句句诛心了，甚至比魏徵指着父皇大骂昏君更严重，难怪父皇那么生气……”
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素，东阳又笑道：“但是你也放宽心，父皇不是滥杀的暴君，每年刑部复核的死囚都要呈递父皇，父皇亲自勾决，每勾一个名字前都要先问一次刑部官员，再问一次三省老臣，最后再问一次自己，这个人到底该不该杀，可不可以不杀，如果连问三次后，这个死囚都有必死的理由，父皇才会郑重其事地用朱砂笔勾决核准。”
东阳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至于你作篇文章嘲讽君上，父皇决计不会杀你的，大唐立国至今还没有因言而处死的先例，父皇若杀了你，这些年辛苦经营的名声亦付诸东流了，代价太大，不合算。”
李素叹道：“我终于听明白了，陛下不杀我，是因为懒得杀，不屑杀，也就是俗称的‘穿新鞋不踩臭狗屎’，是这意思吧？”
“噗嗤！”东阳被逗笑了，恨恨捶了他几下，嗔道：“你这张嘴……平日里骂别人也就罢了，今连自己都骂进去了，也是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了，用辞就不能文雅一点么？”
轻轻叹息，东阳习惯性地想把头靠在他肩上，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的道袍，神情不由一黯，身子不觉坐直了。
李素看在眼里，笑了两声，大手一揽，东阳整个身躯已在他怀里。
“你……你莫这样，不管怎么说，我……我已是出家人了，这样不好……”东阳轻轻挣扎。
“这里没有出家人，只有男人和女人……”李素呢喃自语，闭上眼，下巴轻轻摩挲着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髻。
圣旨快要来了，而他也要举身赴西州了，这一别，何年再见？
浓浓的离愁渐渐弥漫，东阳与他心有灵犀，似有所觉地忽然从他怀里直起身子，深深注视着他。
“你怎么了？”
李素回视，清澈而深邃的眸子里，似一汪清泉晃动。
“知道西州这个地方吗？”
东阳迟疑了一下，道：“大概知道吧，在陇右道，与高昌国相邻，汉朝便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李素笑道：“你知道得比我多，我对那个地方还是两眼一抹黑呢。”
东阳疑惑地道：“到底怎么了？为何突然问起这个地方？”
李素叹息，目光望向远处的河水和山峦，道：“过不了几日，你父皇的圣旨要来了，我可能会被遣派到西州为官……”
东阳只觉脑海中一声霹雳炸响，耳中全是嗡嗡的回声，红润的脸蛋刷地变得苍白无光。
“西州？父皇他……”东阳贝齿使劲咬着下唇，颤声道：“西州那么远，你却……父皇心里终究还是计较你那篇《阿房宫赋》么？他欲将你发配贬谪千里？”
李素摇头：“不算贬谪，更没有发配一说，你父皇没那么小心眼，真正恨我的话，用不着这种手段……西州的局势很复杂，或许，那里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这是你父皇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东阳腾地站起来，脸蛋气红了，很难得看见她如此激动的模样。
“什么深思熟虑！分明是贬谪，我……我现在便进宫问问父皇！”
李素拦腰抱住了她，再次将她搂进怀里，笑道：“你若进了宫，我要去的地方便不是西州，而是阎王殿了，乖，莫闹了，好好听我说……”
东阳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以示她没忘出家人的本分，只是对方力气太大，她左右挣扎不过，只好从了。
“昨日我想了很久，你父皇把我遣派西州确是一番好心。”
“好心？”东阳细若柳叶的黛眉微微一挑，琼鼻发出轻轻的哼声，典型的胳膊肘往外拐的形象。
李素笑了：“是好心，你有没有算过，从去年我治好了天花，被你父皇封了官爵，开始踏入朝堂，一年多来，我总共遭过多少次危难？”
东阳眨眨眼，神情若有所悟。
“创出活字印刷术，被世家门阀觊觎，废了东宫属官，得罪了太子，冯家命案身陷流言，还有你我之事被人告密，以及这一次作长赋而入狱等等……”李素长叹，苦笑道：“你看，一年多了，光是大理寺的监牢，我便进去了三次，我这样的人，终究无法适应朝堂，甚至连长安城都无法适应……”
“入朝堂才一年便遭逢这么多的危难，幸好这些危难有的靠机智，有的靠运气，还有的靠人脉，有惊无险躲过去了，可是若再多几年，我的下场如何？每一次我的运气都这么好吗？”
“你父皇心里大抵也算过这笔账的，估计他也是这般想法，将我遣派到西州，一来西州势危，确实需要一个陛下信任的臣子去打理，二来，陛下亦知我与太子交恶，担心我的处境，于是把我送远一点，同时陛下也并不认同我的性子，大概希望大漠的风沙能将我的性子磨练得更圆滑一些，一些不该有的棱角，该磨平的便要磨平，你父皇若欲重用我，我便不该有棱角，否则他始终放不下心。”
东阳盯着他道：“父皇的这些心思，是他告诉你的，还是我猜的？”
李素笑道：“当然是我猜的，上次作了那篇长赋狠狠讽刺了你的父皇，此刻他正在宫里写写算算，求他自己的心理阴影面积呢，哪有功夫搭理我？”
东阳叹道：“父皇的心思岂是别人所能揣度得出的？”
“程伯伯在大理寺狱中探望我时，也提点了我几句……”
东阳默然，索然叹道：“既然程伯伯也这么说，看来父皇果真是这般心思了……”
顿了顿，东阳望向李素的目光里充满了浓浓的哀怨：“你……什么时候走？”
“快了，这几日陛下忙着肃清朝堂，再过几日估摸会来旨意了。”
东阳垂睑，两行清泪悄然滑落：“我们……要分别了么？”
李素强笑道：“我会很快回长安的，一两年，至多三四年，肯定会回来。”

第三百一十一章 托付家小
第一个知道李素即将赴西州的人是东阳，连家里的老爹和许明珠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思，很复杂，李素总觉得在东阳面前能毫无顾忌地坦陈一切，任何阴暗角落里的小心思，任何大逆不道的话都能说，可是对家里的老父和新娶的妻子，李素却有意识地隐瞒下来。
对东阳说，因为她是他的爱人，在爱人面前他完全坦陈，但是对许明珠，在他心里，许明珠只能算一个正在渐渐熟悉的陌生人，看得出许明珠在努力，她努力想融入李家的生活，努力走进李素的心里，李素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见她梨花带雨，哭得伤心，那一刻李素心里着实有小小的感动。
可是，当自己想说话时，李素的选择倾诉的对象还是东阳，情意也好，习惯也好，许明珠终究没能走进他心里。
谁都没错，许明珠努力尽着做妻子的本分，李素努力强撑着扮演丈夫的角色，可是，二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却始终无法消除。
……
王直被李素临时召回了太平村。
这些天李素又是作赋又是蹲牢，日子过得精彩纷呈，王直也没闲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久已有了默契，彼此之间连招呼都不必打，当李素金殿作赋，惹怒李世民而锒铛入狱时，王直也缩着脑袋在幕后煽风点火，李素的事迹，李素那篇名垂青史的《阿房宫赋》，都在最快的时间内被王直散播出去，长安城的士子和百姓被煽得群情激愤，从而也成就了李素的名声。
李素出狱后，王直当日回来与他见了一面，又匆匆回了长安东市，今日被李素紧急召回太平村，王直满头雾水，不知缘故。
初春时节了，村口的银杏树悄然抽出了一丝新芽，如绿色的繁星，点缀着古树老迈的身躯，令佝偻的躯干充满了勃勃生机。
李素和王家兄弟蹲在树下，王桩棒槌似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王直睁大了眼睛，吃惊地看着李素。
“遣派西州？”王直挠头，一脸的迷茫：“西州是啥地方？在哪？”
“很远，你若这个年纪去看我，走到西州时差不多便是中年糙汉子了……”
王直眼睛越瞪越圆：“不会吧？我半辈子在路上过了？”
然后王直开始掰着手指数年轮，数来数去，神情愈见犹豫，看来他放弃了去西州探望李素的想法。
“瓜怂，你咋瓜成这样？骗你的！真要花半辈子的话，我一来一回就在路上寿终正寝了……”李素瞪了他一眼，暗暗忧心不已。
就这智商，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他，合适吗？
暂时收起忧心，李素耐心给俩瓜怂科普：“西州，顾名思义自然在西边……”
王桩截断了他的话头：“所以，北边也应该有个北州？”
王直笑道：“南边肯定也有南州，咱关中是中原，肯定也有中州……”
太气了，一人踹一脚还是不解气，瓜一点也就罢了，偏偏这俩瓜怂还不懂得藏拙的道理，非把自己瓜的一面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并且引以自得。
“更正一下，西州，就叫西州，它跟方向毫无关系，哪怕它在东边，它也叫西州，不要再纠缠这个名字了，听我说，西州离大唐一千多里，很遥远，宫里很快会有圣旨来，这次陛下差我去西州，可能会委以官职，此去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离家太久，家里的事我要托付你们兄弟……”
王家兄弟挺直了腰，神情变得凝重。
李素缓缓道：“我爹平日就喜欢伺弄田地，身子没什么大毛病，家里有烈酒和香水的收入，家计不必发愁，你们兄弟平日没事多来串门陪陪他，跟他聊聊天，喝喝酒，当是替我尽孝了。”
王直重重点头：“放心，你爹就是我爹，我会照料周全的。”
“若家里出了大事，严重到你们无法解决的地步，你们赶紧去道观找东阳，其次再赶去长安城卢国公府找程处默，有此二人在，再大的事也能解决。”
李素神情严肃，王直也很正经地点头，关中人纯朴，对方将自己家小交托给他，便是天大的信任，这种信任比性命更珍贵。
王桩一直静静地蹲在旁边，这次他没有像弟弟那样慷慨而应，反而神情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就是你在东市的势力，虽然都是些地痞闲汉，但经过几次危难后我发现，这些地痞闲汉到了该用的时候也能发挥很大的作风，东市这块地盘你一定要继续经营下去，稍停我从库房里支一万贯钱给你，供你结交各路人物，那些巡街的武侯和坊官若能用钱收买，不妨一试，官府的力量终究才是你和手下保命的根本……”
“还有那个已进了东宫的称心，你要密切注意，要得到太子的宠爱，一两年的功夫必须有的，这一两年里不妨听之任之，待到太子对他宠溺过甚，言听计从时，你再差人送信告诉我，我自有安排。”
笑着看着二人，李素叹道：“最后就是你们兄弟二人了，我走以后，赶紧交个聪明人做朋友，如果遇不到聪明人，以后做人做事便要小心再小心，因为我实在不希望看到我将来回长安后，听到你们被人拐卖到深山给白痴女人当汉子的噩耗……”
王直听出来了，这话在拐着弯的骂人，嘴角抽了抽，没吱声。
王桩没听出来，呵呵笑得很开心：“不会的，大唐立国就没听说拐卖汉子的事，你多虑了。”
王直斜睨了兄长一眼，目光很鄙夷。
很好，混迹东市半年，王直明显比以前聪明多了。
李素长舒一口气，仰头望着树顶绿星点点的新芽，笑道：“好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一切便交托二位了。”
见李素已交代完毕，王桩神情愈发犹疑，终于忍不住道：“李素，西州那么远，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么？”
李素想了想，道：“西州与高昌国交界，近年高昌国主与我大唐日渐疏离，却与西突厥频频勾结，抢掠过路胡商与路人，几番欲断我大唐丝绸之路，西州怕是不甚太平。”
王桩神情渐渐兴奋了：“不太平的意思是……可能有仗打，能建功立业？”
李素和王直顿时听出话里意思不对，二人扭头警惕地盯着他。
“你想做甚？”
王桩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恳求道：“李素，你带我去西州吧，就当你的侍卫，你是五品官，还有县子爵位，带几个侍卫总没问题吧？男儿一生，志在四方天下，怎可屈居于小小的太平村里混吃等死？老二在东市帮你做事都做得有声有色，我王桩难道天生便只是当农户侍侯庄稼的命？李素，带我走！”
李素吃了一惊，他没想到王桩竟也有如此野心，此刻从他眼里看到的，只有一片浓浓的不甘，转过头再看王直，王直也面现震惊之色，接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却还是忍着没吱声。
“不带！”李素很干脆地拒绝了。
“为啥？我上过战阵，也亲手宰过吐蕃贼子，不会拖你后腿，凭啥不带我？”王桩急了。
“西州太乱，你若被人一刀劈了，我上哪里找个傻不拉几的儿子还给你爹娘？不带！”
王桩犯了拗劲，怒道：“不带我便跟在你后面走，看谁敢拦我！”
李素眼角抽了抽，叹了口气，然后……开始冒坏水了。
“你跟我去西州，家里爹娘和婆姨能答应么？”
“打声招呼便是，家人还能拦着我建功立业？说不准我拼几回命，也能像你一样给自己挣个县子县侯啥的爵位，给家里长一回脸呢……”王桩眼里布满幸福的憧憬。
“有志气！”李素狠狠夸了他几句，哄得王桩眉开眼笑，然后眨眨眼，道：“去西州是大事，这样吧，你还是回去跟你爹娘和婆姨商量一下，不能招呼都不打便跟我跑了吧？这是不仁不孝，对吧？”
王桩若有所思，缓缓点头：“你说得对，是应该跟家里商量一下。”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最重要的是跟你婆姨商量，她是你的妻，是枕边人，要一起过一辈子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相信她一定会深明大义答应你的……”
王桩兴奋地一拍大腿：“说得太对了，我这就回去跟婆姨说！”
说完王桩便一阵风似的跑远了。
李素和王直沉默地蹲在树下，看着他兴奋忘形的背影，眼角不约而同地抽搐了几下。
“你都要走了，何苦再坑他一回？我兄长会被嫂子活活揍死的……”王直深深叹息。
李素撇了撇嘴：“你现在可以拦住他啊。”
“拦他干啥？又不是我挨揍……”

第三百一十二章 迁调西州
兄弟情深，令人感动，李素真想为他们轻哼一曲《当年情》。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李素把家小托付给王家兄弟，在这个陌生的世上，李素能相信的人太少了，只有王家兄弟，他能毫无顾忌地把后背亮给他们，完全不用防备，家里的事托付给他们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蹲在村口的银杏树下，李素眯着眼，深深呼吸着清新的空气，看着近处的泾河缓缓流淌，看着远处的山峦叠嶂。
分别时才发现，原来故乡如此美。
……
长安城的血腥气渐渐消散，人们神态从容地在街市上行走，谈笑，为自家的生计而奔忙，日子平静而充实，至于数日前被斩首弃市的朝臣和家眷，似乎已渐渐被人遗忘。
别人的悲喜看在眼里，听在耳里，新奇与感叹过后，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仿佛一颗小石子投进湖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后，又恢复了平静。
终究只是一场热闹而已。
朝堂里却颇不平静，对朝臣们来说，李世民大开杀戒可不是热闹，身在朝堂，谁知道下一个被杀的会不会是自己？
能站在朝堂里的都不是蠢货，仔细回忆一下建大明宫这件事的始末，再看看被杀的那些人背后的世家门阀背景，大家终于有了数。
这场杀伐清洗，陛下针对的是世家，是警告，也是试探。警告世家不得妄动，用那些门生的人头试探世家的反应和底线。
反应令李世民颇为满意，两百多颗人头齐崭崭摆在城外乱葬岗上，那些有着千年底蕴的世家们却集体失声。
李世民对世家的感情可谓又爱又恨，如情人般缠绵。
当初李渊晋阳起兵反隋，第一时间联合的便是关中各大世家门阀，同时，李家本身也属于陇右军事集团，麾下有着不小的军事势力，依靠各世家明里暗里的帮助，李家起兵仅仅一年左右便拔了隋朝的大旗，坐拥了整座江山，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然而坐稳了江山之后，李家的心态又变了。
总之一句话，“额滴，额滴，都四额滴！”
夺取江山前的各种许愿全部选择性失忆，对世家门生充斥朝堂指手画脚的行径也越来越不满，久抑的矛盾终于在贞观十二年爆发，李世民举起了屠刀，用铁血的手段告诉世家，这座江山，姓李。
李世民是睿智的，英明的，他的屠刀举得很小心，刀锋掠处，死的全是他希望死的人，余者秋毫无犯。
清洗过后，李世民召集群臣，连着三日开朝会，痛斥这三十多名犯官的罪状，罪状是早已安排好的，反正人都死了，说你什么罪就是什么罪，不同意？有本事你从坟里爬出来击鼓鸣冤去啊……
痛斥罪状后，接下来便是安抚人心，不少因与世家有来往而忐忑不安的朝臣，李世民单独召见他们，温言安抚称许，家里夫人晋诰命，子女荫余恩，顺带再送几个无关痛痒的虚衔，一个个战战兢兢进殿，眉开眼笑出门。
朝堂清洗出乎意料的完美，李世民袍袖一挥，动荡的朝局瞬间抚平，再无一丝风波，可谓皆大欢喜。
……
摆平了朝堂后，李世民罪恶的双眼终于有空盯上了李素。
李素出狱的第五天，意料中的圣旨终于来了。
宦官倨傲地扬着脸，仿佛用鼻孔读完了圣旨，然后平伸着双手，等着李素接旨。
同跪在地上的李道正和许明珠惊愕万分，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的李素双手接过圣旨，宦官与李素客套了两句后告辞离去。
火器局监正仍兼任，只不过成了遥领，少监许敬宗代行监正职权。
李素却升官了，西州刺史府别驾，从四品衔，爵位不变，却多加了一个“定远将军”的武散衔，文武兼备，颇耐寻味。
圣旨里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按照以往的圣旨格式，无论是升官迁官或是贬谪，开头都应该有一大段或褒扬或痛斥的话，但是给李素的这道圣旨里却言简意赅，开头便直接宣布了李素的官职，三日内启程赴任，最后钦此，结束。
李素嘴角勾起，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西州别驾”，很有意思的官名，“别驾”是从四品官，大唐的州府分上中下三种，以人口多寡为标准，西州地处荒蛮，城池建在茫茫大漠之中，可想而知人口少得可怜，自然属于下州，一州的最高行政官员是刺史，可断一切民生政令，而别驾则是刺史的佐官，地位仅次于刺史，属于州里的第二号实权人物。
给一个刚刚才行过冠礼，年纪不过十多岁的毛孩子授予别驾实权，李世民也蛮拼的，难道他就不怕李素把西州玩坏？
宦官离开很久，李道正和许明珠仍呆呆跪在地上，两双眼睛茫然地盯着李素。
李素收起圣旨，暗暗一叹，上前扶起老爹和许明珠。
李道正这才回过神，脸上布满了惊愕之色：“西州在哪里？陛下咋让你去西州当官咧？这不对呀，十多岁的娃子……这不对呀！”
许明珠眼眶泛泪，小嘴一瘪似乎要哭出来，看着四周下人们的目光，还是死死咬着牙，没哭出声。
李素叹道：“西州……在很远的地方，千里之外吧，地处大漠深处。”
李道正失神地看着他，喃喃道：“咋把你遣到那里做官？咋会这样咧？你不是说陛下不会计较金殿你写文章骂他的事吗？”
李素强笑道：“陛下没有计较，孩儿是陛下的臣子，陛下需要孩儿去西州，孩儿只能去，君上所遣，不可违。”
李道正挺拔的身躯瞬间变得佝偻，长长叹了口气，失神地往屋里走去，不停地喃喃自语：“咋会这样咧？才十多岁的娃子，不应该啊，太狠心了，太狠心了……”
李素抿唇，静静看着老爹佝偻的背影，心中忽然浮起许多酸楚。
十多年的相依为命，第一次与老爹长别，忠与孝，果真无法两全。
身后传来许明珠轻细的啜泣声，回头看去，许明珠眼眶发红，泪珠儿成串地滑落脸颊，却捂着嘴死死不发出哭声。
李素叹了口气，注视着她，认真地道：“夫人，我启程赴任西州后，家里的一切便托付夫人了，替我好好照顾爹，他苦了一辈子，该享儿孙清福的时候，我却不能膝前尽孝……”
许明珠却出乎意料地摇摇头：“家里有管家，有下人，自会好生侍侯公公，可夫君你却独自一人在外，受尽风剑霜刀，冻了没人添衣，饿了没人做饭，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夫君怎生受得了？夫君，赴任西州带上妾身好吗？妾身随你一同启程。”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行，此去千里，路上不知多么辛苦艰难，况且西州局势不明，已呈乱象，你一个妇道人家绝不可去，好好待在家里，替我照顾爹。”
谁知许明珠却忽然执拗地扬起头，一反平日温顺恭良的模样，毫不畏惧地与李素直视，道：“妾身出嫁前，娘曾告诉妾身，嫁夫从夫，甘苦与共，妾身读书不多，也不懂太多的大道理，爹娘怎么教，妾身便怎么做，夫君有爵位，有官身，妾身未出嫁便被陛下赐封诰命，说来皆是妾身和娘家的光彩，可夫君独自一人在外受苦，却教妾身在家安享太平奢逸，妾身做不到！”
“我没受苦，只是被调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当官……”李素干巴巴地解释。
“夫君莫诳妾身，西州位处陇右，是大漠的中心，四处荒凉无人，仅只一座小小的土城，衣食不裹，三餐难继，说是西州别驾，却不如太平村的庄户，夫君养尊处优，素来不沾家事俗务，独自一人到了那里，谁来侍侯你？谁来给你操持衣食？”许明珠使劲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妾身……嫁进李家，夫君虽以礼相待，可妾身知道至今并未得到夫君的宠爱，若放任夫君一人在外受苦，妾身却不能患难共之，日后夫君归来，心中焉存妾身立锥之地？妾身怎可安然独享太平？”
见许明珠垂泣，李素心中泛起许多感动，却暗暗叹息不已。
得此贤妻，此生无憾，可是……为何上天偏偏安排他先遇见东阳？
“我在外当官，夫人操持家里，本是天经地义的事，你我各司其职，说什么独享太平？西州局势莫测，乱象纷呈，随去一事万莫提起！”李素硬起心肠拒绝了。
怕许明珠又说出什么甘苦与共的话，李素说完后一拂袍袖，逃避似的进了屋。
许明珠静静站在院子内，暗自垂泣半晌，忽然抬袖狠狠擦了一把眼泪，发红的眼眶注视着李素的厢房，一双拢在水袖内的小拳头暗暗攥紧，眼中悄然浮起决然之色。

第三百一十三章 离人愁绪
启程的准备工作不少。
李素仍是那个好逸恶劳安于享受的李素，从长安到西州，路上那么辛苦，对李素来说是一种艰辛的考验，所以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首先要准备三辆大马车，一辆用来乘坐，另外两辆用来装食物和酒水，以及各种享受的东西，大漠风沙大，做几个简陋版的口罩是必须的，日夜温差大，不但要准备扇子和被褥，连冬天取暖的暖炉也要备两个……
“洗澡咋办？”李素面沉如水，拧眉思索。
这是个大问题，一天不吃饭可以，一天不洗澡李素便觉得自己不属于人类，而是牲口了。
薛管家有点吃惊：“大漠里洗澡？这……”
这位少郎君知不知道大漠里的水有多么宝贵？
李素思索很久，道：“再准备两辆马车，马车上砌个大木桶……”
“用来干啥？”
“装洗澡水。”
“……”
郑小楼也扳着一张酷脸收拾自己的行李。
原本李素打算把郑小楼留在家里，以照应家中老父和夫人，可郑小楼却朝他投去一记鄙夷的眼神。
李素看懂了那记眼神。
家里位于关中，长安城郊，村里民心纯朴，盗匪无迹，顶着县子府的名头，连县令有什么事都得客客气气商量着办，更何况还有王家兄弟在村里照应着，李家不可能发生什么大事，反之，李素要去的西州荒凉无人烟，路上盗匪丛生，更何况西州局势复杂，危若累卵，相比平静安逸的李家大院，此去西州自是凶险得多，多一个忠心的侍卫等于多带了一条命在身边，将郑小楼留在太平村确实值得鄙视一下。
李素想通以后还是决定带郑小楼上路，人家都那么鄙夷那么自愿当人肉盾牌了，不带不合适。
五辆马车的东西，足足准备了三天，这三天里李道正愁眉苦脸忙前忙后，许明珠郁郁寡欢，老在李素面前有意无意地晃悠，逮着李素好奇回视的目光，便抽冷子扔过一记幽怨的眼神，幽得人心尖子直颤，牙都酸倒了。
李素也忙，忙着进长安城跟诸多老将告别。
老将们都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老杀才，对李素的离开并无太多情感波动，从他们古井不波的情绪上看得出，对于李素的离开，大家都抱着同一个态度，走就走吧，死就死吧，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早死晚死都得死……
老将们的直爽令李素浑身直发毛，这语气就像李素过的不是玉门关而是鬼门关，反正老将们年头也不长了，过几年在下面与贤侄重逢便是。
不过老将们还是充分利用了李素告别的机会，在家中大开宴席，因为这次是出塞，酒宴的主题走的是豪迈风格，酒一坛坛的往嘴里灌，煮好的肉一块块往嘴里塞，很诡异，每位老将封地里的庄子都恰好摔死了一头牛，李素这三天牛肉吃到吐。
貌美的胡姬一群群往李素这块小鲜肉身上扑，至于酒宴正酣时的舞刀舞剑舞斧助兴，则是每位老将不可缺少的酒宴节目，题中应有之义。一套眼花缭乱实则根本看不懂的剑法斧法舞弄下来，毫无例外地博得满堂喝彩，仿佛被雷劈中似的颤栗得不行。
整整三天与群魔共舞的日子过下来，李素每天醉成一摊烂泥，第一次产生了尽快离开长安赴任的想法。
混迹长安一年，李素做人也越来越圆滑，除了拜会老将外，长孙无忌，孔颖达，魏徵这些名臣也都备了礼物亲自登门告别，相比老将们豪迈的作风，文臣们明显斯文多了，见李素到来皆亲自出迎，然后……下令府中开酒宴。
文臣家里开宴有讲究，行酒令，投壶，酒正酣处作画作诗，甚至研讨圣贤经义，说得兴起往往争论得面红耳赤。
更倒霉的是，尽管李素这一年多里与武将们走得最近，可在许多文臣眼里，李素才名满天下，是典型的文人中的文人，只是这个文人有点自甘堕落，喜欢与粗鄙武夫来往，既然进了文臣的家门，不留下几笔墨宝怎能放他出去？
于是依旧被灌得七荤八素的李素不得不胡乱留了两首诗，自是引得满堂喝彩，和武将们舞斧一样集体达到高潮，嗨翻了。
算算自己在长安的人脉，李素忽然想起了孙思邈，自从治好天花后便一直没拜见过他，说来委实有些失礼，打听到孙思邈目前住在长安城外的三清观里，于是李素赶紧备了重礼前去拜见。
孙思邈还是那副道骨仙风的模样，站起来一袭道袍衣袂飘飘，我欲乘风归去的做派，这次李素终于没被灌酒，孙思邈最重养生，酒这种东西是一滴也不沾的。
拜见孙思邈的过程很顺利，老孙没责怪李素没来拜望他，对李素的告别也表现得云淡风轻，最后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手，语重心长说了句算是告别的话，大意是你爱走不走，莫打扰贫道飞升……
该道别的人基本都道别了。
落日的余晖洒满长安，李素走在出城的路上，回首望着远处皇城的宫宇飞檐笼罩在一层金光中，李素眯了一下眼，笑了笑，继续往城门走去。
对李世民，就不告别了吧，认识一年了，李世民与李素之间的关系复杂难明，说是恩宠，实则也经常敲打，与东阳的儿女情更是被他亲手拆散。
东阳是他的女儿，李素连反抗似乎都带着几分心虚，但对这位心机深沉的天可汗陛下，李素却越来越敬而远之，李世民将他迁调出塞或许不乏磨练提点之意，李素并不反对，说到底，自己哪里是不被朝堂所容，分明是性格里面有些地方不能被李世民所容而已，所以李世民要磨去他的棱角，磨去他的锋芒，让李素变成他想要变成的模样。
……
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长恨离亭，泪滴春衫酒易醒。
大清早拜别了老爹李道正，与薛管家和下人们道别，再与送别的乡亲们一一别过，李素不舍的目光在人群里转悠了一圈，却发现许明珠没来，李素无谓地一笑，或许上次拦着不让她跟去西州，小姑娘心气不顺，今日耍起了小脾气吧。
在老爹和乡亲的殷殷相送下，李素坐上马车，后面跟着四辆改造过的宽厢马车，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李素是四品别驾，在地方上来说算是高官了，更何况又有县子爵位，出行必有仪仗。
不仅如此，李世民也特意下了旨，予他一千精骑，划归他麾下，随之一同赴西州上任。
这个举动有点意思了，李素琢磨了许久，然而他对西州目前的情况全然不知，也猜不出李世民给他这一千精骑究竟是为了对付内忧，还是抵御外患。
一千精骑在长安郊外的灞桥边等他，李素索性免了仪仗，只带了郑小楼和几名车夫上路。
路过东阳所在的道观，李素忽然叫停，透过马车的木窗痴痴地看着不远处那扇紧闭的观门，李素怅然叹了口气，心中隐隐有些失落，放下帘子下令继续前行。
离别最销魂，无端愁煞有情人，还是不告别了吧。
车过泥泞的乡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悄然冒出头，笼罩在路边山林上空的氤氲雾气在阳光的照耀下渐渐消散，一阵阵悦耳的鸟鸣在山林中此起彼伏。
李素坐在车厢里，悠然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山林内的鸟鸣停住，鸟儿扑腾着翅膀纷纷惊飞。
一道熟悉的乐声悠悠从山林边传来，乐声入耳，李素猛然睁开眼，高喝一声停车，随即疯了似的掀开了车帘，站在车辕上翘首眺望。
乐声低沉呜咽，如泣如诉，山林边的一棵银杏树下，东阳竟穿上了久违的艳丽宫装，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沐浴着金色的晨光，仿佛临世孤傲的九天仙子，静静站在银杏树下，纤指握着一只模样奇特的乐器，凑近唇边轻轻吹奏着伤怀的离曲。
李素眼眶一红，他知道，东阳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送她，不惜破去出家人的戒律，换上他曾经最喜的宫装，连披散的长发也是迎合他的所好，而她此刻吹奏的奇特乐器，是他曾经亲手烧制出来的埙，吹奏的曲子也是他曾经奏给她听的那首《故乡的原风景》。
没想到这些日子，东阳竟不声不响学会了这首曲。
看着晨光里仿若仙子般的东阳，李素心跳徒然加快，跳下马车便待朝她奔去。
埙声忽然停顿下来，远远地，东阳朝他摆了摆手，一边流泪一边笑，却不让他过来。
李素脚步一滞，黯然地站在原地，也朝她挥了挥手。
大家都软弱吧，经受不起离别的苦楚。十里春风，吹拂离人愁绪。
第三卷 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

第三百一十四章 灞桥折柳
初春时节，长安城郊灞桥边，垂柳抽出了绿色的新芽，软软的枝条随风拂动。
春风吹不散眉弯。
马车悠悠而行，灞桥边，一队千人精骑列队相候，见李素的马上到来，为首一名骑士策马行来，到李素乘坐的马车前数丈外，骑士下马行礼。
“右武卫骁威营果毅都尉蒋权，拜见泾阳县子，定远将军李别驾。”
李素已出了马车，见这位武将躬身行礼，急忙跳下马车把他扶了起来，作为有礼貌有素质的末等权贵，李素也给他回了一礼，双手刚成揖，腰还没来得及弯下去，却见蒋权的脸色已然有些惶恐了，旁边一直静立不语的郑小楼眼疾手快，一把将李素的胳膊肘扶住，适时制止了李素弯腰的动作。
“……莫闹！果毅都尉是从五品武官，你是正四品文官，还有正五品武散衔号和五品爵位，你给他行礼是害了他！”
郑小楼语气淡淡，说完犹不忘再朝李素扔去一记鄙夷的眼神。
蒋权却感激地看了郑小楼一眼，垂首道：“这位壮士说得没错，李别驾万不可折煞末将。”
李素有点尴尬，虽然当官很久了，可他对大唐的官制和规矩还是很陌生。
“啊，那就算了，此去西州千里之遥，李某先谢过蒋将军和麾下将士一路同行护卫之恩了。”
蒋权急忙躬身道：“职命所在，皆是末将本分。”
李素笑道：“同行千里，大家还要在一起消磨许多时日，你我之间莫太客气了，一路上便不计官职尊卑，大家平辈而交吧，你唤我表字‘子正’即可。”
蒋权连道不敢。
寒暄过后，李素这才仔细打量蒋权。
上下扫一眼，确是条威武汉子，蒋权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身躯魁梧，面色黝黑，唇上蓄着一把黑须，整个人看起来成熟许多，眼睛不见闪烁精光，太阳穴也没有高高隆起，只是他的一双耳朵颇为有趣，似乎是一双招风耳，而且李素总觉得那双耳朵时刻保持着支楞的状态，像只小心翼翼的兔子，对外界永远保持警惕心，一有风吹草动便撒丫子跑路的架势。
李素心中不由犯起了嘀咕。
大家初交，知人知面不知心，若路上不幸遇到盗匪，这家伙该不会真的跟兔子似的扔下他独自跑了吧？
不能怪李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素本身疑心病很重，想获得他的信任真的不是件容易的事。
……
与千人精骑会合后，李素理所当然便成了这支出塞队伍的行政和军事主官，抬头看了看天色，李素挥了挥手，下令启程。
队伍出发，刚走了没多远，身后蹄声隆隆，李素回首望去，却见远处尘土飞扬，又一队精骑飞驰而来。
“贤弟稍候，俺来送送你！”
一道粗犷的声音远远飘来。
李素笑了，听声音便知来者何人。
片刻间，程处默领着卢国公府一群部曲杀才咋咋呼呼赶到李素身前。
“贤弟不够意思，走了也不说一声，说好俺今日来送你，却为何不等我？”
程处默不满地朝他翻白眼，刚才赶路赶得太急，勒马之后黄黄的尘土布满一脸，混合着脸上的汗珠，融成了一道道黄泥汤，沿着粗糙的脸颊往下直淌。
李素眼角抽了几下。
他发现近年自己的洁癖有治愈的趋势，换了以前遇到这么脏的人，分分钟跟他绝交了，现在居然还能跟他谈笑风生，实在是……怕他老爹的大斧子。
“程兄辛苦，你我兄弟何必拘泥于俗情，不送也罢了。”李素拱手笑道。
程处默咧嘴道：“送！好兄弟出塞，俺咋能不送？”
说着程处默露出羡慕和失落交织的神色，叹道：“你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长安，俺老程的兄弟又少了一个，不过你运气真好，第一次外调便去塞外，又是文官又是武官的，一两年内必然建功立业，比我这傻等老爹蹬腿继承爵位的纨绔强多了……”
李素眼皮又跳了，想抽他。
人的价值观相差这么大，要不要真跟他绝交算了？
“你觉得我运气好？”
程处默重重点头，眼里充满了艳羡，显然没说假话。
“趁我还没出长安，要不你去跟陛下说说，让你顶替我去西州咋样？”
程处默两眼大亮，兴奋得声音都发颤了：“就知道俺老程这双招子没瞎，没白认你这兄弟！好兄弟，此话可当真？”
“当真。”李素很认真的点头，绝对心里话，放着家里好吃好喝不享受，跑去千里塞外风餐露宿，傻子才干呢。
“等着！俺这就进宫求见陛下！”
程处默二话不说，拨转马头便待扬鞭。旁边一名部曲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缰绳，脸色难看地轻声道：“小公爷……莫闹！”
程处默一愣，然后回了神，总算没傻到家，终于意识到这个想法多么的不现实，于是颓然地叹了口气。
李素也叹了口气，他和程处默同样失望，同时他也发现，但凡大人物身边，总有一个眼疾手快的属下，适时跳出来制止大人物干蠢事。
“俺……还是送送你吧。”程处默愁眉苦脸地道，李素很清楚，他的愁眉苦脸跟离愁别绪完全无关，纯粹是为他自己不能跑到塞外撒欢而愁苦。
程处默下了马，眼角余光一瞥，发现灞桥边栽种的一排垂柳，于是上前折了根柳枝下来，将它插在李素马车的车辕上。
李素急忙躬身道谢。
这是唐人的习俗，长安外的灞桥一直便是友人亲朋道别之地，临别折柳相送亦是关中风俗，因为“柳”音近“留”，友人折柳，寓意“留下”，聊表不舍之意，于是灞桥作为送别的黄金地段，桥边沿河栽种的垂柳便倒了血霉。
长安作为百万人口的大城，迎来送往的友人多如繁星，每天这个折一节，那个折一节，好好的垂柳树被折得七零八落，素质高一点的还知道不好意思，现场挥毫作诗一首以纪念离别之情，顺带着提一句这节没招谁没惹谁的柳枝，素质低一点的大概拍拍屁股便走，顶多留下一句“走了，下次见面一起喝酒。”
……
“走了，下次见面一起喝酒！”
大男人送别不矫情，李素扔下这句话，在程处默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千人骑队护卫着李素的五辆大马车，晃晃悠悠上路了。
李素乘坐的车厢很舒服，厢内的装饰颇豪奢，矮脚桌，暖炉，软垫俱备，地上甚至铺着一张品相完好的黑熊皮，矮脚桌被李素刻意设计过，底部有六个小抽屉，拉开后里面装满了各种零食和酒，连车轱辘也被李素请了工匠改造过，装了几片极其稀贵的千炼软铁在车轴上，当作避震系统，坐在里面摇晃程度很轻微，非常舒服惬意。
行路千里如此辛苦，李素是绝计不会让自己太劳累的，能享受的地方一定要好好享受，哪怕花费巨金来达到享受的目的也在所不惜。
长安外的官路颇为平坦，马车车厢稳如泰山，李素坐在车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开始凝神研究起来。
看着地图上圈圈点点的城池，还有那条弯弯曲曲无限冗长的路，李素便觉得一阵头疼。
这条路太长了，长得让人绝望，真想索性死在路上算了。
出长安后，首先往北到泾州，然后渐渐折往西面，至原州，凉州，甘州，再沿着祁连山脉以北，走素州，沙州……到了沙州，这条路才算走完一半，另一半的路更辛苦，因为要进入沙漠了。
出沙州往北，过玉门关……没错，就是唐诗里面那句“春风不度玉门关”的那个玉门关，入大漠，再走数百里到伊州，然后……千人骑队陪着自己作死，进入沙漠深处，西州便在那片沙漠的中心。
唐僧取经好歹还有一只法力无边的猴子保护他，李素呢？李素身边只有一千号凡夫俗子，遇到大漠里的风暴，个人武力再爆棚，该怎么死还得怎么死。
李素收起地图，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忧虑之色。
良久，不知想起什么，李素忽然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将骑着马一直护卫在马车旁的郑小楼叫过来。
“咱们出村的时候乡亲们送我，你有没有在人群里见到王桩？”李素问道。
郑小楼拧眉回忆半晌，摇摇头：“只见到他弟弟王直，不曾见过王桩。”
李素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喃喃道：“我记得也没见过他……这可糟了。”
“糟了？”
李素叹道：“跟蒋权说一声，骑队慢一点，这小子多半会跟来了……这事他们俩兄弟以前干过。”
郑小楼酷脸抽了抽，道：“他婆姨那么厉害……应该不会吧？”
虽然郑小楼走的是耍酷风格，但同住在太平村里，总免不了听到一些八卦，比如王家那位身手颇厉害的婆姨。
“说不准，这小子一直渴望建功立业，被婆姨揍得半死也会拖着另外半条命赶来的。”李素冷冷道。

第三百一十五章 单手活擒
王桩外表傻大憨粗，王家几兄弟里，他是最没有心眼的一个，被欺负了也好，被婆姨揍了也好，跳起身抖落抖落尘土，也不生气，呵呵一笑就当过去了，被婆姨揍狠了，顶多气急败坏骂几句粗话，换来更惨重的一通揍，揍完也就揍完了，他也不放在心上，对任何人从来没有隔夜仇。
然而李素却很清楚，这样一个憨直得有点傻乎乎的人，其实也是很有主见的，而且这种憨厚的人一旦主见成形，轻易不会动摇，犯了一股子拗劲拼了命也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目标。
今早乡亲们送别，人群里没见着王桩的身影，李素当时没往心里去，也没想得那么复杂，然而过了灞桥，队伍正式启程后，百无聊赖的李素坐在马车里静静这么一思索，顿时觉得不对味了。
他敢拿自己的脑袋打赌，王桩这家伙一定悄无声息地追上来了。
建功立业啊，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多么大的诱惑，尤其是眼见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李素每天打着呵欠伸伸懒腰，懒洋洋不声不响便创下这般连皇帝陛下和百官们都为之侧目的功业，仿佛信手一拈似的，高官，爵位便接踵而至，想躲都躲不了。
这是什么？这是人生的境界啊！王桩胸膛里的火焰愈发炽热了，他是年轻人，有着奋发向上的上进心，也有着每个年轻人都有的野心和朝气，年纪尚轻，未来有无限可能，建功立业，封爵拜官，李素能做到的事情，谁敢断言王桩做不到？
然而，若王桩此生只蜗居于太平村的小小方寸之地，一生庸庸碌碌无作无为，只做个寻常的庄户汉子，那么，他的一生真的没有任何可能了，活到老，充其量也就是个老庄户，勤奋一点的话，聪明一点的话，或许临老还会被乡亲夸一句“种田能手”？
这不是王桩想要的，他要的是功业，为自己，为妻小，为家人博一个百世恩荫！
王桩虽然憨，可他不傻，或者说，憨厚只是他懒得计较，但他却有着自己的小精明，只要跟着李素去外面闯荡，便意味着他的未来有无限可能。
江湖那么大，总会遇到建功立业的机会，遇到了，便遇到了。
李素不是个喜欢没事琢磨别人的人，他太懒了，懒得琢磨。但对相处最久的王桩，他却看得很清楚，这么一个傻大憨粗的人整天在自己面前转悠，想不琢磨都不行。
队伍才走出长安城没多久，沿着灞河岸走出不到十里，李素便下令队伍停下。
领队的果毅都尉蒋权有些疑惑，于是安顿好队伍后策马过来相问，毕竟这是一支军队，军队的行止命令不能太过随意。
“等人……”李素坐在马车里，没精打采地回答了蒋权的疑问。
蒋权在马上直起身子，朝后眺望了一阵，不得不问得详细一点：“敢问李别驾，等的人是谁？莫非宫里还有旨意来？”
“等一个熟人……”李素继续有气没力地道。
“这位熟人……”
“这位熟人是一个傻大憨粗的人……”
蒋权：“……”
好吧，他终于意识到如此追问上司的举动有多么的不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多少句废话，问那么多废话，别人自然只好回答你废话，不然能怎样？
再一次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这位李别驾是上官，是这支千人骑队的军事主官，上官的事情问那么多，不想混了吗？
蒋权是聪明人，或许刚才不够聪明，但现在聪明了。
神情一凛，蒋权行礼告退，半句话都不说，老老实实整顿队伍去了。
车帘掀开一丝缝隙，露出里面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李素看着蒋权的背影，悄然一笑。
对嘛，这才是当下属的样子嘛，现在这样多可爱，多顺眼。
上司与下属初见，同在一支队伍里，两者之间必然有摩擦，有摩擦就必须磨合，恩威并济，打压拉拢，无非都是前世职场里用烂的招数，李素信手拈来，不轻不重先敲打一记再说。
于是队伍便在路边停下，安安静静地喝水，喂马，补充体力，为的，仅只是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傻小子。
……
李素恨死了自己的料事如神，长得这么英俊已是天怒人怨了，明明只靠这张脸便能混饭吃，偏偏老天还给了他才华和聪明……
说起“英俊”……
李素忽然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开始认真且细致地欣赏起来，不时偏一下头，抬高一下额头，最后很不要脸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哎呀，美滴很，任何一个角度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瑕，潘安宋玉那种小白脸都能在史书上留下英俊的名声，我李素也可以啊，日后回长安了打听一下当朝史官是谁，跟他搞好一下关系，请他在本朝史书上单独为自己出一个人物列传，啥话都不用说，列传上只须写一句话便足够，“泾阳李素者——帅！”，一句话足够闪耀千古了。
美滴很，美滴很……
照镜子的时光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路边大约等了半个时辰，灞河沿岸的小路上便鬼鬼祟祟走来一道熟悉的人影。
显然事前准备得很充分，头上戴着一个大斗笠，身上裹着一件狐皮大氅，背着一个大包袱，手里一根行路杖，做了亏心事似的一步一踮，不时回头张望一下看有没有追兵。
掩藏得再怎么好，他那魁梧的体形终究还是出卖了他。
李素眯着眼，看着王桩身上那件狐皮大氅，淡淡地笑了。
这一年王家日子过得挺不错，都穿上皮草了，就没人教过他要爱护小动物吗？小狐狐多可怜……
还有，此去西州千里，连匹马都不买，打算靠一双腿走过去，可长点心眼吧。
王桩走得不快，走几步停一下，回头张望一番，然后继续再走，走了一段后，这家伙终于想起来应该往前方看一看，于是赶紧抬头，灞河边是一片平原地带，一千人的骑队等在路边简直不要太显眼，王桩抬头，见远处黑压压一大片人马，顿时吃了一惊，下意识便打算转身扭头，一脸心虚地躲开。
“后面那人鬼鬼祟祟跟了咱们一路，本官怀疑是奸细，谁与本官活擒之？”李素站在马车车辕上，扬鞭指着远处的王桩笑道。
哎呀，太酸爽了，英雄指点江山，试问天下谁与敌，李素终于找到了当年长坂坡前曹丞相的感觉。
李素这一开口，还真有人应景而出，太配合气氛了。身后诸骑士里跃马而出一将，却正是刚才被轻轻敲过一记的蒋权，或许为了挽回刚刚在李素心里丢掉的分数，蒋权特别配合地一扬鞭，马儿吃痛，嘶鸣一声向前跃出。
“末将愿往！”
李素一龇牙，啧啧，这句回话……更酸爽了，好吧好吧，在心里给蒋权偷偷加五分。
蒋权鞭马，如一支离弦的利箭般朝王桩冲去，一身杀气连隔着老远的李素都能闻得到。
见队伍里有一将朝他冲来，王桩吓坏了，人家根本没招惹你好不好？
于是王桩赶紧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回头直叫唤：“咋了么？咋了么？追我做甚？还讲不讲理咧？”
蒋权没理他，既然李别驾说他是奸细，他就一定是奸细，再说……现在也根本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好吧？
一人前面跑，一人后面追，王桩毕竟只有一双腿，哪里跑得过马儿的四条腿？很快便被蒋权追上，策马与王桩并排跑时，蒋权猛地一弯腰，一只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单臂一伸，便将身躯魁梧的王桩整个人都拎了起来，嘿地一声暴喝，王桩被重重摔在马鞍上，蒋权将缰绳一勒，拨转马头，转身朝李素奔去。
李素两眼大亮，这个蒋权……不简单啊，看似一个简单的拿人动作，无论时机，力气都要恰到好处，才能完成得如此漂亮利落。

第三百一十六章 小试身手
看见蒋权小露了一手本事后，李素对西州之行的安全感终于多了几分。
想来也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手上没有半点本事，怎么可能混到果毅都尉？大唐的府兵制基层以折冲府为主，一个折冲府里置折冲都尉一人，果毅都尉两人，一个折冲府统兵一千多人，果毅都尉差不多算是团级军官了，军队是直接展示实力的地方，没有几分本事的人是爬不了那么高的。
蒋权骑着马，马鞍前打横放着魁梧壮硕的王桩，脸上隐隐带着几分得色，显然刚才那一手他也存了故意卖弄的念头，李素看看马鞍上不停挣扎哭嚎的王桩，又看看一脸喜意的蒋权，不由啧了啧嘴。
这幅画面像极了抢到压寨夫人的土匪头子急不可待回去拜堂成亲，然而马鞍上却横放着一个不停挣扎的糙汉子，画面顿时充满了基情，很有爱……
骑马到李素身前，蒋权单手一掀，王桩被狠狠摔落在地。
“禀别驾，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奸细活擒，回营交令。”蒋权抱拳道。
“奸细？”王桩顿时止了哭嚎，愣了一下，接着仿佛被人用无形的手来回抽了一百记耳光似的，整张脸黑里透着红，勃然怒道：“谁奸细？你才奸细！老子也是为大唐上过战阵，杀过吐蕃贼的府兵，咋就成奸细了？不给我个说法，今跟你拼了！”
“嘁！”
这是蒋权的回答，顺便还扔出一记鄙夷的眼神。
王桩被彻底激怒了，原地一个鲤鱼打挺，第一次没成功，第二次终于争气地挺起来，撸起袖子便准备跟蒋权干架，随即听到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无数柄横刀冷冷地指着王桩，王桩眼皮直跳，任他再是憨直，也知道如果自己再多做任何一个动作，那些横刀便会毫不留情劈下来，把自己剁成肉酱。
“行了行了，把刀都收回去……”李素懒洋洋地道。
横刀入鞘，李素笑吟吟地看着王桩。
王桩直到这时才看见李素，暴怒的脸色顿时一变，神情变得有些尴尬，心虚，目光躲闪着望向别处。
“咋了？不认识了？再这副鬼样子，我真让人把你当奸细绑了啊。”李素笑嘻嘻地道。
王桩叹了口气，只好扭过头瞪着他：“不能好好说话吗？非要别人把我拎过来……”
“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怎么才能跟你好好说话呢？说吧，是不是又跟你爹娘闹了一出不告而别？”
王桩哼了哼，瓮声瓮气道：“是！”
李素叹道：“这次我真不能让你跟去，西州不太平，真的很危险，你若欲立功业，日后我给你在禁军营里寻个好差事，好好干几年，博个果毅都尉不是难事。”
王桩执拗地一梗脖子：“我有手有脚，功名我自己能赚，你帮我谋来的官职我不要，这不是汉子干的事！”
“听话，回去，这次真不能带你，前途艰险，我不能害兄弟。”李素神情严肃地道。
王桩神情绝望地道：“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李素大奇，他很想知道，王桩怎会冒出这句文艺腔十足的话，太合他的胃口了，莫非这家伙也读过张爱玲？
“是啊，我们回不去了……”李素仰望天际的一朵白云，喟叹道：“回不去的，除了岁月，还有自己……”
“你在说啥咧？”王桩很不给面子地打断了他：“我回不去咧，因为……临出门前，我婆姨拦着不准我走，我一时火起，抽了她一记，半边脸都肿咧……”
说着王桩露出凄然之色：“回不去咧，我回不去咧，回去会被她杀了，你若不收留我，我只好一路要饭出关中，找个地方终了一生……”
李素：“……”
他家婆姨真没用，怎么不活活抽死他？
“后面找书吏给你造册，以后你和郑小楼一样当我的亲卫，你真要找死，我也不能一次又一次的拦着，累了，不想拦了。”李素冷冷地道。
王桩高兴坏了，大脑袋重重一点，咧嘴笑得很开心。
一旁默不出声的蒋权现在总算看明白了，这位被他活擒的家伙原来不是奸细，看他和李别驾说话时的熟稔劲儿，这两人关系恐怕不浅。
王桩喜滋滋地往后面走，路过蒋权身边，不知想起什么，王桩指着他道：“今你骑马，擒了我不算好汉，找一天咱们再练练，你不一定是我对手。”
蒋权脸一黑，转头见李素笑吟吟看着他们，心中有所顾忌，忍住了。
蒋权忍了，李素可忍不了，满肚子冒坏水地挑拨道：“蒋将军，这你都能忍？我不是挑事的人啊，换了我是你，我可忍不了，都当到果毅都尉了，连股子血性都没了，还当啥都尉……”
蒋权忍不住道：“若李别驾不怪罪的话……”
“不怪罪，当然不怪罪，军中拳头大的说话，我懂的……”李素笑得很不善良。
话音刚落，蒋权忽然暴喝一声，朝王桩冲去，一拳狠狠揍上王桩的腮帮，然后脚下一勾，王桩像座大山般轰然倒地，方才的高冷全然破功。
“嘁！”一旁冷眼旁观的郑小楼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然后白眼一翻，不屑地望向天空，不知是嫌弃王桩的身手，或是看不上蒋权的身手，或是……嫌弃李素刚刚挑拨离间的行为？
李素摇头，啧啧有声。
王桩曾在陌刀营里当过陌刀手，可是也仅仅只会一套刀法和合击战术，论起真正的身手可差远了，这么烂的身手还想建功立业？
回头得请郑小楼和蒋权多教教他才是，不求立多大的功劳，只求日后遇到危难时能保住命，自己以后回长安才有脸见他的爹娘……
收了王桩，队伍继续启行，春风吹过十里长堤，一支骑队举着旌旗，默默奔向不可测的远方。

第三百一十七章 西进意图
行军苦，行军难。
行军是一件非常枯燥无味的事，虽说是一支一千多人的队伍，可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地骑着马前行，大唐军纪森严，行军途中没人敢大声喧哗聊天。
队伍一路向北，往泾州方向行去，李素百无聊赖，闲得快发霉了。
傍晚扎营，一切交由蒋权安排，军士们下马，默默扎下营盘，直到一切布置妥当，李素才打着呵欠下了马车，睡眼朦胧地四下一看，不由有些吃惊。
观察一名将领是否合格，并非完全只看他冲锋陷阵时的本事，在老将们眼里，懂得带兵，懂得让麾下心甘情愿拥戴并为之抛头颅洒热血，懂得行军，布阵，扎营等等，这些才是真正实打实的本事，是如何当好军官的基本功，基本功扎实了，才有资格去谈建功立业的事。
李素吃惊的地方也在这里，从扎下的营盘来看，蒋权这家伙的基本功很是不弱，他选择了一处依山临水之地，营盘开口正对平原开阔地带，背后临山的部分布下了明暗岗，短短时间内，辕门，栅栏，拒马和营帐布置得完美无缺，营盘内数十个营帐以梅花状非常规则地分散开，将中间的帅帐众星拱月般围住，帅帐周围再布一圈栅栏，布上明岗，整个营盘扎得分外牢实，防卫森严，它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便能让人感到一股隐而未发的肃杀之意。
只看扎营盘的功夫，便知蒋权此人确是个将才，李世民选择他来护送李素，显然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对李素来说，蒋权布下的梅花状营帐尤得他的欣赏，太工整太对称了，望一眼从内而外的赏心悦目。
李素身旁的王桩也看直了眼，他是跟随大军出征过的，当时他所在的陌刀营的营盘扎得可没这般细致。
见王桩发呆，李素拍了拍他的肩，指着错落有致的营盘笑道：“觉得怎样？”
王桩重重点头：“好！”
李素叹道：“若欲建功立业，不能只看杀多少敌人，博多大的军功，王桩，光是这手扎营盘的功夫，你就得学几年，基本功扎实了再谈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事。这一路多跟蒋权亲近亲近，此人是个人物。”
王桩扭头瞥了他一眼。
能被李素称为“人物”的人，委实不多，这一年多里李素认识的人也不少了，除了那些开国老将外，真正入李素法眼的人很少，火器局的杨砚算一个，只是杨砚这人的性格显然不对李素的胃口，许敬宗算半个，如果他长得再丑一点的话，可以算一整个了，至于其他的人，包括王家兄弟，李素看重的是交情，说到本事，还真差了点火候。
夜晚营盘内架起了篝火，军士分批次进食。
帅帐外一堆篝火烧得正旺，李素一手抓着一只生羊腿，另一手握着一柄锋利的匕首，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眼瞳里，跳跃着火红的光芒。
王桩和郑小楼围坐在篝火旁，看着李素烤羊腿，仍旧披甲戴盔的蒋权几次路过李素的身后，见李素烤羊腿的程序颇为奇特，忍不住驻足看了一会儿，见李素回头，蒋权便急忙走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假装看风景的样子……
如此反复几次，李素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道：“想学我的手艺就老实坐下来，正大光明的看，这不是什么不传之秘，谁学了都只是一道吃食而已，来来回回的转悠，你矫不矫情？”
蒋权老脸一红，犹豫了片刻后，索性便坐在李素的身旁，只是脸色有些赧然。
李素烤羊腿很特别，不是寻常手法，羊腿是提前腌好的，上面用匕首划了几道口子方便入味，烤到外表金黄滋滋冒油时再撒上小茴香和细盐，最后快熟时再撒一些磨成粉的茱萸。
蒋权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从李素乘坐的豪奢马车，再到后面跟着两辆装满各种零食各种酒肉的马车，后面还跟两辆精心改装，载满了水的大马车，蒋权私下套近乎问过李素的贴身亲卫郑小楼，得到一个很酷的回答，那两辆装的居然是洗澡水！
蒋权快疯了，这得奢侈到什么地步才会干出如此奇葩的事，一千多号人进大漠，那么珍贵的水居然用来洗澡……不怕老天降道雷下来劈死你吗？
羊腿烤熟了，滋滋地冒着油，金黄色的外皮在火光照映下格外诱人，一股浓浓的香气弥漫四周，围坐在篝火旁的王桩和蒋权眼中顿时露出馋色，连扳着一张酷脸的郑小楼也不易察觉地蠕动了一下喉头。
李素慢吞吞用匕首从羊腿上切下一大块肉，递给蒋权。
蒋权一愣，接着急忙道谢，也不管羊肉多烫，径自往嘴里一塞，一边咀嚼一边呼呼地吸着凉气，烫得龇牙咧嘴又吃得爽快，李素自己也切了一块肉，剩下的全递给王桩和郑小楼。
“好吃！”蒋权大赞，嘴里的肉咽下去后似乎还想来一块，结果看见剩下的羊腿被王桩和郑小楼抢来抢去快打起来了，蒋权眼中露出遗憾之色，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然后……舔起了自己的手指。
“啧！”李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从旁边取过一条腌好的生羊腿，用匕首划开几道口子后，继续架在火上烤。
蒋权大喜，搓了搓手，满脸笑容地等待下一波烤羊腿……
“好吃吗？”李素注视着羊腿的火候，一边淡淡地问道。
“好吃！人间美味，李别驾高才！”蒋权赞不绝口。
没过多久，羊腿又烤好了，李素这次很慷慨，递了一大块肉给他，看着蒋权狼吞虎咽，笑得很开心。
“你快乐就是我快乐，不过……吃了我的就是我的人了，以后别人若欺负我，你要帮我揍他，我要欺负别人，你也帮我揍他……”
“噗——”蒋权嘴里的肉毫无预兆地喷了出去，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然后再垂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羊肉，神情颇为挣扎，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把刚才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还给李素……
“逗你的！”李素拍了他一下，摇头喃喃道：“大唐人太缺少一颗童真的心了……”
……
连烤了四只羊腿，蒋权王桩三人的肚子还是没填饱，不过蒋权在一旁偷师，慢慢的也学会了李素的手法，接下来便由蒋权动手。
看着蒋权手法熟练地划口子，撒小茴香和盐，李素看着他那张黝黑的脸，忽然问道：“你是右武卫的？”
“是。”
“右武卫是禁军吧？”
“是，右武卫值守太极宫，不过并非常例，每隔三月由左武卫和金吾卫接手换岗。”
李素若有所思道：“我离开长安前，朝堂里有什么动静吗？”
蒋权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动静？”
“比如，三省六部有没有调动兵马什么的……”
蒋权想了想，道：“三日前确有调动，左武卫三万兵马奉命拔营离京，不知去向。这几日三省朝臣入宫的也多，陛下似乎在布置什么……”
李素点头，缓缓道：“看来，陛下真打算北征薛延陀了，最迟三月内会动手……”
蒋权一愣，扭过头盯着李素：“北征薛延陀？”
“嗯，北征薛延陀。”李素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蒋权急忙凑了过来，借着昏暗的火光盯着地图。
“你看，大唐正北方是西突厥，这几年陛下对突厥各部落分化，打压，拉拢，突厥人大部已为我大唐所用，阿史那族更是宣誓效忠陛下，突厥暂不必虑，突厥再往北，便是薛延陀汗国，这才是大唐真正的心腹之患，去岁至今，陛下对薛延陀用推恩之策，致使薛延陀内乱不休，可汗家族父子兄弟阋墙，听说现在连各部落都乱起来了，此时北征，正其时也，陛下对火候看得通透，御驾亲征已是必然。”
蒋权呆呆看着地图，许久，目光忽然露出懊恼之色。
李素看懂了他的表情，笑道：“是不是觉得心气不平，为何不能跟随陛下北征博军功，反而被派遣出京，一路护送我这个毛头小子去西州？”
蒋权回过神，急忙抱拳：“末将不敢，末将绝无此念。”
“这么想也没关系，说实话，西州那个地方，我也不想去，你我皆是君命难违……”李素垂头又看了眼地图，忽然道：“你知不知道陛下为何遣你送我去西州？”
蒋权又愣了一下，摇头：“末将只遵命而为，却不知其中究竟。”
李素的手指向地图的西方，徐徐往左，再往左。
“西州，恰在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再往西去便是高昌国，这几年高昌国主勾结西突厥，抢掠过往商贩，数次切断丝绸之路，对我大唐愈发不敬，而西州，正与高昌毗邻，西州方圆数百里皆是大漠，后勤断绝，粮草不继，守军愈疲，一不留神便会被高昌国所趁，若西州被高昌国所夺，传到长安必然臣民激愤，然而彼时陛下正调集大军征讨薛延陀，根本无法腾出手收拾高昌，久而不为，难免令臣民失望，令高昌和西突厥愈见张狂，从而得寸进尺……”
蒋权露出恍然之色，神情渐渐凝重起来。
直到李素把这件事掰开了揉碎了告诉他，蒋权才意识到此去西州是一件多么危险多么严重的事。
“所以，陛下遣李别驾去西州的意图便是……”
李素笑道：“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陛下却遣我去西州，当然是犯了错发配千里，然而发配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西州不太平，但我一定要好好经营它，而且还要守住它，至少要守到陛下征讨完薛延陀，我大唐关中精锐能腾出手西进，那时我才算完成了任务。”
蒋权盯着地图怔忪半晌，神情渐渐变得兴奋起来，眼中闪耀着湛然的光彩。
李素叹了口气，又碰到一个战争狂人，这年头当兵的都是疯子，好像军功都拴在敌人的脖子上似的，只消一刀劈下去军功便到手了，可以博个闪亮的前程封妻荫子了，却丝毫没想过敌人手里也拿着刀，他们也会为了军功而拼命的。
“蒋将军现在知道，此去西州，前程并非黯淡无光了吧？”李素笑吟吟地看着他。
蒋权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狂傲之色：“高昌与突厥，在末将眼里不过土鸡瓦狗尔，若敢犯我大唐西州，末将单人匹马可直取敌酋首级！”
“你又错了……”李素叹道：“你的任务是保护好我，不能让我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若有了什么闪失，你在西州砍多少颗敌人的脑袋都没用，回去陛下肯定会亲手剁了你……”
蒋权愕然，转念一想，临行前陛下亲旨所遣，旨意的内容确实是让他保护李别驾，至于守卫西州，进击敌寇之类的话，却一句都没提。
“……是！末将遵命，一定不让李别驾有丝毫闪失。”
李素由衷地笑了：“你看，你我多聊聊天，还是很容易达成共识的，所以我们可以回到刚刚的话题上，还是那句话，别人欺负我，你要帮我揍他，我欺负别人，你也帮我揍他……这不止是陛下所命，更何况你刚刚还吃了我的羊肉……”
蒋权：“……”
……
蒋权吃饱了，挺着肚子巡营去了，李素和王桩，郑小楼三人仍围坐在篝火边。
篝火炙烤着脸庞，微微发烫，火堆不时发出轻轻的噼啪炸响，与周围的鸟叫虫鸣作合。
李素静静地坐在草地上，盯着篝火发呆，独自想着心事。
在蒋权和王桩眼里，西州的前程渐渐敞亮了，他们的想法并不复杂，只要多砍几个敌人的脑袋，砍到足够的数量后，朝廷便会升他们官，如此而已。
可李素却不能想得这么简单。
西州……会是什么样的局势？他的顶头上司西州刺史是什么人，什么性格，自己会不会被看轻，如何争取当地的军心民心，如何与上司融洽相处，尽量避免争斗，如何发展城池，将西州建成沙漠里最繁华的地方，如何抵御很有可能会遇上的外敌进犯等等……
未来太不可测了，李素仿佛置身与迷失了方向的沙漠里，他自己也在一步一步的摸索前行。
王桩凑了过来，神情与方才的蒋权一样兴奋：“哎，西州那里真的有仗打吗？砍多少敌人的脑袋可以被朝廷封官？”
李素斜睨着他：“我做几十个震天雷，你把它们绑在身上，然后独自一人冲进高昌国王宫咋样？轰的一声立下旷世奇功，陛下一定龙颜大悦，封你当个国公……”
王桩脸色一喜，随即觉得不太对劲：“轰的一声以后……我呢？”
“没了啊，啥都没了，哦，忘了跟你说，你的国公之爵陛下是追封的，‘追封’懂吗？意思就是爵位有了，人没了，嚎……”

第三百一十八章 胡人商队
王桩不傻，就是笨了点。
李素的提议显然不太合他的胃口，神情凝重地仰望夜空的繁星，良久，像个深沉的中年男人跟小三商议离婚似的，沧桑地叹口气：“这事……恐怕不能干，有点亏。”
李素也深沉地叹口气：“亏是亏了点，仔细想想，对后代还是很划算的……”
王桩神情愈发沧桑：“不行啊，我和婆姨还没生娃呢，哪来的后代？追封国公之后，爵位给谁呢？”
“给王直啊，以后王直代你好好活下去……”
王桩终于听出不对了，斜睨了他一眼：“美死他了，凭啥？”
见王桩回过味了，李素也就懒得调戏他了，大脚朝他屁股一踹：“想清楚了你以后就好好活着，以后少琢磨那些建功立业的事，建功立业那么简单吗？要拿命来换的！命没了，给你追封个国公有啥意思？”
王桩眨眨眼，咧嘴傻笑两声，没答话。
李素叹了口气，这家伙属驴脾气，别人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是撞了南墙还不信邪，还得多撞几下。
……
三天后，队伍到达泾州。
进泾州城，很遗憾没看到万千百姓夹道出迎，刺史诸官列队迎接的画面，事实上李素还得主动进刺史府拜见泾州刺史。
地位决定一切，李素虽然有个县子爵位，但大唐的县子实在太多了，而李素正式的官职也只是别驾，比刺史低了一级，不管怎么说也轮不到刺史亲自迎接他。
幸好泾州刺史刘宏是个很和气的人，而且泾州离长安不远，刘宏多少听说过李素的才名，对李素的拜见，刘宏表现得很客气，府中设宴，请来州府诸官相陪，满堂赞颂仰慕声里，李素被灌得七荤八素，最后轰然倒地，接待工作圆满完成。
因为醉酒，李素不得不在泾州休息了两天，宿醉太可怕了，脑子里整日嗡嗡作响，昏昏沉沉的不知天日。
李素醉酒第二天，刘宏再次入馆驿探望，并且满怀盛情地提议……再开酒宴，干了这杯还魂酒，宿醉不药而愈。
李素当即拒绝了这个阴险的提议，太不厚道了，欺负小孩很有快感吗？
刘宏探望过一次后便回衙署办公，再没露过面。
对李素的招待已尽到了他的礼数，一府首官能做到这个地步已够了，虽然李素有才名，亦深受陛下看重，但刘宏也不能失了一府首官的面子，这个年代的文官普遍还是要脸的，当然，许敬宗是个例外，他比刘宏可爱多了。
城里住了两天，李素的宿醉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决定启程北进。
与刘宏和泾州诸官道别过后，蒋权领着骑队，护送李素继续上路。
出了泾州城，仍能感受到关中的繁华，野外炊烟袅袅，村落鳞次栉比，路上不时能看到不少来往的商队，有的往南赶往长安，有的满载大唐特产货物踏上丝绸之路回国，来来去去，利来利往。
李素躺在马车里哼哼唧唧，离开长安才短短几天，队伍还没走出关中，他便已厌倦了枯燥无味又辛苦的旅途，习惯了前世飞机的快捷，再远的路嗖的一下就到了，再看看现在坐着慢慢悠悠的马车，路上不知走几个月，李素顿觉心塞。
王桩和郑小楼在车外骑着马，二人算是李素的亲卫，一个板着酷脸自以为走偶像路线，一个整天傻呵呵的不知乐什么，那些大人物的亲卫一个个飞天遁地，本事超凡，再看看李素的亲卫……
李素忍不住掀开马车帘子，伸出脑袋往外看去，迎面便看见王桩骑着马一颠一颠的，朝他咧嘴一笑，傻乎乎的露出满嘴白牙：“看啥咧？”
李素马上缩了回去，然后重重叹气。
没救了，看来自己没有成为大人物的命。
想想还是不甘心，李素又掀开帘子，瞪着咧嘴傻笑的王桩，叹道：“我说，你就不能努力朝眉清目秀的方向发展一下么？”
王桩愕然：“啊？”
李素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努努力呀，做人不上进，跟咸鱼有啥区别？”
王桩精神一振：“啥咸鱼？好吃吗？”
李素放下帘子长长叹气，算了，频道不对。
掏出怀里的铜镜开始欣赏，嗯，阅尽万千糙汉，还是自己最顺眼……
……
枯燥的旅途，无聊的时光，只能以沉睡来打发，李素躺在马车里昏昏欲睡，正快要沉入梦乡时，忽听马车外的王桩惊疑地“咦”了一声。
李素懒得理他，继续沉睡，显然王桩不太想放过他，砂钵大的拳头开始哐哐捶着马车的外壁。
“李素，快出来看！”
“没空，别吵我！”李素懒懒地在马车里答道。
见李素不回应，王桩急了，又叫住了郑小楼，急吼吼地道：“小楼兄，是我眼神不好吗？你看那支胡人商队，里面那位……那位……小楼兄，我没看走眼吧？”
郑小楼酷酷地扬起脸，凝目朝后面跟着他们的胡人商队望去。
很快，郑小楼的神情也不对了，砂钵大的拳头哐哐开始砸马车的外壁。
李素的瞌睡终于被吵醒了，不耐烦地掀开帘子，愤怒地瞪着郑小楼。
郑小楼毫无愧疚，气定神闲地指了指后面跟着的胡人商队，淡淡地道：“你最好亲自看看，商队里有个熟人……”
“见鬼了！人都到了泾州，还能碰到什么熟人？”李素怒道，但还是顺着郑小楼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眼过去，李素神情大变，两眼惊骇地睁圆，一副白日见了鬼的样子。
郑小楼斜眼瞥着他，非常傲骄地从鼻孔里发出轻轻的哼声。
李素直着眼看了半晌，忽然摸着鼻子苦笑道：“我果然见了鬼……”
后面紧跟着的胡人商队里，一个眼熟的身躯穿着男装长袍，戴着胡人的毡帽，垂着头一言不发地坐在一只骆驼双峰间，随着骆驼行走的节奏而上下颠簸起落，小脸被风沙吹得通红，样子很憔悴，可眼中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执拗劲，咬着牙在这漫长的旅途中坚持下去。
李素怔怔看了半晌，终于确认了，神情复杂地喃喃道：“许明珠……这个女人真是……”
回过神，李素忽然道：“全队停下！”
千人骑队令行禁止，很快停下来。
后面的胡人商队见前方大唐的骑队停下，他们也跟着停下，商队领头的是一个长了满脸络腮胡的中年胡人，李素这一停下，胡人领队也犯起了嘀咕，与另外几名胡人凑在一起商议了几句后，胡人领队下了骆驼，独自朝李素的队伍行来。
走到离李素队伍大约十丈左右时，蒋权忽然策马拦在胡人领队的面前，鼻孔朝天，神情异常傲慢地扬起手，大喝道：“大唐官驾在此，来人止步回避！”
种族歧视的嘴脸实在是……爽歪歪。
胡人领队吓了一跳，急忙高举双手，示意自己没带武器，绿色环保无公害无污染，然后摘下自己的帽子，朝蒋权躬身一礼，用生涩怪异的关中腔道：“神灵赐福天可汗陛下战无不胜的勇士……小人是龟兹国商人那焉，对天朝上国无比敬仰，并无半点恶意……”
这个名叫“那焉”的龟兹人啰嗦半天，反复强调自己对大唐的善意，蒋权戒备的神情稍霁，冷冷一哼，傲骄得很欠抽。
对蒋权傲慢无礼的样子，那焉也不生气，反而一副大唐人本就应该如此傲骄的理所当然表情，表达完自己的善意后，那焉也提出同行的建议，惴惴不安地看着蒋权，等着他表态。
丝绸之路不太平，广袤无人烟的沙漠里什么变故都可能碰到，进入陇右荒原后，丝绸之路上充斥着各种土匪，沙盗等等，商人来往与本国和长安之间，路上要承担的风险不小，尽管商队都有自己的护卫武装，可是这点人马的用处委实不大，遇到盗匪该被抢的还是被抢。
所以聪明的商人们在长安买卖完货物后并不急着启程回国，而是在长安城的馆驿里等候别的商人，十几个，几十个，胡商们聚在一起组团，路上遇到盗匪的话队伍得胜的几率便大了许多。
今日这位名叫那焉的龟兹商人很幸运，路经泾州城时，他发现城外大道上居然有一队大唐的千人骑队，而且看骑队的装束，居然是正经的关中精锐骑兵，对那焉来说这可是十足的意外惊喜了，跟着这支骑队走，路上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来进犯？
所以李素这支骑队对胡人商队来说很重要，整支商队的胡商在路上便达成了共识，死皮赖脸也要跟膏药一样死死贴着这支大唐骑兵，怎么赶都不走。
当然，作为商人，那焉也深知钱财的妙处，朝商队大喊了几句后，很快有人送来一个樟木箱子，当着蒋权的面打开，里面堆满了各种宝石和无暇的美玉，蒋权冰冷的神情此刻也有点不自然了，不自觉地扭头看了看李素。
李素没理他，站在马车的车辕上，静静看着商队里一身男子打扮的许明珠，凝视许久，李素脸上忽然绽开了笑容。

第三百一十九章 重逢相认
李素从来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执着如此死心眼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恰好是他的妻子。
直视人群里的许明珠，李素的笑容一直没断过，穿过迷雾般清澈的目光紧紧盯在许明珠身上，一眨不眨。
许明珠垂着头，躲在胡商人群里，对队伍外面的事并不太关心，长久的旅途劳顿，令她的精气神都变得有些麻木了，只知道骑在骆驼上走走停停，到了该休憩的时候便跟着商队扎营，该上路的时候默默整理好行李，跨上骆驼继续走向未知且陌生的远方。
此刻胡人商队停在路上已有一段时间了，许明珠却仍不知队伍前方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垂着头想心事，片刻过后，仿佛一道灵光闪过脑际，许明珠猛然抬头，凝目望去，穿过嘈杂的人群，她第一眼便看到李素那道柔和温暖的目光。
许明珠惊呆了，不敢置信地闭上眼，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了幻觉，再睁开时，那道目光依旧那么真实，真实得仿佛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泪珠瞬间蓄满了眼眶，随即如珍珠般簌簌而下，许明珠用力咬着下唇，布满泪痕的脸上绽开如春风般的笑靥。
对视良久，李素跳下马车，朝胡人商队走去。
蒋权不明所以，急忙拦住他：“李别驾，此时敌我不明，别驾还是莫靠近他们。”
那焉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别驾？如此年轻的男子竟是别驾？他……才十几岁吧？
压下心中的惊疑，那焉躬身朝李素行礼：“天可汗陛下的忠心臣子，龟兹商人那焉向您问候，小人来往于大唐和龟兹之间，贩卖一些货物赚取钱财，对大唐的任何人皆无恶意，请别驾大人明鉴。”
李素在那焉面前站定，瞥了他一眼，然后朝远处胡商人群里的许明珠招招手，扬声笑道：“夫人，快过来。”
那焉和蒋权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异口同声惊道：“夫人？”
扭头望去，却见许明珠动作笨拙地从骆驼背上下来，犹不忘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被风吹得凌乱的发鬓，这才像只欢乐的小鹿般蹦跳着朝李素跑去。
“夫君……”许明珠微微喘息，跑到李素面前，似乎想张开双臂抱一抱他，然而终究对这种男女间亲密的动作不习惯，双手扭弄衣角半天，终于还是屈身朝李素行了个蹲礼，楚楚且柔弱地垂头，嘴角却悄然扬起一抹动人的轻笑。
脸红得厉害，心跳也快，许明珠发现自己好像病了，从见到夫君那一刻起，她就病了。
从家里偷偷跑出来，对许明珠来说已然是大逆不道的事了，与多年受到的妇德教育完全相悖，重逢的喜悦和激动过后，许明珠心中难免惴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李素一眼，发现李素脸带笑容，似乎并无生气的迹象，许明珠急忙又垂下头，心虚地不敢看他。
许久，听到李素无奈的叹息。
“你啊……你真不该来的。”
许明珠不敢抬头，低垂着脑袋讷讷道：“夫君怪妾身么？”
李素板着脸道：“我知道你心里预估我的回答，有很大的可能我会说不怪你……”
许明珠俏脸白了。
看着她惴惴不安的模样，李素忽然展颜一笑：“好吧，你猜对了。”
许明珠脸色这才恢复了红润，然后察觉自己刚才可能被夫君调戏了，忘形地抬头白了他一眼，又觉这个举动太过轻佻，于是再次垂下头。
完全置旁边目瞪口呆的蒋权和那焉不理，李素看着她，温和地笑道：“你何时从家里跑出来的？”
许明珠忸怩地道：“夫君前脚启行，妾身后脚便悄悄跟来了……”
抬头怯怯地朝不远处的王桩看了一眼，许明珠迟疑了一下，补充道：“妾身路上见到了王大哥，他……躲躲藏藏的也跟在夫君的骑队后面，走得不太稳，妾身眼睁睁看他摔了好几次。”
李素扭头看了一眼王桩，这家伙，丢人丢到婆姨家了。
“你为何不与王桩结伴而行呢？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许明珠摇头：“妾身妇道人家，除了夫君以外，不该与别的男子结伴，再说……妾身也不知王大哥会不会强行把妾身赶回家去。”
李素指了指前方的胡人商队，道：“所以你跟胡商一起结伴了？你胆子可不小。”
许明珠轻笑一声，道：“后来妾身觉得女子装扮太危险，所以在东市成衣铺里买了一身男装和一匹骆驼，然后等在城门口，遇到要出城往西去的商队便拦下来问一问，给他五贯钱，只求结伴到凉州，到了凉州妾身再找别的商队结伴到西州……”
李素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这女人……胆子可真不小，她以为换身男人打扮别人就真当她是男人了？皮肤也好，隆起的胸脯也好，还有说话的声音也好，李素仅只一眼瞟去，便能发现她身上五处以上的漏洞，这帮胡商没欺负她，恐怕多半还是他们都老实，不敢对唐人有觊觎之心，怕给自己惹来大麻烦，当然，钱的面子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总的来说，许明珠命太好了，许家祖宗把许敬宗这辈子本该具有的品德全都化为运气，填补到许明珠身上了，所以许明珠运气这么好，而不肖子孙许敬宗又那么缺德……
“你……”李素张了张嘴，却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自己这位妻子，千言万语只好化为一句话：“以后再敢乱跑，腿打断！”
“哦……”许明珠垂头委屈地应了，嘴角却勾起淡淡的微笑，她知道，夫君这句场面话说过后，这件事便不会再与她计较了。
龟兹商人那焉一直保持惊呆状态，见自己的商队里莫名冒出一个女人，而且居然还是眼前这位年轻得不像话的李别驾的夫人，后背顿时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脑海里心念电转，那焉仔细回忆与这位别驾夫人的认识经过，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回忆，发现自己和商队的同伴们对她并无失礼之处，这才抹着冷汗放了心。
同时那焉也感到一阵庆幸和后怕，幸好他和同伴没对这位别驾夫人怎样，其实早在出长安城时大家便看出了许明珠的女人身份，只是收了她的钱，况且在大唐境内，胡人们还是颇守大唐律法的，天朝上国的威严令他们不敢做出任何违法的事。
夫妻重逢相认后，那焉挤出一脸喜色，先是忙不迭恭喜二人，接着趁热打铁，自以为非常含蓄地在李素面前邀功，大意无非是我们这一路上把你的夫人照顾得如此周到，连根寒毛都没少，风吹掉的不算，唐龟两国作为友好邻邦，是不是可以允许我们与别驾大人同行云云。
话说到这份上，李素不承情也不行了，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
休息半天后，队伍继续启程，这次又多了一队百来匹骆驼的商队，队伍愈发壮大。
在诸多羡慕的目光注视下，许明珠被李素扶上了马车，夫妻二人以特权阶级的姿态，以最舒服的方式继续旅途。
许明珠憔悴得不行了，以往红艳欲滴的嘴唇如今也干枯得裂开了口，李素从马车内的抽屉里摸出一个装了水的皮囊，递给她。
许明珠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把皮囊推回去：“妾身不渴，听说路上水很珍贵呢……”
“喝吧，水多的是，看见咱们后面两辆大木桶马车了吗？里面装的都是水。”
“妾身知道呢，只是不清楚两马车的水用来做甚的，都用来喝吗？”
“不，用来洗澡。”

第三百二十章 出塞玉门
夫妻别后重逢，而且重逢得如此有诗意，可李素和许明珠却没有夫妻间那种重逢后的激情，最初的激动过后，二人又恢复了以往相敬如宾的样子，一个扮演尽责的丈夫，另一个扮演贤惠的妻子，尽管大家心里都清楚，彼此客气的表象下，分别藏着一颗或疏离或无奈的心。
李素一直希望这种关系能够维持到老，最好他和她一辈子都这般客气，互不添堵，虽然今日许明珠面容憔悴而激动地跑到他面前时，当时他的心里确实有过淡淡的感动，为这个女人的傻而感动。
可是，李素心里的那个人，并不是她。
残酷，却无可奈何。
晃悠的马车车厢里，许明珠文文静静地跪坐着，坐姿非常端庄，反观李素，却像一摊烂泥似的瘫软在垫子上，一副随波逐流完全放弃自己的样子。
夫妻无话，事实上除了上次金殿顶撞李世民之前，他以决绝的心情和交代后事的语气与她聊过半宿后，夫妻二人之间似乎多了些东西，又似乎仍如往常一样陌生。
马车很晃悠，出了泾州后，道路并不平坦，许明珠跪坐在马车里，身躯却纹丝不动，马车再怎么晃悠，她娇小的身躯仍如钉子一般钉在车厢里。
李素看着她，越看越惊奇。
“夫人怎么做到的？教教我……”
“嗯？”许明珠不解地看着他。
“就是你这手坐姿功夫……你怎么做到可以纹丝不动的？”李素大感兴趣地问道。
许明珠脸上闪过一抹羞意，连坐姿都开始不自在了，扭了扭身子，垂头轻声道：“小时候娘亲教的，娘亲说，许家虽是低下的商贾人家，可家风和规矩不能低下，男人也好，女人也好，都要争气，将来许家无论男人出去闯荡，或是女人出嫁，都不能被别人看不起。”
李素愣了一下，由衷赞道：“丈母真是巾帼英豪，好一条汉……咳咳，好一位女英豪。”
“巾帼英豪？”许明珠喃喃重复了一遍，脸上绽开了欢欣的笑：“夫君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才子，用辞很讲究呢。”
李素咂咂嘴，家教确实很重要，商贾出身的许明珠一言不发坐在那里，扑面而来便是一股浓郁的贵族气息，但只看到她的言行举止，谁都不会拿她当低下的商贾女子看，十足一位久经贵族教育的大家闺秀，天生当诰命夫人的料，然而，再看看李素他自己……
许明珠一双俏眼朝李素偷瞟了一下，见李素坐没坐相，睡没睡相，扶不上墙的烂泥一样瘫在垫子上，像极了一位行动不便的终生瘫痪人士，许明珠嘴角一勾，急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李素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有点不堪入目，于是赧然而笑，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那啥……旅途太劳累，再说事殊而从权，你我不必拘泥于俗礼的。”
许明珠忍着笑点头：“夫君说的是，男人家的，也不必讲究太多，况且夫君是国朝重臣，深受天子恩宠，有官有爵，纵是不讲究俗礼，天下任谁也不敢轻看。”
李素正色道：“虽然夫妻之间说话难免有偏向，但我从你诚恳的表情里看得出，你刚才说的都是大实话，是经得起锤炼和考验的……”
许明珠急速眨眼，显然不太适应如此不要脸的谈话模式，然后看着李素发呆。
李素苦笑，换了东阳听了这句话，一双粉拳便直接砸过来了，而且还会一连声的骂他不要脸，而许明珠……只能发呆。
这就是许明珠和东阳的区别，虽然李素很清楚，两个女人的性格看似都那么温婉，实际上却有很大的不同，比较起来并无意义，可李素还是控制不住地暗暗比较，毕竟这两个女人都走进了他的生命里。
“以后莫到处乱跑了，知道吗？外面很危险，没你想像的那么太平，你都不知道自己的运气多好，跟着不知根底的胡人商队居然还能全须全尾的见到我。”李素叹道。
许明珠轻声道：“出嫁前娘亲说过，出嫁……要从夫，夫君去哪里，妾身也去哪里。”
“我若是坏人呢？我若去干丧尽天良的坏事呢？”
许明珠抬头，似乎对李素的自污有点不满，加重了语气道：“夫君是好人！”
李素笑道：“我只是比方一下。”
许明珠撅嘴，轻声道：“不该这么比方的，夫君是好人，夫君做的事都是好事，妾身出嫁前便听说过了，夫君造出了一个圆罐罐，点燃了扔出去可以炸死许多敌兵蛮子，去年大唐对吐蕃的松州之战，就是靠了夫君造的圆罐罐才收复了松州，减少了无数关中子弟的伤亡，还有前些日子夫君写了一篇名垂千古的佳作，让陛下纳了谏，停了建大明宫的恶政，给了百姓和无数民夫一条生路，反正……夫君是好人！”
好吧，被人崇拜的感觉确实挺不错的，李素咧开嘴，表情顿时充满了矫情的自矜。
马车摇晃不已，李素有些昏昏欲睡，睡着之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刚才不是打算劝她以后莫乱跑吗？什么时候开始歪楼了？算了算了，睡醒了再劝吧……
于是李素沉入了梦乡，照例，睡无睡相。
许明珠跪坐一旁，温柔地看着自己夫君呼呼大睡，嘴角露出几分甜蜜的微笑，扯过车厢里的一张薄毯盖在李素身上，然后双手托腮，痴痴看着李素沉睡的面容。
……
晃晃悠悠的旅途不知不觉过了半月，出泾州后，骑队往北一路前行，过原州，穿凉州，半月后已到了甘州。
这里已出了关中，靠近陇右道了，站在甘州城门外，能感觉到塞外荒原的罡风凛冽，无论空气和土壤都与关中大相径庭，似乎来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四面皆是黄土平原，没进入大漠已能感到迎面而来的罡风里掺杂着风沙，外面站一小会儿满面沙尘，空气异常干燥，有种即将枯萎般的心慌。
甘州城的百姓也和关中大不一样，这里的人似乎少了一些柔和，多了几分霸道和刚劲，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剽悍的味道，大西北的粗犷汉子单独走在城里，远远望去就像一位身手高绝的寂寞侠客，多几个人走在一起，画风立马又变了，像一群马匪进城潜伏踩点……
甘州城里有馆驿，但馆驿没法住人，太简陋了，根本就是一个用黄土夯成的土房，李素怀疑打个呼噜都会造成惨不忍睹的房垮屋塌大惨案。
甘州刺史姓陈，是个中年胖子，据说还是大唐立国第一次科考的进士，与大理寺卿孙伏伽是同一批，也不知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被分配到这个鸟不生蛋的荒城里当官，李素还没同情完甘州刺史，转念再想想自己的处境，似乎……自己造的孽更大啊，西州那地方是沙漠的中心，论荒凉贫瘠的程度，甘州这座小破城已然算得人间仙境了，如此倒霉的运气，上辈子难道跟猴子一样在如来佛的中指上撒过尿？
想到这里，李素整个人都不好了。
甘州刺史很客气，此地离长安甚远，关于李素的名声听说的不多，可一个十多岁的娃子，又是县子爵位又是一州别驾，足可见皇帝陛下和朝廷对这个娃子有多看重了，甘州刺史是个有眼力的，对李素愈发不敢怠慢，盛情邀请李素一行住在自己的刺史府。
李素对他的盛情原本颇为感激的，然而看了看那座比前世两室一厅大不了多少的刺史府，顿时心里凉了半截，于是婉谢坚辞，下令拔营继续启程。
太破旧了，李素宁愿选择睡在马车上，他的马车都比刺史府豪奢百十倍。
出甘州后，队伍渐渐变换方向，由北改往西，沿着祁连山脉朝玉门关方向而去，单调乏味的旅途又耗费了大半个月，队伍过玉门关，踏出关门那一刹，李素一行才叫真正的出塞了。
这一个多月里与龟兹商人那焉的商队同行，从古至今，商人没一个笨的，那焉是个灵醒人，深知抱住大唐精锐骑兵和高官大腿的好处良多，不仅仅是沿途保护，听说这位十多岁的年轻人要去西州就任别驾，而西州恰好卡在丝绸之路上，有了这份交情，日后那焉来往于龟兹和大唐之间，获益必然不少。
在那焉刻意巴结之下，李素终于与他交了朋友，没办法，这家伙每隔两天便送一些精巧又贵重的小玩意，今一颗稀世明珠，明一块剔透猫眼石，短短几天，曾经纯情又正直的泾阳县子被那焉腐蚀成了一个见财就收的小贪官，不是李素心志不坚，实在是……那些宝石的颜色太漂亮，太容易激起人类的收藏欲望了……
“打听过了，那焉是龟兹国的贵族……”
深夜，王桩和李素坐在营地帅帐外的篝火旁，看着李素手里炙烤的羊腿不停吞着口水，嘴里不忘汇报工作。
“龟兹国的国相名叫‘那利’，他是那焉的堂叔，那利在龟兹国权势颇大，近几年来已隐有盖压龟兹国主的架势，如今龟兹国内颇不稳当，国主和国相那利互争苗头愈见明显。”
李素眉头渐渐拧起，沉思片刻，叹了口气：“没想到龟兹国内也不太平，我看过地图，龟兹国离西州不远，国境离西州大约几百里，听说龟兹与西突厥暗中有勾连，若龟兹内讧开启战端，西州势必第一个要受牵连……”
王桩有些吃惊：“这个……不大可能吧？咱们是大唐啊！不惹他们已算烧高香了，谁敢来惹咱们？”
李素冷笑：“有句俗话，叫‘天高皇帝远’，知道意思不？”

第三百二十一章 西行艰辛
大唐与龟兹国的关系说来有点复杂，总的来说，勉强算是相爱相杀。
从西汉开始，龟兹国便与中原来往频繁，《汉书》里记载，那时的龟兹国“户六千九百七十，口八万一千三百一十七，兵二万一千七十六”，从这些数据里可以看出，龟兹只是一个小国，全国人口加起来大抵相当于大唐长安城不到十坊的人数，早在汉朝时，龟兹王携夫人来中原觐见汉宣帝，对汉朝来说这是重大的政治盛事，于是龟兹王和夫人皆被皇帝赐予印绶，龟兹王的夫人还被赐予公主封号，那时的龟兹国与中原的关系可谓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互视的眼神里都能挤出蜜来。
后来汉武帝穷兵黩武，征伐四方，弱受属性的龟兹王发现倚在这位暴君身边太没安全感了，于是开始跟匈奴眉来眼去，常在汉朝和匈奴之间摇摆游移，用数十年的时间给世人上演了一出三角不伦狗血恋。
到了隋唐以后，龟兹对中原王朝愈发不敬，已完全臣服于突厥，成为突厥人的爪牙，常有结队劫掠商队，屠杀西域唐人之举，大唐西面主要的威胁便是西突厥，高昌和龟兹。
千年相爱相杀，情人分手直接变仇人，历代龟兹王很有可能都是天蝎座的……
一想到威胁，李素不由忧心忡忡。
人还没到西州，他便感到前路异常艰险，西州简直是个火药桶，一点即爆，局势危若累卵，这么个破地方，李世民居然把他派去当官，李素现在忍不住怀疑李世民是不是真的想要弄死自己了。
知道龟兹商人那焉的身份后，他的重要性徒然提高许多，李素坐在篝火堆旁沉思许久，忽然站起身。
王桩愕然看着他：“干啥？”
“去胡商营地那边看看，跟那焉结交一下……”李素说着迈步便走。
“结交”的意思是正式深入交往，而不是像同行这一个多月来一个送礼一个收礼那种狼狈为奸的关系，既然打听清楚那焉与龟兹国相那利是本家叔侄，那焉这个人在李素心里的分量就比以往更重了些，因为这层关系对西州很重要。
胳膊忽然被人死死拽住，李素扭头，却见王桩朝他郑重摇头。
“你是县子，又是别驾，一个胡商身份再重要，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你去结交他不合适，太给他脸了。李素，今时不同往日，你多少要顾及一下自己的身份。”
李素看着他，急速眨眼。
坐在一旁看着火堆发呆的许明珠也急忙点头，显然她也很认同王桩的话。
“夫君，王大哥说得对，夫君是大唐皇帝钦封的县子和四品别驾，每一言每一行都关乎大唐的威仪，区区一个胡商，断无夫君主动去结交他的道理，夫君若想见他，差人请他过来咱们营地便是。”
李素长长吐气，好吧，这个年代没有人权平等的说法，无论朝堂还是民间，阶级与身份是一道天堑，任谁都不能逾越，李素对那焉客气那叫“折节下交”，这只是出于权贵阶级的一种良好教养，但李素绝不能真抱着人人平等的念头，因为这个年代森严的阶级区别不允许他抱着这种念头。
所以李素决定好好适应这个社会。
“明白……”李素缓缓点头，接着脸色一变，一股浓郁的王霸之气喷薄而出，环睁两眼厉声喝道：“来人，去胡商营地叫那焉速速滚来见本县子！”
神情一松，李素看着二人道：“觉得怎样？”
王桩和许明珠顿时露出欣慰且喜悦的目光，一齐点头曰善，显然刚才李素那副混蛋形象非常深入人心。
李素掐着喉咙咳了几声，起身一脸难受地往帅帐里走去，用变了腔调的怪异声音道：“刚才那一句吼得本县子贵喉咙生恙，今不见他了，睡觉睡觉……”
……
过甘州，穿肃州，路上又走了十来天，前方远远可见沙州那座低矮的土城，著名的玉门关便在沙州北面不远处。
这里已是大漠荒原地区，人烟稀少，鸟兽鲜见，放眼看去只见一望无垠的平原，还有平原上一阵阵随风飞舞弥漫的黄沙，偶尔还伴随着远处一声声狼群的嚎啸，明明是毒辣的阳光照在身上，可队伍里每个人心中都不由自主产生一种末日废世的苍凉感。
进入大漠，行军的速度明显放慢了许多，沙漠里白天炎热得仿佛置身于蒸笼里，到了晚上又仿佛忽然被人扔进了冰窟，日夜温差太大，每个人的体力都消耗得非常大。
李素饶是每天坐在舒坦的马车里，这种鬼气候也让他渐渐受不了了，每天都有一种想窜回关中太平村，携了老爹和东阳一起跑路的冲动。
“还早，这还不算苦，真正的苦日子在后面……”龟兹商人那焉坐在篝火堆旁，咧着嘴笑得很和善。
这几日李素主动与那焉结交，二人每日扎营后聚在火堆旁烤羊肉，最开始“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无聊又尴尬的废话，一起吃吃喝喝的机会多了，二人也渐渐熟悉了，终于能够聊一些除了天气以外不那么算废话的废话了。
李素眉梢跳了跳，脸上泛起苦色，仰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叹道：“这还不算苦，怎样才算苦？活不成咧……”
那焉的笑容仍旧和善，和善里带着几许颇为自矜的讨好之色，这位久经江湖的胡商对大唐官员的态度还是拿捏得很有分寸的。
“李别驾现在言苦确是早了点，小人每年来往龟兹和大唐两次，对大漠勉强算得熟识，咱们眼下未到沙州，这里的气候还算好，等过了沙州和玉门关再往西去，那才叫真正进了大漠，玉门关外的大漠才叫真正的无常又无情，一条荒瘠的丝绸之路，每年不知要埋葬多少人的骸骨，有时候走在沙漠里被风沙一吹，一不小心便踩到一颗白骨人头，走路时被绊一下，或许地上便是一具不知多少年月的干尸……”
李素被那焉形容得浑身发毛，干笑道：“你可别吓我，恐吓大唐朝臣，罪很重的……”
那焉摇摇头，长叹道：“小人怎敢吓别驾？别人且不说，小人这一支商队每年往返两次，每次埋在这片沙漠里的人……”
苦笑两声，那焉没再继续说下去，李素也不打算听，显然后面不是什么好话。
扭头望向篝火堆的另一头，许明珠环抱双臂，脸色苍白，蒋权盘膝而坐，望着火堆发呆，王桩……
这家伙居然睡着了，躺在火堆旁发出一阵阵节奏强烈的呼噜声，心真大。
“蒋将军……你说咱们原路退回关中咋样？”李素打起了当逃兵的主意，那焉嘴里的沙漠太可怕了，李素暂时还没有为大唐皇帝陛下死而后已的打算，先保了命再说报效社稷之类的话。
蒋权吓了一跳，茫然地“啊”了一声。
李素兴奋地道：“咱们原路回去，就说我病了，病得很重，见不得光也见不得风沙，请求陛下容我回关中休养几年再去西州赴任，这个法子……”
“李别驾……李别驾莫闹……”蒋权的脸色有点难看：“您这是欺君，请恕末将万万不敢苟同！”
李素满腔当逃兵的热情被无情浇熄，当即撇了撇嘴，问错人了，现在才想起来，这家伙是宫闱禁卫出身，忠君爱国之类洗脑的教育必然没少听过。
李素瞬间就不想搭理这个死心眼的忠君分子了。
那焉继续道：“咱们明日便可到沙州，到了沙州后，小人劝李别驾把该换的东西都换一换……”
李素眨眼：“要换什么？”
那焉睨了一眼不远处的马群聚集地，淡淡地道：“进沙漠最好换骆驼，这些马该换掉，其次，李别驾这几辆奢华无比的大马车……怕是进不了沙漠，小人敢担保，马车进沙漠前行不到五里一定会陷进沙里，然后再带上足够的粮食和水囊，找两个阅历足够的向导等等……”
李素不舍地看了看自己精心打造的五辆大马车，长叹了口气。
前世多少听闻过一些穿越沙漠的知识，他清楚马车是不可能进入沙漠的，原也打算在进沙漠前放弃，只是可惜了那两大车的……
“洗澡咋办？”李素愁容满面地看着那焉。
“啊？”那焉茫然回应：“洗澡？”
“每天总要洗个澡吧？不洗澡还算人吗？”
那焉倒吸一口凉气：“沙漠里水比黄金都贵，你居然……每天要洗澡？”
“因为我有病啊。”
“什么病？”
“一种名叫‘不洗澡会死’的怪病……”
那焉不说话了，开始深沉地仰望夜空繁星，顺便反省自己和唐人之间的沟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夜半敌袭（上）
说过了沙漠的事，李素眼睛眨得很快，歪楼是他的强项，话题不知不觉间被他引到龟兹国。
作为西州别驾，一座荒野小土城的二把手……好吧，不管这个身份听起来多矬，但该了解的事情还是必须了解的，现在的李素对西州以及西州周边的情况两眼一抹黑，很需要这方面的情报。
那焉与李素目前是同行的伙伴，胡人商队要想顺利穿过沙漠，震慑沙漠里的盗匪宵小令其不敢侵犯抢掠，就不得不依靠李素麾下骑队的武力，所以对李素的询问，那焉也算是知无不言。
李素问得很详细，龟兹国的国土大小，人口多寡，兵力优劣等等，皆问得清清楚楚，不仅如此，李素甚至问到了龟兹国的文化，宗教，风俗等等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那焉也清楚李素即将赴任西州，迫切需要弄清西州周边的一切，于是也很详细地回答李素的每一个问题。
从那焉有些生涩的关中话里，李素听懂了大概，龟兹国是西域三十六邦国之一，国土人口兵力等等，数目并不大，可龟兹的文化和宗教却颇为复杂。
目前的龟兹国并没有属于自己国家的文字，官方文字以汉字为主，但数十年前由于吐火罗汗国的扩张，以及与大唐关系的日益紧张，难免影响到龟兹的文化，现在龟兹国内已渐渐有使用吐火罗文字的趋势，这两年已有人提出将吐火罗文字稍加修改后变成正式龟兹文的说法。
龟兹国里信奉的宗教很杂乱，有天竺佛教，中原道教，还有西突厥袄教，甚至还有波斯拜火教，太多了，龟兹国对宗教的态度似乎很宽容，仿佛任何一种宗教到了龟兹国内，只要雇人打几天广告就马上能召到一大批信徒似的，这些信徒给人一种很不诚恳很不踏实随时会反水的感觉，信谁都可以，大家开心就好。
什么都包容，什么都有，简直就是一锅大杂烩。
李素听那焉说到这里，不由撇了撇嘴，很嫌弃地啧了一声：“贵国真乱。”
那焉：“……”
难道又是沟通出了问题？
龟兹国的事该问的都问了，至于龟兹王与国相之间的明争暗斗，李素犹豫了一下，还是没问，毕竟这里面涉及到那焉的堂叔，直接问出来未免有些不敬。
龟兹国的事问完了，李素开始问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兄……”
这声称呼令那焉差点跳起来：“李别驾万莫如此称呼，直唤小人其名即可，再说我也不姓那，我的名字是中原汉话直译，真正的姓氏很复杂……还请李别驾莫再称呼‘那兄’了。”
“好的，那兄。”
“……”
“坐下吧那兄，说正事。”
那焉叹了口气，索性懒得计较称呼了。
“那兄，西州刺史名叫曹余对吧？不知那兄可认识？”
那焉摇头：“小人以往领商队路经西州，往往只是落完脚便启行，曹刺史是一州首官，小人哪里有资格认识他……”
“其人性子如何，官声如何，那兄也没听说过吗？”
那焉嘴唇嗫嚅几下，神情颇为犹豫挣扎，李素活了两辈子，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尽管那焉没说一句话，李素却从他脸上看到了太多，于是心也渐渐往下沉。
“我懂了……”李素苦笑。
显然，这个名叫曹余的刺史，也就是李素未来的顶头上司不太像好人，最起码不像是好打交道的人，看来在西州的名声不怎样。
这就麻烦了，原本西州这个小城池被无数外敌虎视眈眈，城里还有一个名声官声很差劲的刺史，内忧外患全齐了……
奇怪啊，李素离开长安时也打听过了，这位名叫曹余的刺史赴任西州三年多了，就凭他这么差劲的名声，这三年西州是怎么守住的？
“最后一个问题……”李素沉思许久后缓缓道。
那焉笑了笑：“别驾请问。”
“西州……乱吗？”
那焉又叹了口气，还没开口，一直侍卫李素左右的郑小楼忽然神情一紧，然后无缘无故趴在地上，一只耳朵紧紧贴着地面。
李素和那焉愕然看着郑小楼的举动，没来得及问，郑小楼神情冷酷地道：“有大队人马从西面奔来，多半是敌非友。”
李素愕然：“你怎么知道？”
郑小楼根本懒得回答他，双手抱剑站起身，冷漠的眼睛盯着漆黑的大漠西面，一副高手空虚寂寞冷的欠抽样子。
李素忽然间产生一种索性敌友不分叫蒋权纠集一帮人把郑小楼痛揍一顿再说的冲动，很强烈。
很快，郑小楼的判断得到了验证。
片刻之后，大漠的西面传来隆隆的马蹄声，蹄声在空旷无人的夜色里传扬回荡不息。
李素脸色大变，与那焉互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皆布满了惊恐。
“蒋权，骑兵结队列阵，西面迎敌！”李素忽然放声暴喝。
其实不用李素吩咐，蒋权听到马蹄声的第一时间里已迅速做出了反应，一千名右武卫禁军骑士几个呼吸间便集结起来，动作飞快地跨上各自的战马，并且很快在李素那焉等人面前横成四排，静静等待来自黑夜深处未知的敌人。
看着大唐精锐骑兵整齐划一丝毫不慌乱的动作，那焉两眼大放光彩，惊恐的神情渐渐消失，脱口赞道：“不愧是横扫天下的天可汗陛下，不愧是称霸寰宇的大唐雄兵！”
说完那焉也行动起来，朝紧挨着唐军营地的商队营帐大声喊了几句，商队的商人和伙计护卫们也纷纷赶着骆驼和货物朝骑兵阵列后方集结，并且很自觉地将所有的马匹和骆驼首尾相连，连成一个防护圈，李素揪住惊恐不已的许明珠躲进了圈子里。
至于王桩，早在听到马蹄声后，李素便一脚将他踹醒，迷迷糊糊的王桩发现有敌袭后，稀里糊涂找了匹马跨上去，抄起路经凉州时李素找城中铁匠给他打制的一柄二十来斤重的陌刀，准备和蒋权一同御敌，被李素很粗暴地拉下马，连打带踹地赶进了防护圈内。
郑小楼就不管了，高手嘛，越酷越高，酷成郑小楼这样的，少说也可以封他个东方不败了，李素懒得操心他。
西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轰隆的巨大声响里，带着压抑人心的窒息，渐渐弥漫在众人心头。
仰起头，迎面吹来一股刚烈的夜风，李素仿佛能闻到这阵风里伴随而来的金铁气息，还有一股浓郁的掺杂着血腥气的味道。
这股味道很熟悉，当初在松州城下，他也闻到过。
或许，这便叫做“杀气”吧。
许明珠死死搂着李素的腰，脑袋像支小金刚钻，使劲往他胸膛里钻，似乎想钻进他的胸腔里躲起来，听到越来越大的马蹄声，许明珠猛然抬头，俏脸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惊恐地嘶喊道：“夫君！夫君！”
李素暗叹一声，搂紧了她的肩，笑着安慰道：“莫怕，夫君在这里，但有一口气在，夫君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怀里的许明珠在瑟瑟发抖，抖若筛糠。
李素心中没来由地浮起几许心疼。她，毕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啊，何曾见过真正的战争？何曾知道战争是多么的可怕。
身躯抖得厉害，听到李素的话后，许明珠抬头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嗯，妾身不怕，妾身一点都不怕，有夫君在呢。”
嘴里说着不怕，谁知话刚说完，许明珠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哭声顿止，许明珠哽咽道：“妾身真的不怕，娘亲说了，出嫁要从夫，从夫才能得到夫君的欢心，夫妻共过患难，夫君才会不离不弃，娘亲的话永远是对的……妾身不怕！”
这番话，说得太用力，仿佛一柄重锤狠狠击在李素的心上，李素一时心乱如麻，却不知该如何回她，只好将她搂得更紧，舒缓她心中的恐惧。
马蹄声已近在耳旁，李素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黄沙地在微微发颤，那股金铁和血腥交织的味道也更浓了。
李素经历过战争，相比许明珠的恐惧，他却镇定多了，此刻他的眼睛却紧紧盯在不远处列于中阵的蒋权身上。
事到如今，也只好相信自己的眼光，相信蒋权确实是一员良将，自己和许明珠王桩等人的性命，便交托在他身上了。
片刻之后，马蹄声更近，黑夜里看不清敌人，蒋权默默估算了一下，觉得距离已够近了，于是忽然抽出腰侧的横刀，暴喝道：“放箭！”
时年唐军骑兵征伐，随身带着的兵器并不止于横刀或长戟长枪等等，还有钩镰，铁觿（锥子），弓，箭壶，三十支箭……这些都是大唐骑兵的标准配备。
敌人还在远处时，经验丰富的骑兵们便纷纷将横刀斜插在马鞍旁的皮囊内，反手取出了弓和箭，待得蒋权一声令下，千支利箭顺着马蹄声的方向无情激射而去，接着又是第二轮，第三轮……
漆黑的夜色里，只听得对面五十步左右的地方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嚎声，落马声，踩踏声，还有对方首领人物大声的斥骂声……

第三百二十三章 夜半敌袭（下）
一场未经宣战的遭遇战在漆黑的大漠边缘突然开启，令人猝不及防。
人吼，马嘶，惨叫，还有临死前的哀嚎，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各种声音成了恐惧的源头。
弓箭已放三轮，不知伤亡敌兵多少人，蒋权确是一员良将，漆黑的环境里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他没有下令主动进攻，反而严令所有人熄了火把和篝火，并且收缩防御圈，以守代攻，静观其变。
西面的敌兵估摸也没想到唐军防卫如此严密，三轮箭雨过后不大不小吃了点亏，夜色下，对手首领暴喝了几句后，针对唐军的攻击暂时停止，纷纷收拢暂撤。
胡商人群里，那焉远远听到敌方首领说的那几句话，脸色不由一变。
李素离他最近，尽管夜色漆黑，可还是依稀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他说的什么地方的话？”李素悄然问道。
那焉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赞叹。
不问对方话里什么意思，第一句却问说的哪个地方的语言，这个问题比敌将话里的意思更重要。
那焉现在也渐渐清楚了，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被英明无比的天可汗陛下封官赐爵，而且听说颇受荣宠，是啊，若没个几斤几两的本事，凭什么让大唐天可汗陛下如此垂青看重？
身处险恶的环境里，李素的头脑却仍旧十分清醒，这，也是本事。
那焉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道：“说的突厥话，靠近大唐庭州北边一个突厥部落的方言，有些生僻……”
李素睁大了眼：“你确定是突厥话？”
“确定，小人多年行走丝绸之路，左近每个地方的方言都略知一二。”
李素眉头拧得更紧了，喃喃道：“这里才刚过玉门关啊，突厥人怎会出现在此处？”
那焉笑道：“大唐西面的国境说是远至西州，可是在这一望无垠人烟罕至的大漠里，怎会有真正的国境？突厥人来去如风，玉门关以外，出现在哪里都不奇怪。”
二人低声说着话，不远处，唐军与突厥人却陷入了僵持中。
夜色太黑，敌我双方都难以分辨敌情，突厥人刚才吃了一个小亏后不敢轻举妄动，又不甘就此离去，双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静静对峙着。
许明珠初时吓得瑟瑟发抖，被李素搂进怀里后，慢慢地平静了许多，后来发现大唐军队轻易将敌人的第一波进攻打退，双方进入僵持后，许明珠竟也不害怕了，不但不害怕，脑子里似乎还能想到些别的东西，比如……此刻被夫君搂在怀里，生平第一次被异性搂着，也是夫君第一次对她如此亲密，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男人的胸膛那么温暖，安全……
脑子里越想越多，然后，许明珠的脸蛋渐渐红了，鸵鸟似的把头埋在他怀里，不管外面什么状况，死活也不肯出来。
相比许明珠此刻满脑子的旖旎念头，李素却清醒多了。
深拧的眉头一直没有舒缓过，漆黑的夜色里只听得数十步外敌人的马蹄声，还有他们骑的战马偶尔不耐地打个响鼻，可敌人的人数，方位，战阵的阵型等等，一概不知。
今晚的敌袭太突然了，事先完全没有任何预兆，也不清楚对方袭击的目的，求财还是屠戮，或是……刻意针对他这个新上任的西州别驾？
僵持不是办法，这只是短暂的微妙的平衡，战场上这种千钧一发时刻的平衡通常很快会被打破，或许因为一声咳嗽，一声弓弦，甚至因为一阵不起眼的微风……
李素眉梢跳个不停，如果说第一次只是敌人的试探的话，打破僵持平衡后的第二次攻击，必然比第一次要惨烈得多，大家都清楚战机万变的道理，谁都不会愚蠢的继续僵持下去。
咬了咬牙，李素将许明珠放开，嘱咐王桩保护好她，然后猫着腰走出由骆驼和货物堆砌起来的防护圈，走到前方列阵的蒋权马前。
“蒋将军，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
蒋权神情抑郁地看着前方，叹道：“僵持确实不是办法，再拖下去对双方都有害无利，末将猜测，敌人很快会发动第二次了，李别驾快回去，末将必豁命以护别驾周全。”
李素没动，他跑出防护圈不是为了说这句废话的。
“蒋将军，咱们必须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否则若敌将下一次进攻时采用分而化之的法子，一边牵制我骑兵主力，另一边从侧翼袭扰商队，那时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蒋权心中一沉，若敌将果真如李素说言，确是一桩天大的麻烦，漆黑的环境对敌我双方都是公平的，大家都施展不开手脚，可敌人却有一个优势，他们无所顾忌，一刀劈下去，杀到谁都是赚了，可蒋权和麾下的骑兵不行，他们还要护住李素和胡人商队，有了顾忌便难免被动，这本是战场大忌。
“如何主动？眼下一团漆黑，只能列阵防御，若贸然出击，恐会吃大亏……”蒋权苦涩地摇头，随即神情忽然变得愤慨，握紧了拳头怒道：“恨只恨敌人卑鄙，趁夜偷袭，若换了白日亮堂之时，一切皆在目视之内，纵然敌军成千上万，也管教他们知晓我大唐铁骑的厉害！”
李素朝远处望去，隐隐可闻对面有人马喘息之声，偶尔还能听到马蹄不安的刨着地，可不管如何凝目注视，仍旧是一团漆黑，不见一人一马。
思索许久，李素忽然眨了眨眼：“蒋将军知道照明弹吗？”
蒋权愕然：“何谓照明弹？”
“听我说，现在双方都不能点火，一点火便暴露，一暴露便被攻击，但若是让敌人那边首先出现光亮呢？”
“李别驾的意思是……”
“我听了一下敌军人马的动静，大约离我们五十步上下，若我们点亮一支火把，奋力朝敌军扔过去，火把扔到敌军阵前，至少有一刹的光亮……”
蒋权呆了片刻，接着大喜，他并不笨，所以李素一点即通，战机瞬息万变，但有那么一丝丝的光亮，对经验丰富的将领来说，足够了。
“好法子！”蒋权也顾不得跟李素客气，马上压低了声音下令：“来人，搜集军中松枝火把，前队列阵，弓箭准备！分兵五百人，左右侧翼压阵，准备冲锋！”
李素转身把王桩从防护圈里拉了出来，拍着他的肩朝蒋权笑道：“这小子曾在陌刀营里当过陌刀手，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傻力气，火把让他来扔。”
王桩笑得既矜持又矫情，装作不露痕迹地鼓了鼓胸肌……
蒋权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勉强点头应了。
无数搭箭拉弦的声音，在静谧的黑夜中格外清晰，两排箭矢颤悠悠地指向前方敌军战阵，无声之中，杀气盈天。
一支涂了火油的火把在唐军后阵中被点燃，对面敌军一呆，来不及反应，便听到一声暴喝，火把被人扔出来，呈抛物线朝突厥人的阵列中飞去。
从高到低，从远到近，那支火把在夜空里转着跟头，恰好落到敌军阵列正中，刹那间，敌军的阵型，人数，兵器，甚至连他们脸上愕然的表情都照得纤毫毕现。
只有一刹，但这一刹已足够。
搭箭拉弦，蓄势待发的唐军将士们在那一瞬间将敌军看得清清楚楚，蒋权暴烈大喝“放箭！”
嗖嗖嗖！
一轮，两轮，三轮……
对面传来敌人此起彼伏的惨叫和落马声，顿时乱了套。
王桩适时又扔出一支火把。
一瞬间，敌军阵内的乱象落在唐军眼里。
又是三轮箭雨激射而出。
蒋权咬着牙冷笑：“狗杂碎，才三五百人马，竟敢挑衅我大唐雄兵，今夜差点着了你们的道！左右侧翼，给老子冲锋！”
轰！
令出如山，分兵的左右侧翼骑兵越阵而出，高扬着横刀朝敌阵冲去。
嗖嗖！
王桩将自己的一把傻力气发挥到极处，两支火把很配合地扔出去，再次将敌人暴露在唐军冲锋的将士眼中，仅只一瞬，将士们愈发有数了。
须臾间，唐军已冲进了敌阵，双方像两辆疾驰的马车猛烈撞在一起，战场开始了惨烈的厮杀。
蒋权也抽出了腰侧的横刀，暴喝道：“中军，攻！”
前阵列队的另外五百骑兵默默将弓箭收回马鞍旁的皮囊内，抽出横刀，鞭马冲锋。
三五百人的突厥敌军被一千人的大唐骑兵咬住，顿时身陷苦战之中，再也无法抽身。
半炷香过后，厮杀的声音明显弱了许多，李素静静站在防护圈里，忽然笑了。
厮杀已进入收尾阶段，这次必胜无疑了。
火把一支支地点亮，唐军将士骑在马上，高举着火把，将突厥人围在战圈之内，此时已无所谓暴露，因为突厥人已被碾压得差不多了，圈子里还剩下数十个裹着皮裘的突厥人仍在负隅顽抗，唐军将士将圈子越缩越小，骑在马上也不跟他们直接交手，而是用长戟隔着丈余的距离，冷酷无情地朝他们身上戳去，血淋淋的屠戮，画面触目惊心。
李素注视半晌，忽然扬声道：“留几个活口！”

第三百二十四章 胜败生死
今晚的夜袭很突然，没头没脑又透着诡异，留几个活口审问一下很有必要。
三五百个突厥人敢朝一千唐军精锐发动夜袭，原本还是有一些把握的，夜战最忌有心算无心，双方都是骑兵，趁着夜色朝唐军营地发起一轮冲锋，仅只需一轮，猝不及防之下便能将唐军打懵，接下来的第二轮第三轮，基本就是属于单方面屠杀了。
然而突厥人却没想到，唐军将领竟有临危不乱的将才，第一轮冲锋不仅毫无战果，己方反而折损了不少，更没想到的是，唐军里面居然有人出了一个如此阴损的主意，用火把当照明弹，将他们的形迹和人马照得分毫毕现，大家都是夜战，其中一方若突然亮了，敌人还不把你当成苦海明灯啊？
输了，输在意料之外，也输在大意轻敌之中。
大唐铁骑无敌于天下，一千对五百，特别是这五百人还亮得跟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鲜明出众，若还不输那就真是没天理了。
圈中数十个突厥人浑身伤痕，挥舞着刀剑的手臂明显虚弱脱力，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渐渐已失去杀伤力的劈砍动作，眼瞳涣散无光，布满了绝望。
随着李素大喊一声留活口，杀得哈皮无比的蒋权顿时醒觉，断然下令：“下马！生擒来敌！”
将士们纷纷下马，战圈也越缩越小，像一座座四面八方堵住生机的大山，将仅剩的数十名突厥人围在中间。
见包围圈越缩越小，活着的数十名突厥人神情越来越绝望，为首的突厥头目忽然厉声咆哮了几句，数十名突厥人犹豫挣扎片刻，蒋权心道不妙，正待阻止时，却见数十名突厥人发了疯似的忽然掉转刀口，各自厮杀起来，几十人你捅我一刀，我插你一剑，眨眼间自相残杀得干干净净。
最后还剩下那名长相剽悍的突厥头目，头目以刀撑地，怒目瞪着周围的唐军将士，忽然惨笑几声，嘴里冒出一句听不懂意思的突厥话，然后悲壮地用刀割了自己的脖子，轰然倒地。
一场夜袭，敌军完败，却没留下一个活口。
唐军将士沉默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和染红了黄沙的鲜血，片刻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打扫战场，将突厥人的尸首从里到外搜了个遍，试图发现蛛丝马迹。
李素远远看着一具具突厥人的尸首被抬在空地上摆成一排排，眼中浮出震惊之色。
慷慨赴死，视命如草芥，竟壮烈至斯，且先不论敌友，单只说这份决绝，实在令人震撼。
李素静静看着这一切，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大漠玉门关外，还没到西州便遭遇如此突变，西州……是否更加凶险？
“这不是寻常的盗匪！”
沉思之时，李素耳边传来那焉笃定的声音。
李素斜眼瞟了他一下，懒得搭理他。
这是句废话，寻常的盗匪纵然事败，也没有自相残杀，决然抹脖子把自己灭口的道理。
那焉浑然不觉李素正悄然鄙视着他，仍然表情深沉，用非常权威的语气道：“小批突厥人入唐境屠戮抢掠倒是经常听说，他们主要抢掠丝绸之路上来往的商人，可甚少纠集三五百人马，三五百人足够攻下大漠外的一座城池了，这不是抢掠，是有预谋的刺杀！况且事败后也没有决然自戕的做法，所以他们……别驾？李别驾？咦？人呢？”
转过头看着李素的背影越走越远，那焉呆了片刻，黯然叹道：“大唐的官儿……太失礼了！”
……
胜利了，大唐雄兵不愧是天下无敌，被突厥人短暂的打懵后很快回过神，然后便是单方面的屠戮。
当然，李素出的主意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天幸突厥人与唐军对峙时只相隔了几十步的距离，一支小小的火把，一刹那间的光亮，成了他们失败的主因。
王桩得意了，因为他立了功。
清理完战场，蒋权难得对王桩露出一丝笑脸，然后敷衍式的夸奖了他几句，大意无非是王桩那几支火把扔得很不错，希望再接再厉超越梦想一起飞之类的。
被团级军官亲口夸奖，王桩有点飘了。
然后王桩开始满世界得瑟，队伍里的胡商，蒋权麾下的将士，还有郑小楼等等，都成了他荼毒的对象，逢人便开始吹嘘，火把点燃时自己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想到江山社稷赋予自己的重任，想到世界和平需要一个怎样的超级英雄，想到皇帝陛下如何焦虑地等待一位鼎定江山，匡扶社稷的英雄出现，当时如何的气沉丹田，如何的奋力一掷，这场遭遇战又是怎样因为一支神奇的火把而获得胜利……
李素忍了，王桩不容易，一门心思想着建功立业，结果一路坎坷，不但报国无门，还每天被婆姨揍三顿，今好不容易露了脸，哪怕他逢人便吹嘘的德行有点讨厌，可李素还是决定不打击他，让他好好得瑟一下。
李素是好人，一直都是。
可是好人的好，也是有底线的，李素的底线就是，你跟别人吹嘘完全没问题，别在我面前吹。
“你知道我多厉害么？知道么？知道么？”王桩眉飞色舞地在李素面前作死。
“不知道，你说说。”李素笑容可掬，一脸亲和。
“火把啊，那支火把，刷的一下飞出去，然后突厥蛮子兵败如山倒……哎呀，美！美滴很！”
“哎，李素，你说我立下的这个功劳算不算大？多少该写个捷报送进长安吧？陛下客气一点的话，也给我封个县子不过分吧？”王桩开始畅想敞亮的未来。
“这个……估摸不大可能。”李素显然现实多了。
王桩呆了一下：“可……这次我大唐大胜，全靠了我这支火把啊……”
李素眉眼不抬，皮笑肉不笑地道：“……可是你丑啊。”
王桩愕然：“这跟模样有关系么？我……我那支火把扔得那么准，恰好扔进突厥人的中军阵里啊，换了谁都没这份准头，封个县子什么的……”
“可是你丑啊……”
“我，我曾随军出征，陌刀营里挥舞陌刀密不透风，松州城下也曾斩下百十个吐蕃贼子的首级……”
“可是你丑啊……”
王桩的气势显然开始走下坡路了：“……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说丑的事了？”
“好。”
“这次斩杀三五百突厥贼子，我扔的火把不管怎么说也算是首功了吧？就算不封县子，也该给个果毅都尉什么的……”
“你一天被婆姨揍三顿。”李素冷冷地换了个打击他的姿势。
“……果毅都尉不行，当个兵曹，骑曹什么的……”
“你一天被婆姨揍三顿。”
“……”

第三百二十五章 大漠盗匪
当一个人太得意忘形的时候，不能太惯着他，得时刻记得给他当头淋一盆冰水，越冰越好，这是做兄弟的作用之一。
当王桩脸上写满了“我好厉害，快夸我”之类的表情，李素毫不犹豫给他淋冰水了，效果很不错，王桩傻了似的呆立当地，良久，发现在李素面前吹嘘实在不是个好选择，于是果断转身离开。
李素半躺在帅帐里，眯着眼嘿嘿直笑，很快，帅帐外传来王桩继续得瑟的声音。
“你知道我多厉害吗？知道吗？知道吗？当时那支火把离敌军……”
“再不滚远，我亲手把你舌头割了，我说话算话。”郑小楼冷酷的声音，比冰水还冰。
王桩很痛快地滚远了，不但滚得远，而且滚得快。
李素坐在帅帐里挠头。
嘴上打击则罢了，可该王桩得的功劳不能少，而且争得越多越好，李素是这支队伍的主官，这份大捷的奏报自然由他来写，该如何动笔，如何分配下面人的功劳，这也是一门学问。
考虑很久，李素决定还是据实上报，只是在王桩的功劳上面，适当的润色一下，功劳这东西很虚幻，远在千里之外的事情，你说它有它便有，李世民也只能听着。
据说大唐的诸多名将当年跟随李世民打江山时，也有争功劳的坏毛病，其中尤以程咬金为其中翘楚，任何微末小功到了他嘴里便是盖世奇功，不给个说法便满地打滚耍赖，死在太极殿不走了，李素发现自己似乎被老流氓带坏了……
……
突厥人的尸首在黄沙地里摆成一排排，尸首浑身上下被搜遍了，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部落图腾之类的东西不少，却并不统一，刀柄上有的雕着一只狼头，有的雕着一只鹰，还有的雕着一些看不懂的图腾，雕工水平特别差，李素就亲眼见到有刀柄上雕着一只胖胖的米老鼠，萌得不要不要的，惊得李素差点跳起来，结果那焉告诉他，那其实是一只熊……
尸首被堆在一处，蒋权收集了一些枯木，搭起木架子，一把火将突厥人的尸首全烧了，干干净净随风化去。
留着满肚子的疑问，李素下令队伍继续启程。
这次李素和蒋权都留了几分小心，队伍也破天荒地将斥候遣出三十里外。
有了这次抗击突厥人的大胜，后面紧跟着的胡商也信心倍增，那焉领着胡商对李素千恩万谢，当然，贵重的珠宝是必不可少的，李素十分痛恨自己的情不自禁，怎么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呢？任何东西别人一递过来，李素的手便飞快伸出去接住，比脑子做出的判断更快……
沙州的破落小集市里，所有的马全换成了骆驼，补充了水和粮食，请了两位对沙漠熟悉的老向导，离开玉门关，队伍正式踏入茫茫大漠。
这是真正的沙漠，千里不见人烟，只闻风声呼号。
马儿换了，马车留在沙州了，一切豪奢的享受全都化为浮云，李素只好苦着脸坐在骆驼上，晒着毒辣的太阳，当然，为了预防自己俊俏白净的脸蛋被晒成黑炭，他还戴上了一顶罩着黑纱的大斗笠，整个人看起来就像那种驰骋于大漠的绝世孤傲大侠客。
“沙漠里盗匪猖獗，末将出长安时也向胡商打听过，大漠里的盗匪通常少则三五十人，多则上百人，常纠集成一伙，在沙漠深处找一处绿洲留驻，专等在丝绸之路附近，待有商队经过便传出讯火，当晚趁商队扎营时便一哄而上，将商队的货物全部劫掠，老人或孩子全部杀掉，年轻的女子或壮年男子则被当成奴隶，往大食，吐火罗那边贩卖……”
又是枯燥的一天过去，夜晚扎营，蒋权巡完营地后坐在篝火旁，与李素聊天。
原本李素和蒋权之间并不太熟悉，充其量只是上下属关系，只是经过前几日共抗突厥之后，二人有了并肩作战的情分，这才渐渐有了许多话聊。
不得不说，“男人四大铁”总结得还是很精妙的，没经历过这四件事，男人之间的交情确实深不到哪里去。
“前几天夜袭咱们的那伙突厥人也是沙漠里的盗匪吗？”
蒋权撇了撇嘴：“三五百人的盗匪，听都没听说过，咱们这支可是千人骑队，隔着十几里望去都能看得出是大唐的精锐骑兵，哪家盗匪如此不长眼，敢以区区数百人来进攻训练有素的千骑？”
“所以，他们应该不算盗匪？”
“他们随身带的图腾很乱，应该不是同一个部落出来的，而是一群在沙漠各城池里流浪的突厥人临时七拼八凑起来的队伍，说是盗匪也算，说是刻意针对咱们的敌军也说得通……”
李素叹道：“若不是盗匪，这事就不单纯了，我倒真希望他们只是临时凑起来抢点钱财的盗匪，这样我就不必那么费脑子想事了……”
蒋权犹豫了一下，道：“末将以为，别驾现在不必思虑太多，等咱们到了西州，该冒出来的，终究会冒出来，至于路上的，骑队碾压过去便是。”
李素大悦，这话听着霸气，也提神。
是啊，一切问题的答案，到了西州自然便会迎刃而解。
右侧忽然伸过来一块肥嫩的羊腿肉，扭头看去，许明珠一脸灿烂的笑。
这几日许明珠学会了李素烤羊腿的窍门，于是烤肉的重任便由她接管了，烤出来的味道越来越香，李素颇觉欣慰。
蒋权见许明珠一脸爱慕之色看着李素，顿时发现自己很多余，于是急忙仰头望天，胡乱找个了家里灶上还炖着汤之类的借口，闪远了。
羊腿肉好吃，又鲜又嫩，可许明珠那道能甜腻死人的目光实在是……
“啊呀，差点忘了，我帅帐里也炖着汤，怕是快熬干了……”李素一脸焦急地往帅帐走去。
“夫君……”白皙纤细的小手拉住了李素的衣袖，许明珠朝他飞了个娇俏的白眼：“帅帐里哪有炖汤，夫君纵是诓骗妾身也不肯多费心思找个正经借口……”

第三百二十六章 天威无常
夫妻间相处的气氛越来越怪异，至少看在李素眼里，这叫“怪异”。
维持以前相敬如冰举案齐眉的客气状态不好吗？为何要飞白眼？为何要用这种软软糯糯的声音撒娇？
李素很不习惯，自从那晚抗击突厥人之后，许明珠的态度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或许因为有过共患难的经历，或许当时李素为了安慰她而将她搂进怀里的亲密动作，也或许一个弱女子在这支完全陌生的军队与商队混搭的队伍里缺少安全感……
于是许明珠将身心完全寄托在李素身上，他是她不顾一切来到这荒原大漠的唯一原因，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他们的婚姻甚至是当今天子赐予的，诸多理由，其实只有一句话——他是她的丈夫，她自小受到的教育里，女人必须爱丈夫的。
不管什么原因，可李素却仍旧不习惯。
“夫君，到了西州咱们住哪里？刺史大人会给咱们安排府邸吗？”许明珠的想法并没有李素那么复杂，她的心思都在日常的柴米油盐上。
李素笑道：“应该会安排吧，不过那种沙漠里的小土城，府邸也好不到哪里去，我打算自己出钱雇工，盖一座新房子，无论身处何方，让自己过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许明珠理所当然点头：“夫君有县子爵位的，妾身听说连刺史都没有爵位呢，所以夫君虽说是别驾，可地位还是比他高，嗯嗯……所以夫君的房子理所当然要比刺史住得好。”
一言断定了自家夫君的政治地位后，许明珠从李素手中将那块有些发冷的羊肉拿过来，重新用精巧的小匕首插上一块刚烤好的热乎羊肉递过去。
“夫君吃这块，趁热吃，香着呢。”
说完将刚才那块发冷的凑到篝火边烤了一下，热了以后，许明珠张开小嘴一口一口吃着刚才李素吃剩的，神情很坦然，嘴角甚至漾起一抹动人的轻笑。
当她丢弃了诰命夫人的仪态，抛开一切是耶非耶的乡邻议论，独自一人孤苦伶仃混杂在胡商队伍里出长安，不远千里寻找那位陌生得甚至有点冷淡的丈夫，为的是什么？
火光照映着她的脸，那双如星辰般闪亮的黑色眸子里，两团火焰在闪耀，跳跃。
许明珠呆呆注视着篝火，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
今生，一定是幸福的，像这团火。
……
一路西行，每天重复着枯燥乏味的旅途，扎营，启程，再扎营，再启程……
平静的沙漠里隐藏着看不见的凶险，最大的敌人是恶劣的气候，进入沙漠才十几天，队伍便遇到了两次沙暴，其中一次运气好，雇请来的向导提前发现了不对，居然还能找到一处不知风化多少年的岩山，沙暴来时众人躲在背风处，眼看着黄色的沙尘遮天蔽日，漫天无光，连呼吸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第二次沙暴就没那么幸运了，这次连向导都没提前看出预兆，沙暴便突然降临，有经验的胡商和向导急忙将队伍领到一处地势低洼类似于小盆地的沙地里，所有的货物和辎重围成一圈，再将骆驼围在内圈里，所有人全都埋着头，用尽一切能用的东西捂住嘴脸，并且手挽着手紧紧连在一起，沙暴来得异常凶猛，狂风卷集着沙尘，每一粒细小的尘埃都成了杀人的利器，李素与众人咬着牙苦苦支撑，直到半个时辰后，这场沙暴才过去。
事后清点，损失不小，骆驼死了四十多头，商队的伙计和护卫死了十来个，蒋权麾下的将士也死了四个，货物和辎重损失了不少，幸好大家都清楚沙漠里粮食和水有多么宝贵，沙暴来临时每个人都将粮食和水囊死死抱在怀里，事后清点时发现粮食和水的损失并不大，能支撑着大家走到下一个绿洲再行补充。
这一路很辛苦，不但辛苦，而且艰险。
沙漠里的敌人不仅仅只有沙暴，平坦的沙地上也隐藏着无数危机，带毒的蝎子，看似平静无波的流沙等等。
走了大半个月后，李素发现自己快疯了。
“散伙怎样？”
夜晚扎营，李素不知第几次在蒋权耳边提建议了，每走一天，李素想当逃兵的念头便更迫切，给再高的官他也不想干了，回家陪老爹种田，卖菜，做个一生衣食无忧的田舍郎，总比在这塞外吹着风沙，承担着不知多么凶险的未来强得多。
蒋权脸色有点难看，拳头几次握紧，又松开，显然在天人交战，李素很清楚，若非自己是这支队伍的主官，而且官职和爵位都只能令他仰望，蒋权早就一拳把自己的脑袋揍爆了。
官大了不起吗？
——官大真的了不起，所以李素明明很清楚蒋权恨不得揍爆自己的脑袋，可他还是日复一日不怕死地煽动着蒋权散伙回家。
“散伙吧，没前途，真的没前途，咱们把行李分一分，或者干脆把那焉的商队洗劫了，你我五五分帐，然后你回你的花果山，我回我的高老庄……咋样？”
蒋权不理他，仰头望天，深呼吸。
“给点反应啊，望天啥意思？你看啊，咱们进沙漠还不到一个月，而此处离西州却还要走近两个月，如果此时往回走，我们不到一个月就能走出这该死的沙漠，若仍然往前呢，则还要承担无数的风险……”李素诚恳地看着蒋权不住抽搐的脸，深深地道：“我是主官，而且是弱不禁风的主官，我若在这沙漠里有个三长两短，你作为被陛下遣来护我周全的果毅都尉，你还不得引咎抹脖子？蒋将军，你还年轻，前途无限光明，我舍不得你死……”
“李别驾放心，末将拼了命也会护住你的周全，绝不让你有任何三长两短，若然做不到，末将愿以死谢罪！”
听着蒋权硬邦邦的回答，李素咧了咧嘴。
人一旦陷入痛苦和焦躁的情绪里，很容易变得没下限，比如此时此刻的李素……
要不，晚上去找找那焉，和他联合起来把蒋权做了，然后分行李，跑路……

第三百二十七章 终至西州
无论在朝堂，在江湖，或是在路上，安全第一。
西行路上显然不安全，沙暴，盗匪，毒蝎，流沙……各种危机四伏，各种天灾人祸，简直有一种西天取经刷怪升级的错觉，对李素这种以享乐为毕生志向的人来说，无异于行走鬼门关，生出当逃兵的念头自是情理之中。
李素是凡人，凡人的坏毛病他一样不缺，日子过得不痛快了，便要改变它。
可惜的是，蒋权不答应。
李素是这支骑队的主官，论冲锋陷阵的本事，骑队里随便拎一个人出来都比李素强得多，怎么也不该轮到他当主官，可是人家官大啊……
主官萌生退意，剩下的人怎么办？陛下的旨意是遣李素去西州赴任，而他蒋权的职责是护送李素去西州，中途若李素跑了，蒋权和麾下的将士跟谁玩去？
所以接下来的路程，蒋权索性寸步不离李素身边，两眼死死盯着他，生怕李素一不小心就从他眼皮子底下溜了。
艰险辛酸，一路跌跌撞撞。
奇怪的是，自从那晚团灭三五百突厥人后，这一路虽遇着不少天灾，但却再没遇到任何盗匪，连常年来往于沙漠的那焉都犯了嘀咕，若说这条丝绸之路上最大祸患，便是隔几百里便冒出的一小股一小股的盗匪了，每年商队出行总要招揽大批身手高绝的武士，防的就是路上的盗匪，有的盗匪比较和善，给点钱打发过后也不跟商队死拼，自行便退去，见面多了混个熟脸，说不定还给你个贵宾折扣价。
有的盗匪则属于比较缺心眼的那种，无论商队里面的高手有多少，铁了心要抢掠商队，于是开场便是你死我活，杀到最后盗匪全死了，头子留了最后一口气说一句我只想抢点钱，商队领队跺脚愤恨不已，要钱你早说啊，一上来就明刀明枪拼命的架势，还以为你抢我篮子里的鸡蛋呢……
丝绸之路，盗匪猖獗，这是自汉朝开始便有的现象，千年仍无法断绝。盗匪属于不同的国家，有龟兹人，吐火罗人，突厥人，高昌人等等。
然而李素这支骑队自从团灭突厥人后，一路上却再没遇到过盗匪，那焉心里不踏实了，没人抢他，他很没有安全感……
走走停停，李素和千人骑队被折腾得苦不堪言，每个人都面容憔悴，许明珠红润的脸蛋上更是被烈日灼得片片红斑，美艳的红唇也失去了血色，干枯得像老树皮一般开裂，唯有那双眼睛仍旧明亮，清澈得如同一汪清泉，每天露向李素的笑容也依旧灿烂。
多了一个许明珠，李素的日常吃穿住行全被她包了，每天醒来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许明珠的笑容，还有一块用水稍稍浸湿的巾帕，沙漠里用水奇缺，可李素的洁癖也无法克服，许明珠深知李素的怪毛病，每天偷偷从皮囊里倒丁点水沾湿巾帕给李素净脸，除此之外，李素别的卫生要求实在爱莫能助了，比如他想痛快洗个热水澡之类的……
雇请的两位向导很有经验，沙漠里的城池并不多，但两位向导却知道沙漠里面很多不为人知的小绿洲，沙漠的地下水少得可怜，而且地下水的流向并不固定，向导们的法子是李素这些汉人们死活都学不会的，有时候一股轻轻飘来的微风，有时候挖开沙子的表面，撅着屁股趴在上面使劲闻一闻沙子里面的味道，向导便能判断这附近到底有没有水源。
很神奇的本事，李素大感兴趣，送了向导一人一颗大珍珠，缠着向导要学这种本事。两位向导很和善，呵呵一笑把珍珠收了，然后指手画脚嗯嗯啊啊装语言不通，李素耐着性子不知跟他们比划了多久，两位向导死活没肯透露一个字，而珍珠……则被他们笑纳了。
李素忽然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这件蠢事的性质跟肉包子打狗是一样一样的，更令他心塞的是，他一次扔了俩包子……
两位向导是胡人，据说来自碎叶城，名字有点耳熟，仔细想一想，前世诸多传说里，若干年后一位名叫李白的诗人似乎也出生在那里，这座城远在天边，千年以后，它成了一个名叫“吉尔吉斯斯坦”的国家里的某个城市，照此推断的话，李白的国籍其实……
好心塞的结果，赶在李诗仙出生前赶紧把他的诗都偷了，让李大诗仙这辈子无诗可作，做一个地地道道纯正的酒鬼，除此别无特长，日后诗仙长大了，每有兴致作一首诗，别人一读，咦？抄袭？再作一首，咦？又抄袭？无辜的诗仙大人哭晕在茅房……
……
辛苦，枯燥，压抑的旅途，李素领着骑队咬牙又走了两个月，路上诸多坎坷，终究有惊无险地走过来了。
直到有一天，李素骑在骆驼上打瞌睡，王桩和郑小楼百无聊赖擦着随身的刀剑，许明珠则勾着嘴角一脸笑容地用五彩丝线编着纳福袋，队伍沉闷而单调地行走在茫茫黄沙大漠上。
一名遣出三十里外的斥候骑着骆驼飞奔而来，隔着老远扬手兴奋大喊：“前方十里有城！西州城！咱们终于到了！”
所有人猛然抬头，短暂地愣了片刻后，忽然响起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队伍沸腾了，久违的昂扬和兴奋瞬间传染了整支队伍，无数人高举双手仰天大笑，也有人脖子上暴着青筋力竭声嘶地狂吼，发泄心中积蓄多日的沉闷和压抑，还有人双手捂面，失声痛哭……
许明珠也高兴得泪流满面，忽然忘形地拽住李素的胳膊，哽咽道：“夫君，我们终于到了……”
李素骑在骆驼直起腰，眯眼朝远处使劲眺望片刻，漫天黄沙的尽头，一片贫瘠的黄土平原上，依稀可见一座低矮城池的轮廓，在茫茫黄沙里静静矗立，历尽风霜。
“是啊，我们终于到了。”李素疲惫的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

第三百二十八章 荒凉破败
西州，一个建在茫茫大漠中心的城池，一座仿佛被世人遗忘的大漠荒城。
《晋书》所载，后汉班超鼎定西域，置戊己校尉戍守边疆，王师西行至高昌壁，见“地势高敝，人物昌盛”，遂以“高昌”名之。晋成帝咸和年间，官拜张骏为大都督，大将军兼凉州牧，后拜凉王，张骏秉政凉国励精图治，版图渐扩，东取河南，尽收陇西，遂置高昌郡，北魏太和年间，阚伯周据高昌，自立为高昌王，后被高车族部落首领阿伏至罗所杀，阿伏至罗立敦煌孟明为高昌王，后渐为一国，不属中原统归。
说来话长，其实一段话已将高昌国近千年的历史简单说了一下，看起来很复杂吧？归结一句话，高车族首领阿伏至罗立敦煌孟明为高昌王之后，高昌王室便窜了种，从以前的纯血藏獒变成了京巴串串儿，国属外族统治了。
为何不说西州，而说高昌国呢？
因为今时今地的西州，名义上其实是属于高昌国的。
这实在是个很令人吃惊的消息，李素走在大漠半路上，闲来无事跟那焉唠嗑，才渐渐从那焉嘴里得知这个惊人的事实，回过头找蒋权求证，蒋权吭哧半天，也承认如今的西州确归高昌国所属。
这就很不能理解了，别人家的国土，别人家的城池，大唐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却在别人家的城池里设立刺史，建都护府，军政大权全接手了，政体与军体全以唐制而命，军政首脑也皆是唐人，这就好像两户人家比邻而居，一户比较强壮，一户比较弱小，强壮的那户邻居有天忽然跑到弱小的邻居家串门，类似于今天我家吃醋，来你家借点螃蟹的性质，一进门觉得他家处处寒酸，万分鄙夷嫌弃的同时，也放出了豪言壮语，我要扶贫你，我要帮助你。
扶贫没问题，弱小的邻居巴不得呢，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可是这位强壮的邻居怎么扶贫呢？他说，我在你家安排个亲戚住下吧，弱小的邻居自是满口答应，然而渐渐地，他发现情况不对了，因为那位亲戚已有了宾至如归的感觉，把别人家当成了自己家，最后家里的大小事全由亲戚做主，原来的主人竟插不得手了……
喧宾夺主，鸠占鹊巢，西州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大唐内圣外王的国策就是这么流氓。
西州被大唐占了，刺史府有了，驻军有了，基本已算是大唐的领土和城池了，如今缺的只是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
而原来那位弱小的主人高昌国呢？高昌国很不爽，可又拿强大的邻居没办法，于是除了偷偷摸摸画圈圈诅咒大唐皇帝不得好死之外，暗里跟西突厥部落勾结起来，潜伏在丝绸之路的路边，干起了敲闷棍宰肥羊的无本买卖……这个，实在是很消极。
老实说，如果李素不是大唐子民的身份，他也会忍不住骂李世民一句“臭流氓”。
而如今，李素被李世民这个臭流氓从千里之外的长安派到西州，在别人的国土上，别人的城池里，当着大唐的官儿……这事干的，李素还没进城就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心虚。
反观蒋权，他的神情似乎并不心虚，相反，他挺着胸膛大摇大摆，一脸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也不知道他这股子莫名其妙毫无羞耻的气势从哪里冒出来的。
“西州是大唐的！”蒋权恶狠狠地道，随即又补充道：“……高昌国渐失臣礼，不久以后也是大唐的！”
霸气漏得不能再漏。
看着蒋权一脸巧取豪夺的盗匪嘴脸，李素渐渐也不心虚了。
“没错，西州是大唐的！高昌国马上也会是大唐的！”李素挺起了胸膛，抬手朝远处的西州城池遥遥一指：“进城！”
许明珠跟在李素后面，满眼闪耀着花痴般的小星星，自家的男人，就应该如此霸气。
……
西州城很破败，破败得根本不像一座城，倒是有点像一个设在荒郊野外的小集市。
城池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而李素的心也越来越凉。
这哪里是座城池啊，分明是一个周围砌上四面土墙的小镇，城墙全部都是实土夯成，若论它的防御能力，嗯，大概一泡尿就能造成城墙的泥石流……
城门开两面，一北一西，城外寸草不生，唯一的长处便是地势比较平坦，城门前一个守卫的士卒都不见，两扇木制的城门有气无力地耷拉着，透着一股子奄奄一息临终弥留的味道。
城外偶尔有两个牵着骆驼的胡商走进去，不到半个时辰便很快走出来，显然人们驻留的唯一原因只是补充粮食和水，然后继续上路，这座城池根本没有任何让人流连的理由。
领着骑队和商队走近城门，距离西州城池尚有五里时，城门忽然关闭，低矮的城墙上出现一片黑压压的守城将士，拉弓搭箭斜指着远处的李素所部，看城头上的披挂穿戴，却是唐军。
李素眉头微皱，扭过头朝并肩骑行的蒋权瞟了一眼，蒋权会意，赶着骆驼单人单骑飞奔到城门下。
“来者何人？”城头上一声暴喝。
蒋权高高扬起手中一份告书官凭，面朝城头大声回道：“大唐泾阳县子，西州别驾李素，奉旨赴西州上任，此乃大唐三省所具官凭，出来个人送进去，呈于西州曹刺史查验！”
许久，城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道人影走出来，满怀戒意地接过蒋权手中的官凭，一声不吭进了城，破败的城门再次关闭。
城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城门终于打开，两队近千人的唐军出城列队，一名披挂将领出城走到李素坐骑前躬身行礼。
“末将，西州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拜见李别驾！”

第三百二十九章 隐见妖风
项田是个中年汉子，三十多岁年纪，身躯魁梧，眉目生威，最大的特点是黑，黑得像块炭，令人情不自禁怀疑他的祖上先人年轻时是不是风流过甚，跟不同民族不同物种的女人那啥之后再那啥。
西州城门口，蒋权与项田照了面，二人面无表情对视片刻，画面很有意思，蒋权耳朵大，项田长得黑，两人碰在一块就像一只可爱的兔宝宝遇到了熊瞎子……
“泾阳县子，西州别驾李素，奉旨赴任西州，本将长安右武卫果毅都尉蒋权，此乃长安三省调令文书，请项将军查验！”蒋权递过文书。
项田单手接过，眼睛只朝文书上瞟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没细看，只见文书上落着尚书省左仆射房乔的钤印，当下再无怀疑，朝蒋权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李素侧身一让。
“末将恭请李别驾入城！”
李素朝城门扫了一眼，发现出城迎接的除了项田麾下千余将士外，西州刺史府的官员们却一个都不见。
李素微微皱起了眉，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西州别驾是二把手，除了刺史之外最高的官，虽说李素不喜排场，可官场是有规矩的，别驾赴任，刺史不来犹可，毕竟比他高了一级，可刺史以下的官员不管怎么说也该出城相迎，这是官场规矩，在这个讲究尊卑的年代里，属官不出来迎接上司，简直是失礼之极了。
连蒋权这种武夫都看出了不对，眉头皱得比李素更紧，不悦地对项田道：“别驾赴任，为何不见官员相迎？”
项田淡淡地道：“李别驾来得突然，城内官员尚不知情，还请别驾恕过。”
李素点点头：“不必讲究这些虚礼，进城吧。”
……
穿经那扇破败的城门，李素特意多看了它一眼，然后撇了撇嘴，人还没进城，城门便成了他第一件嫌弃的物事。
在其位，谋其政，李素已是西州别驾，西州城内的大小事务就必须放在心上，这扇城门必须要换了，还有城墙，这种一泡尿就能冲垮的土墙，连摆设都不如，也必须换了，只不过换城墙可是个大工程，耗费多少人力且先不说，在这茫茫大漠里，城墙需要的青石砖的运输就是个很麻烦的问题。
项田在前领路，李素带着许明珠，王桩，蒋权等人默默跟在后面，骑队将士则被安排在城外扎营，那焉领着商队也跟着进了城，跟李素暂别后那焉领着商队找住处去了。
一进城，李素便四处张望打量，西州城的一切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刚才远远隔着十里地，李素对这座城的第一印象是太破败了，现在进了城，李素马上对它产生了第二印象，那就是……它果然很破败。
从北门而入，进城后便是一条笔直的街道，城池内的布局跟大唐所有的城池并无太大差别，城里很脏，脏得不忍视睹，各种马粪骆驼粪到处堆积，散发着一阵阵恶臭，也不见有人打扫，街道两旁零零散散开着十几家店铺，大路两头有两个集市，聊作东西两市吧，集市里倒是颇为热闹，不少胡人和汉人模样的商贾或蹲或坐在大道两旁，悠闲地喝着酒，路人从身旁穿行而过他们也懒得抬头，偶尔有人看中了他们的货物上前问个价，商人们才懒洋洋地抬头，心不在焉地随意报个价。
街上有两家馆驿，说是馆驿，其实也只是用篱笆围起来的几间小土屋，门口的木桩上拴着几头骆驼，店内空荡荡的，伙计用手撑着脑袋打瞌睡，一堆苍蝇哼着愉悦的歌儿嗡嗡飞舞。
城里的百姓并不多，偌大的城池大约只有一两万人左右，大多数是高昌阚氏之后的汉人后裔，由于西州地处西域，当地的汉人多与胡人通婚，所以说是汉人后裔，实则多少都带了一些胡人的血统，放眼望去满大街的混血儿，除此还有诸多西域民族比如鲜卑，突厥，高车等族共居此城。
从穿着能看得出，城里的百姓很穷困，每个人穿着各异的服色，衣裳褴褛面容憔悴地走在街上，李素刻意看过他们手里拎着的东西，胡饼，蕨菜，麸糠……观察许久，李素看懂了，这些大致便是百姓的日常吃食，至于肉类，他还真没发现过。
有点奇怪，西州地处沙漠中心，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各国商人落脚打尖补充粮水的中间站，如此地理位置，又天生自带招商属性，按理这个地方应该很繁华才是，虽是沙漠中心，但毕竟是商人云集之地，而且还是大唐西面的国境边陲重镇，商人多的地方一定穷不了，可西州却穷成这般景象，放眼望去如同进了丐帮总舵似的，满大街走来走去的都像帮中三袋四袋弟子……
……
“不该这么穷啊……”李素拧着眉喃喃自语。
“李别驾说什么？”项田依稀听到几句，忍不住扭头问道。
“没什么……”李素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项田将李素领到城西一个由实土夯成的小宅院外，然后带着几分歉意地笑道：“李别驾应该看到了，西州颇为贫瘠，只好委屈李别驾及随从暂住此处，来日曹刺史当为别驾另建华宅。”
看着那幢窑洞似的宅院，李素眉头越皱越深：“不知刺史府在何处？本官新任，首先自当拜会曹刺史才是正理。”
项田笑道：“曹刺史不在城中，前日不知哪路盗匪洗劫了西州辖下交河县，曹刺史闻讯后连夜领兵赶去，至今尚未回城，别驾舟车劳顿，不如暂歇几日，待曹刺史回城后，末将自当引别驾拜会。”
说完项田便告退了，从头到尾项田都很客气，而且丝毫不曾逾矩，言语间执属将之礼，礼数之周到，连读书人都望尘莫及。
项田走后，蒋权脸上却露出怒色，重重一哼道：“李别驾，这西州城里好大的妖风！”
李素眉梢一挑，笑道：“哦？蒋将军何出此言？”
蒋权冷笑道：“这项田礼数倒是周全了，教人挑不出半点错处，可言语不尽不实，不像是老实人，而且说什么曹刺史领兵去了交河，这话也不知能不能信，辖下属县闹盗匪，就算西州领兵去救，也该是这个项田领兵才是，曹刺史一介文官，况且身负戍守西州城的重任，怎能轻易领兵出城？这话本身就有问题！再看看这项田给咱们安排的宅院，哼哼，我等一行五人，其中有男也有女，却只给咱们一间简陋土屋，连个家仆杂役也不派，咱们麾下骑队将士的食宿也不闻不问，简直欺人太甚！”
李素笑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项田为何对咱们不敬呢？”
蒋权哼了一声，道：“鬼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勾当！”
李素叹道：“鬼不知道，不过我似乎知道了点什么……”
蒋权直起身子，奇道：“别驾知道？”
“我只知道，这座西州城其实已形成了一个整体，他们……并不欢迎我这样的外来官员，因为我的到来，势必打破了西州的利益平衡……”
蒋权王桩等人茫然看着他，一脸既不明，也不觉厉。
李素笑眯眯地道：“不懂是吧？不懂没关系，你们只要大声叫好，高呼‘别驾高才，吾不能及也’之类的马屁就能令我心情很愉悦了。”
蒋权脸色有些难看：“别驾……别驾莫闹，都这般境地了，正经点行吗？”
“好，说正经的，此时离日落还早，这个小土屋反正我是不会住的，今晚咱们去城外与将士们扎营同住……”
“这……为何？”
李素苦笑道：“你刚刚说过啊，西州城里妖风大，况且我又很怕死，恨不得把千军万马拴在腰带上到处跑，若是住在城里，万一稀里糊涂被人半夜剁了脑袋怎么办？你赔我啊？”
蒋权想了想，点头：“别驾言之有理，咱们都不能住城里，必须与麾下将士们住一起！”
李素沉吟片刻，又道：“既然曹刺史不在城里，这几日无事，咱们几个在城里到处转悠一下，跟城里的百姓啊，商人啊，守城将士什么的多结识一下，和他们交交朋友，聊聊天……”
“交朋友？”蒋权满头雾水。
“对，交朋友……”李素叹道：“人这一辈子，朋友永远不嫌多的，没有朋友的人生多么悲哀，夜深人静之时，你不觉得空虚，觉得寂寞，觉得冷吗？冷不冷？”
“还好……吧？”蒋权迟疑半晌。
李素落寞地叹道：“我是觉得冷的，特别是夜深人静之时……”
李素这副模样令蒋权王桩等人瘆的慌，吞了口口水后，二人转身就走。
“你们上哪里去？”李素叫住他们。
“我们……交朋友去。”
“你们又错了……”李素叹道：“我们应该先出城扎营，明日再交朋友……奇怪，难道我的关中口音有问题？”

第三百三十章 民心不稳
李素的猜疑心堪比曹操，他的生存原则是安全第一，要安全就必然免不了猜疑，不管遇到什么事，脑子里多想几步，千万不能傻头傻脑往里栽，这种人的寿命通常不太长，而且死于非命的几率非常大。
情况不明朗以前，李素绝不会住进西州城里，太不安全了。从进城到现在，他基本已确定了一件事，西州的官员对他的到来其实并不太欢迎，这个“不欢迎”，里面便包含了很多值得玩味的内容。
或许他空降而来触及到了西州官场的利益，尽管李素死活也没看出来这座贫瘠得如同丐帮总舵的城池里到底有什么利益能让西州官员们如此惦记，难道大家都穷怕了，担心李素来抢他家鸡蛋？
也或许他的到来会让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变得不再是秘密，这些秘密一定很惊人，惊人到如果传进长安太极宫，这里的官员上下人等全部都会被暴怒的李世民一刀剁了……
一切只是李素的猜测，不管怎样猜测，西州城他是肯定不会住的，利益这东西很可怕，万一人家真的半夜摸黑把他杀了，他冤不冤？如果人家是因为怕李素抢他家鸡蛋而杀了他……那就更冤了。
所以李素选择住在城外，与蒋权麾下的将士们住在一起，人生地不熟的，只有跟着他们，李素才有安全感。
进城当日，李素与众人在西州城里随便逛了一圈后，领着许明珠，王桩等人马上出了城，在离城十里的大漠平原上扎营生火。
第二天一早，李素把王桩，蒋权等人召集起来，命他们去西州城里四处走走看看，搜集市井坊间的消息，什么消息都要，一句话都不能错过。
“那你呢？”王桩忍不住问道。
“我？”李素一脸愕然：“我当然在帅帐里睡觉啊，睡眠不够，脸上会长痘痘的。”
“你为啥不进城？”王桩不乐意了。
“因为城里很臭啊，到处都是马粪骆驼粪，啧！那么脏，我怎么受得了？”李素露出嫌弃的表情。
“况且……”李素露出自矜的微笑：“况且西州城里并不太平，相貌如我这般英俊的男人，走在城街上，若被不怀好意的坏人祸害了怎么办？行走江湖，事前能躲开麻烦还是尽量躲开比较好……”
王桩迟疑道：“那我……”
“你没关系……”李素拍着他肩，语重心长地道：“你本来长得就像个麻烦，别人会争先恐后躲开你的，你这模样进了城，不去祸害别人大家便谢天谢地了。”
……
对于新任别驾李素离城扎营，项田和城内诸官员并无太多表示，直到现在，除了那位名叫项田的果毅都尉，别的官员李素一个都没见到。
大家似乎都很忙，忙得连官场规矩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项田还算识礼数，李素城外扎营而居，项田第二天还跑来一脸关心地询问原因，顺便检讨自己礼数不周，令李别驾受委屈了云云。
李素也很客气，找了一堆认床啊，城外适合赏月啊，城里空虚寂寞啊之类蹩脚的理由应付过去了。于是项田“哈哈哈”，李素“呵呵呵”，你客气我也客气，最后项田仿佛完成了关怀任务似的回了城，也不再提请李素入城居住的事了。
两天后，王桩蒋权出城归营，将这两天从城里探得的消息一一禀报李素。
“没多少收获……”蒋权摇头，神情有些挫败：“城里无论过路的商人还是长居的百姓，对外人的戒心都很重，闲聊也好，买东西也好，说话都不太客气，聊起刺史府，折冲府，或是紧邻西州的突厥，高昌国等话题，个个都变脸，二话不说掉头便走，脾气火暴一点的当场就跟末将动手……”
沮丧地一叹，蒋权看着自己的双手，落寞地道：“这两日仅只打架，末将便打了不下十次，现在城里的人都认识我了……”
李素笑道：“打架打出名声了，你还叹啥气？应该高兴才是，日后江湖上给你封个‘一言不合被揍小郎君’的雅号，拿出去也能吓唬一些宵小了。”
蒋权苦笑道：“都这般时候了，李别驾莫开玩笑，末将只觉对不起别驾，辜负了别驾交予末将的重任……”
李素笑道：“只是让你们出去探探风声而已，探得到固然不错，探不到也没关系，别什么事都往‘重任’上扯……”
李素笑容渐渐收敛，道：“其实，你们这两日已经探到了许多有价值的东西……城内商人和百姓一提起刺史和官员便大打出手，或者畏之如虎，这说明西州的官员们不简单，必然做了不少令百姓和商人不满的事，否则不会是这般表现……”
“陛下圣明，登基这十余年来励精图治，所颁国策皆是迎合士子百姓的善政，然而西州地处边陲，所谓天高皇帝远，由此观之，长安的政令在陇西这块地界上颇为不畅，又或者西州的军政官员上瞒下欺，对西州的百姓做下许多恶事，所以我们看到城中贫瘠如斯，百姓商人没精打采，从这些现象里能看出西州百业凋零，民心不稳。外有突厥，高昌，龟兹等诸国觊觎，内忧外患皆俱，此城……险恶万分啊。”李素神情阴沉地摇头。
蒋权眼皮跳了几下，原只觉得城里官员不太欢迎他们，只是件小事，大不了独善其身便是，可经过李素这番分析后，蒋权顿觉情势严重，若真如李别驾所言，西州情势如此险恶，可真不是轻飘飘一句“独善其身”便能说得过去的事了。
“李别驾，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蒋权急了。
李素又笑了：“最好的办法嘛，自然是我往床上一倒，你呢，派人八百里快马进长安，就说我病了，病得很严重，大夫说只有回关中静养才能治好，然后我们拍拍屁股走人，西州嘛……管他去死。”
蒋权的脸上顿时泛上一层铁青……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从蒋权的脸色可以看得出，他很可能不太赞同这个天才般的提议。
“死心眼！”李素翻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
“既然蒋将军无法接受我装病欺君，接下来咱们只有慢慢等了，等曹刺史回城，曹刺史是西州首官，只有等到他回来，一切该咱们看见的，不该咱们看见的，都会看见。”
蒋权犹豫了一下，也觉得眼下只有这个法子了。
扭头看了一眼王桩，李素忽然好奇地指着他道：“蒋将军这两日探听消息没有收获，这家伙呢？”
蒋权鄙夷地扫了王桩一眼，哼了哼，道：“他，自然更无收获。”
“他在城里怎么探听消息的？”
蒋权脸上浮起几许怒容：“这家伙进了城便找地方吃，城里大小酒肆店铺都被他光顾过，胡饼，酪酥，葡萄酿……但凡能吃的东西，他全塞进嘴了，这两日吃得好不痛快。”
李素眨眨眼：“除了吃呢？”
“除了吃，当然还是吃……今日末将离城时，他还赖在人家店里，拉都拉不走。”
王桩黑脸透出一抹潮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李素忍不住道：“除了吃，你总有点别的收获吧？”
王桩垂头忸怩地道：“收获……自然是有的，比如，城东头那家酒肆卖的葡萄酿里掺了水，相比之下，城西那家酒肆明显厚道多了，量足，价也不贵……”

第三百三十一章 初见刺史
“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王桩很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或许他做得比完美更完美，不但是美食，只要能塞进人嘴里的，跟食物有关的东西，不管味道好不好，他都没有辜负。
李素有时候很羡慕王桩，真的，从长安城到西州，一路上不管多辛苦王桩都没吭过一声，每天扎营后他唯一关心的问题是今晚吃什么，吃完后乐乐呵呵地往营帐里一躺，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第二天继续上路，骑在马上百无聊赖时，便开始琢磨晚上烤羊腿时若往羊腿上多撒一把小茴香，味道会不会更美……
只是李素对王桩的西州之行产生了些许疑惑，这家伙到底是来建功立业的，还是来亲身体验舌尖上的中国的？
重重叹了口气，李素双手捂面，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你还是好好活着吧。”
王桩很尴尬，他也觉得有点丢人了。
人在尴尬的时候通常有点小智慧，或者说叫“急中生智”，于是尴尬的王桩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除了吃，我还是有收获的……”
“啥收获？”
“城西那家不坑人的酒肆里，有个人……很有人缘，每次走进酒肆别人都起身行礼，看打扮不是官员，也没有官员那种气度，别人都唤他‘钱夫子’，似乎在城中颇具声望，看得出不是寻常百姓，那位钱夫子与酒肆众人打了招呼后便径自离开了……”
李素眼睛亮了，望向王桩的目光充满了赞许，连蒋权也情不自禁朝他看了一眼。
这叫什么？傻人有傻福？还是大块头有大智慧？
“这条鱼逮得不错，后来呢？你有没有跟上去和那位钱夫子聊两句？或者跟踪找到他家住哪里？”
“没有。”王桩断然摇头。
“为何不跟上去？”李素发觉胸口有点闷。
“我在酒肆里叫了一壶葡萄酿，一个胡饼……”发现李素和蒋权用杀人般的目光瞪着他，王桩顿觉气短心虚，声音也变小了，弱弱地道：“……钱都给了，不等不合适。”
李素和蒋权呆立半晌，最后李素无力地挥了挥手：“你先出去，我要冷静一哈……”
……
王桩挠着脑袋出了帅帐，李素和蒋权对视一眼。
“这个钱夫子……有价值。”李素眯着眼，很阴险的样子。
“此人应该住在城里，末将去拜访他一次？若对其许以重金……”
“真不会过日子，动不动就‘许以重金’，你家重金很多吗？”李素横了他一眼：“做人呢，有时候太讲礼数也不好，显得虚伪，直接派人把那个钱夫子劫来营里，狠狠抽他几十鞭子，再问他西州城里的情况，相信该招的都会招，当然，若这人是条汉子，咬死了也不招……”
蒋权恶狠狠地道：“再抽他几十记鞭子！”
“不，那时我们该对他许以重金了。”李素诚恳地道，礼贤下士的嘴脸分外欠抽。
蒋权：“……”
这位别驾的思维……节奏太跳跃了，实在跟不上啊。
“那位钱夫子先不急着动手，曹刺史没回城，咱们不可轻举妄动，待一切情势明了后再定行止。”
蒋权点头应了。
……
城外大营里无聊过了四天，项田遣人来报，西州刺史曹余明日午时回城。
李素精神一振，正主儿总算回来了。
“来人，城外吊桥埋伏五百刀斧手，待我摔杯为号……”李素仰天狂笑。
蒋权倒吸一口凉气，震惊地瞪着他：“李别驾，你说真的？”
“假的。”
死心眼毫无幽默感，真不爱搭理他。
……
……
第二天午时，曹余果然回到西州城。
与李素来时冷冷清清的城门不同，曹余领着一千多府兵浩浩荡荡奔赴西州，离城尚距十里时，城门外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西州城上下所有军政官员皆着官服，排着整齐的队列恭迎曹余的大驾，人群鸦雀无声，毕恭毕敬之至。
营地派出的探子向李素回报城门盛况景象时，饶是李素脾气再温和，也被气得俊脸发绿，虽然绿起来仍是那么的英俊……
好歹也是长安城里陛下亲旨委任的京官，好歹头上还顶着县子的爵位，西州这些官员真是不拿豆包当干粮，欺人太甚。
曹余午时入城，李素在营地里没出去，待到日落时分，城里终于来了人，手执曹余的名帖，请李素入城一会，李素这才穿戴官服，领着蒋权王桩郑小楼，又从骑队里选出百余骑士充当随从，一行人踏着落日的余晖，慢慢悠悠进了城。
刺史府位于西州城的正中间，面东背西，大门直朝东面长安城方向，以示对皇帝和朝廷的忠心。
城池简陋，总共只有两条大道，一纵一横，恰从刺史府交叉，余者皆是民居。
李素面无表情地从城门穿行而过，径直来到刺史府前，仰头打量了一下这座府邸。
刺史府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鲜亮豪奢，事实上它并不算很大，相比之下李素在太平村的宅子都比这座刺史府上档次得多。
前门光秃秃的两扇门，门口懒洋洋站着十来个值守的府兵，门楣上挂着一面掉了漆的牌匾，除此别无它物。
李素走到门前，递上名帖，从侧门里走出一名家仆，恭敬地将李素请入内。
跨进门槛，迎面便是一堵照壁高墙，绕过照壁是一个幽静的前院，前院仍旧光秃秃的，不像别的大户人家那样满院子种着树和花草，事实上沙漠这种地理环境和土壤，基本也种不出什么绿色植物，至于寻常大户人家宅院里常见的假山和池塘，在这里就更不容易出现了。
空旷的前院四周是一条围起来的回廊，穿过回廊便是刺史府的前堂，这里的前堂不是招待客人的地方，事实上刺史府并不完全是刺史的居所，更重要的是，它是一个官衙，是这个城池里大小官员每天打卡上班处理公务的地方。
家仆领着李素径自穿过前堂，前堂后面才是刺史及其家眷私人生活的地方，曹余会客一般也是在这里。
后院西侧一间雅阁内，李素终于见到了这位西州首官，刺史曹余。
玄关前脱了鞋，李素踩在有点硌脚的地板上急走几步，朝曹余行属官之礼。
“下官新任西州别驾李素，拜见曹刺史。”说完李素长长一揖到地。
曹余站起来回礼：“李别驾一路舟车辛苦，本官数日前领兵救交河县之危，慢待李别驾，还望别驾莫往心里去。”
李素连道“岂敢”，宾主见礼寒暄之后，这才各自落座。
直到这时，李素才有空抬头直视曹余。
曹余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身躯偏瘦，面容更是清减，颌下一缕三寸清须，端坐在席案后目不斜视，不怒而自威，单看相貌，却是难得的一位中年帅哥，而且正经的读书人的模样。
李素在打量曹余的同时，曹余也在打量他。
眼前这位从长安调任过来的别驾，说他是少年绝不为过，十多岁的样子，目光清澈，面带微笑，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模样，单看外貌和气度，分明是某个千年世家门阀的子弟离家游玩见识的悠闲模样，颇具少年郎的风流之相。
西州地处偏远，消息闭塞，纵是李素在长安闯出偌大的名声，可西州的官民却从未听说过他的名字。
曹余越看越惊奇，这个十多岁的少年……怎么可能是陛下亲旨任命的西州别驾？

第三百三十二章 群狼环伺
李素太年轻了，年轻得就像一个未谙世事的毛孩子，应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年纪，也是“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的年纪。
说来说去，李素这个年纪就应该怀里揣着大块的银饼，与狐朋狗友青楼买醉狎妓，虚度青春年华，这才是李素正确的画风。而不是领着千人骑队穿过千里沙漠，揣着皇帝陛下的旨意和尚书省的调任文书跑到这茫茫大漠的荒城里当官，这幅画面……真的太违和了。
曹余打量着李素，惊呆了许久，直到李素微觉不耐地轻咳了两声，曹余这才回过神来。
“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今见李别驾年轻风流，本官确信了这句话。”曹余哈哈一笑，算是揭过了刚才的失态。
“曹刺史谬赞，下官实不敢当。”李素谦逊地笑笑。
曹余凝视着他，捋须笑道：“西州地处边陲，与外不通消息，不过本官与长安同僚友人常有书信来往，对李别驾的声名，本官却是闻名已久，李别驾年幼志高，这一年多来便做下许多大事，为我大唐社稷立下大功，足堪名垂青史，陛下重李别驾之才，将你委任西州，实为西州官民之福，本官不胜荣幸。”
李素被曹余这一通夸得有点晕乎乎的，笑得愈发谦逊了：“下官年幼不懂事，曾在长安做下不少荒唐事，也闯了不少祸，曹刺史这番夸赞，却越让下官羞惭无地。”
曹余哈哈笑了两声，忽然拍了拍手，朝门外长廊喝道：“来人！”
李素眼皮一跳，背后吓出一层冷汗。
这桥段太熟了，古往今来无数大人物都是这般德行，聊得好好的忽然翻脸，然后门外廊下埋伏五百刀斧手冲进来把客人剁成肉酱，也不知为什么古今的大人物们都喜欢用刀斧手，而且数目也一定非要五百个，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肉就剁得不够碎了……
而此时此刻，曹余这一声暴喝，李素顿时变了脸色。
本来就觉得西州上下对他的到来并不欢迎，李素这些日子疑神疑鬼防心甚重，现在曹余这一声暴喝，令李素的戒备心提到顶点。若说曹余现在叫人进来把他剁了，其实……也很符合情理的，以己推人，李素若看谁不顺眼，也恨不得分分钟剁了他。
幸好曹余的人品比李素高了那么一点点，话音刚落，门外出现的不是刀斧手，而是家仆。
曹余微微一笑，朝家仆吩咐道：“今日贵客临门，令府中备宴。”
李素顿觉讪然，觉得自己以那啥之心又那啥之腹什么的。
大唐无论官场还是权贵，似乎都有这么个坏毛病，不管碰到什么事都是一句“备宴”，无宴而不欢，这毛病很顽固，一直传到千年以后还不见改。
刺史府的宴席不算太丰盛，矮脚桌上一盆炖鸡，一盆炖羊肉，以及……另一盆炖羊肉。
全都是炖菜，颜色寡淡，膻味扑鼻，李素只看了一眼便倒足了胃口，一口都吃不下去。
酒是西域的葡萄酿，李素浅啜一口，还是觉得味不对，在长安时常在程咬金，牛进达这些老将家蹭吃蹭喝，天下各种名贵的美食和酒都尝过，李素自己也酿出了风靡长安的五步倒，眼下曹余用来待客的葡萄酿，却委实入不了李素的法眼。
硬着头皮勉强与曹余喝了几杯，二人开始没完没了的寒暄客套。
历朝历代的官场废话都很多，酒宴进行了小半个时辰后，李素才说到了正题，问起了西州的景况。
曹余笑容渐渐收敛，换上一脸忧虑的样子，捋须沉思半晌，才缓缓道：“李别驾初来乍到，对西州或许不太熟悉，若说西州景况，本官用八个字足可概括。”
李素身子往前微倾：“不知哪八个字？”
曹余看着李素，一字一字道：“群狼环伺，危在旦夕！”
李素眼皮猛跳了几下，笑着喝了杯酒。
曹余盯着他，也笑了：“李别驾不信？”
李素想了想，道：“下官信不信并不重要，下官愿闻其详。”
曹余忽然扬声道：“来人，取地图来！”
家仆很快将一张羊皮地图捧上前，徐徐展开。
“李别驾上前请看……”曹余将李素叫到面前，二人并肩，李素盯着曹余的手指，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移动。
“这里，是咱们的西州，往北四百里是庭州，在突厥人掌握之下，往西八百里是龟兹，龟兹自隋之后，对我大唐日渐疏离，常与突厥人勾结，劫掠丝路上的商贾，千年丝绸之路，近年来因盗匪肆虐而几近断绝，商旅不行，道路阻断，自贞观六年陛下破东突厥之后，这条丝路便不太平了，突厥对我大唐素有敌视，近年大唐占了西州后，高昌，龟兹，焉耆，再加上南边曾经的楼兰国因缺水盐泽而消亡，吐蕃人则趁虚而入，据南望北，对我大唐虎视眈眈……”
曹余叹了口气，道：“如今我西州便处在这样一个群狼环伺的境地里，今年开春后，周边高昌，焉耆，龟兹等邻国听说我大唐皇帝欲亲征薛延陀，三省抽调大唐各地府兵，重兵压于北方国境，而致西面兵备渐疏，这些邻国顿时动起了心思，开春后已有不稳的迹象，常化作小股盗匪洗劫我西州治下乡县，今日我从交河县领兵回来，就是因为那里出现了盗匪，其实……他们哪里是什么盗匪，分明是突厥，龟兹，高昌这些邻国的军队乔化而成，真当本官糊涂么？”
李素沉思片刻，拱手问道：“敢问曹刺史，我西州兵备和战力如何？还有城池防御……”
说到这里，李素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城池防御什么样子，李素进城时便看到了，只不过一圈低矮的土墙而已，这种土墙是典型的防君子不防小人，而西域突厥，高昌，龟兹等邻国，从他们的尿性来看，与“君子”二字是绝不沾半点边的。

第三百三十三章 戍边苦楚
在长安接到李世民的诏令时，李素便设想过西州的模样，那时的他已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尽可能地将西州想象成无比贫瘠落后的样子，以调适自己的身心在见到西州后不会受太大的刺激。
然而真实的西州落在李素眼里后，李素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太年轻了，世上没有最贫瘠，只有更贫瘠，仅只看西州那一圈城墙，心就凉了半截。
“未知西州的兵力和战力如何？”
这也是李素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曹余捋须，眯着眼睛笑，笑容有点苦涩：“西州州境方圆六百余里，贞观九年，三省置折冲府二，按上府所设，每一个折冲府满员一千二百人，其中一府戍守西州城，另一府设于高昌国境，兼巡边之责，至于战力……我大唐雄兵的战力自是锐不可挡，不敢说以一敌十，以一敌二敌三却不在话下，所以这几年外敌频频入寇，而西州城仍在我大唐掌握中，折冲府的将士们当居首功。”
李素的神情也有些苦涩了。
西州所辖方圆六百多里，下属五个县，朝廷却只设了两个折冲府，满员加起来还不到三千人，就是靠这三千人，竟然生生将西州守住这些年，这些戍边的将士委实不容易。
然而，战力再勇猛，终究也不到三千人，小股外敌入寇或能轻松击退，若是大规模的外敌入侵呢？靠这两千多人，还有西州低矮的城墙抵御外敌，城池能坚持几天而不失陷？
李素能问的差不多问过了，至于西州官民对他并不欢迎的态度，城里死气沉沉的气氛等等问题，李素终究没开口问，有些事情只能靠自己去发现，因为李素并不知道这些表象下面的真相里，曹余扮演着一个怎样的角色。
李素的问题问完了，曹余也有问题要问李素。
“李别驾远赴西州上任，除了随行的千人骑队外，不知还带来了什么？”曹余盯着他，清瘦的脸上布满了期待。
李素愕然：“还带了什么？”
除了一千多张吃饭的嘴，以及我自己这张必须吃得精致的嘴，还能带什么？
见李素愕然的模样，曹余脸上的期待渐渐化作失望，索然叹了口气。
“本官于贞观九年上任西州刺史，从贞观九年开始，我每年给长安递奏疏不下十道，请朝廷给西州拨钱拨粮调兵……”曹余叹道：“西州之危，未身处其中而不自知，长安诸臣只知陛下如今威服四海，邻国不敢造次，可他们却不知道，邻国的不敢造次只是表面，原本西州得来便名不正言不顺，高昌国王室多年怀恨在心，暗里又有突厥人煽风点火，勾结撺掇，犯我州辖属县，龟兹，焉耆，吐蕃等国更是虎视眈眈，妄图从中渔利……”
“三年来，本官上奏疏无数，言明西州之危，奈何西州地处偏远，出师耗费糜巨，而且近年三省朝臣对西州亦颇多议论，言西州乃鸡肋之地，地处大漠中心，进无可攻，退无可守，朝廷眼下最为着紧者是北边的薛延陀和西边的吐蕃，故而我的奏疏递入长安后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递得频繁了往往还会换来尚书省的斥责，或是拨数百石粮草聊作应付……”
曹余苦涩叹道：“朝中诸臣安坐华堂，俯视天下，哪里知道戍守西州的苦楚，本官日盼夜盼，希望朝廷能给西州拨点钱粮，调点兵将，原以为李别驾赴任，多少能带些恩泽过来，谁知……”
李素脸颊直抽抽，这话说的，貌似很嫌弃我的样子，其实我更嫌弃你好不好……
……
酒宴毕，说不上宾主尽欢，毕竟是初识，而且西州这滩水有多深多浑浊，李素并不清楚，看得出曹余说话也有所保留，两个彼此带着戒心的人一起喝酒，这顿酒实在喝得很无趣。
席间与曹余聊了很多，李素问西州风俗物产，曹余问长安朝堂，大家各自都有感兴趣而不得解的问题，直到酒宴终了，李素告辞出府，曹余也是温言勉慰，二人似乎都忘了一件事，作为新上任的西州别驾，曹余却没给李素安排任何职司，而李素也未主动相询，大家仿佛有了某种默契。
最大的收获是，李素大致明白了西州如今的景况，景况不太乐观，没想到自己竟被李世民遣派到这样一个群狼环伺的边陲州城里当官，李素忍不住真的怀疑李世民到底是不是想弄死自己了。
走出刺史府已是傍晚时分，迎面吹来一阵凛冽的寒风，风里裹挟着黄沙，素净的脸上很快沾满了一层尘土，西北大漠里，连风沙都带着一股苍凉粗犷且含沙射影的味道。
李素抹了一把脸，看着渐沉的大漠斜阳，呼出胸中一口浊气。
离开长安时还是开春，路上走了三个月，眼看便要入夏了，可大漠的夜晚却还是这么寒冷。
出城回到营地，将士们已开始埋锅造饭，入帅帐后，许明珠迎上前，先给李素拍去满身尘土，然后为他脱下长靴，换上木屐，再打来一盆水净面，把李素侍侯得周周到到。
长途行路三个月，许明珠的脸上布满了憔悴，曾经红润的脸颊如今被阳光灼晒得处处红斑，皮肤比以前粗糙多了。
李素心中浮上几分心疼。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许明珠为他做到这个份上，李素能怎样？难道还能硬起心肠继续将她推得远远的？
可是，心底里的那个位置，终究被东阳慢慢占据着，许明珠在努力，她在努力做好一个妻子的本分，努力得到李素的欢心，李素也在努力，努力在心里腾出一些位置来，让许明珠占着，一点点，一丝丝，都算一个交代。
夫妻二人的相处像极了润物无声的春雨，抗拒也好，认同也好，自己的态度并不重要，不知不觉间，彼此都融入了，磨合了，像自然规律一般无可逆转。
“夫君，今晚不吃烤羊腿了好么？”许明珠神情有些欣喜：“今日妾身给夫君做油泼面，以前家里的厨子说，夫君最喜此物，妾身也学会了。”
“好……”李素脑子里琢磨着西州的事，心不在焉地漫应，随即回过神，疑惑地道：“油泼面？哪来的面？咱们带的面食路上不是已经吃光了吗？”
许明珠笑道：“是那个龟兹商人那焉送的，今日那焉来营地拜访夫君，夫君进城见刺史了，那焉没见着您，便差人留了两袋面……”
李素咂咂嘴，嫌弃地翻了翻白眼：“这家伙越来越不讲究了，以前隔三岔五好歹还送几颗大宝石，现在改送面了……啧！”
“夫君——”许明珠也朝他翻了翻白眼。
李素乐了，小姑娘现在出息了啊，以前老实得跟鹌鹑似的，现在敢朝他翻白眼了。
“我听那焉说，西州城东边有个奴市，专卖一些邻国的胡女，明日叫王桩和郑小楼进城挑几个周正点的女奴，买回来侍侯咱们，你是诰命夫人，陪我远赴千里大漠已够委屈你了，以后家事不必自己动手，让下人去做，你好好享福，把身子养好。”
许明珠眨眨眼，飞快摇头：“不用了，夫君自有妾身侍侯，用不着别人，妾身在太平村时便听家里的下人说，说胡女身上有股怪味，夫君那么爱干净，怕是……”
李素眼皮跳了跳，犹豫了一下，道：“那还是算了，待我将西州的情况摸清楚了，咱们搬进城里住，找石料找工匠，咱们自己盖个大房子后再买几个干净点的下人，老住在外面的营帐里也不是个事……”
“嗯，听夫君的。”

第三百三十四章 死气沉沉
摸清楚西州的情况并不容易，在李素看来，西州这个城池里的气氛有点诡异，总觉得整个城池上空盖着一层薄薄的黑纱布，远看挺朦胧挺有美感，凑近一看，原来这层布的作用不是为了美感，而是为了遮臭。
李素想掀开它，可是怕自己接受不了那股臭味，他更怕掀开以后里面不知会冒出多少魑魅魍魉，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
昨日与曹余算得上相谈甚欢，只是二人之间所谓的“相谈”，其实内容并没有多少干货，总的来说，曹余与李素之间是相敬如宾的，至于这种“相敬”里面包含了多少真心实意，唯有二人心中自知。
从刺史府告辞出城后，李素耐心在城外营地里等了两天，他在等曹余的安排。
两天过去，刺史府杳无音讯，作为新上任的西州别驾，曹余竟没给他安排任何职司，到了这时，李素基本可以确定，曹余对他的相敬如宾是怎样的虚伪了。
嘴上无毛的年轻小子嘛，任谁都会看低一眼，在长安挣下再大的名气又怎样？这里是西州，不是长安，李素也不是优乐美，曹余没兴趣把他捧在手心里顺便再插根吸管儿……
很明显的信号了，曹余根本没打算给他任何权力。
西州，是曹刺史的西州。
……
李素不急，事实上直到现在，他也不太清楚李世民派他来西州当官的真正目的，既然没想明白，又是初来乍到，不懒散一下似乎都对不起自己。
所以李素又犯了懒病，每天懒洋洋瘫在营地里，跟王桩郑小楼斗斗嘴皮子，跟蒋权讨教一下行军布阵的经验，或者跟龟兹商人那焉讨论一下做买卖的心得体会，细细思来，其实日子也过得挺充实的。
独自待在帅帐内时，李素便会取出一张羊皮地图，看着地图上西州的位置，还有周边一个个画着红线的邻国，渐渐露出深思之色。
许明珠过得也很充实，李素实在不明白为何她总能找到事做，每天给他洗衣，做饭，忙着收拾帅帐，明明只在城外草草搭了个帐篷，她却把帅帐收拾得比家更精致。
这天，李素又摊开地图看着上面一个个叉叉圈圈发呆时，许明珠掀开帐帘进来了。
“夫君，你的衣物妾身都洗了，夫君晚上若欲沐浴，妾身现在便去给你烧水。”
李素回过神，笑道：“你不必如此操劳，昨日我已跟那焉说了，让他留心给我买几个干净的身上没味的胡女来侍侯你我，估摸这几天会有消息，以后这些事你别做了，安心享福吧。”
许明珠也笑，恰到好处地只露出四颗牙，温婉动人。
“妾身左右也是闲着，下面的人做事不用心，夫君贴身的事还是妾身亲自做比较好。”
李素叹了口气，为了这事，他劝过许明珠不止一次了，可她从来不肯听，渐渐地，李素只好听之任之。
沉默片刻，许明珠忽然露出好奇的样子，道：“夫君，妾身有个问题……很早就想问你了。”
“你问。”李素和颜悦色地道。
“咱们大唐人里面穿的都是犊鼻裈，可是夫君穿的这个……比犊鼻裈宽松多了，是夫君所创吗？”
多么可爱的问题啊，李素笑得愈加和善：“是的，我管它叫内裤，比犊鼻裈宽松一些，穿起来更舒服一些，上下通风，此乐何极。”
“妾身今日给夫君洗‘内裤’，发现上面沾满了黏黏的，滑滑的东西，那是什么？”许明珠眨着眼，表情既天真又无辜。
“咳咳咳……”李素忽然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俊脸通红。
两根纤细的手指轻拈着他的衣袖，许明珠一脸浓郁的求知欲盯着他：“夫君，那是什么？前几日给夫君洗内裤，也没见过上面沾满了黏黏的滑滑的东西呀……”
恨地无缝，无地自容。
“咳咳，以前跟你说过，贴身衣裤我自己洗就可以了，你……”李素悲愤跺脚：“你太勤劳了！这样不好！”
“哦……”许明珠嘟了嘟嘴，委屈地应了一声，随即紧追不舍地问道：“夫君，你还没告诉我，那个东西……它到底是什么？”
这姑娘除了太勤劳，还很好学，求知欲浓郁得令人发指。
可是，李素该如何跟她解释你内裤上黏黏的滑滑的东西是什么？
“哎呀，我饿了！”
这就是李素的回答。
许明珠吓了一跳，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急忙道：“妾身这便给夫君做吃的……”
说完许明珠一溜烟窜了出去，至于那个黏黏的滑滑的问题，立马被她抛到脑后，忘得干干净净了。
帅帐内，李素黯然叹息。
今年十七岁了，十七岁正在发育的男人正是阳盛精足的年纪，偶尔午夜梦回，内裤上多那么一点点黏黏的滑滑的东西，不是很正常么？
别的权贵家的纨绔在这个年纪玩女人玩得体虚腿软，眼眶发青，而李素这位堂堂县子兼四品别驾，这东西居然还有得剩，实在是……丢了大唐权贵们的脸啊。
……
西州城里依旧死气沉沉。
似乎每座城里都有东西两市，西州也不例外。只是西州的东西两市冷清得门可罗雀，商人也好，百姓也好，都耷拉着脸，有气没力地招呼着生意，路过西州的商队更干脆，进了城补充了粮食和水后，片刻都不停留，马上启程，夜里情愿搭帐篷睡在城外，也不愿睡在城里的馆驿。
入夏了，天气越来越炎热，沙漠里的夏天更是如此，李素穿着轻便的绸衫，顶着炎炎烈日走在西州的大街上，很快便是一身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相比之下，走在旁边的那焉轻松许多，或许早已习惯了沙漠里的天气，此刻的那焉一脸轻松，不算白净的脸上不见一滴汗珠，负着手面带微笑走在李素身旁，胜似闲庭信步。
“那兄……”李素喘着粗气开口道。
那焉脸一黑，叹道：“李别驾，小人再说一次，我不姓那，李别驾直呼我全名亦可，只请万莫再唤我‘那兄’了……”
“好的那兄，那兄，有件事请你帮帮忙。”
那焉挫败地叹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李别驾尽管吩咐，小人一定尽力。”
“那兄走南闯北，门路广阔，我呢，想在城里自己盖一栋房子，嗯……房子要大，要宽敞，有假山有花园有前后院，还要有池塘……只是西州地处大漠，很多砖石材料一时难以凑齐，还请那兄帮忙一二。”
那焉睁大了眼睛，惊道：“西州建城以前是沙漠里有名的绿洲，汉朝班超因为这片绿洲而建城，城里至今只有三口水井，你的房子里居然还要池塘，这个……”
“池塘便不要了，其他的都要。”李素很痛快地道，他是个很随和的人，一向都是。
那焉点点头：“砖石材料运来虽有些麻烦，但若是给足了价钱，运来倒也不难，至于盖房子的工匠，城里亦有不少工匠，花钱雇请十来个，再请百余民夫，此事备矣。”
一提到钱，李素心就直抽抽，那焉这番话里带了两个“钱”字，再联系以往那焉豪迈大方的出手，于是李素目光灼热地看着他，很希望从他那张毛茸茸的大嘴里迸出一句“钱我给了，房子我帮你盖”，李素一定二话不说拽着他斩鸡头烧黄纸结拜兄弟。
结果李素等来等去，那焉终究没开这句口，毕竟盖个有假山有花园还要有前后院的房子，实在不是个小数，比那焉以前送他的宝石贵多了，这句话实在不能张嘴，损失很大。
李素等了很久，越等越失望，最后无比萧然地叹了口气。
这人……不讲究啊，兄弟做不成咧。
“那兄，有个问题我很奇怪，你的商队满栽货物从长安出发，按理应该回龟兹，可为何这些日子你却赖在西州不走了？”
那焉露出不太自然的表情，咳了两声道：“商人将本求利，手里有货，其实哪里都能卖的……”
“可是西州这模样你也看见了，这般冷清的集市，你觉得谁会买你的货？”
那焉笑道：“无非多等几日罢了，几日后若再无生意，小人自会继续西行回龟兹。”
二人边说边走，很快便穿过了东市，出了集市后，街道愈见冷清，除了三三两两不成群的巡城将士，便只有一些零散的百姓满面愁苦地忙活着自己的活计，偶尔听到几声女人或孩子的哭嚎，随即被男人一记耳光抽得没了声。
李素的脚步也越走越慢，走到最后干脆停下。
那焉不明就里，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他。
看着破落冷清的大街，李素若有所思地道：“那兄，你说好好一座城，怎会是这个样子？难道是我见识阅历不够，天底下的城池除了长安以外，都是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么？”

第三百三十五章 不堪一击
一座城该有什么？
它应该有络绎不绝进城或出城的人，有在街上来往穿行的商贩，城里有各家店铺伙计在门口拉客吆喝生意，马嘶骡叫驴撒欢，大人笑，孩子哭，男人抽婆娘，婆娘叉腰骂大街……
各种声音都是城里的风景，这才是正常的城池该有的模样，绝非西州这般处处寂静，透着一股子末日绝望的萧落感。
李素是西州别驾，这座城里排名第二的大人物，虽然曹余没给他安排任何职司，可他毕竟是李世民亲旨御封的别驾。
一边走，一边看，城里每个角落，每个细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李素收入眼底。
想起曹余坦言西州危若累卵的局势，李素心里渐渐开始着急了。
群狼环伺的环境里，西州如今尚在大唐的掌握中，凭的无非是贞观六年李世民平灭东突厥之余威，令西域诸邻国小心翼翼不敢妄动，如今各邻国军队乔化成盗匪，在西州辖内处处抢掠，这些举动很明显是在试探大唐的反应，看看大唐容忍他们的底线在哪里。
李素非常确信，再过不久，西州的局势即将有巨变，西域诸国特别是高昌和突厥对大唐怀恨已久，久抑的矛盾必然会在某个时刻爆发，那时的西州，该如何自守？靠那四面低矮的土城墙和仅仅两个折冲府不到三千人的将士吗？
“那兄，陪我去城墙那里四处看看如何？”李素笑道。
那焉愣了一下，然后笑道：“李别驾有此雅兴，小人自当奉陪。”
于是那焉前头引路，领着李素朝城墙走去。
穿过一条笔直而简陋的南北大街，那焉领着李素以及随同的蒋权，王桩，郑小楼等人来到南城墙下，此时已是傍晚时分，落日的余晖洒在城墙的夯土上，罩上一层金黄色的光芒，迎面吹拂而来的热风夹杂着几许黄沙尘土，给这座孤城平添几分苍凉遗世的萧然。
城墙下，李素神情凝重，注视着这面由夯土和沙粒砌成的墙，久经岁月风霜后，墙面很多地方已开裂，注视良久，李素忽然伸出手抓向墙面，微微一使劲，便抓下一把黄土。
看着手里的黄土化作粉尘随风飘逝，李素的神情愈发阴沉了。
这样的城墙，能防住谁？一轮忘死的冲锋，再加一根攻城木桩，便足以破城了。
西州看似坚固，近看其实脆弱得不堪一击，如今没被敌人攻破，靠的不是防御和战力，而是曾经的大唐余威，而余威，毕竟只是曾经，很快就会失效，当异国外族的军队有一天集结于西州城外，那时便是西州真正的末日了。
神情阴沉地静立城墙前，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忽然笑了：“那兄，你走南闯北，见识最广，走过的城池也最多，能否告诉我，这面城墙如何？”
那焉露出苦笑，叹道：“李别驾其实心里已很清楚了，何必问小人？”
李素笑了笑，转过头望向蒋权，蒋权的神情比他更阴沉，他是右武卫的果毅都尉，平日所见者皆是长安禁宫固若金汤的城高墙坚，何曾见过如此破败脆弱的土城墙？他是武将，武将比谁都清楚一面如此脆弱的城墙代表着什么，若遇外敌攻城，为了守住这面破败的城墙，不知要多付出多少将士们的生命。
看着蒋权难看的脸色，李素笑问道：“蒋将军觉得如何？”
蒋权重重怒哼一声，把头扭过一边，道：“破烂货而已。”
李素沉吟片刻，道：“若有一万敌军攻此城，以蒋将军之力，能守几日？”
蒋权哼道：“若是此城别的武将守城，此城撑不过一日，若换了末将守城，顶多能守三日。”
李素眨眨眼：“三日后呢？”
蒋权重重地道：“城破，人亡，唯死而已！”
李素静立半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看着他时笑时阴的脸色，众人皆不敢言语。
许久以后，李素又从城墙上抓了一把黄土下来，双手慢慢地搓动着，黄土眨眼间在李素手中化为细细的尘土，随风飘远。
李素哈哈一笑，拍了拍手，道：“走，回营。”
……
李素是凡人，也是懒人，来到这个世界，他只想平凡安逸地活到老，一辈子最大的理想是躺在铺满钱的床上懒散至死。
一个平凡懒散而且没有多大野心的人，连富贵功名送到他面前他也懒得用手去接，然而，这个平凡懒散的人也是有底线的，底线很低，低到不可想象，那就是保持呼吸不断气，一直到七老八十，最好一百岁时呼吸还没断，那就谢天谢地了。
看，这么低的底线，应该很接地气很贴近现实吧？
然而身在西州，西州的局势和现状很明显触犯到李素的底线了，李素左盘算右盘算，以如今的局势和现状来看，要保持呼吸到八十岁，似乎很难，一旦有外敌入侵，李素的呼吸大抵在十七岁时便会停止了，乱军阵中很有可能会被敌人一刀剁了脑袋。
与那焉道别后，李素领着蒋权，王桩，郑小楼三人往城外营地里走，一路沉默，气氛压抑。
走进营地辕门，值守将士朝李素等人按刀行礼，李素淡淡点头回应。
蒋权一肚子的话憋了一路，眼见李素要回帅帐了，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李别驾今日特地巡察城墙，是否有意重建它？”
李素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他，笑道：“蒋将军觉得重建一座城池的城墙，首先需要什么？”
蒋权不假思索道：“需要砖，还有青石，糯米汁，沙土……”
说了一大串，李素却笑眯眯地摇头：“砖，青石这些东西，它们不会凭空而降，所以，重建西州城墙首先需要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蒋权愕然：“什么东西？”
李素叹道：“首先当然需要钱啊，吃饭要钱，喝酒要钱，建城墙当然也需要钱，没钱谁陪你玩？蒋将军难道经常在长安城里吃霸王餐不成？”

第三百三十六章 西州方略
钱是好东西，哪朝哪代都是好东西。
李素之所以这么喜欢钱，正是因为深谙这个道理，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
城墙要修得牢固，青石和砖必不可少，而作为一个置于大漠中心的孤城，本地物产少得可怜，修城墙必用的青石和砖必须从外面运输，离西州最近的取材之地是玉门关内的沙州，沙州距离祁连山脉很近，青石和砖都有途径弄到。
然而，这些都需要钱的，没钱谁给你运输？谁给你烧砖撬石？先不说城墙如何修，仅是从沙州到西州八九百里地的运输就是一个非常浩大的工程，所以这件关乎西州和李素本人生死的大事，说到底关键还是钱。
经李素一解释，蒋权懂了。
懂了并不代表赞同，蒋权沉思半晌，摇头。
“……难，难如登天。”
李素笑道：“难在何处？”
“西州物产贫瘠，人口只有一两万，所收赋税要上交国库，剩下的钱估摸勉强能支应刺史府官员们的俸禄和两个折冲府的军费，哪里腾得空闲银钱修城墙？”
李素笑得愈发和善：“听说你是关中人，家中颇殷实，你小时候若看上某个特别喜欢的东西，又没钱把它买下来的时候，怎么办？”
蒋权愣了一下，道：“管我爹要钱啊……”
李素点头：“对了，道理是一样的，我是大唐朝廷的官，我缺钱的时候当然要管朝廷要。”
“那就更不可能了，曹刺史不是说过吗，他每年向长安递十几道奏疏，管朝廷要钱要粮要兵，每道奏疏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一州刺史尚且如此，李别驾你管朝廷要钱更是难上加难。”
李素淡淡地道：“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曹刺史做不到的事情，不一定我也做不到。况且，修西州城墙是个大工程，靠朝廷拨下的钱粮肯定还是不够，我还得拿出别的法子，改变这座像大漠里的牛粪一样的城池……”
蒋权愕然：“变成啥？大漠里的珍珠？”
李素笑道：“没那么文艺，顶多变成一坨香喷喷的牛粪，我就心满意足了。”
……
这是个浩大的工程，也是一个无比艰难的工程，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李素回到帅帐，盘腿坐在矮案前拧眉沉思，良久，提笔奋然而书。
时间过得很快，日头西沉，帅帐内的光线渐渐暗淡，许明珠掀帘悄悄进来，见夫君浑然忘我地写着字，许明珠悄然无声地给矮案上点了两盏灯，李素仍然连头都没抬一下，许明珠识趣地退出帅帐，在门口席地而坐，手托香腮静静地守侯，眼睛仰望天上的星辰，嘴角微翘，勾起一道动人的弧线。
虽然不知夫君在写什么，可夫君是大官儿，他写的东西一定很重要，说不定朝廷正等着他这篇东西匡扶于即倾，百姓翘首以盼这篇东西救他们出水火，嗯嗯，一定是这样。
想到这里，许明珠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俏脸俨然布满了圣洁的光辉，仿佛自己也成了救国救民的英雄中的一员，一双水灵的杏眼很严肃地盯着帅帐前来回巡梭的将士，一旦路过的人弄出的声响大了些，她便气鼓鼓地瞪着别人，直到把人瞪走。
一个人独处久了，脑子里难免有些胡思乱想的念头，许明珠独自坐在门口，不自觉地任思绪发散，飘远。
……成亲半年了，夫君还没有跟自己圆房的意思呢，他……真的很喜欢那位出了家的公主么？
嫁来李家之前，许明珠便听到很多关于夫君的传闻，这些传闻里，被民间百姓渲染得最为精彩的，自然是他与皇九女东阳公主的暧昧情事，为了东阳公主，他敢当殿与皇帝陛下顶撞，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只为求娶公主，甚至，她还听说过曾经那只飘扬在公主府上空的大风筝……
他为了公主……做了好多事啊，每一件都那么惊心动魄，他的心，一定被公主满满占据着，与他成亲半年了，这半年里，他的心里……可曾为她腾出一丝丝地方，将她妥善安放？
或许没有吧，不然为何半年了他还未与自己圆房……
思绪越想越凌乱，许明珠俏脸一垮，非常泄气地捂住了脸。
……
踏着朝阳的灿烂光辉，李素领着王桩和郑小楼，昂然走进了西州城。
李素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显然熬了一夜没睡，可眼神依然清澈。
王桩骑在骆驼背上，睡眼惺忪地打着呵欠，懒洋洋的样子颇具李素的神韵。
郑小楼仍走高冷路线，任何时候见到他，永远板着一副讨债似的嘴脸，连李素都觉得这张嘴脸太酷了，酷得令李素忍不住主动跟他搭几句话，怕他憋坏了口臭，影响卫生。对李素主动的没话找话，郑小楼往往十句才回一句，说得多了，便毫无顾忌地朝他扔过来一记不耐烦的眼神，高冷得不要不要的，李素顿时觉得自己好贱……
“李素，你昨晚一夜没睡，到底忙活啥？”王桩打着呵欠问道。
“忙着写西州方略。”
王桩茫然：“啥……方略？”
“方略，意思是说，对一国或一城的治理发展的看法和建议，农桑啊，商贾啊，府兵啊，赋税啊等等之类的……”
王桩两眼发直，很快露出莫名崇拜的样子，虽不明，但觉厉，旁边高冷状的郑小楼也颇为动容，不自觉地在骆驼背上挺直了身子，仿佛连带着他们这两个亲卫都与利国利民之类神圣的事情联系在一起了，瞬间有种与有荣焉的使命感。
“别矫情了，赶紧恢复原形，我写方略与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李素懒洋洋地打断了二人的幻觉，瞬间把他们从云端拎起来，无情地扔进了凡尘。
王桩和郑小楼的身形顿时一垮，李素分明看到二人头顶上白光闪过，上面显示着主角释放嘲讽技能，主角舒爽值加五，统治值减五，俩亲卫忠心值减五……
“当然，我能写出这篇方略，与你二人的忠心护侍是分不开的，这篇方略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李素慢条斯理地补充道。
王桩和郑小楼的腰杆渐渐又挺直了，头顶上继续闪烁白光，各种数据数值增加，脸上继续布满了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神圣使命感。
啧！
李素撇了撇嘴，好吧，由得他们作。
……
……
西州刺史府。
曹余对李素的再次到来颇为意外，穿着一身很随意的单薄绸衫便迎出前堂。
宾主各自落座，又是一番冗长无聊毫无干货的寒暄废话。
趁着曹余废话说得卡壳，沉默下来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寻找下一个废话话题时，李素赶紧道出了正事。
曹余惊疑地接过李素递上来的一叠厚厚的纸，纸上写满了蝇头小字。
“好字！好一笔灵逸的飞白！”曹余没看内容，只看字迹便是一声脱口夸赞。
“字太丑，曹刺史谬赞了。”李素谦虚得很虚伪。
然后，曹余便看到了纸上的内容。
“西州方略？”曹余皱起了眉，匆匆扫了几眼，神情顿时有些尴尬：“……年纪来了，有些老眼昏花，看得有些辛苦，李别驾莫见怪，不如请李别驾亲自说说这个方略，如何？”
“诚如曹刺史所言，西州情势危急，被诸多邻国觊觎，若欲保西州不失，咱们必须拿出章程，所以下官昨晚一夜未眠，写下这篇方略，都是下官的一些粗浅看法。”
曹余似乎有了兴趣，笑道：“何以保西州不失？”
李素组织了一下措辞后，道：“下官写得繁琐，若简单来说，无非几个重点而已，招商，积粮，开市，收人，揽工，砌墙，练兵，募乡军。”

第三百三十七章 事不可为
写西州方略，李素觉得有些冒进鲁莽，操之过急了。
他来到西州不过短短数日，西州官场和民间两眼一抹黑，什么内幕都不知道，便冒冒失失一脸为国为民状写下这篇所谓的方略。
官场之上，润物无声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像春雨浸染大地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西州，多听多看少说话，一声不吭地拉拢党羽，培植势力，待到羽翼丰满后，再慢慢实现自己想要实现的政见策令。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道理李素都懂，可是……他等不了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安全已严重没有保障，以西州如今的情势，若说一觉睡醒城外便有大军压境，他也丝毫不会吃惊，情势已然危急到这个地步，以往官场的正常做法显然已不合时宜，因为这种最稳妥最正常的做法有一个很大的弊端，那就是需要时间和耐心。
润物无声，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官场新丁来说，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李素真的等不起了，他不想有朝一日自己还在屁颠屁颠乐乐呵呵地拉帮结派时，邻国的军队却忽然把西州围得跟铁桶一般，而西州仍旧还是那道一泡尿便能冲垮的土城墙……
这也是今日李素出现在刺史府的原因，当自己身处危险之时，所谓的官场规矩便顾不上了。
曹余仿佛被李素的言论惊呆了，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问道：“李别驾的方略，归结起来只有寥寥数语，本官愿闻其详。”
李素舔了舔唇，沙漠里空气干燥，嘴唇已裂开了好些口子，往外渗出血丝，又痛又痒，很不舒服。
“西州贫瘠，物产俱无，城中人口不到两万，商贾不昌，赋税甚少，守城将士不到三千，城墙更是不堪一击的土墙，而西州又正处在与高昌国相邻的国境线边，外敌环伺觊觎，情势危若累卵，种种这些呈现出来，相信纵然是下官不说，曹刺史亦当知西州城已恶劣到何等地步了。”
曹余皱了皱眉，还是点了点头，话有些不中听，可都是大实话，任谁都无法反驳。
李素接着道：“所以下官以为，诚如重病须用猛药，而西州危在旦夕也必须大治，否则前景堪忧。”
“你所写的便是大治方略？”曹余捋了捋长须，脸上看不出表情，缓缓道：“不知李别驾方略里所言‘招商’是为何意？”
“‘招商’，顾名思义，自是招揽商贾来西州长驻，开店也好，买卖货物也好，一座城池只要驻留的商人多了，不管怎样都会繁华起来的，这是商人天生的本事，他们懂得赚钱，也懂得花钱，利来利往，熙熙攘攘，钱财一旦流通，无论对刺史府还是西州的百姓，或是戍边的将士，都是一件好事。”
曹余神情不置可否，嘴角不易察觉地轻撇了一下，李素眼尖发现了，心中苦笑不已。
商人的地位太低贱了，而商业的重要性，也普遍不被这个时代的官员们认同，甚至他们听到“商人”这种字眼都觉得沾了铜臭味，落了庸俗。
可是对李素的西州方略来说，商人却是整个方略里面最重要的一环，还是那句话，没钱谁陪你玩？
短暂的尴尬的冷场过后，曹余又和颜悦色地道：“招商本官明白了，后面的积粮和开市，本官大致也明白，只不知‘收人’作何解？”
李素颇觉无奈，却也只能继续解释：“一国或一城，其实皆以人为本，西州百姓户不过三千，人丁不到两万，人口太少，很多事情做起来难免束手束脚，打井，挑土，运粮，修城墙，这些都需要人去做，所以下官以为，眼下西州需要扩充城池和民居，将下面所辖县乡的百姓移居过来，人口增加了，对商人的吸引力也大了，商人络绎而来，百姓们被募工的机会也大了，二者互利互惠，有百利而无一害……”
曹余点点头：“收人这点，本官很是认同，‘以人为本’四字颇为精妙，西州城里人丁旺盛了，许多事做起来也方便，更重要的是，城池增加了人丁，此事报上朝廷，陛下和朝中诸臣想必会对西州多几分重视，毕竟一座孤悬大漠的两万人城池，和一座孤悬大漠的十万人城池，两者是大不一样的。”
李素呆了片刻，也只好笑着附和，好吧，殊途同归，大家的结论能保持一致就够了。
“‘揽工’，意思是招揽工匠，手艺人，未来西州若欲大治，工匠和手艺人很重要，他们是建城的基石，砌墙，是指修砌城墙，嗯，咱们西州城墙什么样子，相信曹刺史比下官更清楚，练兵的意思很简单了，下官还是建议将外面巡边的另一个折冲府调任回城，只留百十斥候布于边境，西州离国境不远，朝发夕至并不贻误战机，至于募乡军……”
说到“募乡军”，曹余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李素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无奈的暗叹一声，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朝廷不肯增调府兵，西州数百里方圆只有两个折冲府的守备，抗击小股外敌犹可，若有朝一日突厥，高昌，龟兹，吐蕃这些邻国忽然结盟聚集，组成大军兵临西州城下，靠咱们区区数千人马，西州能守得住吗？”
曹余神情阴沉，沉默许久，冷冷地道：“不论何种理由，私募乡军可是犯了大忌，本官承担不起这桩大罪。”
“朝廷那里，下官愿独自具名上奏，这件事下官一力担之。”
李素说这话很有担当，上奏嘛，很简单，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天下哪有这种便宜事？李世民既然把他扔到这个孤城里，又不给他调兵拨钱粮，那么就得容许他再募乡军，否则……干脆还是把他调回长安吧，两条路，让李世民自己选。
谁知李素这句担当，却令曹余变了脸色。
“本官承担不起的大罪，李别驾承担得起？”曹余斜眼看着他，眼中似乎闪过一抹冷意。
李素心中苦涩之意更深了，说变脸就变脸，果然，我们的友谊太脆弱，经不起岁月的推敲。
“曹刺史误会了，下官也是一片公心为了西州……”
曹余目光淡然，扫了手里的方略一眼，屈指轻轻朝纸面上一弹，叹道：“一片公心者，岂止李别驾一人哉？可是，有时候公心难免也会办错事的，今日李别驾所呈方略，除了收人这一款本官颇为认同外，余者……呵呵。”
我呵呵你妹，呵呵你一脸！
李素心里也冒出一股怒意，目前的处境说是生死攸关也不算过分，所以李素写这些方略的初衷，倒也并非出自为国为民之类伟光正的念头，而是为了自己不会死于战争。情势已这般危急了，而这位刺史大人却仍旧不愠不火，似乎一点都不着急。
“募乡军可以不提，那么招商和重修城墙呢？这两样也不行？”李素直起身子问道。
曹余淡淡地道：“西州地处大漠，说是与世隔绝亦不为过，招商？谈何容易！修城墙就更难了，沙漠里没有砖石，没有物产，拿什么来修？若靠那些商队运来，如此浩大的工事，钱粮谁来出？李别驾，本官相信你的想法和初衷是好的，可是……终究太不可取了，完全不可能做到的。”
深深注视着李素，曹余叹道：“君本名士才子，闲暇时何不安心读书作诗作赋，何苦参与这些繁杂俗事之中？”
这句话听着很温和，李素肺都快气炸了。
轻蔑，鄙夷，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心思，全在这句话里体现出来了，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曹刺史吧。
沉默片刻，李素忽然大笑了几声，拿过矮案上的方略，朝曹余拱手：“今日确是下官唐突冒失了，还请曹刺史恕罪，下官告辞！”

第三百三十八章 魑魅魍魉
“名士才子”，很中听的夸赞，换了别的时间和场合，李素听到这句话会心中窃喜，说不定还会假模假样一脸虚伪地谦虚几句，然后心中暗暗将夸他的人引为生平知己。
可是此时此地，与曹余之间气氛陷入僵冷之时，曹余说出的这句话无异于指着鼻子骂人了。
说到底，李素太年轻了，一个十几岁就被皇帝陛下封为县子，并且委以重任官封别驾的少年，在任何人眼里看来都只是一种幸进。
“幸进”是个贬义词，意思是加官晋爵太不符合常理，掺杂了许多宠臣佞臣的意思，简而言之，李素的官与爵，看在曹余眼里只是他把皇帝陛下哄得高兴了，陛下一时嘴快，随意给他封个官让他玩玩而已。
所以自李素到了西州后，曹余表面对他客气礼遇，但心里却并不是很看得起他。
指望一个正经从科考中凭真才实学考上进士当上刺史的科班官员对一个幸进的小孩子太看得起，确实有点不现实。
表面的礼貌与客气太脆弱，不堪一击。李素与曹余的第二次见面，这种不真实的表象便彻底崩塌，二人之间同时对这种客气的表象感到不耐，都觉得与对方说话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光阴，所以，翻脸了。
走出刺史府，李素怒容满面，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想揍人。
王桩和郑小楼一直在刺史府外等着，见李素怒气冲冲走出来，二人顿觉诧异，王桩迎上前道：“咋了么？谁惹你生气了？”
李素阴沉着脸道：“整个西州除了曹刺史，还有谁敢惹我？”
“曹刺史咋惹你了？”
“刚才府中饮宴，曹刺史要召几位歌舞伎助兴，我说不必了，他非要，于是堂上召来了四个长得倾国倾城的歌舞伎把我团团围住，对我上下其手，我力气太小，挣扎不过，终于……被她们污辱了！这难道不值得生气吗？”
王桩瞠目结舌：“……”
李素怒道：“你们说，曹刺史过不过分？太欺负人了！”
王桩呆呆注视他半晌，最后幽幽地道：“以后再有人这样欺负你，你一定要叫上我，让那些母禽兽放开你，有啥事冲我来。”
郑小楼冷眼看着李素，直到这时才冷冷道：“你那篇方略在曹刺史那里怕是碰了壁吧？”
李素叹了口气，总算碰到个灵醒人。
“不错，曹刺史觉得我这篇方略一文不值，毫无可取。”
郑小楼问道：“那么，你这篇方略到底是不是一文不值？”
“当然不是，满篇皆是金玉良言，振聋发聩好不好？”
郑小楼想了想，缓缓点头：“那么，你对，他错，错的人该死，要不要我今晚摸进刺史府，把曹余做了？”
李素眼皮猛跳，一点小事就要把人干掉，这家伙的三观实在是……
“冷静！没到杀人的地步！”李素急忙把郑小楼心头窜起的那抹小火苗毫不留情地踩熄了：“……人家是刺史，正经的一州父母，你若杀了他，朝廷绝不会放过你。”
郑小楼不屑地一撇嘴，冷笑道：“我不怕。”
“可是我怕，因为朝廷同样也不会放过我。”
被李素一劝，郑小楼也暂时掐了刺杀曹余的念头，三人顶着大漠上空的烈阳，慢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李素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扭过头望向郑小楼。
“哎，你平时也这样么？”
“怎样？”
“别人犯了一点点小错你就要把人干掉，你经常这么做？”
郑小楼冷冷瞥他一眼，道：“不一定，看心情。”
“你现在心情如何？”
“还好，没什么想杀人的念头。”
李素释然：“所以，哪怕你知道当初你来我家时，我曾叫厨子把天赐舔过的盘子拿去给你盛饭，你也不生气的，对不对？”
郑小楼的神情顿时变得比李素刚才走出刺史府时更阴沉。
“……我现在忽然想杀人了。”
……
西州的北门内有个小集市，本地的几个百姓聚合在一起，从过路的胡商手里贩了一些做工很粗糙的铁簪，步摇或劣质水粉之类的东西，然后蹲在城门边叫卖。
买这些东西的人并不多，因为实在太低档了，城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大户殷实人家，只有一些穷百姓，辛苦存了半年钱，咬牙给自家的糟糠婆姨买一根铁簪回去，算是给无聊的生活增添几分浪漫的情趣，看着日渐肥胖的婆姨攥着铁簪高兴得不知怎生表达情绪，砂钵大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将男人擂得山响，男人这时便忍着痛咧嘴笑得很开心。
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大抵便是如此，平凡，单调，偶尔才闪现出那么一点小小的激情，然后日子继续平淡地往下过。
李素领着王桩和郑小楼走向北门，打算出城回营时，迎面却见几名官差走来，几人一路嘻嘻哈哈没个正经样子，走到那几个贩卖低档货的百姓面前，笑容仍不减，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有些不耐地朝他们伸出了手。
几名百姓脸色有点难看，其中一人在怀里掏了半天，终于掏出三枚铜钱，战战兢兢放到官差的手心里。
看着掌心那几枚被磨得发亮的铜钱，官差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三文？呵呵，当我在要饭呢？”官差冷笑。
贩子躬腰，陪着笑：“交河闹盗匪，胡人不敢从咱们城里过，小人一时没进到新奇货色，这几日买卖不太好，还请宽限……”
啪！
一记耳光重重抽在贩子脸上，贩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肿了半边，嘴里随之掉落出两颗槽牙，鲜血不停从嘴边淌出。
“跟老子诉苦？有本事去魏长史面前诉苦去，说是多少便是多少，没钱，以后别在这里做买卖！”官差冷叱道。
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芦席，芦席上随意摆放着贩子们的各色货品，官差嫌恶地撇了撇嘴，看来连他都看不上这些东西。
“东西都收了，啥时候有了钱，啥时候来城北箭楼上找我。”
贩子急了，拽住官差的手，哭着哀求：“官爷高抬贵手，这些货都是小人吃饭的家伙，没了它们，小人一家要饿死了……”
“松手，给你脸了是吧？”官差厉声喝道。
贩子身后，另外几名官差拔出了刀。
贩子们吓了一跳，急忙松开了手，眼睁睁见着官差将他们的货品卷扫一空，扬长而去，贩子脸上露出灰败绝望之色。
李素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人间悲喜，心中颇觉震惊。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多了，李素所见所闻皆是官府如何和善，百姓如何爱戴，在长安时，无论官与民，讲的是道理，做的是实事，官风清廉，民风纯朴，官与民的关系从未有过的和谐，李素一直以身处这个时代为荣，因为这个世界相对而言是很干净的。
然而眼前这一幕，却令他如同活吞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大唐贞观盛世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一幕？
在这个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西州，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他没有发现的魑魅魍魉？
贩子落寞地站在城门甬道内，两手空空，悲怒交加。
李素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骑上骆驼，继续往城门外走去。
骆驼路过贩子身边，一块足有十两重的银饼跌落贩子身前，扬起一小片黄色的尘土。
贩子一愣，愕然抬头，看到李素那张阴沉的脸，这张脸努力挤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拿去，当是我把你的货全买了。”
“这……不合适！”贩子挣扎半晌，咬着牙将银饼双手捧还给李素。
“我说合适就合适，贵人赏你的，不给脸是吧？”李素露出了傲骄嘴脸。
傲骄嘴脸很管用，贩子急忙将银饼塞进怀里，忙不迭朝李素弓腰道谢，眼里泛了红。
骑着骆驼出了城门，李素的脸色一直没有放晴过，阴沉得就像沙漠里即将来临的沙暴。
王桩忍了很久，出城后终于忍不住了：“你是别驾，为啥不把那个官差剁了？”
李素乜斜着眼从他脸上扫过，道：“剁了那个小角色，除了打草惊蛇，还有别的用处吗？”
王桩语滞。
李素叹了口气，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道：“今日在刺史府，我还跟曹刺史说，重病当用猛药，西州亦当如是，现在我终于发现我错了……”
“哪里错了？”
“大夫就算要用猛药，首先也得把病情判断清楚，然后才能对症下药，我连西州的状况都没搞清，却妄言什么用猛药，这一剂药下去，整个西州怕是会被我害死。”
王桩和郑小楼没听懂，王桩挠头，一脸茫然状，郑小楼高冷地仰头望天，假装懂了的样子，耳朵却支得高高的，等待李素的下文。
“王桩，你还记得上次回营，你说你遇到了一个人，名叫钱夫子……”
“记得。”
李素脸上露出冷厉之色，道：“明日你和郑小楼进城一趟，把那个钱夫子弄到营地里去，小心行事，莫让人发现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夜半劫持
自从郑小楼跟随李素以来，似乎没做过一件光明正大的事，偷鸡摸狗，装神弄鬼，这一次居然要去偷人。
郑小楼有点不高兴，他觉得自己的才能被阴暗化了，或许连心态都阴暗了。
而李素也是命不好，别家权贵命令属下办点什么事，通常冷冷一句命令，属下沉默寡言一声不吭就把事给办好了，办不好也会非常壮烈地拿刀抹脖子，绝不给主家的仇人留下任何活口或把柄，这样的属下才叫省心省事，主家和属下都是各种高冷各种潇洒，哪怕是坏人，都坏得令人忍不住心生仰慕。
而郑小楼这种属下……他不高兴了李素还得反过来和颜悦色给他做思想工作。
“你看啊，你和我相比，谁大谁小？”李素采用迂回方式谆谆善诱。
“我今年二十四岁，我比你大。”
“我说的是地位，权势。”
郑小楼的神情忽然变得很深沉：“佛说，众生平等……”
“说地位呢，别扯佛，你这人荤素不忌，杀人放火样样都来，这会子倒想起佛了，当心佛爷生气，一道雷或九道雷把你轰成渣。”
“你大。”郑小楼不甘不愿地道。
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李素满意地点点头：“所以，我是大人物，对吧？”
郑小楼没答话，扔过一记熟悉的鄙夷眼神。
李素决定原谅他，接着道：“所以，人类光明美好的一面，通常是让大人物来表现的，对不对？史书上的大人物，个个都是伟大正派，从不偷鸡摸狗，但是人世间那么多偷鸡摸狗的事情，谁做的？”
郑小楼这回终于聪明了，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当然是像我这种小人物做的。”
李素的眼神充满了欣慰：“你终于悟了，离羽化飞升不远了，幸甚。”
……
事实证明，郑小楼是个多面小能手，不但能杀人放火，装神弄鬼，还会偷人，偷得很利索，像个深谙此道的老司机。
第二天早晨，王桩和郑小楼出了营，一直等到晚上，二人才姗姗归来。
出去时两个人，回来时已是三个人，王桩和郑小楼一前一后扛着一个大布袋，布袋里一道人影不停蠕动挣扎。
李素一直坐在帅帐里等着，见二人抬着布袋进来，李素喜道：“事办妥了？”
王桩擦了把汗，笑道：“妥了，袋里的人便是钱夫子……”
说着王桩忽然抬脚朝布袋狠狠一踹，怒道：“狗杂碎，一路上动个不停，偏不肯老实，害老子多费了不少劲。”
李素挥挥手：“先把他放出来，不管怎么说人家也是读书人，咱们对读书人一定要……”
话没说完，郑小楼拽着袋子非常粗鲁地一扯，将里面的人放了出来。
李素语声顿止，吃惊地盯着地上躺着的人。
这人被绑住了手脚，嘴里倒没有狗血地堵上一团破布，而是很讲究地横塞着一根比筷子稍粗一点的短棍，短棍两头用绳子固定在脑后，再配合这家伙被反绑着的双手，一股浓郁的抖M淫靡之气扑面而来，非常的重口味。
嘴里塞着的短棍是有讲究的，古时行军作战，若是偷袭战的话，通常会让战马的马蹄裹上厚布，人的嘴里塞上这么一根小短棍，大队行军时便不会发出任何声音，达到掩藏行迹的目的，常言说的“马裹蹄，人衔枚”，便是这个意思，眼前这家伙嘴里横塞的短棍，就叫“枚”。
令李素吃惊的倒不是这家伙的形象，而是他的长相。
此人三十来岁年纪，身躯壮实魁梧，满脸横肉，额头上还有一道刀疤，嘴边长了一大圈浓密茂盛的络腮胡，这模样简直……
“你们没抓错人？”李素扭头瞪着二人。
“没啊，这家伙就是钱夫子。”
“来，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这家伙哪个地方长得像夫子？分明是个杀羊宰狗的屠户，你们真的没抓错人？”
郑小楼不耐烦地扯掉钱夫子嘴上塞的短棍，道：“让他来说。”
钱夫子徒然被劫，正是担惊受怕的时候，在郑小楼充满杀机的眼神注视下，钱夫子也只好老老实实道：“这位……好汉，小人确叫钱夫子。”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李素今晚终于长了见识。
“你读过书？还教过学生？”
钱夫子茫然摇头：“没啊……”
李素气坏了：“没读过书，没教过学生，你凭什么叫夫子？”
钱夫子露出惊惶之色，颤声道：“因为我娘生下小人时，我爹恰好出了远门，我娘不懂取名，便随便给小人取名为‘夫子’，意思是夫君之子，如假包换……所以小人名叫钱夫子。”
李素的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
……这一家子的奇葩！
“所以，你只是名字叫‘夫子’，而不是真正教书的夫子？”
钱夫子连连点头陪笑：“是。”
“既然你不是教书的，那你是做什么的？”
钱夫子小心翼翼地道：“……小人确是屠户。”
李素：“……”
好吧，职业不分贵贱，都是为人民服务，只是心中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塞住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人抓来了，接下来呢？
西州的水如此浑浊，李素现在已明白，若欲大治西州，首先不是搞什么修城墙练兵之类的方略，而是先摸清楚这滩浑浊的水里面到底藏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从踏进西州城开始，李素便一直觉得城里的气氛很诡异，从官员到百姓，都是一副没精打采过一天算一天的颓废样子，这样的精气神，这样低迷的气氛，又在诸多外敌眼红觊觎的目光之下，居然能守住城池没有失陷，简直是见了鬼了。
所以，李素要打开一个缺口，真正掌握这个城池的内幕，而这个缺口，便着落在钱夫子身上了。

第三百四十章 月照沟渠
老婆饼里没老婆，荷包蛋里没荷包，那么钱夫子不是夫子也能够理解。
现在李素要做的是把钱夫子知道的东西掏出来。
虽然李素跟大理寺打过好几次交道，而且每次进出时狱卒们对他都表现出比较诡异的依依不舍的态度，但李素对如何审犯人却一概不知，因为那时他自己也是犯人。
李素也犯了难，按惯例，抓到人以后应该审问吧？审问之前……应该先揍一顿吧，毕竟要给犯人造成一种蛮不讲理暗无天日的心理威慑，他才肯老实把知道的东西说出来。
幸好有些事情没必要学，听说一个大概就足够了，比如审犯人这种事，大抵便是一些约定俗成的套路，先打，再问，问不出再打……套路有点俗，简单且粗暴，但是效果却很不错，一般来说只要没碰到那种视死如归的英雄好汉，或是那种你一虐他就嗨到不行的心理变态人物，通常情况下还是能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答案。
帅帐里很安静，王桩巴巴地盯着李素，郑小楼环臂阖目，事不关己的样子，就连钱夫子也一脸惶恐和疑惑的盯着他。
现在他也看出来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当官的，可是……你一个当官的没事抓我一个屠户，格调是不是太低了点？再说，我一个屠户除了给你肉吃，还能给你什么？
“接下来，咋办咧？”王桩忍不住打破了眼前的沉默。
李素摸了摸光洁的下巴，沉思片刻，无比睿智地道：“揍他！”
“啊？”王桩和钱夫子目瞪口呆。
钱夫子呆怔片刻，急了：“为啥啊？小人从未……”
话没说完，一旁阖目养神的郑小楼忽然发动了，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钱夫子的后背上，钱夫子面地而倒，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郑小楼狂风暴雨般的拳脚便狠狠地无情地落在他身上。
王桩看着钱夫子被揍的惨状，又看了看自己砂钵大的拳头，神情有些挣扎，扭头望向李素，发现李素的目光很温和，里面充满了鼓励和……教唆意味？
于是王桩狠狠一咬牙，硬起心肠也加入了惨无人道殴打钱夫子的行列。
这一顿拳脚可不轻，王桩本来力气不小，饶是刻意在力度上放了水，一双拳头落在身上也很要命，更何况还有一个身手不凡而且毫无怜悯揍起人如同丧心病狂的疯子似的郑小楼……
揍了大约半炷香时辰，钱夫子的惨叫愈发凄厉，连营地都惊动了，外面巡弋的将士以为帅帐内出了事，执剑壮着胆子掀开了帐帘打算进来救驾，结果发现这惨无人道的一幕，于是赶紧放下帘子溜了。
最后李素实在听不下去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像个屠户，而钱夫子，叫得像屠户刀下的猪……
叫了停以后，钱夫子双手抱头，仍躺在地上哀哀哼哼。
王桩喘着粗气，道：“揍完了，我再多嘴问一句啊……咱们为啥要揍他？”
这个问题很有深度，而且也非常有悬念，连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钱夫子也忍不住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是啊，没招你没惹你，凭啥揍我？
迎着三人疑惑的目光，李素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道：“但凡审犯人，通常是要先揍一顿的，不然犯人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招了……”
话没说完，钱夫子眼泪流下来了，刚才挨了那么重的一通拳脚都没哭，可是此刻，情感的洪流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哭啥？”现在轮到李素疑惑了。
王桩咧了咧嘴：“这都不知道，疼滴么，你挨了这顿揍不哭啊？”
李素笑了，他喜欢哭的人，有泪可流证明天性未泯，按前世的话来说，这个同志是可以抢救……挽救一下滴。
“好了好了，把眼泪收一收……”李素蹲下身开始安慰他：“现在，你肯说说西州的事么？为何西州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为何百姓畏官府如虎如狼？”
钱夫子泪眼婆娑地抬头：“您要问的就是这个？”
李素眯起了眼：“你还是不肯招？”
“肯招肯招……”钱夫子忙不迭点头，接着忍不住悲从中来，大哭道：“其实刚才挨揍之前我就肯招了，您问什么我招什么，真的！这位官爷，您……倒是先问啊！上来便没头没脑先揍一顿，小人这顿打挨得……”
说完钱夫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憋屈的情绪，咧开嘴大哭起来，真正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李素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挠了挠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似乎……刚才办事的顺序出了点问题？
钱夫子哭得伤心，作为罪魁祸首，李素只好拍着他的肩安慰他：“好啦，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做人要豁达点嘛……”
钱夫子哭声更大了。
一旁的郑小楼不耐烦了，冷冷地打破了眼前的尴尬场面。
“你若再哭一声，我便再揍你一顿，说到做到。”
钱夫子的哭声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似的突然停止，然后面朝李素垂头，万分诚恳地道：“小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官爷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
“西州官府常欺凌百姓，有这事吗？”李素第一个问题很敏感，或者说，他今晚想要问的问题都很敏感。
钱夫子片刻都没有犹豫，脱口就答，用实际行动向李素证明刚才他那顿打挨得有多冤。
“确有其事，贞观六年以前，当时城里的高昌人居多，虽说高昌国人大多皆是咱们汉人后裔，可百年来高昌国主以恩威服其心，况且西州离大唐甚远，久不沐王化，故而渐渐的，他们便将自己当成了高昌国子民，代代传下来，城中百姓只知高昌国主，而不知中原汉土了，贞观六年，大唐皇帝陛下大败东突厥后，调兵顺势占据了西州，高昌国将士慑于大唐虎威，被迫让出了西州，可城里的子民们并不服王化，城中常有百姓与唐军冲突，后来皇帝陛下遣调第一任西州刺史，鉴于西州现状，治下当用重典，对百姓施以威服，久而久之，西州百姓这才渐渐归于王化……”
李素皱眉道：“也就是说，如今城里的百姓，以前都是高昌国人，所以现在的西州官府对百姓施之以威，渐渐的，官府和百姓都成了习惯，一边习惯了威压，另一边习惯了被威压？”
钱夫子笑了笑，扯动脸上的青肿淤青，痛得直吸凉气。
“以前确是如此，可是后来，到贞观九年时，为了坐实西州归属，大唐朝廷从玉门关内迁来唐民近万，都是正经的大唐子民，以前的高昌国百姓或彻底臣服于大唐，或举家西迁而去，或是……被官府寻了由头治罪，如今的西州城里皆是大唐百姓。”
李素皱眉：“以前是统治异邦子民，施之以威未可厚非，如今既然都是大唐百姓，官府为何仍对他们如此苛刻？”
钱夫子小心看了郑小楼一眼，惶然道：“这个，小人确实不知了，真的，小人只是个屠户啊，官爷您是不是太高看小人了？”
李素又呆住了，这句话……确实很有道理啊。
一肚子的问题不得解，为何要抓个屠户来问？从刺史府里随便劫个小官小吏不是方便得多吗？反正劫都劫了……
李素开始反省自己，从事情的源头开始反省，然后，他回忆起王桩那天说过的话。
“你只是个屠户，为何城里百姓对你如此尊敬？据说你去过的地方都有人起身向你行礼，可见你在城里是有威望的。”
钱夫子又想哭了：“小人是屠户啊……不论在任何地方，任何人想吃口肉，都一定要对屠户客气点的，不然难免短了斤两……”
抬起头望向李素，钱夫子惴惴地道：“难道关中的百姓对屠户不客气吗？这……不至于啊！”

第三百四十一章 西州隐秘
李素吃过猪肉，也见过屠户跑，但关中百姓对屠户客不客气……这事他还真不知道。
现在的情景很尴尬，不仅因为李素发现自己抓错了人，而且这个被错抓的人还歪了楼，把一件跟国家和百姓息息相关的事情慢慢带歪到百姓对屠户的态度上去，好吧。职业习惯，情有可原，但李素还是很想揍人。
不善的目光转而瞪向王桩，李素恨得牙痒痒。
都是这家伙造的孽，一句“人人皆向钱夫子行礼”，这句话产生了多大的误解啊，但凡听在正常人的耳朵里，大抵都会认为这位钱夫子一定是个深受全城百姓爱戴的老教书先生吧？谁知道竟是个百姓争相讨好只因怕他缺斤短两的屠户？
玩笑开大了……
李素有些犹豫，要不……把王桩吊起来抽一顿？
王桩浑然不觉李素的目光多么不和善，反而咧嘴直笑，笑得很憨傻。
“官府除了欺凌百姓，还对百姓做了什么？”李素缓缓问道。
钱夫子想了想，道：“赋税徭役过重……这个算不算？”
李素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当然算，来，仔细说说，西州赋税几何？”
钱夫子犹豫了，显然有些顾虑，虽是人人皆知的事情，可传出去以后谁知道官府会不会追究他？
犹豫间抬头不经意地望向李素，却见李素一脸如沐春风的笑意，翩翩君子似的瞧着他，钱夫子猛地一个激灵，忽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是的，官府追究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若不说，要命可就是眼前的事了。
舔了舔干枯的嘴唇，钱夫子道：“大唐立国以来，赋税沿用的是隋朝的租庸制，即每户每丁每年向官府交纳租粟二石，调随乡土所出，或纳绢绫两丈，或绵二两，而在西州这块地方，四周既没有适合种粮食的土地，也不出产绢绵，于是刺史府下令赋税以银钱折抵，西州这个城池实在太贫瘠了，官府无法参照大唐的赋税制，索性私定了一个税制，即每丁每年二税一，徭役则以当年州城的工事而定。”
李素睁圆了眼睛，吃惊道：“二税一？百姓每年所得要交一半给官府？这……”
王桩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大唐立国以来闻所未闻，如此重税，太苛了。”
郑小楼最冷静，只是环臂冷冷地哼了一声，眼里冒出一股杀机，道：“这狗官……”
李素怔怔说不出话，二税一，非常简单粗暴的税制，李世民知道后非得跳起来……庆祝自己发财了？
“如此重税，官府如此乱为，西州百姓为何无人上告？”李素沉声问道。
钱夫子露出无奈的神色：“上告？跟谁告？从西州到关中，路上就要走小半年，就算到了长安又如何？听说近两年长安朝臣非议颇多，朝廷还在考虑要不要放弃西州，城内百姓本就人心惶惶，到了长安，人家还不一定拿咱们当大唐的子民看，毕竟西州这座城池太复杂了，有汉人，有突厥人，有龟兹人，连吐蕃商人都常有进出，大唐得到这座城原本名不正言不顺，城里还有这些异邦番族，咱们到了长安，朝廷会认为咱们算哪国人？”
“就算朝廷认为咱们还算是大唐人，那么，官府盘剥百姓的证据呢？百姓告官，先不论对错，首先便是大罪一条，况且路途遥远，路上盗匪丛生，前途更是命运难测，试问西州百姓谁会去做这件事？但凡不是被逼得完全没了活路，能忍，尽量还是忍着吧。”
李素神情越来越阴沉。
“能忍，尽量还是忍着”，短短一句话，道尽国人数千年来的秉性，百姓真的很知足，甚至连吃饱的要求都不用提，只求不饿死，便算是一条活路，有了活路，谁都不会做那铤而走险的事，历史上一桩又一桩揭竿而起的起义，哪一次不是被逼得完全没了生路，左右一死，索性反了。
“二税一的税制，是曹刺史定下的？”李素问到这个很关键的问题。
钱夫子再次犹豫了一下，没答话，只是以不易察觉的幅度轻轻点了点头。
李素沉默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个西州刺史，我算领教了！钱夫子，我还有件事问你。”
“官爷您说。”
“西州周边邻国恶意窥视觊觎，这些年应该有过不少外敌入侵之事，靠驻守西州的这点兵力，还有近乎全失的民心，官府是怎样守住这座城池的？”
钱夫子叹道：“官爷说的这些，小人真的不太懂，小人原是灵州人，贞观九年灵州大旱，田地颗粒无收，小人无奈与乡亲们一起当了流民，后来朝廷有了安排，将我们尽数迁往西州，这才在西州落了户，小人和西州城里的百姓一样，眼里盯着的只有一日两餐，官爷说什么外敌入侵，将士守城，小人却实在不太明白……”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拿这些问题去问一个屠户，委实强人所难了，李素暗暗做个了决定，明晚叫郑小楼去刺史府劫个小官来，老规矩，先揍了再问话。
正当李素失望时，钱屠户却道出一件很有价值的事。
“官爷说起守城，小人倒想起一件事来，从贞观九年到今年，突厥和高昌人前后四次攻打我西州，每次兵力都不下万人，当时守城的项将军急得脸都白了，可仍然靠着手下一两千人的兵力将他们击退……”
李素两眼一亮，终于说到戏肉了。
“他们用的什么法子击退的敌军？”
钱夫子迟疑道：“认真说来，其实也不算项将军的麾下击退的，每次攻城到了紧急关头，西州城南北两个方向便会冒出两支精骑，一左一右朝攻城敌军的侧翼发起冲锋，往往两轮冲刺下来，敌军便纷纷心惊胆丧，惶然败退撤军……”
李素大感惊讶：“这两支精骑是何人领军？西州附近尚有别的都护府或折冲府吗？”
钱夫子缓缓摇头：“小人并不知领军者是何人，西州方圆八百里内也没有别的都护府，最近的援军在玉门关，离西州近千里，而且小人隐约还知道，这两支助西州将士守城的精骑并非汉人，而是突厥人。”

第三百四十二章 圈地建宅
李素发现自己像一个等待明星爆八卦的狗仔记者，兴奋地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八卦从钱夫子嘴里爆出来，太嗨了。
“突厥骑兵……助我大唐守城？”李素对这个惊天大八卦简直不敢置信：“这两支突厥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钱夫子奇怪地看着他：“小人刚才不是说了么？城外一南一北两面冒出来的啊……”
李素沉下脸：“你在说笑话吗？”
“您若问这两支突厥骑兵的来处……”钱夫子苦着脸，可怜巴巴地再一次强调道：“……小人只是个屠户啊。”
好吧，李素再一次提醒自己，这家伙只是个屠户，不能对他高标准严要求。
“这两支突厥骑兵人数几何？”
钱夫子挠挠头，道：“听守城的军将说，两支突厥骑兵人数并不多，大约两千多人，主要是战法很犀利，策马冲锋时颇得唐军战法精髓，往往都是从左右侧翼发起攻击，一南一北穿插过后，敌军便被切割成了三块，拨转马头再冲锋一次，敌军的士气差不多便崩溃了，守城的项将军再领着将士们从城门杀出，里应外合之下，敌军兵败如山倒……”
“敌军这几年大规模攻城一共四次，你的意思是，每次都是被这种战术打败的？”
钱夫子笑道：“敌军哪有这么蠢，每次战术自然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在路上被伏击，有时候是被袭营，总之每次的法子都不一样，可每次都有两支突厥骑兵出现，帮咱们守住了西州城，敌军被打败后他们也不入城，吆喝几声便策马跑得没了影，下一次有敌军攻城时，他们又恰到时机地出现在城外……”
李素眉头皱得更深了。
原本将钱夫子掳来是为了解开心中疑惑，可没想到现在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多了。
那两支莫名其妙出现堪比唐朝版活雷锋的突厥骑兵……到底是什么来路？无缘无故为何帮大唐守城？
不过有些疑惑还是被解开了，比如这座城池为何一片死气沉沉的气氛，又比如一直弄不清楚这座既破败，人心又松涣的城池这些年居然能在诸多外敌环伺下不失陷，现在算是有了解释。
李素陷入沉思，久久默然不语。
钱夫子神情忐忑地看着他，不时又回过头看看帅帐内武力值最高同时也最没人性的郑小楼。
“官……官爷，小人知道的全都说了，半句都没保留，小人接下来……应该不挨揍了吧？”
李素回过神，朝他歉然一笑：“今日是我鲁莽了，先给你赔个不是。”
钱夫子惶恐地连连摇手：“小人担当不起，您千万别对小人太客气，不然小人怕是又要挨顿揍。”
李素笑着安慰道：“不会的，这次是我办错了事，以后我若有什么问题一定先问，你若答不出我再揍。”
钱夫子脸色发绿：“……”
该问的都问过了，还有些问题李素没说出口，他很清楚就算问了钱夫子也肯定答不出。
总的来说，今晚将钱夫子掳来还是很有收获的，可以说收获特别巨大，对一筹莫展的西州局势，李素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任何事情最怕的就是没头没尾，圆溜溜的不知从哪里找突破口，一旦发现一个小小的漏洞，这件事离解决的时日也不远了，李素对自己有信心。
钱夫子立了功，李素以礼相待，命王桩领他找个空营帐睡下，明早派人将钱夫子送回城去，不仅如此，李素还顺手赏了钱夫子一块足有十两重的银饼。
从天而降的横财把钱夫子震住了，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今晚这顿打挨得真够值的，竟换了十两银饼，如果能够做成长期买卖，那该多么的美滴很……
……
……
旧疑方解，又添新疑。
对钱夫子的答案，蒋权显然很不能理解。
“怎么可能！定是那屠户胡言乱语，李别驾为何不重重治他的罪？”蒋权一脸愤慨道。
李素笑道：“为何不可能？突厥人不能帮咱们大唐守城吗？”
蒋权叹道：“若说是别的异族帮大唐守城，末将也就信了，可突厥人实在……贞观四年，陛下活擒颉利可汗，东突厥灭亡，此战一雪大唐渭水之盟的耻辱，不仅如此，此战过后，大唐将士入草原，对突厥诸部落进行了清洗，突厥各部落首领要么归降大唐，要么被彻底绞杀，剩下的一部分则分批往大唐兵锋无法触及的地方逃窜，比如突厥阿史那一族，便全族归降了大唐，还有一部分则投往控制西域的西突厥……”
“总的来说，除了归降大唐的那部分突厥人外，别的突厥人对大唐可谓恨之入骨，如今的西突厥勾结高昌国，撺掇龟兹国对大唐西面边境进行袭扰和掳掠便是很明显的例子，那个姓钱的屠户说什么突厥骑兵帮大唐守城……”蒋权讥诮地一笑：“……突厥人不帮着敌人攻城便谢天谢地了，帮咱们守城？他们吃错药了么？”
李素眨眨眼：“蒋将军不信？”
蒋权老实道：“末将确实不信。”
李素道：“突厥人帮大唐守城是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事，此事到底是真是假，咱们再找人问问便知……”
嘴角翘起一抹奇异的笑，李素悠悠道：“若此事是真的，西州这个地方可就有意思了。”
……
李素觉得自己离真相近了一步，刚踏进西州时只看见漫天浓雾遮天蔽眼，如今站在远处再看西州，它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些。
突厥人，龟兹人，曹刺史，果毅都尉项田，还有西州刺史府里的诸多官吏……
一张张凌乱的面孔在李素的脑海反复闪现而过，渐渐串成了一条线，有首有尾，有因有果，这座城，原来并不那么简单。
最关键的一件事是，刺史曹余除了欺凌百姓，征收苛税以外，到底还干了多少缺德事，而且这些缺德事不是曹余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刺史权力再大也不可能一手遮天，所以如果钱夫子所说的那些欺凌之事属实的话，李素可以断定，整个西州的官场全坏掉了，这是一桩从根子上已经腐烂不堪的大案，拔出萝卜，不知带起多大一片泥土。
思绪再往更远的地方发散，李世民当初没头没脑的，为什么忽然把他派到西州来当官？这个令李素苦思了近半年的问题，在钱夫子走后，李素似乎也渐渐有了一些头绪。
大家都不简单啊。
……
接下来的几天，李素不动声色，就当没这回事。
一个初来乍到没有任何根基的官员，对经营这座州城数年的首官动手，无疑是自寻死路，李素不是王桩，他不会干出如此缺心眼的事。
除了下令蒋权秘密派出一支百人精骑四处搜寻那两支有可能存在的突厥骑兵外，李素没有别的动作，每日白天在西州城里闲逛，晚上则晃晃悠悠带着王桩和郑小楼两位亲卫回营睡觉，在西州诸官员眼里看来，李素的表现根本就是个没有任何本事，只靠邀欢献媚得官的宠臣。
这个宠臣的表现没让鄙视他的人失望。
“这块地方，方圆十二亩地，本官要了。”
李素指着西州城东一块闲置多年的空地，神情充满了指点江山般的意气风发。
龟兹商人那焉有点吃惊：“十二亩地都要？这……合适吗？”
“合适，本官是西州别驾，我说它是我的，它就是我的。”李素的混账语气深具程咬金神韵。
“都用来建宅子？”那焉还是不能接受。
李素叹道：“小是小了点，可谁叫我是别驾呢，爱民如子嘛，宅子小一点勉强住一住便习惯了……”
那焉很无语，在这个连刺史府都只有巴掌大的城池里，你居然要建一个占地十二亩的宅子，而且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语气，别人岂不是该一头撞死？
“李别驾，容小人多句嘴，十二亩地的宅子，耗费人力物力可不小，建宅子需要的青石，方砖和泥浆等等，都要从千里外的沙州运来，当然，李别驾给的钱若足够，小人相信西域的商人们必然蜂拥而至，再多的东西都能给您运来，只是这要花费的钱……”
李素装糊涂：“钱咋了？”
那焉小心地道：“花钱不小啊……您此次离开长安西行，小人看您的行装，似乎……没带那么多钱呀。”
李素眨着清纯无辜的眼：“你帮我垫上呗……”
那焉猛地一个激灵，开始仰头望天色，估摸下一句要拿天色当借口了。
“小气！”李素太生气了：“我真恨自己啊，看看我，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连垫个宅子的钱都不肯……啧！狐朋狗友！”
那焉快哭了：“先多谢李别驾拿小人当朋友，可是……在这茫茫千里大漠里建一栋华宅，花钱可不小，小人虽是商人，却也负担不起啊……”
“行了行了，这钱我自己出！”李素狠狠白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颗碧绿的猫眼石，塞到那焉的手里：“拿去，当是订金了！”
那焉眯着眼，举着猫眼石面朝阳光仔细端详许久，呆呆地道：“这颗猫眼石……好眼熟啊，莫非是西行路上小人送您的那一颗？”
“没错，色泽纯度很不错，上品哦。”李素笑道。
那焉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是我的啊！您拿小人送您的东西，反过来再给小人当订金，这事是不是……”
“是你的啊，但你送给我，就是我的啊，我的猫眼石拿来付我宅子的订金，你说说，这件事哪个地方不对？”
说完李素都觉得有点脸红，他发现自己变坏了，被程咬金带坏的。
那焉被李素绕了半天，仔细一寻思，确实没哪里不对，可是这心里为何堵得慌？
“就算是您的，可……这一颗猫眼石当订金也太少了啊。”
“什么叫‘就算’？本来是我的！”李素忽然很计较用辞，如同前世某某省是我国领土神圣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一样，这句话一个字眼都不能错的。
“是是是，本来就是您的。”
李素叹了口气，真不爱跟这种死要钱的人打交道。
一脸心疼地伸手入怀，掏了半天，又掏出一颗猫眼石，依依不舍地递给那焉：“再补一颗，若还说不够，我就抽你。”
那焉接过后只看了一眼，又快哭了。
“这……还是我送给您的呀……”
“是你送我的啊，所以它是我的了，哪里不对吗？”李素杀人似的目光恶狠狠瞪着他，很霸气。

第三百四十三章 身陷算计
房子订金就这么半抢半赖的给出去了，那焉不得不接受这笔很无赖的订金，理论上来说，这笔订金是他出的，钱花了，却在李素嘴里落了个“死要钱”“小气”的评语，两头不讨好。
接过李素的两颗猫眼石，那焉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新宅材料的运输是大事，要去城里东西两市散播消息，与落脚市集的商人们敲定价钱，别人才愿意把材料从遥远的沙州运来西州。
看着那焉不甘不愿的背影，李素露出深思之色。
扭头看了看旁边的王桩，李素忽然道：“如果你是商人，一桩明知亏本的买卖摆在你面前，你会不会做？”
王桩憨憨一笑，露出满嘴白牙：“当我傻吗？明知亏本的买卖谁会做？”
李素的笑容颇有深意：“是啊，连你都知道不能做亏本买卖，那焉怎会不知道？这事……有点意思了。”
“啥意思？啥叫‘连我都知道’？”王桩听出话里的意思不对，显然不是在夸他。
李素朝远处那焉的背影努了努嘴，笑道：“那焉是商人，很成功的商人，商人这辈子要做的是以本求利，这四个字应该镶入商人的骨子里，一刻不能忘记，否则他就不是合格的商人，可是就在刚才，那焉做了一件瞎子都看得出是赔本的买卖，沙漠里一幢华宅值多少钱我不太清楚，一定不是小数，那焉刚才假装犹豫了一下，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收了我两颗猫眼石当订金，这笔买卖做得跟闹着玩似的，一个合格的商人，为何会答应做这笔买卖？”
王桩没好气道：“你是西州别驾，这座城池的老二，他要讨好你，为将来考虑，偶尔做笔亏本买卖也很正常啊。”
李素失笑：“就西州这座死气沉沉的城池，城里百姓穷困，市集萧条，正常人都看得出这座城对商人毫无吸引力，他有什么必要讨好我？”
王桩眨眨眼：“说不定他看上的是你在长安的人脉呢？”
李素笑得更大声了：“天下人皆知我被陛下贬谪西州，不知何年何月才会被召回长安，他把劲儿用在我这么一个贬官身上，难道他吃错了药？”
思考显然不是王桩的强项，现在王桩已感到有点头痛了，揉了揉太阳穴，王桩叹道：“那他一定是吃错了药。”
李素沉吟道：“现在再想想那焉的身份，他是龟兹国相那利的堂侄，龟兹国与我大唐这些年不太和睦，常与西突厥勾结一处，祸害丝路上的商贾……”
王桩一惊：“你的意思是说……那焉有问题？”
李素眨眼：“我说过这句话吗？我只是想说，那焉这个人很有意思……”
远处，那焉的背影只剩一个小黑点了，李素久久凝视着那个小黑点，嘴角泛起一抹深深的笑意：“嗯，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
……
忙完闲事，李素心满意足地领着王桩和郑小楼走进城东一家酒肆里。
酒肆很简陋，看起来有不少年头了，地上的木板踩上嘎吱嘎吱响，透着一股子年久失修的腐烂味道，仿佛随时会垮塌似的，店内只有几张同样年久失修的矮桌，和两个懒洋洋打不起精神的伙计，就像走进了一家阴森的中世纪吸血鬼城堡。
李素今天心情不错，任何人能用两颗别人送的猫眼石搞定一幢大房子，心情都会不错的，再加上自己还带了两个超级打手，一看就属于惹不起的那类人，所以李素走进酒肆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伙计懒懒散散走过来，没精打采地给李素送上一坛酒，反正没得选，整个酒肆只有这一种酒，看在伙计懒散的欠抽样子颇有自己当年的神韵的份上，李素决定不抽他，还很痛快的多给了几文钱。
钱能让鬼推磨，自然也能让伙计振奋精神，几文赏钱塞进怀里后，伙计的表情忽然变得非常的宾至如归，简直就像热情的沙漠。
酒肆是个很纯正的酒肆，经营理念很固执，他们只卖一种酒，而且连下酒菜都没有，酒端上来倒在破烂的陶碗里，李素凑近看了一眼，不由皱了皱眉。
这酒……闻起来有点像馊水，而且是隔夜的馊水，实在不能确定它到底是不是酒。
“告诉你，你今天走运了，来，你先喝一口。”李素把王桩揪过来，端起酒碗朝他嘴里灌。
王桩也不嫌弃，很痛快地一口喝干，还咂摸咂摸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好喝吗？”李素眨眼。
“还行，稍微有点酸。”王桩咧嘴憨傻的笑。
李素不说话，也不喝酒，静静盘坐在方榻上。
王桩奇道：“你咋不喝？”
李素打量了他一阵，发现王桩并没有中毒的迹象后，才皱着眉小心翼翼浅啜了一口。
“啧！太酸了！”李素嫌弃地摇摇头，再也不肯喝第二口。
酒不是中原的酒，带了几分劣质的西域葡萄酿的味道，说不出的难喝。
“小楼兄，你也坐下，今天我请你们喝酒，一定要感恩哦……”李素很热情地招呼郑小楼和王桩坐下。
郑小楼似乎看出了李素的险恶用心，理都没理他，只是扔过一记鄙夷的眼神，仍旧一脸高冷地环臂而立。
王桩不在乎，坐下来咣咣咣几口，小半坛酒便下了肚。
李素只好百无聊赖地看着他喝，片刻后，李素陷入幸福的发呆时光。
酒肆很安静，只有寥寥三桌客人，另外两桌显然是城里的百姓，算是为数不多的中产阶级吧，不然不会有闲钱来这里喝酒。
一座好好的城池，被曹余治理成这个样子，城里百姓穷困，百业凋零，内忧外患不绝，有这样的首官，实在不是百姓之福。
李素现在在等待，等待将钱夫子的每一句话查实，如果事实证明钱夫子所言不虚，那么曹余这个人，李素一定要把他拉下马，好好的城池，不能放在他手里糟蹋了。
人在发呆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那坛劣得不能再劣的酒被王桩喝得快见底了，扭头看看外面的天色，时候不早了，该回营地了。
正打算起身时，邻桌酒客聊天的声音轻轻悄悄飘进耳中，李素神情微动，刚打算起身，又坐了回去，支起耳朵听着邻桌的议论。
“城北赵家的闺女可惜了，才十四岁，出落得水灵灵的，在咱们这大漠方圆里，也算很不错的美人了，听说开春已许好了人家，是个高昌国的富商之子，虽说不是做正室，可人家聘礼给得不少，眼看赵家的光景要亮了，谁知天降横祸……”
“呸！狗屁横祸，是人祸！赵家闺女是被人祸害的！”
“被谁祸害的？”
“这西州城啊，旧来的，新来的，都不是啥好货，听说新来了一位别驾，是从长安来的，场面摆得很足，还带了一个千人骑队护驾，可见来头不小，这位新别驾不是什么好货，带来的骑队更不是好货，听说赵家闺女就是被骑队里的一个骑曹给祸害了。”
“有这事？你咋知道？”
“我咋知道？我就住赵家旁边，昨晚赵家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晚上只听得闺女哭，大人也哭，闹了一晚，天没亮赵家的闺女便吊了颈，尸首现在还停在赵家院子里呢，听说就是那个骑曹晚上喝多了，恰好遇见赵家闺女，觉得颇有姿色，便破门而入把她祸害了，唉，一条人命啊！咋就忍心呢！”
“西州城，越来越不是人待的地方了，过些日子索性跟了胡商的商队离开吧，随便去哪里都比在西州强……”
……
王桩和郑小楼呆呆听着，神情布满了震惊，不自觉地扭头望向李素，却见李素的脸上已是一片铁青，身子气得微微发抖。
“李素，这……”王桩急了。
“闭嘴！”李素叱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道：“走，回营！”
三人默不出声走出酒肆，王桩和郑小楼见李素神情不善，也不敢多说，默默跟在后面走。
从城东到城北，要穿行两条街道，一纵一横，纵横的中间叉口恰好是刺史府。
李素的神情阴沉得可怕，快走到刺史府时，脚步忽然一顿。
因为他听到了动静，动静不小。
前方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将刺史府的前门围得水泄不通，看人数约莫上千，门前空出一块地，地上用白布遮着一具尸首，两名中年男女面朝刺史府大门跪在地上，哭得天昏地暗。
千余名百姓静静站在中年男女身后，没有力竭声嘶的喊口号，也没有激昂愤慨地鸣冤，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前，上千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紧闭的大门，沉默中却分明能感受到那股能将肩膀压垮的愤怒。
李素抿了抿唇，这一幕根本不用解释，看一眼便全明白了。

第三百四十四章 无辜牵扯
祸从天降！
还没回营查证，李素已闻到一股浓浓的阴谋味道。
平白无故，百姓家的闺女被糟蹋，真凶马上浮出水面，剑指城外骑营。
这桩案，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诡异味道，偏偏有头有尾有情节，连细节都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隔着十来丈远的距离，李素静静看着刺史府前呆立的人们，和那扇一直紧闭的大门。
事情刚起了头，李素想再等等，看后面还会怎样发展。
身旁的王桩却已气得满脸通红，握紧的拳头低声怒道：“这是构陷！”
李素淡淡瞥他一眼，没吱声。
见无人回应，王桩急了：“这些日子我与骑营的兄弟们相处得不错，他们都是规矩人，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蒋权那货虽然与我不对付，但不得不说，这家伙治军还是有一套的，平日若无事，根本不准骑营的弟兄出营一步，只准在营地内吃饭睡觉和操练，什么狗屁骑曹，什么狗屁糟蹋！人都出不来还糟蹋个屁！”
李素面无表情，冷冷道：“是真是假，只待查实，现在说任何理由有用吗？”
二人说着话，远处刺史府的大门却忽然打开了。
一个长得白白胖胖的中年男子跨出门槛，朝门口静立的百姓们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停在横躺门前空地的尸首上。
“闺女何辜，竟被天杀的骑曹糟蹋，求刺史府老爷为我闺女做主申冤！”赵家闺女的爹娘跪在尸首前，哭嚎着朝中年男子磕头，头磕得很用力，没几下二人的额头便见了血。
中年男子皱了皱眉，再扫视一圈周围静立的人群，扬声道：“此案，罪大恶极，丧尽天良！曹刺史已知晓了，刚才遣刺史府刑名前去赵家侦勘，只是此案未曾查实，官府断案务须不枉不纵，绝不放过真凶，但也绝不能冤枉好人……”
前面这番话说得义正严辞，连王桩愤怒的表情都稍稍缓和下来。
李素却面露冷笑，如果这桩案子是个阴谋的话，这个中年胖子下面的话才是重点。
果然，中年胖子见人群有些骚动，于是停顿了片刻，忽然露出无奈又悲愤的样子，叹道：“就算查实此案是城外骑营所为，恐怕……”
语声一顿，死者的爹娘跪在地上挺直了腰，怒道：“杀人偿命而已！冯司马有何疑虑？”
李素才知道这个中年胖子竟是刺史府的司马，不大不小也是个从六品官。
姓冯的司马闻言一叹，黯然道：“只是……李别驾是陛下亲旨所任，城外骑营是李别驾随行军，若真凶果然是骑营，怕是……曹刺史爱民如子，可他毕竟只是刺史……”
话说得含糊，可话里的意思大家都很清楚了，唯独听到“爱民如子”四字，人群里不知从哪里发出几声嗤笑。
冯司马拐弯抹角说了一大通，意思只有一个：京官动不得。
话刚落音，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沉默渐渐变成了喧嚣，愤怒如同刚被揭开泥封的陈年老酒，怒意在人群中弥漫，扩散。
“死了人啊，官爷，要有个交代啊……”死者的爹娘头磕得砰砰直响，一边磕头一边哭嚎。
冯司马似乎在犹豫什么，片刻后，终于狠狠一跺脚，咬牙道：“罢了！曹刺史和本官便为你们做一回主！大家看清楚了，西州这块地面上，到底是有好官的，平日总说曹刺史欺凌你们，他欺凌你们什么了？赋税，收上去那是给朝廷的！它没有落入曹刺史的腰包，今日城里百姓有冤，为你们做主的是谁？你们睁大眼看清楚！”
远处，王桩气得额头三尸神暴跳，攥紧了拳头便待冲上前，刚迈步却被李素死死拽住。
“这狗杂碎颠倒黑白，老子今非把他撕碎了！”王桩怒吼道。
李素也是怒容满面，不过还是很冷静。
“撕碎他有什么用？人家挖了个大坑，就等着我往里跳呢，不论我跳还是不跳，都注定了倒霉。”李素冷冷道。
“就这么让他们骑到咱们头上？”王桩怒道。
李素朝刺史府门前冷冷一瞥，那个姓冯的胖子仍在煽动着百姓，人群已渐渐被他煽得传出阵阵叫好声。
“走，先回营，事情才刚开始，再等等，看看到底有多少杂碎冒出来搞风搞雨。”李素难得地骂了句粗话，然后转身便走。
……
回营的第一件事便是查实。
李素心里是相信蒋权和他麾下将士的，可也存着一丝疑虑，他担心这事真是蒋权麾下干的，一千人里面但凡有一个不争气的，那就真的完全陷入被动了。
蒋权被紧急召进帅帐，一听此事顿时又急又怒。
“断无此事！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不，末将敢以全家老小的人头担保，这一千骑营全是跟随末将多年的老弟兄，都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这么多年从未出过这等腌臜事，定是刺史府构陷！”
蒋权在帅帐里气得直跳，喘着粗气在李素面前转来转去。
李素却很淡然，抬眼朝他一瞥，道：“你拿再多的人头担保有什么用？赶紧下去查啊，查实了，真凭实据摆在面前，我绝对不枉不纵。”
蒋权气得狠狠一跺脚，扭头便出了帅帐。
没过多久，蒋权捧着一份册子进来，将册子摆在李素面前，道：“这是昨日到今日营地的进出造册，上面写得很清楚，全营一千一百七十二人，从昨日辰时开始便一直在营中操练用食，直到今日此刻也无一人出营，城里那家闺女是昨晚子时左右被人糟蹋，两个时辰后自己上吊，根本不可能是咱们骑营的弟兄干的！”
“有没有不经大营辕门，偷偷跑出营地的可能？”李素不放心地问道。
蒋权气道：“那就更不可能了！营地里遍布无数明岗暗哨，任何人踏出营房一步都会被喝问，而且会被拿下吃军法，就算谁有这泼天的胆子敢偷跑，可谁有这泼天的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出去？”
看着蒋权受了冤枉暴跳如雷的样子，李素却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了，现在可以确定了，这件事是个圈套，是冲着我来的。”

第三百四十五章 辕门对峙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糟蹋民间女子，嫁祸骑营，事情七弯八拐，终究绕到李素头上，因为李素是骑营的头，他是事实上的骑营主官，下面的人犯了罪，李素逃不开罪责，当他被万夫所指的时候，这座大漠里的荒城李素也待不下去了。
很烂俗的套路，可是很有效。
有效的套路，就不算烂俗。
李素知道，在西州，他并不受欢迎，很多人盼望着他滚蛋，包括那位西州刺史曹余。
很不可理解啊，如此英俊讨人喜的帅哥居然不受欢迎，都瞎了么？
西州是个多民族混杂的城池，外表看去似乎并不排斥外来者，可是，李素除外。
李素这个外来者太强势了，他不仅带来了一千骑营，而且还是皇帝陛下亲旨任命的别驾，在这座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西州官场里，李素的存在就像一颗钉在所有人眼中的钉子，不拔掉它，会很痛。
李素感到很挫败，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有被人如此讨厌的一天，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除了挫败，还有深深的愤怒，当一个人被周围所有人都排挤，甚至以阴谋诡计的方式赶他离开时，这个人……会变成阻碍社会安定团结的不稳定因素，千百年来监狱里关的，大抵都是这类人。
“骑营派几个机灵点的人乔装出去，连夜进城打探消息，到底谁给咱们右武卫骑营泼脏水，把这个杂碎揪出来！”
帅帐内，李素咬着牙，脸色阴沉地道。
“是！末将一定把他揪出来，一刀一刀剐碎了狗娘养的！”蒋权神情愤怒，表情狰狞，比李素更像社会不稳定因素。
蒋权气冲冲出去，帅帐内，王桩啧啧有声：“这蒋权虽然人不咋地，可还算条汉子，说一不二，他说能把那杂碎揪出来，一定能揪出来。”
李素奇怪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跟他不对付么？今咋说他好话了？”
王桩叹道：“昨晚他遣人送了坛酒给我，真奇怪，自从喝了他的酒以后，我忽然看他很顺眼了……”
李素沉默许久，忽然拍了拍他的肩：“今生居然能认识你这个兄弟，实在是……”
王桩咧嘴憨笑：“缘分？”
“造孽。”
……
第二天，动静更大了。
清晨时分，李素还在帅帐里呼呼大睡，营地却喧闹起来。
营地辕门外，莫名出现了上千人，全是城里的百姓，这些人成色很杂，有披着皮裘的突厥人，戴着圆帽的龟兹人，穿着麻布短衫的汉人，人群里甚至还夹杂着几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和尚和道士，一锅大杂烩站在营地前闹哄哄跟煮沸的火锅似的。
领头的不是百姓，而是刺史府的十来名官员，那位白白胖胖的冯司马赫然在列，为首者竟是西州刺史曹余。
此刻营地辕门前剑拔弩张，两拨人马仗剑对峙，蒋权和西州折冲府的果毅都尉项田各自拔剑互指，脸红脖子粗地互相瞪视着对方。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一点火星便能将整个营盘引爆。
“本官西州刺史曹余，进大营欲见李别驾，尔等拦我，所为何故？”曹余穿着浅绯官服，脸上布满正义的固执。
蒋权眼睛看也不看他，虽然官职不如曹余，可蒋权毕竟是长安禁宫里出来的右武卫将军，平日里见的都是那些上朝的国公，国侯，开国大将军，三省宰相等等，区区一个下州刺史，他怎会看在眼里？
“曹刺史，大营有大营的规矩，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刺史大人领着上千百姓来营房前喧哗，末将敢问所为何故？”蒋权冷冷地道，手里的剑仍纹丝不动地指着项田。
“大胆！”项田大怒，剑尖又朝前挪了数寸。
“没错，蒋某就是如此大胆！”蒋权狞笑，手上的利剑也不甘示弱地朝前递了几寸。
空气越来越紧张，两军相拼，一触即发。
“蒋将军，本官是西州刺史，可酌情节制西州境内所有兵马，包括你和你麾下的兵马！”曹余踏前一步，神情渐怒。
“曹刺史，末将乃长安太极宫右武门所属，只遵皇帝陛下亲旨，对任何地方官员不听调，不听宣！今日任何人敢闯进我辕门一步，末将管教他试试我手上的三尺青锋！”
曹余气得脸色铁青，身躯微微发颤。
项田大怒，喝道：“好个不懂规矩的东西，今日项某教你做人！折冲府将士听令！”
轰！
身后百余名折冲府将士脚步一顿，列出整齐的阵式，齐刷刷地将手中长戟平放，笔直地指住辕门内的骑营将士。
蒋权大笑：“蒋某和麾下兄弟确实不懂做人，项将军既有雅兴教我做人，蒋某求之不得，不过，教我做人可得拿点本事出来让我信服才是……”
说着蒋权笑脸一收，暴喝道：“右武卫骑营听令！”
轰！
两排弓箭齐刷刷地指住营外的官员，将士和百姓。
辕门外，除了满脸杀气的折冲府将士外，官员和百姓们的脸色全变了，他们没想到李别驾的属下竟暴烈至斯，弓箭竟敢指向西州刺史，两军大战眼看一触即发。
官员们尚能勉强保持镇定，不少颇具风骨的文官脸上竟露出轻蔑的冷笑，挺着胸膛勇敢地迎向散发着幽冷寒光的箭矢。可百姓却不一样了，他们可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原本就是被刺史府的官吏们裹挟而来，既然没钱给官员们捧个钱场，只好给他们捧个人场，然而当幽冷的箭尖指住他们时，大多数人往后退了几步，不约而同想起自己家里火上还炖着汤，想回家，想喝汤……
空气里似乎能听见炸裂的脆响，双方剑拔弩张，眼看便是一场火拼。
李素就是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从帅帐内走出来，惺忪的脸上带着些许怒气，被人打扰睡觉实在是一件该杀的事，现在李素见谁都不顺眼，一个凡事追求精致的男人，有点起床气实在很正常。
接着，李素便看见营地辕门前对峙的这一幕。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看起来很有意思的样子，不管了，蹲下来看看热闹再说，说不定会打起来呢……
于是李素找了个僻静的角落蹲下去，很认真地看起了热闹。
辕门前，双方僵冷紧张的空气仍旧未消散，一边平执长戟，一边拉弓搭箭，这个时候似乎谁大声咳嗽一声都会引爆这团空气，然后死伤一片。
武将们动手，文官们动嘴。
曹余气坏了，他没想到李素带来的军队如此桀骜，连他这个刺史都不放在眼里，不拿刺史当干部，往后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刺史大人情何以堪？
“蒋权，你……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话没说完，曹余眼角余光依稀闪过一抹熟悉的身影，那抹身影乐呵呵地蹲在辕门内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辕门前的对峙，那悠闲的神态，那懒洋洋的表情，还有那一脸欠抽的笑容……
曹余呆怔许久，接着胸中一团怒火直冲天灵盖。
这个混账……我们在这里为了见你一面，差点大打出手，你却跟没事人似的蹲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热闹……
这还是人吗？
曹余立马转移了目标，指着李素大怒道：“李别驾，你太过分了！”
李素也呆住了，我躲得这么隐蔽，居然都能发现我，你也很过分啊……
快速眨着眼，李素瞬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蹲在地上的西州李别驾面无表情地原地转了个方向，仍旧蹲在地上，用屁股对着辕门……
“幻觉，一切都是幻觉，你们看不见我，看不见我……”李素闭着眼碎碎念。
曹余快气疯了，陛下派来西州的这位别驾到底是个什么物种，竟混账到如此地步！
“李别驾，你少装疯卖傻，本官已看见你了！只问你一句，前夜糟蹋赵家闺女的真凶，你交不交出来？”曹余扬声喝道。
当着上千百姓的面，曹余说出这句话，李素无法再装下去了，因为这件事很严肃，而曹余的这句话，也很诛心。
李素叹了口气，站起身，面朝曹余走去，在他身前躬身施礼。
“下官见过曹刺史。”
曹余狠狠一甩袍袖，怒道：“不敢当，本官怎受得起你的礼，折煞本官也！”
李素叹息不已，三天前，城里上到刺史，下到将士，对他这位别驾礼遇有加，直到今日，一切虚伪的表象终于彻底撕去，西州城的官场，终究容不下他这个外来者。
面对曹余的怒火，李素不以为意，洒脱一笑。
“李别驾，前夜城内发生一桩命案，想必你也听说了，贵属骑营麾下骑曹酒后失德，糟蹋了城北赵家未出阁的闺女，赵家闺女羞恼不过，悬梁自尽，这桩命案你待如何交代？”曹余冷冷地问道。
“莫须有之事，下官何须交代？”李素淡淡笑道。

第三百四十六章 称量英雄
“莫须有”三字在唐朝没那么出名，字里面并没有掺着忠臣的血，可字面上的意思曹余却听懂了。
“人证物证俱在，何谓‘莫须有’？”曹余阴沉着脸问道。
“曹刺史所说的人证，是指那位苦主的爹娘，还是这些看热闹的百姓？”李素态度很客气，只是眼神带着几分讥诮：“总不能看到一场热闹便成人证了吧？下官以为，世上的公道可不是看热闹看来的，曹刺史觉得呢？”
曹余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怒意。
他确实不欢迎李素，西州这块地面上，曹余是说一不二的刺史，他是整个西州的首官，西州离长安数千里，可谓天高皇帝远，朝廷政令能不能在西州推行，要看他曹余的心情。
可是如今却不一样了，因为西州来了一位新的别驾，由长安的皇帝陛下亲旨任命的别驾，这等于在曹余的眼里插了一根钉子，有了李素的存在，曹余行事便不得不顾忌，西州官场的上下官员和武将也不得不顾忌。
曹余最初对李素还是很客气的，因为他心怀敬畏，或者说他心虚，他不知道李素有否带来皇帝的密旨，不知道远在长安的皇帝陛下是否对他这几年西州任上的所作所为有所察觉，李素初来西州时，曹余确实有点惴惴不安，他担心李素到西州后第一件事便是拿出皇帝陛下的圣旨，然后把他拿入长安待审。
然而李素却并无任何表示，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完全是一个出身富贵的世家子弟出来游玩的态度，非常的懒散悠闲，更何况李素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郎，恬着一张嫩脸每天无所事事地在城里闲逛，甚至还打算划一块空地建宅。
曹余和西州诸官员惴惴不安地观察了几天后，终于发现……这家伙简直就是黔驴技穷里的那只黔驴，根本不带任何放大招的属性，叫几嗓子，踹几脚，除此无他。
于是曹余和西州的官员们放心了，渐渐的，李素在众人心中已不太具备多少威胁性了。
可是，不具威胁性的李素，仍是众人的眼中钉，因为李素是外来的，要在西州长驻下去，而且他又是能与皇帝陛下直接联系的人，或许李素这个人并不具威胁，可李素的身份和来历却仍有威胁。
西州这块地面的水，实在太浑浊了，它的浑浊不仅仅是因为官府对百姓的欺凌和征收重税，还有更见不得光的东西，如果李素一直在西州任职的话，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迟早会被他发现，作为皇帝亲旨任命的西州别驾，当他发现了这些东西后，怎么可能不会向皇帝陛下秘密奏报？那时惹得皇帝龙颜大怒，西州便是包括刺史曹余在内众多官员的葬身之地了。
就在李素整日领着王桩郑小楼在城里晃悠闲逛之时，西州官员频频串联，一个接一个地拜会刺史曹余，所谓赵家闺女被骑曹糟蹋的案子，便是包括曹余在内的不少人精心炮制的局。
这个局设计得有点粗糙，所谓糟蹋，所谓酒后失德等等，双方查证对质后根本不值推敲，可是曹余还是布下了这个局，他并不介意这个局如何粗糙，因为李素太年轻了，年轻到令曹余放下了防备，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遇到这种恶心事，除了手足无措辩无可辩，还能怎样？这种跳进黄河都洗不清的事，他敢向长安密奏吗？最后无非满怀一肚子委屈愤懑，领着他的千人骑营灰溜溜跑回长安，躲在他老爹怀里哭诉，而西州，仍旧是他曹余的西州。
曹余的算盘打得不错，说到底，他并不了解李素是个怎样的人。他所听说的李素，是长安城里那个文采飞扬的李素，是偶现灵光造出火器助唐军收复松州的李素，也是那个愣头青一样写篇文章骂了皇帝陛下，被陛下贬谪到西州的李素，曹余眼里的李素，是个不成熟的失败者，这种人混在官场，寿命大抵不会很长，因为迟早会被人坑死。
正在被人坑的李素显然没有被坑的觉悟，他在笑，而且笑得很开心，英俊的面容绽放着阳光般灿烂的笑，露出的满嘴白牙在阳光下发出亮瞎狗眼的白光。
不知为何，曹余觉得李素的笑容很刺眼，很讨厌，恨不得一巴掌乎上去，把眼前这张讨厌的笑脸抽变形。
“李别驾，本官知道骑营犯了错，你难免有护短之心，可这件事太大了，你护不了的，本官劝李别驾还是尽快把真凶交出来，莫伤了你我同僚和气，也莫伤了满城百姓的民心。”
李素淡淡朝辕门外的百姓们瞥了一眼，道：“下官还是那句话，莫须有之事，何来真凶？”
曹余目光朝后一瞥，嘴角噙着冷笑，道：“李别驾，苦主的爹娘亲眼见过真凶，何妨让他们入营看一看，将真凶指认出来，天理公道，一眼分明，别驾以为如何？”
李素伸出小拇指，掏了掏发痒的耳朵，懒洋洋地道：“大营有大营的规矩，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想进就进，大唐军营威仪何在？曹刺史，怕是对不住了，这座大营，谁都不能进。”
当着众多人的面，李素的拒绝令曹余脸上挂不住了，尤其是他发现事发后这位十多岁的少年并未见如何慌张，仍旧是那一副欠抽的慵懒模样，什么事都无所谓，什么事都不在乎的样子，让曹余心里忍不住开始怀疑，这个针对他设下局……真的有用么？
“李别驾，民不可欺，别驾切勿自误，乱我大唐律法！”曹余的语气渐重。
“曹刺史，律法不是你说了算，拿出真正的人证物证，让我和骑营将士心服口服，我大营自可任你进出来去。”
曹余大怒：“你太失礼了，便是这般对待上官的么？”
李素不答话，却嘿嘿冷笑。
曹余看见李素眼里那抹讥诮的光芒，呆怔片刻后，顿时读懂了李素眼神里的意思。
这般对待上官又怎样？这家伙是怎样被贬出长安的？他写了一篇足以名垂千古的长赋，明里暗里将皇帝陛下讽刺个够，连皇帝陛下都敢骂，他曹余这个小小的西州刺史，在李素眼里算得什么？
二人站在辕门前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之时，曹余身后的人群却有了动静。
十来名西州官员夹杂在人群里，不知谁带头蛊惑了几句，百姓们纷纷喧嚣骚动起来。
骚动的情绪渐渐扩大，由开始时的小声议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不知谁带头，忽然喊出一句“交出真凶！”，事态顿时失控了。
辕门外，上千百姓异口同声叫嚣着“交出真凶”“李别驾不可徇私，以命偿命”等等之类的口号。
喊了几声后，人群的情绪忽然膨胀到顶点，激动之下，忘形地往前跨了几步。
仅只几步，事态徒然变得严重了。
李素与曹余二人眼皮猛跳了几下。
眼看事态越来越无法控制，上千条人命便在二人的一念之中，喧嚣的人群前，二人冷冷对视，良久，曹余冷笑道：“李别驾，民心难违，已是这般时候了，别驾还不肯交出真凶？”
李素笑了，笑容仍旧那么讨厌，那么欠抽。
“曹刺史，我这个人呢，优点很多，多得数不清，英俊啊，英俊啊，以及……英俊啊等等，不过我还是有缺点的，缺点就是脾气不太好，或许你在长安听说过我的种种事迹，治天花，造火器，作诗，写赋……不过呢，还有些事迹恐怕你就不太熟悉了，比如……我曾三次被陛下关进大理寺监牢，因为我脾气不好而闯了祸，其实我也很痛恨自己这个毛病，可是一旦坏脾气上头了，做起事来往往不计任何后果，今日此时此刻，我的脾气又不怎么好了……”
曹余一呆，还没来得及仔细品位李素的这番话，便见李素忽然间敛起了笑脸，神情变得无比阴沉森然，扬声大喝道：“蒋权何在？”
蒋权挺起腰，大声道：“末将在！”
李素眼中的杀气喷薄而出，一字一字地道：“传我将令，骑营所有将士辕门内列阵，任何敢跨进辕门一步，给我当场射杀！记住，任何人！包括西州刺史！”
蒋权精神一振，暴喝道：“末将遵令，任何人敢跨入辕门一步，当场射杀！众将士集结，列阵！”
轰！
身后营房内呼拉一声冒出无数条身影，眨眼的功夫便在辕门内列好阵式，第一二排拉弓搭箭，第三四排手执长戟，一排排兵器在阳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寒光。
原本在辕门前与官员和百姓对峙的百余将士也迅速收刀后撤，退回阵列中，辕门前顿时空出了三丈方圆的空地。
这一次列阵，与刚才的对峙和喧嚣绝然不同，标准的击敌战阵，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杀气，幽冷的兵器直指辕门，散发出铁锈般的血腥味道。
曹余呆住了，官员和百姓们也呆住了。
辕门前三丈的空地，却再无人敢往前跨出一步，看着不远处李素面带森然杀机的脸，没人敢挑战他刚才下的这道命令，尽管不敢相信，可大家却隐隐明白，这位李别驾是玩真的，骑营的将士真有可能对他们动手杀戮。
“李别驾，你……你竟敢……”曹余脸色铁青，气得浑身直颤。
李素仍笑得满脸灿烂：“没错，我真的敢，我李素只领一千兵马，横穿千里大漠来到西州，今日却想称量一下西州地面上的所谓英雄！谁敢跨出这一步，我便敬他是英雄！”

第三百四十七章 所谓民心
西州无英雄！
辕门三丈空地，无数箭矢长戟相指，并无一人敢往前迈出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步。
不仅如此，许多胆小的百姓趁着人群里的官员们不注意，悄无声息地往后挪退，还有的顾不得看官员铁青的脸色，索性掉头就跑，有人带头，颓势愈发无可阻挡，刹那间便跑掉了数百人，剩下的则一脸惧色强撑着站在辕门外。
曹余快气疯了，他没想到李素这竖子做事竟如此蛮横霸道，一句“称量英雄”便令整个西州气短。
蒋权仗剑立于辕门前，随着骑营将士列出战阵，蒋权整个人的气势徒然一变，利剑平举，满脸杀机，剑尖直指项田，然后，重重向前踏出一步。
项田脸色一变，有心迎剑而上，然而看见辕门内杀气冲云霄的骑营将士，再看看今日自己身后寥寥不到百人的部曲，项田心生惧意，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蒋权平举利剑再向前踏出一步，项田再退……
如此反复，官员和百姓们仅剩的一点余勇终于消失殆尽，人群开始缓缓朝后挪退。
曹余脸色铁青，颌下三寸青须微微发颤，努力强撑着刺史的脸面和尊严，心中却如巨浪滔天。
十多岁的少年郎，能有如此胆气和魄力，他的官职和爵位……难道真是靠邀宠得来的？
李素盯着曹余，淡淡一笑，道：“曹刺史，既然如此想进我大营看看，下官怎敢不从？刺史大人，您请进来吧。”
曹余看了看辕门内依旧杀气冲天的骑营将士，和那一支支搭在弓弦上散发着幽冷寒光的利箭，再看看李素满脸恭谨温和的微笑，曹余心中一寒，和刚才的官员百姓一样，这一步怎么都迈不出去。
“本官，本官……哼！”曹余狠狠一甩袍袖，转身离去。
曹余一走，剩下强撑着的官员们如蒙大赦，忙不迭跟在曹余身后离开，今日所谓缉拿真凶的正义行动，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李素盯着曹余等众人的背影，满脸疑惑地扭头望向蒋权：“刚才喊打喊杀要进我大营，现在我主动请他进来，他怎么跑了？”
蒋权嘿嘿冷笑：“别驾下了将令，谁敢踏进辕门一步便当场射杀，姓曹的匹夫哪有这个胆子？”
李素恍然，再看曹余等人的背影已走远，只剩一个个小黑点，李素扬扬手，放了一句颇具暧昧意味的马后炮：“哎，我又不射你……”
……
风波暂时平息了，李素用无比蛮横霸道的方式将这桩案子强压下来。
可是，这种方法终究落了下乘，当时箭在弦上，李素也是被逼无奈，但凡有更温和的法子，他也不会选择用这种得罪全城官民的办法消弭灾祸。
在西州，李素不是暂留的过客，少则要待两三年的地方，如今刚来就把全城官民得罪了，以后李素如何还能悠然自得地在西州大街上闲逛？城里的二把手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大家以后怎么愉快玩耍？
“今日末将遣人出营采买粮食，结果空手而回，城里东西两市的商人们不愿卖粮食给咱们，而且城里官民怨气颇大，骑营出去的人处处受人白眼谩骂，李别驾，看这架势，他们想孤立咱们啊。”蒋权闷闷地蹲在帅帐角落里，一脸的郁闷，昨日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样子全然不复再见。
一旁的王桩也愁眉苦脸的叹气：“酒肆也不卖酒给我了，城里街上走一圈，莫名其妙总有几个臭鸡蛋烂菜叶砸脑门上，回头找人也找不着，营里的吃食难吃得紧，我都好些天没沾荤腥了……”
李素呆怔不语，许久，苦笑叹了口气：“这是非暴力不合作运动啊……”
“啥暴力？”新名词令蒋权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素瞥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李别驾，如今营里的粮食大概只能支撑三五天，若再采买不到粮食，三五天后大营要断粮了，这茫茫大漠里，除了西州，怕是找不到别的买粮食的地方了，该怎么办，您拿个主意吧。”蒋权苦着脸道。
李素翻了翻白眼：“我能怎么办？我又种不出粮食，离西州最近的城池在千里之外，三五天恐怕也跑不过去……”
蒋权满怀期待的脸渐渐变成了失望，蹲在地上垂着头，活像遭遇天灾的老农，一脸无处逃荒的绝望表情。
李素摸着光洁无毛的下巴，沉吟片刻，犹豫地道：“要不……咱们叫几百人扮作沙漠里的盗匪，也学着盗匪老前辈那样见到商队就抢，回头故意留点把柄，就说是受西州刺史曹余指使，你看，既解决了粮食危机，又能祸水东引，我简直是个天才……”
蒋权瞪大了眼睛，仔细端详着李素的神情，沉默许久，道：“您认真的？”
“认真的。”李素无比诚恳地点头，随即问道：“可以这么干吗？”
蒋权摇头：“不可以。”
“那就当我没说。”
遗憾地瞥了蒋权一眼，这家伙，最大的缺点就是太有节操了，都快饿肚子了，居然还不肯做伤天害理的事，蒙着脸打劫点粮食，多大点事，迂腐！
“李素你不是会造震天雷吗？多造几个，半夜点着了朝刺史府里一扔，一了百了！”王桩满脸杀气地道。
李素朝他投去一记欣赏的眼神，看，这家伙明显没节操多了……话说，谁把王桩教得这么缺德了？
……
“西州的民心才是解决问题的源头啊……”李素叹道。
蒋权颓然道：“咱们几成西州公敌了，末将此生从未在大唐的城池有过如此遭遇。”
随即蒋权咬牙道：“这个曹余真该死，搞出个所谓糟蹋良家女子的案子，让满城百姓对咱们深恶痛绝，而咱们却有口难辩……”
李素笑了笑，道：“你知道什么叫‘民心’吗？”
蒋权疑惑地看着他，摇头。
“看过赶羊吗？你看那放羊的人要把羊群赶回圈里去，他不会围着一整群羊团团转，只会盯着领头的那只羊，走偏了，走远了，一颗小石子扔过去，把领头羊的方向纠正了，后面的羊群便老老实实跟着它走……”
蒋权满头雾水，神情依然疑惑不已。
李素笑着解释道：“所谓民心，也是如此，这不是什么太玄妙太深奥的东西，子曰‘民可使’，其实反过来说，民亦可愚，咱们只要找到那只领头的羊，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蒋权看着他，快速眨眼。
李素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刚才这番话白说了。有些人永远只会服从于命令，从来不会独立思考什么，比如蒋权。
“王桩，去城里秘密将那位钱夫子请来大营，这一次客气点，温柔点。”
王桩挠头：“若他不肯来呢？”
“啧！”李素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还用问？揍他啊，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人，值得拥有。”
……
……
钱夫子来得很快，而且很主动，虽只是个屠户，却显然是个喜欢喝敬酒的人。
李素和颜悦色地看着他，目光充满了欣赏，因为他发现钱夫子今日气色不错，而且布满疙瘩和粉刺的脸上隐隐带着几分莫名其妙的睿智光辉，李素知道，今日将他请来大营的决定没错，他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钱夫子，你一年所入几何？”李素笑眯眯地问道。
钱夫子想了想，道：“除去官府重税，所剩不多，大约三两银饼左右。”
李素点头：“能在西州这块荒蛮之地岁入三两，也算是殷实中产人家了，你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钱夫子咧嘴笑道：“城里吃得上肉的百姓不多，小人的生意主要靠刺史府官员和折冲府的将军们所赐。”
李素盯着他的脸，缓缓道：“我给你三十两银饼咋样？当你十年所入。”
钱夫子愣了一下，接着满面惊喜，最后却很快冷静下来，陪笑道：“不知官爷有何吩咐需要小人效力？”
李素点点头，嗯，是个聪明人，相比上次被揍得满地打滚，今日的钱夫子显然顺眼多了。
“没什么吩咐，我只要一个消息，这个消息值三十两，你做不做这笔买卖？”
钱夫子毫不犹豫点头：“做！”
顿了顿，钱夫子满脸堆笑，用一种市侩的表情神秘兮兮地道：“其实小人大致知道官爷想要什么消息，说实话，早在城里事发后，小人便打听清楚了，就等官爷一声吩咐。”
李素眨眼：“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是。”
“好吧，那么你告诉我，这件事到底是谁在后面搞风搞雨？”
钱夫子面现得色，显然对这个问题的答案胸有成竹：“官爷，小人是城里的屠户，来小人这里买肉的都是刺史府的各位官爷家仆，有些消息很容易便入了小人的耳朵，指使这件事的人是刺史府的一名官员，却并非曹刺史，您猜猜是谁？”
李素笑得有点阴森了：“钱夫子，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如果想拿到这三十两，说话就痛快点，不要制造什么悬念，更不要让出钱的人当你的捧哏，你再多说一句废话，三十两马上要变成二十两了……”
钱夫子一惊，急忙纠正了自己的错误，很痛快地道：“冯司马，刺史府里那个白白胖胖的家伙，此事全是他暗中指使。”
“城北赵家的闺女果真被糟蹋了？”
“确有此事，不过赵家闺女上吊到底是不是她本人的意思，那就不清楚了……”
李素眼中迅速闪过一道杀机。

第三百四十八章 水落石出
虽然早已清楚是刺史府的官员布下的局，然而听到事实真相时，李素心中仍冒出一股怒火。
一条人命啊，正值芳华的女子，因为这个针对他的阴谋而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人心，到底有多脏？
“赵家的闺女被糟蹋，也是那个冯司马干的？”李素阴沉着脸问道。
钱夫子笑道：“那胖子胖得跟猪一样，说话过年就能宰了，哪有力气干这事儿？是冯司马遣了别人干的，他叫那人穿上骑营的服色，酒肆故意装作喝多的样子，大声嚷嚷自己是城外骑营的骑曹，然后装醉晃晃悠悠到了赵家门前，故意一脚把门踹坏，闹出了大动静，这才堂而皇之入室糟蹋了赵家闺女，闺女的爹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被他打昏过去，糟蹋之后，那人走得无影无踪，闺女的爹娘急忙去报官，冯司马遣人过来看了看，单独跟那闺女在房里待了一阵，不知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官府的人走后，闺女的爹娘进房一看，发现闺女已上吊了……”
随着钱夫子的述说，整件事的脉络渐渐清晰，这桩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阴谋终于水落石出。
李素沉吟片刻，又问道：“曹刺史在这件事里面充当什么角色？”
钱夫子很简洁地道：“事情都是下面的人谋划的，可是曹刺史若不点头，这件事做不了。”
李素面无表情地点头。
很奇怪，知道所有真相后，刚刚愤怒的情绪竟然渐渐平复，此刻心中无悲无喜，感觉心态像只风筝般飞向天际，用一种超脱世外的目光冷静地看待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这只是一件不平事，它掺杂在人世间所有的不平事里面一点都不显眼，可它发生在李素的眼皮子底下，李素不想为这件事徒劳愤怒，他只想站在最冷静最客观的立场上铲掉不平，还世间一个天理公道，不仅仅为了针对自己的阴谋，也为了那个素不相识却无故惨死的姑娘。
目光深沉地盯着钱夫子，李素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钱夫子，今天有问有答说得如此痛快，你不怕事后刺史府官员找你麻烦？”
钱夫子神情明显闪过一丝惧意，最后还是咬咬牙，道：“小人虽然是个屠户，可眼睛却雪亮得紧，官爷您迟早将取曹刺史而代之，小人跟着您走，总归不会错的。”
李素笑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本事，你凭什么知道我能将曹刺史取而代之？”
钱夫子咧嘴笑道：“很明显么，官爷您是长安来的，是皇帝陛下的近臣，陛下肯定天天请您喝酒吃肉咧，而曹刺史怕是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论亲疏的话，皇帝陛下肯定偏向您啊，所以您不会倒，曹刺史却危险了……”
李素面容浮起几分古怪：“你就是靠这个来断定我能取曹刺史而代之？”
“是。”
李素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道：“可是……如果我告诉你，我之所以来西州当官，是因为我在长安大大得罪了皇帝陛下，被皇帝陛下贬到这个荒蛮之地来眼不见为净，你觉得在陛下心里，我与曹刺史孰亲孰疏？”
钱夫子脸颊狠狠抽搐几下：“官爷……您莫闹！”
李素很严肃地摇头：“我没闹。”
钱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李素的表情，发现李素神情严肃，不像开玩笑后，钱夫子惊恐地睁大了眼，垂下来的右手蠢蠢欲动，时而化拳，时而化掌，招式变幻莫测……
李素看懂了他的招式，他想抽自己的嘴。
李素哈哈大笑，使劲拍了拍他的肩，道：“放心吧，借你吉言，没有皇帝陛下撑腰，我也能靠自己在西州挣得一块立足之地，有我在，保你性命无忧。”
钱夫子急忙躬身道谢。
“你的消息很有用，说好了给你三十两，我绝不食言，王桩，给我取三十两银饼过来。”李素扬声道。
帅帐帘子掀开，王桩魁梧的身影遮住门外的光线，令帅帐内徒然一暗。
三十两银饼塞进钱夫子手里，钱夫子千恩万谢地躬身退出了帅帐。
没过多久，帅帐的帘子又被掀开，钱夫子那张市侩讨好的脸又出现在李素面前。
李素奇道：“你回来做什么？难道银饼分量不足？”
钱夫子将手里捧着的银饼塞回王桩手里，哈着腰陪笑道：“小人刚刚想了想，决定不要银饼了……”
李素笑看着他：“你想要什么？”
“能为官爷做事，是小人的福分，小人希望以后能够一直为官爷做事，小人盘算了一下，这个，比三十两银饼重要。”
李素呆怔片刻，随即明白了钱夫子的意思。
这是想求前程啊，外表粗鄙的屠户，倒也不傻，他很清楚一份敞亮的前程与三十两银饼相比孰轻孰重。难的倒是他这份决心，一个市井小民，能慷慨舍弃已然揣进怀里的利益，转而求取一份虚幻不见光影的前程，仅只这份魄力，这份眼力，已然很了不起了。
“我刚才说过，我得罪过皇帝陛下，以后可能被陛下越贬越远，官越当越小，你觉得跟着我有前途吗？”李素好笑地看着他。
钱夫子犹豫了一下，使劲一咬牙：“有没有前途，也算小人赌一把了，官爷莫怪小人说话实在，日后若无前程，小人大不了卷铺盖回来继续当屠户罢了。”
李素笑得很开心，他是真的很开心，因为他喜欢跟这种人打交道，好话坏话敞开了说，不必费猜疑，想要什么直接说，贪欲也好，野心也好，从阴暗的角落里拎出来，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再阴暗的盘算都变得光明正大，成了一桩公平的买卖，双方你情我愿，彼此都不累。
再望向钱夫子时，李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欣赏。
没错，就是欣赏，他发现这个屠户很不错，市井里的屠户不少，有魄力做出如此决断的屠户可难得一见。
欣赏归欣赏，李素还是淡淡地道：“我听懂你的意思了，你的意思是……投奔我？”
钱夫子神情很恭谨，垂头躬身道：“是。”
李素笑道：“不能说你投奔我我就必须得收了你吧？我的手下，可从来不养废物。”
钱夫子仍保持垂头躬身的姿势，面不改色道：“小人虽只是个屠户，可在西州城里大小还有几分薄面，无论刺史府官员还是城里的百姓，皆了如指掌，官爷想知道什么，小人知无不言，官爷想做什么不便为之事，小人亦可为官爷分忧，官爷欲经略西州，小人这种卑贱却有用的人，官爷却是少不了的。”
李素盯着钱夫子，久久不语。
钱夫子垂着头一动不动，静静等待李素的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忽然展颜一笑：“这块银饼，我收回去了。”
钱夫子愣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郑重朝李素双膝跪地，伏拜道：“小人愿为官爷鞍前马后效力！”
……
真相浮出水面，李素顿时有了把握，他感到这件事正朝有利的方向慢慢扭转，之前的被动，或许很快会化为主动。
“可是……李别驾，咱们手里没证据，知道真相也没用啊……”蒋权满脸苦色，显然真相并未给他带来太大的喜悦。
“谁说没用？冤有头债有主，谁都跑不了。”李素笑眯眯地道。
“没证据如何申冤？”
李素奇怪地看着他：“为何一定要有证据？他们污蔑咱们的时候拿出证据了吗？”
“没……没有。”
李素摊手：“所以，我反击回去的时候也不需要什么证据。记得上次跟你说过的‘民心’吗？争取民心从来不看证据的，一句谎话被千万人异口同声认同，它就不再是谎话，而是真理，百姓喜欢真理，不管这真理到底是不是真的真理，只要绝大部分人这么说，他们就一定会坚定不移地相信它是真理，就算有哪个清醒的人站出来质疑它，百姓们也会把他揍得连他爹娘都不认识，然后逼着他承认这个真理，这，就是民心。”
蒋权神情若有所悟：“所以，这个也跟羊群一样？领头羊哪怕把羊群带错了方向，羊群也会老老实实跟着领头羊走？”
李素欣慰笑道：“你的悟性不错，上辈子你的脑袋一定被榴莲砸中过。”
“何谓榴莲？”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总之，这件事我要办好，不仅为咱们骑营洗脱冤屈，更要为那位冤死的姑娘讨个公道，这一次，我要狠狠给西州城一个下马威！”
……
入夜，郑小楼灵巧的身影从大营悄然闪出，带着李素的命令，从西州那低矮的城墙上翻过，直朝刺史府而去。
李素站在大营辕门前，仰头望着夜空里的繁星，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这一次，他要真正在西州这座城池里扫出一块立足之地，以后他发出的任何声音，西州的官员百姓都要驻足倾听。

第三百四十九章 功败垂成
针对李素的这桩阴谋算不得太高明，简直可以说是处处漏洞，这桩阴谋唯一的优势在于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出来的假象，假象和谎言一样，一旦被太多人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便成了无可质疑的真相，至于证据，众目睽睽便是证据，而且让人百口莫辩。
李素最吃亏的地方也在这里，他和骑营的所有将士都知道这是一桩阴谋，可是终究拿不出辩驳的证据，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汉子，酒肆里喝多了酒大声嚷嚷几句自己是骑营的骑曹，听到的人便相信他是骑曹，这个冒牌的骑曹趁着酒兴踹开了赵家的门，糟蹋了赵家的闺女，别人便毫无疑问地把这笔账算到李素和骑营头上。
一个处处漏洞的阴谋，西州刺史曹余居然也答应执行了，根本没经过太仔细的推敲和完善，说到底，仍是因为李素的年龄。
李素太年轻了，年轻到让人提不起太大的戒心，一个十多岁的娃子裹着一身官袍人模狗样学大人当官，看在曹余和诸官员眼里，怎么看都像一只沐猴而冠的猴子。对付这样一只小猴子，曹余和诸官员压根没太往心里去，估摸着随便弄点小阴谋出来就能把他吓得眼泪汪汪，哭丧着脸跑回长安找个漂亮的青楼姑娘钻进她怀里求安慰求抱抱了……
李素一脚蹚进西州这摊浑水的同时，曹余也低估了李素的本事，一来一往，正面冲突终于无可避免。
……
郑小楼被李素派出去了，他要做一件对李素很重要的事。看着郑小楼出了营门后，李素便一直坐在辕门栅栏内的沙地上等着他。
等待是漫长且枯燥无聊的。
大漠的月亮似乎比长安更皎洁，它纯得像雪，不像长安的月亮，让人又爱又怕。
当月亮高高挂在夜空中间时，郑小楼终于回来了。
他是空着手回来的。
银白色的月光下，郑小楼独自一人站在辕门的栅栏内，满脸孤傲萧瑟之色，对月独立，负手临风，造型帅得一塌糊涂。
李素眨眨眼，借着雪白的月光，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他身后空空荡荡，李素不死心，眯着眼仔细再看了一眼，还是空空荡荡。
于是李素皱起了眉头。
“夜色下的西州城如何？风景佳否？”李素很佩服自己的涵养，居然还能笑着问风景，实在是温润如玉的君子。
郑小楼愣了一下：“风景？我进城办事，没留意什么风景……”
“哦，原来你进城办事啊……”李素露出恍然之色：“那么，事呢？”
郑小楼瞥了他一眼：“你没发现我是空着手回来的吗？”
李素居然还笑得出：“当然发现了。”
“那你就应该知道，你吩咐的事我没办成。”
李素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所以？”
“所以，天色不早了，我要睡觉了。”郑小楼果然不啰嗦，转过身就走。
“站住！”李素忍不住了，跟这么一号货说话，脾气再好的君子都会变成杀人狂魔。
“事没办成我不怪你，但是……你总应该给我一个解释吧？”李素叹道。
郑小楼扔过一记“你很啰嗦耶”的鄙夷眼神，硬邦邦地道：“事没办成，解释再多有用吗？大半夜的，何必浪费大家的时间？”
李素深吸气：“……”
要不是打不过他，这家伙早被自己正面反面来回抽一百记大嘴巴了。
“郑大侠，劳您多开几句金口，告诉我为何事没办成，行不行？”李素尽量克制自己的怒火，世界如此美好，我却如此暴躁，打不过，打不过……
很欣慰，李素终于从郑小楼那张欠抽的孤傲脸上发现了一闪而逝的尴尬。
耐心等了很久，郑小楼才舍得开了金口。
“你吩咐的事，本来应是我和王桩一起办的，子夜出营时，王桩睡着了，呼噜打得山响，而这件事原本并不难办，所以我一个人进了城……”
“嗯，然后呢？”李素很有耐心地等着郑小楼的铺垫前言。尽管很清楚最后的结果一定很欠抽，可李素还是想听听看到底有多欠抽。
“然后，我便进了城，摸黑潜进了那位冯司马的宅子，在他不知第几个侍妾的房里找到了他，把他一掌劈晕了，顺便把他的侍妾也一掌劈晕了，准备把冯司马装进布袋，运来大营……”
李素皱眉：“一切很顺利啊，哪里出了问题？”
郑小楼看了他一眼，道：“冯司马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郑小楼神情露出苦涩：“首先是布袋问题，他……太肥了，布袋装不下，忙活半天套进去一半，最后不得不把他倒出来……”
“倒……倒出来……”李素目光呆滞，想像那幅冯司马如同丰收的粮食一样被“倒”出布袋的画面，画面太美。
“其次，是运输问题……”郑小楼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愤怒和无可奈何：“这个死胖子太重了，足足两百斤，而我，只有一个人，以我的功夫，勉强可以扛着他走到大营，然而走到城墙下时，我发现还要扛着这个死胖子飞上城墙再飞下去才能出城，这个……恕我办不到！”
停顿了片刻，似乎为了找回面子，郑小楼画蛇添足地补充道：“……换了江湖上功夫第一的游侠儿，要扛着这么一个死胖子飞上两丈高的城墙，他也办不到。”
李素终于明白今晚交给郑小楼的任务为什么会失败了，于是同情而愧疚地看了他一眼。
这事……似乎还真不能怪他。谁叫他有一个猪一样的队友呢，在他累死累活扛着那个死胖子，愁眉苦脸在城墙下转悠时，那个名叫王桩的猪队友还在营帐里打呼噜，多么悲愤的事实……
“好吧，你辛苦了……”李素脸颊抽搐了几下，随即好奇道：“那个死胖子被你扛到城墙下，发现运不出去后，死胖子人呢？”
郑小楼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道：“既然运不出去，当然要扔掉了，不然我留着有何用？”
李素狂汗：“你把那个死胖子扔哪了？”
“本来打算扔井里的……后来发现井口太窄，这死胖子居然塞不进去……”郑小楼颇有些悲愤，一副日了狗的表情。
“后来呢？”李素瀑布汗，这会儿他真有些同情那个死胖子了。
“后来我想通了，一个对我毫无用处的东西，我为何一定要找个风水宝地再扔呢？简直蹉跎我的光阴……所以我随便找了个地方把他扔了，最后我独自飞上城墙回来了。”郑小楼说完，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听完了整个经过，李素的心情很复杂，想揍人，又怕打不过他，想崩溃，又觉得在崩溃之前不揍他一顿太不甘心，纠结极了……
“郑大侠，可否再劳烦您进城一趟，把那位不知被你扔哪里的死胖子带回来？你要端正态度，这个死胖子不是垃圾，他对咱们很有用处……”李素叹息着道：“这次，我把王桩和蒋权派给你，你们三个人应该能把那个死胖子运出城了。”
“天那么黑，我不记得把他扔哪里了……”郑小楼酷酷地道。
李素快哭了：“您再回忆一下，我对你有信心，一定会回忆起来的。”
郑小楼拧着眉头思索许久，终于不甘不愿地点点头。
李素擦了把额头的汗，真是黑暗的一晚啊……
……
第二天，西州刺史府。
一个大漠荒城里的刺史府，自然豪奢不到哪里去，这里的一切资源太珍贵了，那些在长安城很寻常的东西，比如府邸内的池塘，假山，水榭，凉亭等等，这座刺史府里一概没有，沙漠里的水很珍贵，建筑材料很珍贵，甚至连堆砌假山的石头都很珍贵，没人舍得用如此珍贵的资源在自家府宅里造一堆华而不实的东西。
事实上刺史府很寒酸，大唐若要搞一个境内刺史府豪奢程度排行榜的话，西州刺史府的排名一定是垫底的倒数第一，而且是超级倒数第一。
三进简单的院落，六间不太宽敞的厢房，地面没有铺垫青石砖，玄关内的地板也是老旧腐化的陈年老木，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听得令人倒牙。
很奇怪，一个横征暴敛的刺史，按说应该富得流油，家里居然如此简陋不堪。
此刻，刺史府内院的厢房里坐着一位客人。
客人不是什么稀客，而是驻守西州的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
项田的脸色很不好看，自从上次在城外骑营的辕门前被蒋权用剑逼得步步倒退后，项田颜面大失，心情便一直没再晴朗过。
“曹刺史，看来这小子一时半会逼不走了，咱们……可能低估了他。”
曹余的脸色也不好看，骑营辕门事件对他的打击更大，一州首官，被名义上的下属顶撞，最后还被吓得落荒而逃，曹余心情很不好。
“不走便待如何？西州这块地方，他能待多久？”曹余脸上露出阴沉的笑：“据说他们骑营的粮食顶多还能支撑三四天，城里商人和店铺得了本官的吩咐，没有一家敢卖粮食给他，茫茫大漠里，除了西州别无他城，一千多人眼看要断粮了，军中一旦断粮，他李素还能待得下去？不怕将士哗变么？”

第三百五十章 霸临西州（上）
粮食是所有一切的基础，民心也好，军心也好，充足的粮食才能将它们死死握在手心里，特别在这千里荒凉的大漠城池里，粮食尤为珍贵。
不得不说，曹余拿捏住了重点。
要对付李素不难，十多岁的娃子而已，要对付骑营也不难，没了粮食，骑营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怎么都蹦跶不起来。无数史实都有过记载，再忠心再无敌的军队，只要断了粮食，他们会成为最可怕的恶魔。
李素蛮横和霸道的资本全在他带来的千人骑营上，骑营若因粮食而内部瓦解崩溃了，李素何足虑？
曹余的算盘打得很精细，从常理来说，确有可行性。
“传令城中大小商铺，谁敢卖粮食给城外骑营，莫怪本官不客气！”曹余捋须沉声道。
项田点点头：“折冲府的将士们也会留意，若有人不长眼卖给骑营粮食，末将先把他全家剁了。”
曹余眯着眼笑道：“最多再过三日，本官估摸李素便会登我刺史府的门求情，千里大漠荒城里，要养活一千人可不大容易，本官不点头，他们就得饿死。”
项田笑道：“到时也好教李素看看，这座西州城究竟是何人的天下。”
曹余忽然沉默，良久，慨然叹道：“西州……自是陛下的天下，可是，陛下似乎已忘了西州，皇恩甘霖普降，西州却不曾沾过半滴。”
这句话多少带着几分对李世民的怨气，项田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没敢应合。
“总之，李素一定要走，西州容不下他，他若在西州立住脚，你我的人头迟早将会被高挂在长安城楼上……”曹余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似恐惧，又似无奈。
项田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刺史所言甚是，西州容不下李素，西州的秘密太多了，若被一个外人，特别是可以直接与皇帝陛下联系的人知道，整个城池不知多少人会被斩首……”
话音未落，刺史府内院厢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厢房内的二人互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大清早的，如此急促的脚步绝不是什么好事。
一名穿着官袍的中年男子满头大汗走来，也顾不得礼仪，见到曹余和项田后，中年男子张嘴即道：“曹刺史，不好了，冯司马不见了！”
“什么？”屋内二人大吃一惊，随即脸色一片苍白。
中年男子惊惶道：“昨夜冯司马睡在自家府宅侍妾房里，半夜府中被人潜入，侍妾被人打昏，冯司马却不知去向……现在冯家的家眷都在刺史府门外跪着呢，请曹刺史给她们做主。”
厢房内一片寂静，许久以后……
“定是李素干的！”项田拍案而起怒道。
曹余脸色阴沉，眼中露出惧意于愤怒交织的戾光。
项田粗犷的脸上泛起两抹潮红，不知被吓的还是被气的，大嘴一张似乎想说点什么，转眼却见报信的中年男子仍呆立一旁，项田指了指他，叱道：“你，出去！”
中年男子急忙唯唯点头退下。
房内只剩曹余和项田二人，项田这才凑到曹余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曹刺史，李素动手了！”
曹余瞥了他一眼，没吱声儿，面若平湖，可心中却有惊雷炸响。
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娃子啊，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竟敢主动出手，究竟是自己低估了他，还是他根本就是个疯子？
“曹刺史，这个娃子……不简单啊！”项田脸上布满震惊之色：“他主动出手末将倒不觉得奇怪，但末将奇怪的是，为何他一出手便拿住了要害？城北赵家闺女的案子，里里外外全是冯司马经的手啊，李素哪来这通天的本事，一出手就把他拿住了？”
曹余脸色难看地道：“必是城里哪个杀才暗中倒了边，与李素这竖子暗通消息！”
项田满脸苦涩道：“冯司马被拿，咱们可怎么办？那个胖子绝非视死如归之辈，随便上个刑必然便招了……”
曹余沉默许久，忽然嘿嘿冷笑：“招了又如何？一人之辞而已，仍是无凭无据，就算把冯司马押到本官跟前对质，本官说绝无此事，那便绝无此事！”
项田想了想，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默然片刻，项田望向曹余，试探着道：“刺史大人，这李素不简单，做事颇有些门道，小小年纪不知哪里学来的道行，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雷霆万钧之势，如今看来，仅只断其粮草，怕是力所不逮，不如双管齐下，毕其功于一役……”
话说得很隐晦，可曹余听懂了，脸颊使劲抽搐几下，然后默默瞟了项田一眼。
项田见曹余态度不明朗，不由急了：“曹刺史，干系太大了啊！西州的秘密关乎多少条人命，您难道不清楚吗？若真被李素站住了脚，秘密不可能保得住，那时必然龙颜震怒，你我的性命，家小的性命，还有其余官员的性命……这些，难道不值得咱们出手么？刺史大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到了这般地步，您该做个决断了！”
曹余眉梢猛跳，拧眉沉思许久，最后终于扭过头，阴沉地瞥了项田一眼。
项田很快领会了这一眼的含义，不由大喜：“末将定不负刺史所望！”
……
李素不知道西州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他只知道西州即将有一场暴风雨，发起这场暴风雨的人，正是他自己。
郑小楼和王桩，蒋权三人连夜将冯司马弄了回来，郑小楼实在是草菅人命，扛着这个胖子出不了城索性随地一扔，三人重新进城找时，郑小楼这家伙居然不记得把那胖子扔哪里去了，满头大汗找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在城内一条暗巷里找到了冯司马。
亏得郑小楼下手不轻，再次找到他时，他仍未醒过来，三人合力将冯司马弄回大营。
这一晚绝对是冯司马有生以来最黑暗的一晚，莫名其妙被人打昏，被人扛出府后又被无情抛弃，后来好不容易被拾回来吧，进了城外骑营后，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几样精心制作好的刑具，以及火把昏暗光芒下几张狰狞可憎的脸……
没有超出李素的预料，冯司马果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视死如归”这么高级的词儿更是连边都沾不上，第一道刑具还没碰到他的身体，这个死胖子便发出杀猪似的凄厉惨叫声，然后痛痛快快一五一十全招了。
……
“李别驾，这个姓冯的胖子虽然招了，可……于事无益啊，”蒋权神情仍旧有些颓然，显然对冯司马的供词并不抱什么希望：“……终究只是一人之辞，除此别无凭证，就算与曹余那老杂碎当堂对质，人家不承认事小，若反咬一口说咱们对朝廷官员动用私刑，并且屈打成招，用以构陷上官，这条罪名咱们也担当不起啊。”
李素淡淡扫了他一眼，笑道：“看不出蒋将军居然是个规规矩矩讲道理的人，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蒋权愕然：“凡事总要讲道理啊，大唐任何地方都是讲道理的地方，没有凭据总不能定别人的罪吧？更何况定罪的那个人还是您的上官，西州的首官……”
李素耐着性子解释道：“道理这东西呢，要看范围的，不是任何地方都适合讲道理的，当然，也要看心情，不是任何时候都有心情讲道理的，偶尔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怎么办呢？那就不要讲道理嘛，凡事都要争个是非曲直黑白，活一辈子未免太无趣了……”
蒋权被李素这一连串“道理”说得有点懵，半晌才听懂了这番话，嘴唇嗫嚅几下，忍不住道：“李别驾，你这番话本身就很没有道理。”
李素眨眨眼：“刚才我说了半天你没听懂吗？做人，没必要非得讲道理，特别是对那种原本就没对咱们讲过道理的人，就更不用太讲道理了，他若一路来，我便一路去。”
蒋权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李别驾，你待如何？”
一阵热风掀起帅帐的帘子，帘子外面是一望无垠的茫茫大漠，还有头顶一轮火热的骄阳，除此，万籁俱静。
凝视茫茫大漠许久，李素淡淡地道：“蒋将军，我们千人骑营横穿数千里沙漠，来到这座大漠孤城，前无依后无靠，内有忧外有患，可谓身临渊池，步步惊心，大漠，有大漠的生存法则，这里相信的是强权，是实力，是横扫一切魑魅魍魉的霸气！”
蒋权似有所觉，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拍。
“李别驾的意思是……”
李素转过头凝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蒋将军，集结骑营队伍，明日辰时，我要带兵进城，给西州城的官员和百姓好好上一课！”
……
深夜，距离西州城北面一百里之遥的一处小小绿洲。
绿洲很小，只有一里方圆的低矮乔木和胡杨树，软耷耷地生长在沙粒和尘土混杂的土地上，绿洲西侧有一排简陋破旧的房子，此刻房子内外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骆驼嘶鸣。
半个时辰后，一支五百人左右的兵马迅速集结完毕，为首一名穿着黑衫，裹着黑色长袍的魁梧大汉骑在骆驼背上，猛地拔出腰刀，朝正南方无声一指。
队伍仿佛听到了进攻的号角般同时动了起来，五百名骑兵催动骆驼，不急不徐朝正南方行去。
驼蹄踏在沙地上，扬起一阵黄沙，一股凌厉的杀气在行走间渐渐升腾，蔓延。
……
清晨，辰时。
太阳刚从东方惺忪地冒出了头，火红色的圆球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懒洋洋地挂在大漠东边的地平线上，不甘不愿地徐徐升起。
西州北城。
破旧腐烂的城门随着一阵令人倒牙的吱呀声缓缓开启，摇摇欲坠的两扇门在金色的朝阳下如同鸟儿的翅膀般渐渐张开，驻守城门的十来名折冲府军士打着呵欠，各自握着手里的长戟长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没精打采开始列队。
一名军士看了看一片静寂的城门甬道，喃喃咒骂了几句，随即张开大嘴，又一个呵欠即将喷薄而出。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顺势转过头，面朝城门外，接着，军士两眼徒然圆睁，嘴仍张得大大的，打到一半的呵欠戛然而止，眼中露出极度的惊恐，震惊地看这城门外一望无垠的沙地。其余的军士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呆呆地注视着那块原本空无一人的沙地。
沙地上，一支骑兵静静伫立，千余人的队伍排成一只锥子的形状，典型的战场进攻架阵势，巨大的锥尖不偏不倚正指着西州北面的城门方向。
十余名守城门的军士惊呆了。他们不是没见过外敌攻城的画面，数千人骑着骆驼前赴后继进攻城门的惨烈战役他们也参加过，可是今日却不一样，因为此刻城外沙地上摆出攻城架势的骑兵，却是正经八百的大唐骑兵！
大唐骑兵攻大唐的城……这群人疯了么？
双方就这样静静地对峙着，守城军士里有机灵的家伙悄然后退几步，隐藏在袍泽的背影里，趁人不注意转身便跑，没命地朝刺史府方向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城外那只巨大的锥子顶端缓缓走出一骑，守城军士定睛望去，发现那人赫然竟是新上任的西州别驾李素！
李素今日打扮很正式，头戴银色翅盔，身披银色软甲，手上一柄雪亮的长剑在朝阳的照射下发出刺目的金光。
良久，李素手中利剑缓缓平举，指住目瞪口呆的守城将士，扬声喝道：“你们，去召集全城百姓，一个都不能少，全部给我集结起来，还有，去告诉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钦封泾阳县子，西州别驾，定远将军李素，今日要带兵进城，他若要战，那便战！”

第三百五十一章 霸临西州（下）
李素发飙了。没有一丝顾虑，也没有一点防备。
这几日李素和城外骑营的名声臭了大街，不仅李素被西州官场所孤立，骑营的将士也成了西州百姓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外人眼里看来，李素和骑营将士目前是最艰难的时候，面对内部的断粮，和外部的仇视，李素和骑营将士除了选择向曹余妥协，或是自己知难而退回长安，别无他法。
所有人都是这么看的，千夫所指，解不开的死结，偏偏李素却选择了发飙，而且是声势浩大的发飙。
自西州被大唐占据以来，从未有过大唐的军队摆出进攻的阵势强硬进城的先例，偏偏李素开创了这个先例。
西州北城门前，骑营千余将士列阵，果毅都尉蒋权横刀立马，李素面沉如水，大漠里的热风掀起漫天黄尘，骑营战阵前，一面上绣着“泾阳县子定远将军李”的旌旗迎风猎猎招展。
未多时，西州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匆忙赶到北城门外，后面跟着数百名折冲府将士。
见城门外空地上列队整齐的骑营将士，项田脸色大变，当即拔剑远远指着李素，气急败坏喝道：“聚兵结阵，列于大唐城池前，李别驾意欲何为？”
李素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然后……阖眼养神，竟一句话都懒得搭理。
倒是旁边的蒋权冷哼一声，道：“西州百姓穷苦，吏治败坏，诸官蒙蔽刺史，倒行逆施，猖獗之至，今查明刺史府司马冯善欺上瞒下，设奸计构陷朝廷官员，恶官横行于市，百姓陷于水火，李别驾深为西州官民忧虑，遂领兵入城，施重典以治乱象，诛奸贼以抚民心！”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落地有声，城外空旷沙地上悠悠回荡着蒋权的余音。
项田呆怔片刻，这才完全消化了蒋权的这番话，顿时勃然大怒：“一派胡言！曹刺史奉皇命经略西州三年，数次外敌寇城，而西州稳如泰山，城中官员商贾百姓各居其屋，各安其业，何来百姓穷苦，吏治败坏之说？”
挺直腰杆，项田望向蒋权身后一直默不出声的李素，凛然道：“李别驾，请恕末将不敬，末将想问问别驾，今日如此阵仗，假以入城施重典诛奸贼之名，而行篡权谋城之实乎？李别驾意欲何为？”
两位武将在城门前争了几句，李素一直默不出声，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蔚蓝的天空，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二人大有城门前开一场关于忠奸的辩论会的趋势时，李素终于不耐烦了。
他很忙的，没空跟人斗嘴皮子。
“蒋将军……”李素轻轻唤道。
蒋权凑近李素身边：“李别驾有何吩咐？”
李素盯着远处一脸惊怒的项田，淡淡道：“去告诉项田，给他一炷香时间，一炷香时间过后若折冲府不让道，则视为敌对，你可下令进攻！”
蒋权吃了一惊，他原以为今日骑营摆出阵势只是吓唬西州官员和武将，却没想到李素居然真的决定与折冲府开战，一旦与折冲府将士动了手，这后果……
见蒋权迟迟不领命，李素明白他的顾虑，轻笑道：“欲大治西州，必先剜其脓疮，去吧，朝廷那里，自有我来担待。”
蒋权迟疑片刻，终于狠狠点头。
转过身瞪着项田，蒋权大喝道：“李别驾有令，一炷香之后若折冲府将士不让开道，则视为敌对，骑营将士，拔刀！准备进攻！”
项田大惊，差点一头从马上摔下来。
他竟真敢对折冲府开战！这得闹出多大的事，事后将有多严重的后果啊！这竖子简直……
不，他不是竖子，是疯子！
“李素！你……你想造反吗？”
当下项田也顾不得官职尊卑了，扬刀指着李素气急败坏地大吼道。
被指名道姓的李素阖上眼继续养神，从头到尾没搭理过项田。
蒋权面无表情地望着天，冷冷道：“还有半炷香时辰……”
城门外，项田身后数百名折冲府将士队伍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对于李素到底敢不敢真的对折冲府动手，作为将领的项田犹在半信半疑之间徘徊，可他身后的将士们却信了。
不能不信，诸将士都是见过杀阵的，今日此刻，只看骑营将士摆出的阵势，还有那被漫天飞舞的黄沙掩盖的肃杀之气，众人一眼便能看得出，骑营说要进攻绝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是真有动手的打算啊……
项田又急又怒，此刻他终于察觉到事态已超出了曹刺史和他的控制，李素所言所行，根本不能以常理揣度，是啊，哪个正常人能揣度一个疯子的所思所行？可笑昨日他还在和曹余商量怎样将这个李素拿捏在手里，这种疯子，是他们能拿捏得住的么？
“李素，你今日所行，与造反无异，劝你悬崖勒马，切勿自误！”项田气极吼道。
李素睁开眼，看着蔚蓝的天空里飘浮着的一朵云彩，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气仿佛成了石破天惊的军令，骑营战阵后，隆隆的进军鼓声忽然擂响，阵前蒋权眼中杀机大炽，执刀平举，暴烈大喝道：“弓箭上前！全军，准备进攻！”
轰！
漫天黄沙终于掩盖不住直冲云霄的杀气，骑营将士迅速变幻阵式，阵前两排的将士拉弓搭箭，中阵林立的长矛长戟动作整齐划一地平举，呼啸的风声里，一阵激昂威武的声音响彻云霄。
“大唐，万胜！”
“大唐，万胜！”
轰！
话音落，千人骑营裹挟漫天杀气，一齐朝前踏出一步，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世间一切坚壁铁墙都在他们脚下碾压成糜粉。
项田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现在他确信了，李素是真要对折冲府动手，这个十多岁的少年娃子……竟有掌控整个西州的野心！
“快，快去刺史府请曹刺史……出大事了！”项田扭头颤声吩咐身旁军士道。
……
刺史府内。
当惊惶失措的军士几乎以连滚带爬的姿势跑到刺史府，告知北城门外发生的一切时，刺史曹余也惊呆了。
“这竖子！他，他怎敢……他不要命了么？”曹余神情灰败，睁着无神的双眼喃喃自语。
“曹刺史，项将军请您速至北城门，李素马上要下令进攻了！”军士语气惶急道。
曹余回过神，脸上布满怒容，狠狠一咬牙，道：“走！去北城门！”
军士仿佛遇到了救星般长松一口气，马上领着曹余出门。
时间过得很慢，从刺史府内院到大门，短短几丈距离，曹余却仿佛走了半辈子，脑子里各种思绪不停闪烁浮现。
即将跨过刺史府大门时，曹余的动作却忽然停滞了，军士不明就里，却见曹余的脸色阴晴不定，时红时白变幻莫测。
“曹刺史……”军士焦急地催促道。
曹余却缓缓摇头，跨出大门的那一脚竟缩了回来。
作为西州首官，此时此刻，他曹余去北城门制止李素动手，真的合适吗？
现在事情已经闹到这般地步，眼看要有流血冲突了，大唐立国至今，唐军尚无自相残杀的先例，此例竟首破于西州，若然传到长安，陛下如何处置李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西州首官，陛下将如何处置他曹余？若仅因此事而被处置倒罢了，怕就怕陛下龙颜大怒之下一挖到底，那么西州官场和折冲府隐藏了三年之久的秘密，必将在陛下的眼中无可遁形，那时……可就是天大的灾祸了。
所以，此时此刻，他曹余不能出面！
不出面，代表着一切还有转圜回旋的余地，哪怕李素那个疯子真的动手了，折冲府和骑营的冲突有了伤亡，只要他曹余没出现在两军对垒的战场上，这件事仍在可以转圜的范围内，一旦出面了，这件事便无可逆转，势难回天了！
想清楚了利害，曹余顿时做了决定。
“你去告诉项田，马上给骑营让道！李素就算要把天捅个窟窿，今日便由着他，让项田万莫与李素冲突，否则一切休矣！快去！”曹余阴沉着脸下令。
军士满头雾水，却一刻不敢迟疑，行礼后朝城门飞奔而去。
曹余站在门槛内，看着军士飞奔的背影，脸上露出懊悔之色。
倒真是小瞧了那个少年了，只看今日他弄出的大手笔，这个十多岁便被封官赐爵的少年娃子，锡受天宠绝非侥幸，总归是有些斤两的。
大意了！
曹余是刺史，是政治官场人物，最初的愤怒过后，很快便恢复了冷静，只有冷静才不会犯错。
可是……他今日领兵进城到底想干什么？
终于不再将李素当成寻常少年娃子看待的曹余，此刻又陷入深深的疑惑中。
……
西州北城门外。
惊惶的军士附在项田耳边低声轻语几句，项田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数十丈的对面沙地上，蒋权扬刀大喝。
“一炷香时辰已到！骑营，进攻！”
轰！
“骑营将士且慢！且慢！”项田大急，扬臂嘶声吼道。
蒋权挥手，骑营将士令出随行，止住了脚步。
“项将军，有何赐教？”蒋权冷冷注视项田道。
项田老脸涨成猪肝色，目光既愤怒又畏惧地看着队伍中阵不言不语的李素，沉默许久，表情无比屈辱地道：“同是大唐袍泽，怎能同室操戈？李别驾意欲何为，末将不敢相问，只求李别驾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陛下……”
说着项田又停顿了片刻，忽然狠狠一挥手：“折冲府将士让道！请李别驾和骑营将士入城！”
说完项田策马默默退到一边，身后的将士们也纷纷让开，北城门和骑营之间顿时空出老大一块空地。
直到这个时候，李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蒋将军……”
“末将在。”
“传令，全军进城！”
“是！”
……
……
骑营进城不到一炷香时辰，城外骑营的营地外黄沙漫天，十里之遥的茫茫大漠上，一支穿着黑衫蒙着脸，裹着黑色头巾的骑兵队伍掩杀而至。
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军纪森严，队伍里除了骆驼和马儿行进时不安分的响鼻和嘶鸣声以外，再听不到任何声音，队伍沉默有序地朝骑营的营地进发，沉默得令人压抑，仿佛心中堵着什么东西似的。
行至大营北面十里左右，远远已能看见大营模糊的轮廓了，为首一名蒙着黑巾的汉子拔出腰刀，腰刀的样式颇为特别，呈半月弧度微微弯曲，刀柄以黄金打造，柄端刻着一串不知哪国文字的铭文，铭文下面还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狼头，在阳光照射下散发出诡异的金色光芒。
随着为首的汉子扬起弯刀，这支古怪的不知来历的骑兵队伍徒然加快了速度，离大营尚距三里时，队伍的速度愈发加快，全速朝大营发起冲锋，队伍飞驰时，队列也在悄然发生改变，离大营一箭之地时，骑兵队伍已结成了一只锥子阵式，锥尖正是那位为首的黑衣汉子，扬着的黄金弯刀散发森严寒光，整支队伍充满了无坚不摧的锋锐之气。
冲锋至大营半里左右，大营内外仍是一片静悄悄，放眼望去，四周内外皆空无一人。
为首的汉子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就在队伍马上要冲进大营辕门时，汉子果断扬起手，骑兵队伍顿时纷纷勒停飞驰的骆驼，止住去势。
汉子眯着眼，仔细打量着大营，最后终于发现大营里竟果真空无一人。
汉子充满杀气的眼中顿时露出又急又气的目光，仰头望天大吼了几句后，狠狠一挥手，骑兵队伍后队改前队，迅速朝原路撤离归去。
一望无垠的沙地上，只剩一串杂乱不堪的骆驼蹄印，大漠热风一吹，蹄印仿若梦中春水，消失无痕。

第三百五十二章 西州立威（上）
蛮横不是解决争端的办法，千年前的儒家思想用尽各种方式告诉愿意学它的世人，以理服人才是王道，各种名言金句，归结起来三个字，“和为贵”。
李素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事实上他是一个很讲道理的人，就算道理无法说服别人，他也会非常君子地选择沉默和转身离去，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是翻脸都保持着翩翩风度，从来不会打个头破血流。
然而，道理是有范围的，有些地方，有些人，不讲这个东西。
入乡随俗，李素也只好蛮横一回了。
骑营入城，街道两边无论商铺还是民居全部关门上板，城里的百姓和商人早早被集结在西面集市的空地上，数千人静静聚集在一起，忐忑不安地注视着北面的长街。
黄沙随风旋舞，扬起漫天黄尘，透过迷雾般的尘霾，远远只见两队骑兵一左一右缓缓行来，中间簇拥着一位身着浅绯官袍的少年，少年的旁边，两名亲卫亦步亦趋跟随，后面一骑却是一个五花大绑的中年胖子，胖子身着凌乱，头发披散，脸上带着各种淤青伤痕，显然受过不轻的刑罚，此刻骑在骆驼上一脸灰败，形若痴癫。
骑营行近，聚集于西市的百姓和商人们顿时骚动起来，人群里各种议论此起彼伏，待到骑营走到众人跟前，议论声却戛然而止，整个西市的空地上鸦雀无声。
西市前方搭着一个小木台子，原本是奴市所用，胡商和唐商们从西域小国里贩来各种男奴女奴，千里迢迢来到西州后便在这个小木台上发卖，往往是男奴或女奴站成一排，让男奴展示壮硕的肌肉，让女奴展示俏丽或匀称的身材，然后下面的看客纷纷出价，一记铜锣敲响，尘埃落定。
今日此刻，木台自然也被骑营征用，迎着无数道或忐忑或愤恨或麻木的目光，李素负着手走上木台，后面的骑营将士押着冯司马紧随而上，王桩郑小楼一左一右随侍，再后面，项田等一众折冲府将士远远站着，一脸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空地上站满了人，都是西州定居的百姓和商人，里面不乏胡人，西州是个多民族混居地，这里的胡人占了三分之一有余，突厥，龟兹，高昌，甚至更远的吐蕃，大食，波斯等国，皆在其列，由此也证明了西州情势的复杂并不是没有原因的，这么多小国的百姓们共居一城，平日里摩擦也好，信仰冲突也好，生活习俗也好，总之，生活在这座城里，日子过得不可能太平。
有意思的是，西州胡人虽多，但无论是突厥还是龟兹波斯，容貌虽充满了异域风情，但每个人都穿着正经的大唐中土服饰，许多金发碧眼的老外穿着一身唐装，看起来像一只只金毛猴子。
李素走上木台，先朝鸦雀无声的人群淡淡扫了一圈，然后再看了看远处的项田，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上前踏了两步，李素面朝数千百姓，大声道：“本官乃大唐泾阳县子，大唐皇帝陛下钦封西州别驾，定远将军，我的名字叫李素，你们认不认识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今日起，你们一定要记住我的模样！”
“三日前，城北赵家闺女被人糟蹋而自尽，城里这几日有流言，说这桩丧尽天良的惨案是城外骑营的将士干的，今日本官领兵进城，为的就是这桩案子，我和骑营的将士们来自大唐关中，关中人做事敢作敢当，是我和骑营将士们做的事，拍拍胸脯认便认了，杀人偿命，二十年后再活一回，但若不是我和将士们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认，是非曲直，黑白善恶，公道自在人心，知道你们都不信，我们有口难辩，今日带来一个人，这个人你们都应该认识，黑与白，是与非，让他来说！”
说着李素转过头，眼里的笑意渐渐变冷，扬声道：“冯司马，其中黑白曲直，想必你最清楚，当着全城老少的面，你来给个交代吧！”
押着冯司马的两名将士将他往前一推，冯司马肥硕的身躯踉跄两步，被推到台前站定。
冯司马在西州为官多年，城中百姓全都认识他，见他此刻被五花大绑的模样，台下人群发出一阵惊疑的窃窃议论声。
冯司马脸色苍白，神情惨淡，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垂头不语，李素耐心等了片刻，见他不发一语，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身后的王桩颇有眼力，见状上前朝冯司马膝弯处狠狠一踢，冯司马扑通一下面朝百姓跪在台前，疼得不由自主惨叫。
“冯司马，我的耐心有限，你最好别磨蹭，赵家闺女被糟蹋，真凶到底何人，还望冯司马还我骑营将士清白。”李素冷冷地道。
听出李素语气里森然的杀意，冯司马身躯狠狠抽搐几下，抬头朝百姓扫了一眼，然后垂下头去，哭道：“……赵家闺女被糟蹋，实与骑营无干。”
台下百姓茫然以对。
“大声点！”蒋权忽然暴喝道。
冯司马吓得身躯一抖，带着哭腔嘶吼道：“赵家闺女被糟蹋，与骑营无关，不是骑营将士干的！”
这次台下百姓终于听清楚了，人群短暂寂静片刻，然后发出轰然的议论声。
西市空地边沿，远远静观的项田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见事态已覆水难收，项田咬着牙，原地狠狠跺了跺脚，转身朝刺史府跑去。
木台上，李素缓缓朝前走了一步，森然道：“把事情说清楚！”
冯司马肥胖的脸颊不停哆嗦。冷汗流了一脸，垂着头哭道：“赵家闺女被糟蹋，真凶是……是……”
“是什么？”
冯司马抬起头，无助地朝台下看了一眼，木台下方空地边沿，四名将士将一对粉雕玉琢般的小儿女围在中间，将士身材高大，一对小儿女被簇拥在人群里面一点都吧显然，可冯司马仍一眼认出了他们。
冯司马目光露出绝望之色，大哭道：“是受我指使干的……”
台下顿时哗然，百姓们呆怔片刻后，紧接着跟炸了锅似的喧嚣起来。
百姓的反应李素一一看在眼里，趁热打铁步步紧逼问道：“你指使何人所为，那人如何行凶，事后哪里去了，为何要陷害我骑营将士，当着全城老少的面，你给我一五一十老实交代！”
案子已承认，冯司马此时反而没了顾忌，说话痛快多了。
“我指使的是一支胡商队伍里的护卫，听说是个突厥人，花了五百文钱命那个突厥人打扮成骑营将士服色，趁夜在酒肆内宣称自己是骑营的骑曹，以乱人耳目，然后假装醉酒闯进赵家，将赵家闺女的爹娘打昏后，故意闹出大动静，最后……将他家闺女糟蹋，事后赵家报官，我又派人勘察，将赵家闺女缢死在房内，第二天一早，这人跟着胡商队伍启程往长安而去，再寻不着了……”
李素阴沉着脸道：“我骑营何时得罪过你，为何要陷害我们？”
冯司马闭目泣道：“李别驾，西州边陲，多国聚居，朝廷欲弃而不舍弃，邻国欲夺而不敢夺，在这个地方，哪里有真正的是非黑白？陷害了，便是陷害了。”
李素心头一震。
短短一句话，似乎道出了西州真正的境况，弃而未弃，夺而不夺，于是这里成了龙蛇混杂之地，诚如冯司马所言，这个地方哪里来的是非黑白？
李素陷入了沉思，然而台下的人却无法冷静了。
两道人影飞一般跑到台上，抡起拳头雨点般打在冯司马身上，却正是赵家闺女的爹娘，二人一边打一边哭骂：“畜生！畜生！我家闺女何辜，竟被你们这些禽兽如此糟蹋，我等贱民苟喘于西州，这里难道真没有天理公道了吗？”
冯司马垂着头，任由雨点般的拳脚打在身上，却流泪直盯着李素，泣道：“李别驾，今日我死便死矣，百姓不知究竟，李别驾你说，这桩丧尽天良案子的罪魁祸首难道真是我么？真是我么？”
李素沉声道：“或许不是你，可你仍罪责难逃，冯司马，这桩案子有头有尾，谋划得方，这不是你一个人能办成的事，告诉我，西州刺史府官员还有多少人参与此案谋划？”
冯司马浑身一颤，脸色迅速苍白，连肥厚的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抿着嘴一句话也不说。
李素冷冷一笑，弯腰附在他耳边轻声道：“明日我派人将你父母妻妾儿女送去长安，给他们买地盖房送钱，保你冯家不断根，不会被西州同僚暗算灭门。”
冯司马眼泪流得更急。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亲手谋划这桩案子嫁祸李素和骑营，是一件多么蠢不可及的事情，这个十多岁少年的心智岂是他能算计的？
木台上，李素负手望天，冷冷地道：“冯司马，我在等你回答。”

第三百五十三章 西州立威（下）
一个接一个追问，李素一步接一步紧逼。
大家都没有选择，李素要在这座荒城里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活得滋润一点，惬意一点，那么，该死的就是别人了，只要是该死，死多少人都没关系。
冯司马这时也大概明白，今日怕是自己的大限到了，当着满城百姓的面，一切阴谋交代得明明白白，纵然李素饶过他，百姓也饶不过他，至于曹刺史，肯定不会为他出头的，更何况……
冯司马忽然抬起头，望向远处被骑营将士簇拥在中间的一双儿女，眼里露出留恋和懊悔的目光。
嘴唇抖抖颤颤，冯司马几次欲开口，却仍犹疑踯躅不已。
干系太大了，若把参与此事的西州官员交代出来，西州官场无异一次山崩地裂般的地震，他的嘴一张，刺史府的官员会死多少人？
冯司马犹疑的模样被李素看在眼底，李素冷笑道：“冯司马，此时此刻此地，你已自顾不暇，西州官场怎样对你而言还重要吗？识时务者为俊杰，冯司马，我一直以为你应该是俊杰才对。”
这句话终于击破了冯司马内心最后一道防线，冯司马仰天绝望一声长叹，黯然道：“参与此案者，刺史府博士刘余生，刺史府录事胡笃，刺史府司户孙宏，司仓潘贵……”
一连串官职和名字从冯司马嘴里说出来，每说出一个名字，冯司马的脸色便白了一分，十余个名字说完后，冯司马大汗淋漓，满面灰败，无力地瘫软在台上，再也提不起一分力气。
李素的眼神却越来越冷，待到冯司马说完，李素眼里的目光如同万年寒铁般冰冷。
抬头望着台下呆若木鸡的百姓，李素忽然扬声道：“都听清楚了吗？耳朵都不聋吧？我不知道你们平日受了多少官员的欺凌，可你们都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李素自来西州十余日，我与骑营将士们可曾欺凌过你们？可曾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西州父老的事？尔等何以待恶贼如上亲，待良善如仇寇？难道你们要和赵家一样，等到自己灾祸临头，才知痛呼天理公道？你们自己瞎了眼，聋了耳，天理公道靠谁给你们？”
台下数千百姓静寂无声，不少百姓悄然羞惭垂头。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暴喝道：“蒋权！”
“末将在！”
“刚才冯司马说的名字，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一字不漏！”
“按图索骥，拿人！”
蒋权呆了一下，神情有些迟疑。
李素终究只是别驾，上面还有刺史呢，今日冯司马念出的一串名字，几乎占了西州属官的一小半，这些人若全部被拿下，曹刺史那里会有怎样的反应？
见蒋权迟疑，李素不耐烦了：“蒋将军，是不是要我亲自去拿人？”
蒋权狠狠一咬牙，自从离开长安开始，他的命运已和李素紧紧绑在一起，在西州这个内外皆险恶的地方，只能选择与李素同进同退，今日此时，李素清洗西州官场到了最紧要的时刻，就算他李素现在在发疯，蒋权也只能陪着他疯，李素是疯儿他是傻。
“末将遵令！”
思忖毕，蒋权重重抱拳，领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将士飞奔而去。
西州城池不大，官员在城中各处居住，要找到他们并不难，大家只知道今日李素领兵进城闹出了大动静，官员们却并不着急，李别驾哪怕把天捅了个窟窿，上面还有一个曹刺史顶着，至多也就把冯司马一刀砍了。
所以这个时候，大家都在自己家里等着最终的结果，谁都没想到，他们等来的却是一队队凶神恶煞的将士破门而入，然后将他们绑上便走。
半个时辰后，十余名官员惨叫连连，被将士们粗鲁地押赴西市木台上，每个人看到台上面无表情的李素时，表情都充满了不敢置信。
这小子疯了？他真敢动自己？他知不知道今日会闯下多大的祸？
转眼再看到面色惨白的冯司马，不少人顿时露出怨毒的目光。
“冯善，你敢出卖我们，不想活了吗？”
冯司马此时已知道自己今日必无幸理，又得了李素保他全家平安的保证，索性也豁出去了，嘿嘿冷笑不已。
“李别驾，还有人参与此案，犯官愿为李别驾指认。”冯司马凛然道。
李素摇摇头，微笑道：“够了，足够了，我不需要知道更多人了。”
冯司马愕然，嘴张了张，终究还是不再说话。
李素表现得很平静。
对他来说，确实够了，冯司马名单上的官阶一个比一个大，再交代几个，曹余怕是真会拼个鱼死网破了，从拿到冯司马的供状到现在，事态一直在李素的掌控之内，就是因为李素拿捏住了尺度，“除恶务尽”这个字眼在西州不适用，至少现在不适用，清洗要有个范围，株连蔓引只会令西州的局势愈发恶化，杀鸡儆猴才是最合适的做法。
盯着台上被五花大绑的十余名官员，李素的目光像一只锁定一群绵羊的狼，戏谑中带着森森杀意。
“糟蹋良家，构陷上官，瞒上欺下，目无王法，各位，你们信不信报应？”
十余人身躯同时剧颤，看到李素那张充满了杀机的脸，顿时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徒然而生。
预感没有骗他们，李素盯着众人看了一会儿，忽然暴喝道：“犯官冯善，及西州十二名属官横行不法，丧尽天良，按律当斩……”
众犯官吓坏了，其中一人忍不住挺直了身子，大怒道：“李素！你好大胆，我乃大唐三省所任朝官，你只不过区区别驾，有何资格斩我？不怕陛下降罪么？”
李素森然一笑：“陛下降不降罪，是我这个大活人以后该考虑的事，就不必劳烦死人操心了……刀斧准备，开斩！”
……
刺史府大门不断有人进出，无数家仆和差役神情惊惶频频来往于刺史府和西市之间，将西市发生的事一桩桩禀告刺史曹余，而李素满带杀机的那张脸，自然也被家仆们绘声绘色描述得清清楚楚。
“这竖子……好重的戾气！”曹余铁青着脸冷笑。
直到此刻，曹余仍坐得住。
冯胖子已无法救了，索性舍去，成熟的政治人物懂得在危急时刻该保住什么，该舍去什么。
今日便由得这竖子胡闹，至于冯胖子，杀了剐了都无所谓，竖子发泄了心头的火气后，明日再与他好好聊一聊，既然他不似自己想像中那么容易对付，日后换个方式与他相处便是。
思忖方毕，一名家仆慌慌张张跑进来，颤声道：“不好了！冯司马供出了十多位官员，李素已派骑营一一缉拿，他……他要杀那十多位官员！西市现在已炸了锅了！”
“什么？”曹余心神大震，拍案而起，浑身剧烈颤抖着，咬牙怒道：“这竖子，这竖子他怎敢……怎敢……”
“是真的！那十几位官员被按跪在台上，骑营派出了十几人在磨刀，眼看马上要问斩了！”
曹余的脸色刷地白了，失神地喃喃道：“疯子……他简直是个疯子！”
“走！去西市！本官就不信，他真敢杀我西州十多名官员！”
听到李素命人赫然拿下西州十余名官员，五花大绑准备问斩，脸色铁青的曹余终于坐不住了。
拿了冯司马倒也罢了，是杀是剐任由他，情当是曹余为自己低估李素而付出的代价，也算是对这位重新认识的李别驾做出的妥协，杀了冯胖子便杀了，大家以后还能愉快的玩耍。
谁知李素那混账得理不饶人，竟打算深挖赵家闺女一案，欲将所有与此事有干系的官员连根拔起，这般做法可就有点不讲究了。整个西州虽不敢明言是他曹余的西州，可是……它也不是你李素的西州啊，都是朝廷正经任命的官员，你一个别驾哪有说杀便杀的资格？而且一杀便是一大批，此事传到长安，陛下将会怎样震怒？西州这座城池里深藏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还保得住吗？
带着几名随从，曹余身形慌张地朝西市赶去，每走出一步，心头便愈沉坠一分。
……
李素在等。
他在等曹余。
今日要做一件震惊西州的大事，这件事必须当着曹余的面，否则收不到立威的效果，所做的一切便白费了。
十多名临时充作刽子手的骑营将士威风凛凛站在台上，手上的横刀在阳光下璨然生辉，折射出幽冷的寒光。
一众官员垂头丧气跪在台上，绝望地等待着加颈的钢刀挥落。
冯司马神情最为淡定，他知道，今日自己已无任何生机，人一旦确定无法逃出生天，反而变得豁达了，眼神充满懊悔和依恋地看着人群的某处，时而又仰首看着晴朗无云的天空，似乎在追思自己一生的喜悲。
半个时辰后，西市大街转角的尽头，几道慌张的身影快速朝他走来，开始是几个模糊的小黑点，然后小黑点慢慢变大，最后曹余那张熟悉的脸已能略见轮廓。
李素嘴角勾起一抹冷冷的笑。
“李别驾刀下留人！此事尚可商榷……”曹余惶急的声音远远传来。
话没说完，李素忽然暴喝出声。
“时辰到，西州犯官十三人罪无可赦，斩！”
雪亮的刀光毫不犹豫地挥落，在曹余惊骇万分的目光里，十三颗大好头颅冲天飞起，十三道触目惊心的血泉喷涌而出。

第三百五十四章 进退维谷
十三颗人头齐刷刷落在地上，台下的人们仍陷入呆怔状态，包括曹余在内。
直到这十三名犯官被骑营将士抓到台前跪成一排时，所有的人都只认为李素只是在走个过场吓唬吓唬他们，至多抽几鞭子当是立威，其实只是将那些犯官抓到台前跪下，李素立威的目的便已达到了，从此西州必然有了他的立足之地，哪怕连刺史曹余都得客气相待，十足找回了这几日被满城百姓谩骂误会的面子。
然而，李素似乎并不满足于小小教训一下这些官员，而是选择了一了百了。
谁都不相信李素会真的动手，可李素却真的动手了。
十三颗人头在沙地上翻滚，鲜血如箭，仰天喷洒而出，台下丈余方圆尽被热气腾腾的血染红，人群呆怔片刻后，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
李素负手站在台上，眼里闪过一丝嫌恶，对这种鲜血喷薄的画面，有洁癖的他自是非常不喜欢看到的，可是，他已没有别的选择。
人群尖叫过后，很快出现一阵短暂的骚动，再然后，人群猛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女人和孩子惊恐的哭泣声刚开了头，立马被旁边的男人用手捂住。
相比惊恐万状的百姓，曹余却快气疯了。
当着他的面，不，可以说李素特意等到他赶来，然后特意当着他的面下令将十三名官员斩首，曹余久历官场，对这种小把戏自然再清楚不过，无非是打压他这个刺史的威信，从而树立他别驾的威信，或许里面还掺杂了几分报复的成分，毕竟前几日针对李素的阴谋，里面也有他曹余的份。
台下死一般寂静，隔着老远曹余似乎都能闻到那淡淡的随风飘过来的血腥味道，在这安静得像坟墓的广场空地上，曹余甚至能听到那十三具无头的尸首脖颈处鲜血仍如一汪汪活泉般汩汩往外流淌。
太血腥了。
十三条人命，而且个个都是朝廷正经封的官员，这个疯子一声令下说杀便杀了，他知不知道快意恩仇过后要承担怎样的后果？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曹余站在空地边沿，呆呆注视着台上面无表情的李素，一时间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才能符合他的刺史身份。
应该勃然大怒以示自己的权威，还是嘿嘿冷笑以示对这种幼稚的立威手段表示不屑？
可是，这种手段真的幼稚吗？
曹余情不自禁望向围观的数千百姓，以及人群里若隐若现瑟瑟缩缩的几名官员的身影，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疯子身上，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布满了深深的恐惧和敬畏。
十三颗人头达到了这样的效果，如此立威手段……谁能说它幼稚可笑？
现在真正可笑的，恐怕是他曹刺史了。
曹余不由深深懊悔，早知这十三个人已绝了生望，刚才便不应该出门的，不出门的话，他这个刺史可以当作全不知情，刺史的面子和威严多少能留有几分转圜的余地，进亦可，退亦可，自在从容。
然而此时此刻他站在这里，亲眼见到十三颗人头落地，西州城内无数人都看到了他，这个时候他该进还是该退？退回去，以后这西州城怕是只认李别驾，而不知他曹余是何人了，进一步，上前斥责痛骂固然爽快了，可是……站在台上那家伙是个疯子啊，此时他正杀得性起，万一言辞过重激起了他的杀机……
曹余非常确信，敢一口气杀十三个官员的疯子，绝不介意再多杀一个西州刺史的。
此时此刻此地，曹余发现自己已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站在广场边不知说什么或是做什么，脑子里飞快转动着，却遍寻不着一个合适的主意。
很快，震惊的人群渐渐回过神来，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往后看，于是，脸色青红交织的曹余便落在所有人的眼里，然后大家都静静地看着他，等着看这位执掌西州的刺史大人面对十三颗人头，会有怎样的反应。
李素也站在台上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笑意，他也很好奇，今日自己可以说是把西州官场清洗了一遍，现在尸首未冷，鲜血未干，这位西州刺史该如此处置自己呢？
于是，广场上数千人包括李素在内，都在等着曹余的反应。
这种时刻很煎熬，曹余只恨刚刚自己太冲动，一听到李素要杀十几个官员便坐不住了，匆匆忙忙跑来却于事无补，反而将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大家互相沉默着，李素视力好，远远便能看清曹余脸上的尴尬之色，以及那副进退维谷的表情。
李素笑了，曹余脸上那精彩的表情告诉他，今日立这个威看来是没错了。
凡事该有个度，咄咄逼人并不是好事，它会把本来对自己有利的事态徒然转变成劣势，李素很清楚这个道理，此时人也杀了，威也立了，见好便收才是聪明人的选择，也该给曹余一个台阶下了。
于是李素扬声道：“曹刺史，西州官员自司马冯善而始，上下共计十三人合谋欺虐良家女子，构陷上官，更过分的是，他们竟然瞒着曹刺史做了这些丧尽天良的事，多亏曹刺史明察秋毫，一眼看穿这些犯官的阴谋，下官遵照曹刺史吩咐，西州犯官共计十三名，全部斩首伏法，请曹刺史查验。”
人群里又发出一阵惊疑的吸气声，李素这番话说出口，每个人望向曹余的目光又不一样了。
曹余闻言却差点背过气去。
遵照我的吩咐？我会吩咐把自己刺史府里的心腹属官全杀了吗？你当我和你一样疯了？
愤怒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李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上时，曹余却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知道，现在是李素给他台阶下，如果他不接下这个台阶，而选择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跟李素翻脸的话，那么，李素接下来会有什么反应只有天知道了，毕竟，这家伙是个疯子啊。
深吸一口气，曹余终于生生忍下了满腔的怒火，努力挤出笑脸，甚至还不忘挺腰负手端起官威，露出“一切皆在本官掌握之中”的样子，缓缓点了点头。
“李别驾所言不虚，西州沉疴已久，官员瞒上欺下，狼狈为奸，欺压良善鱼肉百姓之事本官常有听说，今日伏法的这十三人的恶迹本官早已查清，特意请李别驾调动骑营将士将这些官场败类悉数拿下，事出紧急，为防犯官同党营救，本官决定先斩后奏，明日再向长安上疏请罪，诸位父老不必惊慌，此事与尔等无关，大家自行散去吧。”
广场上的百姓们仍惊疑不定，面面相觑间，发现彼此的目光里都写满了不相信。
人群深处不知哪里传出质疑的嘟嚷声，大意无非是今日你说早对他们横行不法之事有察觉，前两日你领着西州官员和百姓跑到骑营辕门前讨要公道又是什么说法？岂不是自相矛盾么？
嘟嚷只是嘟嚷，没人敢大声说出口，况且百姓们现在也都明白了，这是官场争斗，确实与百姓无关，曹刺史前后言行再矛盾，也轮不到百姓来质疑，活得不耐烦的人才会较真，谁较真谁死。
曹余端着官架子，一派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心里却有苦难言。
李素这竖子好算计，杀人杀爽快了，黑锅却毫不犹豫扔给了他，刚才曹余被情势所逼，不得不顺着李素给的台阶走下去，然而下台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刚才当着全城百姓的一番话，无疑承认了这件事是他主使，然后呢？
西州出了这么大的事，难道不需要善后？给朝廷的奏疏上怎么说？如何给这些官员罗织一个说得过去且不惹陛下怀疑的罪名？如何打理垮塌了一半的西州军政事务？甚至……如何瞒住那一桩最见不得人的秘密？
太多的问题，太多的后患，曹余只觉得此刻自己脑门上简直刻着“麻烦”两个字，而这一桩桩的麻烦，还只能由曹余自己亲自善后，谁叫自己刚才嘴贱，把这十三条人命担了下来呢？
台下曹余愁容满面，思绪万千，百姓们议论纷纷，惊疑犹存，李素却不管那么多，见曹余很识趣地顺着台阶走下去了，李素开心极了。
“下官幸不辱命，西州犯官十三人尽数伏法，往后西州再无欺压良善的坏官，曹刺史是贞观二年的进士，是有学问也有慈悲心肠的好官，下官相信在曹刺史的带领下，西州百姓的日子一定一天比一天好。”
这番马屁拍得连李素自己都脸红不已，胃里直犯恶心。
如此卖力的马屁，曹余却不领情，台阶下来了，黑锅也背了，一天之内发生这么多倒霉事，岂是几句马屁能揭过去的？既然下了台阶，背了黑锅，曹余也必要跟李素再虚伪地互相吹捧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哭一会儿……

第三百五十五章 神秘兵马
人群渐渐散去，骑营将士慢慢将十三具尸首收拢装殓，黄沙拂过空地，街边几家寥落店铺的旗幡迎风旋舞，给这座边陲荒城平添了几分萧瑟苍凉之气。
李素站在台上，与远处的曹余沉默对视，二人相隔太远，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奇怪的是，大家都清楚对方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许久，李素忽然朝曹余一笑，远远地拱了拱手。
曹余怒哼一声，狠狠一甩袍袖，转身离去。
李素笑了笑，也转过了身，想到刚才曹余对自己甩了袖子，又觉得不甘心，于是又远远朝曹余的背影也做了一个甩袖的动作，很潇洒。
……
“马上派人去东西两市的商人那里采买粮食，不妨多买一些，大营里多囤点粮食总是没错的……”
回营的路上，李素骑在骆驼上半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神态懒洋洋的，不时张开嘴，打出一个慵懒乏困的呵欠。
“今日立了威，相信整个西州没人再敢为难骑营了，如果真有那种不怕死的家伙继续为难，那么……成全他，他舍得死我们就舍得埋。”李素又打了个呵欠，觉得好困，今天可能起得太早了，天没亮便起床，然后大营点兵，领兵进城，又是训话又是杀人，忙得有点过分了。
蒋权与李素并骑，神情多了几分敬畏和崇拜，看李素的目光都不一样了，水汪汪的，令李素浑身炸毛冷战，好想一巴掌抽过去……
说是并骑，实则蒋权隐隐落后李素一步，如此恭敬的姿态以前可没见过，不仅是蒋权，今日西州立威后，骑营所有将士看李素的目光都和以往不同了，与蒋权一样，都是水汪汪的，李素有点崩溃，这简直是精神攻击……
“李别驾放心，自今日始，咱们骑营总算在西州有立足之地了，不止是立足，相信城里所有官员和百姓都不敢轻捋咱们骑营的虎须，采买粮食绝无半点难处，骑营断粮之危总算过去了。”蒋权笑得有点拘谨，看来今日李素下令杀人的模样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李素半眯着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点，扭头看着蒋权正色道：“今日杀人立威，实是不得已之举，骑营从此能在西州立足，蒋将军要告诫麾下将士，绝不可仗着今日立威而对官员百姓倨傲欺凌，说到底，咱们仍是外来的，杀几个人不代表从此便能称王称霸了，将军回去一定要重申军纪，若发现骑营将士有欺凌官员百姓之举，一定要严加查办。”
蒋权重重点头：“李别驾放心，末将麾下的将士都是关中子弟，关中人脾气不大好，但个个都是讲道理的，末将保管麾下的将士不会欺凌百姓……”
带着一丝敬畏意味的笑了笑，蒋权补充道：“特别是李别驾今日一声令下，十三颗人头落地，不仅给西州立了威，也给咱们骑营立了威，相信从今日起，骑营上下没人敢拿李别驾的军令不当一回事了。”
李素笑道：“有敬畏心是好事，手下的杀才们有了约束，说话做事才不会百无禁忌，也给咱们少添了许多麻烦，不然若是下面的人犯了军纪，都是多年相处的老弟兄，杀或不杀都为难。”
“李别驾说得是……”蒋权附和了一句，接着神情变得有些忧虑：“今日李别驾下令斩杀十三名官员，固然在西州城里立威了，可是……这件事终究闹得太大，若是曹余派人将此事奏报长安，陛下和三省宰相们怕是会震怒，后果……”
李素哂然一笑：“后果？会有什么后果？今日曹余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这件事担下来了，若上奏朝廷，他这位西州首官第一个倒霉，况且……”
李素冷笑道：“况且，曹余有那个胆子敢奏报长安么？西州这块地面上不知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拔出萝卜带出泥，事情捅开了，他会比我更倒霉，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奏报。”
蒋权奇道：“西州还有见不得光的事？”
李素怪异地看着他：“难道你没察觉到西州的味道很不对么？”
“……没有。”蒋权有点羞愧地道。
李素一摊手：“你看，你的存在就把我的英明神武衬托得淋漓尽致，所以说，你们现在崇拜我，敬畏我，是一件绝对正确的事……”
蒋权：“……”
二人说着话，离大营尚有百来丈距离时，远处辕门内踉踉跄跄跑出一道娇小的身影，却正是许明珠。
李素有些奇怪，急忙迎上前去。
“夫君……”许明珠忽然扑进李素的怀里大哭起来。
李素不自觉地将她环进怀里，许明珠的身躯不停发颤，显然受到不小的惊吓，而且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和身上沾满了草屑和尘土，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似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许明珠哭道：“夫君领兵出营后不到一个时辰，大营外冲来一支兵马，都骑着骆驼，手里拿着刀……”
李素心头咯噔一下，失声道：“兵马？多少兵马？你确定是冲咱们大营来的吗？”
许明珠在他怀里连连点头：“大约五六百人，确是冲咱们大营来的，妾身不识军阵，可他们摆出的阵势像一只大锥子，每个人手里拿着刀，离大营还有数十丈时，约莫发现大营无人，于是停了攻势，转头离开了……”
李素急忙扶着她的手臂上下打量：“你没事吧？”
许明珠摇摇头：“夫君点齐兵马后，大营只剩了几十位留守的将士，妾身本在营帐里，听到地面微微发颤，妾身顿知不妙，出帐看见那支兵马后，妾身急忙朝圈养骆驼的马厩里跑，然后藏在喂骆驼的草料堆里，还用大捆的草料把自己埋得严严实实……”
李素长出一口气，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幸好这个女人还算聪明，就算那支来历不明的兵马冲进大营屠戮，藏在草料堆里多少也有几分几率躲过敌人的搜寻和追杀，若是不管不顾往大营外面跑，茫茫大漠无所遁形，那可就是真正的找死了。
搂住许明珠的力气不知不觉更紧了些，李素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
自己思虑不周，也太低估了西州的情势，根本没预料到在这茫茫大漠居然会有人来袭营，把许明珠留在大营里差点酿成此生无法弥补的憾事。
许明珠把头埋在李素的怀里，感受着他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搂着自己，最初的惧意缓和以后，心里悄然涌起几分甜蜜，嘴角不知不觉翘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珠渐渐发觉不对劲，抬头一看，发现李素身后的骑营将士们皆呆怔地看着她，许明珠大羞，俏脸刷地通红，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捂着脸扭头便跑。
看到许明珠的身影跑进大营后，李素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
蒋权的脸已是一片铁青，莫名其妙被人袭了营，上官的家眷差点性命不保，对一名武将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到底是何方杂碎干的好事？”蒋权咬着牙狠狠地道。
“来历不明的兵马？”李素露出了阴沉的笑容：“茫茫大漠，怎会有那么多来历不明的东西？”
蒋权怒道：“必是曹余搞的鬼！这杂碎，竟欲对咱们下杀手！”
李素奇怪地看着他：“下杀手很正常啊，别忘了今日我也对西州的官员下了杀手，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事，你这么生气干嘛？”
蒋权一滞，顿时有些气短，接着不知想通了什么，挺起胸恶声道：“不一样！我们是好人，他们是坏人，好人可以对坏人下杀手，但坏人不能对好人下杀手！”
李素叹道：“能说出如此蛮横霸气的道理，而且还说得理直气壮，蒋将军，我觉得你更像坏人才是。”
蒋权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挠挠头尴尬地笑了。
“李别驾，末将是武夫，只懂舞刀弄枪，您是名满长安的大才子，心眼肯定比末将活泛，您说，这支兵马是不是曹余……”
李素摇摇头：“这件事没拿到确实的证据，我也不敢乱说，西州一共两个折冲府，曹刺史确实有调兵的权力，若说是他下令让折冲府的将士扮成盗匪来袭营，我却不太敢相信，干系太大了，大唐的将士想必也不会帮着他做这件事，若说是他指使外面的人干的，呵呵，这事可就有意思了，西州地面上，除了咱们大唐折冲府以外，还有哪股势力能够有一支五六百人的兵马甘愿为曹余所指使？”
扭头望着营地外那片无垠的茫茫大漠，李素叹道：“小小荒城，天隔地远，谁能想到这里竟然暗潮涌动，波诡云谲，早知如此……”
蒋权很睿智地接道：“早知如此，咱们应该向陛下恳求多带一些兵马过来……”
李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带那么多兵马作甚？我想说的是，早知如此，当初咱们在路上时就该把那焉的商队洗劫了，分了财宝后散伙，你回你的高老庄，我回我的花果山……”

第三百五十六章 管鲍之交
被人惦记自己财产不是好事，老天都看不下去，于是赐给那焉一点警示。
走在冷清的西州大街上，龟兹商人那焉忽然打了几个喷嚏。
狐疑地看了看天空，那焉揉了揉鼻子，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那兄，注意身子啊……”李素满脸关怀地道。
那焉苦笑：“李别驾，小人不姓……唉，算了。”
身后跟着二十来名侍卫，李素的脚步很慢，慢得仿佛在一步一步测量脚下的土地一般。
街道两旁的商人和百姓隔着老远看见他后纷纷变色，然后嗖的一下好像被狗咬了一口似的躲得远远的。
李素的笑容有点不淡定了。
杀人立威确实显出了效果，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而且似乎有些……用力过猛？
现在只要李素进城走在西州的街道上，身边方圆一丈之内绝不会有人敢靠近，西州的百姓们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像一群蚊子不幸遇到了灭蚊片，有多远躲多远。
还有西州的官员……只要李素进城，西州大街上已找不到一个官员了，至于刺史曹余……曹余怎样看李素已不重要，反正可以肯定，他绝对不会祝李素长命百岁。
二十多名侍卫簇拥着李素和那焉，在冷清寥落的大街上信步而行，方圆一丈无论人畜虾蟹皆慌忙闪避，远远看去就像领着还乡团横行乡里的胡汉三似的。
人人都在躲着李素，唯独那焉却主动凑了上来。
很有意思的人，前几日李素和骑营被人构陷时，那焉仿佛从世上蒸发了似的，完全不见人影，李素杀人立威后，那焉嗖的一下出现了，带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令人神清气爽。
商人的势利特征在那焉身上表露无遗，可奇怪的是，那种势利的笑容出现在那焉脸上，却令人生不出任何的反感，和许敬宗一样，明知道这种人只会锦上添花，绝不会雪中送炭，可是当他真正来添花的时候，李素还是忍不住觉得心旷神怡。
人生总要交到各种各样的朋友，一个心智成熟的人会将自己的朋友划分成好几类，比如王家兄弟这种，属于手足类，李素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毫无戒备地放心把自己的后背亮给他们，比如郑小楼这种，属于平淡的君子之交，能交命，但不一定能交心，一交心就忍不住想和他翻脸成仇，又比如许敬宗和那焉这种朋友，便是典型的狐朋狗友，危难时别想看到他们的身影，一旦危难度过了，他们便会在非常恰当的时机冒出来，这里添朵花，那里添朵花……
人的一生太漫长，而人与人之间的交际充满了不确定性，朋友里面总有几个好人，也总有几个坏人，还有的朋友如果相处久了，就会发现他根本不是人……
对那焉这样的朋友，李素不拒绝也不会太亲密，危难时躲开是情理之中，李素并不怪他，太平时凑上来，李素也不会一脚把他踹开，如果可以的话，尽量多在他身上占点便宜，锦上添花嘛，不出点血怎么算添花？
如果那焉的心里也把自己的朋友划分了类别，李素这种人明显属于不是人的那一类。
“占地还是太小了，不合我的身份……”李素站在划好的宅地前，看着这片宽阔得可以跑马的黄土地，不大满意地摇头。
那焉叹道：“李别驾莫怪小人多句嘴，您的这座宅院比刺史府都大，实在不能算小了……”
“可是，我想在府里挖个大坑啊，仅是这个大坑占地大概便要十亩左右吧，再加上前堂，后庭，内院，回廊等等，这点地方实在很不够……”李素一脸受了委屈的表情。
那焉奇道：“自己家里挖坑作甚？”
李素眨眨眼：“挖坑……当然用来灌水造湖啊，那兄你想想，如果自己家里有一个占地广袤的湖泊，夏天造一扁舟，与家眷泛舟于湖上，迎面吹拂暖风，岸边种上一排垂柳，湖中再造一个水榭，闲暇时醉卧花间，宿眠柳下，该是多么的诗情画意……”
那焉脸颊直抽抽，神情呆滞地道：“造湖？在这水比金子还贵的茫茫大漠里……造湖？”
“很有创意吧？我就是这么独特……”李素挑挑眉：“你觉得这个主意咋样？”
那焉的脸色有点难看：“别驾……李别驾，您莫闹！”
“不可行吗？”
那焉断然摇头：“绝不可行！”
“可以打造大木箱子让骆驼拉着，从远处的沙洲运水过来啊。”
那焉叹道：“一方平湖……那得需要多少商人，运多少水啊，商人运东西都要花钱的，李别驾可曾想过，仅仅这个湖便将花费几何？李别驾承担得起这笔钱吗？”
“我当然承担不起……”李素笑得很阳光，一把拽住那焉的袖子，朝他扔了一记“我俩谁跟谁”的亲密眼神，欣然道：“幸好我认识你这位很有钱的朋友，朋友是不分彼此的，你的就是我的，春秋时有两位很贤德的人，一个叫管仲，一个叫鲍叔牙，二人一生相知，不分彼此，视钱财如粪土，后人谓之贤，以‘管鲍之交’名之，又谓之‘通财之义’，二人名垂千古，不夸张的说，我与那兄的交情就好比管鲍之交，我们和管鲍一样视钱财如粪土……”
那焉一脸惊恐地打断了李素不要脸的忽悠：“李别驾莫闹，小人怎么可能视钱财如粪土？真是爱说笑，小人视钱财如祖宗牌位才是……”
李素叹了口气：“你看，我拼了命的往高处抬你，顺便也抬抬我自己，而你却很不争气的往下出溜，想把咱们的交情抬到管鲍之交的高度，可你却始终坚持当我的狐朋狗友……那兄啊，你这么干令我很困扰啊。”
那焉苦笑道：“李别驾的‘管鲍之交’实在太贵了，小人家资单薄，花费不起，‘狐朋狗友’的说法似乎便宜一点……”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交到了一个有钱的朋友，谁知这个朋友选了一款最便宜的狐朋狗友……”
朝那焉眨眨眼，李素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那兄，有个问题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咱们从关中一直同路到西州，我上任别驾已然半月有余，西州这地方地广而贫瘠，毫无商机可言，不知那兄何故一直待在西州流连不去呢？”

第三百五十七章 敌友难辨
李素对那焉的观感不错，——以前其实挺一般，后来那焉只收了李素两颗猫眼石当订金，答应给李素运砖石盖房子后，李素便将他当成了朋友，如果这位朋友更大方一点，愿意给他在西州挖一个人工湖的话，李素甚至愿意拿他当知己，管鲍之交的那种。
可惜的是，朋友之间不容易交心，李素的心思谁都猜不透，而那焉的心思，李素也猜不透，二人之间的交往过程就是一段足以令耐心不好的人打呵欠的废话连篇的过程。
那焉这人很朴实，或许因为堂叔是龟兹国相的原因，那焉的气质也不像纯粹的商人，多少带了几分雍贵的意味，以商人的身份跟李素说话，神态不卑不亢，很平等的姿态，偶尔说几句奉承话也只是春秋笔法，马屁拍得毫无诚意。
说是朋友，可大家处着处着都有了几分心怀鬼胎的意思，在李素眼里，那焉不仅仅是个商人，或者说，他不是个纯粹的商人。从西行路上开始，李素便对那焉颇感兴趣，与李素一同到了西州后，那焉却住在城里不走了，李素想破头也想不通，一个地处茫茫大漠的荒城，百姓消费能力低下，官府如狼似虎，各种货物无法流通，这座处处透着绝望和荒凉的城池，到底有什么值得那焉驻留忘返？
李素做人很实在，心机城府不是没有，可他太懒了，他的心机城府留着跟曹余斗心眼，实在没兴趣跟那焉绕圈子，所以心里有了疑问索性直接问了出来。
那焉苦笑不已：“李别驾，就算是一头牲口，背上载着货物，走累了也会四肢跪地不肯再走，一个商人领着商队，路过一个城池，走累了多歇几天，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小人总不能连牲口都不如吧？”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嗔道：“以后不许你这样侮辱自己，你比牲口强多了，牲口可不会给我盖房子……”
那焉：“……”
似笑非笑看着那焉，李素悠悠道：“那兄，咱们从泾州城外开始就认识了，我的夫人当初混在你的商队里，也多亏你费心照顾，更何况，咱们一路从泾州走到西州，路上经历过天灾人祸，还一起对抗过盗匪……那兄你看啊，咱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算不算有缘人？”
那焉不住地点头，含笑道：“当然算。此生能与李别驾结缘，是小人莫大的福分。”
“嗯，尽管这句奉承话听起来毫无诚意，但我就当你说的是真心话……说来自从认识你以后，西行这一路上尽碰上什么沙暴啊，流沙啊，盗匪啊之类的灾祸，嗯，越说越觉得你是个扫帚星，这种奇怪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那焉瞠目结舌：“……”
李素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好啦，我不嫌弃你便是，你看，一路走来，经历许多，咱们就只差没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了，共同拥有如此丰富的经历，咱们应该是朋友了，对吧？更何况你还免费给我盖房子……”
那焉脸色有点难看，问题不好回答，因为两个问题的答案截然相反，那焉嘴唇嗫嚅几下，还是觉得不能吃闷亏，决定按顺序回答。
“那个，李别驾啊，能与您做朋友实是小人莫大的荣幸，只不过啊，盖房子的事您可能误会了，小人不是免费给您盖房，而是当初收了您的订金，‘订金’这个东西的意思是说，盖房子的时候您还得继续出钱……”
“好了好了，不要在意这种细枝末节，盖房子的钱你先帮我垫上，以后我有钱了再还你……”李素敷衍似的挥挥手，接着道：“说正事，不要偏题，你看，咱们是朋友对吧？朋友之间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
“是。”那焉非常认同地点头，——如果账目钱财之间的来往更清白一点就好了。
李素不正经的模样忽然有了几分怪异的改变，黑亮如星辰般的眸子紧紧盯着那焉的脸，李素缓缓道：“既然应该坦诚，那兄为何拿什么走累了要歇息之类的废话敷衍我？那兄，你这是在伤朋友的心呐。”
那焉面不改色地直视李素：“小人说的是实话。”
李素笑了笑，道：“你知道我前日在西州城里大开杀戒，想必你也看得出，我这人做事喜欢简单粗暴，习惯用最快捷最有效的法子达到目的，你若迟迟不肯说真话，而我们又是朋友……”
笑着叹了口气，李素苦恼地道：“那兄，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那焉眼皮子剧烈跳了几下。
很普通的一句话，可那焉却从里面听出了杀机！
是的，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郎简单寻常的一句话，竟带着无边的杀机！事先毫无征兆，一股杀气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弥漫在二人之间。
那焉毫不怀疑眼前这位少年的果决，西州集市空地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去，事过已经好几天了，阖城官员百姓路过那片空地时仍掩饰不住惊恐，纷纷捂鼻掩口绕道而行。
这位看起来温文尔雅的翩翩少年，一旦露出獠牙，面目比谁都狰狞可怖。
有魄力一口气杀十三个官员，还会在乎杀他一个龟兹商人吗？怕是告上大唐朝廷都没人拿它当回事……
“李别驾……小人从泾州认识您起，一直对您执礼甚恭，自问未做过对不起您的事，别驾何苦如此相逼？”那焉神情黯然地道。
李素也叹了口气，道：“咱们敞开了说亮话吧，虽然从认识你到现在，你对我一直很不错，可是……我怀疑你了，你也别问你到底什么言行引起了我的怀疑，怀疑就是怀疑，毫无道理可言，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证据……幸好西州这座荒城里，说话做事不必太讲道理的，有时候只能靠拳头。”
李素笑道：“我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若在关中长安，像我这样的少年才刚到娶妻的年纪，对世事人情懵懵懂懂，或许免不了要走许多弯路，收获许多人生教训，二三十岁后才会渐渐成熟，你看，别人十几岁，我也十几岁，而我却被陛下调任到茫茫大漠的荒城里当官，这里是春风不度的玉门关外，朝廷政令不畅，皇帝恩泽不至，内有忧，外有患，说不准哪天睡醒便是钢刀加颈，或是外敌兵临城下……”
李素的笑容渐渐收敛，眼里露出了难得一见的锐利锋芒。
“……身处如此险地，我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你在内，西州太险恶了，我若走错一步路，信错一个人，等待我的或许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而现在，有一个人来历不明，目的不明，行迹诡异，心思莫测，引起了我的怀疑，那兄，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那焉听懂了李素的意思，不由露出无奈的苦笑，叹道：“我若是你，怕是会叫人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问，如果他不说实话，一刀剁了便是……”
李素欣慰地笑了：“我们果然是朋友，果然心有灵犀，我也是这么想的，不一样的是，我到现在还比较温柔，没叫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认识我这样的朋友，实在是三生有幸，人生当浮一大白……”
那焉沉默。
虽然李素说这些话时口吻多少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可那焉很清楚，语气虽然玩笑，但话里的意思却不是玩笑，如果他真的把李素的话当成玩笑，那么他离倒血霉的时刻便不远了。
李素笑看着那焉的沉默。
其实那焉这些日子一直表现得很正常，至少在李素面前很正常，完全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只不过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有了沙州城外被突厥人突袭的经历，而那焉对那伙盗匪的来历知之甚详，道来如数家珍，还有前日城外大营外又一次被突袭，再加上那焉是龟兹国相那利的侄子的身份，龟兹国自隋朝以后便一直对中原王朝采取敌视态度，这位敌视国的国相侄子每天无所事事在西州这座完全捞不到任何好处的城池里驻留，还违背商人唯利是图的原则秉性，大方的帮李素张罗盖房子的事……
种种迹象叠加起来，若说那焉这人纯粹只是个龟兹商人，未免有些可笑了。
李素刚才说的都是心里话，西州局势险恶，内忧外患繁多，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若李素还傻乎乎的随便相信一个人的话，可以肯定他一定会被后人划到“英年早逝”那一类，而且还没资格享用“天妒英才”这么高级的赞语，“死不足惜”比较合适。
外患暂时解决不了，内忧却是可以预防和杜绝的，比如前几天被砍了脑袋的十三名官员，又比如眼前的那焉，也在李素的杜绝范围之内，今日李素选择与那焉摊牌，也是存了清除内忧的心思。
那焉沉默了很久，大概想通了，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别驾，我是龟兹国相的堂侄，这个身份想必别驾已知晓了……”
李素笑着点头：“不错，西行路上我便知道了。”
那焉叹道：“我没有瞒骗李别驾的意思，我的身份也从来没有遮掩过，因为我对你，对大唐并无恶意……”
李素眨眨眼：“听这话的意思，对我和大唐有恶意的另有其人？”
那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道：“是。”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听说龟兹国内颇不太平，国主白诃黎布失毕与国相那利内斗得很厉害，你是那利的侄子，以经商之名多年行走于大唐和龟兹之间，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焉叹道：“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奉我堂叔那利之命在长安打探，或者说是试探。”
“试探什么？”
那焉目注李素，沉声道：“虽然李别驾您只有十多岁，但我不敢拿您当寻常少年看，您是大唐官场人物，应当清楚官场之上没有不死不休的敌人，也没有永不背叛的朋友，利之所趋，势之所趋，敌人可以一夜之间变成朋友，而朋友一夜之间也能变成敌人，官场如此，国与国之间也是如此……”
“我要试探的是大唐君臣的态度，若我堂叔那利选择与大唐修好，大唐君臣能否支持我堂叔推翻国主白诃黎布失毕，而册封我堂叔那利为新的龟兹国主……”
李素心中一震，却面不改色笑道：“若大唐君臣不答应呢？”
那焉叹了口气，无奈地道：“权欲动人心，大唐君臣若不答应，我堂叔该做什么还是会做什么，龟兹自隋朝以来便一直投靠西突厥可汗乙毗咄陆，可以说两国敌对已百年，大唐君臣不扶持我堂叔，对我堂叔来说无非多了一个本就存在的敌人，让他更加彻底地投靠到乙毗咄陆可汗那一边，况且大唐的皇帝陛下如今正调集天下兵马北征薛延陀，根本腾不出手对付西域，但是龟兹却不一样了……”
那焉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李素，道：“相信李别驾对西州的周边很熟悉，您应该知道，西州再往西不过数百里便是龟兹，龟兹只是小国，举国兵马不到两万，这点兵马自然不敢轻捋大唐虎须，但龟兹后面站着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而且离西州又只有数百里地，可谓朝发夕至……”
李素的笑容渐渐变得冰冷了：“所以，你堂叔那利意欲何为？”
那焉直视李素，缓缓道：“只待他推翻国主，一统龟兹国后，第一件事便是兵发西州！”
李素冷笑：“那利有这个胆子吗？他不怕我大唐王师顷刻间荡平龟兹国？”
那焉也冷笑：“然则，大唐师出何名耶？别忘了，如今的西州，名义上属于高昌国！况且，高昌国主早与龟兹互为盟友，而大唐占据西州，本来便是不义之举，高昌与龟兹联兵拿回西州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龟兹和高昌后面还站着一个西突厥，而那时大唐皇帝陛下刚刚征完薛延陀，无论是胜是负，大唐终究伤了元气，再征龟兹无疑动摇国本，为了区区一个西州，大唐的皇帝陛下会发兵吗？”
李素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乌云密布，山雨欲来。
见李素脸色不对，那焉叹了口气，道：“李别驾，我只是奉命之人，堂叔命我做什么我便只能做什么，你纵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反而给我堂叔提供了一个出兵的借口，我经常领着商队往返于长安和龟兹，不得不说，我已深深迷上了大唐的风土人情，还有那沉淀千年的学问，以及一个个朴实勤劳的关中百姓，我对大唐并无恶意，相反，我很喜爱它，并且真心不想看到龟兹与大唐兵戎相见的那一天，若李别驾能说服大唐君臣扶持我堂叔，那便再好不过，你我也能再续这段朋友缘分……”

第三百五十八章 守牧一方
西州头顶悬着无数把剑，龟兹，突厥，高昌，甚至吐蕃，这些邻国安静盘踞在西州周围，等待着最合适的时机将西州一口吞下。
李世民登基这些年征伐四方，唐军所至，望风披靡，无往不利，然而李世民这些年的战略重点放在唐境的北面和东面，在李世民的布局里，北面的薛延陀，东面的高句丽才是他最大的心腹之患，至于大唐的西面，皆是一些小国，形如癣疥，不足为虑。
简单的说，西域诸国自大唐立国以来，基本没挨过李世民的揍，所以不知道大唐的拳头揍在脸上有多疼，于是上蹿下跳挑衅生事，西州便成了他们眼里最肥的一块肥肉，人人都想把它一口咬下。
最糟糕的是，李世民如今北征薛延陀，根本腾不出手来扫平西域，而李素，便身处在这个最危险的时期，西域诸国挨李世民的揍是迟早的事，可李素至少要在李世民腾出手之前把西州牢牢守住。
西州地处茫茫大漠的中心，和平时期从地图上看去，西州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荒城，为此朝廷三省至今仍有争论，商议要不要放弃西州，然而如果在战争时期的话，再仔细看看地图，西州的位置却突然变得非常重要了，地处荒漠，孤悬西域，城池若在唐军的掌握中，进可为唐军的桥头堡和补给据点，退可据城而守，像颗钉子一样牢牢扎在西域诸国的中间，不拔掉这颗钉子，西域诸国谁都不敢往大唐国境妄进一步。
想到这里，李素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此时此刻，他大抵明白李世民把他派来西州的目的了。不是贬谪，也不是赌气，对一个没事便看着地图，摸着下巴琢磨今天打谁明天揍谁的无聊霸道总裁来说，西州这个城池的位置大概不知被李世民默默注视了多少次，它的重要性旁人包括三省朝臣或许都不清楚，但作为一个主宰大唐现在未来若干年战略布局的皇帝来说，自然不可能不清楚。
相对于不知根底的曹余来说，李世民更愿意相信李素，于是，李素来了，一个不尴不尬的别驾，一个毫不起眼的少年官员，对群狼环伺的西域来说，根本没有翻起任何波澜。
在李世民的布局里，他只需要李素好好为他守住西州，在他腾出手之前，西州必须仍在大唐的掌握之中。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连李世民都没想到李素来了西州后居然不肯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到了西州没几天便大开杀戒，一口气杀了十多名官员，平静无波的西州被李素搅和得天翻地覆，人人自危。
……
难的是揣摩圣意，圣意揣摩透了，李素便有了把握。
至于眼前这位龟兹商人那焉……
“那兄可否赐告，如今龟兹国的国王和国相内斗到何等地步了？双方孰优孰劣？”
那焉深深看了他一眼，道：“这些事我纵不说，你也有办法打听到，告诉你也无妨，如今龟兹国王已陷劣势，国相那利笼络朝中内外人心，平日对百姓多有施恩，故国中无论臣民皆对那利尊崇不已，若非缺少一个名义，早就取而代之了。”
李素笑道：“所以，龟兹兵发西州是迟早的事？甚至发兵攻打西州的不止是龟兹，还有可能是西突厥，高昌等国？”
那焉苦笑道：“不会那么快，我奉堂叔之命试探大唐君臣，请求大唐君臣支持国相，除非长安那边传来消息，国相完全没有希望得到大唐的支持，那利才会选择对西州动手。”
“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你们这是强盗的做法啊。”李素叹道。
那焉叹道：“国与国之间哪有真正的君子之交？做不成朋友自然便只能是敌人了，容我说句不敬的话，大唐天可汗陛下登基十二年，这十二年里他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话说得太有道理，李素竟无言以对。
“李别驾，我并不赞同龟兹与大唐为敌，我在大唐来往多年，龟兹人或许不知大唐的厉害，我却是非常清楚的，曾经也向我堂叔上言许多次，言称大唐兵锋正利，不可与之敌，可是堂叔他未纳谏，他与龟兹国主已成水火之势，处境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大唐君臣若不支持他，他只能选择与大唐为敌，攻打西州不仅可以彻底博得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的欢心，同时西州也是与高昌，吐蕃等诸国结盟的筹码……”
那焉深深注视着李素，道：“如若大唐不支持那利，西州势必被那利所取，李别驾，西行这一路我与别驾相处甚厚，虽然你经常占我便宜，可我还是很欣赏你，观前日李别驾对西州官员所施的雷霆手段，我也渐渐明白大唐天可汗陛下为何会派你这样一个弱冠少年来西州为官，别驾之才，果然名下无虚，然则国争之战，无关个人之才，趁情势还未到兵临城下的地步，李别驾还是寻个由头早回长安吧，作为一个龟兹人，我只能言尽于此了。”
李素的心情变得十分沉重。
早知西州局势危急，可是他没想到局势已恶化到如此地步，现在他只觉得头上高悬着一柄剑，这柄剑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落下，在李世民没能腾出手扫荡西域以前，李素不得不在这座城池里继续守下去，也就是说，这柄剑会一直高悬在他头上，躲都没法躲，因为他是大唐的官，他要为大唐守牧西州。
看着李素沉吟凝重的脸，那焉苦笑道：“李别驾，该说的我都说了，龟兹与大唐不和睦并不是什么秘密，自隋朝便是如此了，你我终归有过一段同路的缘分，我不愿你一个十多岁的弱冠少年死于刀兵之下，其实……你今日纵然不逼问，我也会寻个机会主动跟你说的，李别驾，西州危急，早谋后路方为俊杰，还请别驾考虑清楚。”
李素沉默着点点头。
气氛很凝重，那焉试着缓和，于是笑道：“此刻我已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别驾还欲杀我否？”
李素展颜一笑：“难得碰到这么痛快又仗义的人，我怎舍得杀你？你以后一定要活到长命百岁才是。”
那焉哈哈一笑，拱手道：“便承吉言了，李别驾，小人告辞……”
说完那焉潇洒转身，朝馆驿走去。
步子还没迈开，那焉忽然感觉自己腰带一紧，令他无法迈步。
回头一看，那焉愕然发现李素一只手紧紧拽住他的腰带，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萌得不要不要的。
“你还是不要离开西州吧，我舍不得你……”李素动情地道。
那焉感动坏了：“李别驾……”
“你堂叔要打我，我很受伤，所以你必须留在西州给我盖房子，免费的哦，上次给你的两颗猫眼石还我……”
……
出城回营，李素钻进帅帐伏案不知写着什么，直到日落天黑也没出来。
许明珠知道夫君一定在处理公务，非常配合地托腮坐在帅帐门口，像只忠犬般不准任何人进入，做好的油泼面凉了又热，热了再凉，一遍又一遍，可李素还是没出来。
许明珠不由有些心疼，几次想进帅帐催促夫君用饭，又怕打扰夫君处理公务的思路，在她单纯的心思里，处理公务是一件泽被万民的事，这种事一定很费心力，是一件非常神圣而且绝不能被打扰的大事。若她贸然闯进帅帐，夫君的思路被自己搅和了，或许原本可以得到十分恩泽的百姓便只能得到八分了，那她岂不是成了被千古唾骂的罪人？死后要遭报应的呢……
可是，夫君一整天没吃饭了，饿坏了还怎能泽被万民呢？
许明珠在帅帐前徘徊犹豫，纠结挣扎得不行，小脸愁得皱成了一团。
犹豫踯躅间，李素终于在她的怨念中走出了帅帐，掀开门帘，看着漫天繁星，深吸了一口大漠夜里冰凉的空气，李素伸展双臂，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许明珠急忙迎上去，笑道：“夫君忙完公务了么？快来用饭吧，妾身再去热一热……”
李素愣了一下：“你一直守在门口？”
许明珠点头，喜悦里带着几分邀功的神色：“刚才王大哥和蒋将军要见夫君，被妾身回绝了，夫君处理公务是大事，那么那么……大的事，自然不能被外人打扰的。”
说着许明珠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用肢体语言表达处理公务是一件多么大的事。
李素深深看了她一眼。
大漠日夜温差很大，白天热成狗，晚上冻成狗，许明珠只穿着单薄的衣裳，小脸被冻得通红，却一直安静守在门外，她……还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啊，需要怎样的毅力和耐心，才能忍受这刺骨的寒意？
“夫人，我处理公务无所谓被人打扰的，以后不必守在门口，外人要进来便让他们进来，夜里凉，你多穿些衣裳，在我的帅帐里避一避寒意，明日我便叫人生一炉炭火给你取暖……”李素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关怀之色。
许明珠的小脸愈发通红了，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羞，只是抿着嘴轻轻点头。
李素叹道：“说来，咱们老在城外大营里住着也不是个事……明日该催一催那焉，盖房子的进程要加快了。”
许明珠犹豫道：“可是……夫君，盖房子要花很多钱的，夫君上任西州，并未带足银钱，房子怕是要很久才盖好呢。”
李素正色道：“相信我，你的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盖房子一般不花钱的。”

第三百五十九章 忠君之事
有本事的人会有办法让别人的钱成为自己的钱，巧取豪夺也好，阴谋算计也好，总之，钱这个东西是流通的，既然要流通，最后自然会流通到有本事的人手里。
当然，流通的过程并不重要，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反正最后李素一定会免费得到一套房子，至于盖房子的钱，这个……也不是重点。
前世今生两辈子，房子都是大事，前世为了买一套像样的房子省吃俭用，存了半辈子堪堪凑个首付，然后每月不停的赚钱，还贷，继续赚钱，继续还贷，一辈子的辛苦便耗在一套房子上了。而今生虽然出身庄户，但很容易便凑到了房子钱，而且非常奢侈地在西州拥有了不用交税的第二套房，除了证明前世的地产商人多黑心外，还说明李素……出息了？
活了两辈子，总该长点本事了不是？比如巧取豪夺占便宜什么的，不过敲诈那焉这种事跟本事无关，这个属于脸皮的范畴。
“夫君，咱们在西州也有自己的房子了？”许明珠眼里掩饰不住的喜悦。
这些日子跟着李素住在骑营，每天睡在帐篷里，白天帐篷热得仿佛被困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晚上又仿佛被太上老君从炼丹炉里拎出来，扔进了冰窖里，极冷与极热交织，实在是苦不堪言，尽管许明珠从来没有半句抱怨，可是看得出她对能在城里住砖石房子还是很欣喜的。
李素笑道：“对，咱们有自己的房子了，以后咱们无论在哪里，都会有自己的房子，夫君不差钱。”
许明珠高兴地连连点头，随即又道：“地，夫君，重要的是买地，咱家有爵位，可以多买点地，地才是造福子孙后代的根本呢。”
李素失笑，这姑娘，成亲到现在还没同过房呢，倒开始为子孙后代着想了，未雨绸缪得太没顺序了，现在她该考虑的是如何想方设法把他弄到她床上去才是正理。
……
“派人把这道奏疏递到陛下阶前，陛下如今离开长安御驾亲征薛延陀，北方离西州数千里之遥，路上一定要小心。”
李素将一份打着鲜红火漆的奏疏递到蒋权手里，神情很凝重。
蒋权接过奏疏，再看了看李素凝重的神情，心中咯噔一下，顿时紧张起来。
“李别驾，按理末将本不该问的，可末将近日也看出来了，西州这块地面怕是险恶得紧，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已紧急到要呈奏陛下的地步了？”
李素叹了口气，神情抑郁地道：“确是一件麻烦事，西州危在旦夕了！”
蒋权大惊，急道：“还请别驾赐告。”
李素当即将那焉与他的那番话原样道来，说完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了，李素说完后口干舌燥，端过帅帐矮桌上许明珠为他备好的一碗奶酥喝了一口，古怪的味道令李素直皱眉，赶紧吐了出来，再也不肯看它一眼。
茶啊，茶啊，这年头的茶还是权贵们的专享，而且味道很奇妙，比这碗奶酥好不了多少，烹制的方法便是朝里面猛放作料，姜啊，油啊，盐啊等等，口味重的人说不定还会在里面撒上几许葱花，据说这种东西里面的各种味道正合了儒道的精髓，能够让人领略到人生的不同哲意，发明这个东西的人的想象力如此疯狂，也不知道他最后结局如何，明明是一锅重口味菜汤，非要说是高雅的茶，还牵强附会把它跟儒道扯在一起，死后怕是连阎王都饶不过他。
李素暗暗决定，日后回了长安，一定要把炒茶弄出来，这个可以不求赚钱，自己躲在家里享受就行，这年头没个合口味的饮料，日子很难过的。
当李素的思绪已无限发散，开始琢磨炒茶的各种工序时，旁边的蒋权却已一脸铁青。
“这帮蛮夷猢狲，竟敢觊觎我大唐的城池，不知死活！”蒋权压低了声音怒吼。
“种族歧视言论……”李素指了指他，然后又道：“算了，原谅你，现在我也越来越发现，这帮蛮夷果然跟猢狲一样，大唐轻易捏死它呢，觉得血肉模糊的挺恶心，不想搭理它呢，它又在面前上蹿下跳招人烦。”
蒋权急道：“李别驾，龟兹高昌等国失臣礼，竟欲图我大唐西州，该如何是好？”
李素叹道：“你觉得咱们能守住西州吗？”
蒋权犹豫了一下，道：“若来犯之敌在万人以内，末将有把握击溃他们，若在万人以上……末将怕是守不住，若西州城墙能再坚固一些，两个折冲府的将士能与末将麾下骑营同心协力抗敌，城中官员不从中掣肘牵制的话，五万敌军末将都有把握让他们啃不动西州这块硬骨头！”
李素讥诮一笑：“说的都是废话，修城墙是个大工程，而且耗日持久，没个两三年看不出模样，至于折冲府和城中官员……求他们与咱们同心协力，无异缘木求鱼，殊为可笑，西州城太复杂了，官员和将士且不论，仅只是城中杂居的突厥人，龟兹人，高昌国人，甚至还有吐蕃人，这些异族百姓本就是一个大麻烦，来日敌人兵临城下，谁敢保证这些异族百姓里面没有与敌军里应外合的奸细？更别说与咱们貌合神离的折冲府将士和官员，以及那跟纸糊似的夯土城墙，想要守住西州……太难了。”
蒋权脸色渐渐浮上一层灰败，颓然片刻，忽然直起身子，凛然道：“为臣者，尽忠君之事，付此残躯又何妨！守城纵艰难，末将也要守下去，为陛下和大唐战死，也算是个好下场！”
李素神情有些抑郁，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这年头的文人武将都有病，而且病得不轻，动不动就是“战死”啊，“殉国”啊什么的，把自己的老命当成爹娘充话费送的赠品，说扔就扔了，留得青山在的道理难道都不懂吗？你们一个个慷慨就义了，教我怎么好意思逃跑？
“蒋将军，离敌人攻打西州还早着呢，乖，把你的慷慨激昂先收一收，等到他们兵临城下时再拿出来，你不知道你激昂的样子多么凶恶，敌人看到你一激昂说不定吓得扭头便跑，那可省了大功夫了。”
蒋权一肚子忠君爱国的劲头被李素一番话浇得顿时熄了火，哭笑不得地看着他，叹道：“李别驾，您……什么时候都喜欢闹。”
李素笑道：“我这人比较务实，实实在在做事才是正道，口号这东西嘛，偶尔拿出来练练嗓子还行，别老喊，喊多了没诚意，喊个一次两次，让别人知道你站哪头的就够了。”
与李素相处多日，蒋权也渐渐明白这货的秉性了，索性懒得跟他计较，于是道：“现在咱们该怎么办，李别驾您心思比末将活泛，你拿个主意，您怎么说末将怎么做。”
李素伸了个懒腰，无比困乏地看了看帅帐外的天色，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蒋权道：“午时刚过。”
李素叹道：“走吧，去刺史府里拜会一下曹刺史，忙活了半晚，根本没怎么睡，还得马不停蹄继续忙，我明明是来享清福的啊，为何起得比鸡还早，干得比狗还累，天生拉磨的驴命……”
……
骑上骆驼，李素不停打着呵欠，晃晃悠悠进了城。
身后跟着蒋权王桩，还有数十名骑营将士，由于李素前些日大开杀戒，城里的气氛有点紧张，李素是个很惜命的人，既然得罪的仇家太多，那就多带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到暗杀之类的狗血事件呢……
刺史府仍是原来的老样子，门口蹲着两只巴儿狗似的小石狮子，一脸有心降魔无力回天的颓丧模样，连带着整个刺史府门楣的气质都变成有气无力，家宅不宁的倒霉景况。
李素大部分时候还是一个很识礼数的人，被惹急了除外，上次情非得已大开杀戒，与刺史曹余直接冲突上了，曹余碍于刺史的尊严和面子，不得不顺着李素给的台阶下来，双方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终究没有直接撕破脸。
既然没撕破脸，相处自然要按没撕破脸的模式来对待，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迎着刺史府门房惊恐万状的目光，李素命蒋权递上名帖求见，并且很和气地朝门房笑了笑，吓得门房浑身一哆嗦，惨白着脸如同捧着阎王的催命帖似的，一溜烟跑进刺史府禀报去了。
李素和蒋权等众人静静站在刺史府门前等候，不急不躁，涵养好得一塌糊涂。
一炷香时辰过去，刺史府仍旧大门紧闭，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嗯，不急，或许日理万机的曹刺史正在睡午觉，刚被下人叫醒还没回神。
半个时辰过去，李素不急不躁的神色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嗯，还可以再忍一忍，年轻人嘛，最多的就是时间了，曹余能做到一方刺史，应该也是个识礼数的人，凡事要往好的地方想，或许刺史大人不是故意慢待，而是走路不小心掉井里去了，此刻正手刨脚蹬往井外爬呢，耽误点时间也是可以理解的……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刺史府仍旧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身后的蒋权和一众骑营将士纷纷露出愤慨之色，紧闭的大门后面，李素眼尖发现一双脚的影子在门后若隐若现。
李素等不下去了，年轻人的时间虽然多，但也不能浪费光阴啊，毕竟当初他自己也作过“劝君惜取少年时”的诗句。
“蒋权……”
“末将在。”
李素仰头望天，似喃喃自语般道：“曹刺史这么久不出来，怕是在府里出了什么意外，被歹人劫持了也不一定，你说咱们要不要从骑营调集兵马强攻进去，把刺史大人救出来呢？”
蒋权没来得及答话，便听见大门内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接着呼吸声愈发粗重，门后那双脚也匆匆忙忙快步走开。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过后，曹余身形踉跄地跑了出来，又惊又怒地站在门口，指着李素怒道：“李别驾，这里是刺史府，你可别乱来！”

第三百六十章 国战私仇
李素是个异类。
至少在曹余眼里，李素绝对是个异类。
所谓“异类”，意思是对世人约定俗成的规矩从来都视而不见，说话做事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让人永远摸不着他的脉。
比如前几日，任谁都以为他绝不敢杀人，任谁都以为他只是想吓唬吓唬大家，可他偏偏下令杀了，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令全城人惊骇万分，再比如今日，名帖递进刺史府，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没人领他进去，官场俗成的规矩自然是上官不待见你，故意把你晾在门外，要么是拒客，要么是存了敲打你的意思，正常的属官只会诚惶诚恐施礼后识趣地回去，然后夜里辗转反侧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而招上官如此不待见……
而李素呢？
这竖子居然想调集兵马强攻刺史府！
混账啊！小小年纪不学好，跟谁学的这混账性子？
曹余其实早就躲在门内，那双脚的主人就是他，曹余把李素晾在门外后，自己便悄悄到了大门内，隔着紧闭的大门偷偷听着外面的动静，对一州刺史来说，这个举动未免有些轻佻不庄重，可他实在很好奇被晾在门外的李素会有什么反应，结果万万没想到李素的反应竟如此的简单粗暴……
对这号不讲规矩的人，大家以后如何愉快的玩耍？
大门外，曹余愤怒地瞪着李素，黑亮的长须气得微微发颤，瞪着眼一句话也不说，试图用眼神杀死李素。
相比之下，李素的态度亲切多了，二人上次面对面是在西州集市的刑场上，当时二人之间相隔着一片冒着热气的鲜血和十三颗狰狞可怖的人头，相见的场面有一种悲残如血般的诗意。
只不过数日未见，李素今日的态度却截然相反，浑然未觉曹余要杀人的愤怒目光，李素满脸笑意上前，二话不说先行了一个属官的礼，笑容亲切而和善，前几日大开杀戒时的狰狞面目全然不复。
“曹刺史久违了，数日不见，如隔三秋，下官见刺史大人红光满面，印堂发亮，整个人充满了大漠旭日初升般的蓬勃朝气，一州父母能有如此气色，下官实为西州官员百姓贺……”
上来便一通令人牙酸倒胃的马屁，曹余顿时一呆，满脸的戒备和愤怒霎时分了神，不知不觉缓和下来。
当然，曹余只是对李素的马屁感到有点意外，毕竟如今这位李别驾可是西州实打实的杀星下凡鬼见愁，能让这位鬼见愁主动拍自己的马屁，可见……竖子图谋不小！
“李别驾，做事不要太过分了！你我皆是大唐皇帝陛下的臣子，同在边陲荒城为官，正应同心同德才是，而你一言不合竟欲调兵强攻我刺史府，你当本官是泥捏的不成？大唐的体统都被你丢尽了！”曹余寒着脸斥道。
李素满脸茫然：“什么调兵强攻刺史府？曹刺史您在说什么？”
曹余愈发愤怒：“你敢说你刚才没说过这句话？”
李素怔了片刻，然后果断摇头：“没说过。”
曹余：“……”
……
“说吧，今日别驾登门可有事？”曹余揉着太阳穴，现在他的头很疼，和曹操一样头疼得想杀人。
嘴里问着话，曹余身子却站在门外一动不动，显然没有丝毫邀请李素进去坐一坐的意思。
李素撇了撇嘴，很大度地原谅了这位州官不识礼数的没素质行为。
侧头踮脚朝敞开的大门里面望了一眼，李素顿时露出惊讶之色：“咦？曹刺史的庭院颇别致呀，实在是大繁若简，虽然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但看上去却非常的高雅幽静，名士之居也……”
说着话，在曹余目瞪口呆注视下，李素飞快绕过他，自顾自一脚跨进了刺史府的大门，走进门内庭院中负手扎马四处打量，一副请神容易送神难的模样。
曹余脸黑得不行了，怒目圆睁只待叱喝几句，然而看到骑营将士和自己府中诸多下人的表情，终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脱口而出的恶言。
……
刺史府前堂，宾主坐定，气氛沉默，堂内阴风阵阵。
彼此都没有好感，彼此都在克制，曹余想一脚把李素踹死，而李素又何尝不想用鞋底子狂抽面前那张讨厌的脸呢？
只不过，现在不是抽他的时机。
因为大敌当前。
“说吧，李别驾找本官到底有何事？”曹余冷冷地问道。
李素拱拱手：“先容下官问一句，曹刺史治下折冲府可曾向西域诸国派遣探子，探知诸国兵马动静？”
“诸国兵马动静？”曹余眉头紧紧拧起：“李别驾何出此言？”
李素叹道：“不出下官所料的话，西州怕是快有祸事了……”
“什么祸事？”
“兵临城下，夺取西州，对你我而言，算不算祸事？”
曹余脸色顿时变得凝重了：“李别驾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一个遥远而神秘的地方……”
曹余：“……”
跟这种人说话简直令人眨眼间想剁死他一百遍啊一百遍……
“消息来源不是重点，但下官可以担保，消息绝对无误，龟兹国主与国相内斗，国相那利欲求大唐皇帝陛下支持，请我大唐扶助他推翻国主，如若大唐不答应，国相那利则决定彻底投靠西突厥，并出兵夺取西州，用以向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邀功，顺便以西州为筹码，寻求与高昌，突厥和吐蕃等国的结盟……”
曹余冷哼道：“军国大事，不容儿戏，李别驾莫说得太肯定，龟兹国相那利非无谋之辈，其中利害他最清楚，得罪突厥高昌不要紧，得罪大唐的后果他承担得起吗？再说……若皇帝陛下和三省朝臣们答应支持那利又当如何？”
李素也冷笑：“答应支持那利？曹刺史，您这句话才是真正的儿戏，如今的龟兹国主是布失毕，那利只是龟兹国相，一个是君，一个是臣，以臣伐君本是大逆之举，我大唐历来尊奉儒家正统，怎肯为一篡位逆臣张目？更何况……十二年前玄武门之变，当今陛下也是以臣子身份而居大宝，此事被天下人诟病十二年，陛下这些年竭尽全力扭转天下人对他的看法，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番国逆臣而坏了这十二年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名声？”
曹余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理自是人人都懂的道理，可这番道理从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嘴里说出来，未免太过骇俗，曹余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仿佛眼前的并非那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而是一位久经风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李素说完后静静看着曹余，等了半天只见曹余发呆，久久不见回答，不由有些不耐烦了。
“曹刺史，下官这点浅薄陋见，不知尊驾以为若何？”李素忍不住出声催促。
曹余仍旧呆呆的睁着眼，失去焦距的目光涣散茫然，不知想着什么。
李素叹了口气，这种人太不会聊天了，若非情势逼人，鬼才愿意跟他废话。
不知过了多久，曹余回过神，老脸不由一热。
眼前的少年仍是少年，刚才那种以为对方是老狐狸的错觉是怎么回事？
掩饰般咳了两声，曹余轻捋青须，缓缓道：“本官贞观九年上任西州刺史，时来已有三年，这三年里，西州共计被外敌攻城四次，敌军每次皆以盗匪装扮，可进攻时令行禁止，阵列整齐，绝非盗匪之流能练得出来的，可见西域诸国觊觎我西州不止一年两年了，然而他们扮作盗匪攻城，说明诸国心中多少有些顾忌，他们顾忌的是我大唐的威名，有了顾忌，杀阵之上难免弱了气势，所以四次攻城皆被本官率领折冲府将士们守住了……”
看着李素笑了笑，曹余道：“李别驾，若果如你所言，龟兹国相欲图谋我西州，如果和前面四次一样只是区区数千人虚张声势，就算他们真打来了，本官也不惧他们，我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李素明白了，曹余不相信会有大军压境，他以为还是那几千个装扮城盗匪的小股敌军，或者直白点说，曹余根本就不相信李素说的每一句话，这种不信任来自于他心中埋藏着的对李素深深的怨恨之意。
议事的气氛是心平气和的，可是大家的观点却有了相当大的分歧，主观不认同也好，二人之间的私人恩怨也好，总之，矛盾不可调和。
李素忽然觉得很疲累。
做一件事，而且是一件丝毫与自己利益无关的事，为何如此艰难？谁都觉得自己最聪明，谁都希望自己掌控全局，可是，发号施令的人永远只能一个，出主意的人多了，下面的人听谁的？
“曹刺史，相信我，这次敌军攻城绝非以往小打小闹可比，陛下拒绝龟兹国相那利篡位的请求已是毫无悬念的结果了，那利求助不成，必生歹心，而高昌国对我大唐占据他们的西州更是心怀怨恨，还有一旁虎视眈眈等待坐收渔利的西突厥，吐蕃等等，下官可以肯定，这次来攻打我西州的，必然是声势浩大，人数逾万的诸国联军，曹刺史，大敌当前，莫教你我的私人恩怨而误了军国大事，咱们应该早做防范，方可争取西州官民将士的一线生机！”

第三百六十一章 君子交易
“国仇家恨”四个字说来很悲壮，可是若将它拆开来说便很挣扎了。一边是大义所趋，一边是放不下的执念，大义与仇恨交织，做出的选择何其艰难。
曹余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他有多少挣扎的样子，曾经的贞观二年进士，如今的一州刺史，一个读书人，当他穿上官袍，高坐明堂，以俯视的姿态看着堂下百姓生灵时，他已不再是纯粹的读书人了，做官有做官的规矩，要懂得权衡，懂得逢迎与妥协，就算这些都不懂，至少也该在表面上做到喜怒不形于色。
李素从曹余的表情上看不出什么，不过他很有耐心，有耐心是因为自信。
来到西州多日了，这里是一片荒凉的大漠，也是弱肉强食最直接最血淋淋的地方，所谓的婉约和含蓄在这里根本没有市场，大西北糙汉风格大行其道，李素渐渐习惯了这里的处事风格，而且也把这种风格学得炉火纯青，上次集市杀人便是一次牛刀小试，效果斐然。
直来直去挺好的，大家都不必太费心思揣度，爽了大家勾肩搭背交个朋友，不爽了索性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在这里，谁手里握着刀子，谁便有发言权。
所以曹余的态度对李素而言算是很重要，但也不至于太重要，曹余选择摒弃私怨，与李素携手抗敌自然再好不过，如果曹余仍无法释怀二人之间的恩怨，选择继续与李素内斗，把城池生死存亡之事放在一边，那么，李素自然也不会对他太客气，先把他干掉再说。
一个敢一口气杀十三名官员立威的疯子，绝不介意再多杀一个刺史的。
大敌当前，西州首先需要一个令出一门的统领，和齐心协力的团队，内斗是取死之道，所以李素今日来到刺史府，态度不卑不亢，却多少带着几分凌人的强势，逼曹余做个选择，曹余的选择直接决定着李素的选择。
李素提出摒弃前嫌，共同抗敌后，一直静静等待着曹余的回答。
曹余平静地垂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仿佛指甲上长出了一朵美丽的花儿，李素则饶有兴致地打量刺史府前堂内的摆设。
很有意思，这位刺史大人对西州百姓苛以重税，三年来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二税一的苛政自大唐立国以来闻所未闻，按理说捞了这么多钱，刺史府应该如宫殿般奢华才是，然而李素看到的却是满目萧然。
庭院里光秃秃连棵小树苗都看不见，前堂更是寒碜无比，穿着足衣踩在木地板上吱吱嘎嘎，显然地板陈旧腐烂多年，堂册挂着两幅字画，看落款却是曹余自己所作，西侧立着两面麻纸屏风，屏风已然发黄，下面居然破了两个洞，垂头再看自己面前的矮脚桌，桌沿颇多掉漆之处，四个边角被磨得毛毛糙糙，显然也是用过多年的老物件。
本来是无聊时随意看看，李素却越看越惊讶，随即再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曹余一眼，然后李素的神情陷入了深思。
一个名声并不算好的父母官，任期内捞了那么多钱，府里却过得跟被盗匪刚抢过似的，是财不露白，还是……府外养着小三？
时间静静而缓慢地流淌着，不知过了多久，曹余终于开口了。
“李别驾……”
“下官在。”李素笑着拱手。
“别驾所言大军压境，是否过于危言耸听？”曹余冷冷道。
李素眨眨眼：“要不，下官立个军令状？若数月之内西域诸国不曾联兵攻打西州，下官愿送上大好头颅……”
曹余浑身一震，眼里闪烁着不敢置信的惊喜目光：“李别驾果真愿立此军令状？”
“呵呵……”李素皮笑肉不笑，随即脸色飞快板了起来：“不愿。”
曹余：“……”
李素嘿嘿冷笑。
想要我这颗头颅很久了吧？偏不让你如愿！回去躲在房里画小圈圈诅咒我吧，军令状是随便立的吗？虽然诸国联兵攻打西州已是九成九可以确定的事了，但还是有微小的可能不会来，既然存在可能，李素就不会冒这个险，活了两辈子，多么奇葩的命格，应该珍惜啊。
曹余失望地叹了口气，显然没把李素带进坑里令他颇为扼腕。
说到底，曹余打从心里不信李素的话，换了别人在他面前危言耸听，早被他一脚踹到城外冷静反省去了，可是对李素，曹余不敢，不但不敢，表面上还不能露出看疯子的目光，因为这家伙真是个疯子。
沉吟半晌，曹余终于表态了。
“西州不太平，三年来也有过几次被敌人攻打的经历，每次人数大抵只有数千，在本官谋划统领下，皆有惊无险，若说将来会有超万的敌军入侵攻打西州，老实说，本官是不信的，只不过凡事皆有可能，或许被李别驾言中也未定，身处这个不太平的城池，本官也不敢说得太肯定……”
曹余说着话，身子忽然挺直了一些，神情浮上几分凛然之色：“无论是真是假，西州刺史府上下同心同德才是正道，本官也是读圣贤书出身的进士，这个浅显的道理本官自然明白，非常之时，本官愿抛开与李别驾的私人恩怨，共同抗敌，本官且与李别驾做个君子之约，诚如李别驾所言，若诸国联兵攻打西州，你我齐心协力拱卫西州城防，如若敌军未来……”
曹余望向李素的目光多了几分厉色：“如若未来，李别驾这些日子在西州的所作所为，本官便不得不奏报长安，那时，还望李别驾莫怪本官，领着骑营自回长安静待陛下处置吧。”
李素脸颊抽了一下。
话说得含蓄，意思听懂了。
如果敌军来了，那么一切好说，大家同进同退击敌便是，如果敌军没来，速速滚回长安去，莫在这里给本刺史大人添堵了。
李素很无语，这真是一计不成，又生奸计，军令状没把他带进坑里，紧接着就想把他赶回长安去，长得如此英俊风流，又是名满长安的翩翩名士，为何在西州竟如此不受待见，会让名士很受伤的……
“便依曹刺史所言，敌军若来，你我同心同德抗敌，敌军未至，下官自回长安。”李素很痛快地答应了这桩交易。
曹余不放心地补充道：“领着你的骑营回长安。”
李素瞥了他一眼，小心眼的家伙！
“好，领着骑营回长安。”
曹余大悦，起身走到李素面前伸出了手掌。
“作甚？”李素皱眉看着他。
“击掌为誓。”
李素露出难色：“不必了吧？说实话，大家不是很熟，这种太亲密的接触……”
曹余不满道：“李别驾并无诚意？”
“好吧……”李素咬了咬牙，面现悲壮之色，伸手朝曹余的手掌轻轻击了三下。
击掌过后，曹余彻底放了心，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这几年戍守边陲，西州两个折冲府对西域诸国还是很关注的，三年里派出了不少探子深入诸国都城内打探各种消息，没有灵通的消息渠道，曹余也不可能守住西州三年，品行好坏姑且不说，能在西州刺史任上一做便是三年，在群狼环伺的环境里保住城池未陷，曹余终究有几分本事的。
而近来数月，折冲府探子汇集起来的种种消息显示，西域诸国并无大规模的兵马调动，而且诸国朝中也没听到任何针对西州的声音，但凡大军出动，少说也要提前数月调集粮草，马匹等辎重，还有各部兵马的集结，重臣们商议出兵战略等等，一场战争不会毫无预兆地突然来临，终归有迹可循的，事先没有任何迹象和征兆的战争简直闻所未闻。
所以曹余现在很得意，他觉得自己赢定了，换句话说，李素滚定了。
一场彼此心知肚明的政治交易成交了。
曹余神情松快了不少，甚至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李别驾，你我有约在先，既有约章，便不可反……”
话没说完，曹余忽然顿住，接着脸色变得很难看。
李素这竖子，刚与他击过掌，此刻正一脸嫌恶地用一块白色的方巾没命地擦着手掌，摩擦，摩擦，似魔鬼的那啥……
太过分了，本官有那么脏吗？
“李别驾！”曹余忍不住怒喝，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受侮辱了，伤自尊了。
“在，在……”李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太冷了，搓搓手……”
沙漠大白天热得跟蒸笼似的，这竖子连编个借口都不肯认真编。
曹余深吸一口气，现在他只想赶紧送客。
“别驾若无他事，那么……”
“有事，还有事。”李素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叠纸，递到曹余面前。
曹余接过扫了一眼，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纸上写的东西很眼熟，却正是李素刚来西州上任时曾向他提出发展西州的几点方略，从招商到募兵，再到修城墙，一个字都没变过。
“曹刺史是真正有见识的读书人，想必深知未雨绸缪的道理，信不信外敌攻打是一回事，但既然有了这个说法，便要当成真的来对待，照下官这几点方略施之，无论敌军来或不来，对西州终归不是坏事。曹刺史您说呢？”
曹余拧眉沉吟不语，神态却与上次不同，这次他的神态不再是敷衍和轻蔑，曹余第一次认真地将目光放在这份沉甸甸的方略上，认真地思索李素的每一句话，权衡着这一步走或不走的得失。
看着曹余沉吟的模样，李素笑了。
仍是当初一字未改的方略，仍是刺史府的前堂，仍是同样的两个人，可是今时今地，已非昔时昔地。
上任西州不到一个月，诚如曾经自己所言，他李素发出的声音，将会被整个西州官民驻足，认真倾听。
他做到了。

第三百六十二章 收获颇丰
“野心”“权欲”，这些字眼总带着一些不好的意味，汉字的最奇妙之处在于，它能将人性里最美好的部分和最阴暗的部分用简单两个字血淋淋地表露出来。
李素原本是个没有野心的人，哪怕活到第二辈子，他也没有野心，而且坚信自己的重生是老天对他的眷顾，“眷顾”的意思是，命比别人好，可以尽情享受人生，该怎么懒散就怎么懒散，懒到七老八十，最后活活懒死在床上，一生终于功德圆满。
是啊，老天安排他重活一生，应该是让他来享福的啊，可是自从来到西州后，李素却发现自己享不了福了，因为有一把剑高高悬在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便落下来取了他的命去，内忧外患，一脑门的官司，还有一群左右看他不顺眼的官员，直欲将他踹之而后快……
面对如此恶劣的环境，李素无法清闲懒散下去了，于是选择了强势，选择了用屠刀和人头立威，曾经说过要让西州官民驻足认真倾听他的每一句话，鲜血洒过西州集市后，李素做到了。
此刻，西州的首官坐在他面前，静静看着他那份发展西州的方略，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看得那么仔细，凝神屏气，目光深思，当初同样的人，同样一份方略，得到的却只有嘲讽和轻蔑。
李素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在这座险恶的城池里，每迈出一步不知何等艰难，幸好，李素稳稳迈出了这一步。
时间过得很慢，曹余这次很有诚意，至少仔细看方略时的模样表现得很有诚意，然而，眼睛盯在方略上，曹余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此刻他琢磨的不是这份方略可不可行，方略的大概意思其实上次李素已向他详细解释过，他现在琢磨的是李素这个人，以及，权衡这份方略施行与不施行的得失和后果。
无可否认，前几日李素强势斩杀十三名官员的举动给了曹余狠狠一击，这一击敲得有点重，曹余直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以别驾的身份出其不意的清洗西州官场，实在给曹余带来了不小的麻烦，李素下手太果决了，而且手段毒辣，被杀的十三人全是曹余的心腹亲信，曹余任西州刺史不过三年，三年来手底下堪堪也只培养出了十三名亲信，这些人是维护曹余在西州统治的中坚力量。
如今十三位亲信被杀，西州偌大的官场权力中枢完全空了，久经风浪的曹余都情不自禁慌了手脚，火线提拔了一批西州官员填补，甚至连辖下属县的一些小官小吏也被调入了西州城，以保证西州这座城池的正常运转。
刺史被属官狠狠踩在头上，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曹余也不例外，只可惜，李素出手便把他的心腹亲信全干掉了，身边再没一个能用能信任的人，剩下的官员被李素的血腥手段吓寒了胆，原本可以调动的折冲府将士就更不能用了，西州城两支守军内讧而致死伤，这事无论如何都会传到长安，除非曹余抱着跟李素同归于尽的疯狂想法，否则曹余只能选择隐忍。
李素是疯子，他曹余不是。
气势是此长彼消的，李素不容置疑地拿出了方略，而曹余，却只能接受。
换个思路来说，李素有句话没说错，不论敌军来或不来，发展西州终归不是件坏事，更何况，曹余笃定数月内诸国兵马不会大规模攻打西州，那么李素滚回长安也就是可以肯定的事了，反正李素在西州的日子只不过几个月，这几个月里他想怎么胡闹，且由他便是，他走后，西州还是曹余的西州。
一番盘算过后，曹余终于露出了笑容。
“李别驾对西州忧思之重，本官感佩。”
李素拱了拱手，笑道：“下官忧思不及曹刺史万一，聊附骥尾而已。”
厚厚的一叠方略轻轻搁在桌上，曹余手指按在上面朝前一推，淡淡道：“如此，依李别驾方略施行便是，方略是别驾亲手所制，本官不甚了了之处颇多，便辛苦李别驾一人施为了。”
李素大喜，这才是今日拜访刺史府最大的收获，于是急忙道：“下官定不负刺史厚望。”
曹余脸颊微微一扯，算是笑过。
大事办了，目的达到，李素的心情也飞扬起来。
心情一好，嘴上难免缺了个把门的，李素当即脱口道：“方略浩大，一人难为，还请曹刺史派几位官员为下官所用……”
这一句终于把曹余惹毛了。
曹余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李素吼道：“派官员？你还有脸要我给你派官员？你是在故意奚落本官不成？自己去数数，偌大的西州城还剩下几个官员！”
李素呆了一下，终于明白曹余的怒火缘何而起，接着露出尴尬之色。
官员呢，当然是有的，可惜当初李素一声令下剁了十三个，如今大家都埋在地里，而且看这西州的大漠气候和土壤，明年开春也不见得能长出来……
“刺史息怒，下官……下官再想别的办法，下官告退。”李素羞红着脸赶紧告辞。
……
目的达到就好，细节不用太在意，李素走出刺史府后，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目前最重要的是练兵，募兵，修建城墙，这三件事直接关系到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住，而这三件事却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需要钱。
大唐虽说是民风朴实的年代，可也不至于朴实道人人都是活雷锋，该花的钱还是不能少的，练兵募兵修城墙，都需要钱堆砌起来，这笔钱不是小数，向朝廷求助的希望很渺茫，如今李世民已离开长安，率领大军亲征薛延陀，前线左扔两颗震天雷，右扔两颗震天雷，嗨得一塌糊涂，比娶婆姨点爆杆还高兴。
而长安，则委任太子李承乾和三省诸臣监国，以太子和李素目前的关系，若看到李素请求拨付钱粮的奏疏，大抵会回寄一坨风干的屎给李素，以示朝廷的支持……
朝廷不能指望了，一切只能靠自己。
蒋权等在刺史府门外，见李素笑吟吟地走出来，蒋权急忙迎上前。
“别驾笑得如此开怀，想必此行必有收获……”蒋权凑趣地笑道。
李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家伙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当初认识时恨不得把“禁宫右武卫”几个字刻在脸上，好教世人知道他是保卫皇帝陛下的将军，就连对李素这位上官，多少也带了几分傲气，如今再看他这一脸灿烂凑趣的笑容……
“有收获，大有收获……”李素笑得很开心。
蒋权也咧开了嘴：“不知别驾有怎样的收获？”
李素一本正经道：“刚才进门后，曹刺史忽然发现很欣赏我，不止欣赏，简直是仰慕，抱着我的大腿求我原谅前些日的无礼，还哭着喊着要把他的女儿嫁给我当侍妾……”
蒋权两眼发直：“女儿……嫁给你？”
李素叹了口气道：“本来呢，我是有点动心的，毕竟……男人嘛，呵呵，只不过后来曹刺史把他女儿请出来给我斟酒，我一看他女儿相貌，呜呼哀哉，丑死我也，长得就像头发盘起来穿上女装的王桩似的……”
蒋权开始无限畅想王桩穿上女装的模样……
“……作为一个有品位有追求的阳光少年，我当然温言婉拒了这门亲事，可曹刺史不答应啊，他太想把女儿嫁给我了，于是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好告诉他，我麾下有一位姓蒋的将军，年方二十多，年轻英俊，事业有成，又是长安户口，简直是理想中的金龟婿，建议曹刺史的女儿去祸害……不，去服侍他，曹刺史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蒋权的脸顿时变绿了，吃吃地道：“那个，那个姓蒋的将军……”
李素不说话，只瞥了他一眼。
蒋权的脸色顿时由绿变黑，由黑转青，开始无限畅想女装版王桩与自己拜堂成亲的场面……
“佳偶天成，天造地设，实在是可喜可贺……给你做了这桩大媒，红包我就不给了，成亲那天记得请我，好困，回去睡觉！”李素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懒洋洋地骑上了骆驼。
“李，李别驾……莫闹了！”蒋权哀求的声音跟了李素一路。
李素骑在骆驼上老神在在闭目养神，很爽，刚才在曹余那里受的那点点气全找补回来了。
……
……
曹余点了头，发展西州的事终于提上日程了。
钱是首先要解决的，练兵也好，募兵也好，修城墙也好，都需要钱去填，所以，归结起来最大的问题便是钱。
其实来钱最快的法子是学着沙漠里的盗匪那样，守在丝绸之路上抢劫过路的商队，来一个抢一个，以唐军和来往商队护卫目前的战力对比来说，基本不会遇到强有力的抵抗，像高中生放学回家路上抢小学生的零花钱，除了有点不要脸外，大抵是没有别的坏处的。
可惜的是，李素可以不要脸，但蒋权显然节操值超出水平线，李素兴致勃勃刚起了个话头，蒋权便一脸铁青地拒绝了。
李素很失望，这家伙太死心眼了，小学生的零花钱……那也是钱啊。

第三百六十三章 钱多人傻
有这么一个节操值爆棚的属下，对李素来说不是什么太愉悦的事。
有时候李素真想找个丑女，让她摸上蒋权的床，然后李素领着人去捉奸，以败坏大营军纪的理由要挟他，逼他变得和自己一样没节操。
抢钱的法子不适用，李素只好想别的办法，要找个合适的人，做一件合适的事，这件事做完后能达到让西州城日进斗金的效果。
所以，首先要找到这个合适的人，人是世间万事万物的根本，也是赚钱的根本。
李素在西州城里的熟人不多，加起来也就两三个，钱夫子不行，屠户和白案上的狗肉一样，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曹余也不行，这家伙每天关在房里焚香祷告祈求老天开眼收了他这只妖孽，答应发展西州的方略一则因情势所逼，二则因李素的强势所逼，才不得不签了城下之盟，可是若让他真心实意帮李素发展西州，恐怕他会索性一把火烧了西州城，大家都不玩了。
找来找去，李素罪恶的双眼最终盯上了龟兹商人那焉。
没办法，李素每次看到那焉时，总觉得他脑门上刻着“钱多人傻”四个大字，茫茫人海中惊鸿一瞥，人群里隐约散发着金光，叫人不想敲诈他都不行，怕辜负了上天把这个冤大头派到自己身边的美意。
……
冤大头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选择向李素坦白，那焉有自己的思量，本来他的任务是奉龟兹国相之命试探大唐君臣的态度，这几年来往穿梭于长安和龟兹之间，可惜大唐君臣的态度太傲娇了，一个商人，特别是番邦蛮夷的商人根本上不了台面，别说见不到大唐皇帝，连长安城的小小坊官也敢拿鼻孔瞪他，那焉与大唐朝廷搭不上线，君臣的态度没探出任何下落，银钱却稀里糊涂赚了不少，真正是老天让他发，他不敢不发。
认识李素后，那焉终于察觉到自己的任务看到了一线曙光，有了一段同行的缘分，还有一段共同抗敌的缘分，这些缘分加起来，足够让这位大唐颇得帝宠的新晋少年权贵对他另眼相看，不知不觉二人建立起了交情，尽管交情只能算浅薄，可……毕竟也是交情不是？
那焉是个聪明人，番邦异国的商人不见得比大唐人蠢笨，更不是大唐人眼里未开化的猢狲，事实上这只猢狲的眼光很毒辣。接触李素后，那焉派出的探子很快潜入了长安，没过多久，李素的年龄，籍贯，事迹，名声，甚至家中人口等等，全被那焉打探得清清楚楚。
李素干过的事在长安太有名了，当看到下面的人报上来的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调查结果时，那焉拧眉沉思了整整一夜，才终于决定了与李素相处的方式。
方式很简单，大家以诚相待，直来直去。这个方式才是最稳妥，最不会引起李素反感的方式。
那焉知道，李素这位新晋权贵能够少年得志，并非没有道理的，在他面前玩心眼，耍诡计，有很大可能会被拆穿，以李素的身份和性子，一旦那焉玩弄的心眼被拆穿，二人那浅薄的交情大抵到此为止了，不仅到此为止，或许那焉的老命都会交代在这座西州荒城里。
相比之下，坦言以对或许算是另辟蹊径的一种方式，车对车，马对马，索性把事情摆在棋盘上说清楚，这局棋若和，皆大欢喜，若战，每一步都走得光明磊落，哪怕最后与李素成了生死仇敌，就冲那焉当初的这份磊落和坦白，李素和他的交情也会残留一线，只要能留下这一线交情，对那焉来说便是生机和希望，不仅是自己，也是龟兹国和他堂叔那利的生机和希望。
所以当李素对那焉产生怀疑时，只随意逼问了几句，那焉便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把自己心里的秘密全交代了。
令人扼腕的是，那焉摆出了车马后，棋盘对面的李素却把自己的车马全收了起来，当作没事似的把那焉轻轻放过，还以一种非常亲昵的姿态敲诈那焉免费给他盖房子，至于对龟兹国相那利谋朝篡位的态度，李素却一个字都不说，对那焉既不打也不杀。
李素的态度终于令那焉不淡定了，这是不按套路出牌啊！是帮着龟兹国相向大唐皇帝陛下陈情，还是义正辞严站在正义的一方严厉谴责那利的不臣之举，是左是右你都该表个态啊，什么都不说，光只敲诈我给你免费盖房子算怎么回事？
原以为已摸清了这位少年权贵的秉性，然而李素的表现却让那焉察觉到，自己看过下面的人送来那么多关于李素的事迹和性格分析，在长安城做过那么多针对李素的查访，可最后那焉发现自己仍然没有看透这位少年。
……
那焉眼里的李素高深莫测，可李素眼里的那焉却简单明了。
这位浑身散发着金光的龟兹商人简直就是一个金矿的存在，没事挖一挖它，总能收获到不同的惊喜。
所以在西州大街上闲逛的李素看到那焉时，表情是非常惊喜的，就好像看到一块直立行走的大银饼，无论姿势还是气质，都透着一股子萌萌哒的喜感，让人忍不住想把它搂进怀里，然后……花掉它。
李素看见那焉时，那焉恰好也看见了李素，二人在过客寥寥的大街上目光相遇，颇有几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唏嘘。
不同的是，李素脸上迅速露出惊喜，而那焉却徒然变色，接着扭头便走。李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那焉的袖子，心中暗自庆幸，差点让这块萌萌哒的银饼跑了……
“那兄你太失礼了……”李素的目光充满了沉痛的谴责：“为何见了我就跑？难道你欠了我的钱？”
那焉原本一脸听天由命的颓然，闻言终于忍不住叹道：“李别驾，讲点道理好吗？明明是你欠了我的钱啊……”
“胡说！”李素笑嗔着推了他一把，顺带着把自己的欠债也推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第三百六十四章 迫在眉睫
一幢建在大漠荒城里的豪宅，占地十余亩，有亭台，有回廊，有假山，有花有草……除了人工湖不太现实，长安权贵豪宅家里该有的都有，盖这座豪宅的代价居然是……两颗猫眼石，而且猫眼石还是别人送的。
物美价廉……除了有点不要脸。
按说占了人家那么大的便宜，应该有种欠了钱的觉悟，就算不把那焉当亲爹一样供起来，至少路上遇到了也该低调一点，像躲着债主一样躲着他，然而李素却不但不躲他，反而主动迎上前，神态语气带着一种消费者是大爷的姿态，也不知这种莫名其妙的大爷心态从哪里来的。
反观那焉，则显得正常多了，迎面碰到劫匪的机会不常有，碰到了避之为上，可惜动作慢了，没跑掉。
“房子呢？”李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钱给了，房子为何久久不见动静？那兄莫非想讹我？”
那焉仰天长叹。
两颗猫眼石，还是他送的，如果这也叫“钱给了”……好吧，确实是钱给了。
“已托往东去的商队带了话，不多日便有商人运来砖石，城里盖房的工匠不多，尽力凑了十来个，再雇请一些民夫，李别驾的房子差不多可以开工了。”
那焉的语气充满了深深的无奈，有种被盗匪包了饺子的认命感。
李素满意地笑了，能住上物美价廉的房子，人生真美好。
“那兄，关于房子，我又有了一个新的构思……”
那焉脸都绿了：“李别驾，可否别说房子的事了？说说别的行吗？”
“好。”李素答应得很爽快。
然后，李素开始说别的。
显然，别的话题也不能令那焉太舒坦。
“若大唐皇帝陛下不支持龟兹国相那利，也就是你堂叔篡位，那利最迟何时兵指西州？”
那焉的老脸顿时苦了起来。
“李别驾，我虽是那利的侄子，可于公来说，也只是他的马前卒，龟兹虽小，也是一国，国朝中事，那利自有决断，怎会让我知道？”
李素眯着眼笑道：“那兄没说实话哦，能为国相奔走打探，咐以国之机密相托，你可不止是那利的马前小卒，虽超脱于龟兹国朝堂之外，但在国中应该有不轻的分量……”
那焉叹了口气，道：“李别驾慧眼如炬，小人不敢隐瞒，实话说吧，若大唐君臣拒绝国相，那利会选择彻底倒向西突厥，而自从大唐皇帝陛下贞观四年平灭东突厥后，无数部落族人纷纷逃往西突厥，并对大唐怀以仇怨之心，多年来意图反攻，以求再现草原突厥部落的昔日的辉煌荣光，所以西突厥诸部落包括乙毗咄陆可汗在内，都迫不及待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如今大唐皇帝调集举国兵马北征薛延陀，西州只有区区两个折冲府的兵力，况且大唐占据原本属于高昌国的西州本是不义之举，天时地利人和全占了，国相那利若被大唐皇帝拒绝，愤然举兵已是必然之事，西突厥正需要这个契机，时也好，势也好，西域诸国很快会拧成一股绳，那时，便是西州陷落之日……”
那焉叹道：“距离这一日不太远了，长安那边传来消息，大唐皇帝陛下北征，长安由太子殿下监国，龟兹国主白诃黎布失毕与那利争斗屡见败势，于是今年四月，布失毕遣使朝拜长安，自隋以来，龟兹与中原汉土的敌对之势终于解冻，太子殿下于东宫设宴款待使者，言称大唐必不负龟兹国主，世代只以白诃黎氏为龟兹国正统，这句话，终令国相那利完全失望，如今怕是已在酝酿逼宫皇室，废黜国主的行动了……”
李素眼皮一跳：“国主若被废黜……”
那焉淡淡看了他一眼，道：“国主废黜之后，自是肃清朝堂，整顿兵马，联合西突厥，高昌等国，共伐西州，说来遥远，其实须臾弹指便至，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李别驾，西域诸国攻伐西州已是定局，无可逃避，我还是上次那句话，别驾速速谋划后路，退回长安方为上策。”
那焉说得很诚恳，类似的话李素以前听他说过。
一次又一次的催促，李素知道离西域诸国攻打西州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也就是说，离西域诸国攻打西州最多还有半年，对吗？”李素平静地问道。
“没错。”
李素眨眨眼：“如果我下令把你绑赴城楼，用刀架在你脖子上，你堂叔会退兵吗？”
那焉老脸顿时黑了：“以前我认识的人都是正人君子，没人这么干过，不过两国之战，你死我活，别说我只是那利的侄子，李别驾纵然把刀架在那利的老父老母的脖子上，想必也是无济于事的。”
李素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你们龟兹国的人太没节操了！”
那焉无语地看着他，相比之下，你更没节操好不好？嘴唇嗫嚅几下，鉴于李素的不正常暴力属性，那焉终究没敢反驳。
鄙视过后，李素缓了口气，冷不丁问道：“……那利的父母可还健在？”
那焉彻底无语：“……”
抬头看了看天色，那焉开始酝酿借口，跟这种人聊天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令人随时会产生暴力倾向，将他除之而后快。
“别拿天色当借口，我有那么讨厌吗？”李素很不厚道地提前拆穿了那焉的伎俩：“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啊，西州城里熟人那么少，朋友更少，没有朋友会让我孤独寂寞冷的，好不容易逮到你，不能轻易让你跑了……”
那焉松了口气，好吧，其实李素这人还算不错，如果换个能令双方都愉悦的话题，那就更不错了。
李素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于是果然换了个话题。
“……那利的父母也姓那吧？”
那焉：“……”
杀人何必用刀？这少年具有几句话把人逼疯的实力。
“李别驾，我们还是说说你房子的事吧……”那焉叹道。
李素两眼一亮，他喜欢这个话题。
“沙州那边的商队何时到西州？我等着他们给我运的砖石呢。”
那焉盘算了一下，道：“大概一个月左右差不多能来西州了。”
李素眨眨眼：“有几支商队？”
“四五支吧，来回运个几趟，李别驾的房子差不多有个模样了。”
李素的神情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商队来西州后，还请那兄出面相邀，我想请那几支商队的头领饮宴。”
那焉颇为惊讶地看着他：“饮宴？”
李素笑得很和善：“对，饮宴，人家大老远给我运砖石，请他们喝顿酒实在是应有之义。”
顿了顿，李素又道：“……盖房子的钱，便烦那兄帮我垫上，来年我被陛下调入长安后再还你。”
那焉苦笑，话说得好听，其实跟肉包子打狗一个意思。
聊天聊完了，李素心满意足地与那焉告别，转身离去。
转身的一刻，那焉终于忍不住道：“李别驾，我堂叔欲攻打西州，你竟放心让我住在西州城里？”
李素转过头，笑得颇有深意：“你觉得我不应该放心吗？”
这句反问把那焉问住了，沉默半晌，那焉苦笑道：“我，只是乱世一商贾而已。”
似解释，又似安慰，李素听懂了，于是也笑道：“给你一把刀，你敢在西州城里杀人放火吗？”
“不敢。”
“所以，你现在只是一名商贾，等到你敢杀人放火的那天，我再一刀把你剁了便是。”
……
李素对那焉没有太大的提防，当然，也不可能完全对他放心。
有些事可以说在明面，有些事却只能做在暗处，那焉或许也有察觉，自己西州城的住处左右莫名其妙多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人，装模作样地在他附近晃悠。
既然二人摆明了车马，这些不合时宜的人自然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到了这个时候，那焉更不敢离开西州了，留在西州能活命，一旦跨出西州城门一步，李素对他恐怕不会太客气。
那焉悲哀的发现，如今自己不但是堂叔手上的一枚棋子，同时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李素手上的棋子，身份很微妙，留在城里，大家其乐融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离开西州，朋友马上变成敌人，他相信李素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除掉。
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从来便是这么残酷无情，跟它相比，私人之间的友情实在太脆弱了，这个道理，李素懂，那焉也懂。

第三百六十五章 同路同行
西州如何治理，如何发展，李素暂时没有动作。
他还在等。
他在等那些商队，商人，只有他们才能帮助自己发展西州，商人不来，李素对西州毫无办法，世上有些事能取巧，能靠聪明才智解决，有些事却只能一步一步踏实地做，比如西州的城墙，便只能靠一砖一石砌上去，除此别无他法。
离开长安还是春暖花开，不知不觉已是深秋。
如今已是贞观十二年十月，城外大营里与许明珠，王桩，郑小楼，蒋权等诸人一同度过了一个寡淡无味的中秋，大漠的天气仍旧炎热无比，白天热得跟蒸笼一般。
时日待久了，李素无聊之中也打听了一下，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
距离西州以西百里有座山，名曰“火焰山”。
没错，就是西游记里那位给牛魔王戴了绿帽子，还跟太上老君不清不楚传绯闻的铁扇公主有关联的山，至于为什么扯上太上老君，实在是证据确凿，红孩儿那等唇红齿白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牛魔王那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基因生不出来吧？猴子一脚把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踢翻，丹炉里的炉砖要死不死恰好落在火焰山，连齐天大圣都拿这座山毫无办法，偏偏铁扇公主手里有面扇子，专克这块炉砖，再联系红孩儿一张嘴也能喷出三昧真火……
啧啧，贵神仙圈真乱……
李素想着想着，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沉吟片刻，李素忽有所感。
历史上是真有唐玄奘其人的，这位高僧自贞观元年出发，前往天竺求取真经，当然，猴子猪八戒沙僧这些徒弟是虚构的，但取经是真的，算算日子，唐玄奘差不多已取到真经，该返回大唐了，说不定回来还会路过西州呢。
李素踯躅振奋不已，若这位九世高僧真的路过西州，他一定盛情……吃几块唐僧肉，而且绝不会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妖怪们常犯的拖延症，非要等猴子来了，非要洗干净了煮熟了一块吃，李素决定吃生的，一见面二话不说一口咬下去，这才叫效率……
慈悲且无辜的大唐高僧绝想不到，真的有人等在西州，像盘山而踞的妖怪那样等着他路过，没招你没惹你，居然要吃我，善了个哉的……
李素想到这里，不由吃吃地笑了。
垂涎欲滴，哎呀，美滴很……
……
大营帅帐外搭起了一片凉棚，棚下置一席榻，席榻上摆满了时令果鲜和米酒，李素盘腿坐在凉棚内，后背靠着两个厚垫子，许明珠跪坐在他身后，很努力地给他扇着扇子，拂面而过的热风夹杂着伊人幽幽的暗香，阴凉方寸之地，人间风月尽掬于怀。
帅帐数十丈外的沙场上，千名骑营将士排成整齐的队列，执戟握戈，在各自的火长带领下正在进行操练，激昂狂烈的喊杀声震云霄，行走腾挪间掀起漫天黄沙，沙场无端多了几分肃杀之意。
西州危机即将来临，李素调动不了戍守城池的折冲府兵马，能指挥的只有这支千人右武卫骑营，操练也就提上了日程。
看着将士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操练，李素开始还饶有兴致地观看，后来眼睛便慢慢的，慢慢的处于半开半阖状态，最后脑袋半垂着，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
春困，夏乏，秋倦，冬眠，归结来说，人生如梦。
沙漠的下午特别热，尤其是西州附近的沙漠。
不仅仅是天上的太阳毒辣，黄沙地也带着灼炎的热气，这里离火焰山不远，火焰山这地方如此炎热当然不是因为太上老君的炉砖真的落在这里，真实原因是火焰山下埋着煤，因为炎热而引起煤层自燃，结果便理所当然，上面太阳烤着，下面煤层烧着，中间的人便成了五成熟的人肉，——所以说，玄奘高僧特别适合来这里，都不用下锅放作料了。
凉棚下睡觉仍旧有些炎热，睡得深沉了，李素的脑袋不自觉地往前一倾，短暂的失重令他在梦中惊醒，吓了自己一跳，身后的微风仍旧很执着地一下又一下地扇着，连节奏都不曾乱过。李素回头望去，见许明珠双手握着扇子，不急不徐地在他背后扇着风，晶莹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流淌而下，两手明显有些发酸，李素甚至能清晰看到她握着扇子的指节微微发颤。
李素劈手夺过她的扇子，叹道：“说过多少次了，这种事你不必做，好歹也是陛下钦封的诰命，无论在什么地方，我还缺个打扇的下人么？”
许明珠抿嘴一笑：“陛下钦封妾身诰命也是因为夫君，妾身服侍夫君是应该的，往后也是这样，妾身亲手能为之事，自当由妾身来做，交给下人，妾身放不下心……”
李素只好苦笑。
相处久了，渐渐发觉许明珠温顺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倔强执拗的性子，她认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底，头撞南墙都拉不回，比如当初铁了心要跟着他来西州，赶都赶不回去。
李素说过几次后，她也只是含着笑静静地听着，听完后该怎样还是怎样，半点不会改。
这样的性格说不清是好是坏，说来已是结发夫妻，但夫妻二人之间仍旧有些陌生，当然，比在关中太平村时更近了一些，毕竟共同经历过患难，可是李素总觉得自己与她之间还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潜意识里不想和她太靠近，每次微小的感动关头，东阳的模样便会在他脑海里冒出来，然后，李素将自己与许明珠原本渐渐靠近的关系又拉开。
人这一生很长，不是每个路人都能有缘同行，彼此或许有着同样的目的地，但不一定有同样的看风景的心情，总归要先同行走一段，再走一段，看到一处美丽的风景，异口同声说一句“好美”，然后彼此相视一笑，携手同行，直到这时，或许，缘分才姗姗而至。
所谓日久生情，所谓细水长流，终究只是遇到风景前的铺垫而已。
像李素和许明珠，每天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仍隔着一层无法撕破的隔膜，或许，他和她还未遇到彼此都觉得美丽的风景吧。
困意没了，李素精神了，远处的骑营将士还在操练，整齐的喊杀声传进耳朵里嗡嗡作响，气势十足。
许明珠黑亮的眸子看着远处操练的将士们，眼里充满了敬畏和赞叹，扭过头看向李素时，眼中的敬畏和赞叹仍未消失。
“他们好吓人，每喊一声像戳着人的心尖子……不过夫君更厉害，那么多吓人的人，都被夫君管着呢。”
李素笑了笑，很朴素的逻辑，对一个女人来说，能理解到这个地步已经很不错了。
许明珠说完这句后没话了，垂着头又开始给李素打扇。
李素也没话，许明珠在身边的时候，李素始终找不到能与她聊一聊的话题，更多的时候都是沉默，沉默着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打瞌睡也是自己的事，四周一沉默，李素又困了，于是半垂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正是迷迷糊糊应周公之邀打算跟他下棋的时候，沉默许久的许明珠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夫君这些日子遇到难事了吧？”
李素又醒了，苦着脸叹了口气，今日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睡午觉”。
“啊？啊！没难事，看我日子过得这么悠闲，哪里有难事。”李素打着呵欠敷衍地道。
许明珠小嘴瘪了一下，神情有些委屈。
“妾身是妇道人家，夫君遇到难事也不跟妾身说，妾身……其实很想帮夫君的。”
李素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遇到难事了？”
许明珠抬头，怯怯地指了指李素的眉宇间，道：“夫君真正悠闲时，眉间是舒展开的，像春天的柳条儿，摇摆得很柔和，看起来很舒服，夫君遇到难事时，眉间是拧在一起的，连睡着了都是拧着的，像一把解不开的锁……”

第三百六十六章 美人恩重
李素有点吃惊。
他从不知道许明珠悄然无声间把他观察得如此细致，他的笑，他的愁，他的欢喜与悲怒，都一丝不漏地落在她的眼里。
李素不得不承认，简短平淡的一句话，令他心头忽然浮上几许感动。
她眼里的世界，唯有他最清晰，美人恩重，何以报之？
一刹间，李素的脸上流淌过无数表情，可许明珠却一直垂着头，并没有发现李素脸上那难得一见的真实模样。
“妾身知道夫君定然遇到了难处，而且难处不小……前些日子，夫君领着骑营将士出营进城，妾身不知道夫君要去做什么事，可妾身能看得懂将士们脸上的模样，他们……好凶的样子，蒋将军大清早点兵时，一千多人站在校场上静悄悄的，夫君当时站在点将台上不发一语，妾身却被你身上的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待到夫君回营时，你身上的那股气势泄去了，可又多了一股血腥味，后来听大营的将士们说起，妾身才知道当时夫君身上那股气势名叫‘杀气’……”
“夫君那日领兵进城做什么，妾身是不敢打听的，但妾身知道夫君那天一定在城里杀了人，而且杀了不少，从那天起，妾身听将士们说，西州城的官民对夫君越来越敬畏了，连骑营的将士都对你越来越敬畏了，王大哥告诉妾身，夫君那天杀人是为了立威……”
许明珠的头一直低垂着，似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捉摸的味道。
“妾身的夫君是个了不起的人，嫁过来之前，爹娘便告诉妾身，夫君是个英雄，上马管军，下马治民，连皇帝陛下都时常夸赞夫君是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杰，少年英杰永远是光芒万丈的，任何地方都能发光发亮，哪怕是万头攒动的人群里，也能轻易让人第一眼看见你，妾身曾试过，今早夫君混杂在骑营将士中间巡视操练，妾身放眼一望，果然第一眼便看见了夫君……”
“夫君初来西州，举目无援，西州的官员和百姓对夫君不善，夫君出手便令满城官民敬畏，将西州轻易掌握在手中，妾身眼里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任何事都难不倒你，可这几日夫君愁眉不展，神色阴郁，妾身知道，夫君一定遇到天大的难处了，这个难处一定是夫君如今无法解决的……”
许明珠终于抬起头，第一次勇敢地直视李素：“夫君，妾身帮不到你什么，可是，妾身很想帮你……夫君的眉间，应该永远像春天的柳叶那样，轻柔的舒展，那才是妾身最喜欢看到的模样。”
李素没说话，一直静静听着，自成亲以来，许明珠从未一口气在他面前说过这么多的话，今日说的这些，或许在她心里存攒了很久。
说不清现在什么感觉，李素只觉得脸上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或许算感动吧。
今世的夫妻，是十世修来的缘分，许明珠是真正把今世当作了缘分，所以她很珍惜，尽管她知道夫君到现在还未与她圆房，是因为心里认同的缘分并不是她。
她不知道李素的心正在慢慢融化，她只是很努力的留在他身边，拼命的融入他的世界，尽管这个世界她并不了解，可是，有夫君在啊。
许明珠说完这番话后，很快又垂下头，似乎说的话已用尽了她一生的勇气，此刻她螓首深埋在胸前，雪白的脖颈后渐渐泛起一抹羞红的霞光。
李素久久看着她，心中却想着另外一件事。
“我确实遇到难处了，你确定真的想帮我？”良久，李素终于打破了沉默。
许明珠猛然抬头，眼里闪烁着喜悦，拼命地点头。
李素沉吟不语，半晌后，缓缓地道：“你也亲眼看见了，西州情势不太好，官员和百姓对我不是很友善，所以，我杀人立威了，但是，世间的事不是仅靠杀几个人就能解决的，立威只是暂时，在西州，我的力量终究太薄弱，立一次威，或许令旁人惧怕，但他们惧怕的背后还会伴随更深的怨意，怨意酝酿着仇恨，为夫我若想真正掌控西州局势，身边必须要有能用的人，军伍将士也好，文人清客也好，我都很需要……”
李素的话令许明珠听得满头雾水，李素说的这些终究都是男人的事，她并不太明白。
可她还是很努力的听着，然后目光懵懂地看着他，道：“夫君，妾身该如何帮你？”
李素眨眨眼，笑道：“卢国公程伯伯认识吧？咱们成亲时他来喝过喜酒的，也是我最敬仰的长辈，我需要一个人帮我捎一封书信回长安，书信一定要亲手交到程伯伯手上，请他从国公府里调拨几位读过书且见识谋略超凡的文人清客给我，有了他们帮我谋划，我才能彻底震住西州的官员和百姓。”
一听李素让她离开回长安，许明珠顿时有些不乐意了，垂着头不自觉地扭了扭身子，低声道：“只是送封书信，夫君随便从骑营里挑个人都能做的，妾身……不想离开西州。”
李素正色道：“莫小看了送信这种小事，此事非常重要，而且必须绝密，这封书信，我只能派一个能够绝对信任的人去送，否则若走漏了消息，难免被西州那些敌视我的官员所趁，放眼西州，唯有夫人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们是结发夫妻，夫人必不会负我。”
许明珠闻言，心中禁不住一阵喜悦，他……终于亲口说出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了。
喜悦归喜悦，可许明珠还是有些不情愿地道：“妾身……还是不想离开夫君，夫君身边的王大哥，郑大哥他们……”
李素摇头：“王桩和郑小楼当然能信任，但二人皆是有勇无谋的武夫，送信这种细致的活，他们二人怕是胜任不了，唯独夫人冰雪聪明，慧心独具，才能担此重任……”
长叹口气，李素苦笑道：“为夫我身边缺人才，独自在西州支撑局面太辛苦了，遇到难事，却不得不劳动夫人，实在是为夫的罪过……”
见李素脸上那抹苦笑，许明珠心一痛，犹豫片刻后，不情不愿地道：“既然夫君信得过妾身，妾身便为夫君回一趟长安，定将书信亲手交给卢国公程伯伯，然后妾身再跟卢国公遣来的文人清客们一起回西州……”
李素展颜笑道：“多谢夫人体谅，从西州到长安，一路并不太平，我从骑营里遣百人骑队一路相送，咱们大唐的将士可以一敌十，想必路上除了辛苦一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危险，更不会有不长眼的盗匪敢轻捋大唐雄兵的虎须。”
许明珠小嘴瘪了瘪，见李素一脸渡过难关的轻松模样，终究还是点点头，收起了委屈的表情。
李素笑得愈发温柔了：“乖，去吧，回帅帐把你的行李收拾一下，明日我便遣将士护送你回长安，夫人此行重任在肩，还望多加珍重，另外……回家看看我爹，说我在西州挺好的，教他莫为我担心。”
毫无征兆的，便要面对离别，许明珠的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强忍着点点头，起身回了帅帐。
……
看着许明珠袅娜的背影，李素悠悠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收敛起来。
大营校场上，骑营的将士们仍执戟操戈，喊杀震天地操练着，漫天黄沙里隐约只见军阵肃杀森严，无可与敌。
三根手指拈起矮桌上端放的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咀嚼几下很快吐出来，李素咂咂嘴，面露苦笑。
奇怪啊，为何忽然间嘴里没滋没味了呢？
“咳，咳咳……”
身后传着很矫情的咳嗽声。
李素吓了一跳，愕然回首望去，王桩像座铁塔般矗立在李素身后，鼓着铜铃般的牛眼使劲瞪着他。
李素吃惊道：“你为何在我后面？”
王桩反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是你的亲卫，忘了？亲卫一定要站在主将后面的。”
李素拍了拍额头，一直拿王桩当兄弟，所谓“亲卫”也只是随便安一个说得过去的名头，李素和王桩谁都没当真。
“刚才我与夫人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王桩嘿嘿笑道：“没听到多少……”
李素一口气刚呼出一半，王桩一脸憨傻地补充道：“大概从你编鬼话诳她回长安那句开始听起，前面你婆姨说的那一大通就真不大记得了。”
李素脸有点发黑，直起腰朝远处校场操练的骑营将士们眺望了一眼，犹豫要不要把这家伙杀人灭口算了……
王桩盯着他，忽然叹道：“李素，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好好说话，谁把你变得如此深邃了，真是不学好。”
王桩鄙夷地瞥着他：“真当我傻吗？所谓送书信，只不过想把你婆姨从西州诳回长安……”
李素正色道：“军国大事你懂啥？我要夫人送的书信很重要，咱们在西州举目无援，确实需要长安程伯伯的援助，况且我也在西州闯了祸，正好也需要程伯伯在长安为我转圜周全一二……”
王桩果然学坏了，不知从哪里学到一副悠悠的模样，乜斜着眼，很欠抽。
“书信不书信的，我确实不大懂，我只知道一个女子回长安多么辛苦，送信这种事，不管你找谁都比找你家婆姨强上许多，我更知道留在西州很危险，你与那个名叫那焉的龟兹商人说话时，我都站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
“你编个鬼话诳你家婆姨回长安，想必是为了保住她的性命吧？西州危在旦夕，你家婆姨确实不宜留在这里了……你编的鬼话骗得了你家的瓜婆姨，却骗不了我，哈哈。”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瞪起眼睛，飞起一脚狠狠踹上王桩的屁股。
“灵醒了是吧？长本事了是吧？就你一个人聪明是吧？还想不想跟我混？不想混你也滚回长安去……”
李素语气颇有点气急败坏，王桩生生挨了一脚也不躲避，没事似的嘿嘿憨笑两声，然后指了指李素，一脸我已看穿一切的睿智表情，道：“你换了一种法子想把我也赶回长安，哼哼，又被我看穿了。”
李素气坏了，飞脚又踹了他几下。
自己的拳脚太轻，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回头叫郑小楼揍他。
打闹了一阵后，王桩换上肃然的表情：“西州情势果真如此危急了么？”
李素瞥了他一眼，既然他已看穿，索性也不瞒他了，于是叹了口气道：“我连自己婆姨都要送走了，你说危不危急？”
“还能过多久太平日子？”
李素有气无力地道：“那焉说了，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这回估摸闹得有点大，龟兹国串联高昌，突厥两国联兵来攻，或许吐蕃人也会来凑凑热闹，西州……都快凑成一桌麻将了。”
王桩不懂何谓麻将，茫然地挠挠头：“西州眼下情势严重，所以你编了个送信的鬼话把你婆姨诳去长安？”
李素失神地看着远处骑营将士们的操练，叹道：“终归有了夫妻之名，我怎能让自己的婆姨陪我留在这座即将战火连天的荒城里？既然做了人家的夫君，多少要为她想想，至少莫害了她的性命……”
王桩拍了拍他的肩，露出敬佩之色：“李素，你是条汉子，我王桩运气不错，这辈子交的兄弟都是顶天立地的……”
话没说完，李素一脸痛苦之色，铁青着脸，咬牙恶声道：“把你的手拿开！我这条汉子差点被你拍成残废的汉子……以后禁止碰我，违者自领十记军棍。”
王桩嘿嘿憨笑，随即又道：“你把婆姨送走，又整日操练骑营兵马，看你的意思，是想与西州共存亡了？”
李素嘁地一声，嗤笑道：“共存亡？你哪只眼看到我这么有骨气？西州这座城虽然重要，可我的小命更重要，守得住就守，顺便给自己挣点军功回去换田换地，守不住便跑，所谓殉国殉城，都是不正常的疯子才干的事，你看我像疯子吗？”
王桩看了他一眼，悠悠地道：“自从前些日你一口气斩杀十三名官员后，西州城里到处都在说，新上任的李别驾是个疯子，这个人不能惹，惹急了咬人……”
……
第二天一早，许明珠带着收拾好的行李，依依不舍珠泪涟涟地离开了骑营，百名骑营将士骑着骆驼，将她簇拥在队伍中间，一行人不急不徐地向东而去，踏上了回长安的旅途。
李素亲自将她送到大营辕门前，临行仔细交代了随行的火长务必保护好她，然后硬起心肠挥挥手，在许明珠幽怨的目光里，毅然转身回了帅帐。
大战即启，这里已容不下她了。
李素没有走，兵临城下以前，他的职责不允许他离开。
倒没有为国尽忠之类的想法，事实上李素的心里对李世民仍存着几分恨意，没躲在屋子里画圈圈诅咒李世民早升仙界，位列仙班已然算得上宅心仁厚了，至于李世民的江山，还轮不到李素去尽所谓的忠心。
李素没走是因为情势还没到万分危急的时候，一切皆有可能，距离兵临城下至少还有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里，李素想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诚如对王桩所说的，能守住最好，大赚一笔军功，回家不丢面子，让老爹长长脸，如果守不住，李素拔腿就跑。
据他所知的历史里，大唐军队在李世民的有生之年还没吃过什么大亏，基本上见一个灭一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西州被人抢了没关系，横扫宇内天下无敌的李世民肯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事后定会派大军前来征讨，丢了的西州迟早会被夺回来。
既然迟早都会夺回来，何必在意暂时的一城一隅之失？非要在城池陷落的那一刻一头从城墙上倒栽下去就算是为国尽忠的忠臣了？世上的忠臣未免太不值钱了。
李素觉得自己很值钱，所以，若西州城池快陷落了，他一定领着骑营拔腿便跑，民间都是打了孩子，引出大人，很不争气的说，李素就是那个孩子，挨了打回去叫大人，若孩子不止是挨打，而是被人杀了，那就是个悲剧了，大人会不会给他报仇是一回事，自己的命没了，谁赔？
……
不知不觉，许明珠已走了半个月。
大漠不知年月，掰着手指算算日子，估摸如今已是贞观十二年腊月，已然入冬了，可大漠的气候仍是那般反复无常，白天炎热，夜晚冰凉，太上老君的那块炉砖掉得实在不是地方。
日上三竿，李素打着呵欠没精打采走出帅帐，惺忪的睡眼望向天上那轮通红的朝阳，喃喃咒骂了几句后准备洗漱，王桩却快步朝他走来，告诉了他一个消息。
一个很不错的消息。
从沙州来了五支商队，满载着李素盖房需要的砖石泥瓦，千里迢迢进了西州城。

第三百六十七章 招商引资
西州很荒凉，“荒凉”的意思，不仅仅是它的地理位置，也包括城里的冷清寥落，商队不愿在这里驻足，往往都是补充了淡水和干粮后匆匆上路，城里毫无生气，官员和百姓都是一副懒懒蔫蔫的样子，他们漠视周围的一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一万多人活在这座城，却仿佛住在坟墓里一般，整座城池充斥着一股死气。
如此一座死城，李素很难想象当初外敌攻城时，曹余是怎样率领折冲府将士守住的，这里面必然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李素现在要做的，是让这座死城恢复几许生机，身处大漠中心，城里不一定要求有鸟语花香，绿意盎然，但最少要让城里的百姓多几分笑容，多几分人味，多一点盛世繁华，熙熙攘攘的样子。
五支商队进了西州城，满载盖房需要的砖石，西面集市的空地上骆驼马匹挤得满满的。
商队的五名头领自然都是商人，其中两个是唐人，还有三个是胡人，数百头骆驼马匹在集市里嘶鸣刨地，而五名商人则静静站在李素面前，一脸讨好逢迎的笑容。
直到见了面大家才知道，原来这位白净俊朗的少年竟是大唐皇帝陛下新任的西州别驾，听说还是县子爵位，对这五位见了官府差役都得小心陪笑的商人来说，李素的身份自然是顶天的存在了。
李素看着空地上满满当当的骆驼和马匹，脸上笑得更和善。
很难得见到空旷冷清的集市居然有如此热闹的一天，若西州城每天都这么热闹，李素的目的差不多就达到了。
“遵照李别驾的吩咐，我们商队从遥远的沙州运送砖石泥瓦来此，七百多匹骆驼的砖石泥瓦，全在西市里停放，还请李别驾验收。”一名胡商摘下纱冠，微微鞠躬笑道。
李素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各位一路辛苦了，我在城外骑营置下薄酒一杯，聊为各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洗尘，还请各位赏光。”
众商人顿时受宠若惊。
这年头虽说民风朴实开放，可是商人终究还是商人，他们的地位仍处于最底层，在这个以儒道为国教的国度里，从统治者到民间的普世价值观都深受儒家学说的影响，孔子说过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成了商人一生无法翻身的大山。于是处处受到旁人的白眼和鄙夷，哪怕是占住道理的打官司，官员也不自觉地偏向另一方，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商人是狡猾的，反面的，是在社会垫底的那一类人。
此刻李素这位有着县子爵位同时又是四品别驾的少年官员竟主动为他们置酒洗尘，商人们的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激动的目光里传递着同一个内容，——走，去搓一顿。
……
选在骑营置酒设宴，李素自然是有目的的。
五名商人再加上龟兹商人那焉簇拥着李素，众人刚走进辕门，便听到不远处的校场上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商人们赚钱的胆子不小，但见杀阵的胆子却不大，一声暴烈的喊杀声如金铁相击，几名商人顿时吓得两腿一软，面如土色，一双双精明的眼睛全盯着李素，狐疑的目光不停闪烁。
李素有点尴尬，本来只是想向他们展示一下大唐雄兵的威风，为下一步讨价还价留个心理震慑，现在每个人看着自己活像绑票勒索的盗匪似的……太伤自尊了，教他等会怎么好意思真下手抢他们？
酒宴设在帅帐前的空地上，为了这次招商引资，李素可谓下了血本，不仅下令大营内外打扫一新，还在帅帐前铺上了地毯，在这个荒凉孤悬的城池里，居然还弄到了不少鸡羊肉，更难得的是，李素居然亲自下厨，用外人生平未见的烹饪手法将每一道菜做得色香味俱全，远胜大唐如今的饮食烹饪水平。
就冲这满桌的绝色菜肴，这群商人就应该痛痛快快把钱交出来，不然被抢都活该。
见满桌散发着香气的酒菜，商人们神情愈发诚惶诚恐，李素几次相请后，他们才战战兢兢入座，屁股小心翼翼挨着脚后跟，一副如坐针毡随时准备抱头鼠窜的模样。
宾主坐定，不远处的校场上，将士们仍在操练，黄沙滚滚里掩藏着一股钢刀刮面般的肃杀之气，帅帐前却是和风细雨，吹面不寒，宾主其乐融融……好吧，宾客或许没那么融融，但作为主人的李素却融得一塌糊涂。
“诸位走南闯北，风餐露宿，路途辛苦了，来，本官为诸位寿，请满饮此杯。”
李素说完，一袖遮面，另一手将满杯的酒一饮而尽。
众商人荣幸不已，一脸感激之色纷纷饮尽。
酒一入喉，众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细细咂摸咂摸嘴，交头赞叹不已。
李素搁下酒杯，笑道：“诸位皆是见识阅历丰富之人，此酒可还入得诸位的口？”
众人急忙点头，一位三十来岁汉人长相的商人站起身，先朝李素行了一礼，恭谨地道：“回李县子，小人名叫龚狐，关中泾州人氏，泾州离长安不远，此酒小人倒是听说过，可是风靡长安的五步倒？”
李素笑道：“龚兄见识不凡，正是此酒。”
龚狐一脸惶恐连连摆手：“县子折煞小人也，直唤小人名字即可，万不敢以兄弟相称，折了小人的寿数……小人听说过这五步倒的名头，说是近年来长安最烈的酒，一口入肚，腹中如同烈火焚烧，而且劲头特别大，饮后走不出五步必然倒地，大醉三天不醒，长安城里甚至有人传说此酒乃天机所泄，内含无限妙处，饮后可助凡人飞升成仙，实乃天赐琼浆玉液也……”
李素原本笑吟吟听龚狐天花乱坠给他打广告，听到最后却渐渐笑不出来了。
程咬金！
定是这老流氓造的谣！为了多卖几坛酒，老流氓也是蛮拼的，助人飞升成仙这种鬼话都敢编排了，别人喝了若没升仙该当如何？烧了程家房子的心都有了。
龚狐不愧是商人，广告打得活灵活现，非常有代入感，说完后其余几位商人顿时两眼放光，忙不迭端起面前的漆耳杯，贪婪地连喝了好几口，然后一个个脸现酡红，两眼发直，开始出现白日飞升的征兆。
李素急了，忙命人将桌上的酒撤下，换上了酸酸甜甜的葡萄酿。
正事还没开始说就把客人灌醉了，传出去他李素定然成为大唐的笑柄，一笑很多年的那种。
众商人面带依依之色，看着军士把酒坛撤下，整齐划一地咂摸了一下嘴。
龚狐叹道：“能在西州这座荒城里尝饮如此美酒，实是三生有幸，也颇令小人意外，传闻这五步倒是长安一位少年闲戏时所酿造，这位少年倒也不是酿酒的工匠，而是正经的御封县子爵……爵……”
龚狐说着说着，脸色渐渐有了变化，赫然抬头望定李素，眼中布满了震惊，忘形地大声道：“难道酿造此酒者正是李县子？”
李素满足地叹了口气，听他吹嘘了大半天，总算说到戏肉了，此刻心中满满的酸爽是肿么回事……
“不错，正是我酿造出来的……”李素傲然环视众人，眼里传递着一个非常强烈的信号——快夸我！
众人震惊地看着李素，沉默许久，果然不负李素所望，各种无节操的马屁蜂拥而至。
“天纵奇才！”
“才情绝世！”
“世间伟男！”
“……”
一群商人很嗨地玩起了成语接龙……
李素听不下去了，脸上臊得慌，两只手掌张开，在空中猛地握成拳：“收！”
众人鸦雀无声。
“好，你们的诚意我都收到了……”李素说着，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朝众商人扬了一下。
“这个，是五步倒的酿造秘方，酒这个东西呢，是消耗品，不论唐人还是胡人，想必都不会拒绝酒，特别是如此烈性的酒，所以，如果各位专司贩卖五步倒，未来得利多少，想必大家都很清楚，可不是笔小数……”
商人的本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每个人眼中都露出贪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李素手中的秘方，唯有那焉不为所动，只淡淡朝李素瞥了一眼。
相处的日子久了，李素的德行差不多也被那焉摸了个八九不离十，以李素这种雁过拔毛的性子，所谓秘方，大抵只是用来钓鱼的诱饵，就看谁傻乎乎自愿咬钩了。
咬钩的人似乎不少，自龚狐以下，五位商人眼里的贪婪之色一览无遗。
“各位想要秘方吗？”李素笑吟吟地环视众人。
五人小鸡啄米般点头，很萌。
“想要，但我不能给……”李素慢吞吞又将秘方收入怀中，敛了笑容，慢慢道：“五日后，西州城中将会盖起一座大酿酒作坊，欢迎各位来西州进货。”

第三百六十八章 经略丝路
一座建在大漠上的孤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出了城门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沙漠，像一座大海上的孤岛，连方向都摸不清楚。
这样一座城，若是和平时期，可以说处处都是败笔，没有一处胜笔。
想把西州建设起来，连最基本的砖石材料都要从千里外的沙州运来，更别提还要提防随时有可能挥军攻城的西域诸国了。
李素没什么太大的雄心壮志，他只想在西州好好当官，安安稳稳的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也不介意活得更滋润一点。
有了这个动力，李素便日夜对着西域的地图研究，然后他发现，西州的地理位置有点微妙。
地处大漠，紧邻不怀好意的邻国，这些都是无法掩饰的缺点，但是一座城和一个人一样，不可能没有任何闪光点，总归有那么一个两个蒙尘的亮点等待被人发现，比如……西州恰好地处丝绸之路的必经要道上。
李素发现了这个亮点，然后由这个亮点无限展开了联想。
丝绸之路的重要性，自汉代开始便凸显出来了，这条路对中原王朝重要，对邻国更重要。千年来邻国与中原打打和和，今天如胶似漆，明天不共戴天的，无论什么状态什么关系，这条丝绸之路千年来没有断绝过，永远是中原和西域诸国商人来往通商最重要也是唯一的一条通道。
西州地处丝绸之路的必经要道上，这个亮点若不利用，实在辜负了上天的美意，以前或许没人注意，或许无术可施，可是如今不一样，如今掌控这座城池的人，是李素。
繁华一座城池需要很多条件，商人，居民，赋税，工农商业等等，明珠是越擦越亮的，城池也是，官员廉洁，百姓富足，商贾来往，产出甚多，这颗明珠自然会越来越亮。
西州也是这样，李素从未经营过一座城池，但他愿意尝试一下，尽管心里已打好了敌人来时拔腿便溜的主意，可是在敌人来之前，他还是要尽自己的能力，让西州繁荣起来，产生的赋税和财富用来投入到城墙修缮，练兵募兵等等方面，这是一整套的计划，一环套着一环，缺了谁都不行，当然，最重要的，第一步要做的，自然是商人。
商人代表着财富，财富代表着万物，一切计划的核心，终究还是如流水般的钱财，钱是个好东西，古往今来两千多年，无论任何朝代，它都是好东西。
掏出五步倒的酿酒秘方，所有商人的眼睛都红了，像一只只兔子发现了胡萝卜。
胃口吊足了，李素淡淡一笑：“五步倒是我酿的，不客气的说，全天下只有我知道这个秘方，五日后，西州城内会建起一个大大的酿酒作坊，酿出来的酒将会估价而售，各位都是商人，这酒有多大的价值，想必不用我说大家都清楚，西州的周围有什么？除了沙漠，还有西域诸国，龟兹，焉耆，姑墨，乌孙，突厥……西州恰好处在大唐的国境线旁，紧邻西域三十六小国，离任何一个小国都不超过一千里……”
“从长安贩卖一车五步倒到西域，路上的风险且先不说，仅是运输这一项，便要花费你们多少人力物力，现在五步倒已不是长安独有，咱们西州也有，相比之下路途近了数千里，我可以保证，西州酿出的五步倒，味道和劲头与长安卖的一丝不差，每坛十斤，价钱只比长安每坛多五十文，也就是说，这多出来的五十文，相当于帮你们省了从长安到西州这数千里的运输所费，价钱公不公道，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帅帐前鸦雀无声，商人们静静听着李素的每一句话，甚至他迸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们嘴里细细咀嚼品位，生怕错过了一个字。
李素说完后，商人们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神情不可遏制地激动起来。
从长安到西州，数千里的路途，路上不知多少天灾人祸，运输的过程里，货物的损耗是非常惊人的，或许只是一小股盗匪的偷袭，或许遇到流沙或沙暴，甚至因为缺水缺粮而致整个商队死在这条丝绸之路上，总之，货物到了西域各自国家的地头，十车能剩下五车已然算是老天保佑了，这个数据分摊到剩下的货物上，价格自然要翻了一倍还多，现在西州城里开酿酒作坊，等于直接把最危险最莫测的长安到西州这段路途的运输省下了，而每坛酒只多卖五十文，连愚笨的傻子都知道，这笔买卖赚大了。
“李，李县子所言当真？”龚狐率先开口，语声带着几许颤抖。
李素笑容满面：“我是大唐皇帝陛下亲任的西州别驾，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落在地上能砸出声响来。”
“小人从今日起住在西州城了！等着酿酒作坊盖起来！”龚狐激动地大声道。
龚狐带了头，另外几名商人猛地一个激灵，马上反应过来了，不顾仪态纷纷冲到李素面前，面红耳赤地争相表态。
不得不说，李素这第一步棋下得妙，商人，从古至今都是最现实最势利的人，利之所趋，如跗骨之蛆，如影随形，一笔买卖，一个地方，一座城池，商人们眼里看到的，是这个地方是否有利可图，无利，把他们绑了票他们都会想办法跑掉，有利，不用强拉，他们自己会像一群发现有缝的鸡蛋的苍蝇……不雅，换个说法，像一群发现肉骨头的恶狗一样……嗯嗯。
李素从开宴到现在，根本没说半句废话，将最直接也最吸引人的利益大明大亮地摆在台面上，很直爽地告诉他们，这里，西州城，有利可图。
“先别急着高兴，从西州的酿酒作坊买酒，除了每坛比长安贵五十文外，还有别的条件……”
激动的商人们马上冷静下来，一个个幽怨地看着他。
李素不自在地咳了两声：“别这么看着我，这个条件对你们而言只是顺手的事，一点也不难……大家知道，酒这个东西呢，是粮食酿出来的，而西州这块地面大家也看到了，四周皆是沙漠，根本没有种粮食的地方，所以，你们想要从西州的作坊里买酒，便要自己组织商队从别处把粮食运来，西州刺史府将以长安市价收购你们带来的粮食，一文都不少你们的，或者直接从酒钱里扣除，道理你们都懂，条件也算不得苛刻，对吧？”
商人们开始拧眉沉吟，衡量其中得失。
见气氛渐渐冷却，李素又抛出一记重击。
“我再给你们一个特权，今日包括那焉在内一共六位商人，以后西州的酿酒作坊便只认你们六位，其他任何商人无权来我作坊里买酒，想买只能通过你们，西州的酿酒作坊只招待你们六位，余者皆不招待，而各位则可在西州广开店铺，并且把这个消息散播出去，别的商人便会蜂拥而至，你们除了从外面运点粮食过来，再无他事，只等坐地赚取差价便是，酒这个东西，不管是龟兹人，突厥人还是高昌人，都不会拒绝的，而且西北汉子生来粗犷豪放，酒量也大，别人喝得越多，对酒的需求便越大，你们的生意便越红火……这笔买卖，无论怎么说都亏不了你们，各位觉得呢？”
商人们眼睛又亮了。
这是前世一级经销商与二级经销商的区别，尽管在这个年代，大家并不懂这些，但道理总归是相通的，只是没人给这些道理下个定义而已，都是走南闯北多年的老狐狸，一笔买卖有没有利润，一听便知分晓。
几名商人兴奋没多久，神情却渐渐露出迟疑畏惧之色。
李素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很快，他知道众人迟疑畏惧的根源。
小巧精致的匕首在面前一块刚烤熟的羊肉上轻轻割下一下块，不慌不忙塞进嘴里，整个动作非常优雅，标准的贵族风范。
慢条斯理嚼着羊肉，李素缓缓地道：“我来西州上任别驾不久，听说西州官员这些年对过往的商人多有盘剥勒索之事，十车货物进城，往往要付出一车甚至两车的代价才能满足官员的胃口，而这也是令诸多商人不敢在西州停留的最大原因，各位，我没说错吧？”
众人迟疑了一下，垂头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承认，李素叹了口气，好好一座城，被曹余这帮官员糟蹋成什么样子了！杀他一百次都不冤枉。
看着商人们迟疑畏惧的神色，李素沉声道：“以前西州什么样子，我管不了了，但是现在，我来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以前的规矩不再是规矩，规矩要变一变，至于规矩怎么变……”
李素将手中的匕首朝桌案上狠狠一插，一声闷响过后，匕首颤巍巍地立在桌案上，阳光照在刃身，反射出森森雪白的光亮，像一道救赎的圣光。
迎着商人们或震惊或兴奋的目光，李素扔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规矩怎么变，从今日起，我说了算！”
龚狐坐直了身子，颤声道：“李县子，西州……如今果真是您说了算？”
李素没说话，以亲卫身份站在他身后的王桩福至心灵，第一次在恰当的时候说出一番恰当的话，连表情都配合得妙至毫巅。
嘴角微微一撇，王桩露出不屑的冷笑，向前跨了一步，道：“十日前，李县子亲自下令，西州上到司马，下到巡城小吏，共计斩杀犯官十三名，这件事你们难道没听说过么？”
帅帐前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一座城池，杀了十三名官员，这是怎样的概念？这需要何等的胆识与气魄！
王桩话音落地，商人们皆露出震惊和敬畏的目光，呆呆地看着李素。
直到此刻，商人们才发现，原来面前这位温文尔雅，脾气温和的少年，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么温和，藏在那张优雅温吞外表下的，是一副带着血腥味的狠厉心肠。
十三名官员啊，西州城总共才多少官？一声令下便杀了十三个，多么疯狂的人才干得出这种事？
坦然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李素的笑容有点苦涩。
好吧，似乎……又被人当成疯子了？
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啊，放眼天下，哪个疯子长得如我这般英俊？这么英俊的人根本不可能是疯子好不好？
“往事不必再提了……”李素淡淡地摆了摆手，轻飘飘的样子令他的形象愈发深不可测：“刚才说到规矩，西州城从此以后有了新的规矩，那就是……西州城任何官员不会再向你们伸手盘剥勒索一文钱，记住，哪怕有人向你们索要仅仅一文钱，他都犯了我定下的规矩，你们可以到我面前告状，谁敢犯，谁死！”
“同时，西州城从今日起，对所有过路或驻留的商人不收取任何钱财，以往西州城所谓二税一的规矩全部废止，商人进城后不必向官府缴纳一文钱，对那些愿意在西州城里开店铺的商人，官府更是倒履相迎，不会向店铺收取任何钱财，赋税全免三年，三年以后，按十税一的规矩缴纳赋税，其中若有商人从外面贩运粮食，生铁，药材，木材，砖石等物，这几样货物无论多少年过去，都不会收取一文钱的赋税，酿酒作坊向你们售卖的烈酒，对外则要统一一个价钱，不能任由你们哄抬酒价，而令无数好酒之徒望而却步……”
咧嘴朝众人笑了笑，李素道：“不怕各位笑话，西州太穷了，五步倒已是官府唯一能生财的东西，你们也看到了，西州的城墙要修缮，官府要养官员，还要练兵，募兵，这些都需要钱，所以，对于烈酒的售卖，条件难免苛刻了一些，不过应该在你们接受的范围之内，毕竟酒这个东西的得利是非常巨大的，关于烈酒对外的售价，我会给你们一个足够的利润空间，你们在我划的这个圈子里翻转腾挪，只要不出圈，我们可以一直合作下去，哪怕你们想垄断西域诸国的酒类买卖，我西州官府也会尽全力帮你们实现。”
商人们神情愈发兴奋。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李素提出的条件，给出的利益都是非常诱人的，这笔买卖可以说是稳赚不赔，至于官府要收点赋税，卡点油水，这个……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走南闯北，见识繁多，一笔买卖做下来，十成的利润里面，分出三成给别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恕小人无礼，若李县子所言不虚，西州果真变了规矩，小人愿在西州开四家店铺！”龚狐又是第一个表态。
李素望向他的目光充满了欣赏，这家伙反应太快了，而且态度非常合自己的意，不知道还以为他是自己请来的托儿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李素。
李素站起身，神情肃穆，一字一字地道：“你们都听清楚了，我是大唐皇帝陛下亲任的西州别驾，也是钦封的泾阳县子，同时皇帝陛下还赐我定远将军的衔号，我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落地砸坑的，西州的规矩，我说了算！”
话音刚落，另外几名商人纷纷表态。
“小人愿在西州开三家店铺！”
“小人开五家！”
“小人从此在西州长居不走了！”
“……”
看着众人的反应，李素满意地笑了。
今日这顿酒宴，总算不是肉包子打狗，此刻已然收到了预想中的效果。
只不过，李素的计划并不仅仅是酿酒，一座城池的发展，仅靠一门行业是绝对繁荣不起来的，西州的地理位置如此微妙，它可以发展得更好，成为大漠里名副其实的一颗明珠。
于是，李素悠然在棋盘上落下了第二子。
“诸位的买卖，大多在长安和西域之间往来吧？”李素笑眯眯地问道。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商人逐利，哪里利益最大便往哪里跑，这是商人的天性，相比之下，如今整个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非长安莫属，长安每日的货物吞吐量以百万计，面前这几位商人自然不能免俗。
“从长安贩卖货物到西域，只能走丝绸之路，这一路上怕是不太平吧？”
众人继续点头。丝绸之路上的盗匪和丝绸之路一样有名，来往长安和西域之间，成本最大的开支其实不是货物本身的价格，而是很多额外的付出，比如请一些武艺高强的护卫，买骆驼和马匹，以及事先要做好被盗匪抢一部分货物的预算，这笔预算是必须算进开支成本里面的，几乎无法免除。
见众人点头，李素眯着眼笑得更开心了，目光也渐渐有了变化，就好像面前站着的六个人不是商人，而是六块白白胖胖闪瞎狗眼的银饼，又萌又呆，惹人怜爱……嗯，阳光太毒辣，自己大概产生幻觉了。
“关中好说，一路上大抵是太平的，出了玉门关就危险了，丝绸之路危险的地方在沙州和西州之间这一千多里的路途上，这一千多里路上不知有多少股盗匪常年出没，踞路劫掠，各位经常来往穿梭于大漠，想必深受其苦吧？”
众人仍旧点头，神情却渐渐疑惑起来，不知道李素没头没脑说起这些到底有何用意。
然后，李素终于扔出了底牌。
“有兴趣请大唐府兵骑营当商队护卫吗？收费的哦……”

第三百六十九章 讨价还价
“经略丝路”是个大话题，里面涉及到的人和事很复杂，这条传延了近千年的丝绸之路上充满了各种机遇和危险，盗匪横行，尸骸遍地的丝路，却是千年来中原与外界沟通的唯一一条大动脉，这条动脉上流淌着的不仅是鲜血和黄金，邻国与中原的文化和物产也依靠这条路传输交流融会。
百年的人，千年的路，岁月洗刷过后，才经得起推敲。
丝绸之路存在千年，自然是经得起推敲的，可惜这条路太艰辛，太血腥，以至于连互通有无的货物都带着几许腐锈般的血腥味。
丝路迢迢，最难者并非旅途跋涉的寂寞和艰苦，而是路上随时可能会遇到的莫测的危险，比如潜伏在数千里丝路上的盗匪。
丝路的盗匪并非大唐才有的产物，从西汉张骞开辟丝路，再到班超鼎定西域开始，丝绸之路上的盗匪便从未断绝过。
盗匪自然不是天生的盗匪，终归都有来历的。有的是被各国军队打散或直接灭亡而流落异域的游牧部落，有的是遭了黑灾白灾活不下去的小股牧民，还有的则是西域小国觊觎丝路财富的军队，假扮成盗匪劫掠过往商队。
总之，丝路并不太平，丝路的安全也成了商人们最大的担忧，只是利益动人心，商人们尽管害怕，可是利益驱使着他们不得不冒着被劫掠的风险，一次又一次横穿大漠，将各国各地的物产倾销到另一个国度。
李素现在提出大唐骑营保护商队，不得不说，这句话无论力道还是角度，都恰到好处地戳中了众商人的G……痒处。
话刚出口，商人们又呆住了，怔怔看着李素，眼中的惊疑渐渐变成了惊喜。
李素笑着道：“大唐境内，从玉门关到西州这段路，盗匪出没频繁，大部分皆是亡命之徒，有突厥人，也有高昌人，西域三十六小国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不过他们人数并不多，大多只有数十上百人，鲜少见数百人以上的盗匪，而且他们各自为政，互不往来，以劫掠过往商队为生，想必各位亦深受其苦吧？现在，我愿遣大唐骑营将士们保护你们，保护的路程不长，只能从玉门关到西州……”
指了指不远处排着整齐队列仍在操练的骑营将士，李素笑道：“诸位且看，此军威武否？他们皆是大唐太极宫的右武卫禁军，——‘禁军’的意思，大家都懂吧？”
与刚才进营时畏惧的神情完全相反，此刻再看这支正在操练的军队，商人们两眼发亮，忙不迭点头。
李素笑得很亲切，眯着眼道：“你们商人讲究一文钱一分货，那么，我们且将此事当作一桩买卖来谈，诸位，我手里的可是高级货哦……”
商人们一齐扭过头，摸着下巴开始对那些操练的骑营将士评头论足，眼睛都不眨地看着将士们挥戟操戈，然后，看个头，看肌肉，看牙口……
李素脸颊抽搐几下，暗自咬了咬牙。
商人从古至今被世人鄙视，看来不是没道理的，此刻他们的眼神便非常讨厌。
“再给我露出这样的眼神，我就把你们的眼珠子全剜了。”李素冷冷的语声打断了商人们对美好未来的无限遐想。
众人急忙扭过头，神情惶恐地朝李素赔罪不已。
“别，我这人很实在，你们完全不必为刚才的无礼举动赔罪，折现吧……从玉门关到西州，一路原本只收你们千两银饼，现在涨价了，一千一百两，多出的一百两用来犒赏将士们的辛苦……”
李素话音刚落，便轮到众商人脸颊抽搐了。
一千一百两……这个价钱实在很妙，妙在两难之间无法取舍，李素对众商人的心理把握得很精准，提出的这个价钱既让大家觉得肉疼，又舍不得放弃，犹豫再犹豫，半晌没人答话。
李素也不急，端起漆耳杯慢悠悠地浅啜了一口酒，然后咂摸咂摸嘴。
虽然五步倒是他所创，可是他却从来不喜，反倒是寡淡的葡萄酿颇对他的口味，可是偏偏他不喜欢的东西，却被无数人追捧，而他这位变革了天下酒类的创始人，却悠悠地喝着寡淡的葡萄酿，冷眼看着别人为他的烈酒神魂颠倒，这种境界……叫“人生寂寞如雪”。
“诸位都不说话，看来对这个价不甚满意，无妨，买卖不成情义在，这件事当我没说过便是……”李素和蔼可亲地笑道。
大家顿时急了，一支商队从东到西，穿越茫茫千里大漠，可能遇到的危险实在太多了，而但凡商队启程，大唐精美的瓷器，云朵般美丽细腻的丝绸，长安的蓝田美玉，还有各种效用奇妙的名贵药材等等，这些货物贩卖到各国后利润颇巨，当然，货物的成本往往是非常巨大的，载在骆驼背上的货物常以万两甚至十数万两计，若遭遇盗匪，运气差一点的，往往整支商队的货物都会被劫掠一空，现在只需要付出一千多两，便能雇得大唐精锐禁军保驾护航，这个令人心动又肉疼的价钱，在李素的欲擒故纵之下，终于逼得大家……愈发心动加肉疼。
又是龚狐带头，面露犹豫挣扎之色道：“县子欲保护我等商贾，自是天大的功德，我等无不弹冠而庆，只是这价钱……价钱，能否……”
“便宜点？”李素很识趣地含笑问道。
众人急忙点头。
谁知李素却很坚决地摇头：“这个价是跳楼挥泪价了，一点也不能少，买卖嘛，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们觉得这个价不合适，可以不用理会，跟以前一样自己雇佣护卫，我们禁军骑营另外再找舍得出价的商队，出得起这个价，我们骑营可保他的商队从玉门关到西州这段路的平安，不出这个价，纵然路上遇到商队被劫掠，我们也会视若无睹，既然是一桩买卖，就不能牵扯人情和道义了，我想，我的这个想法你们商人应该能懂的，对吧？”
懂，当然能懂，买卖无关人情道义，这是一个合格商人该具有的最基本的素质，可是……你特么不是商人，你是官啊！满嘴市侩跟咱们商人谈买卖，到底有没有一点当官的觉悟？
众人面面相觑，仍在犹豫挣扎，表情皆苦涩。
良久，龚狐忽然狠狠一咬牙：“李县子，小人愿与县子做这笔买卖！”
有人带头，其他商人顿时急了，僵持状态顿时被打破，众人继龚狐之后纷纷表态答应。
李素笑得愈发开心，这次是真开心了，眯眼看着龚狐，嗯，怎么看怎么像是个托儿……谁请的？骑营最近没这笔开支啊。
买卖谈完了，李素很大方地命人将五步倒再次端上来，斟满后端起酒杯平举，笑道：“李某与诸位皆是初识，可能你们还不了解我这个人，没关系，来日方长，我等共期之。”
众商人纷纷恭谨地一口饮尽。
与众人闲聊了几句后，酒宴差不多到了尾声，李素拍了拍手，打算命人送客。
商人们顿时慌了，急忙小心翼翼地拦在李素身前，又战战兢兢朝不远处杀气腾腾的将士们看了一眼。
李素皱了皱眉，拦路可不是好习惯，特别是商人，敢拦官员的路，在这个阶级等级规矩森严的大唐，被打死都活该。
“李县子，恕小人无礼……”龚狐哭丧着脸，一副凄婉哀怨的苦瓜相。
“还有事？”李素和颜悦色地道。
“确，确有事……”龚狐小心地看了看李素的脸色，见他并没有施召唤术叫刀斧手的意思，这才壮起胆子道：“小人的商队从沙州启程，穿行千里大漠来到西州，商队没带别的货物，满载的全是盖房子用的砖石泥瓦，这些砖石泥瓦……不知李县子还要不要？”
“当然要，没有它们，我难道天天住帐篷里？”
“既如此，不知银钱……小人该向哪位收取？”
李素愕然：“砖石泥瓦这些东西在长安基本不要钱的，你们……难道还要钱？”
商人们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分外难看起来。
千里迢迢给你运砖石，不收钱？你当我们是活雷锋吗？大家还不太熟好不好？
“李县子，小人……”龚狐大嘴一瘪，快哭了。
“哎呀，好啦好啦，给你钱啦……”李素叹了口气，装傻充楞居然还是没能糊弄过去，造孽啊……
然后李素眼神一转，望向在人群中拼命畏缩却依然那么鲜明出众的龟兹商人那焉，眼睛不停眨巴眨巴，很萌。
那焉浑身一颤，苍凉地仰天长叹一口气，此刻的感受和李素很相似，装傻充楞居然还是没能糊弄过去，他才是真正的造孽啊……
“砖石钱，我来给……”那焉无力地道。
众商人高兴极了，纷纷松了口气，高兴过后，望向那焉的目光难免便带了几分异样，就好像看到一只能喘气能说话还能直立行走的冤大头……

第三百七十章 顺手而为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冤大头。
那焉愿意当这只冤大头自然是有原因的。
西州这个城池很重要，它已成了他堂叔龟兹国相的必取之地，于是，渐渐掌控了西州局势的李素也变得重要起来。
那焉与李素的关系很复杂，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有点分辨不清到底是敌是友，曾经有过同路且共同抗敌的交情，又有着截然相反的敌对立场，成为敌人还是成为朋友，彼此都身不由己。
所谓“谋国”，并不仅仅谋他人之国，有时候也谋自己的国，为自己的国家做打算，找出路，寻支持，弭兵灾，这些都可以称为“谋国”。
那焉不是商人，他是谋国之人，谋国之人的目光放在大局上，一双眼睛能穿透过去现在的迷雾，直视遥远的，数十年上百年的光阴，未来的国势国运，全在眼中纤毫毕现，无可遁形。
那焉虽然没达到这种地步，却也不平凡，西州的分量，李素这个人的分量，全看在他眼里，敌人或朋友的定论属于未来，至于眼前这盖房子的材料钱……实在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连搬上台面的资格都没有。
然而那焉与众商人结算材料钱时仍是一副肉疼表情，众商人欢天喜地告辞离去后，那焉仰头长吁短叹，一脸刚被盗匪抢了的模样，从他痛苦的表情上看，盗匪不但劫了财，顺手还劫了他的色……
盖房子的钱是小事，可是被敲诈勒索后，冤大头该有的态度还是得拿出来，那焉敢肯定，如果此刻自己一副云淡风轻不差钱的样子，李素这家伙一定顺杆子往上爬，绝不会和自己客气，或许真会在新房子里挖个人工湖出来，那时他就会真的肉疼了。
……
那焉苦着脸告辞出营，与众商人一同离开，李素很客气，亲自将他们送出辕门外，看着他们骑上骆驼不急不徐地朝城里走去。
四周俱静，只有呼呼的大漠炎风拂过，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海浪拍打在脸上，有种微微的刺痛。
王桩仍站在他身后，挠着头道：“开酿酒作坊好说，西州需要钱财的地方太多了，可是……你说什么让骑营保护商队，这是为何？咱们骑营本来人少，只有一千人，这点兵马要守城，要巡边，还要维持西州城内的稳定，人手本来就不够用，何必抽调兵马去保护这些商人？”
李素叹道：“保护商队当然为了挣他们的钱啊……我刚才跟他们说话时你耳朵用来出气了？”
王桩愈发疑惑不解：“挣钱？护送一回也才一千多两银饼，算个啥？”
李素喃喃道：“‘也才’？现在的年轻人都怎么了？一千多两银饼都看不上眼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种人应该被活活打断腿才对，为何他还好好站在我面前？”
“……你自言自语太大声了。”
李素耐着性子跟王桩科普：“你看啊，护送一趟一千多两银饼，从玉门关到西州路程一个月左右，那么，一年十二个月，我们能赚多少？赚来的这些钱我们用来修砌城墙，能修多少丈？”
王桩掰着手指，懵懵懂懂算了半天，接着两眼徒然睁圆，倒吸一口凉气，惊道：“十多万两？”
李素重重叹气，没办法了，聊不下去了，就这样吧，其实年轻人活得糊涂一点挺好的，前提是别管帐。
王桩兴奋得浑身直颤：“好厉害，十多万两啊，啧啧，修整个西州的城墙估摸也差不多够了吧？”
李素笑眯眯地点头，——他很忙，就算不忙他也没闲心去教王桩的加减乘除。
让骑营护送商队的主意倒并非真为了赚钱，事实上当李素知道沙漠盗匪基本都是以数十上百人的小股存在后，便有了荡靖丝绸之路的打算，西州需要一个安定平稳的环境，需要一条安全无忧的平坦大路，吸引未来无数商人蜂拥而至，那么，从玉门关到西州这段路上的绿林好汉们，只好让他们去别处发财了。
既然存了收拾沙漠盗匪的心思，护送商队往来便只是顺手而为之事，还有白花花的银饼赚，何乐而不为？
见王桩沉浸在天文数字里不可自拔，李素不由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的话你进城一趟，把那个钱夫子给我请来。”
王桩一愣：“找他做啥？”
李素笑道：“找他当然是谈买卖，你没发现我最近跟买卖人很有共同话题吗？”
……
钱夫子不算买卖人，至少不是大买卖人，他只是个屠户。
只不过这个屠户有点特别，因为他认识李素。
看在上次钱夫子表现不错的份上，李素决定送他一场富贵……“贵”或许尚早，但“富”是肯定有的。
钱夫子来得很快，王桩按规矩站在帅帐外通禀后，钱夫子进帐时还在微微喘气，脸上不仅淌着汗，还泛起一抹雨后梨花般的潮红，再加上旁边同样也有些喘息的王桩……
李素的目光忍不住邪恶地在二人身上转来转去。
不赶时间啊，这俩货为何一副刚刚那啥过似的模样，教人忍不住想祝福……嗯，好羞耻。
“坐。”李素朝旁边的矮桌方榻示意。
钱夫子很听话地跪坐下来。
“喝酒吗？”李素客套地问了一句。
钱夫子吞了口唾沫，眼中露出馋色，显然，这家伙是好酒之徒。
“多谢李别驾……”
谁知李素摇摇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喝水吧。”
钱夫子：“……”
多么虚伪的客套啊，没一句能落实的。
狂灌了几口水，钱夫子的喘息也渐渐平静了。
李素很直接地说起了正题：“想发财吗？”
“啊？”钱夫子呆住了，没头没脑的，这句话啥意思？
李素耐着性子道：“做人要有志向，哪怕是屠户，也该有志向，不然跟咸鱼有何分别？志向无所谓远大与渺小，只要有，人生便圆满，哪怕只是想发笔财，也算是志向，有了志向你便不再是屠户……”
钱夫子被绕得有点头晕，傻傻地问道：“不再是屠户……是啥？”
李素正色道：“……是一个想发财的屠户。”

第三百七十一章 沙漠明珠
做人要有理想，屠户也是一样，当屠户有了发财的理想，他就不再是屠户，而是一个想发财的屠户……
话没错，怎么说都说得通，略有废话之嫌，不过钱夫子不敢反驳，站在李素面前连白眼都不敢翻。
斩杀十三名官员的事，钱夫子自然是听说过的，那天西州集市的围观人群里，其中就有他，事情的全程都看在眼里，然后，他对李素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恐惧心理。
是的，恐惧，大晚上走夜路莫名其妙遇到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的那种恐惧。
以前在大营里见过一次面，钱夫子对李素顶多只算是敬畏，敬畏的并不是李素这个人，而是他的身份，四品官位，县子爵位，顶了天的人物，必然很得大唐皇帝陛下的宠爱，不然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怎么可能爬到这个位置？
直到十三名官员的人头落地，鲜血飞溅时，钱夫子站在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浑身毛骨悚然，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从那天起，钱夫子对李素便感到无比恐惧了，恐惧的不再是他的身份，而是他这个人，这个十多岁的少年娃子，有着与别的少年绝不一样的狠辣与冷酷，以前的观感完全颠倒过来了，能在十多岁封官赐爵，想必靠的不仅仅是皇帝的宠爱，而是……这个人，有能力有本事坐到这个位置上。
钱夫子当即便决定，以后一定要死死抱住李素的大腿，死都不松手，倒也不是为了自己的富贵，而是当初被斩的十三名官员，究其根本，是他老老实实一五一十交代出来的，不抱紧李素的大腿，他大概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打算，尽管小人物看得并不长远，可他们的每个想法都是精打细算的，钱夫子当初不要李素送的钱财，存的也是这个心思，钱财很重要，但抱大腿更重要，能抱住大腿的屠户才是有理想的屠户。
这个举动无疑也获得了李素的欣赏，当初若钱夫子拿了钱财，那么，二人之间的买卖结束，从此老死不相往来，钱夫子拒绝了钱财，说明这人比普通的小人物强一些，那么，此人可堪一用，李素不介意送他一场比钱财更重要的富贵。
所以李素今日叫来了钱夫子。
“屠户过的啥日子？”李素好奇地看着钱夫子：“每天都要杀猪宰羊吗？”
钱屠户苦笑道：“官爷莫取笑小人了，这样的荒凉边城，哪里有那么多的猪羊让小人杀？小人隔十来天才动一次刀子，城里有集市，每月逢初一和十五，有南边的吐蕃人和北边的突厥人送来羊群，也不多，一次十几二十只，那些人卖羊，皮毛是要割下来还给他们的，他们拿回部落给族人硝制衣裳，剩下的肉和下水用来换粮食和酒，有时候也换两个壮实的奴隶或标致的胡女。”
李素笑道：“吐蕃和突厥都不算太富裕，他们卖羊换粮食尚可，换胡女和酒，未免有点不实际吧？”
钱夫子露出标准的大唐特色的歧视嘴脸，以一种高傲的俯视姿态，傲然道：“谁说不是呢？要说这些猢狲也挺勤劳的，圈养放牧个个豁了命出去，可却太不会过日子了，部落饥一顿饱一顿的，能养活一家算不错了，可酒瘾却特别大，大老远赶着羊过来换了钱，城里灌半斤马尿就犯糊涂，刚换来的银钱又拿去换酒，见着奴市里正在发卖的胡女就两眼冒光，死活非要卖两个回去，第二天酒醒看看钱花完了，一个个排着队在城门口一边哭一边抽自己嘴巴子，活该……”
李素饶有兴致地道：“商人呢？商人在咱们西州城里如何花钱？”
钱夫子挠挠头，道：“官爷可问难小人了，寻常商人可不敢进咱们西州，通常都是路过时补充粮水马上上路，偶尔有几个与刺史府官员交好的商人暂住城里，也没见他们有什么花销……”
说着钱夫子苦笑道：“城里一清二白，总共也就十余口水井和一些卖草料麸麦，粗布衣裳的铺子，还有就是几家简陋破败的酒肆，商人们有钱也没处花去啊。”
“青楼妓馆，戏班杂耍……这些都没有？”
钱夫子摇头：“城里百姓穷苦，商人害怕官府盘剥而不敢入，您说的这些若开在西州城里，不合宜的。”
李素不死心地问道：“赌档呢？”
钱夫子愕然：“何谓赌档？”
“赌档就是专门赌钱的地方，你们平日闲着没事不赌钱吗？”
“赌啊，可从来没听说有专门赌钱做耍的地方，怕是连长安都没有吧？权贵人家消遣多，斗鸡，马球，蹴鞠，百戏，下棋等等，穷苦百姓也就玩一下藏钩和樗蒲（一种棋类赌博游戏），樗蒲或可带点彩头，不多，赢了的人勉强打半斤劣酒喝，除此再无其他。”
李素笑得很开心：“既然西州城里缺这些东西，你可以来做啊……”
钱夫子惊愕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来做？”
“嗯，你来做。”李素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意味：“开赌档，开青楼妓馆，开百戏台，开棋院，再开一个斗鸡馆，总之，我要让西州城热闹起来。”
钱夫子呆呆地看着李素，一脸茫然。
“回神！”李素猛地抽了他一记，没好气道：“瓷嘛二愣的样子，能不能办事？不能办趁早说，我找别人去。”
钱夫子一个激灵：“能办！您怎么说小人怎么办，不过……城里置这些馆啊院啊的，谁来消遣啊？”
“当然是商人，有钱的商人。”
“城里没商人……”
李素淡淡地道：“城里很快就有商人了，而且会越来越多，要把商人留在西州，除了有足够吸引他们的利益，还要有让他们痛快花钱的消遣，未来的西州不仅是大漠边陲的物产中转站，也是吸引无数商人的销金窟，青楼，赌档，戏台，斗鸡等等，大笔的银钱如流水般在西州城里流淌，不知不觉，一座荒城便会繁荣起来。”
李素说了一大通，钱夫子却听得似懂非懂，使劲挠着头道：“您要小人做些什么呢？”
“首先，要在城里圈地，盖房。”
钱夫子苦着脸道：“可是……钱呢？”
“昨日城里来了几位商人，这事你知道吧？去找他们，就说是我的意思，钱嘛，让他们先垫出来，算是烈酒的预付金，你跟他们说，他们会懂的。”
钱夫子想了想，终于明白了李素的意思，神情不由兴奋起来：“您的意思是，小人从此以后帮您在西州开这些赌档，妓馆，戏台什么的？小人以后是人上人了吧？”
李素点头笑道：“不错，以后城里这些买卖交由你来打理，不过人上人暂时还谈不上，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商人，钱夫子，丑话说在前面，我选中你来办这件事，是因为你是本地人，勉强算是城狐社鼠一类的人，心眼活，手脚快，能知人所不知，为人所不为，城里未来开的这些买卖不属于官府，而是属于我本人，所以，你不要跟我玩弄心眼，也莫坏了我的名声，若被我听到你仗着我的势欺压良善，呵呵……”
李素没说话，只朝他呵呵一笑，亮出两排森森发亮的白牙。
钱夫子猛地打了个冷颤，脸色顿时就白了。
他也是久经江湖的老油子，不至于被吓唬一下就变了脸色，可是李素不一样啊，城里集市空地上的血腥味至今还没散去呢，眼前这位心思诡秘莫测的少年官员说杀人可真是会杀人的。
“小人一定本本分分为官爷效力！”
打了一棒子，李素很快扔出了一颗甜枣，笑眯眯地道：“你为我办事，只要本分老实，我也不会亏待你，将来城里的买卖店铺越开越多，商人也越来越多，你发财的日子也指日可待，将来人人叫你一声钱掌柜，总比你杀猪宰羊要高大得多，日后我若被陛下宣调回长安，你也可以跟着我回去，在长安城里混出个名声，只要你忠心尽力，将来说不定我还会在陛下面前保举你做个巡城小吏坊官什么的，你也算吃上皇粮了，好教你妻儿老小跟着沾沾光，你说呢？”
“小人，小人……愿为官爷效死！”钱夫子兴奋得打起了摆子。
前一句“效力”，后一句“效死”，改了一个字，意思却大不一样了。
……
没钱怎么办？只能空手套白狼。
李素如今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空手套白狼，一文钱不出，却把大事给办了。
虽然活了两辈子，可是规划一座城池这样的大事他却从未做过，对着地图痴痴怔怔看了好些天，才做出了对西州的近期和长远规划。
近期最迫切的事是练兵募兵，招商挣钱，修缮城墙，而长远的规划，则是逐渐打下销金窟的基础，城里该有的娱乐都要有，让商人们进了城便不想再走，最好把钱都花得精光，回去赚了钱以后再来花销，商人多了，货物自然也多了，钱与货的流通也快了，从中原到西域诸国的物产皆在西州汇聚，然后再从西州发往四面八方。
这便是李素对西州的构想，他要把西州变成一座集娱乐和商业高度繁荣的沙漠明珠，成为连通中原和西域诸国物产的一个中转站。
前世有一个名叫美国的国家，那个国家有个城市，也建立在沙漠上，后来成了世界闻名的娱乐之都，那个城市名叫拉斯维加斯。
李素也要建一座大唐版的拉斯维加斯，当然，不可能真达到那个繁华的程度，但有它的十分之一繁华，这颗沙漠里的明珠便会名动天下。
……
……
西州城里只设有一座破旧的馆驿，馆驿很小，占地两亩左右，跨进摇摇欲坠的大门便是两排矮小的夯土房子，论居住条件，实在简陋之极。
包括那焉在内的六位商人便住在这座馆驿里，从城外骑营离开后，五人便被那焉领到馆驿里安顿下来。
幸好商人们走南闯北，吃的苦数不胜数，有时候领着商队错过了宿头，索性便在荒郊野外搭起帐篷，凑合也是一晚。所以对西州馆驿的简陋破败样子，大家也没有什么挑剔，他们出门在外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享乐。
一顿简单的晚餐过后，几位商人自然便聚在一起谈天说地，互通有无，六人其实并不熟悉，可聊天却从无冷场的时候，每个人都是热情洋溢，满脸真诚，这也是商人的基本素质，不管跟什么人来往，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和他建立起最深厚的交情。
这个年代的商人还是很纯朴的，做买卖都很实在，真正的以诚信为本，除了关键性的秘方，别的事情基本也不藏私，有什么说什么。
商人们聚在一起后便开始各自说起走南闯北经商的经历，奇异的，高兴的，愤怒的，或许还有几桩提起来眉开眼笑的艳遇，总之，聚会聊天的气氛很热烈。
那焉一直露着笑脸，说话并不多，只是静静听着众人的闲侃。
最后聊到此次西州之行，关中商人龚狐沉默片刻，忽然扭头望向那焉。
“那焉兄台，愚弟知你是龟兹人，但来往西域多年，玉门关内外的龟兹商队，我等皆有过听闻，今日那位西州别驾说的酿酒作坊，还有派兵保护商队之事……可靠否？大家皆是商贾同脉，还望兄台不吝赐教。”
说完另外四人也同时望着他。
商人的疑心病其实都不轻，一笔投资砸下去之前，首先考虑的是风险问题，风险大过预期，再大的利益都不敢插手，而西州这座城池对他们来说并不熟悉，他们也很想知道这次砸下钱后的风险到底有多大。
五双目光同时投注到自己身上，那焉仍是不慌不忙，沉稳得很。
“既是商贾同脉，当知当断不断的弊处，做买卖凭的眼力和决断，可不可靠你们自己有数，问我一个外人有何用？”
五人一齐笑了笑，话说的是正理，可是……大家心里其实都不踏实，毕竟西州这块饼多香多美味，也只是李素一个人画出来的，真实的大饼他们还没见到呢。
也只有那焉在西州城里住得最久，所以众人才会想到请教他。
谁知那焉也是只老狐狸，不咸不淡地回了几句废话，话里半点干货都没有，倒教众人愈发不踏实了。
热烈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五人有一种自讨没趣的悻然，然后各自沉默不语。
没过多久，五人中有一位胡商忽然脸色一变，众人虽然沉默，可也都在时刻注意旁人的表情，胡商脸色不对，马上被大家发现了。
“古扎兄何事变色？”龚狐第一个开口问道。
这位名叫古扎的胡商还是比较厚道的，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今日李别驾送咱们出大营，当时我落在最后，隐约听了几句值守辕门的骑营将士的议论……”
众人挺直了身子，道：“他们议论何事？”
古扎揉了揉鼻子，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关中话，慢吞吞地道：“不知我有没有听错，其中一人说最近李别驾操练将士太勤，以往三日一操，现在改为一日两操，似乎有点抱怨的意思，另外一位火长模样的人大声训了他几句，说你知个甚，咱们马上要与敌军接战了，临战前不勤操练，战阵上死了都活该……”
古扎缓缓环视众人，道：“当时我走得很快，模模糊糊只听到了这两句，关中话我或许说得不利落，可听还是听得懂的，本来没太把这两句话放在心上，可……咱们要往西州投的钱财毕竟不是小数，心里难免不踏实，然后……我就突然记起了这件事。”
众人脸色顿时也变了，每个人阴沉着脸不出声。
对商人来说，最害怕的莫过于战争了。
战争无非胜与负两种结果，大到王朝更替，小到城池易主，倒霉的不仅仅是百姓，也包括商人。
一盘游戏，大家玩得好好的，忽然间这个游戏换庄家了，换了个人上来主持游戏，既然换了人，那么以前立下的游戏规则自然会有变化，这些变化掌握在新主人手里，以前拥有的东西，新主人说不是你的，那么它就不再是你的。
除了那些心眼灵活，手眼特别通天的少数商人能在乱世中牟取巨利之外，寻常的商人们对战争从来都是非常顾忌的，战争意味着破坏，破坏城池的同时，也破坏了他们的店铺，家产，囤货以及一切。
若西州即将面临战争，甚至城破易主，他们在西州城里砸下的巨金，还是他们的吗？
此刻商人们陷入了犹豫。

第三百七十二章 逆流而上
商人是逐利之辈，如果把利益比喻成一只有缝的鸡蛋，那么商人就是一群苍蝇，专找有缝的地方叮。
在这之前，西州在他们眼里自然是一只有缝的鸡蛋，而且他们为之激动欣喜，欣喜的是，这只有缝的蛋是他们先发现的，原本只是给西州送一批盖房子的砖石，结果无意插柳发现这里居然酝酿着巨大的商机，不仅可以安然端坐在烈酒生意的垄断上游，而且以后自家商队来往于大漠还可以得到大唐精锐禁军的保护，可谓收获颇丰。
然而一听到西州即将面临战争，几位商人又开始动摇了。
说到底，这是商人的天性，也算不得什么劣根性，趋吉避凶是人类的本能，只不过商人将它表现得更极致，更赤裸罢了。
馆驿院子里坐着的都是玉门关内外赫赫有名的大商人，那焉依照李素的安排放出风声要砖石，这个风声还是有根据性的，说得直白一点，从运砖石开始便是李素布下的一个局，不过这个局是个双赢的局，李素没存着坑害谁的意思，当然，敲诈那焉为他免费盖房子除外，这个……属于交情范围，管鲍之交的那种。
几位大商人做的生意有大有小，小生意随便扔个几千上万贯，赔了赚了聊博一笑或一叹，然后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可是西州的这笔生意，在他们眼里却是一笔庞大的生意，庞大到单靠在座的单独个人是吃不下来的。
从玉门关外，到西域三十六个小国的烈酒买卖，还有畅通无阻无损无耗的丝绸之路，这两桩加起来对商人而言是个绝大的诱惑，这种诱惑大抵可以让他们愿意把家里的婆姨侍妾拿出来换取，然后对外人仍旧是一副恭谦有礼，诚意满满的样子。
——不用怀疑，这个年代的商人真做得出，对自己的女人可以绝对的无情，对外人却善良得无可挑剔，典型的人格分裂，而且是集体分裂。
商人的本性如此，有利则趋，无利则避，西州对他们而言原本是一个绝对有利可图的地方，然而一旦沾上“战争”二字，再大的利益都不敢往前凑了，毕竟，钱和命哪样重要，这群人格分裂的家伙们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院子里的沉默一直在继续，没人说话，各自都在动着心思。两名商人抬头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垂下头继续沉默，然而犹豫迟疑的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大家都明白他们想说什么。
其实，院子里所有的商人差不多都是同一个心思，都想打退堂鼓了。
最冷静的莫过于那焉了，对西州的真实境况，他比谁都清楚，甚至比李素都清楚，西州如今面临的危机根本就是他家堂叔一手炮制出来的。
冷眼看着众人的沉默，那焉嘴角勾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龚狐最先按捺不住，转过头盯着那焉，道：“那焉兄，西州果真要与外敌接战？”
那焉面无表情点点头：“不错，确有战事，短则数月，长则半年。”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龚狐身子微微向前一倾，道：“不知跟西域哪一国接战？”
龚狐到底还是多了个心眼。
打仗，自然有敌有我，战争来临前，搞清楚敌人是谁很重要，如果只是譬如高昌啊，焉耆啊之类的小国军队来攻打西州，那么西州胜出的几率显然不小，战争的胜负几率，能够直接影响投资风险的数据大小，而投资风险的大小，则直接影响着他们去或留的决定，所以龚狐问的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五双期待的眼神紧紧盯在那焉脸上，那焉暗暗一叹，苦笑道：“突厥，龟兹，或许还有高昌，焉耆等，西域三十六国大概会有一小半会联兵而指西州城下！”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愈发难看了。
从进城的那一刻，商人们便看到西州那面一泡尿便能冲垮的城墙，现在马上要面临十几个小国，少说数万人的攻打，这座城怎么可能守得住？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传递着同样的信号。
好险！差点被坑！
那焉捋须不语，众人的表情却丝毫不差地落在他眼里，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莫测的光芒。
果断抽身而退，此刻已是院子里大部分商人的决定，没办法，他们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一个个脑满肠肥的，利益再诱人，可是沾上了战争，他们玩不起啊。
说是“大部分”，意思当然不是全部，院子里还有两个人的眼神仍在犹豫，龚狐和那个名叫古扎的胡商。
每个人的人生选择都是不一样的，趋吉避凶是一种活法，富贵险中求也是一种活法。
正因为有了千万种不同的活法，这个世界才如此多变，也如此精彩。
……
王桩怒气冲冲闯进了帅帐。
李素正埋着头在桌案上写写画画，不知忙着什么，见王桩招呼都不打便闯进来，李素搁下笔，无奈地叹了口气。
军营之中，随意乱闯主帅营帐，其性质大抵跟禁军教头林冲闯白虎堂一样，发配充军都是轻的，论律该拖出去一刀砍了，然而闯进来的是王桩，李素能拿他怎么办？
“又被郑小楼欺负了？”李素一脸明悟加鄙视，斜着眼瞥了他一下，叹道：“王桩啊，你自己算算，从长安出发到如今，差不多一年了吧？你被他欺负过多少次了？身手好了不起吗？你也该争口气找回面子了，有本事揍他个满地找牙，我以主帅身份从奴市买个胡女奖赏你。”
王桩气得重重一跺脚，怒道：“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那些商人都跑了！”
李素呆了一下，接着惊愕道：“跑了？他们为何跑了？”
“那焉遣人来报，他们听说西州马上要被外敌攻打，于是都吓坏了，大清早便收拾了东西，遮遮掩掩领着商队出了城……”王桩咬了咬牙，怒道：“这群势利眼，没一个好东西！难怪世人都看他们不起，原来他们果然没什么值得咱们看得起的地方！”
李素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失望，皱眉沉思片刻，道：“都跑了？五个商人一个都不剩？”
“倒是留了两个，一个名叫龚狐，还有一个名叫古扎的胡商，他们倒是没走，不过今早钱夫子依你的吩咐向他们预支银钱时，这两人却左右推搪，找了一堆烂理由，最后一文都没给……哼！他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素笑了，失望的神色渐渐松缓下来，笑道：“凡事预测后果，要做最坏的打算，但看待已经发生的事实呢，要看最乐观最有希望的地方，这才是处世之道，儒家中庸，道家无为，佛家因果，说的差不多都是这个意思，所以啊，我们现在眼睛里看到的不应该是跑了几个，而应该看到留下来几个，大浪淘沙，汰石存金，留下来的人，是真朋友，而跑掉的人呢，也是一堑之师，应该多谢他们选择在此刻跑掉，才不至给咱们造成更大的损失，至于留下来的两位不给钱也没关系，既然没走，就说明他们仍舍不得西州的利益，说明他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
李素说到这里语气忽然顿住，看着王桩不停眨巴的牛眼，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好吧，这番人生道理白说了，显然这家伙根本没听懂，牵头牛来对它弹琴都比说人生大道理强，弹嗨了说不定牛还会翩翩起舞呢。
见李素不说话，王桩也检讨了一下自己的悟性，然后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留下来那两个是真正的朋友，对吧？嗯嗯，我听得懂的。”
李素有气无力地敷衍道：“没错，他们是真朋友……”
王桩这时的求知欲忽然爆棚：“那么，这两位真朋友不肯给钱咋办？”
“很简单，调兵马进城，把他们的商队洗劫了，劫财不劫色……”
王桩高兴得跃跃欲试：“真的？真的可以吗？真的吗？”
说着话，王桩转身便往外跑，看来准备找蒋权调兵，痛痛快快干一回无本买卖了。
“回来……”李素急忙拽住了他的袖子，好险，这一把若没拽住，后果可能会……发大财？
“干点正经事吧……”李素叹息道：“留给咱们的光阴不多了，朝夕必争才是正理。”
王桩挠头：“你不说我咋知道干啥咧？”
李素想了想，道：“求人不如求己啊，等着留下来的那两位商人出钱，不知等到何年何月，若是明着把他们抢了呢……似乎又有点不要脸，所以，咱们还是不要指望他们了，你马上出去从骑营里挑个手脚利落心眼灵巧的军士，给他三头骆驼轮换着骑，日夜兼程赶回长安城，给我从长安城里带个人过来，顺便去一趟太平村见一下我爹，把我家库房搬一半，然后带着人和钱马不停蹄赶回西州……既然指望不了别人，我自己来做！”
王桩好奇道：“从长安城带谁过来？”
“还记得那个名叫孙平贵的毫州布商吗？我弄的大棚绿菜，上面盖的素布就是他家的……”
王桩飞快点头：“记得，那个卖烂布头的奸商。”
李素看了他一眼，有心想帮孙平贵解释一下，想了想，懒得解释了，反正又不是骂自己。
“没错，就是那个人，跟西州城的那几位商人比起来，孙平贵多少也算是老熟人了，我李素上赶着送别人好处，别人却吓跑了，跑得比狗还快，留下来的也是磨磨蹭蹭看风向，既如此，肥水索性不留外人田，这桩买卖我来干。”
王桩答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走。
李素又叫住了他，犹豫了许久，道：“顺便让回去的人拜访一下卢国公府和琅琊郡公府吧……”
“没事去他们府上做甚？”
李素叹道：“什么都不做，只是拜访一下程伯伯和牛伯伯，代我问候一下程家和牛家……”
顿了顿，李素脸上露出无比疲累之色，道：“我一个人在西州……撑得很辛苦，这种辛苦无法开口对外人说，尝得人间百味，方知当初被人宠溺着的时候是多么的幸福……”
王桩呆呆地道：“可是……你的辛苦，两位老国公也不知道啊……”
李素无力地挥挥手：“去吧，叫人回长安的时候顺道拜访一下他们，两位伯伯待我如子侄，我派去的人登门拜访，纵然什么都不说，他们亦知我难处，我现在确实很需要帮助，不出意外的话，程伯伯和牛伯伯不会袖手旁观的，两府家将部曲逾千员之数，就算他们不便调动玉门关的兵马，只派各自府中家将部曲来西州帮帮我，我都不会如现在这般辛苦……”
见李素脸上罕见的疲累之色，王桩终于意识到，他真的很累了。
嘴唇嗫嚅了几下，王桩道：“李素，你不是愚笨之人，从你被调任西州开始，以你的聪明，总能找得到理由回长安的，当初作过那篇长赋激起陛下的怒火，事隔近一年，陛下的怒火差不多该消了，或许只消一封奏疏呈到陛下面前，他就会把你调回长安，你为何不这么做呢？你应该清楚，若真想离开西州，远离这是非之地，并不是没有办法的……”
李素叹道：“离开西州，我一眨眼便能想到不下十种法子，可是，离开西州后，我就真的安全了吗？真的远离是非了吗？待在长安便真的高枕无忧了吗？你记不记得，仅只去年一年，我在长安便遭遇到多少次性命攸关的危难？天下虽大，哪里有真正的净土，乐土？”
“可是……你留在西州……”
“我之所以到现在还留在西州，并且在大敌来临之前尽心尽力为西州做着这一切，其实也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做多少事，能做到何等地步，做的这些对西州究竟有没有用，还有……”
李素的语气忽然变得激昂起来：“还有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已习惯了随波逐流的日子，可我还想试一试逆流而上的滋味！”

第三百七十三章 草原战事
李素懒散，李素消极，李素的人生追求只是面朝泾河，吃好喝好，做一个与世无争的富家翁，如果再贪心一点的话，或许……多赚点钱？
无欲无求的人往往最快乐，所以李素一直是快乐的，遇到任何艰辛危难，他都能从容面对，然后一路微笑，淡然化之，世间诱人的欲望太多，不被欲望左右的人生才豁然通达。
李素一直对老天很感恩，而且单方面理解了老天让他重活一次的用意，用意或许很复杂，但他可以肯定，老天让他重活一次不是为了让他去玩命的。
眼下西州的情势对李素来说就是玩命。
可是，既然来了西州，便只能坦然面对一切困厄，懒散是懒散，懒散不是懦弱，在情势还没有坏到无可挽救之前，终归要尽力去将这座即倾的大厦扶一下，扶不扶得起来是另一回事，哪怕最后的结果仍是无济于事，无可改变，李素逃跑时也能毫无愧疚，毕竟自己尽力了。
什么都不做，看见危险掉头就跑，这才是真正的懦弱。
随波逐流是人生态度，迎难逆流而上，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
北方草原，罡风凛冽。
入冬时节，大雪覆盖牧场，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风声在草原上呼啸而过，发出凄厉的尖啸，万籁俱寂的雪地上，隐约听到凄婉的胡琴声，还有部落牧民哀伤的古谣。
唐军的营帐布置得很整齐，而且深具章法，粗实的栅栏深扎入地里，将数十里连营围起来，营帐以梅花状整齐排列在空旷的草原上，从上空望去，像一朵朵雪地里的腊梅绽放，美丽中带着浓烈的肃杀之意。
中军大营内，一顶硕大的金黄色的大账被紧紧围在中间，披甲执戈的将士迎着凛冽的寒风巡梭游弋。
金色大账是李世民的帅帐。
黄色是皇室专用的颜色，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然而隋唐以前，黄色并非皇家专用，普通平民皆可着之。隋唐以前，每个朝代尊崇的颜色都不一样，比如秦朝，便是以黑色为尊，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们都很迷信，那时很讲究阴阳五行，将之用于国家，即所谓的“五德始终”，意思是金木水火土五行代表的德性如日月星辰般周而复始，运转不休，而秦朝之前，真正大一统的朝代是周朝，然后周朝被术士们推算出属于火德，秦始皇统一六国，取周而代之，以五德来说，自然是水德，水灭了火嘛，水的代表色是黑色，于是秦朝便以黑色为尊。
以后历朝历代对颜色的尊崇都不一样，直到隋朝时，才渐渐采用黄色为尊，因为黄色属土德，五行学说里以土为尊，意喻为“中央土”，也应合了“国以土为本”的说法，符合儒家大一统理念，而一个“中央土”的帝国，自然有别于邻国四夷，况且《易经》中的坤卦有一阴爻，名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从字面意思来说，真龙战于城郊受伤，流出来的血是玄黄色的，恰好也为黄色为尊提供了一个间接的注释。
所以到大唐立国后，高祖皇帝李渊下旨，从此明黄色为皇帝专用颜色，天下臣民皆不准着明黄，违者治罪，从高祖皇帝以后，明黄色才正式作为皇帝专用，这个规矩自唐以后传延一千多年，再无改变。
皇帝嘛，总要有点特权的，不然当皇帝的快感在哪里？李世民辛辛苦苦又是杀兄，又是弑弟，又是逼父皇退位，图的还不是裹上这件全天下只有他一人能穿的绝版龙袍。
金色大账正中搁着一个铜制的大火盆，火盆里烧着贡炭，通红的炭火不时发出噼啪轻响，衬映着李世民那张阴沉的脸。
平灭薛延陀并不容易，比想象中更难，哪怕唐军将士有了李素所制的震天雷，战事也并不顺利。最初确实打得顺风顺水，唐军与薛延陀各部落开启战端，接战时排开阵势，黑色的陶罐点燃后如漫天飞雨般飞向薛延陀的军阵内，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令唐军将士的士气一时如长虹贯日，势不可挡。
然而最初薛延陀将士对震天雷的惊恐过后，薛延陀的真珠可汗也迅速做出了应对之策，与唐军接战时将己方将士之间的间距拉开，震天雷落在敌阵中爆炸，但杀伤力并不大，同时双方接战后，薛延陀的骑兵奋不顾死地冲进唐军前锋阵中，与唐军鏖战一处，敌我难分，震天雷顿时也失去了作用。
直到这时，李世民才想起李素曾经说过的话。火器不是万能的，不是无敌的，左右战争胜负的非器，而是人，正确的战策，士气高涨体力充沛的将士，以及天时地利人合的条件，才是战争真正的胜负关键。
御驾亲征半年，总的来说唐军还是占据了一定的优势，虽然时有胶着僵持，可终究还是节节推进，双方的正面战场从长城外的胜州一直往北推移，推进了近千里，薛延陀节节败退，千里国土就这样一点点地被唐军吞食。
金色大账内，李世民看着通红的炭火发呆，不知想着什么，旁边还有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正是长孙无忌。皇帝御驾亲征，留下太子李承乾监国，尚书省左仆射房乔辅之，而长孙无忌，则随御驾而征，成为李世民账下谋臣。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是老搭档了，两人这些年干了很多事，有的事足可名垂千古，当然，还有的事也缺了八辈子大德，玄武门之变就是长孙无忌撺掇李世民干的。
李世民把长孙无忌带在身边，自然也有深意，一来二人搭档多年，彼此有了足够的默契，两人一对眼便能瞬间想出无数缺德主意，大家合作得很愉快，彼此的阴暗面在对方面前一览无遗。
还有就是李世民内心阴暗的部分了，长孙无忌是太子李承乾的嫡亲舅舅，若把长孙无忌留在长安辅佐太子，李世民实在很担心会不会出事，毕竟大家都是外表阳光，内心很阴暗的人，万一长孙无忌觉得太子更容易掌控，又或许他玩政变玩上瘾了，学十二年前一样来个某某门之变，李世民是哭晕在茅房呢，还是先把长孙无忌和太子剁了以后再哭晕在茅房？
所以，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李世民还是决定把长孙无忌这个祸害带在身边比较好。

第三百七十四章 西州奏疏
长孙无忌显然不觉得自己是祸害，至少李世民不应该当他是祸害，毕竟这些年过来，他干过的所有缺德事李世民几乎都有参与，有时候还盛意拳拳提出更合理更缺德的建议，将缺德事干得越发完美，上梁都歪成这德行了，有什么资格说他是祸害？
大帐内很安静，偶尔能听到火盆内的炭火发出轻轻的噼啪炸响，迸溅出几点火星，随即幻灭于空气中。
李世民的眼睛盯着通红的火堆，神情有些阴郁。
像李世民这样的皇帝，对开疆辟土的执念是非常强烈的，他对土地的渴求比现代的地产商人更甚，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当然，大唐的将士们也很争气，还有一群兵法和武力值都很变态的开国老将忠心跟随，更何况身边还有诸如长孙无忌这样的阴险家伙时刻不停地给他出坏主意……
所以自从登基后，李世民几乎是指谁灭谁，不管服不服，只要他想，便可以挥军直接碾压过去，碾压完了再搬出孔孟的大道理，一脸诚恳地告诉你，你被我碾压是圣贤教我这么干的，为什么碾压？因为我仁，而你不仁，什么？你没干过不仁的事？这不可能，你一定出现幻觉了，仔细回忆回忆，比如说，某年某月某日，你踩死了一只无辜的蚂蚁……
“内圣外王”，是大唐目前的国策，用通俗的话来解释，那就是对自己国家的老百姓好一点，对外国番邦厉害一点，不管你有没有得罪我，反正古人说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总之先把你灭了再说。
于是登基十二年，李世民的卧榻越来越大，而且敢睡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如今还敢睡在他卧榻之侧的，只剩下北边的薛延陀和东边的高句丽。
当初李素献上推恩策，再加上这个神奇的小子制造出了震天雷，一直在等待时机的李世民不由心跳加快，他发现平灭薛延陀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然而，灭国之战是旷日持久的，而且过程并不如自己想像中那么顺利，虽然这半年来唐军将士的铁蹄向北方推进了近千里，可是薛延陀的抵抗也非常英勇，一城一隅之争往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如今已是入冬时节，这个年代大唐境内虽有棉花其物，但并没有被权贵们重视，所以唐军将士们没有冬衣，在寒冷彻骨的北方草原冻得苦不堪言，士气和体力皆不如人意，战事渐入胶着之势。
令李世民脸色阴郁的不止是眼下胶着的战事，还有另一件事。
靠在火盆旁取暖，李世民的手里还紧紧握着一份奏疏，以及另一份密奏。
奏疏和密奏都来自西州。
奏疏是李素亲笔所写，一笔灵逸洒脱的飞白体跃然纸上。
看一个人的秉性，从他写的字里便能初窥几分端倪。
李素的字很规矩，排列也很整齐，每个字大小如一，笔迹有几分王右军的意味，不过练字还是时日稍短，只见王右军其形，而未得其神韵，从整体上来看，大致还是赏心悦目的，只是偶尔几个字有点跳脱，笔划本该一气呵成的地方，李素却非要别出心裁来个收锋，本该轻飘飘的时候，又用上重墨。
如同李素的性格一样，平日里懒散悠闲，于是字里透出一股与世无争的飘逸味道，看似既乖巧又懂事，于是字里行间的排列整齐有序，美观得体，但是那些偶尔跳脱或是反其道而书之的怪异笔划，却令王右军的脑残粉李世民看得频频皱眉摇头不已。
懒散悠闲是假，乖巧懂事也是假，那些跳脱不守规矩的笔划恐怕才是李素的真性情，偏偏这种不守规矩的笔划又被他安排得很合理，看起来有点闹心又不至于让人反感，方寸尺度把握得很精妙，如同李素这个人一样，大部分时候都是老实本分，或者说装得老实本分，可有时候忽然闯个大祸，或是干点没规矩的事，令人猝不及防又惊又怒，想剁了他吧，看在平日老实本分的份上，又舍不得，实在令李世民又爱又恨，无可奈何。
李世民垂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奏疏和密奏，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喃喃道：“斩杀西州刺史府十三名官员，呵呵，这娃子好气魄！为何朕以前未看出他如此有能耐？”
嘴里“呵呵”，表情却毫无笑意，反倒有些冰冷，也不知这冰冷是针对李素还是针对西州。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李素这也太无法无天了，三省所任朝官说杀便杀，眼里有没有规矩？朝官犯事，先入大理寺审问，再经刑部和尚书省核实，然后由陛下亲阅，最后才是治罪惩处，李素却不经陛下和三省，私自将十三名官员当着满城百姓的面斩首，陛下，此子好大胆！”
李世民哼了一声：“哪里都能闯祸，朕将他遣道边陲孤城里都能闹出大动静，勉强也算本事了。”
长孙无忌道：“陛下，此事必须究罪，否则若天下官员尽皆效法，皇威何在？三省威严何在？李素虽然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若在平日，臣也确实拿他当孩子看，可是如今他的身份是县子和别驾，既然行了冠礼，穿了官服，他便是我大唐的朝臣，不再是孩子了，犯了王法，当与庶民同罪，若法理不公，损的终究是皇威，陛下不能当他是孩子了。”
长孙无忌一番话说得很公正。
虽然长孙无忌对李素颇为欣赏，而且长孙家与李素还在合伙做香水买卖，可公是公，私是私，长孙无忌毕竟是尚书省右仆射，名副其实的国朝宰相，既然是宰相，便要说宰相该说的话，江山是李世民和一众老臣老将们打下来的，正因为知道得江山多么不易，所以更懂得如何珍惜维护好这座年轻的江山。
一番谏言说得在情在理，李世民微微点头。
垂头再次望向手中的奏疏，李世民沉默许久，忽然道：“辅机，你可知朕为何要将李素调至西州为官？”

第三百七十五章 贬谪原由（上）
李素调任西州的原因很复杂，长安无论朝堂还是市井坊间，谈论起此事时大多数都认为是李素与东阳公主的暧昧私情被告发，而李世民本来属意将东阳公主许配给高家，于是很果断地拆散了这对鸳鸯。
后来高家闹鬼，东阳受惊出家，一切尘埃落定，谁都没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连长安坊间的百姓都不怎么议论了，没办法，作为世界上最繁华，人口超百万的大唐都城，不但朝堂上的君臣很忙，连民间的百姓也很忙，君臣忙着处理各种国事，而百姓忙着议论各种国事，每天睡醒后便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闲磕牙，到处打听长安城或整个大唐又发生了什么新奇事，然后就此事展开议论，如同前世刷微博一样，各种日理万机，各种忧国忧民，俨然一副朝堂重臣，社稷柱石的模样，忧心忡忡地八卦着各种新奇事，李素和东阳公主的私情顶多只算是一个娱乐类新闻，占了长安城几天的头条热门之后，随着李世民棒打鸳鸯和东阳的黯然出家，新闻的热度渐渐冷淡下来。
后来李世民欲建大明宫，在满朝反对声中，李素站了出来，以一篇《阿房宫赋》再次成功占据长安城头条热门的榜首，而这篇足堪名垂青史的长赋终于彻底惹怒李世民，再后来，李素升了四品别驾，却被贬谪到数千里之外的西州为官，在朝堂和民间诸多人眼里自然也成了顺理成章之事，明升暗降的狗血套路在众人心中几乎已是毫无悬念的结论。
李素赴西州为官的原因归结起来，无非是被棒打鸳鸯，于是怀恨在心，借着修大明宫的机会写赋讽刺当今，最终被贬谪出京，个人自然是泄了愤，可也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政治牺牲品……
长安城内无论朝堂还是民间，对李素被调任西州的原因基本都是同一个猜测，很少有新的说法。
长孙无忌与李世民的关系有点复杂，他不但是李世民的大舅哥，同时也是多年的好友，说是“好友”，当然有点粉饰的意思，事实上用“狼狈为奸”来形容比较合适，两人凑一起没干过太多好事，缺德事却干了不少，相交多年，对李世民的心思，长孙无忌多少也能把握一二。
关于李素被贬谪，长孙无忌的看法与长安绝大部分人的看法不太一样，他隐隐觉得李素被调任西州的原因不简单，无可否认，李素的那篇《阿房宫赋》确实惹怒了李世民，臣子写文章言辞刻薄地讽刺当今皇帝，在长孙无忌眼里看来是作死，而且是花样作死，这种作死的人在如今的朝堂上并不止李素一个，还有一位作死界骨灰级老玩家魏征在那里杵着呢。
李素写的长赋确实很过分，谁听了都生气，但凭长孙无忌对李世民多年的了解，李世民生气归生气，若说因为这件事把李素贬谪到西州就有点不正常了。
天可汗的尊称不是随便说的，这三个字不仅代表着大唐皇帝对各番邦异国强大的威慑力，同时这位皇帝陛下还必须具有英明睿智的头脑，公平公正的处世，包容万物的气度和宽怀博大的胸襟，所有这些合起来，再加上一支横扫天下未逢敌手的精锐王师，这才是“天可汗”三个字包含的全部内容，少了任何一样都不会令各番邦异国心甘情愿送上这个尊号。
所以李世民的胸怀是博大的，宽容得令旁人不可想象，朝堂那根著名的老搅屎棍魏征同志专注黑皇帝十二年，大到社稷民生，小到鸡毛蒜皮，都要拿出来念叨一番，轻则喋喋不休，重则破口大骂，一次又一次地挑战李世民的心理底线和自己的生存极限，可谓花样作死界毫无争议的头把交椅，李世民不止一次想把这根搅屎棍大卸八块，可是现在这根搅屎棍仍活得好好的，足可见李世民的胸襟何等博大。
若说李素一篇长赋就刺激得李世民非把他赶到西州才能泄愤，多少有点反应过度，所以长安城沸沸扬扬说李素因言而被贬谪的传言，长孙无忌从来只是哂然一笑。
现在李世民很正式的问起这个问题，长孙无忌顿时明白这其中果然有原因，而且原因并不简单。
长孙无忌不愧是一国宰相，心思无比灵敏，闻言头一个猜测并非在李素身上，而是想到了西州这个地方。
“长安皆传闻李素因言获罪，臣却以为陛下胸襟如海，包容万物，一篇长赋或有刻薄讥讽之辞，却也不至于贬谪千里，对陛下的胸襟和声名而言，都没有好处……”长孙无忌说完看着李世民的脸，试探着道：“莫非……西州这个地方有何蹊跷？”
李世民欣慰一笑，果然是多年狼狈为奸……多年相知的老友，一开口就说到了点子上。
“朕亲手拆散了他和东阳的私情，他心中自然暗藏怨愤，那小子这两年在长安城闯过大大小小的祸不少了，朕哪次认真计较过？大理寺关几天敲打一下便作罢，这次只是作一篇长赋讥讽朕几句，朕又怎会与他一般见识？”
李世民叹道：“年纪虽幼，可是……人才难得啊，大唐立国不过二十年，朕的江山百废待兴，太需要人才了，放眼朝堂之内，有忠直铮臣如魏征者，有老成谋国如辅机和玄龄者，有当世大儒如褚遂良孔颖达者，还有英勇善战如药师和知节者……你们在朕的眼中皆是人才，所擅者不同，但你们身怀的本事却是对江山社稷有用的，朕皆善待之，不敢稍有轻慢，李素也是一样，于政，他献上推恩之策，于军，他造出了震天雷，于工，他独创所谓流水生产法，哪怕居家享乐，他还弄出个浴池和什么桑拿房……十多岁的年纪啊，也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而且看他的样子，他拿出的每一样物事皆是信手拈来，毫不费劲，朕常常怀疑，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没被朕发现……”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如此人才，能被朕收为己用，纵然讥讽朕几句，朕岂会当真？何况还只是个孩子……”
长孙无忌顿时了然，道：“既如此，看来陛下将他调任西州是有原因的？”
李世民沉默片刻，点点头道：“美玉亦需雕琢方可成器，虽是人才，终究年岁太小，缺少耐心也忍不住脾气，所以在长安城闯下不少祸事，若朕再不插手管教，将来待他年岁长成，性子定下来，以他的脾气，辅机你觉得他能活多久？更别说他还与太子结了怨，太子近年品性不佳，心胸狭窄，若待朕驾崩归天，太子即位后，眼里岂能容得下他？”
长孙无忌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这是李世民第一次与臣子公然谈论太子品性，而且听这语气，李世民对太子似乎已积压了不满之意。
这句话若传到外面，不知会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
长孙无忌沉吟不语，天家的事绝不能掺和，会要命的，哪怕是以他和李世民这些年的深厚关系，不该说的话仍不能吐露半个字，特别是立储废储之事，更是关乎全家老小性命，这个时候只能当作自己瞎了，聋了，哑巴了。
接着，长孙无忌很明智地转移了话题。
“那么，陛下将李素调任西州，是为了磨练他？”
李世民笑道：“不仅仅是磨练……”
说着李世民忽然直起腰，沉声道：“来人，取大唐堪舆图来。”
金帐帘子掀开，一名内侍双手捧着地图走到李世民面前，躬身恭敬地献上地图，然后退下。
地图徐徐展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目光落在地图的山川河流城池上。
粗长的手指指着地图，一路向西，长孙无忌的目光也顺着手指的方向渐渐转移。
“辅机且看，这个地方便是西州，它位处西域中央，北接庭州，西临高昌龟兹，南面祁连山脉，与吐蕃和羌人接壤，东面与玉门关隔九百里之遥，辅机，尔观西州若何？”
长孙无忌皱着眉，沉吟许久，缓缓道：“贞观四年，陛下平灭东突厥后，挟大胜之余威发兵西域，并顺势进驻当时还是高昌国所属的西州城，两个折冲府作为常设，贞观六年，陛下又在西州城内建刺史府，并遣第一任西州刺史，从此以后，原本属于高昌国的西州渐渐成了我大唐的城池，而我大唐的国境也向西面推进了近千里，此举当时引来高昌和西突厥的不满，甚至连朝堂里也有许多人反对……”
“臣记得西州这个城池，是因为它……”长孙无忌苦笑了一下，道：“因为它对咱们大唐来说负担太重了，城中户不过三千，丁不到两万，每年赋税单薄，徭役稀缺，而且此城位处大漠中央，可谓不毛之地，既无粮食可种，亦无桑织可产，这座城池的百姓并无生计可言，不仅如此，大唐为了这座城，还不得不每年拨付近千石粮食和无数钱财以为赈济，对国库来说，委实是个不小的负担，所以这些年无数朝臣都在议论，觉得此城如同鸡肋般的存在，建议朝廷不如放弃它……”

第三百七十六章 贬谪原由（下）
长孙无忌的话确是谋国之言，一座地处偏远，毫无产出，而且国库每年还不得不拨付钱粮赈济它，对大唐来说确实没有留着它的必要。
城池归于大唐名下，原本得来名不正言不顺，因为这座城，大唐与高昌国的关系空前僵冷，高昌国主心怀不忿，又不敢公然收复西州，只好很消极的组织军队对丝绸之路上过往的商队进行劫掠袭扰，由此而导致了不少严重的后果，大唐与西域的商业来往几近断绝，最直接的结果便是这几年长安城的胡商明显比往年少了许多，而且一些西域的特产比如葡萄酿，三勒浆，织花毛毯等等，价格一年比一年贵。
大唐虽然不怎么看得起商人，但君臣对商业还是颇为看重的，流通熙攘，互通有无，这个时候的君臣都知道这是强国富民之道。因为西州这座孤悬大漠毫无价值的城池，而致大唐的商业受了影响，这笔账怎么算都亏了，所以不仅是朝臣，连长孙无忌和房乔两位宰相都觉得不如放弃西州。
强大的民族自信心给了大唐朝堂豁达的风气，无所谓寸土必争的说法，因为所有人清楚，放弃不是妥协，而是因为利弊，如果大唐想要，可以很轻松的再拿回来。
连宰相都是放弃西州的态度，下面朝臣的想法可想而知。
对长孙无忌的说法，李世民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
“西州，果真能放弃么？”
长孙无忌浓眉一拧，顿时听出味道不对了：“西州……莫非还有别的说法？”
李世民指了指地图，笑道：“辅机你再仔细看看地图，看看西州的位置，你看，西州四面皆是大漠，地处高昌，龟兹，吐蕃，突厥等国的团团环伺之中，既种不出粮食，也别无物产，我大唐真正的国境实则在玉门关以内，出了玉门关再往前，哪怕推进千里，得到的无非也只是一片广袤的荒茫沙漠，如你和朝臣所言，这些地方，包括西州这座城池，对大唐而言只不过是一块鸡肋……”
长孙无忌是国朝宰相，心思自是聪慧灵敏无比，凝目仔细再看了看地图，顿时咂摸出一些不同的味道了，喃喃道：“一座处在群狼环伺的城池，寻常时候自是无一可取，不过反过来说，若大唐与西域诸国开启战端，这座城……嘶！”
长孙无忌忽然两眼圆睁，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若是战时，这座城的存在可了不得！”
李世民哈哈一笑，面现得色，显然，多年前对西州的布局是他的得意之作。
“辅机不妨试想，若我大唐如今与西域诸国开战，西州恰如一颗钉子，死死钉在沙漠中央，西域任何一个小国的进和退，都避不开西州，不把这颗钉子拔除，西域诸国永远只能采取守势，而无法向前进一步，反观西州，若屯兵于城内，进可直取高昌，龟兹，甚至西突厥，退可与玉门关守军联兵一处，据险而守，若我唐军沿丝绸之路西进，西州的存在还可对南面的吐蕃形成威慑，令松赞干布不敢妄动一兵一卒，从而为我王师取西域争取主动，辅机啊，这座城……弃不得啊！”
饶是长孙无忌多年的涵养，此刻也是面现惊容，仿佛不认识般直勾勾地盯着李世民。
“难怪……这些年朝臣多次谏言陛下放弃西州，陛下未曾纳谏，原来陛下……欲图西域诸国。”
长孙无忌失神地喃喃自语，当思路转到正确的方向，凝目再看西州时，地图上的西州竟那么的璀璨亮眼，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无法让人忽视。
李世民静静看着长孙无忌的反应，叹道：“前隋对天下祸延太深了，大唐立国才二十年，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无论农桑，还是工坊，甚至是商贾之道，都需朝廷扶助，所以，丝绸之路对大唐来说太重要了，这些年西域诸国频频在丝绸之路上袭扰来往商人，丝绸之路已不太平，而这条路却是贯穿大唐到西域的唯一要道……”
说着，李世民的语气忽然加重了，一字一字地道：“这条路，一定要掌握在朕的手心里，否则朕寝食难安。”
长孙无忌一惊。
雄才伟略的帝王占有欲是非常强的，这一类人走路从来不看脚下，因为脚下的路一定是他的，谁都不敢拦着他，远处的路也是他的，如果不是，占有它。
简单粗暴蛮横，可是他的拳头大。
拳头大的人不管做什么事，都是理所当然的，再蛮横无礼的事情做出来，自有无数人帮他把道理圆得完完美美。
“西域这块地方，朕早欲图之，只是数年前国力不敷，难以支应大军西进，只能先把西州占住，大唐从此有了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桥头堡，布局妥当以前，亦不能轻举妄动，怕打草惊蛇，刺激西域诸国抵抗，于是朕只派了两个折冲府占住它，给西域诸国一种朕并不重视西州，只是顺手占之的错觉，如今看来，朕这一颗棋子落得很圆满……”
长孙无忌苦笑道：“何止西域诸国，臣等这些跟随陛下多年的老臣都没看出来，只知陛下志在大唐北方的薛延陀和东方的高句丽，或者，西面的吐蕃也多少被陛下所顾忌，只是臣等从来不知，陛下竟欲图西域诸国，而且已经布好了局，只等最后发动，这些年臣等却被瞒了个死死……”
李世民哈哈大笑，脸上再次现出得色。
长孙无忌倒也不是完全说奉承话，李世民欲图西域这个想法，朝中诸臣确实没想到，更没想到李世民已提前六年布局，西州这枚棋子在六年前被李世民云淡风轻地落在这个不显眼的地方，任谁看在眼里都是一步废棋，然而当其余的棋子在棋盘上摆开阵势，一切布局妥当后，回过头再看当初的这一步废棋，顿时发现这步废棋在整个布局中发挥着无比重要的作用，它仍静静待在棋盘上的原地，如同军阵中的阵眼，无形中竟散发着冲天的杀气。
长孙无忌琢磨了许久，看着地图上西州的位置，聪慧的他渐渐已明白了李世民的所有意图，缓缓道：“陛下意欲何时发动？”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哼道：“原本以为半年能平灭薛延陀，谁知战事并不如朕想像中那么顺利，相比之下，薛延陀更是朕的心腹之患，一定要平了薛延陀才能腾出手来收拾西域，所以，这一等少说也要三个月到半年……”
“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了，只是臣想不通，西州既然如此重要，陛下为何要派李素去呢？他……毕竟只是个娃子，岂能担此重任？”
李世民笑道：“李素可不止是娃子，赴任西州不到一个月，便一举斩杀十三名官员，彻底树立了威信，他走的每一步都是算计过的，包括斩杀十三名官员，想必也不是冲动冒然之举，接下来他必然还有不少大动作，西州缺粮缺钱，缺兵缺将，朕打定主意，若他果真无法支撑下去，必然会上奏疏给朕，请求朝廷拨付，以他的性子，若开口求助，也算是朕折了他的锐气，那时朕再将他调回长安，从此以后想必他的棱角想必也会磨平了一些，朕用之再无顾忌……”
“遣李素去西州，也是朕的盘算，还是那句话，人才难得，西州守不守得住，并不要紧，若要朕来选择，朕情愿拿十个西州换李素这一个人才，只要他开了口，朕便让他回长安继续过他的懒散安逸日子，磨去了他的傲气和棱角，朕才能放心用他……”说着李世民拍了拍手上的奏疏，笑道：“辅机你猜一猜，这娃子给朕的奏疏上写了什么？”
长孙无忌眨眨眼，也笑道：“怕是没跟陛下开口求助吧？”
李世民叹道：“正是，奏疏上只交代了为何斩杀十三名官员，以及西州如何穷困贫瘠，官府盘剥百姓商人，城池地处群狼环伺等现状，但却只字不提需不需要朝廷拨付钱粮兵马……”
李世民喃喃道：“这娃子，看着乖巧油滑，其实非常倔强，和东阳一样……”
一丝淡淡的悔意闪过心头，李世民摇摇头，甩去了此刻不合时宜的想法。
长孙无忌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皱眉道：“官府盘剥百姓商人？臣记得西州刺史是……曹余吧？贞观二年的进士，他胆敢坏我大唐律法？”
李世民冷冷一哼：“曹余所为，朕早有耳闻，不然你以为朕为何让李素去收拾这个烂摊子？接下来，且看李素如何施为吧，朕只希望他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要在意西州的得失，其次，尽量坚持久一点，坚持到朕平了薛延陀，大唐能腾出手来，对他，对大唐，皆是拨云见日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孤城不孤
经李世民轻轻一点拨，长孙无忌顿时明白了西州的重要。
不夸张的说，大唐如今正是开疆辟土的黄金时代，有了李世民这位雄才伟略野心勃勃的帝王，再加上下面一群如狼似虎用兵如神的老将军老杀才，和大唐关中一大批跟随李世民多年征战，体能和战场经验正处于巅峰状态的府兵将士，以及大唐一年比一年强盛的国力……
山河壮丽，独钟李氏。
老天太宠溺李家了，有意的经营，无意的巧合，天时地利人和这几年全站在大唐这一边，所以李世民才有了想灭谁就灭谁的底气，也有了征伐四方，遗惠万年的战略大布局。
而西州这座看似毫无价值的城池落在李世民的眼中后，竟成了大唐西面战略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它的重要性甚至上升到大唐西面战略成败的关键因素。
摆正了思路后，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一丝凝重不仅是对西州，同时也是对李素。
在长孙无忌的心里，李素被调任西州纵然不至于是惹怒李世民的结果，但多少也掺杂了一点这方面的原因，毕竟那篇长赋太刻薄了，更该死的是，偏偏作得花团锦簇，发人深省，李世民胸怀虽然博大，但心里肯定也是很生气的，把他往千里之外一扔，眼不见为净亦是情理之中。
还有就是，当初李素和东阳公主的私情可是闹得长安皆知，为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不被贼惦记，把李素扔远一点亦是题中应有之义。
长孙无忌没想到看似明升暗降的贬谪，真实内幕却是李世民对李素更进一步的重用，把李素调任到西州并非贬谪，而是委以重任，如此一来，大唐西面的战略布局关键在西州，而西州的关键却在李素身上……
更不可思议的是，如此重要的城池，陛下竟亲口说出愿以十座西州换李素一人平安，唯一所求者，只愿借西州磨平李素的棱角，便于以后能够放心重用他……
如此圣眷，大唐立国后能有几人？
一瞬间，李素在长孙无忌心中的分量无形中更重了几分。
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代表西州的小圈圈，长孙无忌捋了捋青须，道：“陛下，西州若果如李素所言那么辛苦，莫如再拨付一些钱粮，再从关中调两个折冲府将士赴西州，高昌，龟兹，突厥等蠢蠢欲动，西州仅有两个折冲府，李素怕是守不住……”
李世民苦笑道：“朕北征薛延陀，关中精锐将士被朕抽调一空，连河北河东两道的折冲府亦被朕抽调了不少，余者皆负职司，不可妄动，再说，如今与薛延陀的战事陷入胶着，此时遣兵马入西州，岂非打草惊蛇？”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大唐与薛延陀的战事，早则三月，迟则半年，薛延陀必可被陛下平定，那么，莫如抽调一支兵马乔作商队打扮，正好可以粮草为货物，兵器则藏于货物中，一支不起眼的商队入西州城，想必不会引起西域诸国探子的注意，陛下以为如何？”
李世民眼睛一亮，欣然道：“辅机却是生就了一颗玲珑心啊……”
长孙无忌笑道：“陛下布下如此大好局面，不容有失，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
西州。
被大唐皇帝陛下和宰相无比重视的少年郎浑然无觉，正领着一群骑营将士大摇大摆走在西州大街上，所过之处官员百姓商贾行人无不惊惶失措，人人一脸白日见鬼的惊恐表情匆忙避让，街上一片鸡飞狗跳。
李素无比惆怅，如此英俊的少年走在街上，就算不至于达到“满楼红袖招”的效果吧，也不应该被人当成猛虎下山般避让不及吧？
不知不觉，离开长安已一年了。
掰了手指算算日子，长安该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这个时候无数文人墨客应该走在落樱满地的郊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漫口吟哦新作的诗句，一抒满腔浓浓的情怀，旁边的侍女适时为主人斟满酒，顺便再给主人送上一记崇拜而暧昧的眼神。
而东阳，这个时候或许应该独自坐在熟悉的泾河边，穿着一身麻衣道袍，孤独地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河水，默默叹一口气，轻舒出满腹的愁绪，然后赫然惊觉自己的身份，在纠结与自责中默念几句净心咒，念着念着，又情不自禁地再次害起了相思……
许明珠……快到玉门关了吧？执意跟着李素来西州，本就是不明智的选择，不管爱不爱她，李素终究背负着做丈夫的责任，或许无法给她想要的夫妻之情，至少也该对她有所担当，危险来临之前骗她离开，是李素能对她做的唯一的担当了。
大漠的阳光温和了许多，不像以往那么毒辣，风沙依旧凛冽，吹在脸上总夹杂着沙粒，打得人脸上生疼。
李素不得不用布巾蒙住头脸，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后面跟着数十个同样蒙住头脸的骑营将士，看起来像一群狂妄嚣张的恐怖分子，在西州的街道上招摇过市，比传说中的恶少领着狗腿子鱼肉百姓的画面更讨嫌。
“这就是我的新宅子啊？”李素站在一片繁忙的工地前，眨眼好奇地看着不远处工匠和民夫们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焉掉垮着脸，一副别人欠他几万贯前的倒霉样子，有气无力地点头：“正是，李别驾可还满意？”
李素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还行，可惜啊，美中不足的是……”
那焉知道他要说什么，满脸苦涩道：“府中挖一个大湖，这个……真不行。”
“将就吧……”李素很谦和地笑笑，正色道：“我来西州为官，是为了吃苦磨炼自己，不是来享受的，新宅没有湖，我想我还是能接受的，毕竟这里是大漠荒城，而我，一直是个随遇而安的人……”
那焉脸颊直抽抽，这么不要脸的话，他是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新宅占地十余亩，比刺史府还大，里面楼台亭阁皆俱，庭院里甚至还种上了胡杨树，玄关回廊和前堂处处刷了新漆，光可鉴人，堂内的大理石屏风涂画山水鸟鱼，单是那扇屏风就值十来贯钱，而眼前这家伙居然还一本正经说他是来吃苦磨炼的……
大唐的官员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不要脸的家伙？造孽啊……
那焉老脸抽得如同中风的前兆，李素不由拍了拍他的肩，关心地道：“那兄，你没事吧？”
那焉摇头：“小人无事……”
“哎呀，盖新房是喜事，别哭丧着脸，高兴点嘛。”
那焉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的喜事，花的都是我的钱……实在是高兴不起来，那焉没有心疼得仰天吐血，多亏了他年轻时经常锻炼身体，所以有一颗强壮的心脏……
……
……
新宅动工两个月，以前那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已打好了地基，依稀可见一点豪宅的轮廓了，房子是李素亲手设计的，这事不能交给那焉办，不然那焉为了省钱，很可能给他草草盖一间茅房……茅草房敷衍了事，对来西州吃苦磨炼自己的李素来说，未免太简陋了一点……
沙洲那便源源不断运来盖房子所用的砖石泥瓦，有意思的是，这两个月里，来西州的商队越来越多，他们大多是闻风而来的西域商人，有胡商也有唐人。
西州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利益，当运砖石的商人们从那焉手里接过一车车满载铜钱的货款后，消息终于不可遏止地传了出去，传说中西州有个冤大头要盖房，盖的房子非常奢侈，需要数不清的砖石泥瓦，而且现款付账，绝不赊欠，此地钱多，人傻，速来……
尤其令商人们欣喜若狂的是，如今西州刺史府的官员差役竟不再盘剥进城的商人了，当一名商人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将往常惯例要付的所谓商赋人头费用捧给管事的官员们时，看到的却是官员一副命不久矣的苍白脸色，不仅分文不收，而且被狗追似的匆忙跑出老远。
这个消息自然也迅速被商人们传开了。
与此同时，从西域那头满载货物的胡商们路经西州，发现西州跟以往不同之后，不由自主在城里驻留了几日，与城里的商贾同行们互相来往闲聊一番，终于知道西州新上任了一位别驾，这位别驾才十多岁，却是凶神下凡转世，刚上任不到一个月便斩杀了盘剥鱼肉百姓商人的恶官奸吏十三人，西州城的风气徒然好转，城内被整肃一清，从此在丝绸之路上，商人们又多了一座可以长期落脚歇息的城池……
所以，这位转世的凶神虽然杀气重了点，但似乎……并不是一件坏事。
商人们最善钻营，交游也广阔，几句话聊下来，陌生人很快变成熟人，于是不免聊到自己的本行买卖上，于是互相开始打听彼此带了些什么货，来自西域的胡商满载织花毛毯，充满异域风情的黄金酒壶，白银酒樽，各种琳琅满目的艺术品，甚至包括异族的乐器，粮种等等，而从东面沙洲来的商人在西州卸下砖石泥瓦之后，商队便须空手而归，未免太不符合利来利往的商道原则，于是一东一西，一个要卖，一个愿买，双方的话题渐渐从谈八卦转移到谈买卖。
胡商满载货物本欲去长安买卖，从西州到长安尚距数千里之遥，这条丝绸之路又不是很太平，一路走去不但要面对沙漠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天灾，还要承担路遇盗匪被洗劫一空的风险，眼下西州有商人愿意接手他们的货物，何乐而不为？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在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后成交。
货物无惊无险卖掉了是好事，可胡商们也不能空手回西域啊，还是那句话，两头做买卖，利来利往才是商道的原则，于是胡商们嘱咐东边沙洲来的商人们，下次再来西州时一定要顺便带上大唐精美的瓷器丝绸等物产，双方便定在西州城内交易，沙洲的商人们喜滋滋地应了，满载西域货物往回走。
而卖掉货物的胡商们，则在西州长住了下来，一则为了等沙洲的商人们运货过来交易，二则也在等待城里会否有新的商人满载货物可以与自己交易……
再然后，百无聊赖在城里闲逛的胡商们赫然发现西州城东面居然出现了赌档和风月场所，两者的规模并不大，无论房子外的装饰还是屋内的摆设都很简陋，看起来就像是个四不像的山寨场所，可是对这些有钱有闲又没处打发无聊时间的商人们来说，不啻于发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金矿。
商人们欣喜若狂，纷纷带足了银钱，一头钻进了赌档和风月场所。
赌档的掌柜很凶悍，从来没有所谓宾至如归的服务概念，谁进来都是一脸不耐烦的呼呵斥骂，风月场所就更差劲了，几名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淘换出来的异域胡女，相貌身段皆是中下之姿，只能说勉强能入得眼，无论唱曲子还是跳胡舞，皆是笨拙难看无比，酒量倒是出奇的大，陪坐在胡商们身旁一口接一口的牛饮，一坛葡萄酿商人没喝几口，倒全进了胡女们的肚子，胡商们掏钱时心疼得唉声叹气。
可是，尽管如此，城内赌档和风月场所的生意却火爆异常。
没办法，胡商们根本没得选择，和长安一样，想打发无聊时间就必须花钱，至于赌档掌柜不客气……没关系，他们是进去赌钱的，不是当祖宗的，而那些丑陋的胡女……在这座荒凉孤悬的城池里，胡商们看到一头母猪都觉得它的侧脸好美丽，再丑的胡女落在这些花钱的大爷眼里，自然更是天姿国色，美艳不可方物了。
似乎从来没有过大张旗鼓的改变，也没有敲锣打鼓的四处宣传，但西州城却实实在在变得跟以往不一样了。城里的商人渐渐多了起来，东西两个集市的店铺也渐渐多了起来，货物也多了起来……一切都多了，西州城不再是以往冷清寂寥，毫无生气的死城模样，仿佛有人往里面注入了一股汩汩流淌的清泉，清泉旁边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被泉水滋润后渐渐长出了草，开满了花，再然后，有了鸟叫，有了虫鸣，还有了一方绿荫。
短短数月，西州有了变化，这些变化并不起眼，事实上西州的房子还是房子，街还是街，连巡城的官员和府兵都和往常一样板着一张臭脸，没精打采地来回巡梭，可是……西州确实不一样了。
很多人没发现这些变化，同时，也有很多人发现了。比如刺史府的曹余，比如那焉。
那焉一直住在城中馆驿里，每天清早，当他伸着懒腰跨出馆驿，第一步落地便发现了不一样，每天皆如此，每天都有着小小的变化。
昨日馆驿外冷冷清清，今日却赫然路过几名满脸喜气的商人，不知从哪位胡商手里接手了一批货物打算启程回长安，明日，馆驿外的街道上忽然多了两名售卖廉价货品的贩夫，小声却坚决地沿街叫卖着，再过一日，大清早还能听到馆驿不远处的风月之地依稀传来丝竹乐声，夹杂着胡女银铃般……不，杠铃般的笑声，随风远远飘来，不知哪位有钱的胡商劲头十足，身体倍棒，竟与胡女厮混了一整夜……
短短时日后，那焉亲眼所见了西州一日复一日的变化，然后，他终于震惊了。
数月之前，李素的话语仍在那焉的耳畔回荡。
“我要让西州变成沙漠里的一颗明珠，任何时候都在绽放璀璨的光芒，它是一个销金窟，是一个东西货物交汇的中转站，让人进来以后就不想再离开，西州，从此不再是孤城。”

第三百七十八章 润物无声
发展繁荣一座城池要下多少功夫，当过官的人最清楚，那焉这种身份特殊的商人也清楚。
说来很矛盾，历朝历代的商人都是被歧视的，哪怕赚再多的钱，有再多的家产，在当官的人眼里，商人都带着浓浓的铜臭味，虽然满身绮罗绸缎，可看商人的眼神就仿佛刚从茅坑里捞出来似的，充满了各种嫌恶。
可是，商人却是历朝历代必不可少的人，不论哪个朝代缺了商人，都会有亡国的危险，粮食，桑织，瓷器，这些东西通过商人在国内各个城池之间互相流通有无，一座城池才会慢慢繁荣起来。
矛盾的地方在于，历朝历代的统治者很明白商业繁荣社稷的道理，可是他们又深深鄙视商人，认为商人逐利而忘义，与儒家仁义之道相悖，君子不与之交也，所以商人的地位尴尬了上千年，唯一出过一位有出息的名叫吕不韦的商人，结果还不争气，跟秦始皇的母亲闹出了绯闻，下场凄惨无比。
幸好李素不鄙视商人，事实上他自己也是商人，在长安时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哼哼哈兮，而且非常固执的认为有钱就是大爷，所以捞钱的手段层出不穷，直到现在，李素也觉得有钱就是大爷，前提是别招惹皇帝。
繁荣一座城池很复杂，农桑，工坊，物产面面俱到，城里官府廉洁，百姓富足，商贾畅行，还有要合适的地理位置，以及不能太恶劣的气候等等，种种条件都达到了，一座城池才会繁荣，而西州，却只是一片贫瘠的土地，论气候和地理位置，简直是大唐所有城池里的渣渣。
这样一座城池，竟在李素漫不经心的谋划下，短短数月之期便焕发出生机勃勃的样子，那焉不能不吃惊。
他越来越感到，这位脾气温和又爱占小便宜，而且丝毫不顾忌所谓名士风范的少年郎，能在十多岁的年纪便被大唐的皇帝陛下封官赐爵，一定有着超乎凡人的本事，从他来到西州杀人立威开始，再到如今悄无声息将这座城池繁荣起来，李素的每一个动作，那焉都看在眼里，而西州每一天的变化，他也看在眼里，越看越震惊。
不简单啊，大唐皇帝陛下将这位十多岁的少年调任西州，绝非长安所风传的写文章得罪了皇帝而遭贬谪，看李素一个接一个的动作，杀人时看似是少年血性，冲动冒然而为，而繁荣西州，只不过漫不经心叫来了几个商人，甚至从表面上看，他关心自己的新房子都比繁荣西州更上心，西州如今繁华的现状只不过是他盖自己新宅无聊时顺手而为的结果……
然而，西州终究被他亲手繁荣起来了，商人虽不多，城内赌档风月之地也分外简陋，东西两市商人之间交易的货物种类也少得可怜，可是相比数月前贫瘠冷清如一座死城般的西州，再看看现在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无异于天壤之别，看在那焉这种有心人的眼里，他还敢说这是李素无意偶得的结果？
回过头再仔细看看李素来到西州后所做的一系列动作，那焉顿时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意有所指，目的明确。
那焉不是纯粹的商人，他的身份很复杂，所以他看待事物的思路也很复杂，看明白了李素的动作后，那焉第一个反应是震惊，第二个反应，则是……更震惊。
不管繁荣西州是李素的意思还是大唐君臣的意思，总之，西州这座荒凉的孤城已不再是大唐曾经视为鸡肋的地方，它已经，或者说将要以光芒万丈的姿态，正式进入大唐朝堂君臣的视线内，当西州越来越繁荣，也就意味着它的地理位置将会越来越重要，那时大唐朝堂会有何反应？不管怎么说，进驻更多的兵马必是应有之义，那么，他的堂叔，龟兹国相那利欲图西州的想法……
凡事不经推敲，推敲起来那焉顿觉心凉了大半截。
李素在用自己的方式，唤起大唐朝堂的注意，当大唐的君臣一齐将目光投在这座大漠孤城上时，西域诸国谁还敢觊觎？
想明白了这些，那焉忽然很想出城会龟兹国，他想跟自己的堂叔好好谈一谈人生和理想。
人生可以有很多理想，高尚的，龌龊的，可是，这些理想里最好把“攻打西州”这一项删去，那焉越来越发觉，西州不是西域诸国能惹得起的，先不说大唐的反应，仅是西州城里那位少年郎就不是能轻易招惹的角色。
想法归想法，可那焉还是不敢迈出西州城一步，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城里，他很清楚，李素对他的监视一直没断过，他更清楚如今他与李素朋友相称，勾肩搭背兄弟长兄弟短的，关系好得仿佛连钱都可以不分彼此的共用，当然，主要是用他的……可是一旦那焉流露出想离开西州的想法，他敢肯定，李素第一反应就是对他动刀子，而且是毫不犹豫的那种。
友谊，太脆弱了啊……
那焉现在有种苦涩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果真交了一个狐朋狗友，花了这么多钱给他盖房子，结果仍是肉包子打狗，毋庸置疑，他就是那只皮薄肉厚的大肉包子……
……
那焉的震惊还没结束，没过几天，李素又有了大动作。
不知他怎生说服了刺史曹余，然后西州刺史府出了一道政令，政令很简单，只有一句话，西州城方圆百里内所辖的六个县乡，包括交河县，蒲昌县，柳中县等，所居的唐人百姓迁移一半入西州城，而西州城中的突厥，龟兹和高昌等国百姓，则尽数划归城西居住。
这个动静闹得很大，引来无数官员和百姓的不满，西州所辖六县的县令顿时急了，不约而同来到城外骑营驻地求见李素，请求李素收回成命，而李素却不为所动，首先对县令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解释迁移唐人百姓入城居住的必要性。
县令们当然听不进去，迁移辖下百姓，无异于挖他们的墙角，先不说百姓们多少负担着每年辖内的赋税，就单说百姓少了一半，对辖下会产生多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双方争执许久，而李素呢，本来就不是什么太有耐心的人，吵着吵着，终于不耐烦了，悍然下令将六位县令棍棒驱逐出营，于是，骑营校场上尘土飞扬，哀嚎阵阵，六位县令捂头抚腚，在骑营将士的棍棒飞舞下抱头鼠窜，一直撵出骑营辕门外，六位县令又惊又怒，想指着骑营辕门交代几句诸如“你给我等着”之类的场面话，算是挽回一下丢得不能再丢的面子。然而转念一想，骑营里面这位可是真敢杀朝廷官员的狠角色，万一场面话没交代完，里面便忽然冲出五百刀斧手把他们剁了……
六位县令站在辕门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对方先开口放狠话，结果这年头谁都不傻，沉默半天，谁不肯当那个敢为人先的花样作死第一人，尴尬的僵持过后，大家终于失望，暗恨同僚无节操的同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一声不吭地骑上骆驼悻悻回去了。

第三百七十九章 山雨欲来
深夜，无月，万籁俱静。
漆黑无光的夜色里，一条瘦削的人影从西州低矮的夯土城墙上冒出了头，首先小心地朝城外一片漆黑的大漠上扫视片刻，又扭过头看着城外骑营驻地方向，发现皆无动静后，终于松了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翻过城墙，踩着夯土城墙上一个个长久被风化的坑坑洞洞，非常轻松地爬了下来。
下了城墙后，人影很谨慎地匍匐在沙地上一动不动，哪怕相隔数尺望去，漆黑中也根本看不清究竟，像一块亘古便存在的石头。
人影很有耐心，趴在沙地上足足等了一炷香时辰，终于确定已安全，然后起身，飞快朝大漠尽头拔足奔去。
片刻后，城墙东侧的阴影里走出两个人，看着远处狂奔的人影，沉默地目送他远去。
“李别驾高明，那焉果然沉不住气，派人出城递消息了。”蒋权眯着眼道。
李素笑了笑，道：“其实那焉已经很沉得住气了，忍了几个月才派人出去，此人比我想象中更有耐心，不愧是被龟兹国相委以重任的老狐狸。”
蒋权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李别驾如何看出那焉今晚会派人出城？”
“啊呀，这事说起来就话长了，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公公朝我笑，我问他笑什么他也不说，只顾着笑，笑得自以为高深莫测，然后我就不耐烦了，你也知道，年轻人嘛，脾气难免不太好，特别是在梦里，所以我火气一冒，上前揪着他的白胡子狠狠抽了他一顿，再然后，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没胡子老公公才告诉我，那焉今晚一定会……”
蒋权脸色变得很难看，一脸忍耐的表情：“李别驾……莫闹！咱们能好好说话吗？”
“无趣！”李素扫兴地指了指他，顺便给他的人生下了结论：“你这人太古板，这辈子能娶到婆姨真是祖上积德烧了高香了。”
蒋权隐秘地翻了个白眼：“末将家里不但有婆姨，还有四个侍妾。”
“真命苦……我是说你家的婆姨和四个侍妾。”
“李别驾……”
“好吧好吧，说正事……”李素叹道：“短短几个月，西州城变了模样，有眼力的人应该都清楚，西州很快会成为大漠里最亮眼的城池，不仅能引来西域诸国的觊觎，也会引起大唐朝堂君臣的重视，那么，原本对西域诸国来说取之如探囊取物的城池，如今还会那么容易吗？相信过不了多久，大唐朝堂会有动作了，那焉亲眼见到西州这些日子经历了怎样的变化，他怎能坐得住？”
李素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笑，接着道：“……尤其是，当我昨日发下政令，要将西州辖下六县半数百姓迁进城内后，那焉就更坐不住了，这些变化，他必须要如实向龟兹国相密报，否则他就是失职了。”
蒋权心悦诚服地点点头，随即又道：“既然李别驾料到那焉会派人出城，为何不拦住他？”
李素指了指四周的夯土城墙，苦笑道：“你看看这城墙，能拦得住谁？千日做贼易，千日防贼难，该来的，总归会来，该走的，拦也拦不住。”
“末将奇怪的是，为何那焉不亲自跑出城去报信？”
李素笑道：“这座城谁都可以跑，但那焉不行，他敢迈出城门一步，我就会剁了他，这一点，我清楚，那焉更清楚。”
蒋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仍旧一副迷茫的样子。
夜更深了，李素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道：“走，赶紧回营睡觉去，这么晚还在外面折腾，脸上会长痘的，脸若毁了，纵然守住了西州又有何意义呢？”
“……”
二人走了几步，李素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蒋权，漆黑的夜色里，李素的眼睛倒映着几点星光。
“蒋将军，明日开始，从城中百姓里面招募壮年男子，每日不停操练，能招多少算多少。”
蒋权一惊：“为何？”
李素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夜空里的点点繁星，道：“……若我没猜错，西州马上不太平了，准备接战迎敌吧。”
……
李素总觉得自己在跟时间赛跑，而且他跑输了。
自从杀人立威后，李素的危机感越来越浓烈，于是马不停蹄地安排部署，数月以来动作频频，匆忙间在西州布下一连串的局，费尽心思终于令西州勉强有了一些改变。
然而，一切还是太仓促了，马上要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仅靠西州的这点点小改变，能守得住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吗？
更何况，西州城内部也没有好好整肃，仍残留着许多内患，李素心里有很多疑问没有解开，这些疑问或许左右着西州城的生死存亡。
比如这些日子，李素基本已接手了西州的权力，刺史曹余差不多已被他架空了，李素无论提出任何建议，曹余都二话不说地答应下来，曹余越痛快，李素便越不安。
印象里，只有欠了钱的人看见了债主才会如此随和，李素越来越不安，总有一种步步杀机的感觉。
其次，钱夫子曾经说过，西州曾经被外敌攻打过，规模并不大，可也守得险象环生，每次到了城池的生死存亡时刻，便会恰到好处地冒出两支骑兵，一左一右从侧翼包抄，将敌人击退，表面上看，这两支突厥人的骑兵应该是友非敌，可是，毕竟是两支来历不明的神秘军队，不将他们的底细和帮助西州守城的动机摸清楚，李素实在寝食难安。
最后一件寝食难安的事，西州两个折冲府的兵权，李素还没有抓在自己手里。
李素不是喜欢权力的人，相反，他很厌恶别人硬塞给他太多权力，因为权力代表着责任，责任这东西背负在身上，终归不会让他太清闲的，而李素讨厌忙碌。
可是在西州这个地方，不仅外敌环伺，连内部都有无数人对他虎视眈眈，李素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很没安全感。
当钱财已无法令他得到安全感时，剩下的，唯有抓兵权了。

第三百八十章 兵临城下
夺兵权不是李素的本意。
来到这个世上，李素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这东西能给人带来不少好处，同时，也给人带来无尽的麻烦。
可是西州的兵权，他不得不全部抓在手里。
这与私人恩怨无关，西州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领着守备西州的将士，将士都是大唐子弟，项田也是根正苗红的戍边守将，按理说，大敌当前，李素应该对他和折冲府将士完全信任，同心同德才能击退敌军。
西州两个折冲府，据说以前两位折冲校尉在抵抗盗匪攻城的战斗中壮烈殉国，两年多来朝廷一直未派新的将领，于是西州两个折冲府的将士全由项田暂领，这一“暂领”便是两年多。
可是李素的疑心病还是太重了，从刚来西州开始，项田与他的关系便不太和睦，西州官场派系分明，项田一直与曹余狼狈为……好吧，换个温和点的词，“沆瀣一气”……
这样一位守城将领，大敌来临之前，李素实在不敢太相信他，来日自己站在城头一脸忠义的指挥守城之时，谁知道背后会不会射来一支冷箭？
所以，李素不得不选择夺取项田的兵权，从前世管理学的角度来解释，一个团体，可以有无数双手，无数双脚，多多益善，但绝对只能有一个头脑，令出一门才能带领这个团体走向辉煌，显然，“头脑”的角色，李素不可能交给别人，曹余不行，项田更不行。
……
……
“可以请项田赴宴，席外回廊上埋伏五百刀斧手，只待你摔杯为号，然后……”王桩一脸激动地出着馊主意。
最近闲来无聊，李素便给王桩讲故事，古今中外有名的故事信手拈来，当然，有些故事李素自己也记不太清楚，或是对原著的情节不甚满意，于是便胡编乱造，比如硬生生给刘备和诸葛亮制造了一场不伦之恋，什么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虐得一塌糊涂。
口沫横溅的李素胡说八道完后，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很佩服自己临场发挥的口才，更不可思议的是，王桩那家伙居然信了。
至于现在王桩说的埋伏刀斧手的梗……嗯，乱说三国已完本，李素昨日开始糟蹋楚汉相争史了，昨日正巧说到鸿门宴，被王桩现炒现卖拿出来卖弄，表情很得意，睿智得亮瞎狗眼。
对王桩的提议，李素决定当作没听到，这个梗太烂俗了，烂俗得千百年来，几乎人人都知道仇家对头请客喝酒绝不是什么好事，项田若真的死在这种狗血手段下，九泉之下都没脸跟阎王陈述自己的遇害经过，唯有在阎王殿选择羞愤上吊，再死一次。
王桩不能指望了，于是，李素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一旁的蒋权。
蒋权显然比王桩睿智多了，很冷静地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李别驾数月前斩杀十三名犯官，此事震惊西州，虽说立了威，可也着实与西州官员们结下大仇，如今又要夺取项田的兵权，这个实在有点……”
李素笑着接道：“咄咄逼人？”
蒋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李素笑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他们坏我大唐律法规矩在先，自然也不能怪我以牙还牙坏了西州的官场规矩，再说，西州即将被诸国兵临城下，说句丧气话，咱们能不能在此战中活下去犹未可知，相比之下，我杀犯官，夺兵权这些，还算得甚事？能活下来再说吧。”
蒋权细细一琢磨，李素的话确有道理，不由点了点头，自从认识李素后，蒋权的节操值呈明显下降趋势，不知不觉便被李素带进沟里去了。
“所以，大敌来临之前，你我不妨放开手脚，一切皆以守住西州为要，行事自可百无禁忌，至于将来我会被朝廷如何处置，那是以后的事了。好了，道理讲清楚了，说说你的主意，该怎样才能把项田的兵权夺过来？”
蒋权想了想，露出和王桩一样睿智的表情。
“邀请项田赴宴，埋伏刀斧手！不过五百人太多太乱，五十人足以将项田剁成肉酱……”
李素呆了片刻，然后忽然回忆起来，自己在王桩面前糟蹋楚汉相争史时，蒋权这家伙恰好有幸参与旁听，而且听得津津有味……
……
又是一天过去，与寻常的一天并无区别，日升日落，平淡恬静。
傍晚时分，夕阳渐渐西沉，白茫茫的沙漠上洒下一层金黄色的光晕，从远处看去，西州城也笼罩在这层光晕之中。
残阳，大漠，孤城，苍凉凄美如诗。
一头骆驼载着一个人，踩着夕阳金黄色的光晕，朝西州城驰来，一人一骑闯入了这幅残阳孤城的诗画里，然后，完美地与诗画融合在一起。
离西州城越来越近，守门的折冲府将士眯着眼眺望着大漠里远远奔来的一人一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待到一人一骑离西州城门只有数十丈距离时，守门将士赫然发现，骑士身上血淋淋的，前胸和后背插满了十余支箭，流出的血已干涸，变成了暗褐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离城门尚距十丈时，骆驼背上奄奄一息的骑士终于抬起头，无神涣散的目光看了一眼低矮的城墙，嘴角露出一抹解脱般的笑意，提足了最后一口余气，骑士忽然嘶声大喊。
“我乃骑营斥候，奉李别驾之命出营巡视，西州西面百里……百里之外，三千敌军直奔西州……而来，请李别驾，李别驾……”
话没说完，骑士嘴里忽然涌出大股鲜血，最后一口余气终于用尽，魁梧的身子在骆驼背上摇晃几下，然后倒头栽在地上，气绝而亡。
守门的折冲府将士呆呆看着骑士不再动弹的尸首，片刻后，众人猛地一激灵，两人上前抬起骑士的尸首，牵过骆驼进城，余者忙不迭将城门关紧，其中两人没命地朝刺史府方向跑去。
“敌袭！有敌袭！速速关闭城门，备战！”
……
战争就这样突然来临。
没有摩擦，没有宣战，它以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粗暴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消息传到西州城不到半个时辰，城外骑营全体拔营，李素率诸将士进城，一千人集中在西城门内，执戈拉弓，戒备森严。
李素领着蒋权，王桩和郑小楼，另外还带着四十多名骑营将士，一行人面色凝重地走进了刺史府。
刺史府大门前，报信斥候的尸首静静地躺在回廊下，脸上盖了一块白布，四周围了不少人，皆是刺史府官员，每个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具再无声息的尸首，神情很复杂。
远远听到脚步声，李素穿戴银甲，头戴翅盔，标准的武将打扮，正龙行虎步朝大门走来，后面甲叶铁片撞击阵阵，众将士步伐整齐，区区数十人竟走出千军万马的气势。
众官员一惊，慌忙避让，刺史府大门前瞬间空出一大块地方。
迎着众人又惊又惧的目光，李素浑然不觉，领着众将士走到那位不知名的斥候尸首面前，沉默地看着他。
“这位，便是来报信的斥候么？”李素忽然问道。
蒋权上前，将尸首脸上盖着的白布揭开，看着朝夕相处的熟悉的脸，蒋权眼眶一红，点点头：“他名叫廖顺，关中泾州人，入我右武卫才不到四年……”
李素垂头静静地看着那张平凡而不再有生机的脸，沉默片刻，忽然双膝着地，恭敬地朝尸首磕了三个头。
蒋权王桩等人一惊，接着感动地看了他的背影一眼，然后纷纷跪地磕头。
站起身，李素转身面朝远处注视自己的诸多目光，这些目光里有敬畏，有冷漠，甚至还有仇恨，人间众生相不一而足，如此精彩。
李素冷冷一笑，忽然挺直了腰，大声道：“这位，是我骑营的将士，他的名字叫廖顺，今日此战，他为西州立下了第一功，壮哉，廖顺！”

第三百八十一章 私怨暂抛
“壮哉！廖顺！”
随着李素话音落地，身后四十多名骑营将士神情哀恸，齐声大吼，不少将士顿时红了眼眶。
石破天惊一声吼，吓得不远处的众官员又退了几步。
李素冷冷看着众官员，忽然道：“大唐的官，戍守大唐的国土，敬我大唐的英雄壮士，诸位觉得屈尊了么？”
官员人群里一阵骚动，不知何时，人群里忽然走出一名官员，一声不吭地在廖顺的尸首前站定，寂立半晌后，忽然双手一拢，朝廖顺长揖到地，然后，沉默地走回了人群中。
有了第一个，自然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不管情不情愿，刺史府前所有的官员都朝尸首行了礼。
李素冷肃的神情终于露出几许柔和，没有天生的坏人，能朝廖顺的尸首行礼，说明西州的官场还有救，这座城池还有希望。
行完礼后，官员人群仍旧安静，脸上或多或少带着几分惊惧和惶然。
这些都是文官，他们的长处是能将圣贤之言如数家珍，然而面对即将到来的惨烈的城池攻守之战，许多人还是不由自主露出了惧意。
李素静静看着他们，忽然大声问道：“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李素这句话有出处，它是春秋时鲁定公问孔子的一句话，但凡读过两年学堂的懵懂幼子都能不假思索脱口回答出下一句。
可是李素当着诸多饱读诗书的文官们问出这一句话后，人群里许久不闻回答。
千古圣贤之言，终究只有问心无愧的人才能坦然答得出。
李素神情愈见阴沉，向前重重踏了一步，面朝众官员再次重复问道：“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许久后，人群里终于传出低微而心虚的回答。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答案很标准，一字不差，这句话正是孔子回答鲁定公的，它被收录进了《论语》中。
可是，李素还是不满意。
嘴角勾起讥讽似的笑，李素的语气阴冷且刻薄：“声音这么小，是朝廷的俸禄没喂饱你们，还是你们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当官做多了亏心事？”
尖酸刻薄指桑骂槐的话终于激起了读书人的火气，官员们动作划一地抬起头，涨红了脸直视李素，眼中喷薄着怒火。
李素浑若未见，第三次问出了同样的话，只是这一次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天，仿佛在问苍天神灵：“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
苍天神灵没有回答他，这一次，刺史府门外空地上响起了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嘶吼声。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李素终于满意了，与众官员目光对视，笑道：“甚好，希望你们记得今日此刻说过的话，大敌当前，私怨暂抛，希望大家同心同德，共抗外敌！诸位同僚马上各司其职，安抚百姓，筹备军械，调集粮草，此战过后，若西州不失，仍放不下私怨的，继续在心里默默恨我便是，如果有机会，欢迎你们来扳倒我！”
人群寂静无声，官员们目光复杂地盯着李素的脸，那张脸年轻，稚嫩，带着几许满不在乎，还有几分讨人厌的笑容，可是，那张脸上的一双眼睛里，此刻却布满了如磐石般无可转移的坚决。
人群久久无人说话，也不见有任何举动。
李素仍笑得很灿烂，但说话却已很不客气了：“诸位，敌军离西州只有百里了，你们还傻站在这里，等着敌人请你们喝酒么？”
这句话终于惊醒了众人，人群中顿时传出窃窃的议论声，按官职大小，众人飞快且高效地分工，何人筹集军械，何人调集粮草，何人挑选城中健壮百姓充作辎重民夫等等，寥寥数语里，官员们各自领到了自己负责的工作。
一阵议论和忙乱之后，人群很快四散而去。
……
廖顺传回来的军情很及时，可以说，他给整个西州争取了许多迎敌准备的时间。
小小的斥候，以生命的代价，换来了一次当英雄的机会。
很多人漫长的一生里，真正闪亮的，或许只有短暂的一瞬，也或许连这一瞬都没有，一辈子庸碌黯淡至死。
李素由衷感激廖顺的同时，也不由对当初自己的决定感到庆幸。
当初一支神秘的骑兵袭营，差点酿成大祸后，李素吸取了教训，于是每天轮流遣出十名将士聊充斥候，巡探以西州城为半径的百里范围内的敌情。
今日看来，这个决定无疑是非常明智的，它救了自己一命，也救了西州官民将士一命。
西州城门关闭，将士们严阵以待，数十名斥候再次被遣出城，朝西面飞驰而去。
西面城楼上，各种滚木，檑石，火油，还有一筐一筐的箭矢，一应守城该用上的军械全部堆积在城楼上。
守城的将士们列队站在城楼上，神情凝重，还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甚至惧意。
城中一片喧嚣，李素站在城楼上都能听到百姓们的哭嚎声，搬粮草的，运军械的，女人抱着孩子，男人搀着父母，夹杂着巡城军士的呵斥怒骂，整座城池像一锅煮沸的水，全乱了套。
紧张，害怕，各种情绪充斥在城中，连李素都不由自主感到几分惶然，毕竟，这是活生生血淋淋的战争，会死人的，死的人更有可能是自己。
扭过头看着王桩和郑小楼，李素试图从他们脸上发现一点恐惧害怕的神情，郑小楼脸色如同往常般死板，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丝毫波澜。
而王桩……
王桩却一脸兴奋，手里紧握着李素给他打造的二十多斤重的大陌刀，满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充分展示了一个未来杀才的本质。
城楼下一阵熙攘喧哗，一群官员簇拥着一个人，快步登上城楼的阶梯。
李素眯着眼笑了。
这些日子刺史曹余闭门不出，甚至连西州军政大权都索性放了手，任由李素大肆高调施为，曹余的这种表现很不正常，直到今日，他才终于出现在西州官民面前，面带威严，目光含煞，也不知这煞气是冲着即将到来的敌军，还是冲着李素。

第三百八十二章 城防夺权
曹余走上城楼时，李素正在指挥守城将士和民夫搬运军械，城楼窄小的跑马道上，每隔五步便堆放若干滚木檑石，隔十步烧起一锅沸油，将士们以火为单位，分别在城楼箭垛之间摆好迎敌阵势。
这些守城的战术李素原本不懂的，来到西州后，李素察觉到了危机临近，于是每日不停向蒋权求教，蒋权也不藏私，倾囊相授，此刻李素指挥下来，倒也有些模样，蒋权站在李素身旁，李素有些命令不合适的，蒋权便附在他耳边轻语几句，李素再把命令更改过来。
曹余上了城楼后，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然后，曹余不由自主皱了皱眉。
李素这时也看到了曹余，领着众人上前给曹余行下官之礼。
“敌军有三千人？”曹余皱眉问道。
“是，据报信的斥候说，三千敌军自西面而来，离西州不到百里了。”
“三千人……不算多，以往攻打西州的所谓盗匪，也有三两千左右，如今西州多了李别驾的千人骑营，西州必不会有失。”曹余捋须道，神情颇有自信，而且还略带深意地瞥了李素一眼。
李素笑了笑，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明着是对西州有信心，实际上暗指他与曹余曾经打过的赌，当时说好了，若敌军两月内没有大规模的进犯，李素则要灰溜溜的回长安去。
如今两月不到，敌军果然来了，不过曹余此刻强调敌军“不算多”，自然不会是“大规模”进犯，所以赌约到现在，还是没有定出输赢胜负。
“是，三千人不算多，西州固若金汤，必无可失。”李素也隐晦地认同了赌约未分胜负的结果。大敌当前，一切私人恩怨都暂时抛到一边，李素不愿因为这点小事而破坏了同仇敌忾的局面。
曹余点点头，为顺利赖掉一笔赌帐而欣慰不已。
理论上说，大家的节操余额都不太多了。
李素见曹余满意了，又朝他行了一礼：“敌军即至，城防危急，还请曹刺史回府居中发号施令，城防抗敌之事便交由下官代劳。”
这话说出来有点僭越，按理李素不该说的，可是李素的疑心病太重，西州危急也代表他本人的性命危急，守不守得住城，全靠指挥者的才能，李素从来不会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另一个人手上，更何况这个人与他并不太和睦，易地而处，对待仇人，李素一般是拿他挡箭的。
曹余的脸色顿时变了，眼神立即阴沉起来：“李别驾，戍守西州，是本官的责任！”
李素笑得很亲切：“是，守土抗敌，人皆有责，戍守西州也是下官的责任，曹刺史是西州首官，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守城艰险之事，便交由下官代劳，下官若不幸为国捐躯，再请曹刺史主持大局吧……”
朝曹余眨了眨眼，李素忽然压低了声音笑道：“若下官守不住西州城，三省追责起来，曹刺史也有推脱的余地呢……”
话说到这一步，已经很直白了，为了夺过守城指挥权，李素索性把所有的责任全扛在自己身上。
曹余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不知想到了什么，深深朝城楼马道上的众将士扫视了一圈，此时西州城的守卫力量大约只有两千来人，其中一半是西州折冲府将士，还有一半是李素带来的骑营将士，原本还有一个折冲府，却因为出城巡视边境，匆促之下未及赶回。
两千多人，一面脆弱的夯土城墙，还有一大堆内忧外患的问题，要面对三千如狼似虎的敌军，能不能守住这座城，真要看天意了。
见曹余半晌不答话，李素有些不耐烦了，他要做的事情很多，没时间跟曹余磨嘴皮子，于是李素笑容不变，催促般笑问道：“不知曹刺史意下如何？”
曹余脸色几番变幻，忍不住直视李素的眼睛，然后，曹余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此刻李素笑得很甜，很讨喜，只看他的笑脸的话，看起来他就是一个毫无心机，单纯青涩的阳光少年，可是……李素的眼睛！
李素的眼睛布满了血丝，里面并没有一丝笑意，反而有些狰狞，面朝着他笑，眼中却闪烁着像狼一样凶残的光芒，仿佛只待曹余说出半个不字，他便会暴起噬人，将曹余连皮带骨吞进肚里。
这样的眼神，曹余从未见过，今日兵临城下之时，李素眼中的杀机与当初连斩十三名犯官时的眼神如出一辙，曹余只觉浑身骨子发冷，如同有一股寒风吹进了骨髓里，冷得令他发颤，惊疑的目光微微一转，然后，曹余看见了李素身后如影随行的王桩，恰在曹余的目光转到王桩身上时，王桩也朝他咧嘴笑，笑得很难看，右手却忽然伸出，握住了那柄独属于他的，重达二十多斤的大陌刀……
这个动作令曹余打消了心底里最后一丝惊疑，他现在毫不怀疑，如果此刻他敢说半个不字，李素绝对有这个胆子敢把他立斩于城楼之上，这个无法无天的疯子，在大敌当前形势危急之时，什么事都干得出！
曹余咬了咬牙，现在他连沉默都不敢了，因为怕惹到这个疯子，于是很识时务地道：“如此，西州城防便托付李别驾操劳了，本官……回刺史府，居中调度便是，项田！”
曹余身后的项田愣了一下，下意识抱拳：“末将在。”
曹余语声已渐冷，漠然道：“折冲府上下将士，皆听李别驾号令，胆敢违命者，李别驾有临机专断之权。”
项田大急：“曹刺史，这不合规矩，末将……”
“大敌当前，本官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曹余再次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李素笑吟吟朝曹余的背影行礼：“恭送曹刺史。”
……
曹余走后，西州城楼上，无论折冲府还是骑营将士，皆沉默地看着李素。
李素转过身，笑容已换上一脸寒霜，面朝众将士缓缓地道：“大家都听到了，奉西州曹刺史令，现在由本官接管西州城防，诸将士务必遵我号令，胆敢违命者，立斩！”
众将士凛然，犹豫了一下，终于一齐抱拳喝道：“遵将令！”
“现在，整军备战，迎敌！”
……
第一道将令便是将心不甘情不愿的项田调离城楼，命他整肃城中粮草军械，直到项田满怀怒火离开城楼，一众折冲府将士失去了主将，大家这才终于收起不服之心，振作精神有条不紊地备战。
直到这时，李素才稍松了一口气。
城防终于顺利接管过来了，如果刚才曹余不肯交权，李素说不定真会下令剁了他，拼着将来被朝廷究罪，今日也不能把城防交给一个他不信任的人。
至于项田……
李素朝蒋权使了个眼色，蒋权会意点头，一名骑营军士出列，悄无声息地跟在项田的身后。
嗯，项田这个人，李素照样信不过。
……
敌人来得很快，比想象中快。
一个时辰后，西州西城外的沙漠尽头忽然掀起漫天黄沙，滚滚黄尘中，出现了三两个小黑点，紧接着，小黑点变成了五个，六个，上百个，一炷香时辰后，三千余骑着骆驼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从黄沙中缓缓出来，一直到离西州城墙三里外停下，在众守城将士各异的目光里，三千骑不慌不忙排好阵势，沉默对峙。
李素眼皮直跳，扭头看了蒋权一眼，发现蒋权也在看着他，二人眼神交流，都透露着同一个意思。
只看这三千骑摆出的阵列，以及整支军队在沉默中散发出的漫天杀气，如此阵势，绝不是寻常盗匪之流能做得到的，他们，必然是西域某个小国的精锐军队！
蒋权怒目一瞪，忽然嘶声喝道：“敌军已至，备战！”

第三百八十三章 大漠玉人
秋到边城角声哀，烽火照高台。
西州城上，千戈竞举，百弓待发。
西州城下，游骑四顾，刀剑如林。
随着敌军阵内一声绵长呜咽的牛角号，三千敌军齐刷刷向前缓缓推进。
数十骑扬着弯弯的怪异的刀，在阵前呼喝嚎叫，耀武扬威之极。
离得近了，李素凝目望去，才发现敌军的面容竟大致与中原汉人一般无二，只不过穿戴很乱，红色灰色甚至明黄色都有，衣衫颇见褴褛，看打扮似乎真是一股大规模的沙漠盗匪。
城楼上，李素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蒋权附在他耳边，轻声道：“眼下敌军尚未攻城，刚才数十骑耀武扬威只不过是挑衅，希望咱们唐军能出城与他们一战……”
李素冷笑：“出城？我西州城墙虽然脆弱，可好歹也是一道防线，五则攻之，十则围之，他们攻城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我有多傻才会派兵出城与这群蛮子一战？”
蒋权笑了笑，算是认同了李素的说法。
李素思量片刻，忽然道：“去派个人，把那焉叫到这里来。”
未多时，一脸苍白的那焉被军士拉拉扯扯到城楼上，看见静立于城楼箭垛间的李素后，那焉的脸色愈发苍白了，眼中露出了惊惧之色。
李素见他脸色不好看，不由笑道：“那兄莫惊，我没有把你斩首祭旗的打算，如今世道险恶，人心不古，愿意给我免费盖房子的冤大头太少了，死一个就少一个，我怎舍得拿你祭旗？”
那焉闻言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粗糙苍老的面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指了指城外仍在耀武扬威的敌军，李素道：“那兄帮我看看，这帮人是西域哪一国的？”
那焉凝目看了半晌，才道：“他们是高昌国人，自汉朝班超鼎定西域后，高昌国所居者皆是汉人，后来中原大乱，高昌渐失臣礼，久不尊中原宗主，并自成一国，数百年来渐成气候，国人又频与突厥龟兹甚至大食通婚，血统已非纯粹的汉人，而且他们也从不承认自己有汉人血脉……”
李素点点头，难怪看起来像汉人，可给他的感觉却那么奇怪，原来是高昌国人，这就说得通了。
“里面没有龟兹人？”李素若有深意地看着他笑。
那焉苦笑：“或许有吧，三千人不少，什么人都可能有，龟兹国相素来对西州有所图谋，出现龟兹人也不奇怪……”
李素哼哼：“龟兹人攻我的城，而我却和某个龟兹人称兄道弟，越说我越生气，现在我真该考虑要不要把你斩了祭旗……”
那焉呆了一下：“不是说管鲍之交吗？”
李素叹道：“我敲诈你那么多钱给自己盖房子，还把你押到城楼上打算斩你，你说说，像我这种朋友，跟‘管鲍之交’有半点关系吗？‘狐朋狗友’才是我的真实面目好不好？”
那焉的脸又白了。
李素似乎有一种存心吓唬他的恶趣味，又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狐朋狗友至少有个好处，当你的钱财足够多，多得能免费给他盖房子时，狐朋狗友一定舍不得杀你，最少要把你最后一丝利用价值榨干后才会无情把你搓圆弄扁，所以，你做错了任何事，我这位狐朋狗友都能原谅你……”
那焉的脸色再次缓和下来，李素明显看出他松了一口气。
李素笑了笑，把目光投向远处的敌军战阵中，口中淡淡地道：“有钱果然是大爷，你看，我连你派人出城报信这么不仗义的事都原谅了，忽然觉得像我这样的朋友，说是狐朋狗友未免太抹黑自己了……”
那焉的脸色刷地又白了起来。
远处，敌人中军忽然吹起了悠长的牛角号，紧接着，隆隆的鼓声擂响，节奏越来越快。
城楼上李素和蒋权的脸色同时一变，异口同声道：“敌人攻城了！”
……
许明珠骑在骆驼上，头上戴着黑纱斗笠，将姣好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弱小的身躯随着骆驼行走而摇摇晃晃。
骆驼很累了，许明珠也很累了。
她的前后，是近百名同样骑着骆驼的骑营将士，一行人横穿沙漠，从西州走到沙州，这一路走了近三个月，而眼前触目所及的，仍旧是一片白茫茫看不见尽头也看不到希望的沙漠。
骆驼的驼峰上斜挂着一个黑色的牛皮水囊，许明珠有些口渴了，摘下水囊，拔掉塞子，打算喝一口水润润快冒烟的喉咙，可是水囊口凑近她干裂破皮的樱唇后，许明珠不知想到什么，终究只用水轻轻润湿了一下嘴唇，然后极其吝啬地将水囊挂回驼峰上。
她和骑营将士这一路并不太平，虽然运气好没遇到大股盗匪，仅只遇到两股数十人的小股匪类，骑营将士亮出兵器，一轮冲锋便将盗匪冲散击溃，可路上不太平的并非人祸，而是天灾。
和去西州时一样，许明珠的队伍也遇到了两次沙暴，第一次因为骆驼们不安的嘶鸣而提前做好了准备，算是勉强度过一劫，第二次就没那么幸运了，猝不及防的沙暴突然降临，队伍没有防备，顿时全乱了，骆驼被吓得到处跑，骑营将士豁出命，顶着遮天蔽日的沙尘，艰难地搭起人墙，保住柔弱无依的许明珠的周全，直到最后沙暴过去，清点人数和辎重，粮草和饮水损失了一半，而护送许明珠的骑营将士也死了六个。
许明珠哭了很久，对一个以前连泾阳县都没走出过的商贾家女子来说，她这十多年过的是安逸平静的日子，爹娘只教过她妇道女德，却从未教过她何谓“担当”，何谓“重任”，这些东西，本不该是她学的，那些是男人的事。然而离开西州直赴长安的这一路，仅仅三个月，她却渐渐学到了很多。
郑重埋葬了六位将士，许明珠在坟前虔诚而自责地给六位将士行了跪礼，然后起身继续前行，从那以后，许明珠再也没有哭过，也没有笑过。
六位将士的死，带给她无尽的愧疚，同时也教会了她担当，一个女人对自家夫君的担当，她赫然发觉自己身负的使命多么沉重，怀里揣着的那封书信，或许便是夫君从泥潭拔身而出的唯一希望，虽然夫君只是要她回长安给卢国公程伯伯送一封书信，虽然夫君只想从卢国公府借调几位文人清客来西州帮他支撑局面，虽然许明珠到现在也不明白，千里迢迢从西州回长安，为的只是请几个文人，什么时候开始文人竟有如此重要的作用了……
许明珠与李素成亲这些日子，一直活得懵懵懂懂，因为她根本不懂夫君的世界，尽管她拼了命想融入进去，可是夫君在她眼里仍是那么的深不可测，她不得不承认男人和女人的差距，或许，男人天生就是干大事的吧，不然为何夫君的每个决定在她眼里看来都是那么的高深呢？
虽然有太多的事不懂，可许明珠却只认了死理，夫君交代她的事，一定是极重要的事，这件事一定关乎着夫君的前程，所以许明珠拼了命也要把信送到长安卢国公府，亲手交到那位长了满脸大胡子，笑起了带着几分阴森杀气的程伯伯手里。

第三百八十四章 璀璨明珠
罡风卷起漫天沙土，打着漩儿扫过许明珠的面庞。
大漠不见尽头，极目之处，仍是一片毫无希望的白茫茫。
许明珠很累了，她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甚至连方向都不敢确定，如果没有这一百人的骑营将士跟随她，护送她，或许她会独自在茫茫大漠中崩溃，残躯被风沙掩埋，若干年后再被某一阵风吹拂出地面，路人从不完整的躯壳边经过，留下一声悲悯的叹息，和几句无关痛痒的猜测。
遇到两次沙暴，队伍损失了一半粮食和水，现在队伍里的粮食和水已然不多了，每个人对剩下的每一粒粮食和每一滴水都很吝啬，最渴的时候也不过用水囊微微将嘴唇润湿一下，不敢多喝一口。
因为这条看不到希望的路，大家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更不知道粮食和水能不能支撑到他们发现绿洲的那一刻。
队伍走得很慢，座下的骆驼有气没力地蹒跚而行，骑在骆驼背上的人也软蔫蔫的打不起精神，大家连话都不想多说，怕多说一句便会丧失身体里更多的水分。
护送许明珠的百人骑营原本有两位火长，那一次沙暴死了六位将士，其中有一位便是火长之一，如今队伍里只剩下一位火长，带领着大家前行。
火长姓方，名五郎，不算什么正经名字，取名的父母大概停留在结绳记数的知识阶段。然而在这个年代，能被称为“五郎”的人，足可见他的母亲是何等英雄人物了，官府一定奖给他家不少钱。
年轻时，方五郎还是方五郎，待到过了三十岁，方五郎便改名为“方老五”，实在不好意思恬着一张粗糙的老脸装嫩叫什么“五郎”了。
方老五是一位老兵，今年快五十岁了，以前在隋朝当过府兵，后来高祖皇帝晋阳起兵反隋，义军用最短的时间占据了关中，整编原来关中的隋朝军队，方老五也就稀里糊涂的从隋朝府兵变成了大唐府兵，再然后，参加过两次大战，其中包括贞观四年李世民平灭东突厥之战，因为作战勇敢，便被调入右武卫骑营，成了蒋权麾下的火长，麾下不多不少管着五十来号人。
久经战阵淬炼，方老五成了一员厮杀经验丰富的老兵，今年快五十岁的他，说话便到退役的年龄了，这次蒋权派他护送许明珠回长安，其中不乏让他回到长安后顺势退役的安排，这些年的战功积累下来，方老五能够分到二十亩永业田和十亩功勋田，回到长安后，他可以选择任何一个庄子安居，当地官府县令甚至会领着村庄宿老给他行礼，一辈子为国征战，临老能混到三十亩地，以及县令宿老们的礼遇，对方老五来说，足够了。
所以队伍虽然遇到了大麻烦，方老五的心情仍旧很不错，迎着凛冽的罡风和黄沙，他甚至还能笑得出来。
在死人堆里打了一辈子的滚，眼前这点小麻烦算什么？算个球！
骑着骆驼在许明珠身后亦步亦趋，迎面吹来一阵与刚才稍许不同的微风，风里夹杂着一丝凉意，方老五心情愈发舒畅，舒畅得忘记了此刻队伍所处的恶劣环境，居然扯开了嗓子，放声唱起了关中俚俗歌谣。
“山尖尖儿上那个槐槐儿高，窝窝儿里那个婆姨俏……”
歌声粗俗，却豪迈，比不得诗经里那般优雅工整，唱的人却很开心，对粗鄙武夫的方老五来说，几句连吼带唱的歌，能令他心胸无比快活，至于歌词多么的粗俗，便不管那么多了。
前后的骑营将士原本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跟着队伍麻木前行，听到方老五唱歌，纷纷扭转头看着他，目光充满了怪异。
这般快缺粮断水，前程渺茫的时候，不琢磨着少说话少动弹节省体力和身体水分，他居然还扯着嗓子唱歌……若不是因为方老五是火长，怕是不少人要指着他鼻子骂他疯子了。
骑在骆驼背上的许明珠忍不住回过头瞥了他一眼，罩在黑纱斗笠里的俏脸看不清表情。
方老五这时也察觉不对了，队伍里还有一位女眷呢，而且还是李别驾的正室，皇帝陛下金册御封的诰命夫人。
于是方老五急忙朝许明珠赔罪不已：“夫人恕罪，小人得意忘形了。”
许明珠轻轻一叹，斗笠里传出略带嘶哑的声音：“无妨，路途遥远，唱几句解解乏也是情理之中，方火长无须顾忌。”
“不敢，呵呵，不敢……”方老五陪笑几声，听许明珠声音嘶哑，急忙解下自己腰侧的牛皮水囊递上前，笑道：“水不多咧，夫人多喝几口，小人都是一些糙汉子不喝没啥事，可不敢委屈了夫人。”
许明珠急忙推脱：“粮食与水每人都有定额，我不能破例，方火长莫教我为难。”
“摸事，摸事，喝咧，额嘴儿的水还多滴很……”方老五操着一口纯正的关中话笑道。
许明珠推脱几次无果，方老五太热情了，只好勉为其难地接过水囊，轻轻掀开了斗笠的黑纱，露出清丽而憔悴的俏容。
见许明珠露出真容，方老五脸上顿时浮上几许不易察觉的宠溺之色，无关男女之情，方老五半生行伍，未曾娶妻，更无儿女，这一路护送许明珠，路上多少聊过几次，也共同经历了一些患难，方老五感于许明珠这位弱女子表现出来的坚强，不由心生怜悯，渐渐的，把她当作了女儿，平日行路时对她多有照拂。
方老五的水囊握在许明珠的手里，可许明珠并未喝一口。
如此困境里，水是每个人生命赖以延续的东西，许明珠心地善良，不忍喝一口，每一口都是别人的命。
“方火长，不知咱们走的方向对不对，也不知还有多久到玉门关，若是走错了方向，那真是牵累众将士了，我纵百死亦难辞其疚……”许明珠轻轻柔柔地道。
方老五笑道：“看日头和星辰的位置，这条路约莫错不了，夫人且请宽心，就算走错了，那也是大家的命，与夫人何干？”
许明珠垂下头，轻柔却用力地道：“我死不死并不打紧，只是夫君交代要办的事，我却……实在是辜负了夫君的信任，或许已坏了夫君的大事，累及夫君在西州举步维艰，我纵然一死，怕也入不了夫君家的祖坟，我……”
这是许明珠最大的心事，说着便有些哽咽，使劲吸了吸鼻子，忍住了夺眶的泪水。
见许明珠伤心忧怀的模样，方老五忍不住开解道：“夫人勿忧，其实啊，李别驾交代夫人的事，或许并不重要，纵然夫人没办成，也与西州大局无关……”
许明珠毕竟心思聪慧，立马听出了不对，扭头盯着方老五道：“你说夫君交代我的事其实并不重要？方火长何出此言？”
方老五心里隐隐将许明珠当女儿看，实在不忍见她忧怀，眼下也已快走到玉门关，瞒不瞒的并不重要了，于是索性道：“夫人，实话说了吧，李别驾交代夫人的事，其实是莫须有之事，他只是想将夫人送离西州，所以胡乱编了个借口，小人临行前，李别驾已单独召见过小人，让小人将夫人送回太平村便可……”
许明珠神情数变，一双失去红润光泽的纤手紧紧握住水囊，仿佛溺水的人拽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沉默片刻，颤声道：“夫君他……他为何要将我送离西州？”
方老五叹了口气，神情黯然地垂首不语。
许明珠仿佛明白了什么，俏脸刷地一片苍白。
“莫非西州，西州……”
方老五叹道：“夫人离开西州前，西州已危在旦夕，西域诸国觊觎窥视，大军攻城顷刻即至，李别驾事先察觉到苗头，这才预先将夫人送走，他则留守西州，整军备战……夫人，万莫辜负了李别驾的一片心意啊。”
许明珠脸上愈发不见血色，连嘴唇都白了。
“他……他竟然……”
心中一急，当下也顾不得所谓军国大事，许明珠从怀里掏出李素要她送至卢国公府的书信，手忙脚乱地拆开，雪白的笺纸上只字片语俱无，却画着一只惟妙惟肖的猪头，猪头正咧着嘴朝她笑，笑得很憨厚。
炎炎烈日下，许明珠却觉浑身冰凉，连骨缝里都透着一股凉意。
纤手狠狠一抓，雪白的笺纸连同纸上那只猪头，被她揉捏成了一团，随即许明珠手一松，小心地将那团纸徐徐展开，纤手轻轻抚过纸上那只憨厚的已被揉皱的猪头，痴痴地看着它，泪水止不住地掉落在纸上，一滴，两滴，猪头被浸染了一团墨渍，憨厚的笑容渐渐模糊……
“你，你怎能如此……绝情！”许明珠幽怨哽咽。
方老五见许明珠如此伤心，不由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原本只为开解她，却不曾想越开解越惹她伤心，何苦嘴贱？
不知过了多久，独自伤心的许明珠忽然抬袖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神情直视远方的茫茫大漠，目光透着无比的坚毅。
方老五一呆，看到许明珠此刻截然不同的表情，心中隐隐有种预感，刚才说的这些话，或许已闯了祸……
良久，许明珠语气坚决地道：“方火长，此刻起，我们加快行军，务必赶到玉门关！”
方老五愕然道：“赶到玉门关……做甚？”
“夫君不负皇恩，我亦不能负他！夫君为国戍守边城是做臣子的本分，我为夫君奔走求救也是做妻子的本分，西州告急，我们赶到玉门关，求玉门关守将调拨兵马，驰援西州！”
方老五呆怔，此刻的许明珠不复柔弱堪怜的模样，骑在骆驼上的身影与刚才似乎并无不同，可方老五分明感到，一股强大的气势从她小小的身躯里勃然而发，真正像一颗被埋在沙土里的蒙尘明珠，被风吹去了尘土，须臾间绽放出璀璨夺目的万丈光芒。
……
西州城楼。
“蒋权！你死哪里去了？南面敌人快爬上来了，快浇火油，烫死那些杂碎！”
李素头发凌乱，双眼赤红，一身帅气的银铠也破了好几处，手臂和额头伤痕遍布，鲜血流满了一脸，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镶玉嵌金的宝剑，宝剑的剑尖直指城墙南面。
蒋权的模样也好不到哪里去，铠甲破损之处比李素更多，肩膀上还斜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的翎毛随着走动而轻颤不已。
“弓箭，上！”李素的剑尖忽然又指向西面，声音嘶哑难听，可每一个字仍满含杀意，一丝不差地落入守城将士们的耳中。
“王桩，西面窜上来两个，给我把他们撂下去！”
满身浴血的王桩大声应了，然后嘿然一声断喝，抡起大陌刀凌空转了几圈，狠狠朝爬上城头的两名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的高昌国敌军身上劈去，两名高昌人刚窜上城头，还来不及站稳，迎面便见一道雪亮的光芒掠过，然后，二人惊骇地发现，自己的上半身飞了出去，而腰部以下的部分，却仍留在原地，内脏肠子鲜血喷洒了一地……
惨烈的城池攻守战，敌我双方在西州城墙这块方寸之地你死我活的争夺，厮杀，正与邪已混淆，生死胜负才是大家需要的结果。
李素站在城头，手中宝剑指处，将士无不豁命以赴。
城下某个阴暗的角落里，随着一声轻不可闻的弦动，一支冷箭朝李素的后背疾驰而来，李素浑然不觉，却见一道人影闪过，当的一声，冷箭被一柄横刀磕飞，从李素的头顶上飞过。
李素顿时察觉，朝身后的郑小楼瞥了一眼，战场上各出机谋，各逞手段，包括暗杀敌方主将。李素甚至都记不清这是射向自己的第几支冷箭了，幸好，自己的身边有个郑小楼。
郑小楼磕飞冷箭后，冷硬的神情浮上几许不耐烦，劈手夺过身旁一名弓手的弓箭，搭箭后将弓弦拉成满月，嗖的一声，便听城墙下凄厉惨叫，然后了无声息。
你攻我守，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已深深将这座大漠上的城池笼罩起来，随着时间流逝，双方士气也渐渐颓然，李素不知道将士们杀了多少敌人，也不知道己方将士伤亡如何，他只是喘着粗气站在城头，像一杆标枪，立在所有将士们看得见的地方，用尽一切方法提升士气，将窜上来的敌人赶下城池。
城下不断有人窜上来，然后被守城的将士劈翻，守城的将士也不断有人倒地，然后很快又有一人补上位置，此时城池攻守已陷入胶着之势，现在比的只是双方主将的耐心和毅力，谁先耗不住，谁便是失败者。
终于，攻城的高昌敌军主将似乎接受不了这种填命式的攻城方式，城墙外三里，敌人中军远远传来鸣金声，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又潮水般迅速退去。
看到敌军停止攻城，李素此时也顾不上干不干净，情不自禁一屁股瘫软在地，大口呼吸着带着一丝炎热的新鲜空气。
李素知道，敌人的这一轮攻城算是守住了，至于下一轮何时开始，下一轮进攻，西州会不会失守，李素懒得想了，那是下一轮的事。
尽力吧，尽到自己最后一丝力，如果尽力之后仍改变不了结果，他也问心无愧了。
所有的守城将士也累倒在地，各自用最舒服的姿势躺着或坐着，神情疲倦且木然地看着远处敌军的中军大营。
蒋权从南面城头蹒跚走来，紧靠着李素坐下，坐没坐相地呈大字型瘫在地上，同样大口喘着粗气。
“问清伤亡了吗？”李素闭着眼懒洋洋地问道。
蒋权叹了口气：“折冲府和骑营共两千将士，死了四百多个，还剩一千六，活着的大部皆带伤，动弹起来怕是也不利索了……”
“敌人呢？”
“他们死得更多，城下堆那么多尸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一战咱们没输。”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曾经说过，西州这种夯土城墙，若让别的将领来守，不出一日，西州必破，而你，可以支撑三日，现在你还是这个说法么？”
蒋权苦涩一笑：“末将自大了，若敌军照今日这般不要命的攻城，末将顶多只能支撑两日，两日后除了与城俱亡，为国徇身，末将别无办法。”
李素默然不语，手却抓住了城头马道上的地面，微微一用力，一把夯土轻易被他抓在手里，而李素的心却渐渐下沉。
“守城，我并不怕，敌人毕竟只有三千，等他们死得只剩一千左右时，士气必然全面崩溃，主将便不得不撤军，一边是攻城，一边是守城，双方伤亡是有差距的，攻城的一方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西州的这面城墙……”
李素抬起手，手中的夯土缓缓从指缝中倾泻，像光阴，慢慢随风而逝……
“这面城墙太脆弱了，若敌人下一轮攻城不再选择硬碰硬，而是想法子直接将我们的城墙挖了，那时，西州不破也不行了……”
李素苦涩地笑，额头上的伤痕在月色下尤觉狰狞可怖。

第三百八十五章 走留之争
以往西州城是怎么守住的，李素不得而知。
这面夯土城墙居然能挡住敌人四次攻城，对他来说很不可想象，或许，那两支神秘的突厥骑兵起到了关键作用，可是今日，李素不可能把守城的希望寄托在那两支虚无缥缈的突厥骑兵身上。
一切还得靠自己。
“再派人从东面出城，将外面巡边的那支折冲府将士火速召回西州，还有，再派人去沙州求援，西州告急，危在旦夕，请沙州守将务必领兵来援！”李素平静地连下两道军令。
蒋权应了一声，然后挠挠头，迟疑道：“城外这支敌军只剩两千多人，与咱们西州的守备兵力大致相差不大，况且我唐军将士威猛，往往能够以一当三，现在就算出城与他们摆开阵势正面与敌，赢面也是十拿九稳的，李别驾，咱们似乎不必求援吧？”
李素瞥了他一眼，目光带着几许冷意。
蒋权不自在地揉了揉鼻子：“咳，李别驾，末将说错了么？”
李素叹道：“你没说错，但你看到的只是眼前……蒋将军，你是不是以为，把城外这支三千人的敌军击溃咱们就算大获全胜了？”
蒋权眼皮一跳：“难道……”
李素望着大漠尽头的远方，神情浮上几许苦色：“击溃城外这支敌军并不难，正如你所说，出城摆开阵势，正面接敌，区区两千多敌人，一击即溃。可是……西州要面对的，并非只有这两三千敌军啊。”
蒋权眼睛渐渐睁大，额头顿时沁出一层冷汗，呼吸也加快了许多。
“别驾的意思是……后面还有敌军？”
李素苦笑点头：“我大唐北征薛延陀，抽调国中兵力，致令国中兵马空虚，而西州位置如此重要，西域诸国觊觎多年，如此绝佳的机会，他们焉能不倾举国之兵悍而占之？城外这两三千人的高昌国敌军只能算是西域联军的一支前锋而已，只在试探我西州的虚实，咱们把前锋打得落花流水，对大局并无太多影响，反而会使我们城中兵力消损愈发严重，待到西域诸国大军兵临城下，我们拿什么去抵抗人家？”
蒋权脸色顿时白了。
作为武将，战场上的事情他能应付，而且得心应手，可是战场之外的事，他却预测不了太多。
“如此说来，西州危矣！”蒋权顿了片刻，忽然站起身，随手从后面蛮横地拎了一名亲卫出来，神情狰狞地瞪着他，低声道：“你从东面出城，往沙州而去，一路不准耽搁，到了沙州后，向守将求援，西州有大变！”
亲卫被蒋权狰狞的模样吓到了，傻呆呆地点头，然后转身便准备跑。
“回来，另外叫个人，去把巡边的另一支折冲府将士召回来，那支折冲府据说大概在北边庭州一带巡视边备，莫耽误，快去！”
亲卫走后，蒋权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一屁股坐在李素身边，颓然道：“沙州若能遣一支援军，再加上召回来的那支折冲府将士，四五千人约莫能守住西州了吧？”
李素笑了笑。
“西域诸国不是傻子，他们既然敢派兵来攻我西州，事前一定通盘了解了咱们西州的现状，包括可能出现的援兵，既然了解之后还敢派兵来，说明他们有底气拿下西州，对他们来说，如今的时机正是百年难遇，他们怎舍得放弃？”
蒋权急了：“援军来了也没用么？”
李素瞥了他一眼：“我只个十多岁的孩子，你问我，我问谁去？”
深深叹了口气，李素悠悠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你看，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甚至比别人做得好，整军，招商，迁民，练兵，甚至为了守城，我还夺了曹刺史的权……做完了这些，城池的攻守之战已不是过程，而是立等可见的结果，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们都应该接受它，因为我们尽力了，对大唐的国土城池，对城里数千户百姓，以及对我们守城的将士，我们都尽力了。”
蒋权神情阴郁地叹道：“别驾此言在理，可末将是大唐的武将，武将为国战死疆场，也是应当应分的下场，城池若守不住，末将以身殉国是必然的，只是，就算我死了，城池终究失去了，纵然九泉之下，我也难以瞑目，因为城池是在我手上丢的，而且，长安家中的妻儿老小日后怕也抬不起头，因为我纵死亦是败军之将，我丢了大唐军人的脸，愧对陛下和社稷……”
李素皱了皱眉，显然，蒋权的想法与他很不一样。
“以身殉国？你怎会有如此想法？”李素满脸不认同地看着他：“打不过就跑啊，为何要殉国？”
蒋权吃惊地抬起头：“打不过也要打啊，大不了一死，怎能逃跑？别驾的想法恕末将无法苟同！”
李素背靠着城墙箭垛，半躺半坐在地上，此时已是深夜，攻城的敌军已撤回中军，今晚估摸不会再打了，城墙下，一队一队的民夫和城中的妇孺们抬着一筐筐热气腾腾做好的晚饭，蹒跚走上城墙，给守城的将士们轮着分发。
大战之后，西州的城墙上仍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和焦烟味道，可是此刻的画面看起来竟有几分宁静祥和之气，委实很奇怪。
既然闲着，李素不介意跟蒋权谈谈人生，很严肃的谈人生。
他很担心，若他和蒋权的思想不能统一的话，将来他逃跑时蒋权很有可能扯他后腿……
“殉国……能给大唐带来什么好处？”李素忽然问道。
蒋权愕然：“好处？这个……殉国，全臣节也，与好处有何干系？”
李素叹道：“打个比方啊，如果西州守不住，我们是领着百姓逃出城去，还是死守在城池里，与敌血战至死？如果我们死了，那么，死了便死了，敌人会用刀剑在我们的尸首上戳来戳去，让我们死得更彻底，更零碎，结果呢？城还是丢了，人也死了，敌人亲手把我们变成一具具尸体，敌人也放心了。可是如果预见到守不住西州，我们事先逃出去了，然后呢？”
蒋权傻傻地看着他，迟疑道：“然……然后呢？”
“然后，我们可以回沙州和玉门关求援兵，我们可以上疏陛下和三省，请求拨付兵马和粮草，请求大唐将士助我们夺回西州，最后还可以领着兵马，横扫整个西域，今日对我大唐失了臣礼，胆敢进犯我大唐城池的小国们，皆是我们大唐铁蹄将来必踏之地……”
李素摊了摊手，笑道：“你看，我们如果不死，留着有用之身，能做多少事情？这些虽然是西州失守后的事，可它的结果最终还是扬眉吐气的，而且这些事，死人是绝对做不出来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死了，就真的永远失去翻盘的机会了，而活着，却有无限可能。相比之下，城池失守时以身殉国，你觉得有价值吗？”
一番说不上正理还是歪理的言论，蒋权被李素洗脑了，傻傻地摇摇头。
李素很欣慰：“蒋将军，你终于悟了，我心甚慰……话先说前面，西州失守，我若想跑时，你不但不能拦着，还要一路护我周全，毕竟我……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现在嘛，你该去巡城整军了，你看，我们仍在为这座城池而尽力，直到它失陷前的最后一刻。”
蒋权如同被催眠了似的，傻呆呆地站起来，双目无神空洞，仿佛双脚离地般飘着走了出去，显然李素一番歪理令他的信仰有崩塌的先兆……
李素仍坐在地上，摸着下巴开始琢磨下一步。
理智而现实的说，西州恐怕真的守不住了，城里不到两千兵马，即将到来的敌人却很可能数万，敌我太悬殊，李素纵有通天之能亦回天乏术，所以，击溃眼前这两千多敌人后，在敌军大部围城之前，必须想好退路，该跑路时一定要毫不犹豫地跑，而且跑得问心无愧，因为他尽力了。
李素沉浸于思绪中，可蒋权却回来了，这次双脚稳稳踏在地上，不是飘回来的。
“李别驾，末将刚才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以身殉国！”蒋权语气坚定地道。
李素收回思绪，然后叹了口气，很敷衍地拱拱手：“愿闻其详。”
“没有理由，身为戍边武将，城在人在，城失人亡！至于以后的收复，报仇等等，自有别人来做，我看不到了，可我能让敌人看到的是，我大唐永远不曾屈服的精与气！一个国度，它的将士有与敌皆亡的勇气，那么，任何邻国从此以后都不敢轻捋虎须！嗯，就这样！末将巡城去了。”
说完蒋权转身便走，每一步都迈得很踏实，像一座推不倒的碑。

第三百八十六章 君子之战
不能说蒋权错了，当然，李素觉得自己更没错。
一个物件，从正面看，从反面看，落在眼睛里的样子是不一样的，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一件事的看法也是如此。
李素是来自千年后的人，爱国情怀不是没有，可是毕竟价值观里掺杂了太多现实主义的东西，做任何事情，求的是结果，而非过程，所以，为了这个结果，李素可以不择手段，甚至并不在乎过程有多不堪，这些不堪里，包括了抱头鼠窜。
一切只为了活着，活着达到最终的目的。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才能转败为胜，才能把敌人踩在脚下，笑到最后。
蒋权显然不一样，或者说，这个年代的人的想法都与李素不一样，他们重气节，轻生死。
求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一刀劈过来，任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都会下意识地用胳膊去挡，这个“挡”的动作，便是求生的本能反应，把它化而大之，当城池即将失陷时，逃跑也应该是人的本能反应，当一个漠视自己的生命，只为气节而慷慨赴死的人出现在李素面前，李素会敬重他，仰望他，但绝不会效仿他，因为他觉得自己的价值观是最正常的，买卖也好，战争也好，如何保存有用之身，去达到利益最大的结果，才是一个正常人应该做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李素很惋惜，当然，他也不会强求，千年后有一位变法失败者在大狱里写过一句诗，我自横刀向天笑，笑完我就去睡觉……嗯，去留肝胆两昆仑。
“去”与“留”都是昆仑，李素选择“去”的那一个，都一样嘛，不必挑拣了。
……
……
人生谈崩了，战争还得继续。
那焉已被李素下令看管起来了，包括那焉整支商队里的伙计，护卫等等。
那焉是个很不错的朋友，李素对他很有好感，当他财大气粗地帮李素的房子付帐时，李素便已悄悄把他当成了人生的知己，如果此战过后大家能活着，一定与他痛饮三百杯顺便动用自己舌灿莲花的口才劝他答应在自己的新宅里挖个人工湖……
可是，在战争时期，特别彼此都是敌对国关系的战争时期，那焉这个人必须待在李素随时能掌握的地方，没错，李素就是这么霸道地圈禁了这只磨人的老妖精……
西州度过了仍旧安详宁静的一晚。
天刚亮，西面城门悄然打开，一队唐军将士走出来，开始清理城墙脚下堆积的尸首，尸首有敌人的，也有唐军的，将士们面色平静地将数百具尸首从尸堆上抬出来，再将敌我区别开来，唐军的尸首运回城里，敌人的则一具具整齐地在城外空地上摆成一排。
清理完一切后，城门再次关紧。
没过多久，静悄悄的敌军大营里也走出一队将士，从大营到城门前，足足三里地，这队敌军将士竟步行而来，而且身上未带任何兵器，走到城门下，沉默地朝城头的唐军单膝跪地为礼，然后将尸首抬起，带回大营。
而城头的唐军也沉默且冷漠地看着他们抬走那些尸首，从始至终没人放冷箭，没人喊打喊杀，似乎此刻大家在做一件与战争完全无关的局外事。
李素也站在城头的箭垛边，冷眼看着守城的将士和敌人抬走各自袍泽的尸首，眼中却闪烁着几丝复杂的感慨。
君子之战。
这个年代的战争，似乎有着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这些规矩包括公平，人道，以及礼节。没错，战争也有礼节，如古时那样，挂上免战牌，敌人便自动自觉地休整，战争暂停的空隙，敌我双方的尸首任由彼此清理等等，在这充满了杀戮和血腥味的战场上，这些礼节成为战争里唯一带着温情的风景线，如冰雪天里的一丝暖风。
李素静静看着这一切，说不上震撼，只是心中多了一丝对生命的领悟。
活着，只是为了背负某个使命，“使命”这个字眼并没有那么高不可攀，救国救民是使命，庸碌无为地养活一家老小其实也是使命，逝去了，使命才真正卸下，无论有没有完成它，都应该得到尊重，所以世上才有“入土为安”“死者为大”一类的词汇，给予逝者最后一丝尊严。
现实的是，活着的人，仍旧要为自己的使命拼尽全力。
敌我双方的尸首抬回去没多久，城外敌营又吹响了牛角号，悠长呜咽的号声在茫茫的大漠里传扬。方才战场上仅剩的一抹温情，在号声中消失殆尽，空气中迅速被一股肃杀之气充斥。
“整军！备战！”
李素的双眼再次闪烁着疯狂又冷静的赤红光芒，扯着嗓子嘶吼道。
……
一骑快马飞驰入长安。
马上的骑士面色惨白，两眼涣散无神，显然长途奔波已耗尽了他的体力，可他仍咬着牙支撑着不肯倒下。
骑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正是男人一生阅历和精力最充沛的年纪，他是蒋权身边的亲卫，名叫盛封，与蒋权不仅是上下从属关系，而且还是蒋权多年的朋友。
军营里交朋友很容易，某场战争，帮某人挡住某一刀，磕飞某一箭，从此便是生死袍泽，永远能将自己的后背亮给对方的那种。
盛封就是这种朋友，很多年前，他为蒋权挡住了一支冷箭，于是，他成了蒋权的生死兄弟，这些年来，蒋权最隐秘最重要的事情，都放心交给盛封去做，盛封也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一次也不例外。
马至长安，盛封下了马，很老实地跟着商贾和路人走进熙熙攘攘的长安城。
盛封是个做事很成熟的人，不像毛头小子那般急躁，进了城后，他牵着马漫无目的地在长安的大街上闲逛，甚至还坐在路边的小摊上要了一块面饼和一碗胡辣汤，一阵狼吞虎咽后，盛封的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方才进城时的苍白和虚弱已消失不见，一双眼睛竟也变得黑亮有神起来。
扔给小贩几枚钱的同时，盛封顺便打听了卢国公府的所在，然后牵着马，闲庭信步般在长安的大街上缓缓而行。
小半个时辰后，不慌不忙的盛封站在卢国公府前，看着门楣上高挂着的黑底金字的牌匾，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第三百八十七章 星夜兼程
见卢国公不容易。程咬金虽说是长安城人见人怕，鬼见鬼愁的老恶霸，可是这位恶霸也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国公府自有国公府的规矩，而且规矩很森严。
李素以往出入程家直进直出，如入无人之境，那是因为李素有身份，而且程家上下都很清楚李素与程家父子的关系，但盛封不一样，盛封只是右武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亲卫。
幸好盛封的准备做得很足，走到程府门前，还没等门前守卫上前呵斥，盛封便飞快将李素的腰牌和一封亲笔书信掏了出来，高举过头顶。
然后，盛封得到了以往李素同样的待遇，程家门房很客气地将盛封迎进了大门，并且一路领着他往前堂走去，跨进大门没走几步，便见一位魁梧汉子龙卷风似的冲出来，见到盛封后也不管认不认识，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盛封右边肩膀如同被当场斩断了似的，顿时没了知觉。
盛封大惊，没等他喝问，人已被揪住了前襟。
“我兄弟李素可还好么？快说说，西州那鸟不生蛋的地方，李素怎生待得下去？”
盛封只觉得迎面一团庞大的黑影，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惊疑抬头一看，却见一个长相和身材都很粗犷的汉子正盯着他。
门房赶紧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我家大公子，老公爷的嫡长子。”
盛封急忙见礼：“小人见过小公爷……”
“小个屁公爷，好好答话，李素在西州咋样了？过得自在不？”程处默神情明显有些不耐烦了。
“李别驾……尚好，在西州一切尚好。”
程处默皱眉瞪着他：“真的？李素那打算活活懒死的性子，能在那荒蛮之地过得多好？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才对吧。”
盛封苦笑道：“李别驾过得确实好，末将回城特意代别驾来给老公爷和小公爷问安……”
程处默性子粗，见盛封如此说，也就信了，闻言咧嘴笑道：“过得安逸就好，我原以为李素那性子到了西州，住不满俩月便哭闹着要回长安，却没想到说话就一年了，看来这家伙到哪里都活得自在。”
盛封唯唯陪笑不已。
……
程家的招待很客气，径自将盛封请进前堂坐下，奉上瓜果酒水，程处默亲自相陪，与盛封寒暄了大半个时辰。
等到程咬金散朝回府，盛封未见到人便听到程咬金狂放惊骇的一串“哇哈哈哈哈”魔性笑声，然后，一团更庞大黑影将盛封笼罩起来。
颇受惊吓的盛封再次受到卢国公程大将军的礼遇，受宠若惊的同时，盛封也暗暗心惊。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被陛下调任西州的那位少年别驾，在长安有着怎样深厚的人脉，卢国公父子亲自接待的礼遇，可不是谁都能见识的，盛封只是右武卫骑营一个小小的亲卫，他很清楚，人家自然不是给他这个亲卫这般天大的面子，所有的礼遇只因他代表着背后的那个人，那个人才有如此面子，看卢国公父子的热络劲儿，李别驾在长安时怕是可以把程家当作自己家一般随意了。
程咬金似龙卷风般刮进前堂，与盛封寒暄时顺手把他拍了个半身不遂，然后才心满意足地坐在首位，大马金刀如同端坐帅帐发号施令般大声吆喝着上酒。
三杯入肚，程咬金长呼一口气，这才捋着下巴乱糟糟的胡子，朝盛封笑道：“难为李素那娃子有孝心，大老远当官还惦记长安老夫这把老骨头，说说，李素在西州过得如何？有没有不长眼杂碎欺负他？”
盛封抱拳道：“回程公爷，李别驾在西州过得很好，西州虽贫瘠荒凉，却自在惬意，以李别驾随遇而安的性子，自有一番与长安不一样的悠闲……”
程咬金挑了挑眉，仔细瞥了盛封一眼，大笑道：“倒是派出了一个伶俐人办这趟差事，呵呵，如此说来，李素那娃子果真命好，被陛下一脚踹到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都过得比常人舒坦，这小子命格生得巧，走到哪里都有造化。”
程咬金仅仅朝他一瞥，盛封背后便被惊出了一层冷汗，眼里那道精光太锐利，仿佛有一种直透人心的魔力。
“老公爷说得是，这次李别驾遣小人回长安，一则代他拜望老父，二则，也拜望程公爷，李别驾说，昔日长安时，多承程公爷照拂，本该带点西州物产来孝敬您老人家，奈何西州太过贫瘠，并无所产，李别驾说，待来日他有机缘回长安时，一定双倍奉上重礼。”
程咬金大笑：“这话老夫爱听，李家娃子不缺钱，也不缺礼数，这次虽然有些失礼，倒也情有可原，这样吧，你回西州复命时告诉他，为了不让李素小子太愧疚，今年酿酒作坊卖的酒钱老夫便囫囵笑纳了，算是他这次给老夫送的礼吧。”
“啊？”
盛封目瞪口呆，这……剧本里没这一出啊，李别驾也没说名震天下的开国老将竟如此无耻，一张嘴就把李别驾的酒坊所得全吞了，这话……他到底是答，还是不答呢？
正主不在面前，程咬金很愉快地单方面私吞了李素的钱，然后很快转移了话题。
“西州情势如何？听说西域几个小国蹦达得欢实，李家娃子的日子果真如你所说过得那般惬意么？”程咬金不愧是老人精，一说起正事便直中红心。
盛封离开西州前便被李素交代过如何应答，闻言不慌不忙地道：“回程公爷，西州一切尚好，高昌龟兹等小国虽有些不老实，却也不敢轻捋我大唐虎须，如今西州在李别驾掌控中固若金汤，绝无所失。”
程咬金哦了一声，神情很平静，看不出他信还是不信，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这次被李素遣派回长安，所为何事？”
盛封愕然道：“刚才小人不是说过了么？一则为拜望李别驾的堂上老父，二则拜望程公爷……”
“哦……”程咬金点点头，笑道：“老夫年岁大了，有些忘事，来，饮酒饮酒，进了老夫的家门，不横躺着出去可不合规矩，你回去问问李素，哪次他从我家出来时不是被人抬走的。”
盛封急忙端杯，恭敬地朝父子二人示意后，一口饮尽。
然后，程咬金看似不经意地问起了西州的风土人情，以及往来路上的见闻轶事，一时间宾主倒也尽了兴致。
酒宴最后，差不多到了该散场的时候，盛封识趣地主动站了起来，恭敬地朝父子二人告辞。
程咬金端坐主位不动，垂头看着手中的漆耳杯，连眉眼都没抬一下，只是笑道：“老夫真没想到，你果真是来拜望老夫的，除此别无他事……呵呵，这位小将，你再仔细想想，李素那娃子真没托你带什么话给老夫？”
一旁的程处默正喝得畅快，闻言不由一愣，愕然望向老爹，却见老爹一脸耐人寻味的笑意，正垂头把玩着手上的酒杯，扭头再看盛封时，程处默清楚地看到盛封的脸色变了一下，瞬间又恢复了原状。
程处默咂摸咂摸嘴，饶是粗心大意的他，此刻也觉着味道不对了。
盛封沉默片刻，仍恭敬地笑道：“李别驾确实无话令小人带来长安，程公爷您劳神多虑了。”
程咬金淡淡地道：“哦，老夫年纪大了，确实多虑，既然酒喝够了，那么，处默……”
程处默急忙站起，然后朝盛封笑了笑，准备将盛封送出大门。
谁知程咬金的下一句却忽然变了脸，冷冷地道：“处默，先把这家伙狠揍一顿，揍完了再一脚踹出大门！小崽子，敢在老夫面前耍心眼，管你是不是李素的手下，先揍了再说。”
程处默和盛封同时呆怔住，紧接着，程处默立马察觉到不对，转过头时，笑吟吟的客气表情顿时变得凶神恶煞，也不等盛封分辩，砂钵大的拳头便朝盛封脸上抡去……
盛封毕竟也是军伍出身，也经历过杀阵，下意识便举臂架住了程处默当头的一拳。
程处默咦了一声，道：“不愧是干亲卫的，手底下果然有真章，再来！”
说完又是一拳朝盛封揍去，盛封无奈地再次架住：“两位公爷且住！小人究竟何处冒犯了两位，死也要让小人死个明白，莫教小人做了糊涂鬼！”
程咬金笑眯眯地环臂看着他和自己儿子打成一团，笑道：“小崽子，军伍出身的糙汉子也敢在老夫面前玩心眼，听说你是右武卫的人，老夫当年也领过右武卫，当年的部将里可从没你这一号不老实的混账东西……”
说完程咬金神情忽然一变，目露冷光，厉声喝道：“快说！西州到底危急到何等地步了？李素那娃子此时处境是否很危险？”
盛封大惊，马上停了手，失声道：“程公爷怎知道……”
程咬金呸了一声，恶狠狠道：“李素那小子油滑似鬼，没事大老远派人从数千里外的西州赶回长安，就只为拜望他爹和老夫？老夫刚回府的时候看见你骑的马栓在外面，那匹马都跑得快断气了，再见你这一身风尘仆仆的打扮，可知你是日夜兼程驰入长安，赶路赶得如此急，西州和李素怎会安好？”
盛封心神俱震，接着，垂头苦笑。
到底是久经沙场的老将，眼力自是超凡，这点小聪明竟骗不过他。
程处默听老爹说完，呆怔片刻，随即冲到盛封面前，揪起他的前襟怒道：“好个混账，我兄弟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闲心跟我们耍心眼，为何不痛快说实话？”
程咬金坐回位上，端起酒慢条斯理啜了一口，悠悠道：“处默放手，这事怪不得他，老夫估摸着是李素教他这么干的……”
程处默愕然道：“李素处境如此危险，还跟爹您耍这心眼，所为何来？”
程咬金叹道：“李素这小子看似油滑，心气却比谁都高，哪怕自己栽进火坑里快烧死了，他也不会轻易开口求人，更不愿欠人情，一句‘拜望’便算是尽了礼数，老夫若听不懂，那便听不懂了，长安距西州数千里之遥，就算老夫听懂了，西州该发生祸事也发生了，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直到此刻，盛封脸上终于露出敬佩之色。
三两句话，竟把李别驾的心思揣摩得如此透彻，不得不服。
程咬金指了指盛封，沉声道：“现在老夫再问你一次，你一五一十老实把西州的情势说清楚，再跟老夫耍心眼，可不是揍一顿这么简单，老夫非把你碎剐了不可。”
盛封从进门开始强撑的淡定模样，此刻终于完全崩塌，扑通一声双膝跪在程咬金面前，含泪道：“陛下北征，边镇荒驰，西域诸国觊觎垂涎，西州和李别驾危在旦夕，求程公爷义伸援手！”
……
……
当日，赶在城门坊门落闸之前，长安郊外程家庄子紧急召集庄户千人，在程家嫡长子程处默软磨硬泡撒泼打滚的强烈要求下，程咬金令长子程处默领庄户千人北出长安，星夜兼程，直奔西州而去。
自从程咬金跟随李世民征战天下，被封为左三统军开始，程家庄子便一直存在，庄户皆是跟随程咬金打天下的百战老兵，他们在庄子里是老实本分憨厚的农户，扔了锄头爬犁，改握兵器，他们便是天底下最精锐最难缠的杀才。
虽为大将军，但程咬金不敢调动长安兵马，毕竟是很犯忌讳的事，李世民此时又在北方征伐薛延陀，无暇他顾，出动程家庄子的庄户部曲已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了。
……
西州。
战火漫天，烽烟四起。
李素这次遇到了麻烦，麻烦不小。
三千高昌国敌军在第一次攻城失败后，马上改变了战术，于是，李素一直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西州最大的弱点是城墙，敌人显然也很清楚这个弱点，第二次攻城时，敌军如潮水般朝城墙涌来，中军后阵，数十架怪模怪样的物事也被扛着冲向城墙，隔得近了，李素才看清楚，那件物事乃粗铁所造，呈三角形，体积颇为庞大，三角形里面的空间大约可以躲进四五个壮汉，敌人扛着它一直冲到城墙下面，将铁三角朝城墙上一靠，三角的直角部分恰好与城墙和地面完美地嵌合起来，然后，躲进三角里面的敌军便开始用工具挖墙……
城墙上的守军大急，于是各种滚木，檑石，火油，狂风暴雨般朝下面倾泻而去，可惜那件怪东西浑然不惧，三角与地面形成的斜坡将上面扔下的檑石滚木的力道完全卸去，并且顺着斜坡滚到后面，对三角框架内挖墙的敌人没有任何杀伤作用。
数十架怪三角朝城墙下一靠，挖墙的声音此起彼伏，李素和守城将士的脸色终于变了。
西州的弱点，被牢牢握在敌军的手心里，他们知道用怎样的法子可以在伤亡最小的情况下完美地破掉城池，一旦城墙被挖开了口子，那么，大势去矣！
“蒋权！”李素站在城楼中央，声音嘶哑地喝道。
浑身浴血的蒋权倒提着一柄豁了口的横刀出现在李素面前。
“马上集结将士，准备出城接战！”李素急促地道。
蒋权朝城墙下看了一眼，下面的敌军挖墙正挖得无比欢实，西州城墙皆夯土所垒，这种城墙委实防君子不防小人，随手一抓便是一把土，若数百人用工具不停的挖，怕是不出两个时辰城墙便会被敌军硬生生挖开一道口子，城墙一旦出现口子，这座城池差不多算是破了。
蒋权只看了一眼，眼中顿时充血通红，转过头厉声喝道：“众将士集结！出城列阵！”
李素脸色阴沉，站在城楼上，注视着远方的蓝天白云。
区区三千敌军攻城，西州都守得如此辛苦，后面的敌军大部队兵临城下时，西州该如何守下去？除了逃跑，恐怕别无办法了……此战过后，还是赶紧收拾细软吧，可惜了那座还没完工的新宅子……
一千余守城将士骑在骆驼上，整齐列队在城门甬道内，只待城门打开，大家便冲出去与敌军鏖战于野。
李素心情很差，出城与敌人直接交战，是不得已为之的下策，没想到敌人才第二次攻城，便逼得他出此下策。
蒋权亲自领兵，立于阵列前方，高高扬起手，随时下令开启城门。
李素沉默地注视着远方，远方有蓝天，白云，和一条与世无争的地平线。
凝视那条天地一色的地平线许久，然后，李素忽然看到遥远的地平线上扬起一阵浓浓的黄尘，他的眼睛徒然睁大，心却渐渐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第三百八十八章 敌友难辨
黄尘飞扬，遮天蔽日。
西州城外，天与地连接的尽头，渐次出现了一个小黑点，黑点越来越多，如万川入海，渐渐汇集成一片黑云。
李素站在城头，脸色越变越白，呆怔片刻后，忽然转身朝城楼下的蒋权厉声喝道：“蒋权！马上关紧城门，一个不许出城，将士上城楼备战！”
正在整军打算出城与敌人正面厮杀的蒋权呆了一下，听出李素声音不对劲，情知事变，急忙领着将士们冲上城头，凝目朝远处看去，看到那一片仿佛从地狱里忽然冒出来的黑云，蒋权脸色也变了。
“西域诸国联军已至？”蒋权颤声道。
李素沉声道：“绝对是冲着西州而来，只是不知道他们是西域哪一国的兵马。”
蒋权神情冷峻地道：“不管哪国兵马，恐怕皆来者不善。”
李素笑了笑，很奇怪，这个时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大老远跑来西州，大抵，应该不是给咱们拜寿的……”
远处那一片黑云不仅李素和蒋权看见了，城头上的守军将士和搬运军械的百姓民夫都看见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露出末日般绝望的神情，呆呆看着那片黑云离城池越来越近。
“楞着做甚？全军戒备！”蒋权怒吼道。
将士们手忙脚乱开始擦拭兵器，搜罗箭矢，民夫们也将一块块滚木檑石搬上城头。
人群忙乱，可气氛却越来越低迷，李素静静看着这一切，连他这个守城的主官都忍不住心生犹豫，思量要不要逃跑，若前方来的是西域诸国联军，那么这座西州城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反倒不如主动弃离，死守殉国之类的举动对他来说是愚蠢的，毫无意义的挣扎。
一边犹豫着，李素一边不经意朝城墙下望去，这一眼却令李素呆住了。
原本以为下面正在挖墙的高昌敌军此刻应该欢欣高呼的，毕竟他们的大军已经到来，西州已是西域诸国的囊中之物了，可现在城墙下的高昌国敌军将士的反应却很奇怪。
挖墙的动作停下了，每个人从那怪怪的铁三角里探出头，呆呆看着远处席卷而来的那片黑云，神情惊疑，甚至带了几分恐惧。
李素的心跳徒然加快。
这一刻脑海里闪过无数猜测，从城墙下敌军的反应来看，李素忽然有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念头……
或许……远处那片黑云并非西域诸国联军呢？
念头通达之后，李素再望向远方，渐渐发现了不对。
那片黑云离西州城越来越近，隔得近了大抵能看清楚，他们的人数并不多，大约只有一千来人，只是骑着骆驼奔跑时队伍的间距拉得很宽，所以从远处看就仿佛千军万马一般气势惊人，而西域诸国若是大部兵马集结而来的话，绝不止眼下这么一点人数。
思忖猜疑间，黑云离西州城大约只有三四里了，此刻城头上的蒋权也看出了不对劲，惊道：“别驾，西域诸国兵马不会只有这么点……”
话没说完，看到李素脸上古怪的表情，蒋权呆了片刻，接着由惊转喜，大声道：“他们不是西域联军！”
李素冷冷道：“是不是联军，要看他们到了城下后把谁当成敌人，此时评判是友是敌，为时过早。”
说话间，那支从远方突兀冒出来的骑兵离城只有两里地了，李素甚至依稀能看清他们穿着式样怪异的长袍，松散且毫无章法地裹在身上，有的索性露出光溜溜的上身，扬着长长的弯刀疾驰而来，看模样竟像是突厥人的打扮。
李素眼皮剧烈跳了几下，然后，露出愈发古怪的表情。
在西州城下敌我双方惊疑的目光注视下，千人突厥骑兵离城墙一里左右时忽然左右分开，千人骑队很有秩序地化为两支五百人的队伍，然后一左一右突然加快了速度，目标……竟直指城外高昌国敌军的中军大营！
城墙上下攻守双方全都惊呆了，这支怪异的骑兵队伍居然选择了帮助大唐将士，杀气腾腾地朝高昌国敌军发动了进攻冲锋。
“是友非敌！哈哈，是友非敌！”蒋权站在城楼前大笑。
城外，高昌国中军大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看着突厥人的骑队朝己方冲杀而来，高昌敌军顿时反应过来，接着中军大乱。
谁都没想到出现如此戏剧性的一幕，没招谁没惹谁，只想做个安静的攻城美男子，结果突然发生变故，祸从天降，莫名其妙被一股突然冒出来的突厥人攻击了，高昌国主将好心塞，仰天慨叹自己命运多舛的同时，马上传令鸣金，将正在挖城墙的将士召集回来，并且匆匆忙忙面朝突厥骑兵结好防御阵式。
突厥骑兵一直行进到百丈之内也没见减速，反而愈发加快了速度，高昌国主将终于彻底死心，他知道，突厥人果然是直冲着自己来的。
主将面红耳赤一阵叽里哇啦乱喊传令时，突厥骑兵一左一右从侧翼包抄，风驰电掣般杀至，高昌国左右支应，两军从东西两个方向同时狠狠碰撞在一起，随即高昌国中军传来震天的轰鸣声。
西州城头，守城将士和民夫们见此情形，情知战局正朝自己有利的一方开始扭转，不由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城头上人人搂抱一起，大声欢庆。
“李别驾，此正是歼敌良机，千载难逢，末将请战，领兵出城，全歼高昌国来犯之敌！”蒋权兴奋地抱拳道。
奇怪的是，李素却一直没露出过高兴的表情，眉头越拧越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与高昌国鏖战一团的突厥骑兵。
“李别驾！”
见李素久久没有反应，蒋权急声催促。
李素回过神，淡淡瞥他一眼，道：“整军戒备，不准出城！”
“啊？”蒋权愣了，接着面孔迅速涨红：“为啥啊？”
李素不想解释，因为他懒，懒得耗费口水，可除了蒋权外，周围一群将士也眼巴巴看着自己，若不拿出个理由来，怕是服不了众，于是李素只好耐着性子道：“你们看看那支骑兵，看出来了吗？他们是突厥人……”
蒋权焦急地朝远处的战场瞥了一眼，绝佳的战机被李素慢条斯理的耽误过去，顿时急得不行。
“这里是西域，什么人都有，突厥人咋了？”
李素瞪着他道：“蒋将军，如果你记性不差的话，应该知道西州城曾经历过四次外敌攻城，每次到了危急关头，总会莫名其妙冒出一股突厥骑兵，人数千人左右，恰到时机地将敌人击溃，然后隐于茫茫大漠之中，了无痕迹……”
蒋权的表情终于不再焦急，而是吃惊地看着李素，接着转过头看了一眼远处与高昌敌军厮杀一团的突厥骑兵……
“李别驾的意思，他们……”蒋权忽然变得有些结巴。
李素也盯着远处鏖战正酣的两方，面无表情地道：“这支突厥骑兵确实是帮大唐戍守西州，也在帮大唐抵抗外敌，可是，不能因为这个举动就断定他们不是敌人！在没有摸清他们的底细以前，我们不能随便相信任何人，一旦走出错误的一步，便是城失人亡的下场！我们为大唐戍守边城，茫茫千里无援无助，我们只是一支孤军，守的是一座孤城，除了我们自己，谁都不能相信！”
蒋权凛然，急忙点头，周围原本不太信服的将士顿时也明白了李素的意思，仔细一琢磨，李素说的确实有道理，打开城门与突厥骑兵合击高昌敌军，看似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这支神秘的突厥骑兵若怀着别样心思，城门一开，守军一出，后果不堪设想。
“那么，咱们现在……”蒋权挠头支吾道。
李素笑了笑，道：“坐山观虎斗吧，今日必然有个结果。”
说着话时，城外的战场已发生了变化。
突厥骑兵左右两路包抄，像两柄尖刀从两边侧翼直插中军，如同切蛋糕似的将高昌敌兵中军大营从正中间横切开来，然后在中军阵中会师，合兵之后，千人骑兵迅速分出四支队伍，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往外直插，一块完整的蛋糕顿时被这支突厥骑兵切割得七零八落，高昌敌军士气大丧，马上露出溃败之势。
李素站在城楼上看着这场大战，顿觉后背一阵凉意。
这支神秘的突厥骑兵不仅战力惊人，而且战法战术更是老练娴熟，深谙用兵之道，很难想象，一支域外蛮夷骑兵竟能使出如此精妙绝伦的战术，若昨日攻城的是这支骑兵，怕是西州早已不保，若他们真是大唐的敌人，这支敌人比高昌国可怕多了。
蒋权在一旁也看呆了，许久，喃喃道：“他娘的，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帮妖孽？战法竟如此了得……”
说话间，交战的两军已渐渐分出了胜负，高昌国敌军终于挽不回颓败的战势，随着中军被突厥骑兵切割得乱七八糟，高昌国的士气也急速颓落，最后终于有人骑着骆驼朝中军外的大漠深处仓惶逃走，有了逃跑的第一人，马上就有第二人，第三人，最后，高昌国敌军全线溃败。

第三百八十九章 恩将仇报
城外的战况令守城的军民们欢欣鼓舞，直到高昌国全线溃败时，城头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将士们发了疯似的摇着城头代表大唐的旌旗，一时间城外突厥骑兵气势如虹，宜将剩勇追穷寇，城头将士万众鼓舞，欢天喜地庆余生。
兵败如山倒，高昌军主将扬刀劈翻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军士，却仍挽不回颓势，当全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纷纷朝四面八方逃窜时，高昌军终于彻底败了。
三千人的高昌军，攻城时死了一千余，另外千余人被突厥骑兵左右侧翼包抄的战术切割得零零碎碎，彻底丧失了士气，全军一旦败退，乱象是惊人的。骆驼嘶鸣，将士惨叫哭嚎，乱军中互相拥挤踩踏，还有气急败坏的将领扬刀杀一儆百，却被求生心切的普通军士夺过弯刀，反劈于乱军之中……
乱军中，突厥骑兵的队伍不见散乱，仍然有条不紊地分成四支队伍，不慌不忙地追击着败军，气定神闲地收获着此战的战果。
西州城头上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连蒋权都露出了笑容，无论那支突厥骑兵是敌是友，城外的高昌国敌军终究已溃败，西州暂时保住了。
众人欢庆之时，唯独李素面无表情，目光散发出一股冷意，死死盯着那支不慌不忙追杀敌军，收获战果的突厥骑兵。
良久，突厥骑兵已完全将高昌军击退，正在城外打扫战场时，李素忽然厉声大喝道：“蒋权！”
蒋权一呆，马上抱拳：“末将在！”
“领兵出城，把他们截下来！”李素下了军令。
蒋权傻了：“截……截下来？可，可他们已经败退了啊……”
李素扭过头，满脸狰狞地瞪着他：“你傻了吗？我要你截的是那支突厥骑兵！”
蒋权倒吸一口凉气：“突厥骑兵……刚才不是帮咱们……”
李素眼神愈发凶狠：“不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你凭什么断定他们是在帮我们？就凭他们刚刚击退了高昌军吗？焉知他们下一个要击败的会不会是我们？”
蒋权呆呆看着李素，脸上仍布满了不敢置信。
这个年代的人道德观念还是很强的，无论读没读过书，廉耻与节操是从小便被教育的内容，真正的狼心狗肺之辈还是很少的，对一支刚刚帮助过自己的骑兵突下狠手，蒋权委实有些不能接受。
可惜，李素与这个年代的人不一样，太不一样了……
“战机稍纵即逝，蒋权，你还在等什么？马上把他们截下！”李素厉声喝道。
军令如山，无论蒋权和麾下骑营将士再怎么不情愿，李素终究是守城首官，他的军令无可违抗。
蒋权咬了咬牙，一声不吭转身走下城头，一边走一边大吼着集结兵马。
很快，西州城门被缓缓开启，千余大唐将士骑着马匹和骆驼，出城朝城外突厥骑兵方向疾驰而去。
李素静静看着蒋权和将士们的背影，神情露出几分凝重。
自从来到西州，听钱夫子说过一支突厥兵马帮大唐守住西州后，李素便一直坐立不安，这支神秘的突厥兵马已成了深扎在心中的一根刺，他总觉得这支兵马的背后深藏着某些东西，如果能把他们掌控在手里，西州许多不可见人的秘密或许便会大白于天下。
李素需要这些秘密的真相，意欲经略西州，将整个西州完全掌握在手中，那么西州方圆千里内，不能容许有任何他所不知道的秘密，对西州的了解必须像佛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在，西州才真正完全掌握在手里。
西州藏得最深的秘密，或许便着落在这支突厥兵马身上，更何况，当初李素领兵入城，杀官立威的那天，有支突厥兵马袭击了他的空营，这件事八成也是这支突厥骑兵干的，所以今日尽管这支突厥骑兵帮他们抗击高昌军，可李素仍不敢相信他们，仍对他们怀着深深的戒意，原因就在这里了。
此时此刻，这支突厥兵马就在眼前不远，而且，他们刚刚经过一场大战，无论人畜的体力，还是兵马的士气，都处于即将消耗殆尽的状态，更重要的是，这支突厥兵马死活想不到城里有一位狼心狗肺的守城主官，竟敢悍然对刚刚帮助过他们的友军痛下杀手，这位主官岂止是没节操，简直是没人性。
……
蒋权出了城，领着千余将士朝突厥骑兵慢慢悠悠地走去，脸上挂着几许无奈和愧疚的神情。
正在打扫战场兼欢呼胜利的突厥骑兵忽然停下来，满是戒备地盯着这支出城朝他们行来的唐军。
蒋权骑在骆驼背上，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难看的僵硬的笑容，这抹笑容令突厥骑兵渐渐放松了戒心。固有的道德观念害死人，他们怎么想也觉得眼前这支唐军不可能对他们动手，毕竟他们刚刚可是在城池最危急的时刻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有了这份施恩的底气，再加上前方领兵的将军那满脸和蔼可亲的笑容……这分明是来犒军顺便感恩的架势啊。
蒋权心中满是苦涩，更充满了浓浓的罪恶感，他觉得此刻自己正在干一件畜生行径，而向他下这道军令的人却毫无愧疚地站在城头，笑眯眯地看着他的背影，令他的后背直发凉……
一千余头畜生……将士离突厥骑兵越来越近，双方大约二十丈距离时，突厥骑兵们渐渐察觉不对了，因为对面这支唐军一边走一边以不着痕迹的方式悄悄摆成了阵型，而且是适用于骑兵进攻的锥子阵型，锥尖恰好便是那位一马当先笑得和蔼可亲的将军。
突厥骑兵顿时开始骚动不安起来，为首一名长着大胡子的主将扬手指着蒋权，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蒋权脸上的笑容忽然一变，变得冷酷凶悍无比，忽然拔出腰刀，遥遥朝前方一指，厉喝道：“攻！”
轰！
唐军将士同时发力，像一头饿极了的凶兽，恶狠狠地扑向突厥骑兵。

第三百九十章 使命在肩
许明珠和百名护送她的将士正在大漠不知名的深处艰难而蹒跚地行走。
大家走得很慢，粮食和水已经全部耗尽，一行人在绝望中走向未知的前方，原本对方向颇为笃定的火长方老五，现在也变得犹疑不定，对前方的终点充满了茫然。
粮食和水没了，人在沙漠里几乎已绝了生望，恐慌的情绪在将士们中间渐渐蔓延开来，队伍行走间愈见低迷不振，谁都不想多说一句话，整支队伍仿佛成了一队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在茫茫无垠的沙漠里慢慢走，慢慢等待死亡的来临。
骆驼被杀了五匹，没有办法的办法，一刀捅向骆驼的脖颈，眼看着它发出临死前最后的悲鸣，拔出刀，血像喷泉般涌出，将士们各自用水囊接了，再把味道鲜美的驼峰肉割下，靠这五匹骆驼的血和肉，断水断粮的队伍在沙漠里多支撑了三天。
许明珠快疯了，精神已处在崩溃的边缘。
她很想就此倒下，埋在黄沙中一睡不醒，那又腥又臭还带着几分骚味的骆驼血，每次喝一口下去都仿佛要了她半条命，一个如花似玉般的女子，在沙漠里却活得如蝼蚁般苟且偷生，许明珠实在忍受不了了。
若非夫君正在遥远的西州身陷绝境，等待她去救，或许她早已拔出雪亮的匕首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人在绝境里，害怕和煎熬的并非缺粮断水，而是走在前后不见尽头的茫茫沙漠里，完全丧失了希望，不知道要走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自己要到达的终点，或是自己的埋骨之地，死亡，时刻笼罩在黯淡无光的路途上，随时择人而噬。
许明珠想死，但她不能死，因为她有使命，夫君的命就是她的使命。
其实，她今年才十七岁，一个对情事懵懵懂懂的如花季节，懂事的时候开始，受到的便是将来嫁人后相夫教子的教育，嫁给李素后，无论她对李素是奉承还是服侍，一切缘于自小的教育，因为那是妇德。
东汉有位名叫班昭的女史学家，这位女史家不好好研究史学，却不务正业写了一本《女诫》，用以告诫自己的女儿所谓三从四德，这本书为今后上千年的男男女女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男尊女卑因此书而始，而《女诫》也成为了历朝历代妇女们闺阁之中最基本最经典的妇德必读之物，顺便说一句，这位贻害中国妇女上千年的女史学家，她的哥哥却正是打通丝绸之路，鼎定西域，并在沙漠中建起了西州城的班超。
许明珠，无疑也是《女诫》的受害者之一。
说是“受害”，倒也有些过了，总的来说，她与李素的夫妻感情是很薄弱的，可是女子出嫁从夫的观念在她心中已根深蒂固，哪怕她的丈夫心里还装着别的女人，可她仍将李素当成了她的天，她的脊梁，天不能塌，脊梁不能断，所以求兵驰援西州救夫君的命也就成了她的一种本能的选择，如同救自己的命一般。
至于心里对夫君有没有情意，那就是有目共睹了……穿越茫茫大漠，忍饥耐渴，历经千难万险，只为救援夫君，一个女人为丈夫做到这一步，若说她对丈夫未生情意，又怎会无怨无悔为丈夫付出如此之多？
前途莫测，前途渺茫，前途日月无光。
许明珠骑在骆驼上，身躯有些摇晃，长期的缺水令她的俏容都失去了血色，憔悴的样子与当初那个娇艳欲滴的美娇娘判若两人。
方老五离许明珠很近，这一路他几乎都盯着她的背影，他很担心许明珠会突然栽倒在地，因为他看得出，这几日许明珠的精神和身体越来越差，整个人已萎靡得不行了，若非还有一股信念在她小小的身躯里支撑着她，恐怕她早已倒下不醒了。
一个弱女子，一路历经常人所无法想象的艰困和辛苦，咬着牙走到今日，连方老五这种糙汉子都忍不住暗暗佩服她的坚韧。到底有着怎样超凡的念想，才能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愿意付出如此代价，方老五不懂，可他不能不佩服。
见许明珠骑在骆驼上的背影越来越佝偻，眼看有栽倒的危险，方老五急忙赶上前，轻唤道：“夫人，夫人……”
许明珠扭头看着他，面孔被罩在黑纱斗笠里，看不清眉目和表情。
方老五笑了笑，道：“夫人从今早赶路到现在还滴水未进，小人见您似乎撑不住了，先喝两口润润吧。”
说着方老五摘下腰间水囊，递给许明珠。
许明珠顿时露出嫌恶的目光。
行走在已是绝境般的大漠里，本不该如此挑剔，可她实在恨透了这又腥又骚的骆驼血，情愿渴着也不愿再喝一口。
许明珠摇了摇头，还是很识礼数地露出一抹笑意，道：“多谢方火长，我不渴，你留着给渴了的将士们用吧。”
方老五知道她不喜骆驼血，也不勉强，顺势收回了水囊，然后笑道：“骆驼血味道腥骚，倒也难为夫人了，只是夫人长久不饮水也不好，小人倒知道一个法子，勉强能弄到一点水，不过这法子很脏……”
许明珠喉头蠕动了几下，她确实很渴了，但有骆驼血之外的法子，再脏她都不介意。
“什么法子？”
方老五笑道：“等会儿咱们找一块背阳的沙丘，选在沙丘脚下挖个洞，不停的挖，大约挖个半丈深浅，里面的沙子便带了几分水味儿了，只不过出不了真正的水，顶多沙子有点湿，那时夫人把嘴凑上去，吮吸那片湿沙，虽然有点脏，而且解不了渴，但润润嘴皮和喉咙还是可以的……小人是听西州城里一个胡商说的，也不知真假，等会儿咱们试试便知。”
许明珠顿时露出感激之色，叹道：“多谢方火长，这一路若没有你，怕是我们大家都……方火长，真是对不起众将士，大家都被我连累了……”
方老五摆摆手：“夫人莫说这种话了，我等护送夫人回长安，是遵了李别驾和蒋将军的军令，军令如山，哪怕刀山火海都得蹚过去，只是小人见夫人这一路打不起精神，倒确让小人担心，要不……小人给您吼几句咱们关中的俚歌解解闷？”
许明珠失笑，摇头。
使命在身，心急如焚，再加上身陷绝境，不知能不能支撑着走到玉门关，诸多心思压在心间，她哪里有心情听什么俚歌？
见许明珠仍郁郁寡欢，方老五也没了辙，正在脑海里寻思着用什么法子让这位弱女子开心一点，忽听前方将士传来一阵惊喜至极的欢呼，甚至还伴随着某些将士喜极而泣的呜咽声。
“夫人，方火长，前方十里之外，隐约可见一座城楼，约莫是玉门关了！”

第三百九十一章 活擒敌将
西州城外。
蒋权所领唐军将士，正与那支神秘的突厥骑兵鏖战一处。
如同突厥骑兵突然向高昌军发起冲锋一样，在突厥骑兵打扫战场，收获胜利果实之时，唐军兵马也对突厥骑兵发起了冲锋。
突如其来的举动，不仅突厥骑兵，就连城头上正在欢呼的将士和百姓们也无法接受，看着蒋权满脸笑容地慢慢朝突厥骑兵靠近，一边靠近一边不露痕迹地摆出进攻阵型，然后趁着突厥人楞神的功夫，唐军将士忽然对突厥人发起冲锋，仅仅两轮来回冲刺，便将突厥人切割成四块，最后围而歼之。
城头上的欢呼声瞬间没了动静，每个人吃惊地看着城外远处的战场，看着突厥人一边抵抗一边气得哇哇大叫，看着阵中一名穿着皮袄，头戴圆毡帽的突厥大胡子首领一脸悲愤左突右冲，终究冲不出唐军精心织就的包围阵势。
李素站在城头，心情一阵激动，他预感到，距离揭开真相的距离越来越近了，近到触手可及。
“蒋权，活擒那个大胡子！”李素指着那个突厥人首领大声道，也不管远处的蒋权能否听见。
幸好蒋权足够聪明，他也看出这伙突厥人不简单，必须要留一个活口才行，于是他的目标也对准了那个大胡子首领，一杆长枪径自朝那大胡子腋下挑去，大胡子大惊，急忙侧身避开，谁知蒋权还有后招，长枪落空后顺势朝大胡子后背狠狠一拍，强大的力道再加惯性，拍得大胡子差点从骆驼背上栽下，这一枪着实拍在后背，力道很重，大胡子呸了一声，嘴角顿时冒出血沫，显然受了内伤。
蒋权的马上功夫确实了得，年纪轻轻能入禁军右武卫，并且还当上了果毅都尉，个人武力自然有几分本事的，可以说是每天戍卫太极宫的大内高手，摆平一个突厥大胡子并不难。
见大胡子咳了血，蒋权不急不燥，平端长枪又朝大胡子的胸膛刺去，大胡子受了内伤后分寸渐乱，见又是一枪刺来，急忙避让，长枪却像一条灵巧狡猾的蛇，顺利且诡异地从大胡子的腋下穿过，然后顺势一抬，大胡子顿时被长枪挑上了半空，最后重重摔落在地，又咳了两口血，大怒挣扎起身，欲再与蒋权拼个死活时，却赫然发觉那支长枪的枪尖正抵在他的胸口，雪亮的枪尖离他的咽喉不过三寸，顺着枪身望去，大胡子最后看到蒋权那双冰冷酷烈的目光……
两位主将已分出胜负，可他们周围的唐军和突厥人仍在奋力厮杀。
鏖战正酣之时，却见一杆长枪平伸，将前方挡路的人全部拍开，突厥人只见一名穿着铁叶铠甲的唐军将领一手执枪，另一手倒拎着一个大胡子，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分开鏖战的众人，轻松脱离战圈，然后，疯了似的驱赶着骆驼朝城门跑去。
正杀得眼红的突厥人全愣住了，唐军将领拎着个什么东西那么开心往城门跑……众人再情不自禁地四下搜寻，咦？我们首领呢？
“你们首领已被活捉，尔等还不束手就擒！”周围唐军将士大喝道。
……
城头箭楼前，李素兴奋地狠狠拍了一下箭垛，大笑道：“蒋将军干得漂亮！”
蒋权一手端枪，一手拎着大胡子，骑着骆驼飞驰，听得李素夸他，不由隐秘地翻了个白眼。
恩将仇报这种事居然夸他干得漂亮，怎么听都像是在骂人……
大势已去，城外剩下的突厥骑兵纵然没有投降，可首领被活擒，众人士气已降至冰点，连抵抗的力气都弱了三分，蒋权骑着骆驼仍朝城门飞奔，李素站在城头喜不自胜……
一件即将尘埃落定的事，在这一刻忽然又有了剧变。
李素站在城头上兴奋激动不已时，却听得背后一道刺耳的破空声，一支冷箭激射而至，只奔李素的背后正中而来。
李素身边无数唐军将士，有右武卫骑营的，也有一直戍守西州的折冲府的，可大家的注意力全在城外，谁都没想到，战事结束时，背后居然有人敢放冷箭。
李素也觉得不对劲了，敏锐的第六感令他背后莫名其妙冒了一层鸡皮疙瘩，刚想转身时，只觉得腰间一痛，一股大力将他撞出老远，紧接着右肩一麻，最后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城头上的人群这时终于察觉情势有变，纷纷大惊，城头顿时一片喧哗喝骂。
倒地后的李素反应飞快，马上扭过头，赫然发觉自己的右肩竟中了一箭，看到长长的翎尾箭斜插在自己肩上，箭尖已入体两寸，李素这才感到右肩火辣辣的痛，抬头看到一直随侍身边的郑小楼，郑小楼正缓缓将自己的右腿收回，李素顿时明白刚才电光火石间自己腰间的痛正是郑小楼踹的，他更明白若不是郑小楼踹那一脚，此刻自己中箭的部位或许是后背正中，神仙也难救。
感激地朝郑小楼看了一眼，李素侧过头，便看见一道穿着折冲府服饰的军士正慌慌张张朝城楼下跑去，李素眼中露出冷意，艰难地抬起手，指着那道仓惶逃窜的身影，叱道：“给我拿下他！”
不必他下令，王桩已领了十余名骑营将士朝那道身影追去，一边跑一边骂骂咧咧：“狗杂碎，敢朝自己人放冷箭，老子今非撕碎了你！”
“王桩，要活的！”李素捂着右肩，忍着痛道。
看着王桩和将士们的身影消失，李素痛得龇牙咧嘴，额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有眼力的军士已一溜烟跑下城楼找大夫去了。
李素疼得不行，肩头仍插着那支冷箭，大家围在他身边，却都不敢拔它，只好等大夫来。
太痛了！原来这就是中箭的感觉，来到大唐后也算是尝了一回鲜吧。
李素忍不住呻吟了几声，随即忽然噗嗤笑了出来，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笑，连他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抬眼朝周围将士一扫，果然，大家都用看疯子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郑小楼皱了皱眉，冷冷说出了大家的心声：“中了箭还笑，箭头上不会抹了令人致疯的药吧？”
李素索性笑得越来越大声，摆了摆手道：“我没猜错，这帮突厥人果然和西州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蒋权刚活捉了突厥人的大胡子，我的身后就有人放冷箭，敌人越疯狂，说明我离真相已越近了，好！”
城头发生剧变时，蒋权已拎着突厥大胡子进了城门，没过多久，王桩带着人也将那个放冷箭的家伙抓到。
城外，突厥人终于抵挡不住唐军愈发凌厉的进攻，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了，最后不知谁带头扔了兵器，接着所有突厥人不甘不愿的全把兵器扔了，盘腿坐在沙地上，闭着眼，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李素朝城外眺望了一阵，又转过身看了看跪在他面前的突厥大胡子和放冷箭的刺客。
刺客是个年轻人，皮肤很黑，长得也很普通，李素甚至对他有那么一丝印象，因为他是折冲府将士，是项田的麾下，这两日守城时，他也在城头奋力与敌厮杀，没想到城池守住了，他却朝李素放冷箭，显然，这位肯定也是个知情人，西州城这几年的内幕真相，眼前这两位想必都知道。
“把他们关起来，遣重兵看管，记住，两人分开关，分开审问。”
……
审讯刚开始并不太顺利，突厥大胡子和刺客都很硬气，问到为何每次西州有难，突厥人总会冒出来帮忙时，突厥大胡子恶狠狠地瞪着李素，或者干脆鄙夷地吐几口口水，以示此刻内心那种吕洞宾被狗咬了一口的心情。
大胡子瞪得李素有几分心虚，毕竟从字面意思去看，这个问题问得太混账了，义务帮忙还要被抓起来审问为什么要帮他，一千多年后有一位姓雷名锋的同学大抵会对这个世界绝望得不要不要的……
而刺客那边，则更是一言不发，折冲府里有名有姓的一名军士，可就是问不出他刺杀李素的动机。
李素不着急，反而越来越兴奋。
越难得到的答案，说明答案越真实可信。
李素没在城内逗留，将二人分别押进了城外骑营驻地，负责看守的皆是蒋权的心腹手下，给二人每日送的饮食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确定无毒后才放心给二人食用，前世见过太多狗血桥段，每每到了真相水落石出的关键时刻，最重要的犯人或证人不是中了毒就是中了箭，反正本该很快能得到的真相，总要七弯八拐好几番曲折才知道。
看多了狗血剧，李素发誓绝不让这种狗血剧情出现在自己身上，那对他是一种侮辱。
至于那些投降的突厥人，李素也试着派蒋权从他们身上打开缺口，可惜那些突厥人很有默契，送来饭菜他们埋头大吃，送来酒水他们照喝不误，可一旦问他们什么话，一个个变忽然变成了哑巴，李素很郁闷，有种肉包子打狗的心塞感。
看管严密，可谓密不透风，不得不佩服这两位壮士，委实是两条好汉，李素甚至默许了蒋权对他们用刑，身上皮肉被抽得血肉模糊，他们还是咬死了牙不吭声。
刑罚这种事，李素并不擅长，幸好身边有一个很擅长的家伙。
这个时候李素不由有点庆幸，当初花三十贯把郑小楼买下，看似赔大了，今日看来，郑小楼这家伙实在是物美价廉，根本就不贵，反而是个便宜货……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严刑逼供
好物件经得起岁月的推敲，人也一样。
郑小楼就是个很不错的人，身手高，为人沉稳，闲极无聊时也杀杀人，惹惹麻烦什么的，总的说来，还是很不错的，别的且不说，这次西州攻守之战，郑小楼不知为李素磕飞了多少支射向他的冷箭，最后一支虽然还是射中了李素，可若没有他飞起那一脚，李素此时很可能已躺在棺材里，接受西州父老军民的祭拜了，曹余那家伙可能还会偷偷在他棺材前撒泡尿以示庆祝……
很好用的人，真恨不得把郑小楼种在土里啊，到了春天，如果能长出很多郑小楼……
“会审犯人么？”李素斜眼看着郑小楼。
心里有点不爽，当初怒踹了他一脚避开了那支要命的冷箭，固然救了李素的命，可李素的腰却痛了好几天，踹轻一点会死吗？忍不住猜测这家伙心里到底对自己怀了多大的不满，那一脚全发泄出来了……
郑小楼冷酷的脸颊微微抽搐了几下，不为别的，就因为李素斜眼看他的眼神，或许里面没有恶意，但……这种看便宜货的目光是肿么回事？
“会。”郑小楼言简意赅地道。
李素看他的眼神仍是斜的，而且看便宜货的目光似乎……更便宜了。
“会审你为何不早说？就这么看我们傻乎乎的审了一天一夜都没结果。”李素很不爽了。
“你又没问我。”
“好吧，我的错……”李素很痛快地承认了错误，然后露出感兴趣的表情：“你是江湖人，会的手段应该不少吧？你会什么手法？分筋错骨手？干柴烈火掌？”
郑小楼纳闷地看着他：“何谓‘分筋错骨手’？何谓‘干柴烈火掌’？为何你说的这些我听都没听过？”
“意思是说，你有更实际更有用的手法让他们老老实实招了？”
郑小楼没说话，只是一脸酷酷的点头。
李素眼亮了，很期待啊，唐人逼供莫非有更先进更神秘的手法？
“走，先去会会那个大胡子……嗯，城楼上你踹我的那一脚我原谅你了，不必用这种感激的眼神看着我，我的胸襟就像那大海……”
……
大胡子是个硬角色，也是个狠角色，这个角色此刻脸上充满了鄙夷，看得出他很愤怒，因为他被恩将仇报了。
李素老神在在坐在他面前，对大胡子的愤怒目光视而不见，恩将仇报这种事嘛……对啊，就恩将仇报了，咋地？
郑小楼环臂站在李素的身后，眼神和表情都冷冷的，李素只觉得仿佛贴了一块万年寒铁，后背一阵阵发凉。
“来，你站我前面来，别站我后面吹冷气……”李素把郑小楼拉到前面，然后指了指被五花大绑的突厥大胡子，道：“使出点手段，让他赶紧招了，我想知道无缘无故的，他为何要助我西州守城。”
郑小楼淡然点点头，向前两步走到大胡子身前，毫无感情的目光与大胡子直视，二人久久沉默不语。
李素兴奋地搓着手，心里有种变态的快感。
很期待啊，除了分筋错骨手和干柴烈火掌，这家伙会用什么手法逼供呢？除了美人计，一切皆有可能。
李素很有耐心地等待，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郑小楼就这样一直与大胡子平静地对视着，谁都不说话，李素有些无聊，甚至想打呵欠，不过还是很贴心地为二人找理由。
嗯，现在的情况大抵是高手对决之前飙杀气的阶段，看谁的杀气大谁就占据了主动，或者他们已经在用意念交手，所谓手中无招，心中有招，更有可能二人……一见钟情了？好污啊。
就在李素无聊的第二个呵欠脱口而出时，郑小楼突然动了。
身影一闪，李素百无聊赖的表情立即生动起来，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然后，只见郑小楼以一种寂寞高手的冷艳姿态出手，第一招是拳，一拳当头打去……狠狠揍上大胡子那张粗糙又无辜的脸。
在李素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郑小楼疯了似的一拳又一拳地揍着大胡子，从脸到胸再到肚子，李素甚至清楚看到郑小楼顺带着使了一招江湖大忌的撩阴腿，踹得大胡子扯着嗓子发出变了调的销魂惨叫声……
李素很无语，而且脸颊不停的抽搐。
这……就是传说中的逼供？手段……似乎略嫌粗糙啊。
大胡子不停的惨叫，李素不停的眨眼，渐渐地，李素仔细观察后，终于看出了一点门道。
郑小楼的力道不小，而且下手的部位很巧妙，每一拳都击在大胡子最痛最敏感的部位，就是通俗说的神经末梢，比如肩关节，肘关节，肋骨正中，盆骨，膝关节……
总之，每一拳都打在最痛的地方，每一拳都有着它的目的，难怪大胡子被骑营将士用刑时都没叫得这么惨过。
没过多久，大胡子已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全身上下没一块好肉了，最后大概终于受不了如此惨无人道的折磨，扯着嗓子说了句突厥话，叽里咕噜的听不懂，不过看他可怜兮兮的表情，李素看得出应该是愿意招认的意思。
李素大喜，欣慰地看了郑小楼一眼，这家伙的手段虽粗糙，但结果却还是很不错的。
“你愿意招了？快说，为何助我西州守城，你们这群突厥人究竟是何来历，三个月前偷袭我营盘，是否也是你们所为。”李素板着脸道。
大胡子被揍哭了，一边垂泪一边……叽里咕噜。
李素和郑小楼顿时傻眼，这突厥话……貌似听不懂啊。哪怕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对李素来说有什么用？大家完全无法沟通好不好。
呆怔片刻，李素释然一笑：“没关系，我去找个通译便是，来人，速速进城，请龟兹商人那焉过来大营，帮我们……”
话没说完，郑小楼又动了，在大胡子悲愤莫名的目光下，郑小楼的拳头再次狠狠印上他的脸，这次居然配了台词。
“说人话！为什么你老是……老是……老是……老是……不说人话！”

第三百九十三章 真相大白
狂风暴雨般的拳脚倾泄在大胡子身上，郑小楼发了疯似的将大胡子当成了沙袋，营帐内只听得砰砰作响，还有大胡子杀猪似的惨叫声。
李素和蒋权静静看着郑小楼施暴，每一次拳脚落在大胡子身上，李素的脸颊便狠狠抽搐一下，大家的节奏配合得很默契。
郑小楼的表情很狰狞，比刽子手更刽子手，这种狠劲，这种残忍，大抵跟遇到卷钱跑路的投资公司老板差不多，仇恨值爆棚。
有心想劝劝郑小楼，倒不是同情，只是担心把大胡子玩坏了修不好，李素一肚子的疑问还等着大胡子回答呢，可转念想到当初突厥人袭营的事，那次自己大意，只留了许明珠一人在营里，差点把她害了，想到这里，李素忽然觉得郑小楼揍人的画面竟如此的赏心悦目……
郑小楼专心施暴，李素专心看热闹，蒋权急了。
不能不急，这家伙是他亲手擒回来的，而且擒得很辛苦，若真被这个陷入狂暴状态的家伙活活揍死了，那么他辛苦擒这大胡子的意义何在？
“行了，李别驾，差不多就停……”
蒋权还没说完，却听得大胡子凄凄惨惨用一口很生硬的关中话尖叫道：“停！再打就死了！你们汉人太欺负人了！呸！卑鄙！”
营帐内三人都愣了，连郑小楼都吓得停了手，三人面面相觑后，李素惊讶地道：“你会说人话？”
“会说！”大胡子努力睁着一双被揍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瞪着李素道：“凭啥关中话才是人话，突厥话就不是人说的？”
“因为我们大唐有种族歧视啊……”李素一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
啪！
郑小楼反手朝大胡子后脑勺狠狠抽了一记，怒道：“会说人话你不早说！非要挨顿揍，贱的！”
大胡子不服气地高昂着头，瞪着李素的目光里散发出仇恨的光芒，若非怕再挨揍，大约会再跟李素对骂一番。
李素来了兴致，竟蹲下身跟大胡子一脸正色地讲起了道理。
“你看啊，你们突厥……有历史底蕴吗？你们的文字和语言出现才多少年？你们有拿得出手的文化吗？你们有诸子百家吗？有名震天下的雄关高楼吗？你们好意思说自己是礼仪之邦吗？你们除了放羊放牛，穷了就出兵抢人家还会啥？我就问你，我们大唐有的这些好东西，你们突厥有吗？”
大胡子被李素打击得自信心急速下坠，几次张嘴，却终究无法反驳，于是悻悻一哼，接受了关中话才是人说的话这个残酷的现实。
李素宜将剩勇追穷寇，很认真地盯着大胡子，来了一句最后的总结陈词：“所以，大唐以外的，都不能算人，是猢狲。”
大胡子顿时气得一阵胸闷气短，再次怒哼一声，扭过头懒得理他。
李素乐得眉开眼笑，尽管知道种族歧视不对，可是……歧视别人的感觉真的很不错啊。
朝身后招了招手，蒋权从帐内寻了张干净的小软垫，李素跪坐在软垫上，一双眼睛懒洋洋似睁似阖地瞥着大胡子，悠悠道：“既然你会说人话，我们聊起来想必一定很愉快的，现在，我们可以直奔主题了……”
大胡子脸色顿时变得有点灰败，垂着头没回话。
李素皱了皱眉，耐住性子道：“这位猢狲兄，我想我们之间应该可以愉快聊天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们一起努力把这次聊天延续下去，一直延续到我无话可问为止，如果你还是这种不愿配合的态度，我们就只能接着抽你，把你抽到愿意聊天为止，既然迟早都要招的，你也不必犯贱，我呢，也少费些手脚，彼此都能保持一个愉快的心情，猢狲兄，你说呢？”
大胡子光听称呼就有点不爽了，眼前这个大唐的混账，居然还真管自己叫“猢狲”，是可忍……还是忍吧。
于是大胡子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李素笑了：“你看，从此刻开始，我们有了一个良好的聊天开头，这是吉兆啊，那么，咱们的聊天开始了……首先，你叫什么名字？是突厥哪个部族的？”
大胡子悻悻一哼，带着屈辱瓮声瓮气道：“我叫巴特尔，是突厥拔野古部的勇士……”
李素摸着下巴，沉吟道：“拔野古部……我记得贞观元年，拔野古，回纥，同罗等突厥所部因不满颉利可汗重用汉人赵德言，并且宠信西域胡人，疏远突厥族人，所以拔野古等部族先后叛离突厥……”
巴特尔重重一哼，道：“颉利非明主，为了打败唐国，常年在各部族征兵抽丁，并且生性残暴嗜杀，对下动辄车裂砍头，我拔野古部若不叛离，早晚整个部族都会被他杀光！”
李素笑道：“这些不是重点，那是你们突厥内部的一笔烂帐，我没兴趣知道，就只问你，从贞观九年至今，西州遭遇外敌攻城共计五次，每次危急关头，都是你领着一千突厥骑兵救援，你为何要帮西州？或者说，你一个突厥人，为何要帮我大唐守土抗敌？”
巴特尔脸颊一抽，垂头不说话了，脸上露出挣扎犹豫的表情。
李素叹道：“又来了，我说这位猢狲兄，你能不能不矫情了？此刻你已落在我手里，而且刚才抽过你之后，事实证明你也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英雄好汉，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光棍一些，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问完了，我放你和你麾下的勇士归去，从此井水不犯河水……”
巴特尔赫然抬头，盯着李素道：“我若说了，你果真会放我们回去？毫发无伤地放了我们？”
李素笑道：“一定放你们，不过毫发无伤我就不能空口许诺了，至少你现在这副德性，绝对称不上‘毫发无伤’。”
巴特尔犹豫片刻，狠狠一咬牙：“好，你是个爽利人，我便信你一回，其实我们助西州守城也不是没有原因的，自贞观元年，拔野古部叛离颉利可汗后，突厥我们便待不下去了，于是只好举族西迁，这十几年来，部族不断寻找水美草肥之地以栖息休养，可惜每一个好地方都被别的部族抢先所占，我们一路西迁，部族勇士因病因灾，变得越来越少，硬抢也抢不过别人，而部族老少忍饥挨饿，穷困至极，一路西迁死了太多人，于是我们只能黯然走进西域大漠，暂寻了一块绿州作为栖息之地，平日维持生计则……则依靠抢掠丝绸之路的过往商贾……”
李素哼了哼，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道：“说你们是猢狲你还不服气，知书达理的国度会抢人家吗？”
巴特尔：“……”
“接着说，寻了块绿州栖息，然后呢？不能只指望丝绸之路抢掠吧？丝路过往的商贾十天半月也不见得能遇到一回，整个部族靠这个维生未免太不现实了。”
巴特尔叹道：“确实不能靠抢掠丝路为生，我们部族从贞观三年迁入大漠，一直抢到贞观九年，这六年来部族的人越来越少，老的小的都活不下去，年轻的勇士也因贫困饥饿而死了许多，剩下也就几百人，勉强支撑着活下去，拔野古部……已到了灭族的边缘，直到贞观九年七月，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们栖息的绿州，跟我谈了一笔买卖……”
“怎样的买卖？”李素压制心头的激动，缓缓问道，他很清楚，快说到戏肉了。
“那是一个关中人，正经的关中人穿戴，而且好像还是个读书人，他说愿意供养我们拔野古部全族，给我们寻一个更大的绿州栖息，甚至许诺说十年以后，他愿帮我们回到塞北草原，给我们划一块肥美的牧场，让我们拔野古部生息繁衍……”
“条件这么好，他的要求怕也不容易吧？”李素眨眨眼，道：“莫非他提出的要求便是要你们帮忙守西州城？西州有难时便出动你们部族勇士解西州之厄？”
巴特尔点点头：“不错，这几年西州遇到五次外敌攻城，以西州那道土城墙和区区两个折冲府的兵马，是绝不可能守住西州的，每次外敌快把城池攻破时，我们便从北面杀至，在最危急的关头与西州守军内外夹击，五次皆击溃来犯之敌，而我们拔野古部也得到了丰厚的银钱和食物，甚至还有你们唐国的丝绸和瓷器，我们栖息的绿州如今已越来越壮大，从此吃穿不愁，族人三年来生养添丁了不少娃子，这些都是我们拔野古部将来壮大的希望……”
李素原本懒洋洋跪坐在软垫上，此刻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尽量平静的语气淡淡地道：“现在，问题又来了……跟你谈这笔买卖的关中人，他是谁？是西州的官员吗？”
巴特尔惊奇地睁大了眼：“你怎么知道？”
李素笑得很开心，朝他眨了眨眼，道：“曹余，对吗？”
巴特尔面露震惊之色，接着恢复如常，点头，又摇头：“来谈买卖的不是曹余，是西州刺史府的一位司马，那位司马姓冯，是个圆滚滚的胖子，虽然从没说过他身后是何人，但供养我们一个部族，每年所费何止万计，为的又是守住西州城，若西州刺史不点头，那位冯司马岂有底气与我谈这笔买卖？”
李素神情不变，却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了，西州的真相终于解开了。
从踏进这座城池开始，便一直觉得气氛诡异，神秘莫测，上任别驾日子越久，李素心中的疑团便越大，所以这次守城，李素才不顾道义恩将仇报，悍然下令拿下这支突厥骑兵，目的就是为了解开笼罩在西州城里的浓浓迷雾。
这片迷雾直到今日此刻，终于完全散开了，李素瞬间有种拨云见日的畅然。
心中泛起淡淡的后悔，当初没想到，原来那个冯司马还藏着如此多的秘密没说，若当时自己留个心眼，令郑小楼多揍他几次，西州这块疑团也不至于萦绕心中数月之久，为了立威把冯司马一刀砍了，当时图了个爽快利落，终究还是害自己走了一段弯路。
仰头看着营帐的圆顶，李素喃喃地道：“曹余，曹余啊……勾结异族，私雇外军以为己用，你的胆子真是大到没边啦，难怪死活要把我赶离西州，难怪数日前的城楼上有人朝我射冷箭，此事若上奏长安，岂止是杀头的罪过，九族被诛都不为过……”
旁边的郑小楼和蒋权一直安安静静没说话，可巴特尔的每一句话都一丝不差地落入耳中，郑小楼神情淡然，军国之事他素无兴趣，可蒋权的神情却愈见凝重。
作为右武卫将军，蒋权自是清楚此事的利害。
一州刺史，勾结异族，费巨金私自供养一支军队，并且默许他们抢掠丝绸之路上的商贾的行为，无论供养这支军队的目的是什么，仅只看这件事，已然犯了大忌讳了，当初大唐的军神李靖仅只被朝臣参了一本，李世民便感到不安，明里暗里把李靖的军权渐渐架空，曹余现在这种行为算什么？
况且这桩事还不经查，如果继续深挖下去的话，供养这支异族军队的钱财从哪里来的？总不可能是曹余每年那点可怜兮兮的俸禄吧？再联想到西州城里这些年二税一的重税，税收上来没有上缴给朝廷，曹余自己家里穷得跟遭了灾似的，如此一来，唯一的可能便是，这些年西州收上来的重税曹余全部用来供养这支突厥骑兵了。
这个举动或许比养私兵更严重，拿着盘剥大唐子民的血汗钱，不经皇帝不经三省朝廷，私自供养异族军队，几乎是上贡交保护费的性质，而且不出所料的话，整个西州官场的官员恐怕或多或少都扯进了这桩事里，如此多的钱财拿去供养外族军队，若无整个西州官场官员的默许，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捂得住盖子，也难怪李素刚来西州时，西州的官员们对他如此敌视排挤了……
这桩罪过，实在是太大，太惊人了，对皇权和军权特别敏感的当今陛下来说，纵然心胸再开阔，恐怕也会咬着牙将曹余剐成一片一片的，而且每一片薄如蝉翼，可直接下火锅涮一涮就能吃……

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
今日此刻，李素方知曹余这几年在西州干了什么。
从赴任西州第一天，城里文官武将对自己的排挤敌视，曹余的种种掣肘，城里气氛低迷压抑，过路商贾不敢驻足，以及每次危急关头，总有一支神秘的兵马杀出来为西州解困等等，所有的疑团终于完全解开。
西州的水不仅深，而且浑浊，今日一个猛子扎进去，终于知道这水有多深多浑浊。
知道真相后的李素许久没出声，蒋权也呆呆的看着巴特尔，二人神情分外凝重。
毫无疑问，李素挖出了一桩惊天巨案，此事上奏长安，李世民绝不会放过曹余，西州的文官武将估摸要杀掉一大批，甚至于大唐对西面的战略布局，也会因为西州的这桩大案而不得不做一次大调整，因为西州从实质上来说，已不是大唐朝廷的西州，而是曹余的西州，私自苛以重税，私自雇请外军，折冲府与刺史府勾连一气，曹余一手遮天，这座城若不从上至下全部换一遍血，李世民已无法掌控。
“猢狲兄，你说的……不会有假吧？别忘了你还在我手里，若我发现你说了半句假话，你的下场我都不忍心告诉你……”李素盯着巴特尔，脸上却笑得很灿烂。
巴特尔显然对这个称呼很不满意，又不敢发火，只得重重一哼，道：“我巴特尔也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说谎诳人只有你们唐人才做得出，我们草原上的汉子不屑为之！”
啪！
郑小楼又是一记狠狠的反抽，抽得巴特尔杀猪似的大叫。
李素朝郑小楼赞许地点点头，既然沦为阶下囚，就必须有阶下囚的觉悟和态度，李素当初也蹲过大理寺的牢，那时的他可从来不会……
好吧，他是例外，虽然蹲过两次大理寺，享受的却是钻石贵宾待遇，整个大理寺的狱卒就差朝他纳头便拜了。
沉吟片刻，李素问道：“数月前，一支突厥骑兵袭我城外大营，却扑了个空，那支突厥骑兵……就是你们吧？”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垂头没出声。
李素点头，嗯，没出声也算是一种回答，好，又解开了一个疑团。
李素想了想，又问道：“再往前推移一段日子，当我从长安离开，赴西州上任的路上，玉门关外，沙州城不远，也是一支两三百人的突厥骑兵夜袭我骑营驻地，后来被我骑营歼杀，那支骑兵……也是你们吧？”
巴特尔垂头依旧不语，身后的郑小楼不爽了，重重哼了一声。
巴特尔一惊，只好回答道：“不错，都是我们……那次您从长安离开不久，西州已收到消息，说有一位大唐皇帝陛下亲自委任的别驾要来西州上任，这个消息引发了整个西州刺史府的紧张，他们不希望有外人发现西州的秘密，于是冯司马命我们突厥骑兵星夜出发，直奔沙州而去，如能在沙州将你们剿灭则为上策，至于数月前袭营，也是我们所为，因为你李别驾自上任以来越来越强势，曹刺史已渐渐无法掌控西州，所以他必须要改变西州的局势，李别驾你要么死，要么回长安去。”
李素神情不变，解开最大的疑团后，一切想不通的问题此刻迎刃而解，他已猜到与曹余脱不开干系。
可蒋权的脸色却变了。
玉门关外遇袭，那晚月黑风高，他和麾下的骑营将士差点着了突厥人的道，若非李素提出扔火把以照明的法子，那晚谁胜谁负犹未可知，今日得知那支袭营的突厥人竟是曹余所遣，蒋权顿时脸色铁青，肺都气炸了。
“好个狗官，竟敢勾连异族，谋害朝廷官员，差点害我们全军覆没，今日必不与他甘休！来人——”蒋权大吼。
李素拉住了他，瞪了他一眼：“该算的账跑不了，你急什么？”
“李别驾，曹余这狗杂碎犯下这天大的罪过，九族被诛亦不为过，别的事问不问已不打紧了，先剁了这杂碎才是正经！”蒋权怒道。
“我自有分寸，现在你给我老实点！我还有事情没问完。”
说着李素转头望向巴特尔，转瞬换上一副瘆人的笑容：“猢狲兄，我还有一问，望你不吝赐告。”
巴特尔神情颓丧，盖子揭开了，西州眼看酝酿大变，不管怎样变，西州从此以后怕是不会再给他拔野古部任何粮食和钱财方面的供养了。
“李别驾问吧，天大的事都被我捅出来了，还有什么我不能说的……”巴特尔垂头叹道。
李素沉思片刻，然后抬头盯着他，缓缓地道：“除了供养你们拔野古部外，曹余是否还供养了别的异族部落？或者……与西域别的小国有勾结？”
巴特尔想了想，断然摇头：“据我所知，除了我拔野古部外，曹余应该没有再供养别的异族了……”
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巴特尔道：“西州这几年苛以重税，而致城中百姓离心，许多百姓不得不举家迁出西州，商贾们得知西州官吏如虎，亦不敢停留驻足，而西州所辖六县皆无所产，所以西州的赋税一年比一年少，最近这一年来，给我们拔野古部的钱财和粮食都少了许多，曹余何来余财余粮供养别的异族？西州数次危急时刻，除了我拔野古部的勇士，也根本不见有别的部族为西州解围。”
李素盯着他的脸瞧了半晌，缓缓点头。
看来没错了，说的应该是实话，曹余根本不懂如何发展民生，只是以内耗而苦苦支撑西州不被陷落，如同挤海绵一般，每挤一点水出来，海绵里的水便少一分，如此恶性循环，他又不懂如何让海绵去吸收更多的水，所以西州的税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穷，几乎已到了即将崩盘的边缘。
营帐内一片沉寂。
李素拧眉思索着什么，巴特尔垂头不语，蒋权和郑小楼却死死盯着李素，似乎在等他下令。
思忖良久，李素缓缓地道：“猢狲兄，看得出你是条汉子，虽然挨揍的时候叫得比谁都惨，但我觉得你应该还是条汉子……”
巴特尔顿时露出无比委屈的表情，忍不住道：“我本来就是汉子！叫得惨有错吗？你挨这顿揍试试！你旁边那个揍我的人下手如此狠辣，他根本不是人，是畜生！”
啪！
某郑姓畜生很不客气地再抽了他一记。
巴特尔仰天长叹口气，一时悲从中来，眼中不禁流出泪水。
这畜生果然不懂何谓温柔……
李素笑了笑，道：“既然是汉子，捶你几下也无妨的，心眼别那么小，你刚才说的话，我相信都是真话，曹余用西州百姓民脂民膏供养你们突厥人固然是杀头的大罪，不过反过来说，你拔野古部收西州钱财，为西州解围，严格说来你并没有错，咱们一码归一码……”
巴特尔狐疑地看着他，不知李素接下来要说什么。
然后他看见李素的脸渐渐阴沉下来，语气也变得冰冷无比：“刚才我说过一码归一码，你们拔野古部虽然守西州有功，可你们这些年抢掠丝绸之路上的商贾，杀人越货，罪行累累，而且还敢两次袭我骑营，这些罪过，你大概是逃不过去的。”
巴特尔呆了一下，垂头叹道：“你待如何处置我？”
李素不答，却转过头对蒋权道：“蒋将军……”
“末将在！”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集结骑营兵马，再入西州城！这次，该算总帐了，至于这位猢狲兄和突厥降卒，嗯，先留在大营严加看管吧。”
巴特尔急了：“你说过只要我招了，便会放我部族离去的……”
李素眨眨眼：“你刚才是不是还说过，你们草原上的汉子顶天立地，而我们唐人却常说谎诳人？”
巴特尔呆了一下，脱口道：“是说过……”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然后露出沉痛又愧疚的表情：“……猢狲兄，你的判断很正确。”

第三百九十五章 玉人入关
草原上的汉子顶天立地，可惜就是笨了点，而且实在得有点过分，遇到厚道人自然高山流水，把臂言交，遇到李素这种人……下场实在很莫测。
李素的疑心和防备心都不小，尤其信奉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一个族群的人，最好别对他们太信任，因为说不定他们时刻在打算着算计你，所以在他们算计自己之前，不妨先下手为强，把他们先算计了再说，这种事干起来李素毫无压力。
该问的都问了，接下来，到了算总帐的时候。
从上任西州以来，不得不说，李素憋了一肚子火气，初来乍到时举步维艰，只要进了城，任何时候看到的任何一道目光都是充满敌意的，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也必然会受到掣肘牵制，就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紧紧缚在中央，令他动弹不得，偏偏还发不出火。
直到后来杀人立威后，这种境况才有了彻底的改变，然而危机与杀机一直悄然潜伏着，比如前几日城楼上那支从身后射向他的冷箭。
这一次，李素要与曹余把帐算清楚，然后，将西州彻底掌握在手中，从此西州将成为他笔下的一张白纸，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在这张白纸上涂抹勾勒任何他想画上去的颜色。
……
今日大漠的风特别大，狂风卷集黄沙，铺天盖地，天地萧瑟。
骑营校场上，众将士集结完毕，李素穿戴一身银光铠甲，头戴双翅盔，右手按着腰侧的剑柄，抿唇仰头看着黄沙弥漫的天空。
蒋权披挂立于前，王桩郑小楼二人站在身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李素身上。
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李素暗暗叹息。
一次守城，骑营减员近两成，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而这八百人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曾经许多年轻鲜活的面孔，如今却已天人永隔。
蒋权神情冷凝，转过身朝李素抱拳行礼，身躯甫动，一阵铠甲铁叶的撞击声，伴随着风声在校场上回荡。
“李别驾，骑营将士已集结，请别驾下令！”
李素伸出舌尖，润了一下干枯破皮的嘴唇，然后朝西州城方向重重一挥手。
“开拔，进城！”
……
玉门关。
长安的春风只能吹到这里，而这里也是大唐西面最后一个相对繁华的雄关了。
玉门关始建于汉武帝时期，汉朝玉门关的原址在敦煌西北面的小方盘城，历经朝代更替，玉门关几度关闭，几度复开，直到大唐武德二年时，玉门关东迁至瓜州葫芦河东岸。
为何要把玉门关东迁至瓜州？因为李渊有钱任性啊——其实主要是为了连通瓜州和伊州的驿程距离，从此不必绕行敦煌。
玉门关高六丈，厚三丈，南北六十余丈，东西七十丈许，傍山依水，地势险要，山顶，路口，河口等要隘设烽火台百余座，关城以护城河环绕，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玉门关内设折冲府四，守关将士约五千余人，四个折冲府皆设折冲都尉，四将皆归一位左卫中郎将统率，后人曾有诗曰：“五千甲兵胆力粗，军中无事但欢娱”，说的便是玉门关的现状。
许明珠和一众将士到达玉门关前时，样子已经很狼狈了，每个人骑在骆驼上皆东倒西歪，眼看便快要栽倒在地，还是关前支应酒水摊的小贩见了，急忙递上两皮囊清水，众人大喜，方老五眼疾手快抢过一个水囊，恭敬地递给许明珠，剩下的一个水囊则在将士们手中传来传去，没几口便空了，小贩苦笑着又递上两个水囊，方老五倒也识趣，很痛快地扔给小贩二十文钱，乐得小贩眉眼不见，一迭声地道谢不已。
许明珠着实渴坏了，沙漠里断水之后，大家靠着又腥又臭的骆驼血勉强支撑了几日，可许明珠实在受不了骆驼血的味道，能不喝则尽量不喝，相比之下，她比将士们更渴，方老五递过水囊后，许明珠难得地没有推让，急忙拔开塞子，大口大口的清水朝嘴里灌去，一直喝了小半囊，终于解了多日的渴。
许明珠这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数丈高的玉门关城墙，罩在黑纱内的妙目弯出了两道可爱秀丽的弧线。
“终于到玉门关了……”许明珠想哭，这一路她太实在太辛苦了，一个弱女子在茫茫大漠里行走了三个月，差点死在沙漠里，此刻终于活着走到了玉门关，心情怎能不跌宕？
使劲吸了吸鼻子，许明珠扭过头看着方老五，由衷地道：“方火长，这一路辛苦你和众将士了，待此间事了，我定禀明夫君，请夫君好好犒赏大家。”
方老五咧嘴一笑：“小人回长安后便安养天年了，官府给小人分地，这些年小人也挣了不少军功，约莫能过小半生的好日子了，犒赏什么的，便请夫人赏给下面的弟兄吧。”
许明珠点点头，分寸进退她一直拿捏得很精准，犒赏将士这种事是一定要夫君来做的，她一个妇道人家给将士犒赏，说出去未免犯了忌讳。
解了渴，众人在城外休憩小半个时辰后，许明珠的心情再次焦急起来。
她没忘记自己的使命，被夫君骗离西州时，她满心认为把书信送到长安便是自己的使命，现在知道了真相，许明珠的使命自然也换了。
看着巍峨高耸的城墙，许明珠攥紧了小拳头。
一定要在玉门关借到兵马，杀至西州救夫君！
“方火长，遣几个人随我进玉门关。”许明珠下了骆驼，径自朝关门走去，十来名将士急忙起身跟在她身后。
一群府兵打扮的人簇拥着一名戴着斗笠黑纱的女子，倒也颇具几分气势，关门外的守关将士和百姓们一时都看呆了。
许明珠对周围的目光视若不见，走到关门前打量了一阵，最后目光锁定在一位将领模样的人身上，款款大方地走到那名犹自发呆的将领面前，许明珠掏出一面牙牌和一份文书递上前，道：“泾阳县子，西州别驾，定远将军李素之正妻，钦封七品诰命李门许氏，求见玉门关左卫中郎将，这是我夫君的牙牌，和我的诰命文书，请将军进关通报。”

第三百九十六章 求兵乞命
玉门关统领四个折冲府的左卫中郎将姓田，名叫田仁会。
田仁会来头不小，祖父曾任隋朝幽州刺史，封信都郡公，田仁会很有志气，不靠祖荫，面对家里传下来的爵位官职和大笔家产，素面仰天四十五度，冷傲孤绝地说一声我要靠自己努力，这句令无数人听了都想抽他的矫情话，谁知还真被他实现了，大唐立国后，田仁会成了大唐武德年开科举的第一批进士，靠自己的本事考上的，没沾家里任何光。
这个成就已经够惊骇世人了，谁知田仁会大抵觉得文道已然求一败而不可得，寂寞得一塌糊涂，于是一声不吭投笔从戎当兵去了，而且干一行爱一行，爱一行精一行，年纪轻轻便在大唐军队里混出了头。
如此显赫的家世，个人又如此有实力，田仁会的仕途岂止是一帆风顺，简直是一艘装了电动小马达的快艇，一路翻滚着浪花跑得没了影，从都尉一路上升，如今还不到四十岁，已然是玉门关的左卫中郎将，相当于小战区司令了，简直是剽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玉门关内的中郎将军府里，田仁会接见了许明珠。
许明珠出身商贾，若以商贾之女的身份求见田仁会，当然万万不可能，身份差距太遥远了，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可许明珠把她最重要最风光的身份抖落出来，田仁会便不得不见她了。
七品诰命不算什么，她这个人也不算什么，可是……她的夫君却是一尊大神啊。
田仁会不到四十岁便当上中郎将，自然不是愚笨之人，虽然戍守边关，可他与长安的联系从未断绝过，李素的名字自然也时不时的传进他耳中。
满朝君臣都承认的“少年英杰”，造出震天雷助大唐收复松州，与东宫的明争暗斗，与皇九女东阳公主不得不说的故事，以及那篇胆大包天却足堪流芳千古的长赋雄文……
李素的事迹太多了，这个人太显眼了，田仁会所了解到的长安动态里，“李素”这个名字是无法避开的，而且经常占据长安八卦版，时政版以及科技版的头条热门，当然，李素后来被贬谪西州任别驾的事，田仁会自然也知道的，当初李素和骑营路经玉门关时，田仁会还与李素见过面，双方不咸不淡寒暄一阵，算是勉强有过一面之交。
“一面之交”的交情分量到底有多重呢？没事聚在一起喝酒聊女人可以，借钱不行，借兵更不行。
听说李素的正妻求见，田仁会一开始是拒绝的，身为玉门关军职最高的守将，他自然很清楚如今西州是什么境况，李素的正妻堂而皇之搬出身份求见，其性质大抵跟黄鼠狼给鸡拜年差不多，而田仁会，就是那只无辜又可怜的……鸡。
可是官场规矩就是这么可恨，大家同朝为官，而且又是共同为皇帝陛下戍守西域，更何况李素这家伙混迹长安，听说长安城里无论文官还是宿将，都与他关系不浅，特别是军中那些开国老将如程咬金，牛进达，甚至还包括长孙无忌，都对李素青眼有加。
开国功臣都青眼有加的家伙，田仁会至少不敢对他翻白眼，更不敢违了官场规矩，不然下场不会太美妙，虽然李素被贬谪西州，看似失了圣眷，可田仁会也隐约听说了陛下将他贬谪西州的意图并不简单……
那么，就见见吧。
……
中郎将军府的前堂内，田仁会见到了许明珠。
许明珠的表现很郑重，不仅摘下了斗笠黑纱，而且还换下那身风尘仆仆的衣裙，此刻一袭崭新的玄色高腰衽裙，额心贴着一枚鲜红色的三叶花钿，瀑布般的黑发高高挽成宫髻，以示自己已是嫁了人的妇人，进了前堂也不坐，只是静静站在玄关内，与田仁会相隔老远，垂首静立不语。
田仁会很客气，脸上不仅看不到任何冷淡之色，反而堆起了宾至如归的笑容。
“我与李别驾亦有过照面，也算有几分交情，夫人路经玉门关我却不知情，未曾远迎，实是怠慢，夫人万莫见怪……”
许明珠赫然抬头，盯着田仁会的脸，开口第一句话便将他噎个半死。
“命妇非路经玉门关，而是特意为求见田将军而来。”
田仁会脸颊抽了几下，一个“特意”，一个“求见”，连在一起绝无好事。
聊天有聊天的规矩，打破聊天规矩的人要么有绝对的修改游戏规则的实力，要么就是做人很失败的那一类人。
田仁会做人不失败，所以尽管心里抗拒得不行，可还是不能坏了聊天的规矩，人家都“特意”了，田仁会的下一句必须把这句话兜起来。
于是田仁会强笑着道：“哦？不知夫人见我何事？夫人但说无妨，田某力之所及，必不辞也。”
这话是客套话，而且是给自己留足了余地的客套话。
许明珠很紧张，她清楚自己的诰命身份，也知道夫君的官职不低，可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与一位正四品的中郎将面对面说话，站在玄关内便能迎面感受到对方那股如大山般沉稳肃杀的官威。许明珠紧张得手心冒汗，可是胸中翻腾的勇气和使命，却令她勇敢地抬起头，与田仁会的目光直视。
“田将军可知西州告急？西域诸国垂涎觊觎西州，如今诸国联军已兵临西州城下，西州危在旦夕，城中逾万军民百姓命悬一线，城池危若累卵，命妇求田将军发玉门关甲士驰援西州。”
田仁会大吃一惊，失声道：“西域诸国兵临西州城下？此话当真？”
许明珠盯着他，一字一字道：“命妇若有一字虚言，愿以项上头颅赔罪！”
田仁会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本官戍守玉门关，为何未闻斥候军报？夫人离开西州日久，你是如何得知的？”
许明珠眼圈一红，差点落下泪来，声音哽咽道：“命妇的夫君代天子戍守大唐疆土，西州被群狼围伺，择机而噬，夫君明知守城艰难，却仍未后退一步，命妇被夫君送出西州后才得知，西域诸国兵马已蠢蠢欲动，夫君已知大战即临，这才将命妇送离，安顿家小后了无牵挂，一心全意为社稷甘洒碧血……”
田仁会神情愈发凝重：“夫人话里的意思，西州此时莫非已被诸国围困？这……大唐立国所未闻，西域诸国他们怎敢……”
许明珠摇头泣道：“命妇只是妇道人家，军国大事并不懂，但命妇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只求田将军看在与夫君同为大唐戍守疆土的份上，发玉门关甲士驰援西州，救西州父老与我夫君于倒悬危厄……”
田仁会瞥了许明珠一眼，叹了口气道：“恕我直言，未闻前方斥候军报，西州被围只是夫人一面之辞。况且若非外敌叩关犯边，玉门关兵马是决计不能轻易调动的，除非有大唐皇帝陛下的旨意或三省发来的兵符和调兵公文，擅自调动兵马可是一桩大罪，我纵是玉门关守将，亦不敢僭越逾矩，夫人懂我的意思么？”
许明珠只觉得自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沉入不见底的深渊，俏脸刷地苍白起来。
尽管明知借兵求援的希望很渺茫，可渺茫毕竟不等于没有，直到此刻田仁会如此干脆的拒绝后，许明珠顿觉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终于断绝，整个世界陷入一片完全不见光亮的黑暗中。
“田将军，就算无谓西州父老和夫君的性命，西州也是大唐的城池，田将军怎忍见大唐国土城池沦陷外敌之手？”许明珠泫然，仍未放弃最后的努力。
田仁会硬邦邦地道：“我是玉门关守将，玉门关才是我的职司，玉门关外的事……未奉陛下和三省所命，田某不能为也，夫人，实在对不住了。”
许明珠呆怔，失神的目光仍盯着田仁会，然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终究只是一位弱女子，纵然这一路学会了坚强，可是当希望变成了绝望，除了眼泪，许明珠已不知该如何表达心死的痛苦。
看着许明珠不顾仪态地大哭，田仁会同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叹道：“夫人，眼下最要紧的，是遣人火速回长安，将西域诸国兵马围困西州的军情上报长安，如今陛下御驾北征，长安由太子监国，三省老臣辅佐，纵然是他们，恐怕也不敢擅自调动玉门关兵马，兵权……自古便是烫手且要命的，非天子而不能驾驭掌控也，所以军报到了长安后，三省老臣还要将军报继续往北递奏，直到陛下知晓后发下调兵的旨意，旨意到了玉门关，我才能调动兵马驰援西州……”
许明珠哭声顿止，呆了片刻后，哭得更大声了，抽噎着道：“先递长安，再递北疆，最后旨意回玉门关，将军才肯发兵，一来一往何止数月？那时西州焉存？我夫君焉有命在？田将军便不能事急从权吗？”
田仁会苦笑摇头：“无法从权，我若擅自调动兵马，无论任何原由，等待我的怕是钢刀加颈，田某不惜死，可田某怕的是死后还要背负万世骂名，史书和后人皆唾骂田某有不臣之心，田某焉能瞑目？夫人救夫心切，一介弱女子横穿大漠，千里求援，田某由衷感佩，然则家与国，公与私，田某不敢僭越，我能为夫人和李别驾做的，便是选我玉门关最快的马，和最有体力的骑士，日夜兼程将军报送进长安，并且派出斥候西行，打探西域诸国敌情，以备来日应对，除此，田某无法再做任何事了。”
田仁会的话说到这般地步，已然很明确地表达了拒绝之意，无论他个人对西州和许明珠怀着怎样的看法，但规矩就是规矩，国法就是国法，擅自调动兵马的干系太大了，大到田仁会这位中郎将根本承担不起，心中再同情，对大唐城池即将失陷再焦急，却也只能硬起心肠拒绝调兵了。
许明珠泣不成声，田仁会话刚说完，她却忽然朝田仁会双膝跪下，眼泪一滴又一滴落在光滑如镜的地上。
“田将军，求，求您……发发慈悲，擅自调兵之罪，命妇愿代田将军领之，来日陛下降罪，命妇以命相抵便是，绝不教田将军委屈分毫……”
田仁会急忙起身避开大礼，无比尴尬地道：“夫人你……你万莫如此，非是田某心狠，实是国法难容，未奉诏命，未见虎符，玉门关的兵马是决计不能动一兵一卒的。”
……
许明珠终究还是绝望地离开了。
国法与私情狠狠碰撞后的结果，国法仍旧高高在上，而夫妻之情却折戟沉沙。
一步又一步，许明珠慢慢挪出了将军府，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回一下头，她多么希望能出现奇迹，多么希望听到田仁会心软的声音，多么希望自己迈出下一步时，希望与幸运会突然降临在自己头上……
然而许明珠还是失望了，田仁会没有心软，更没有叫住她，就这样看着许明珠离大门越走越近。
成串的泪水从脸颊蜿蜒而下，许明珠无声地哭着，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自己是个空手而归的乞讨者，付出了尊严的代价，换来的仍是颗粒俱无，她已不止是乞讨，而是在乞命！
田仁会硬着心肠，看着许明珠最后一步迈出了大门，然后朝方榻上重重一坐，仿佛掏空了血肉一般，呆呆地看着前方地板上的那一团湿渍，那里，是许明珠刚刚流出的泪水。
不知过了多久，田仁会忽然唤道：“来人……”
将军府的亲卫适时出现在大门外，抱拳行礼。
田仁会无力地挥了挥手，道：“遣三十名斥候出关西行，日夜兼程不停，打探西州与西域诸国军情，速去速回，不得耽误怠慢！还有，遣快马回长安，上奏太子殿下与三省，说西州危急，请太子殿下与三省定夺。”
……
走出将军府大门，许明珠仿佛一具被掏空了血肉的木偶，眼神空洞无神地缓缓前行。
府外等候许久的方老五和众将士围上来，看着许明珠失魂落魄的模样，众人顿知结果，心不由往下一沉。
“夫人……”方老五期期地道。
许明珠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纷纷下坠，迎着众将士的目光，许明珠一时心如刀割，小嘴一瘪，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夫君……夫君救不成了！”
方老五垂头，默默叹息。
不仅为李别驾，也为了许明珠。
身份再光鲜，终究……只是个孩子啊。
这一刻悲伤的不仅是许明珠，方老五的心里亦如刀剜般难受，就像看见自己的女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想为她做点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夫人勿忧，眼下要做的，是赶紧把西州的军情上奏陛下，请陛下速速发下调兵旨意，玉门关不肯帮忙，咱们靠自己！”方老五狠狠地道。
一番话引来众将士纷纷点头认同，异口同声附和。
许明珠渐渐收了哭声，静静地站在原地发呆，目光仍旧无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许久之后，许明珠忽然抬起衣袖胡乱朝脸上一抹，擦去了脸上的泪痕，再抬头时，柔弱清丽的俏脸多了一抹刚毅。
“只有玉门关马上发兵，才能最快驰援西州，等陛下的旨意，等三省的公文都太慢了，西州危急，夫君危险，他们等不了的……”
方老五一呆：“夫人的意思是……”
许明珠露出罕见的狠色，目光定定注视着将军府的大门，狠狠地道：“夫君若死，我也不想活了，既然左右一死，何惧国法规矩？我……要行一步险棋，逼田将军不得不出兵！”

第三百九十七章 慷慨赴义
方老五很震撼，他从未见过许明珠脸上露出过如此狠厉的表情。
一个柔弱无依的女子，有着诰命夫人的耀眼光环，她嫁的夫君爵高官显，温润如玉，圣眷非比寻常，他与她一个应该对月邀杯，一个应该小鸟依人，他们的一生应该是幸福平顺的。
可是，如今他在遥远的孤城为国戍守疆土，她在千里之外为夫君被逼得顿生杀心。
听得许明珠说出这句杀气毕露的话，众将士一惊，急忙扭头望向方老五。
除了许明珠外，方老五是这支百人队伍里的火长，虽然是最低的武官，却是唯一的主官，另一位火长已死在沙暴中了。
方老五被许明珠的样子吓到了：“何谓‘险棋’？夫人……意欲何为？”
许明珠看着将军府，柔弱的俏容隐含煞光，冷冷道：“我要在这里等田将军出来……”
“然，然后呢？”方老五额头微微冒汗。
许明珠沉默片刻，缓缓道：“挟持田将军，逼使他发兵西州！”
众将士大惊，方老五顿觉后背的冷汗越冒越多。
这个……是不是玩得太大了？如此柔弱的女子，被情势逼迫到怎样走投无路的地步，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夫人……万万不可！挟持关塞守将，是杀头的大罪！”方老五急忙劝道。
许明珠惨然一笑：“夫君性命已倒悬一线，我若不为，夫君焉有幸理？左右都是死，死在西州城头上与死在法场上有区别吗？”
“田将军乃中郎将，出入扈从亲卫如云，连身都近不了，如何挟持？再说，就算挟持了他，他也决计不肯因胁迫而发兵的，此举殊无益处，还请夫人三思！”
众将士急忙点头，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刚刚九死一生横穿了大漠，原以为否极泰来了，谁知道这位诰命夫人竟又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明显是犯国法的事，他们哪里肯做？虽然大家在沙漠里同甘共苦，与这位诰命夫人算是很熟悉了，可挟持中郎将，逼使其发兵是什么性质？跟造反差不多了。
大家熟归熟，跟着许明珠干这件形同造反的大事，他们打从心底里不愿意。
许明珠似已知众人心中所思，面朝大家微微屈身福了一礼，淡淡笑道：“此事干系太大，我不敢拖累各位将士，一路同行，各位为我遮风蔽尘，多蒙照拂，许氏这里多谢诸位将士了，此事我自一人独力为之，诸位在玉门关内休憩过后，便回长安复命去吧。”
说完许明珠转身便走，留给众人一道孤绝落寞的背影。
方老五与众将士呆呆站在原地，半晌没人吱声，有的人已默默垂下了头，露出羞惭之色。
方老五脸色时青时白，变幻不定，显然心中仍在犹豫挣扎，抬头再看许明珠的背影，方老五不由感到一阵心痛。
方老五垂下头，平凡甚至有些丑陋的脸上，渐渐布满了一往无前的决绝。这一路与许明珠相处，许明珠的软弱，善良与单纯，都令他的心中充满了疼爱，这种疼爱毫无来由，方老五今年快五十岁了，他的余生不太多，他经历了半生杀伐，对死亡早已漠视，他半生都在军营里，对成家立业也渐渐不再有念想。
可是，对许明珠，他竟不由自主有了一种保护她的冲动，这种冲动很强烈，许明珠的背影已越走越远，身躯仍然柔弱，可脚步却无比坚定，方老五心痛了，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女儿一步一步走向悬崖。
良久，方老五狠狠一咬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你们速回长安，我来保夫人周全！”方老五终于做出了决定。
说完方老五朝众将士挥了挥手，然后拔腿便朝许明珠追去，步子刚迈出去，便被袍泽拽了袖子。
“方火长，你疯了吗？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名年轻的军士瞪着他道。
方老五哂然一笑，那笑容浮在丑陋的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潇洒。
“我今年五十岁了，这次本打算回长安养老，这些年挣下的军功，换三十亩田约莫差不多，说不定官府还会送我一头水牛……如果未遇到夫人，我这一生差不多便这样吧，可是，谁叫我遇到夫人了呢？一个弱女子，干这桩杀头的买卖，她哪里干得了？有胆子也没那手艺，她身边需要我这么一个有杀人手艺的老兵……”
“征战半生，杀人半生，别人的生死，自己的生死，早已不当回事了，可夫人还年轻，李别驾也年轻，他们的日子长着呢……更何况，临出西州前，蒋都尉交代我，一定要保夫人周全，我这一生受军令无数，每一道军令皆完成得妥妥当当，这是这辈子最后一道军令了，我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拽住他袖子的手仍然很用力，无数道复杂的目光盯着他。
“方火长，这桩事……形同造反啊！”
方老五垂下头，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我脑子笨，嘴也笨，所以营苦半生，五十岁了也才只当了个火长，造不造反的，我不懂，我只知道蒋都尉交给我的军令，我必须完成它，夫人少了一根头发丝，都不算完成。”
说完方老五微微一使劲，挣脱了拽着他的手，转身大步朝许明珠追去。
众将士呆呆看着他，无人说话。
起风了，狂风卷集着黄沙，吹得关内简陋的街道两旁的旗幡猎猎作响，呼啸声过，众将士泪流不止，因为风沙迷了眼。
凛冽的狂风里，一道狂放豪迈的俚歌远远飘来。
“山尖尖儿上那个槐槐儿高，窝窝儿里那个婆姨俏……”
……
西州。
李素再次领兵进城，和上次杀犯官立威一样，这次千人骑营入城仍是满带杀气，刀阵枪林，阖城肃杀。
进城门的一刻，仍沉浸在守城胜利中的百姓看着骑营将士们的架势，纷纷呆住了，城门甬道前伫立许久，不知是谁发出一声惊叫，然后满城百姓狼奔豕突，惊慌退避。
太熟悉了，全城百姓都经历过那一次骑营大开杀戒，虽然杀的是十三名犯官，可李别驾当时站在高台上狠厉的表情，骑营将士一刀挥落毫不犹豫的手法，还有那如泉水般从脖颈处喷薄而出的鲜血，一颗颗散落在地死不瞑目的头颅……
曾经的霹雳手段，给百姓们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一生无法抹灭，今日此刻，又见骑营杀气腾腾入城，百姓们知道，今日李别驾怕是又要开杀戒了，百姓们岂能不惊慌退避？
话说那位十多岁的温润少年郎，好重的杀心啊，只不知这一次骑营摆出如此阵仗，李别驾又要杀谁？
……
骑营进城，一路畅通，大街上很快空无一人，只有两只流浪的土狗在朝将士队伍汪汪叫唤。
李素骑着骆驼，慢悠悠走在队伍前列，看见街道两旁商铺上板，民居关门，人人惊慌避让的情形，不由苦笑叹了口气。
简直是万径人踪灭啊，我有那么恐怖么？
进城后，骑营队伍的目的地很明确，径自朝刺史府走去。
刺史府位于西州城正中，府宅四周道路纵横如网，四通八达，地理位置极好。
从北城门而入，骑营将士不到一炷香便快到刺史府，众将士脸上的肃杀神情愈发深刻，刀剑也握得更紧了。
大营点兵之时，李别驾已交代过，此行便是来杀人的。
离刺史府还有不到五十丈，刺史府高耸的围墙和门楣已遥遥在目，这时便听一通鼓响，刺史府南面的巷道中忽然冲出无数军士，人人手执刀枪剑戟，平举着指向骑营。
骑营队列顿时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却听蒋权冷冷一哼，骚动立止，将士们神情平静，不动如山。
李素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对面忽然杀出来的那支兵马，然后吃吃地笑了。
嗯，西州折冲府，为首一人却正是久违多日的折冲府果毅都尉项田。
此刻项田浑身披挂，头戴翅盔，手中长剑在阳光下璨璨生辉，显然早有准备。
李素脸上看不见愤怒，只是饶有兴致地盯着项田，笑道：“项将军拦住李某的路，意欲何为？”
项田脸色苍白，神情布满了颓丧，包括折冲府将士也一样，尽管摆出严阵以待的样子，却看不出一支军队该有的杀气，仿佛一群拿着武器的平民百姓，无措地举着武器毫无气势地站在对面。
“李别驾上次领兵入城，连杀十三名犯官，末将敢问，这次李别驾又想杀谁？”
李素笑得很灿烂，可眼中却毫无笑意，反而一片冰冷漠然。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领兵入城自然不是来给曹刺史拜寿的，我要杀谁你也管不着，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谁拦我，我便杀谁！”
看着李素平静中酝酿杀机的脸，项田心一沉，不自禁地按住了腰侧的剑柄，沉声道：“李别驾一次又一次恃兵为非作歹，视西州城官民如刍狗，任尔予取予杀，不觉得过分吗？”
李素笑脸渐渐收敛，神情换上一片杀意，盯着项田道：“项将军，你在教训我吗？”

第三百九十八章 图穷匕见
短短两句对话，骑营与西州折冲府将士之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项田额头的汗水潸潸而下，看着李素那张满带杀意的脸，他已明白今日怕是要刀兵相见了，因为李素眼中的光芒很锐利，像一支激射而出的箭，准确，狠辣，而且离弦之后绝不回头！
项田顿时有种被箭射中的感觉，胸腔甚至都开始隐隐作痛，一颗心渐渐沉入不见底的深渊。
自从李素赴任西州开始，曹余和项田便感到很不安，他们有种预感，李素迟早会将西州隐瞒多年的盖子揭开，所有曾经做过的恶事歹事，都将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李素眼底，纤毫毕现，无所遁形。
所以这也是二人千方百计想将李素杀掉或是驱离西州的根本原因，他们太害怕了，一位由皇帝陛下直接委任的西州别驾，哪怕是被贬谪出京的，对皇帝陛下还是忠心耿耿，揭开这个盖子，发现里面的腌臜和恶臭，他会怎么做？总不可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吧？
突厥大胡子巴特尔在城外被蒋权活擒，突厥骑兵全部投降，事发时城头上无数人看在眼里，巴特尔落入李素手里的那一刻，曹余和项田顿感绝望，他们知道，一切都完了！
直至今日，两军对垒，剑拔弩张，项田终于知道了答案，一个他和曹余意料之中的答案。
图穷匕见，今日的流血，怕是避免不了，一旦两军冲突，他与曹余从此便将被打上“谋反”的烙记，千年万世都无法洗脱。
是啊，盘剥百姓，苛以重税，用阖城民脂民膏以结异族之欢心，供养异族军队用以行不臣之举，陛下必然龙颜大怒，史书上的盖棺论定大抵便是这般基调吧？
李素与项田相隔很近，二人的距离大约只有三丈，看着项田脸上变幻不定且无比痛苦挣扎的表情，李素长长叹了口气。
“项将军，勿用讳言，你我其实两两相厌，你恨不得杀了我，而我，又何尝不想用鞋底狂抽你那张丑陋以及……丑陋的脸呢？然而，大义与私怨我从来分得清楚，可是……项将军为何做出这等泼天的大逆之事？为了守城，便不择一切手段了么？你与曹刺史自赴任西州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项田脸色更苍白了几分，仍咬着牙冷笑：“李别驾，末将还轮不到你来教训，今日李别驾领兵入城，是想再次大开杀戒吗？这一次可不能由着你再胡闹了，一次又一次领兵杀戮西州官员，此举形同谋反，还请李别驾赶紧悬崖勒马，勿使一错再错，踏入万丈深渊而坠魔道也！”
李素愣了一下，接着笑得更开心了。
不得不给项田点个赞，这招反咬一口委实漂亮，一不小心便被他抢占了道德高地，然后被他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警告，而且居然别出匠心，抢先给自己戴了一顶“谋反”的帽子……
啧啧，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家伙原来是个人才啊。
饶有趣意地瞧着项田，李素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项田气得直喘粗气，李素的笑容越看越讨厌，二人对视不知多久，项田忽然移开了目光，心虚地把头扭到一边，不敢再与李素目光相触。
有些事情你知我知，心照不宣，项田知道自己干过什么，李素也知道，今日的架势必难善了，打嘴仗还倒打一耙，这种事终究落了下乘。
李素笑着叹气：“项将军，你与曹刺史戍守西州多年，西州这些年能保不失，项将军居功甚伟，李某虽不喜将军，却也一直敬将军是条汉子，今日此时，事发难掩，将军何苦做这无意义的困兽之争？”
盯着项田愈见苍白的脸，李素缓缓地道：“降了吧，项将军，大势已去，殊难挽扶，降了李某，虽不敢保证将军能活命，李某却可以保证给将军和令家眷一个体面的死法，一路送将军风风光光上路……”
项田魁梧的身躯剧烈颤了几下，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最后却仍旧恢复如常，咬着牙冷笑道：“项某是粗鄙武夫，听不懂李别驾话里的意思，今日若李别驾仍要一意孤行，便从项某的尸首上跨过去吧！”
李素惋惜地看着项田，摇头叹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蒋权！”
“末将在！”
李素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寒铁，冷声喝道：“列阵，击敌！”
“是！”
蒋权抱拳过后，转过身朝身后的骑营将士厉声道：“列阵！”
轰！
长戟平举，横刀出鞘，杀气冲云霄！
项田眼中亦闪过一丝狠厉决绝之色，不甘示弱地大喝道：“折冲府将士，列阵！”
折冲府将士刚举起长戟横刀，却听对面的蒋权厉喝道：“折冲府的弟兄们，你们知道项田做了什么吗？他犯了大事，此事形同谋反，尔等若助纣为虐，同以谋反论处！你们举起刀剑之时可要思量仔细，切莫误了自己与家小性命！”
此言一出，项田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而折冲府的将士们却犹豫了，面面相觑间，虽平举的长戟刀剑不曾放下，但士气却已一落千丈。
李素刀锋般的目光直刺项田，冷冷道：“项将军，你负隅顽抗是你的事，折冲府将士皆是我大唐关中子弟，都是爹娘生养的，万莫害了他们的性命，别叫日后万千关中子弟瞧不起你！”
项田一呆，神情顿时陷入挣扎，额头上的冷汗如黄豆般滚滚而下。
李素见项田犹豫，不由上前一步，大喝道：“项将军，该悬崖勒马了！这件事已瞒不住，你以为将我骑营上下全歼于此你和曹刺史便太平了吗？你本已是罪人，此时若还挑起关中子弟之间的内斗，你与项家祖宗必被关中父老万世所唾骂，项田，你真要这么做吗？”
李素的厉喝如同春雷，在项田耳边炸响，项田如遭雷殛，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转过身再看后面的折冲府将士们，诸将士眼中分明带了怀疑困惑，士气低得不能再低，若此时下令击敌，亦是败局已定，无济于大势。
沉默许久，项田仰天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居然笑了，笑声里，眼泪簌簌而下。
“罢了！众将士放下兵器，退后！”
一阵嘈杂的金铁相交的声音过后，满怀疑虑的折冲府将士纷纷放下兵器，听话地往后退了好几丈，显然，将士们也听出了不对，不想蹚这道浑水，刺史府的大门前一片空荡平坦，任骑营将士进出。
李素深深看了默默垂泪的项田一眼，猛地一挥手，大声道：“骑营，攻占刺史府！”

第三百九十九章 迷雾挟制
玉门关。
一大清早，玉门关竟有雾，夜晚仍旧冰凉，天刚露白，便见玉门关内雾气缭绕，虽闻笑语人声近在咫尺，却极目而不见人影，置身于关内街道巷间，如同身临仙境般缥缈。
田仁会天刚亮便起了，家仆禀报今日玉门关浓雾后，田仁会便担上了心。
别人或许觉得置身浓雾里是件很好玩很有诗意的事，但田仁会绝不喜欢大雾天气。
作为玉门关守将，为皇帝陛下戍守着大唐西面的第二道关隘防线，田仁会深知责任重大，雾雪是他最讨厌的天气，只因雾雪之中能见度极低，往往咫尺间仍不辨人影，有时候若被外敌趁虚而摸上了城头，玉门关则危矣！
自大唐立国之后，高祖和当今陛下两代帝王雄心壮志，四面征伐，大大扩充版图土地，这些年大唐震慑邻国，大家惶惶不安，各国国主坐在宫廷里每天焚香祈祷，希望老天保佑大唐那该死的皇帝和该死的无敌雄兵不要瞄上自己，特别是贞观四年，当今陛下平灭东突厥之后，大唐威名愈发传扬天下，而大唐万胜王师的声名和战力也达到了巅峰，正所谓“拔剑四顾心茫然”，如今的大唐王师便是这么个状态。
所以自田仁会赴任玉门关守将之后，两年来还从未见过有邻国军队胆敢主动叩犯玉门关者，大唐皇帝不主动招惹他们就算烧高香了。
只是虽说明知外敌不敢犯边，但田仁会是个做事一丝不苟的人，一个文能提笔控萝……嗯，文能提笔考进士，武能上马当将军的人才，能做到文武双全，样样拔尖的境界，说明田仁会其人还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每天巡视城防便是田仁会风雨无阻的必做之事，从守关将士的士气，军姿，精神等等，再到玉门关城墙上每一砖每一石，田仁会皆熟记于心。
今日田仁会出门时心情不大爽利，大清早起雾，而且是浓雾，伸手不见五指，如此便意味着今日的工作量不小，不仅要令将士们愈发森严地驻守城头，严密注意进出关门的百姓商贩人等，还要格外派出许多斥候，放出数十里之外，监视玉门关方圆数十里之内一草一木的动静。
玉门关是大唐出塞的最后一道关门，出了玉门关便是一片荒凉的山丘和沙漠，这片荒漠从玉门关开始，一直通往西州，以及更遥远的西域诸国，所谓“春风不度玉门关”，不是春风不想度，而是玉门关以外皆是荒漠，人烟稀少，鸟兽无踪，春风想找人度一度亦不可得。
只是玉门关内却分外繁华，关内已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城镇，城镇内常居的百姓并不多，大约两千户左右，最多的却是各种大大小小的市集，和穿行来往络绎不绝的各国各路商贾商队。
作为大唐最后一道关口，它的地理位置是十分重要的，东西来往的商贾满载货物，玉门关便是他们漫长旅程的一个重要转折点，从繁华到荒凉的转折。所以商人们到了玉门关后便有了许多选择，这里也有大唐精美的瓷器和丝绸，只是价格贵了许多，不愿花费时间和精力去长安的胡商们选择在这里交易货物，反之，大唐的商人亦同此理。
清晨的玉门关笼罩在一片浓雾中，大大小小的市集人声鼎沸，却互不见人，纷纷笑骂着今早的雾来得邪性。
田仁会领着二十多名亲卫，在浓雾中慢慢穿行，嘴角露出几分淡淡的微笑。
雾，确实来得邪性，不过他掌控的玉门关一切如常，斥候放出五十里外，关内商贾来往如梭，仍旧是一派平和繁华。
戍守玉门关对田仁会来说清苦而又寂寞，所谓“戍边”，所谓“大唐荣耀”，这些都谈不上，因为陛下和关中子弟太厉害，可以说是横扫宇内，于是这座本该是战地前沿的玉门关多年来不见敌踪，说是大唐最后一道关隘，其实它只是大唐境内一道寻常的关口而已，和大唐的任何一座城池没区别。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软弱无力地从浓雾里透出几许惨白的光，肉眼可见雾气如一条条蛟龙般翻滚升腾，田仁会巡过了城墙和护城河，一丝不苟地逐个将关门左近的城砖检查了一遍，确认城砖仍旧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松脱的迹象后，又去关内折冲府大营走了一遭，巡视了一下将士们操练，最后才迈着慢悠悠的步子往回走。
高耸的城门甬道内，田仁会一步一步走下城墙时，两道单薄的身影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氤氲翻滚的白雾里，许明珠穿着白裙，素面不施脂粉，长长的头发自然地披散在肩上，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白缎绣鞋，如临凡的仙子，一步，两步，缓缓朝田仁会行来，袅袅盈盈之态，如风摆杨柳，亦如浮翠流丹，如梦似幻，仿佛置身梦乡。
许明珠的身后，亦步亦趋跟着一名身躯略见佝偻的中年男子，男子与许明珠保持一步的距离，随着许明珠每一步迈出去，男子的脚恰好落在她的前一步上，二人连行走的节奏都保持着极高的默契。
饶是见多识广的田仁会，此时见到不远处的许明珠和方老五，也不由呆怔了一下。
白雾太浓，一时看不清眉眼，待到许明珠又走近了几步，田仁会方才认出她，然后神情不由露出几分无奈。
“原来是李夫人……”田仁会朝她招呼，然后很有风度地笑了笑。
许明珠巧笑嫣然，与昨日的伤心绝望的模样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今日的她似乎心情很不错，昨日的伤怀完全忘了一般，田仁会与她招呼的空档，许明珠又朝他走近了几步，当她与田仁会的距离不足一丈时，许明珠脸上的笑容愈见浓烈。
田仁会心下有些奇怪，他很想不通，为何昨日还是梨花带雨，跪着求他发兵救夫君的诰命夫人，今日却完全变了一个人，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为夫君性命焦虑绝望的神态，反而有种奇怪的……似解脱般的味道。
她……不再为自己的夫君担心了么？
“原来是田将军，命妇见过田将军……”许明珠走到离田仁会相距只有一尺，几乎近到可以感受彼此呼吸的位置才停下，然后许明珠朝田仁会屈身一礼。
田仁会皱了皱眉。
眼下这个距离……似乎已有逾礼之嫌了，先不说男女之防，便是寻常男子与男子之间的距离，也不该离得如此近。
于是田仁会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叹道：“夫人还是尽早回长安吧，玉门关的兵马未得陛下与朝廷谕令，绝不可擅自调动一兵一卒，还望夫人体谅田某苦衷……”
田仁会说着话，许明珠却微笑着仍朝他走了一步，二人仍旧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当然，后面跟着的方老五也咧着嘴，一边笑一边跟着许明珠的步伐。
“昨日是命妇不识轻重，逾越了规矩，命妇昨晚想了一夜，将心比心，自是很体谅田将军的苦衷……”
田仁会眉头皱得更深了，这位诰命夫人今日怎么了？为何与他越贴越近？这个举动连民间女子都断不可为，一个陛下钦封的诰命夫人这般举动，已然称得上不检点了。
至于田仁会身后的亲卫，见田仁会与许明珠说着话，显然是互相认识的，虽说许明珠离田仁会越来越近的举动令亲卫们颇觉不妥，但……这只是个女人啊。
一想到对方只是个女人，而且还是田将军认识的女人，亲卫们纷纷放松了警惕，任由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田仁会也没察觉到危险，只觉得许明珠有些失礼，正打算再退一步，然后措辞委婉地提醒许明珠注意仪态，谁知许明珠忽然花容失色，发出“啊”的一声惊叫。
田仁会吓了一跳，急忙问道：“夫人怎么了？”
许明珠黛眉紧蹙，用可怜兮兮的语气道：“命妇方才不小心崴了脚……”
田仁会一愣，然后目光便情不自禁朝许明珠的脚上望去，眼神扫过许明珠的脸，不经意间顺便扫过她身后的方老五，却见方老五咧嘴笑得很和善，眼里却闪过一丝冷意，这一丝冷意立即被田仁会捕捉到了。
田仁会心中猛地咯噔一下，马上意识到情势不妙，脑海中警铃大作，正打算扬声叫亲卫，结果趁着他楞神的功夫，许明珠飞身而上，一柄精美小巧的匕首忽然抵住了田仁会的喉咙，与此同时，方老五从背后摸出一柄长刀，也抵住了田仁会的喉咙，两柄刀一长一短，一左一右，将田仁会的脖子死死卡在中间。
“命妇自是体谅田将军的苦衷，但是……也希望田将军体谅命妇的苦衷。”许明珠幽幽叹道。

第四百章 终见曙光
两柄刀架在田仁会的脖子上，一左一右交叉，封死了田仁会的生机。
事起骤变，田仁会身后的亲卫惊呆了，接着一片拔刀声，无数柄刀指住了许明珠和方老五，每名亲卫神情惊恐，紧张地注视着架在田仁会脖子上的那两柄刀。
“大胆贼人，把刀放下！”一名亲卫紧张地大喝。
许明珠眼中闪过一丝惶然，她只是个弱女子，十多年来活得本本分分循规蹈矩，从未做过如此疯狂的事，握着匕首的纤手已在微微发颤。
而她身边的方老五，却满不在乎地咧着嘴，戏谑般看着一丈之隔的亲卫们，久经战阵的他，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手底下攥着那么多人命，无论临战的经验还是坚忍的心性，都比许明珠强上无数倍，他握刀的手很稳，如泰山般稳稳架在田仁会的脖子上，磐石不移。
田仁会很镇定，刀架在脖子上也一点不见慌乱的样子，脸上甚至浮起一丝奇怪的笑意。
“李夫人，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许明珠咬牙点头：“知道，我要你即刻发兵西州！”
田仁会有点好笑：“就因为我脖子上这两柄刀，所以你觉得我会发兵？”
“这两柄刀会要你的命。”
田仁会笑道：“我发了兵同样也会要我的命，甚至还会搭上我家小的命，你若是我，会做怎样的选择？”
许明珠顿时有些无措，然后求助般朝方老五看了一眼，方老五暗叹一声，有时候冒着生命危险去做的事情，其实原本是一件不可能达到目的的傻事，可惜做这件事的人自己察觉不到而已。
方老五自己呢？
暗里问过自己无数次，也许，他也忽然变傻了吧。
收到许明珠求助的目光，方老五架在田仁会脖子上的刀紧了紧，锋利的刃口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血痕。
“田将军，那是你的事，我们只求发兵。”
许明珠仿佛得到老师提示的学生一般，急忙点了点头：“不错，我们只求发兵。”
田仁会不慌不忙将头微微一侧，斜眼看着方老五，笑道：“看你握刀的手满是老茧，当了不少年府兵了吧？李夫人年轻不谙世事，你这把年纪也不谙世事？你觉得我会发兵么？”
方老五笑得很憨厚，笑起来就像一位地头劳作的寻常老农，完全看不出这是位曾经杀人如麻的老兵。
“李夫人说田将军定会发兵，我相信田将军一定会发兵。”
田仁会长叹口气，摇头道：“李夫人，我知你苦衷，千里孤身救夫君，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我由衷感佩，但是玉门关的兵马我决计不能调动，刀架在脖子上我还是这句话，本将奉旨戍守玉门关，手握五千控弦甲士，你以为区区两柄刀便能逼我屈服么？你实在太小看我了，此刻你二人速速收回刀，然后带着麾下回长安，胁迫本将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绝不伤尔等分毫，任由你们离去，若李夫人仍一意孤行，接下来可不好收场了，李夫人，三思！”
许明珠叹道：“西州有危难，田将军义发救兵驰援，于情于理都不该被苛责，将军为何偏偏见死不救？命妇说过，若将来陛下怪罪，我愿一肩承担，今日此刻，我拿刀架在将军脖子上，便已甘领一切罪责，这难道还不够吗？”
田仁会叹了口气，一脸无奈，连方老五都有些想笑了。
毕竟是足不出户的女子，把一切想得太简单，擅自调兵若能用这样的理由糊弄过去，未免太小看帝王心性了。
田仁会懒得解释了，只沉声道：“李夫人，你是陛下钦封的诰命夫人，令夫君也是长安有头有脸的权贵，当知国法森严，不容轻侮！”
如此关头，许明珠的眼泪不知怎的又流下来了，握着刀的手愈发颤得厉害，垂头泣道：“我不是什么诰命夫人，今日我只是一个为救夫君而走投无路的弱女子……田将军，求你发发慈悲……”
话没说完，突生异变！
对面一丈之隔的亲卫人群里，嗖的一声冷不丁射出一支劲弩，机弩藏得很隐秘，而且被诸多有默契的亲卫们用身躯挡住，弩箭便是从前排遮挡的亲卫缝隙里突然射出的，就连方老五这种百战余生的老兵都没察觉到。
能被一位关塞中郎将选为贴身亲卫，其本事自然不言而明，主将当着他们的面被歹人挟持，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扇自己的脸，于是在田仁会不慌不忙与许明珠说着话的空档，亲卫们不动声色地取出了携带的机弩。
机弩很小巧，属于袖里乾坤那一类的小物件，使用它的人手法很娴熟，而且出手很老辣，大抵看出挟持将军的两个人里，那位女子的威胁性要小得多，反而那位临危越见淡定冷静的老兵是个大麻烦，于是第一支弩箭的目标也是他。
弩箭射出，既准且稳，带着细微的破空声，直取方老五的脖颈要害。
许明珠浑无所觉，她只是个寻常的女子，根本不识江湖险恶，更没有应该具有的警惕心，直到弩箭射出，她也完全不知道，仍沉浸在悲泣之中。
方老五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他听到了那要命的破空声，心下顿觉不妙，短暂仓促间甚至未见到弩箭的轨迹，多年战场搏命的经验便令他下意识地将左臂举起，护住自己的咽喉要害。
噗的一声，方老五发出一声沉闷的痛哼，小巧的弩箭已穿透了他的手腕，而他拿刀的手也吃痛一松，架在田仁会脖子上的刀当的一声落地。
方老五反应也快，赶紧劈手夺过许明珠手上的匕首，将它稳稳架在田仁会的脖子上，然后顺势将许明珠拖拽到身后，于是亲卫，田仁会，方老五和许明珠，几者之间形成了一条以田仁会为肉盾的直线，令亲卫们投鼠忌器，准备好的第二击再也无法出手。
亲卫一击失败，不由大急，几名亲卫忍不住上前数步，扬刀指着方老五喝道：“大胆贼子，赶紧束手就擒，挟持边将，胁迫调兵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纵然不要命，你父母家小的命也不顾了么？”
方老五忍着手腕处钻心的疼痛，吃吃笑了两声，道：“小人从军三十多年，父母早亡，尚未娶妻，上无老，下无小，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想诛我九族怕是难了……”
浓浓的雾色里，僵持双方的身影若隐若现，先机已失，亲卫们再也不敢动手了，双方就这样互相对峙着。
田仁会叹道：“李夫人，放手吧，你们真的已陷入绝境了，我敬你夫君李素文采绝世，又孤身为国戍守边城，能文能武是条汉子，此时放手，我仍当此事没发生过，现在大雾将散，马上城头上的将士们便会看到这一幕了，到了那时，恐怕我想遮掩都遮掩不住，事情就真的闹大了……”
许明珠露出绝望凄美的笑，执拗地摇摇头：“我不。”
田仁会不由有些动怒了：“你明知我不可能调兵，如此行险，到底为了什么？”
许明珠泣道：“我知你不会调兵，可是，我只想为夫君做点什么，我只是一个妇道人家，不知该做什么，只能得罪田将军了，哪怕这件事终究做不成，可我毕竟做了，将来九泉之下见到夫君，我亦不必那么愧疚……”
田仁会呆了一下，然后气得直跺脚：“真是……何其愚笨也！”
时间静静流淌而过，此时已是上午时分，阳光终于显露了几许威势，浓雾已然消散了不少。
压抑到窒息的僵持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道豪迈的声音，还透着一股子目空一切的霸道意味。
“玉门关守将是老田，我爹请他来府里喝过酒，算熟人了，人马先驻扎关内，马上补充粮草和骆驼，关内找两个熟悉沙漠的向导，我去老田府上讨杯酒喝……咦？这是个什么阵仗？”
话音落，氤氲雾色走出一道魁梧的身影，惊奇地瞪着亲卫与许明著对峙的场面。
许明珠盯着亲卫们的一举一动不敢回头，眼泪却簌簌而下，然后，哇地大哭起来。
这一路，如同无根的浮萍，走出的每一步皆被情势所逼迫，许明珠强撑着快崩溃的心弦，无怨无悔地被命运牵引着，驱使着，可她，实在已经很累了。
直到此刻，听到背后那熟悉的声音，眼前一片漆黑蹒跚而行的许明珠终于看到了希望。
见方老五的刀仍稳稳地架在田仁会的脖子上，许明珠略觉放心，然后缓缓回过头。
身后的魁梧大汉见到许明珠的模样后呆了一下，接着惊呼道：“弟妹？你咋在这里？这是个啥阵仗？”

第四百零一章 烹茶论道
西州。刺史府门前。
裹挟骑营兵威，李素一脚重重跨进了刺史府，身后王桩和郑小楼亦步亦趋跟随，而蒋权则一声令下，骑营将士发出排山倒海的喊杀声，冲进了刺史府。
众人进了刺史府不由愣住，府内前庭静悄悄空无一人，数十株光秃秃的胡杨树静静布满前庭四周，中间一条曲径通往前堂。
前堂回廊下，一位老态龙钟的家仆正在打扫，慢条斯理的样子，幽静而从容，除此别无一人。
意料中曹余最后的负隅顽抗并没有到来，或者说，曹余最后的防线便是府外的项田和折冲府将士，既然项田已败退投降，刺史府内便成了一个完全不设防的摆设。
见到刺史府静悄悄的场景后，李素果断举手，蒋权急忙喝止了喊杀不休的将士们。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悠扬的古琴声，琴声悲凉古朴，充满忧怀沧桑之感，仿佛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魔力，无欲无争的曲调渐渐冲散了刺史府内浓郁的兵戎戾气，李素静静站在前庭内，阖目听了半晌，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良久，琴声忽然一顿，接着前堂远远传来曹余平静淡然的声音。
“上门是客，足下可愿与曹某烹茶把盏，共论天下是非成败？”
李素搓了搓刚才一直冷凝肃然的脸，笑道：“今日李某倒真做了回焚琴煮鹤的俗客，实在辜负了良辰雅趣，罪过！”
说完李素哈哈一笑，举手朝后面一挥，然后，蒋权领着将士们一步一步从前庭退回大门外，唯有王桩和郑小楼一步不离地跟着李素。
三人穿过前庭破败萧瑟的胡杨林，不急不徐走到前堂玄关前站定。
曹余今日穿着一身白色长衫，圆领处绣着星星点点的几朵梅花，搭配着衣衫纯白的底色，如迎雪的腊梅般高洁，孤傲。
曹余站在前堂回廊下，静静地看着李素，脸上没有任何喜怒，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直到李素走到前堂下站定，曹余才抬手施了一礼，做出一个请入内的动作。
李素毫无迟疑，抬腿便走上玄关，安静地脱下鞋子，走进堂内。身后的王桩和郑小楼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李素进了前堂。
前堂正中架着铁釜，下面烧着木炭，釜中水已沸，咕噜冒着泡，热气袅袅，如临仙境。
铁釜旁边置一矮脚桌，桌上木托盘内放置着许多小碟，碟内分别装满了各种烹茶香料调佐，姜，茴香，橘皮，茱萸，牛油等等，矮桌两边各置一方榻。
李素看了一会儿，然后上前跪坐在方榻的宾位上，含笑看着曹余。
曹余一直表现得很平静，同样也跪坐在方榻上后，用木勺轻轻在釜中的沸水里搅动了几下，然后神情肃穆地将牛油倒洒一些进去，再放了一小搓茴香，继续搅动……
“李别驾自来西州上任，我还未曾以茶礼相待，说来确是曹某怠慢了，今时不同往日，你我不妨先品一品这茶中三味，再论恩怨，如何？”
李素拱手笑道：“能品尝曹刺史的烹茶手艺，下官口福也，愿扫榻领教。”
曹余抬头深深看了李素一眼，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其实，早该与李别驾烹茶论道的，或许……”
话没说完，曹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之意，然后垂头继续烹茶。
李素笑道：“今日也不晚，时辰正好。”
王桩和郑小楼颇为费解地看着二人，只觉此刻画风很不对。
不正常啊，二人见面应该打得头破血流，再互相慰问几句对方祖上女性长辈，并且表达强烈的欲与对方女性长辈发生超友谊关系的愿望才是正确的画风啊喂……
现在两个算是仇人的人竟坐在一起烹茶论道，互相笑得很友善，就差在堂内竖一张古琴，一个谈高山流水，一个阖目聆听，知音得一塌糊涂，画面也和谐友爱得一塌糊涂，王桩和郑小楼这两位亲卫此刻站在堂内真心觉得自己很多余。
画面继续和谐。
曹余仍不慌不忙朝沸水里放进各种作料，而李素则笑吟吟地闭上眼，仿佛正在感受茶汤中的人生五味，不时还轻轻点头，似乎在赞许曹余的烹茶手法如何地道。
烹茶是件很麻烦很繁琐的事，而且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准确的说，这种烹茶法其实不叫茶，而叫“茶羹”，这种茶羹的味道被风雅且厨艺差到掉渣的名士们四处宣扬，说是茶羹的味道暗合儒家要义，每一种味道对应着儒家的一种至理，于是茶羹也就成为权贵和名士们才有资格烹煮的高雅之物。
这种东西的味道究竟如何呢？不妨试想各种姜啊，葱啊，橘皮啊，牛油啊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面洒，嗯，还得洒点盐。数十年后有一位圣人将会出世，长大后对茶情有独钟，不过他只单纯钟意茶叶，而不是茶羹，这位圣人名叫陆羽，茶圣大人是如何形容当今茶羹的味道呢？
他把茶羹形容为“沟间废水”。
由此可见茶圣对如今的烹茶手法是怎样的嫌弃了。
此时此刻李素跪坐前堂，笑意满面地看着曹余慢吞吞地朝釜内不停洒着姜啊葱啊盐啊，说实话，李素内心里其实是拒绝的……
烹茶的暇间，二人保持着沉默，曹余神情很肃穆，他是读书人，正经的科班进士，既然烹茶跟儒家要义扯上了关系，那么烹茶自然是一件很神圣很严肃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曹余盯着眼前不停翻滚的沸水，终于淡淡开口了。
“李别驾知否，我是贞观二年的进士，当年殿试时，陛下亲自站在太极殿前迎接我等一百三十四位进士，待我等殿前站定，陛下却抢先朝我们先施了一礼，他说，‘家国社稷，万千黎民，便托付诸位了’，当年陛下这一礼，这一句话，引得一百三十四位进士痛哭不已，并大礼以还，当着太极殿满朝文武的面，誓言为大唐社稷流尽最后一滴心血方止……”
曹余面无表情盯着沸腾的茶汤，眼眶中却蓄满了泪水。
李素静静看着他，透过袅绕升腾的热雾，他只看见了曹余白衣圆领上的那几朵梅花，红得像血。

第四百零二章 意外谋杀
李世民能创下闪耀千古的贞观盛世，自然有他独特的本事和魅力，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他有着一群经天纬地之才的治国臣子，也有一群战无不胜的当世名将，更重要的是，他有着谦逊谨慎的做人态度，和无比宽宏博大的胸怀，——连女儿被坏小子勾引了他都能忍住脾气没剁了那小子，还对他委以重任，这胸怀博得没边了。
李世民迎出殿门，向新科进士主动行礼，无论这种礼遇是真心也好，作秀也好，终究令无数进士热血沸腾，痛哭不已，从此收尽天下士子之心，所以李世民才有底气说出“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这句略嫌狂妄的话。
事隔十年，曹余说起当年的情景，仍激动得落泪。
堂内热雾萦绕，茶汤已一沸，曹余却仍沉浸在往事的追忆里，忘记了釜中翻滚沸腾的茶汤。
李素也很好心的没提醒他，毕竟这东西光闻味道便很折磨人了，实在不敢想象喝下去是什么效果。
曹余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我是贞观九年六月被三省调任西州为刺史的，你想象不到当初我第一次走进西州城时，城内是什么景况……这座城里有无数异族人，中原百姓反而不多，陛下当初占据西州时太强势，此举不仅令高昌国不满，城里的异族百姓也颇多怨恨，所以我进城后，看得最多的是百姓仇视的目光……”
李素苦笑道：“我能想象得到，因为我第一次进西州城时，看到的也是这种目光，而且直到现在，这种目光也没见少。”
曹余摇头叹道：“不一样，当初对我的仇视，那是国与国之间的仇视，当初大唐占据西州，令西域诸国颇为不安，他们不明白大唐的皇帝陛下想做什么，说到底，占据西州实则是不义之举，而我赴任西州的职责，是必须要将大唐这个不义之举继续维持下去，为了戍守这座城池，还有辖下六个县，你可知我花费了多少心力？”
“汉朝班超鼎定西域，并建西州城，时已六百多年，这六百多年里，西州一直贫瘠穷困，我上任西州刺史后，也没能扭转贫瘠的事实，反而因为西州易主而令西域诸国心怀怨懑，平静的西州这三年来历经数次外敌攻城……”曹余苦笑两声，道：“说是费尽心血，可不得不说，西州在我治下越来越乱，甚至差点被外族破城，这三年来我不断的扪心自问，不断找原因，以图西州崛起，兵强马壮，百姓富足，为陛下守好这座城，可是……我试过无数方法，终究只换来失败……”
李素垂头盯着沸腾的茶汤，淡淡地道：“为了守住西州，既然正途不可为，你便走了邪道，对吗？”
曹余沉默了，良久，抬头看着他道：“巴特尔应该都招认了吧？”
李素点点头：“都招了，所以，我今日来找你。”
曹余苦笑：“那我也无甚可说了，糜费城中百姓赋税，私养异族军队，此罪……我的父母妻小皆居关中长安，陛下欲诛我九族，倒也方便，曹某戍守西州三年，不仅一无所得，还犯下这泼天的大罪，曹某……辜负了圣恩。”
李素盯着他的脸，忽然道：“你辜负圣恩，但是，你问心无愧，对么？”
曹余一呆，然后，情绪像釜中的沸汤一般渐渐激动起来，全然撕去了刚才淡定平静的伪装。
“不错！曹某确实问心无愧！尽管苦了西州的百姓，尽管我私养异族军队，尽管这三年城中商旅不行，百姓被盘剥得愈加困苦，可我曹余仍问心无愧！”
充血的眸子狠狠瞪着李素，像狼一般低沉喘息。
“我一切都做错了，可是，西州直到今日，仍是我大唐的治下！它仍是大唐的城池，大唐皇帝陛下的圣旨来到西州展开，城中无论官吏将士还是百姓皆须下跪聆旨！这座城池真正的主人，仍是我大唐皇帝陛下！”
曹余激动得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病虎，来回徘徊，低沉咆哮。
“李素，我告诉你，从见你第一眼起，我便厌恶你了，很厌恶！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用居高临下的姿态评判我做得对或不对？你可知你踏进的这座西州城，是三年来我和项田以及折冲府将士还有那些突厥人花费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人命代价才守住的！西州百姓被盘剥，商人被苛以重税，他们都受苦，而我，也在受苦！为了西州城，为了养那支突厥骑兵，我这三年来变卖家产，散尽万贯，原本殷实的家境如今一贫如洗，家中老父老母和妻小被我连累，日子越过越穷苦，项田更是索性连家中的侍妾田地都卖了，为了西州城，我连自己都盘剥，谁不是在受苦受害？”
李素悚然动容，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曹余那张委屈而扭曲的脸。
“贞观九年上任刺史，这三年来我向长安朝廷三省上疏无数，要钱，要粮，要工匠，要民夫，每次上疏皆石沉大海，杳无音讯，陛下和三省朝臣们似乎已完全忘了西州这个地方，完全不记得西州也是大唐的国境疆土之内，我这个西州首官缺钱缺粮缺人，什么都缺，却要为陛下守住这座城，只要我还在西州任上一天，西州就必须仍是大唐的城池，李素，你告诉我，我已被逼至如此绝境，除了不择手段，还能如何？”
曹余形若疯狂，通红的眼眸吃人般瞪着李素，须发皆张，怒目可怖，盯着李素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我曹余对不起西州百姓父老，但我对得起陛下，对得起朝廷！因为不择一切手段后，西州，它还是大唐的西州，寸土未失！”
李素长叹口气，默然不语。
说到底，这是价值观的冲突，每个人都有不一样的价值观，自小形成的，长大后因环境而渐渐改变的，怎样都好，曹余这番话，说不上是歪理，毕竟已被逼到这般绝境，如果不盘剥百姓，便只能眼睁睁看西州失陷，然后异族军队对城中百姓大肆屠戮，西州没了，对不起陛下，对不起朝廷，也对不起百姓，两头皆空，所以曹余只能选择盘剥，选择私养异族军队，用自己的方式默默抵抗外敌入侵，如此，西州仍在大唐手里，百姓虽然被盘剥得愈加穷苦，可至少性命还在，没被破城而入的异国军队杀害……
李素不由扪心自问，易地而处，若他是曹余，只有一个迂腐的读书读傻了的脑子，不懂发展民生，不懂繁荣城池，却又要拼命守住这座城，他该怎么办？
大抵也只能和曹余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茶汤在釜内咕噜冒泡，不知已沸腾了多久，二人谁都没心情继续烹茶，都呆呆地注视着茶汤。
良久，曹余长长一叹：“这些话，藏在我心中多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今日终于说了出来，不是为自己犯的大罪辩解，这桩罪报上长安，任何辩解都没用，我只是想把自己和折冲府将士们这些年受的苦楚说出来，未来的史书上，我曹余可能被史官骂得体无完肤，可是，我终究要在世上留下我的声音，告诉世人我的苦处……”
嘴角微微一勾，曹余渐渐恢复了淡定平静的模样，道：“今日这茶，已过了火候，曹某手艺不精，贻笑大方矣……李别驾，今日以后，西州便由你来主持了，我……很累了，只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若能释仇，便请李别驾转告陛下，曹某辜负了圣恩，令大唐蒙羞，死不足惜，只愿来生，曹某还能生于煌煌盛世，为大唐再尽一份心力……”
说完，曹余的脸上亦露出深深的疲累之色，眼神空洞无光，一片毫无生机的灰白，然后，李素眼睁睁看着曹余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往嘴里塞去，药丸呈猩红色，像死亡后干涸的血。
李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曹余的手：“曹刺史且慢……”
这个动作，李素的本意是好的，是善良仁厚的，可惜，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原本曹余只是两根手指轻拈着药丸，而且药丸离他张开的嘴大约只有两寸距离，被李素一拽，曹余的手腕倒是被抓住了，可那颗轻拈住的药丸却因这股多出来的大力，停不住惯性的飞进了曹余的嘴里，那画面……就如同华夫人仰天大笑时，周星星轻描淡写把含笑半步癫主动送进了她的嘴里一般。
然后……曹余和李素都呆住了，身后的王桩和郑小楼也呆住了。
这……算不算谋杀？
李素大汗，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他：“吞进去了？”
曹余无语地点点头。
砰！
斯文温润的李素发了疯似的，狠狠一拳揍向曹余的肚子，曹余猝不及防，被揍得哇的一声，李素索性暴起身形，朝着曹余的肚子拳打脚踢，丧心病狂的样子连身后的郑小楼都忍不住脸颊直抽抽。
一拳又一拳，曹余被揍得不成人形，狼狈抱头时犹不忘怒道：“混账住手！士可杀不可辱，我都吞毒药了，你还待怎地？再等片刻我便死给你看！”

第四百零三章 丧心病狂
曹余觉得今天是自己有生以来最黑暗的一天，如果能活到老年去写一本回忆录，今天的种种经历他甚至都不忍写，太心疼自己了。
该交代的事情全交代了，该诉的苦都诉了，连死法都给自己定好了，一颗穿肠毒药入喉，此生万事皆休。
其实回过头来想一想，多么完美的一生，纵有瑕疵，可问心无愧，特别是死法，干脆利落，十足像条汉子，如同当年乌江边的楚霸王，四面楚歌，英雄末路，一脸悲壮地自刎江边，无论成与败，从此声名闪耀千古，令无数后人扼腕嗟叹不已……
曹余觉得自己就像那位时势不利的楚霸王，虽然败了，但留给了世人一个完美的谢幕方式，或许连最公正最无私的史官都会忍不住为他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下笔时也不至于太狠辣，多少留给后人一个相对美好的形象。
好的文人，坏的文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身后名的，这是可以千古传扬的东西，曹余虽然肯定自己绝不会有什么好名声，可他还是想最后挽救一下，多少也得跟失时失势的楚霸王形象沾点边，换一点后人并非完全唾骂的惋惜声吧？
所以自刺史府前项田和折冲府将士投降骑营后，曹余便撤去了刺史府内所有的守卫，并且还非常风雅地令人在后院弹奏一曲无欲无争的古琴，然后自己则在堂前高设茶台，像个真正的儒雅君子，与李素侃侃而谈之后再服下毒药，从容死去。
曹余把自己向世人谢幕的仪式安排得很好，高雅且悲壮，连气氛都营造得恰到好处，该悲叹时悲叹，该发怒时发怒，曹余看得出，李素已不知不觉沉浸在这种悲壮惋惜的气氛里。然而，千算万算，曹余没想到的是，李素，这该死的混账……
一颗毒药，竟被李素阴差阳错之下塞进了他曹余的嘴里，这个事实令曹余错愕来不及反应，太意外了，而且事情的性质已完全变了。
自愿吞毒药，和被人塞毒药，这是完全不同的性质，将来史官笔下的他，可以肯定绝非楚霸王江边自刎的悲壮形象，写下来绝对是“泾阳县子鸩杀恶吏，为国除贼”云云，或许写得意犹未尽的史官还会在后面加一句“恶吏不甘就戮，拼命挣扎，被泾阳县子痛殴后，终于伏法，哎呀，美滴很……”
想想史书可能对他的评价，曹余就恶心得想吐，想死。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离曹余苦心安排的画面已相差得何止万里计？画风完全变了啊。
李素发疯了，疯得很厉害，狂风暴雨般的拳脚没头没脑倾泄在曹余身上，主要的目标是肚子，一手揪着曹余的前襟，另一手一拳又一拳重重砸着他的腹部。
开始三两下，曹余还能忍住，后来李素越打越重，曹余终于痛呼出声，揍了十来下后，曹余终于受不了了，士可杀不可辱，这混账是想虐杀士大夫吗？
李素闷不吭气，仍一下又一下地揍着他，见曹余开始奋力挣扎，李素停了手，忽然抬起头瞪着王桩和郑小楼，怒道：“楞着做甚？赶紧帮我按住他的手脚！”
王桩和郑小楼回过神，傻傻哦了一声，然后赶紧一前一后把曹余的手脚牢牢按住，并且呈“大”字型固定在地板上，姿态非常的……嗯，不好形容。
又惊又怒又痛的曹余见自己的姿势如此羞耻，顿时脑血上冲，差点当场气晕过去，闭眼咬牙悲怆长叹……太污了。
李素没理会他，见二人已将曹余手脚按住，顿时解放了双脚，抬腿第一下便朝曹余的腹部狠狠踩去，曹余痛得惨叫，身子不由自主像只大虾米似的弓起来，然后李素紧接着又是第二脚，第三脚……
不知踩了多少下，曹余嘴里酸水，胆汁，食物残渣一个劲的往外喷，最后噗的一声，刚刚吞下去的那颗圆溜溜的毒药药丸终于从嘴里喷出来，并且冲天而起喷得老高……
李素似无所觉，仍一下又一下狠狠踩着曹余，而且似乎踩上瘾了，一下比一下重，曹余最后已痛得陷入半昏迷状态，连惨叫都变成了若有若无的哼哼，任由李素在他身上施暴。
一旁的郑小楼看不下去了，李素为何忽然暴起揍曹余，郑小楼自然是清楚的，见地板上躺着的那颗圆溜溜完好无损的毒药药丸，再看一眼丧心病狂专心揍人的李素，郑小楼犹豫了一下，忍不住提醒道：“那颗毒药已吐出来了……”
李素很忙，仍一下又一下地狂踩曹余，头也不抬地道：“知道，我看见了，就想多踩几下，毕竟机会难得……”
好了，郑小楼不说话了，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
曹余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软软倒在地上，任由李素一脚又一脚狂踩着他，郑小楼冷眼看着，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以你现在的力道，再踩五下他的五脏六腑就碎了，还不如把毒药塞进他嘴里呢。”
李素闻言这才停了手脚，喘着粗气擦了把额头的汗，刚刚的运动量不小。
“揍人也很累啊，以后尽量少干这事……”李素喘着气做了总结陈词。
瞥了一眼旁边有出气没进气的曹余，李素朝他努了努嘴，对郑小楼道：“死不了吧？”
郑小楼摇头：“还成，怕是得将养一两个月。”
“没死就成。”李素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郑小楼看了看曹余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一颗绿色的丹药塞进他嘴里，曲指朝喉头一弹，丹药便入了腹。
李素乐了：“又给他塞毒药？我要不要再揍他一顿，帮他把毒药吐出来？”
郑小楼头也没抬，没好气道：“这是助他疗伤的药，你下手不轻，怕真会把他弄得半残不死。”
丹药入腹，过了大概一炷香时辰，曹余终于幽幽醒转，痛苦地呻吟了几声，然后睁开眼，一张英俊白净又分外讨厌的脸出现在他眼中，还朝他笑，笑得很刺眼。
“我救了你一命，快感谢我。”李素气定神闲地道。

第四百零四章 恩怨释怀
曹余的眼神很呆滞，刚睁开眼，周遭的一切都呈模糊状态，如隔云雾，唯独李素那一脸讨厌的笑容却在眼瞳中显得分外清晰，越清晰越讨厌。
“幸亏我当机立断啊！”
见曹余无恙，李素转过头，跟王桩和郑小楼吹嘘起了功绩，趁着曹余没开口先把揍他这件事定性，抢先一步占领道德高地再说。
“曹刺史也真是淘气，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毒药啊，吃起来味道可能不错，但肯定会要命的，他也往嘴里塞……”李素说着犹不忘回过头，扔给曹余一记“你真调皮”的嗔怪眼神。
作为听众的郑小楼和王桩反应不一，郑小楼脸颊抽了两下，决定懒得理他，扭头望向屋外的蓝天白云，而王桩，则咧着嘴笑，大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对李素的话很认同，听李素吹嘘的同时，也不忘朝曹余扔一记“以后莫贪吃”的警告眼神。
“什么叫眼疾手快？刚刚我那便叫眼疾手快，见曹刺史吞下毒药，我马上朝他的腹部猛击，如此反复多次，那颗入了喉的毒药在重击下根本无法滑入腹中，再多猛击几下，毒药便被我揍出来了……”李素吹嘘得很投入，最后面朝西方虔诚合十，叹道：“功德无量，善哉善哉……”
说完李素转过身看着一脸呆滞的曹余，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道：“所以，我刚刚救了你一命，你应该感谢我。”
曹余浑身仍发痛，无神地看了李素一眼，然后闭上眼睛，他在犹豫要不要装晕过去算了。
想想又觉得不甘心，曹余睁开眼瞪着他，声音嘶哑地道：“你……故意的！”
李素愕然：“毒药是你自己吞的，与我何干？”
“毒药吐出来了……你还揍我。”曹余有气无力，但目光很愤怒。
李素眼睛眨得飞快：“吐出来了？我没看见，当时急于救人，脑海一片空白……”
曹余怒道：“我已听到了……你说多踩几下，机会难得。”
李素同情地看着他：“曹刺史，我必须告诉你一个常识，人嗑了药以后呢，会有幻视幻听的，而且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所以你刚才一定幻听了，哪怕是现在，你还神志不清，不然不会对救命恩人怒目以对，神志清醒的正常人是干不出这种事的……”
曹余：“……”
刚才死了多好，至少比现在生不如死要好。
……
毒药吐出来了，人死不了了，但曹余受的伤却不轻，全是被李素揍的。
自李素上任西州别驾后，与曹余积怨不小，近一年了，你来我往互相争斗，最后李素的强势和不计后果的做法终于占据了上风，一步一步将曹余架空，如今西州城里的百姓和商人渐渐只知李别驾，而不闻曹刺史。
但李素对曹余也有不小的怨意，尤其是指示突厥骑兵两次袭营，第二次差点把许明珠害了，这个仇说大不大，毕竟事实上没造成什么太大的恶果，说小也不小，就差那么一线，便会造成永生的遗恨，所谓其心可诛，便该应在曹余身上。
所以李素刚才揍曹余揍得丧心病狂，心里存的便是报仇的念头。
机会确实难得，错开今日，曹余是上司，李素是下官，人前人后都得客客气气礼来礼往，说真话说假话，动怒动杀机都可以，但就是不能动手，而今日……真是老天眷顾，把这个绝好的揍人机会送到李素面前，而且揍完后没有任何后遗症，曹余的良心但凡没被狗吃掉的话，被李素揍完还得真心诚意向他道谢……
至于曹余的感受……这个没关系，李素觉得，死过一次的人至少应该懂得感恩的。
“为何救我？”曹余缓过劲后，忍着痛问道：“我若死了，你掌控西州从此再无掣肘，我的死对你来说有利无害，为何还要救我？”
李素笑道：“别把西州说得跟香饽饽似的，这么一座穷城，我纵掌控了它又能怎样？其实刚来赴任的时候，我对权力并无任何念想，你可能没听说过我这个人，我这个人很懒，懒到令人发指，当初若非你和下面的官员咄咄逼人，一心想除掉我或把我赶离西州，我根本不会参与到这些事里面去，我原本是打算在西州盖一座房子，每天在房子里躺着，坐着，或是半躺半坐着，什么事都不干，一直到陛下把我召回长安，或是……在这座房子里寿终正寝。”
曹余呆怔片刻，黯然苦笑道：“原来……今日我的处境，竟是被我自己逼的。”
李素敛起笑容，叹道：“一开始，你便不该把我当敌人，可惜，你还没见到我的面，便指使突厥人在玉门关外袭营，我到了西州后处处针对，一忍再忍，我终于忍不下去了，人善被人欺的道理大家都懂，可是我这种算不上善良的人也被人欺，那我就忍不住了。”
“可你今日为何又要救我？”曹余抬头盯着他。
李素又笑了：“正如你刚才所说，无论这几年你干了什么，西州终归仍在大唐治下，我没资格评断你的功过几何，只是凭本心觉得你不该死，所以我救了你，再说……”
李素语气一顿，目光有些不一样了：“再说，你嗑颗毒药眼一闭脚一蹬，死便死了，可你死在我面前，将来我怎么说得清？陛下和三省朝臣们谁相信你是自杀的？这口黑锅最后还不得背到我头上？我难道长着一张擅背黑锅的脸吗？所以……曹刺史你若还想死，我不拦着你，拜托你找个人多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毒药嗑了，那时我一定为刺史大人风光大葬。”
曹余又想晕过去了，这人一张嘴真是……要不是被揍得躺在地上不能动，真想拂袖而去啊。
曹余不想说话了，李素也忽然安静下来。
王桩和郑小楼互视一眼，很自觉地起身离开了前堂，偌大的前堂内只剩李素和曹余二人。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缓缓道：“曹刺史，从我本心来说，你这几年的做法并不一定错了，当年若换了我是你，或许我也会和你同样的做法，甚至做得更过分，只不过，事情既然败露，你的做法拿到陛下和三省朝臣面前说不过去，所以你犯下了弥天大罪……”
曹余闻言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李素再次沉默，然后忽然一笑：“我没什么意思，曹刺史这几年在西州做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只不过若再被别人知道，我可就不担保发生什么了……”
曹余呆住了，接着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
李素这句话，分明是放了他一马，这桩内幕是李素挖出来的，若上奏长安，曹余必死无疑，可李素的选择是把挖出来的东西重新填土盖上，就当他什么都没挖，相比刚才被痛殴，李素的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救命之恩。
“多谢……多谢李别驾。”曹余潸然泪下，感激涕零。
李素笑了笑，道：“先别急着感谢我，我必须与你做个约定。”
“李别驾请说。”曹余此刻对李素的态度已截然不同了。
李素肃然道：“恕我直言，曹刺史无论治民还是治军，皆一塌糊涂，否则也不会行此私养外军的下策，西州危在旦夕，我要西州上下军民归心，并且整军修城囤粮械等等，所以……在我被调离西州以前，我要曹刺史你的全部权力，你可答应？”
曹余被李素说得面红耳赤，若换了当初，怕是早就翻脸了，可是今日不同往昔，虽然身份未变，但……有些东西却变了，变得微妙而不可言喻。
“我答应。”曹余的回答很痛快，以李素最近的强势，特别是守城之战大胜后，他已成了事实上的西州刺史了，答不答应都改变不了事实。
权力到手了，李素并没有任何欣喜的感觉，心头反而愈发沉重。
因为巨大的危机越来越近了，前几日攻城的高昌军很可能只是西域诸国联军的一支先锋而已，接踵而至的必将是西域大军主力，到了那时，西州还守得住吗？
相比之下，骤然卸下权力的曹余却显得轻松多了，并且似乎连刚才被痛殴之仇也忘得干干净净，以一种旁观者的语气问道：“前日别驾击溃来犯之敌，功莫大焉，只是听说不日西域诸国将有大军主力到来，别驾当如何应对？”
李素叹道：“尽力守吧，如果实在守不住，便只能弃城了，与城同亡这种蠢事我是决计不会做的……”
曹余一呆，急道：“可若是陛下将来怪罪……”
李素瞥了他一眼，道：“你是刺史啊，守不住城当然怪你，我只是别驾……而且还是个孩子。”
……
玉门关下。
程处默愕然看着不远处的对峙，双方他都认识，一个是玉门关守将田仁会，另一方是李素的正室夫人许氏，李素与许明珠成亲后，程处默来太平村李家串门，偶尔也见过许明珠几次，在他印象里，许明珠是个沉默寡言，循规蹈矩的女子，当初远远看见程处默也只是垂下头，默不出声地屈身一礼，然后识趣地躲进了内院，从来没与程处默说过话，胆小得像只兔子。
可是今日此时此刻，这只胆小的兔子居然……挟持了玉门关守将？
程处默只觉得两眼发黑，一遍又一遍揉了自己的眼睛后，才终于承认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明珠看到程处默后，眼泪一直没断过。
这种喜悦，可不止是他乡遇故知这么简单，身陷绝境时竟能遇到夫君的兄弟，许明珠第一个念头便是……夫君有救了！
程处默却仍未搞清楚状况，他奉老爹之命，领着程家庄子千余名卸甲老兵，千里驰援西州，没日没夜赶路，到了玉门关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迎面便遇到了这桩事。
方老五的匕首仍架在田仁会的脖子上，与亲卫们保持着一丈左右的距离，双方仍在僵持着，程处默是个粗性子，而且典型的帮亲不帮理，眼前的状况他也懒得问原由，心中只有一个判断，许明珠是弟妹，是熟人，田仁会也算熟人，但肯定没有弟妹熟，于是……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你们玉门关的汉子们还要不要脸？我呸！”程处默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充满鄙夷的口水，然后大手一扬：“来人，给我把他们围起来！弟妹莫慌，你先过来，把事情说清楚。”
呼啦一声，程家庄子上千名老兵将十几名亲卫围得水泄不通。

第四百零五章 胡搅蛮缠
玉门关前乱成了一锅粥。
挟持守将已是很严重的大事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儿子，现在的情形更混乱了。
方老五挟持田仁会，田仁会的亲卫围着方老五，外围还有一千名程家庄子的老兵围住亲卫，而程处默，则站在外围指着亲卫口沫横溅地骂娘，许明珠站在程处默身旁抹泪大哭……
太乱了，被挟持的田仁会觉得脑仁疼，想揉揉太阳穴，手刚抬起来，方老五的匕首刃尖紧了一紧，田仁会的脖子上又多出一道血痕。
程处默是个糙汉子，而且充分继承了老爹蛮不讲理的作派，对任何事的评判只看哪边是熟人，然后二话不说先站熟人一边。把对方骂了揍了再来讲道理，现在也是这样。
程家庄子的老兵很有素养，程处默一声令下后，老兵们非常迅速地将双方围了起来，中间分出百人，很有程家行事作派地横插入亲卫与方老五中间，将双方蛮横地隔开，这下田仁会的亲卫们完全绝望了，其中两人飞快转身朝大营和城头跑去，调集玉门关兵马。
程处默满不在乎地嘁了一声，转头看着泪如雨下的许明珠，疑惑地皱起了眉：“弟妹莫忙着哭，说说怎么回事，若是玉门关哪个杂碎敢欺负你，俺老程今日便为你主持公道，反正道理站在咱们这一边，弄死一两个也不打紧的……”
仍被方老五挟持的田仁会脸颊直抽抽，原本许明珠挟持他意图调集兵马已然很不讲理了，这下来了个更不讲理了，不问青红皂白先给定了性，是非黑白全混淆了。
“程小公爷，还记得田某否？先让这位把刀拿开，咱们把道理讲明白，若我田某理亏，死也甘心。”田仁会不得不大声喊道，没办法，事情越搞越乱，越闹越大，再不说点什么的话，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程处默斜眼睨着他，哼了哼，道：“原本认得你的，可你今日欺负我弟妹，老程还真不想认得你了，弟妹，我不听他讲道理，先听听你的道理，你尽管放开说，有我老程和程家庄子的部曲在，玉门关五千甲士也不一定有胜算。”
许明珠垂泣许久，终于渐渐平复了情绪，抬眼婆娑看着程处默，目光充满焦急：“程家大哥，快去西州救我夫君吧！西域诸国大军即将兵临西州城下，西州孤城，兵少将寡，四面无援，夫君独力支撑大局，再晚……”
许明珠小嘴一瘪，又哭了起来：“再晚……怕是来不及了！”
程处默眼皮直跳，从长安出来时他便已明白西州危急，否则他也不会日夜兼程往关外赶路，然而见到许明珠后，程处默发觉西州比他想象更危急，几乎已到了倒悬一线的地步。
“弟妹且宽心，我领着程家庄子老兵从长安出发，就是为了驰援西州，李素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这般危急时候也拉不下脸求人，臭德行真该改改了，咱们在玉门关补充了粮水之后马上启程……”程处默说着忽然一顿，疑惑地看着许明珠：“不对啊，西州危急，弟妹你跑到玉门关挟持老田作甚？”
许明珠还没说话，田仁会眼眶一热，差点流出泪来，这浑小子总算问到正题了。
许明珠抹着泪道：“夫君心善，大战之前编个借口把我支离西州，快到玉门关我才知真相，心急夫君性命，来玉门关求田将军发兵驰援西州，可田将军不肯，万般无奈，只好出此下策……”
程处默倒吸口凉气，小眼睛震惊地盯着许明珠。
作为将门子弟，调动兵马的利害他自然比谁都清楚，未奉皇帝诏命，未得三省调兵文书而私自调兵，那可是杀头的罪过，玉门关纵然兵精将广，纵然素无战事，西州纵然火烧眉毛，可关内的兵马也是一兵一卒都不能动的，很要命，要田仁会的命。
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程处默小眼睛眨得飞快，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帮亲不帮理，没办法，生下来便具有不讲道理的属性，这是老程家祖传的遗传基因。
“咳，按说呢，田将军确实不能私自调动兵马的，干系太大，可是……西州是我大唐治下，城池有了危险，玉门关当然要发兵驰援，哪有眼睁睁看西州城池陷落的道理，这事便拿到长安朝堂上说，咱们也占着理……”
程处默大约也是个混账性子，眼前如此复杂的情况被自己毫无意识地捋了几句后，忽然觉得自己越说越有道理，于是腰杆渐渐挺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对啊！西州危急，玉门关调兵驰援，没亏任何道理啊！来日陛下得知，老田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才是……”程处默说着眼睛便瞪了起来，指着田仁会骂道：“老田，这就是你不仗义了，手里明明握着五千甲士，却迟迟不肯发兵驰援，你存了什么心思？眼睁睁看西州陷落你就高兴了？混账东西，以后别说认识俺程家！”
田仁会欲哭无泪……
今日太邪性了，皇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巡城”，不然碰到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我……我懒得跟你说！反正玉门关的兵马我绝不会调动一兵一卒，刀就在我脖子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田仁会终于怒了，对李素的同情，对许明珠的感佩，还有对程家的敬畏，在经过程处默一番胡搅蛮缠后，田仁会所有的耐心终于渐渐耗尽，目光斜瞥着程处默冷笑道：“卢国公府势大，程小公爷杀个把守将应是无碍的，末将性命就在这里，有本事把我大好头颅拿去便是，想调兵？做梦！”
程处默呆了一下，顿时大怒：“好你个田仁会，给脸不要脸，当初你在长安时我爹还把你请到府上饮酒，晚上还遣了两个胡姬给你暖床，如今你是中郎将了，眼睛鼻子高了，做人也不仗义了是吧？我家的酒算是喂了狗！你……你……”
程处默气得满脸通红，真杀田仁会他当然不敢，只是气极之下也不知该如何骂他才能使他受到良心的谴责，结巴半晌，终于狠狠一跺脚，大手朝他一伸：“给酒钱！给过夜钱！把我爹请你的酒钱和两个胡姬的过夜钱给我！以后我程家就当不认识你！”
田仁会真想仰天吐一口狗血。
太没面子了，真后悔认识程家父子啊，这种事居然大庭广众说出来，简直……无地自容。
田仁会气得直哆嗦，程处默指天大骂，许明珠垂头啜泣，方老五一脸平静，手里的匕首仍稳稳架在田仁会脖子上，场面乱糟糟难以控制。
浓雾已渐渐散去，街道两头忽然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众人脸色一变，情知刚才跑出去的两名亲卫终于调来了玉门关兵马，今日的事闹得愈发大了。
“田仁会，你居然调兵？想围剿我们吗？今日我便死在这玉门关，让你来日去长安报捷！”程处默大怒道。
田仁会仰天叹了口气，跟这种人真的没法说话了，道理在他一边时他得理不饶人，道理不在他这边时便胡搅蛮缠，程家的人都这个样子。
“小公爷，你要弄清楚，你们的刀此刻还架在我脖子上，你麾下部曲现在也正把我团团围住，你能围我，我为何不能围你？难道我便该死么？”
程处默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于是他很快做了个决定……他决定暂时不讲道理了，因为道理没在他这边。
“废话不多说，西州危急，你到底调不调兵？老田，我也不让你为难，来日陛下责罪，我程处默一肩担了便是，绝不让你受委屈，如何？”
田仁会冷哼道：“小公爷说得未免太轻松，如此大罪，你说担下便担得下么？陛下会听你的？最后九族被诛的还不是我田家！”
程处默也渐渐失去耐心了，使劲一跺脚，怒道：“既如此，我索性不跟你说了，兀那前面拿刀的弟兄，你架着田仁会往关外走，别怕，程家的老兵护着你，老田，得罪了，今日我便把你劫出关，一路劫到西州去，看你玉门关的兵马跟不跟来！”
田仁会大急：“程处默，你知不知道你在给程家闯祸？不要命了么？”
程处默大笑：“要不要命的，先救了我兄弟再说，弟兄们，走，咱们出关！”
挟持着田仁会，千人的队伍一步步走到玉门关的城门甬道下，然后便走不下去了。
数千兵马在甬道前早已列好了阵势，幽冷的箭矢，寒光闪烁的刀尖长戟，还有一排排拒马，铁蒺藜，滚木……将甬道堵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玉门关数千将士神情冷凝，严阵以待，甬道前一片肃杀。
程处默呆了一下，接着脸色冰冷地看着田仁会，森然道：“老田，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么？”
田仁会重重地道：“末将之责是守玉门关，五千甲士未奉诏命，绝不出一兵一卒！”
沉默片刻，程处默忽然放声大笑：“今日本要称量玉门关甲士的斤两，但我麾下一千部曲要驰援西州救我兄弟，路上不容折损，今且记下这一遭，待我从玉门关回来，非把你们拆零碎了不可！”
扭过头看着许明珠，程处默眼中充满歉意：“弟妹，玉门关兵马已指望不得了，我麾下就这一千兵马，咱们先去西州吧。”
许明珠点点头，面朝程处默屈膝盈盈下拜：“程大哥高义，夫君幸甚，没交错兄弟。”
程处默大笑：“这话中听！老田，你不仗义，你要保命升官且由着你，来日西州解了围，我再来与你讲讲道理，但愿朝堂和我爹那里你能说得过去，今且放了你，后会有期！”
方老五拿开架在田仁会脖子上的匕首，狠狠一推他的后背，田仁会朝前踉跄几步终于站稳。
眼看着程处默和许明珠领着程家庄子的老兵列队朝关门外走去，明明是赴身生死难料的险地，可每个人的神情却那么的顾盼飞扬，仿佛赴一场奢华高贵的盛宴。
田仁会呆呆看着队伍，眼眶忽然一红，握紧了拳头嘶声道：“我岂是不仗义的小人之辈！小公爷你看错我了！只是，忠与义，你教我如何取舍？你如此说我，我田仁会不服！”
程处默身形一顿，然后哈哈一笑，接着迈开脚步往前走。
田仁会正在郁愤之时，却听身后马蹄隆隆，只听马蹄声便估摸有千骑之数，田仁会心中不由一沉，今天到底什么日子，出的大事为何一桩接着一桩？
扭头望去，却见一名商贾模样的中年汉子领头，后面跟着一支千人规模的商队，商队里无论伙计还是护卫，皆是平民短衫打扮。
田仁会仅只看了一眼，眉头便深深皱了起来。
他久守玉门关，见过南来北往的商贾商队如恒河之沙，数都数不过来，只消一眼便看得出路经玉门关的商人身家如何，哪国人，装着什么货物，可眼前这支商队落在田仁会眼里，他的第一反应却是马上调兵。
实在太不像商队了，队伍里没有老弱，每个人皆是二三十岁的壮年汉子，每个人的神情皆是冷凝寡言，一脸肃杀的模样，换下平民装扮，配上一身铠甲，分明便是一支百战沙场的精兵！
田仁会还没来得及开口，却见为首的商贾汉子策马在他面前停下，仔细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尊驾可是玉门关中郎将田仁会？”
田仁会愣了一下，淡淡道：“正是。”
商贾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布，还有半面金色的虎符，伏身递给他，大声道：“陛下旨意，玉门关中郎将田仁会即刻调动三千精锐兵马出关，日夜兼程驰援西州，接旨后马上启行，不得耽误！这里是陛下的圣旨和调兵虎符，请田将军核对后马上集结兵马！”

第四百零六章 关塞驰援
突如其来的圣旨，令田仁会整个人懵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位宣旨的汉子，眼里充满了疑惑。
宣旨的汉子似乎看出田仁会在想什么，骑在马上满是傲然地笑了笑，田仁会眼睛迅速眯了一下。
这笑容，他太熟悉了。
田仁会也是在长安做过官的，当初科考高中进士后，他在长安任过尚书省录事，苦熬资历三年，这三年里，这种笑容他见得太多了，那是太极宫里出来的人才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因为他们是天子近臣，不论官职大小，似乎都天生带着一股子优越感，太极宫里逢人便哈腰行礼，可一旦出了宫门便鼻孔朝天，看谁都比自己矮一截。
从古至今，历朝历代，宫廷里出来的人都是这副德行，无论戍守大内禁卫的武将，或是内侍监署宦官，出了宫便神气得不得了，田仁会在长安任职尚书省，是负责传达和执行朝廷政令的中枢衙署，每日见得最多的便是宫里来来回回的宫人武将，这种笑容自然也是最常见了。
见马上汉子的模样，田仁会心里便信了三分，然后便看见马上汉子从腰侧摘下一面牙牌，连同着圣旨和调兵文书一同递到田仁会面前，似笑非笑地道：“我姓黄名丘，乃右武卫左骑营折冲都尉，随侍陛下左右的大内禁卫，圣旨，虎符和调兵文书是陛下从塞北前方黄金御帐内发出来的，田将军若不信，不妨仔细核对。”
田仁会也是官场老油条了，闻言连连陪笑曰不敢，但还是接过圣旨虎符和文书，当着黄丘的面仔仔细细地核对起来，许久之后，田仁会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朝黄丘拱了拱手，道：“天使稍待，末将即刻点兵。”
转过头，田仁会大吼道：“来人，擂鼓，聚将点兵！”
黄丘仍旧一脸傲然的笑容，抬头眯着眼朝关门外看了看，道：“前方千余骑队是何人？”
田仁会表情顿时变得很苦涩：“是……卢国公府的小公爷。”
黄丘眼皮跳了跳，卢国公的名头在长安可谓人见人怕，鬼见鬼愁，他儿子的名声也好不到哪里去，黄丘混迹宫廷，自是对程家父子的德行很熟悉了，于是再也不敢露出傲然的笑容，神情一凝，道：“程小公爷出玉门关作甚？”
田仁会叹了口气道：“和咱们一样，驰援西州，只不过长安国公府收到消息甚早，程公爷无权擅调兵马，于是从自家庄子里调集了千余老兵，去西州驰援泾阳县子……”
黄丘眼皮又跳了两下，不知不觉摆正了态度，一个小公爷已然够令他仰望了，可看现在的架势，程老公爷为了那位泾阳县子，竟不惜冒着闲言碎语的风险，从庄子里调老兵，并且领嫡长子领兵驰援，这位县子的分量比自己想象中重多了，日后若见了他，还须把姿态摆低点才是，这种欠抽的傲然笑容再莫拿出来了。
黄丘回过神，垂头看着田仁会，好奇道：“刚才我远远见此地乱糟糟的，你们在作甚？”
田仁会表情更苦涩了：“末将被李县子的夫人挟持，借以要挟末将出兵驰援西州，然后程小公爷来了，末将又被程小公爷挟持，要挟我出兵，我都拒绝了……”
“你堂堂玉门关守将，竟被挟持了两次？”黄丘的表情也有点不对了，望向他的目光有些异样，不知是同情还是鄙视。
田仁会脸颊抽了抽，这人……真不会聊天啊，不知道世上有种悲伤叫“阴沟里翻船”吗？连翻两次船也不奇怪嘛。
黄丘看着远处程家庄子老兵的队伍，神情若有所悟：“擅调兵马干系太大，田将军拒绝了，所以，程小公爷方才与田将军恩断义绝，领着一支孤军上路了？”
转过头同情地看着田仁会，黄丘道：“可是，此刻你又要调动兵马赶上程小公爷，严词拒绝变成了欣然景从，这事干得……啧！”
田仁会垂头望着手里的圣旨和虎符，无限纠结地道：“天使若早来一个时辰，末将何至于闹得里外不是人？”
……
西州城外，骑营。
李素躺在帅帐里直哼哼。
中箭的肩膀疼得厉害，城里的大夫来看过，给李素用了一种看起来脏脏的如同黑泥般的药，而且非常简单粗暴地裹在箭伤处，李素干净的肌肤每天接触这种脏脏的像阴沟里挖出来的淤泥般的药，人已快疯掉了。
受了伤嘛，自然有了完美的借口，于是李素的懒病开始发作，发作得比伤病更严重，每天躺在帅帐里一动不动，睡醒了便睁着眼看着帅帐的圆顶发呆，或者在阳光不是太猛烈的时候弄一张软榻置于帐外沙地上晒晒太阳。
岁月静好，人生如梦。
大战之后，与曹余长谈了一番，李素终于全面接管了这座城池。
夺权并非权欲，李素对权力的爱好并不大，只是他做事喜欢利落干脆，不喜欢七嘴八舌的议论，更不喜欢有人在背地里掣肘，对西州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令出一门的指挥，一个人可以有双手双脚，但绝对只能有一个大脑，多一个便会乱套，既然曹余能力欠缺，李素只好上了。
守城第一战结束，西州城满目疮痍，重建修复城池是第一要务，李素定下了规划，其余的事情便交由西州刺史府的官员去实施。
重点自然是城墙，西州的城墙是守城的软肋，但是，却不能不修。
第二件重要的事是打探敌情，如今已经可以肯定，西域诸国军队已联合起来，高昌军只不过是大军的一支先锋，所以大战结束后的当日，李素便遣出了斥候分赴西州的四面八方一百里外，每日的军报源源不断地送进帅帐内，不仅如此，李素还吩咐斥候在百里开外搭建了简易的烽火台，若遇敌而来不及报信，可点燃烽火，以备应战。
最后是整顿三军。
巡弋于西州边境的另一支折冲府已被紧急召回西州，与骑营和原先守城的折冲府将士一起集结于城内，人数大约两千八百余。
西州下辖六县的百姓也被迁移进城，所有能吃的能用的东西全部带上，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不仅如此，李素还下令拉壮丁，百姓中但有年轻力壮者，全部拉入军中，临时建了一个乡勇营，人数大约两千余，由蒋权亲自负责每日的操练和守城战术。
正规和不正规，精锐和乌合之众，李素如今不挑食，什么都要，一切只为守住这座城。
该做的都做了，诚如李素当初所言，他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至于努力过后能不能守住西州，那时只能看天意了。
帅帐外的阳光有点刺眼，李素别出心裁，在软榻上方支了一块蓬布遮荫，榻旁再置一方矮桌，桌上摆了几样瓜果和一小坛葡萄酿，这要是再戴上一副墨镜的话，活脱就是悠闲度假的架势了。
一觉睡醒，不知时辰，抬头看看天色，太阳已渐渐西沉，李素躺在软榻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半睁着惺忪的眼，开始思量今晚吃什么。
郑小楼对李素这种好吃懒做的作派很鄙夷，开始两天还耐着性子尽一名亲卫的义务，每天有模有样侍立在李素身后，可是郑小楼很快发现这种行为毫无意义，李素每天只顾着呼呼大睡，睡醒了便琢磨该吃什么，吃完后望着天空发一阵呆，然后脑袋又开始一点点，开启睡眠模式……
于是郑小楼终于发现自己每天煞有其事地侍立在这么一位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大爷身后的这种行为很愚蠢，深刻检讨过自己脑子抽风后，便不再理李素，找了空僻静的地方练功去了。
王桩对环境的适应能力明显比郑小楼强多了，见李素每天呼呼大睡，他也跟在后面搭了个小凉蓬一起睡，于是来往的骑营将士们最常看到的便是别驾和亲卫四仰八叉睡成一团，若非两人都穿着衣服，画面更污秽……
然后，李素开始觉得不爽了，因为王桩打呼的声音太大，李素甚至敏感地发现，地面上的沙粒随着王桩的鼾声而微微发颤。
李素不能忍了，很不客气地一脚踹去：“魂兮归来！”
王桩的鼾声一顿，大嘴咂摸几下，半睁着眼茫然看着李素：“咋了？”
李素无奈地看着他：“你就不能换个地方睡吗？”
王桩呵呵憨笑：“这话说的，我是你的亲卫，当然要寸步不离护你周全……”
李素很想再踹他一脚。
睡得比猪还沉，鼾声打得地动山摇，好意思恬着脸说什么护周全。

第四百零七章 愚忠务实
“愁啊，愁死我咧……”王桩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叹气，苦恼迷茫而又沧桑的样子，活像被小三逼着跟黄脸婆离婚的中年渣男。
李素乐了：“太少见了，难得看到你发愁的样子，你愁啥？没吃好还是没睡好？”
王桩瞪了他一眼，道：“你还笑得出，西域大军说话就要兵临城下了，就凭咱们西州这几千号人，还有那道尿都能冲垮的城墙，顶个甚事？早早晚晚咱们怕是得死在这里。”
李素眨眨眼：“所以你愁这个？”
“是啊，愁得晚上睡不着……”王桩神情严肃，一脸欠抽的忧国忧民。
“晚上睡不着，白天呼噜打得山响……我说，你发愁好歹也拿出点发愁的诚意，就算没有诚意也别在我旁边睡，行不？”
王桩自动跳过这个问题：“西域诸国大军主力肯定会来攻打西州么？”
李素点头：“肯定会来。”
“大概还有多久？”
李素想了想，道：“高昌军新败，或许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再说诸多小国的军队要集结，要融合，要分出主次，他们也需要时间，所以我们会有一段喘息的日子，不过也喘不了多久，少则两月，多则四五个月，差不多该来了。”
“你有办法没？”王桩神情有些阴郁。
“兵来将挡，还能怎样？不管怎么说，咱们西州如今也有五千多兵马，敌人若来攻城，勉强能顶一阵了。”
王桩嘁了一声，鄙夷轻蔑的模样颇得李素的神韵，也不知暗里练这个表情练了多久。
“西州两个折冲府再加咱们骑营，正经的府兵拢共也就两千多，难为你把那些新募的百姓当作乡勇算进去，这些乡勇操练时威风，喊杀声喊得地动山摇，真上了杀人的战阵，第一回合就得尿裤子，指望他们？呵呵……”
李素摊摊手：“不然我还能怎样？如今的情势，但有一丝能用到的力量，我都要把它们用起来，尽最大的努力守住城，只待顶过了这一轮，拖到陛下在北方腾出手来，那时咱们便可扬眉吐气了。”
王桩愁意满面地道：“吐啥气啊，那时咱们怕是连气都摸有咧……”
神情怔忪片刻，王桩忽然转过头，认真地盯着李素的脸：“你一直是个有本事的，天大的难事到了你手里都能解决，这次也不例外吧？你是不是藏了啥好主意没说？快告诉我，你一定有办法的。”
李素苦笑摇头：“兵战，死生之大事，自古便是直来直往，没有半点捷径，古往今来的大战何止千万次，真正能够以寡胜众者屈指可数，我只是个好吃懒做的农户子弟，从无领兵的经验，哪里有什么法子抵挡来犯之敌？你太高看我了，这次，我是真没法子了。”
王桩呆了呆，然后露出失望之色：“如此说来……西州怕是真守不住了。”
李素语气沉重地道：“尽人事，听天命吧，我会守在城头上，一直到城池陷落的最后时刻……”
“城池陷落以后呢？”
“当然弃城而逃啊……”李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会与城皆亡吧？我可没那么伟大，尽到最后一份心力便够了，天留一线，人留一线，凡事没有必要做得太死，殉国殉城什么的，死得毫无意义。”
王桩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咋能弃城呢？弃不得，将来回到长安都没脸见关中父老……”
李素奇怪道：“咋没脸见？你看，我为西州做了这么多事，无论战前的准备，还是战时的坚持，我已坚持到城破前的最后一刻，对家乡父老也好，对陛下和社稷也好，哪怕对我自己也好，我都觉得没有愧对任何人了啊，难道非要我死在西州才算得上尽了忠？我未来明明可以为大唐社稷发挥更大的作用，为大唐增添更多的辉煌，一个未来有大用处的人，为何一定要死在这里？”
王桩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比嘴皮子，王家兄弟从小到大都不是李素的对手，以王桩那简单得近乎白纸般的脑回路，连李素这番话是正理还是歪理都分辨不清，哪里还有能力去辩驳他？
“是……是这样吗？”王桩陷入纠结。
“当然，看我真诚的眼睛……看到了吗？看懂了吗？里面有什么？都是对大唐社稷满满的爱啊，留存有用之身，去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不比死在西州好得多吗？城守不住就不要守了嘛，为何世人总喜欢干些与城皆亡的蠢事？与城皆亡能证明什么？忠心？气节？为了这两样东西，付出生命的代价，你难道不觉得这很愚蠢吗？”
王桩默不出声，从他眼中已能清楚看到一圈圈的晕纹，显然已进入被催眠状态，很好，洗脑成功。
价值观不同，决定了对事物的做法不同，李素来自后世，上辈子所受的教育便是务实教育，那个年代没有硝烟战火，没有生死线上的慷慨激昂，所以每一件事都务求以最小的代价来收获最大的利益。
命都搭上了，还有什么意义？城池毕竟是死物，放在那里又跑不了，被敌人占了便占了，留着性命想办法积蓄力量再夺回来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这便是务实，在他看来，殉国殉城这种事简直是白痴才干的。
欣慰的是，王桩现在这副刚被洗脑的模样尽管看起来有点蠢，但至少脱离了白痴圈子，为王家贺。
“有件事你去办一下，这件事只能交给你办……”李素压低了声音道。
王桩回过神：“啥事？”
“记得我曾经在松州城下造的震天雷么？”
王桩咧嘴：“咋不记得，那陶罐罐厉害很咧。”
李素沉声道：“三样材料，你速去准备，硫磺，硝石，木炭，还要一些蛋清和石墨粉，去找西州城里那几位商人，就说骑营以两倍的价收购，不能直接把三样东西告诉他们，怕被有心人记住，中间掺点别的，比如花岗岩，楠木，石灰等等，达到混淆视听的目的……”
王桩兴奋地搓着手：“如果这玩意造得多的话，西州还真有可能守得住！”
李素苦笑：“你太高看它了，再厉害终究只是死物件，扔出去或许能收个震撼的作用，用久了，敌人便能琢磨出对付它的法子，它就不管用了，所以，它能辅助咱们守城，但千万不能完全指望它。”
“有用，咋用都合适！炸起来响得很咧，两丈方圆没活物，咱们造它几千上万个，不信守不住西州！”王桩乐得眉开眼笑，看来很不赞同李素的消极态度。
李素笑了笑，也懒得跟他争辩。
“我亲自拉一支骑队，跑一趟沙州，秘方可不敢让外人知道，陛下会怪罪的。”王桩此时特别灵醒，可能跟刚被洗脑有关。
李素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王桩，自家兄弟不说见外话，到了沙州采买了东西后，你叫骑队回西州，你先回一趟长安……”
王桩愣了一下，脸顿时黑了：“咋咧？用诳你婆姨的烂借口把我也诳走？大战在即，你叫我丢下兄弟自己跑回长安，这简直……简直比你弃城而逃还可耻！我呸！以后这话再莫让我听到，不然兄弟做不成咧！”
说完王桩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怒冲冲地转身离开。
李素纠结地看着地上那口泛着白沫的口水，有点恶心，想吐……
都说近朱者赤，王桩近了自己十多年，不爱干净的毛病咋就改不过来呢？
而且……
李素咂摸咂摸嘴，忽然回过味来，起身朝王桩的背影怒道：“你给我回来！弃城而逃咋可耻了？哪里可耻了？你啥意思？”

第四百零八章 善始善终
西州的城墙每日摩肩接踵，忙碌不休。
从下辖六县迁了许多百姓进城，人口多了，可糊口的活计却太少，于是李素下令每户抽调壮年男丁一两人为民夫，每日上城楼修缮城墙，挑土垒石，搬运守城军械等等，管两顿干饭，还发三文钱，如此算是稳定了城中百姓的人心。
从沙州来的商队也越来越多，运送的都是粮草，生铁和砖石，这又是一笔大开支，以前没掌权不清楚，如今看来，维持一座城池的稳定，甚至让它更加繁荣，其难处果然堪比登天，难怪曹余那么迫不及待地把权力交了出去，心虚和被人抓了把柄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管理城池太繁琐太艰难了。
李素现在就觉得头很痛，痛得快炸了。
商队运来的东西多，对西州是好事，可是东西运来了，钱呢？拿什么支付给商人？
以前有个冤大头那焉帮忙撑着，毕竟帮他支付的只是小数目，城里一栋私宅而已，再贵也贵不到哪里去，可这一次是修缮城墙，打造兵器，成千上万的砖石和生铁运进来，便意味着要花出去成千上万的银钱，那焉再有钱也支应不了一座城池的开销，而西州这些年养着那支突厥骑兵，府库早空得能跑耗子了。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更何况李素还算是活人中的聪明人，有尿当抖直须抖。
所以李素一横心，索性把曹余的刺史官印拿来了，商队运来了东西，李素没钱给，不过……可以打白条。
谁都不喜欢白条，可李素的白条有讲究，他在白条上盖了官印，并且写明了所欠款项以每月一分利钱计。
盖上官印的白条，代表的便不是私人欠款，而是整个大唐朝廷了，白条上的官印是实实在在的，如今这年头是个讲诚信的年头，官府和商人都一样，无信而不立，无论西州将来守不守得住，白条哪怕拿到长安城，官府也得认了，至于朝廷找曹余和李素的麻烦，那是以后的事了，李素要守住西州，别的细枝末节便顾不得许多。
所以尽管商人们不太情愿，但白条上的官印还是具有一定的公信力，商人们还是捏着鼻子认了，再说……白条上每月一分的利息，也令商人们心底里最后一丝不快化为飞灰，官府既然如此有诚意，款项拖欠一阵也不是什么太不可接受的事，有利息的呢。
消息传开，实力雄厚的商人们再无顾忌，尽管每次拿不到现钱，可从沙州运送物质的商队仍络绎不绝，一堆堆的砖石，生铁便在城墙下堆积起来，虽说对整个西州数十里长的城墙来说，这点砖石委实没有太大的用处，但聊胜于无。
城内开了五座铁炉，从百姓中抽调了数十个有打铁手艺的铁匠日夜不停地开炉炼铁，打造兵器。
两个月后，王桩领着一支骑队风尘仆仆从沙州赶来，这支骑队装载着李素急需要的东西，硝石，硫磺和木炭，然后，蒋权从骑营里抽调了五十名心腹将士，在大营东面开了一座工坊，外层被将士们团团围住，任何人都不准进入，李素和那五十名心腹将士便钻进了工坊内，白天黑夜的忙着造震天雷。
震天雷的每一个制造细节，再加上流水线生产法，李素教了几天后，五十名将士全都会了，他才满意地离开了工坊。
诚如李素所言，为了守住这座城，该做的努力他都做了，接下来的结果，要看天意，如果天意注定这座城仍守不住，李素也不会留下任何遗憾和愧疚，拔腿开溜时比谁都心地坦荡。
……
“你怎么这么快就被我榨干了呢？”
西州城楼上，李素一脸不满地看着那焉，不时还摇头叹气，如同老爹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败家子儿子。
“多带点钱在身上会死吗？来西州才多久，就没钱了？”李素念叨了几句，随即狐疑地眯着眼看他：“你该不会藏着私房钱吧？这可不是好习惯，乖，快拿进我碗里来，以后我连本带利还你。”
那焉的老脸已拧成了苦瓜，一口气叹出三生悲苦，很凄凉的表情。
“李别驾，李县子……讲点道理好吗？我一个商人被你困在西州已一年了，这一年人吃马嚼，再加上给你盖房子，隔三岔五被你敲诈一两颗猫眼石，美玉什么的……如今我是真的穷了。”
“胡说，我有那么坏吗？不知道的人听到了还以为是真的，不许败坏我名声！”李素嗔怪地推了那焉一把，两人此时正站在城楼凭栏远眺状，这一把差点把那焉直接从城头上推下去。
肥羊瘦了，李素心底里不由冒出一股忧伤，有种自己快破产的感觉，虽然破产的明明是那焉，或许潜意识里，他已将那焉的钱完全当成自己的钱了吧。
“李别驾，你的房子已快盖好了，这些日子您统领守城之战，城里的宅子可没闲着，大致的模样已经建好了，就差一些精细的琐碎打磨，约莫再过一个月就能住进去了……”
李素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这是我最近几个月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不错，总算赶在你破产之前把我的房子凑出来了。”
那焉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恕我冒昧，你的心思我真的很难猜透，当初你说要盖房子，我没多想，为你出钱出工出力，房子快动工时，我见工地上堆满了各种砖石木料，当时便觉得不对劲，仔细一寻摸，揣度你盖房子可能只是个幌子，用来盖房的砖石木料可能会用到修缮西州城墙……”
那焉苦笑摇头道：“直到今日，你的华宅已快落成我才相信，商队从沙州运来的砖石木料……它们果然是给你盖房子的，李别驾，你的心思，我实在无法揣摩……”
李素笑得很得意：“那兄太高看我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因公废私的人吗？城墙要修，我的大房子也要盖，两不耽误嘛，反正出钱的又不是我……”
那焉苦笑几声，摇头不语。
对李素，那焉是又敬又惧。从泾州城外与李素结识开始，李素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视线内，而且李素的大部分举动，皆出乎那焉的意料之外，这个人，似乎有着与常人完全不同的思维，让人根本摸不着他的脉，很多事情看似已是无法解开的死结，看似李素已被逼到了绝境，可是李素两手翻覆之间，却很容易便破了局，这种本事，那焉尤为惊叹不已。
不论李素的身份地位立场如何，对那焉来说，这是一位值得交的朋友，尽管这位朋友已快把他榨干了，可那焉并不看重这些。
可惜的是，偏偏他与他身后代表的立场完全相悖，于是二人的关系至今还是那种亦敌亦友，敌友难辨的状态里，无法寸进一步，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这些不如意包括想办却办不成的事，想抛却抛不掉的情，还有，想交却交不到的人。
二人站在城头上，闭眼感受着沙漠深处吹来的热风，不知怎地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那焉睁开眼，看着城外远处茫茫无尽的沙漠，忽然道：“西州大限不远了吧？”
李素也睁开眼，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大限？这个字眼有意思，那兄是个讲究人呐。”
那焉叹道：“我的身份，在你面前勿须隐瞒，不错，我是龟兹人，可是，我打心眼里不愿与大唐敌对，更不愿与你敌对，我来往大唐已二十年了，对大唐甚至有了一种家乡的归属，可惜……我生不逢时，生不逢地。”
扭头看着李素，那焉深深地道：“李别驾，你我皆知，西域诸国大军兵临西州城下之日不远矣，那时重兵压境，战云密布，李别驾当如何处之？”
李素没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被太多人问过了，他回答得腻味了，再说……这个问题的答案说出来未免有点泄气，有损自己的光辉伟岸形象。
于是李素不答反问道：“那兄是龟兹人，这次西域诸国大军里，龟兹恐怕也是倾举国之兵共襄此盛举吧？说不定领兵的正是你的堂叔国相那利？”
那焉显然也不笨，这个隐含机锋的问题他也不答，只是眨眨眼，笑道：“别驾可算问错人了，我……只是一介商贾啊。”
李素也笑，然后露出纯纯萌萌的烂漫表情：“我也只是个孩子啊……”
二人相视而笑，笑容里的意味很复杂，像各怀鬼胎，又像无可奈何。
“总之……大军到来之日，西州必无幸理，李别驾，你我一场结识缘分，我以朋友的身份再劝你一句，大势无可逆转，当避则避，我真的很不想看到一位风华飞扬的少年战死在这座孤城的城楼上。”那焉深深地道。
李素大笑：“放心，我没那么傻，留得命在，一切皆有可能，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焉笑道：“你能如此想，说明你不是个迂腐愚忠的蠢人，甚慰矣。”
李素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那兄，你真没钱了？”
那焉顿时露出苦色，一句话都不说，仰天悲苦地叹了口气。
李素笑道：“既然被我榨干了，你便没有利用价值了，那兄，你领着你的商队出城吧，回龟兹也好，去长安继续做买卖补这一年的亏空也好，总之……你自由了。”
那焉一愣，目光带着几分震惊地盯着他，然后，眼眶渐渐发红了。
李素没看他，只盯着远处白茫茫的大漠，笑叹道：“以后与别人结伴而行切记小心谨慎，若再碰到像我这样的少年俊杰，能躲多远便躲多远，千万别被他讹上……”

第四百零九章 大敌将至
那焉走了，领着他的商队迎着清晨的朝阳，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西州。
李素亲自将他送出城门，看着他的身影被火红的朝霞拖得冗长孤瘦，不由怅然叹气。
王桩站在他身后不停挠头，每次他挠头时，便代表他遇见了一件以他的智商无法理解的事情，挠头的动作大抵是为了刺激脑部皮层的活跃以达到短时间提高智商的目的……
“想不通啊……你为何放这个龟兹商人离开？”王桩终究还是无法理解李素的行为。
李素仍盯着那焉渐行渐远的背影，头也不回地笑道：“那焉这一年对我不错，虽然他的堂叔正调集大军攻打我们，但与他无关，眼看西域大军要攻城了，我既然狠不下心把他绑到城楼上当肉票，索性放他走吧，凡做人做事，都应该留一线的，把事做绝了，天道也会把你自己的路绝了，王桩，以后你也要记住。”
王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道：“我刚才看见那焉出城的一刹那哭了……”
李素笑道：“我也看见了，不过我装作没看见……”
王桩忽然咧嘴憨笑道：“被你关在城里一整年，而且这一年被你榨得一滴油都不剩，换作是我，出城的那一刻我也哭，呵呵……”
李素：“……”
真想不通啊，自己已经把智商拉低了一大半，努力保持和王桩同一个水平了，可大家为何还是不能愉快融洽地聊天？
那焉的背影更远了，在视线的尽头处，李素忽然发现那焉停了下来，转过身面朝西州城头，呆呆静立许久，忽然长揖到地，久久未起身。
李素笑了，也不管那焉能不能看见，朝他挥了挥手。
扭过头瞪着王桩，李素怒道：“看见没？人家那叫感动！感动得哭了！”
……
整座城池都在整军备战，在李素强硬的命令下，无论军队还是百姓，皆进入戒严管制期，两个折冲府一个骑营还有一个乡勇营总共五千人左右，每日天没亮便被各自的火长叫醒，然后操练，不停的操练，百姓们也被统一管制起来，男人当民夫，女人做军粮，城里的一切工作皆以备战为主题。
城池里的气氛因此而陷入紧张压抑，刺史府被李素狠狠整顿过一次后，官员们也忽然变得积极起来，很识趣地配合李素维持城内的稳定，并且按李素的吩咐，将城内异族百姓驱赶出城，这是没办法的选择，李素对异族太不放心了，留他们在城里，终究是一个隐患，谁知道里面有没有敌人的奸细等着与即将到来的大军里应外合？
异族人被凄凄惨惨赶离了西州城，李素仍旧站在城楼上，硬着心肠目送他们离开。
战争永远是最残酷的，容不得半点纵容或心软，尽管知道这些异族百姓里面绝大部分都是老实本分的，可李素冒不起这个险，眼下只是驱离异族，对李素来说已经算是尽量温和的方式了。
每日城门前斥候来往进出不断，大战在即，斥候已被李素放出三百里之外，不停地来回禀报军情，打探敌军大部的行止。
平静的西州城酝酿着狂风暴雨，城内百姓人心惶惶，却还是咬着牙强撑，这个时候，中原汉人的特性便显露无遗，他们善良，勤劳，而且对王朝社稷有归属感，特别是大唐的百姓，平日嗓门大，骂骂咧咧没个正形，谁都不服的样子，一旦遇到危难，却非常配合官府调派，让做什么便做什么，只要不被官府慢待，他们甚至可以豁出命帮忙。
……
“蒋权，明日开始，组织百姓撤离西州，一路往东朝玉门关而去，记住，城里一个百姓都不要留，西州即将成为凶险之地，留百姓在城里无异要他们的命……”帅帐内，李素很严肃地下了令。
蒋权重重点头，然后又道：“曹余和那些官员呢？”
李素叹道：“那些人，去留随意，若随百姓出城，一路上由他们负责统领百姓行止，我们分不出兵去照拂他们，便由他们自己照顾自己吧。”
“别驾宅心仁厚，末将佩服。”
李素笑道：“我是很宅，而且有一颗很宅的心，但仁厚倒不至于，说到底也是为我们自己开脱，西州丢了便丢了，可百姓皆是陛下的子民，他们不容有失，否则陛下真会怪罪我了。”
“李别驾，城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按别驾的吩咐，军粮已做好，存余约莫能够支撑两个月，檑石滚木火油这些也存了不少……”蒋权说着说着忽然兴奋起来，搓着手笑道：“至于别驾所造的震天雷，果然是个好东西，末将曾命人试放了一个，哈，方圆两丈之内无论人畜皆无幸理，端的厉害得紧。这东西我们也造出了五千来个，想必守城问题不大……”
李素摇头苦笑，没说话。
火器或许是守城的助力，不过也只是助力而已，不能当成指望，战争的根本还是在人，当然，这些道理李素没解释给蒋权听，因为……他懒得解释，会耗费很多口水的。
“李别驾，该安排的都安排，末将不懂，别驾为何对守城的将士没有任何安排？这个时候该布置防卫了，哪一营哪一火守城墙的哪一处……”
李素慢悠悠地道：“这个不急，大敌将至之时临时安排也来得及，若来的敌军太多，西州注定守不住，我又何必安排？到时候领着大家逃命便是了。”
蒋权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他没想到李素准备了这么久，整座城池都在为备战而忙碌，可李素仍旧打着弃城而逃的主意。
李素似看出蒋权所思，盯着他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忠诚气节，还是愚蠢？”
“气节！”蒋权果然回答，随即垂头想了想，挺起胸道：“是气节，城是大唐的城，明知不可守也要守，这是臣子的本分和气节。”
李素摇头叹气：“这一点上，我们聊不到一块去，换个话题吧，今晚吃什么？”
……
三天的时间，西州的百姓被官员们集结起来，携带各自的细软和家眷，由东城而出，离开了西州城，一路蹒跚且缓慢地朝东面而去。
城内除了五千守军，再也看不到一个百姓，整座城池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恢复了当初那座死城的模样。
贞观十三年二月初四，一个晴朗无云的好日子。
三百里外的斥候军报入城，西域诸国大军已发兵！

第四百一十章 去留之争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听到斥候军报后，李素长长松了口气，胸中涌荡着一股很激昂风发的情绪，有一种……马上打包行李收拾细软的冲动。
第一次军报过后，斥候们禀报军情的频率徒然加快，无数人骑着骆驼和快马飞驰出城，或是风尘仆仆回城，一道道军报将原本单薄的敌情渐渐丰满起来，敌军的轮廓和样子在斥候们的禀报下勾勒出骨架和血肉，很直观地呈现在李素面前。
西域诸国联军，人数大约三万左右，集结于龟兹国，目前前锋一万人离西州只有三日行程。
三日说多不多，大概也只有数百里的距离。
三万人说多……确实很多，西域人口原本单薄，诸小国联军三万，委实算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手笔，更说明了诸国对西州是何等的势在必得。
李素心情很沉重，城中只有区区五千兵马，说是五千，其实有一半是临时组成的乡勇，说难听点实则是一群乌合之众，真正有战斗力的只有两千多。
两千多守军加一道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城墙，抵挡敌人三万兵马，如果要坚守，将是一场惨烈的血战。李素怀疑连敌人的一万前锋都抵挡不住，不是悲观，残酷的事实现状实在没法给他信心。
帅帐内，蒋权和项田一左一右端坐，曹余面无表情坐于一旁，捋须不语，李素神情冷凝，注视着面前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划了一道红线，箭头直指西州。
良久，蒋权按捺不住，耐心已被耗尽，起身抱拳道：“别驾，敌军已至，请别驾下令布置城防，调动兵马！”
项田也跟着起身抱拳。
李素与曹余的恩怨彻底揭过后，项田自然便归心了，说来他和曹余一样，对朝廷并无二心，只是西州这些年太艰难，项田不知不觉被曹余所影响，于是为了守住这座城而渐渐变得没了节操。
曹余仍旧不发一语，如同局外人般静静坐在一旁，而李素，在曹余面前虽是下官，却当仁不让地坐在帅帐主位，帐内各自的位置有点怪异，可帐中众人谁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天经地义一般。
“李别驾，请下令吧。”项田也抱拳催促道。
李素没理他，仍定定注视着地图，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此题无解，简单的说，死定了。
转过头看着闭目养神的曹余，李素忽然咧嘴一笑：“曹刺史，我把权力还给你，你还当你的刺史如何？”
曹余嘴角一扯，皮笑肉不笑：“呵呵。”
好熟悉的呵呵，依稀记得自己以前用过，而且短短两个字信息量很大，大部分是脏话……
“李别驾，还是莫推搪了，赶紧下令布置城防吧。”曹余慢悠悠地道。
李素沉默片刻，道：“若我来布置城防，很简单，城楼置草人数千，以为疑兵，旌旗不易，城门紧闭，城中的五千余兵马全部出城……”
蒋权听到这里，脸色已有些灰暗了，项田不明究竟，兴奋地接口道：“莫非别驾欲于城外伏击敌军前锋？”
李素咳了两声，面不改色地道：“不，五千兵马出城，往东面玉门关而去，简单的说……”
项田脸色也变了，脱口道：“弃城？”
李素点头：“不错，弃城，水无常形，兵无常势，注目于大唐西域大战局，不必在意一城一隅之得失，只待时日，陛下从薛延陀腾出手来，再遣大军西进，收复西州只在我大唐雄兵的翻覆之间。”
帐内众人皆不说话，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李素叹了口气，继续解释道：“弃城只是避其锋芒，西州百姓已被尽数迁出，兵马走后，此城变成了一座空城，让敌军占去，他们能讨得什么便宜？据说如今陛下御驾亲征薛延陀，大军推进得越来越顺利，半年内必能灭其国，半年后，我大唐将士集结兵马西征，那时攻守已易位，敌人区区三万兵马，守这么一座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城池，我大唐收复西州，岂非翻覆之间可定？从战略上来说，眼下放弃西州，正是明智之举。”
帐内仍旧沉默，李素心情也沉重起来。
他不明白这个年代的人到底有着怎样的价值观，看众人的架势，似乎想在西州坚守下去，这些人……是不是傻啊？
“李别驾，若你早有弃城的打算，为何这些日子不停做军粮，囤军械，甚至造火器，你做的这些，不是为守城而准备的吗？”项田迟疑地问道。
李素点头：“是为守城准备的，不过有个前提，那就是敌我数量相距不大，比如说，如果西域诸国攻打西州的兵马只有一万左右，我可以选择留下来坚守，我做的这些准备也是为了这一万兵马，我算了一下，以西州眼下的城防和兵力，一万敌军已是守城的上限，超过一万，城必破，如今你们也听到军报了，来犯之敌有三万……”
李素嘴角一勾，悠悠地环视众人：“各位，咱们只有五千守城将士，其中有一半还是乌合之众，这点兵力对敌人久已蓄谋的三万攻城兵马，胜算何在？明知没有胜算还坚守此城，岂非愚蠢之极？”
这番话是大实话，从一开始，李素便做了两手打算，敌人来得少，他可以守下去，所以囤粮囤军械，造火器，都是为守城而准备，但敌人若来得多，比如眼下的三万敌军，李素便完全没有兴趣也没有信心守下去了。
很残酷的现实，哪怕换了当世名将程咬金李靖等人，守这座西州城恐怕也守不住，战争终究靠的是实力，没有那么多的捷径可走，以寡敌众而胜的例子不是没有，但很少，通常来说，以寡敌众的下场都是被注定了的。
见大家仍不说话，李素有些不耐烦了，环视众人道：“诸位的意思莫非要守？”
众人不说话，神情却分明露出坚决之色。
李素笑了，朝三人拱了拱手，道：“好，李某生平最佩服的便是各位这种铁汉子，曹刺史，两位将军，以数千敌三万，李某请教各位，如何守？能守住吗？”
说着李素露出天真烂漫的目光，开始恶意卖萌：“我还只是个孩子，你们教教我好不好？”

第四百一十一章 钟鼎山林
恶意卖萌没有收获到效果，帅帐内众人的表情似乎有点……想吐？
李素的样子虽有扮嫩之嫌，但话里的意思却还是很有道理的。
守城不是靠所谓坚强的意志就能守住的，战争终究拼的是人命和战力，李素的意思很简单，既然明知守不住，为何一定要守？城池丢便丢了，今天实力不济，下次叫齐人马抢回来便是，一根肠子通到底非要守在这座死城里，最后的结果西州还是会毫无悬念地失守，那时人也死了，城也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到底想证明什么？用生命的代价来证明“气节”这个东西的存在，有必要吗？
简单而且很有道理的逻辑，偏偏帅帐内的三个人完全不理解，从曹余到项田，连一直坚定支持李素的蒋权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认同的神色。
说实话，李素有点气闷，守与不守，大家的理念完全相悖，于是在决定去和留的重大问题上产生了冲突，而关于做人的理念，别人无法说服李素，李素也没能力扭转别人。
大敌将至的紧急时刻，帅帐内几位文武官员聚在一起没有讨论如何退敌击敌，却因为弃不弃城的事僵持起来，这个结果委实有点出乎意料。
“如何守城，我们慢慢商议，两个折冲府加一个骑营，还有一个乡勇营，这点兵力确实不多，所以本官以为，眼下当务之急，是必须向沙州和玉门关求援……”曹余捋着青须缓缓道。
李素冷冷道：“早在三个月前，我已遣了数拨快马往东求援了，曹刺史不妨猜一猜，玉门关和沙州的守将有没有答应驰援西州？”
曹余神情一黯，有些决定在没有施行以前，其实大家便已知道结果了，比如明知必败的固守城池，比如向别的城池求援。
无论哪个城池的守将，未奉皇帝诏命，未得三省调兵文书，谁都不敢冒此大不韪擅自调动麾下兵马，这是很犯忌讳的事，哪怕驰援成功，打败了外敌，班师后守将也是有过而无功，所以对外求援这种事，基本上是没有任何希望，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的。
“如今陛下正北征薛延陀，若遣快马直接奔赴陛下帐前，禀奏西州危急，陛下亲自下旨调兵……”项田说到一半，却见李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项田说着说着，老脸一红，接下来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从西州到薛延陀，再从薛延陀领了调兵圣旨往回跑，一来一往耗费的时日，足够敌人攻下西州一百回了，这话说出来简直呵呵哒。
“守不住也要守啊……”曹余没办法了，可神情仍旧坚决：“开疆守土是臣子本分，大节大义所在，迎难而上，纵死何妨？”
李素叹了口气。
大家都有道理，尽管各自的道理南辕北辙，道理单拎出来哪里都说得通，可是碰撞在一块却矛盾了，而且是无法调和，无法妥协的矛盾。
所以，今日西州几位文武首官聚于帅帐，其实是谈崩了，接下来一阵死一般的沉寂，谁都没开口，就算有人想说点什么，也不知该如何把眼前这个很严重的矛盾绕过去。
许久以后，李素终于打破了这难堪的沉寂，一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与冷然。
“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我与诸位理念不同，请恕我不能苟同，窃以为留存有用之身以待来日，对大唐社稷来说更重要，我已决定明日弃城东去，还望诸位与我同行，若不愿，李某亦不勉强。”
……
“去留肝胆两昆仑”，这是后世一位如痴如傻却令人肃然起敬的先行者临刑前留下的诗句。
前世李素便很熟悉这句诗，那时读来只品到字句的优美，直到这一世，这一天，当曹余和项田等人面无表情离开帅帐后，李素独自坐在帅帐内，嘴里喃喃再次低吟起这句诗，终于品出了与前世不一样的味道。
去与留的抉择何其艰难，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仁与义，正如鱼与熊掌之间的取舍，选谁都没错，反过来说，选谁都错了。
李素选择了“仁”，离开是为了保全大家，所以仁，曹余等人选择“义”，留下是为国尽忠，尽臣子本分，所以义。
……
离西域大军兵临城下的日子已不足两日，城里城外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将士们操练也愈加勤奋，各种莫名的情绪在军中渐渐蔓延，压抑，紧张，还夹杂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热血沸腾，或是赴死前的惶惶不安。
西州上层人物之间的矛盾并没有传扬出去，大家都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此时此刻，无论是走是留，上层的矛盾暴露出来只会乱了军心，这几个月好不容易捏合起来的军心瞬间便会崩塌。
当夜，城外骑营校场点兵，营盘全部撤除，蒋权下令骑营将士进城驻守。
与此同时，项田也下令两个折冲府混编，连夜拆除城内民居商铺，拆下来的砖石和梁木全部运上城头，以作檑石滚木之用，同时斥候增加了三十人，日夜不停往西而去，不间断地将敌军的行踪送进西州城内。
一座没有百姓，只有五千守军的孤城，在两位将军的军令下，焕发出仿若回光返照般的活力，城内城外只见脚步阵阵，人影幢幢，再伴随着将士们或高昂或悲凄的面容，整个城池顿时陷入如同临死前的亢奋。
李素静静看着众人的忙碌，什么都没说，从决定弃城的那一刻起，他已不想再参与西州的任何事务，这座城，注定会被攻破，所以为它所做的一切终究都是徒劳，李素是个很务实的人，从来不做徒劳的事。
“王桩，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看着门前的人来人往，李素淡淡问道。
王桩挠了挠头，憨笑道：“你们大人物的事，我咋想得明白？不过你总是有道理的，我觉得你没错。”
李素转过身看着他，深深地道：“你跟我来到西州，我知你也想建功立业，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它是一个绕不过去的死劫，所以，你算是白来西州了，放心，只要我们活着，日后还会有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我会挑一个好的机会，让你也在马上搏个军功，将来恩荫子孙百世。”
王桩摇摇头：“跟你来西州不完全为了功业，李素，咱俩从小一起长大，看你独自一人来西州赴任，我心里不爽利，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再有本事的人，身边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衬，你在西州……太孤单了。”
李素只觉胸中一股热流翻涌，眼睛眨了几下，强行压下去，展颜笑道：“幸好有你，但愿一辈子都有你……”
王桩嘿嘿憨笑。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无意中捅了一刀：“你傻，以后我帮你聪明下去，放心，你吃不了亏。”
转过头，眺望远处的繁忙，李素的心情一片平静。
此时已是黄昏，大漠的落日渐渐西沉，在即将沉入地底以前，努力将最后一抹金黄洒遍这座千里孤城。
李素盯着那一轮通红的落日，淡淡地道：“王桩，收拾一下行李吧，咱们明日离开西州……”
王桩嘴唇嗫嚅几下，忍不住道：“还是要走？”
“是的，还是要走，这一世，我的命很珍贵，是老天对我格外的恩赐，我不能将自己的命浪费在一件完全看不到希望的事情上。”李素的回答很坚定。
……
……
收拾行李的那一晚，李素在自己新修的华宅里没出门。
当晚，项田点折冲府兵马一千人，骑马出了城，不知所踪。
李素不知情，或者说，就算知情了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务实的人往往很现实，这一类人永远最冷静，衡量万事万物永远只有“利”与“弊”两个字，利则合，弊则避，李素就是这一类人，清醒得可怕。
一夜过去，离敌军兵临城下的日子又近了一天，算算路程，大约只有数十里了，空气里似乎都能闻到敌人刀锋上的血腥气。
第二天一早，李素与王桩拎着收拾好的简单行李，命人打开东城门准备离开。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跟蒋权知会了一声，蒋权一大早便来城门前相送。
蒋权的神情很憔悴，眼中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见到李素时，蒋权脸上有些赧然。
蒋权和他麾下的骑营算是李素的护卫，李世民亲旨调遣他随侍李素身边，为的就是保护李素的安全，可是今日李素要离城，蒋权和骑营却决定留守西州，严格说来，蒋权已然算是抗旨了。
城门前，蒋权朝李素抱拳躬身：“是末将失职了，只是……西州难弃，末将……对不住李别驾。”
“钟鼎山林，各有天性，蒋将军，我不怪你，只愿你也莫怪我。”李素朝他展颜笑道。
蒋权急忙摇头，正想说点什么，却见城外远处沙尘滚滚，一支数百人的骑队由远及近。
蒋权眯着眼眺望片刻，忽然脸色大变。
李素好奇道：“怎么了？”
蒋权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昨夜，项将军点一千兵马出城，说是……趁敌军不备，于半路伏击，打算一击而溃敌军前锋，也好为西州争取一线生机……”
李素也吃了一惊，急忙扭头望去，面容渐渐苦涩：“看这灰头土脸的架势，项田似乎并没有争取到这一线生机……”

第四百一十二章 舍生取义
项田是被抬回来的。
千人骑队出发伏击敌军，回来时只剩了不到五百人，活着的都受了伤，每个人的身上，兵器上，还有马身上都沾满了鲜血，敌人的，自己的，或是袍泽兄弟的。
项田躺在一块用布条编起来的简陋抬床上，身上的伤很重，肩膀，大腿，后背都有刀痕，最严重的是胸口一道刀口，那道伤入肉近两寸，力道很大，甚至刺破了他胸前的铠甲护心镜直达要害，按医学的话来说，这一刀恰好刺中了心脏旁的动脉血管，所以尽管胸前被临时缠了许多布条止血，可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
项田的脸色很白，白得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亡死者，伤口的血也越流越慢，不是止了血，而是已无血可流。
城门前，剩余的五百将士都垂着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项田，蒋权的眼眶也发了红，不忍地将头扭向一边。
都是历经百战的沙场老兵，人有没有救一眼看得分明，项田如此严重的伤显然已活不成了，从数十里外抬回来只不过吊了一口气罢了。
李素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心中那股莫名冒出来的不安和愧疚，盯着一名军士道：“怎么回事？你们是去伏击敌军，为何现在的样子好像反被敌军伏击了？”
军士抱拳哽咽道：“昨夜项将军点兵出城，城外西面五十里外有一处沙丘背阳面阴，可隐藏兵马，项将军决定在那里伏击敌军，可是到了沙丘后，发现那里早已埋伏了一支敌军，人数约莫三千人，他们一左一右切断了侧翼，正面再发动千人冲锋，我等不曾防备……中伏了！”
李素仰天叹了口气，道：“敌军这次大张旗鼓进犯，自然有了十成的把握才敢来，这十成的把握里包括对天时地利人和的谋算，那一处沙丘如此显眼，他们怎么可能不预先算进去？项田……太鲁莽了！”
五百将士人群里，悲伤的抽泣声此起彼伏，有的甚至嚎啕大哭起来。
军士哽咽着继续道：“……敌军切断了我们的退路，然后三面包围，存了将我们全歼的打算，项将军强弓长戟开路，身负大小伤数十处，袍泽弟兄们结阵豁命往外冲，这才勉强杀出一条血路回来，半路上时项将军便从马上栽下来了，我等上前查看才知将军负伤甚重……”
说完军士泪流不止，李素垂头再看项田，发现他的脸色比刚才又灰暗了几分，心中不由一沉。
这时，昏迷中的项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李素和蒋权急忙上前蹲在他面前。
项田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许久才渐渐聚焦，看清面前李素那张温和的笑脸。
“李别驾……”项田声音虚弱而嘶哑，刚开口，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一将无能，害死三军……末将不察，中了敌军的埋伏，末将罪该万死！”
李素强堆着笑，柔声安慰道：“将军勿自责，你能主动出城寻找战机，已属良将之才，何言无能？至于中了埋伏，此乃人算不如天算，非战之罪也。”
“千骑出城，回来只剩五百……半个折冲府啊，全折损在外面了，末将……是千古罪人！我对不住战死的弟兄们……”项田的情绪愈发激动起来，胸前伤口已渐干涸的鲜血又汩汩往外流。
李素只觉心中一阵一阵的疼痛。
他对项田的印象其实很差，当初赴任西州，便是项田领着他进的城，表面客气，实则慢待，与曹余沆瀣一气暗设阴谋逼他离开，直到后来李素与曹余尽释恩怨，但他与项田之间还是有一层隔膜，正如当初进城的那天一样，大家只维持了表面上的和睦，可以说，李素从未把项田当作自己人，大家都有各自的做人方式，有各自的活法。
直到今日此刻，只剩一口气的项田流着眼泪嚎啕大哭自责时，李素的心仿佛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
都是大唐的臣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大唐开疆守土，当李素无比冷静地衡量了利弊之后决定离开时，这个在他心中并不讨喜的糙汉子却留在西州，并且豁出了自己的命。
这一刻，李素忽然觉得项田比自己活得高大，活得纯粹，三十来岁的人，眼中不可能看不到利弊，可他还是选择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世上，谁比谁聪明，谁比谁傻？
看着连哭都失去力气的项田，仰面躺在地上，张大了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瞳孔再次涣散，李素心中一痛，上前握住了他的手。
“将军回城安心静养，待伤好之后，伤好之后……”李素说不下去了，其实所有人都看得真切，项田不再有“伤好之后”的那一天。
站起身，李素黯然朝将士们挥了挥手，道：“抬项将军进城，找大夫治伤……”
项田被抬起来，路过李素身边时，项田忽然狠狠拽住了李素的衣袖，力气之大，仿若仍是那条生龙活虎的汉子。
“李别驾……末将是个粗人，以往有过得罪你的地方，不求你原谅，项某这条命马上交代了，原不原谅，此生你我都不再相见，只是……西州，是大唐的西州！项某无能，豁出命来也守不住它，李别驾你不一样……”项田剧烈喘息了几下，提起最后一口气，道：“这一年来，我见你有种种非凡之处……数月来你整顿军备，招引商贾，城中开设商铺，我与曹刺史曾赞叹过，若假以一两年时日，西州必能改换新颜，李别驾，你是天生有本事的人，西州，西州谁都守不住，但你可以！末将求你……求你……”
李素叹了口气，黯然摇头：“项将军，我也不瞒你，西州，我真的守不住，兵少将寡，城防虚设，大军碾压之下，西州必无幸理，它……是一座没有任何希望的死城。”
项田眼中希冀的目光渐渐黯淡下来，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失神地喃喃道：“我们已守了三年，孤立无援地守了三年了啊，死的死，伤的伤，守得多辛苦，陛下……为何不肯多看它一眼？陛下是否已忘了我们这些为国戍边的将士？陛下……陛下……”
项田说着，嘴里忽然冒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努力地张大嘴，竭尽全力地大口呼吸，终究出气多，进气少，最后终于软软一倒，气绝而亡，一直到死，他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气绝的那一刹，身后活着的五百将士全部推金山倒玉柱，跪倒尘埃，一阵整齐划一的刀剑出鞘，闪烁着寒光的刃尖直指苍天。
“将军英灵不远，走好！”
李素的泪水潸然而下，上前将项田圆睁的眼睛缓缓合上，单膝朝他一跪：“项将军，走好！”
五百将士簇拥着项田的尸身，缓缓入城，一路沉默无言。
李素仰天叹了口气，喃喃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陛下，你果真忘了在遥远的西域，还有一群舍生忘死的汉子为你苦苦戍守着孤城么？”
……
李素还是上路了，蒋权将他送出城外五里，回城时盯着李素的脸，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长长一叹，行礼后转身离去。
李素阴沉着脸，与王桩郑小楼三人骑着骆驼上路，沿丝绸之路往东而去。
三人沉默着走了十多里，李素的心情越来越沉痛，迎面吹来大漠燥热的微风，呼吸进胸腔里竟然带着几许淡淡的血腥味，脑海里似乎产生了幻觉，耳畔不停听到喊杀声，攻城时的刀剑相碰声，临死前的哀嚎呻吟声，依稀看到曹余，蒋权，钱夫子……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倒在血泊里，以各种悲壮惨烈的姿势，永远合上了眼睛……
骆驼背上摇摇晃晃，李素的身躯随着骆驼的步伐而起伏，心情却乱成了一团麻。
“一群傻子！”李素咬牙，重重地骂道。
后面的王桩和郑小楼一愣，然后识趣地闭嘴没接话。
李素扭过头，怒瞪着他们，眼珠布满血丝，加重了语气道：“你们说，他们那群人是不是傻子？”
“明知守不住的城，非要死守，根本是无谓的不值得的牺牲，非要扯上‘气节’俩字，气节有那么不值钱么？”
“我活在这一世多么不容易，亘古未有的机缘让我遇上，老天再赐我一回新生，我的命比谁都值钱，怎会陪那群傻子做蠢事？”
王桩和郑小楼木然，虽然听不懂此刻李素到底在说什么，但他们知道此刻最好别答话，因为李素目前已开启疯子模式。
李素的神情似乎更加疯狂了，忽然抬手指向天，大声道：“我家中有如花似玉的夫人，有良田百亩，心里住着一位温婉可人的公主，家中大把的清福等着我去享受，还有一个老爹等我孝敬送终，我身上背负着这么多东西，怎会陪他们做这等蠢事？蠢！愚不可及！”
李素骂骂咧咧一路，王桩和郑小楼一直保持沉默，任由他歇斯底里的发泄情绪。
走着走着，三人骑下的骆驼却非常有默契地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最后勒停在前后无垠的茫茫大漠中央。
微风，依旧燥热似火，卷集着细沙拂面而过。
李素闭上眼，长长叹出一口浊气，然后……拨转缰绳，原地掉头。
王桩和郑小楼互视一眼，然后笑了。
他们知道，李素已做了一个人生最艰难的决定。
“我……决定回城，你们呢？”李素一脸阴沉和不情愿。
王桩咧嘴笑道：“你回城，我们当然也跟着你回城。”
“会没命的。”
“那便没命吧。”
郑小楼也带着笑意看着他：“为何你突然改了主意？”
李素叹道：“人活一辈子，活得太聪明了也不好，会被天谴的，总要做那么一两件蠢事，显得平凡一点，老天才不会看你不顺眼。”
“你能守住西州吗？”郑小楼接着问道。
“或许……守得住吧，但同样也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郑小楼沉默半晌，问出一个生平最有深度的问题：“他们守城为了气节和臣子本分，你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很深邃，李素垂下头，沉思许久，缓缓地道：“我……想让项将军死得瞑目，他付出生命来维护的东西还在，他做不到的事，我来试试！”

第四百一十三章 共此一死
“我来试试！”
这句话听着豪迈，却不知堆砌着李素心中多少苦楚和无奈。
李素并没有为李世民效死的想法，他与这个时代的人相隔一千多年的代沟，这种重忠义轻性命的做法李素是很不赞同的。
不是没有爱国之心，李素很喜欢这个年代，并且由衷感激自己的第二次生命能够活在这个朝气蓬勃的年代，正因为感激，所以愈发珍惜自己的生命，从来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至于所谓的忠义之心，所谓的守土之念，李素不是没有，上一世也是愤怒青年，没事常在网上喷嘴炮打日本我捐一条命什么的，到了这一世，他仍有，但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终归还是理智了许多，有些无谓的争夺和厮杀，完全可以避免，比如西州的得与失。失去了，可以再夺回来，而且很快夺回来，现实的形势其实大家都清楚，北方前线，唐军节节推进，薛延陀灭国只在朝夕，李世民很快就能腾出手，那时大军碾压之下，西域多少兵马都不够唐军收拾的。
此时固守西州，明知不可为却仍强守下去，在李素看来真是一件很无谓而且注定会失败的事。
可是，今日此刻，走在离西州已经很远的沙漠里的李素，终究还是掉转了身躯，往西州城走去。
论动机，其实真跟所谓的忠义毫无关系，甚至此刻连李素自己都搞不清为何要往回走，仿佛冥冥中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用一把无形的尺子，衡量着他的良知与善恶。
李素终究还是掉头了，不为家，不为国，更不为李世民，只是纯粹为了心中那自以为被理智和冷静所泯灭，其实却仍一丝尚存的善念。
项田死在他面前，曹余半步不退，连负责保护他的蒋权都义无反顾留在那座孤城里，准备为它豁命以赴，而李素却带着王桩和郑小楼，在西州最危急的时刻选择了逃跑，谁都没有指责李素的做法有什么不对，可是逃得再远，也逃不开良心的责备。
三头骆驼载着三个人，回城的步伐似乎快了许多，而且三个人脸上明显比刚才多了一抹轻松解脱的快意。
李素想笑，很奇怪，明知回去就是赴死，他还是想笑，真正开心的笑，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很正确，哪怕是赴死，也很正确，迈出的每一步都那么的慷慨和从容。
其实，反过来想一想，自己已经比别人多活了一世，已经很够本了，惜命惜到如此懦弱胆怯，就算活到一百岁，有意思吗？
一路沉默，却欢快，王桩咧开的嘴一直没合拢过，连寡言的郑小楼眼中都带了几分笑意，三人的神情透着一股慷慨赴死前疯狂的洒脱和惬意。
骆驼一步步往西州走去，三人在骆驼背上晃晃悠悠，微风徐来，吹乱了鬓边的发丝，细细的沙粒刮过脸庞，有点痛。
“此去西州，九死一生，你真不后悔？”郑小楼盯着他的脸，缓缓地道。
李素笑叹道：“当然后悔，其实刚才掉过头时我已后悔了……只是，这一步都迈出去了，怎好意思收回？”
李素说完后，三人又沉默了，李素垂着头，看着前方地上的骆驼蹄印，那是刚才他们出城时留下的，此时沿印而归，风沙已将他们来时的印迹渐渐掩埋，而他们的身后，又踏出一串新的印迹。
无声走了许久，李素一直垂着头，忽然道：“其实……我只是感到若我今日抛下西州离开，我这一生真的会陷入无尽的后悔之中……”
抬起头，李素朝二人笑了笑，接着道：“试想一下，这一次我躲过了生死劫难，自当弹冠而庆的，只是五十年，六十年以后呢？当我七八十岁了，老得走不动了，牙齿掉光了，满脸鸡皮，老态龙钟，或许我还有很多子孙，子孙环绕我的膝边，要我给他们讲故事，我呢，便跟他们说我少年之时如何如何，自然不可避免说到西州，当我说到西州，该怎么说呢？”
“……西域大军集结，离西州不过数十里，危急关头，我果断趋吉避凶离城而去，扔下数千袍泽将士，我很幸运，我避开了这次劫难，然后我的子孙再问我，西州如何了？我说西州还是失守了，大军碾压，失守无法避免，然后子孙再问我，你的袍泽兄弟呢？我说，他们都战死了，只有我逃了出来，子孙最后再问，你为何不陪袍泽兄弟们守下去呢？”
李素叹了口气，道：“五六十年后，当我的子孙问起这个问题，你们说，我该如何回答他们？他们年纪幼小，我跟他们解释西州如今的时势，解释固守西州是多么的无谓和愚蠢，他们听得懂吗？他们只知道，我的袍泽兄弟为守城而战死，而我，他们的祖父甚至是曾祖父，却丢下满城数千袍泽兄弟跑了，然后，我再看我的子孙们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看他们一个个低垂着头，涨红着脸，为自己冠以这个懦弱的姓氏，为自己有这么一个不要脸的长辈而羞耻，你们猜猜，当我看到子孙们那一张张无地自容的脸，我会是怎样的表情？”
抬起头，李素看着远处已遥遥在望的西州城轮廓，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叹道：“九死一生也认了，因为我害怕自己若真活到那一天，活到子孙们鄙夷我这个长辈，深深为自己是我的子孙而羞耻的那一天，我会生不如死，只因当初我为了活命，往城外迈出了这一步，所以，我要回来，与袍泽共此一死！”
“人这一生会走错很多路，犯很多的错误，有的错路一步迈出去就永远收不回了，还有的却可以补救，幸好，我迈出的这一步错路还可以补救回来，你们看，风沙已将我刚才离城避祸的脚印完全掩埋了，就当我永远未曾懦弱过一样。”
……
三人回到西州时，引发了一场不小的轰动。
城里，此时数千将士聚集在城中央的刺史府前，项田的尸首盖着白布，将士们单膝跪地，静静地送这位毁誉皆俱的将军最后一程。
曹余已接过了指挥权，含泪与众将士拜别了项田的尸首后，开始大着嗓门紧急调派兵马，部署守城方略，刺史府前只见将士们来往忙碌的身影，整座城池在他的吆喝声里，像一台老旧的机器，缓缓开动起来。
忙得满头大汗的曹余不经意转了一下身，赫然便发现了不远处的李素三人，李素正朝他笑，笑得很甜。
一瞬间，四周仿佛都安静了，忙碌的将士们如同被过路的不靠谱神仙施了定身法，人人皆目瞪口呆看着他，看着这个刚刚为保自身平安离城而去的李别驾。
曹余呆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然后迎上前好奇道：“你们不是出城了么？”
“是啊，出城了啊。”李素回答得很痛快。
“怎地又回来了？”
李素奇怪地看着他：“我是西州别驾啊，不回来我能去哪里？”
曹余深深看了他一眼，摇头叹道：“重兵压境，本已逃出生天，何必回来送死……”
李素仍笑得很甜，又甜又萌，天真烂漫得不要不要的：“因为我有病啊，而且病得不轻，看没看见我脸上写着两个字，‘我有病’……”
“三个字……”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我刚才只是出城散了散步，散够了，回来了，曹刺史刚才发号施令很开心啊，过够瘾了，大权是不是该交还给我了？”
曹余愣了许久，才摇头苦笑道：“我怀疑你真有病了，年纪轻轻如此想不开……可是你一开口又不像有病的样子，张嘴便抢权，我实在是看不透你啊……”
李素笑道：“我又不是大姑娘，看透我做甚？”
笑容渐渐收敛，李素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大敌当前，不说虚套话，毋庸讳言，我来指挥守城，比你指挥要好，不敢说一定能守住西州，但，守住的几率或许比你高那么一点点……”
曹余深深看着他，良久，点头道：“好，大权交给你！今日开始，西州只有李别驾，没有曹刺史，我能做点什么，尽管吩咐吧。”
李素沉吟，其实在离城之前，该做的安排都差不多了，军械已齐全，守城的石木也备妥，筹集的粮草足够数千人三月之用，想来想去，似乎真没什么能让曹余干的。
于是李素只好朝他投去歉意的一瞥，然后道：“曹刺史你就负责好好活着吧，保持呼吸不断气的同时，尽量别给我添乱……”
……
……
烈阳高照，沙漠尤觉炎热难当，城头一片忙乱过后，忽然沉寂下来，将士们执戈抄矛，严阵以待，压抑的气氛在沉寂中越来越浓郁。
斥候骑着快马，仍旧一个接一个地来往进出于城门之间，最后斥候索性连城都不入了，策马到了城门下，放开嗓子带着颤音嘶声大吼。
“敌军所部前锋离城三十里！”
“敌军所部前锋离城二十里！”
“敌军所部前锋离城十里！前锋一万人摆开雁翼之阵掩杀而来！”
最后，斥候们已不再通传军情了，因为西州城的西面沙漠尽头处，渐渐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像一片遮天蔽日的乌云，重重压在西州城头。
城头上，李素眯着眼眺望片刻，转过头与曹余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的脸色都是一样的阴郁。
终于来了，死战的时刻也终于到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战前交锋
离城十里，鼓声便擂响了，隆隆的鼓声里夹杂着人喊马嘶，还有一阵阵的铁甲叶片的撞击摩擦声，踩着鼓点的节奏，黑压压的朝西州城头一步一步地逼近。
雁翼阵型排列得很整齐，这种阵型大多是防御阵，大军往前推进时，左右侧翼比中军更凸出，若敌人趁己方立足未稳而发起奇袭，左右两边侧翼便会以最快的速度迅速靠近并合拢，敌人便只能面临被包围和全歼的命运。
李素对兵事不太在行，但看到敌军那严丝合缝的阵型，整齐的脚步，以及无形中压得胸口喘不过气的压抑气氛，便觉得自己的心已沉入了深渊。
单只看阵型，便知敌军的主将不简单了。
敌军不简单，便意味着守城要付出比想象中更大的牺牲，这一次的攻守之战，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恶战。
随着敌军离城门越来越近，敌军中军和左右侧翼的模样也越来越清晰。
中军太远，只能依稀看到一面金黄色绣着不知名图腾的旗帜迎风招摇，旗帜下，一名身着暗红色铠甲的主将在队伍中间与左右的将领们高声谈笑，不时扬起鞭子指着城头，然后大笑数声。
敌军的服色很杂，有红衣，黄衣，甚至还有光着膀子精赤着上身的，相貌轮廓和肤色也明显有很大的区别，毋庸置疑，这支足有三万人的大军确实是西域诸小国的联军。
两翼一直压着阵型，当鼓声节奏越来越密集时，两翼的骑兵渐渐朝中军缩拢，很快敌军在行进中开始变换阵型，原本像两只翅膀伸展开的阵列在鼓声中分成了三个部分，左右再加中军并排而行，一架架攻城云梯也迅速从中军后方飞快上前，梯子如同队伍的分隔线，将整支军队整齐地分成了十来块，随着云梯在行列中央插入，敌军的阵列又开始变成了十几个方方正正的方队，排在最前列的是木盾，其次是弓箭，然后是云梯，最后是刀斧和长矛。
仅仅十里路，敌军中途便变换了三个阵型，而且每个阵型的变化都非常严谨整齐，令人找不出半点漏洞。
李素脸颊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几下，转过头再看城头上的将士们，每个人皆面如土色，神情浮上几许惊惶与畏惧，李素的心沉得愈发深不见底，正想说点什么，却听到城外轰地一声，敌军已停止前进，前排的盾牌整齐地朝地上一顿，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城头上顿时有十几名新募的乡勇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被火长狠狠抽了几记后，才惶惶不安地站起来，城头将士们脸上的惊惧之色愈浓了。
还未接战，敌军仅仅只靠一股气势，便将守城将士的士气打击得七零八落，不难想象紧接而来的城池攻守，敌军将会以怎样的摧枯拉朽之势轻松攻破城池。
李素此刻甚至有些绝望了，尽管很丧气，可是残酷的现实告诉他，此城必破。
“王桩，擂鼓！”李素忽然扭过头朝王桩大吼道。
王桩哎了一声，左右手一扯，露出浑身虬结强劲的腱子肉，大步走到城头东面拐角的一面巨鼓前，抡起鼓槌使劲敲了起来，一时间城头马道上的沙粒都在微微震动，鼓声振奋人心，城头将士们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几许人色，紧紧地握紧了弓矛刀剑，沉默地盯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弓箭上前！”蒋权厉喝。
两排弓手迅速出列搭弓拉弦，透过城头的箭垛空档，一支支幽黑的利箭冷冷地指住城墙下方的空地。
城外广袤的沙地上，敌军前列忽然自动分开一条口子，一名精赤上身，倒拎着长柄弯刀的武将模样的人策马而出，在阵前来回巡梭，扬刀指着城墙上的李素叽哩哇啦大吼了几句番话后，后方很快被押出来二十多个汉子，汉子们浑身是伤，双手被反绑，左右的敌军士兵使劲压着他们的头，可他们仍不停的挣扎，挣红了脸大声叫骂。
二十多人被押赴到阵前后，膝弯被人狠狠一踹，重重跪倒尘埃中。敌军前阵为首的那名武将又大吼了几句，然后使劲一挥手，刀光闪过，二十多颗头颅纷纷落地，鲜血从无头的脖颈出喷涌而出，二十多具身躯摇晃几下后，面朝城墙扑倒尘埃，身子仍在微微抽搐不已。
武将放声大笑，后面的敌军将士高扬着刀剑，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士气一时如长虹贯日。
而城头上，李素和守军将士的眼中已充血通红。
那被砍掉头颅的二十多人，却正是骑营派出去的斥候，一共四十余，竟有一半被敌军的前锋生擒并斩首了，而且特意当着守城将士的面，下手毫无顾忌。
李素身后不停擂鼓的王桩已勃然大怒，鼓也不敲了，粗红的脖子青筋暴跳，指着城下嘶声吼道：“好个狗杂碎！老子今非把你剐零碎了不可！”
说完王桩转过身从城墙马道的一只大筐里顺手一抄，一只备战用的小陶罐被抄进手里，凑近城墙上架锅烧火油的大炉子一点，陶罐的引线顿时哧啦一声开始冒白烟，在敌军武将满头雾水的注视下，王桩抡圆了胳膊，吐气开声猛地一声暴喝，点燃的小陶罐被他扔了出去。
此时敌军那名耀武扬威的武将离城门尚距二十余丈左右，恰好是弓箭最远的射程边缘，这个距离算是非常安全的，除非天生神力又有精确准头的神射手，否则不可能射中他，可是王桩却不一样，他本来天生力气大，而且还当过陌刀手打熬了一阵子，力气更是突飞猛进，这只陶罐冒着白烟被愤怒中的王桩奋力扔出，落地时恰好在那名武将的正前方。
直到陶罐落地，武将低头一看，才看清陶罐的模样，见它仍哧哧冒着白烟，武将虽不明，但觉厉，下意识便预感到眼前这个东西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形状有点像寿桃，但可以肯定对方把它扔下来绝不是给自己拜寿的，于是赶紧拨转马头准备后撤，这时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只黑乎乎的陶罐忽然炸了，武将刚只掉转了一半身子，便一声惨叫从马背上栽下来，半边身子黑乎乎的，胳膊肩膀腹部全插着密密麻麻的三角形铁片，最致命的却是胸口处两枚，直接没入心脏部位，武将睁开眼使劲抽搐几下，最后终于不甘地气绝而亡，至死脸上还保持着极度惊愕的表情，似乎仍不敢相信自己竟被一只不起眼的小陶罐稀里糊涂夺去了生命。
武将生死事小，敌军前阵却因这一声不知名的巨响而乱了套，前排手执盾牌弓箭和长矛的军士们纷纷吓得面无人色，整齐的队列马上出现乱象，并且不停往后退了大约二十丈才停下来，惊疑不定地注视着城头。
不仅是前阵，连敌军的中军和左右侧翼也惊悚了，那声巨响，以及轻易要了己方武将性命的小陶罐，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整支敌军被吓呆，中军和左右两翼也开始出现不稳的迹象，一时间人喊马嘶，热闹非凡。
如虹的士气仿佛当头被淋了一盆凉水，顿时现出颓势。而城头上，守城将士却发出一片欣喜的欢呼声。
毕竟是一件新奇物事，虽然曾经在松州城下对吐蕃人用过，但时下交通不便，难有讯息交流，西域诸国只知吐蕃败在大唐之手，但具体是如何败的，却有太多光怪陆离的说法，不论是军人还是百姓，对自己不了解而且明显很危险的物事是天生带着高度警觉和畏惧的。
中军的鼓点节奏愈发急骤了，可士气终归已颓，此时再攻城的话，伤亡必定不是小数目。
很快中军后方传来一阵鸣金声，前排的将士如蒙大赦，二话不说纷纷往中军阵中退去，黑压压的如退潮般跑了个干净。
城头上，李素也悄然松了口气。
今日这一关算是暂时对付过去了，至于明日……
李素苦笑两声，或许，自己和数千将士们已没有明日了吧……
……
大漠深处。
许明珠骑在骆驼背上，纤细的手里还握着一根鞭子，她在不停抽打催促着骆驼，骆驼吃痛，每走几步便发出一声哀怨的嘶嚎，可许明珠却毫不知怜悯般不停地抽打着它。
她的身后，跟着程处默和程家庄的一千名老兵，以及玉门关中郎将田仁会奉诏亲自领军的三千精锐兵马。
四千人已连赶了两天两夜的路，许明珠不知疲惫不愿休息，小小的身体里不知藏着怎样的精力和信念，竟一路支撑至此，可是，她能撑，后面的将士却撑不下去了。
啪的一声脆响，骆驼的臀部又多了一道鞭痕，许明珠的身后，程处默催赶着骆驼上前，沉声道：“弟妹，该让弟兄们歇一歇了，这样赶路下去，将士们体力耗光，纵然到了西州城下也是被围而歼之的下场。”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不输须眉
许明珠其实很累了，累得多说一句话都仿佛会耗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一个出身商贾的闺秀小姐，出嫁前和出嫁后，自家和夫家的内院便是她全部的世界，方寸之地腾挪游走，优雅而寂寞。可是自从夫君赴任西州，而她也任性地跟来后，她的人生从此不一样了。
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经历了更多的事情，也担起了更多的责任。
连她自己都想不到，一个救夫君性命的女人，原来可以爆发出如此不可思议的力量，一个柔弱无依的女人站在数千将士汉子面前，竟不输须眉分毫。
夫妻之情在危急关头似乎已不是最重要的了，许明珠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夫君对她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无论有情无情，她该做的事情都要做，不该她承担的责任，她也要承担，从成亲那天起，她与他的人生便注定绑在了一起，分不开，拆不散。
程处默骑着骆驼从后面赶上来，长臂一探，拉住了她坐骑的缰绳，许明珠抬起无神疲累的眼睛，茫然空洞地看着他。
程处默暗叹一声，朝她缓缓摇头：“弟妹，要歇息了，两天两夜没停，后面那帮铁打的糙汉子都受不了了，再走下去他们怕是得哗变。”
许明珠眼睛眨了几下，赶路太疲累了，连反应都慢了许多，半晌才明白程处默的意思，失去光泽的俏脸顿时露出赧然的表情。
“对不住程大哥，是我太心急了，咱们这便歇息吧。”
程处默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扭头朝后大吼了一声：“全军下马歇息！”
数千又累又渴的将士们顿时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纷纷翻身下马，直接栽倒在软绵绵的沙地上，全无仪态地平摊着身子喘气。
程处默回过头看着许明珠，见她发鬓凌乱，神态疲惫之极，不由摇了摇头：“弟妹你也下来吧，好好歇一会儿，玉门关至西州数千里地，不是一天两天能走完的，赶路这么拼命，怕是没命活着走到西州……”
许明珠无声地点点头，然后翻身下了骆驼，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双膝一弯，跪坐在沙地上发呆，尽管只是暂歇，可她的跪坐的姿势仍旧仪态端庄，显然有着良好的教养。
程处默静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和敬佩。
贤弟是个有福的人，不仅灵醒有本事，还娶了一位如此有担当有情义的正室夫人，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程处默仰头望着湛蓝无云的天空，眉宇间浮上淡淡的忧色。
有福的人，老天不会让他早夭吧？西州情势……到底恶劣到何等地步了？
“程大哥，夫君……应该不会有事吧？”许明珠垂着头，隔着老远轻轻问道。
程处默回过神，看着神情平静的她，不由强笑道：“定然无事的，弟妹且放宽心，以李贤弟的懒散性子，此时此刻说不准正一手端着葡萄酿，一手搂着美娇……呸！我这张臭嘴！”
程处默自知失言，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讪笑道：“弟妹莫怪，俺老程是个粗人，口无遮拦的莫往心里去……”
许明珠仍垂着头，平静地道：“只要他平安无事，纵然此刻搂着百十个美娇娘，我也会打心底里高兴……程大哥，妾身是妇道人家，对社稷大事丝毫不懂，那是你们男人干的事，所以对西州情势，妾身也看不出丝毫端倪，还请程大哥赐教，如今西州……平安如昔否？”
程处默沉默片刻，展颜笑道：“弟妹真是多虑了，西州虽是孤城，却是我大唐治下，这些年大唐横扫四夷，宇内莫以能敌，西域小国皆癣疥也，断不敢冒着得罪大唐的风险夺取西州，所以李素定然平安无事，弟妹放心便是。”
“若然平安无事，程大哥领着庄户老兵从长安日夜兼程千里驰援所为何来？程大哥，其实你也很担心的，西州情势绝非你所说那般轻松，对吗？”许明珠终于抬起头，朝程处默笑了笑：“妾身多谢程大哥的安慰，尽管它只是安慰，妾身还是万分领受了。”
程处默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苦笑摇了摇头。
“你这女子，看着柔弱，倒也要强，难得的是有情有义，贤弟娶了你，却是前世修来的福分。”程处默由衷叹道。
许明珠凄然一笑，摇头道：“不，程大哥说错了，能嫁给夫君，才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妾身出身商贾，身份低微，夫君娶了我，虽待我温文有礼，那只是他的教养好，其实妾身清楚，夫君心里的人不是我，被逼着娶了我这个商贾女子，夫君心里一直很委屈的，夫君年纪轻轻已为社稷立功无数，他是有大志向大本事的人，上马管军下马治民呢，妾身能为他做的真的不多，只是尽一点妻子的本分罢了……我，终归还是配不上他的。”
程处默皱起了眉，沉声道：“弟妹说这话可过了，贤弟不是那种瞧不起商贾的人，再说，弟妹为了救他性命数千里来回奔波求告，甚至不惜冒着杀头诛族的风险挟持玉门关守将，驰援路上两天两夜不曾停歇，连糙汉子都受不了的日夜兼程，你一个弱女子咬牙撑下来了，一个女人能为她的男人做到这般地步，世上谁敢说你配不上我李贤弟？”
顿了顿，程处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弟妹莫怪俺老程说话没分数，你家夫君是陛下钦封的县子，你也是陛下亲旨册封的诰命夫人，你是有身份的人了，而且身份比寻常百姓女子高贵得多，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往后可不敢再说了，更别说什么配不配得上的胡话，从你千里求救兵那一刻起，世上没人比你更配李贤弟！连俺老程从此都对你高看一眼，往后若李贤弟给你受了委屈，俺老程给你撑腰！”
许明珠勉强挤了个轻笑，道：“多谢程大哥仗义，妾身为夫君做的这点事，根本微不足道，奔波求告，挟持玉门关守将，这些事情做完后，妾身都觉得不敢相信，也不知将来见了夫君后他会不会责骂我……”
程处默乐了：“放心，李贤弟感激都来不及，怎会责骂你？你多虑了，说来俺老程真是不服都不行，一个弱女子，靠着一个护卫和一把破刀，居然敢挟持玉门关守将，逼着他调动兵马，而且这事还叫你干成了，啧！厉害！”
许明珠苍白的脸上顿时闪过一抹红晕，羞赧片刻后，不自在地抬头拂了一下凌乱的发鬓。
说话的功夫，日头又偏移了一些，天色不早了，许明珠又露出焦急之色，扭头望向后面三五成群瘫倒一地的将士们，见众将士仍没精打采摊开手脚躺倒在地上，看他们的样子，怕是一时半会赶不了路了。
许明珠犹豫片刻，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强自压下心中的焦虑，让众将士多休憩一会儿。
跪坐的姿势仍旧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一般，许明珠垂着头，轻轻地道：“妾身知道程大哥与夫君是好兄弟，想必清楚夫君以前的往事吧？程大哥，能跟妾身说说夫君与……东阳公主的事么？他和她……当初闹得满城风雨，一定都很苦吧？”
程处默呆怔片刻，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尴尬，挠了挠头干笑几声，道：“这事……呵呵，哈哈……不敢瞒弟妹，我还真不大清楚，老程是个粗人，对男女情事向来不在意，李贤弟没仔细说，我也懒得问，男人之间相处，聊的当然都是男人的事，女人嘛，哈哈，呵呵，嘿嘿……”
一边尴尬地笑，程处默忽然站起身，朝后面放声大吼道：“歇息得差不离了，咱们不是来大漠游景赏色的，我的兄弟还在西州等着咱们驰援呢，诸位兄弟帮帮忙，受受累，起了，继续行军！”
四千余将士一大半是玉门关的精锐守军，还有一千是程家庄子的老兵，都是令行禁止的精兵，程处默一吆喝，众人便纷纷站了起来，无声跨上骆驼。
许明珠也骑上了骆驼，眺望无垠无尽的大漠远处，远方湛蓝的天空下，仍是一片白茫茫看不见希望的沙漠。
许明珠幽幽叹息一声，如果这次能救得夫君的性命，他的世界，我可以走进去了吗？我……能配得上他了吧？
……
西州。
退军的第二天一早，敌军终于发起了进攻，昨日被震天雷制造出来的震撼和恐慌，今日似乎已消失殆尽，当进攻的号角吹响，敌军开始攻城。
城外鼓声隆隆，喊杀声四起。
敌军如一群过境的蝗虫，黑压压的涌向城头，城头上，那面代表着大唐皇帝的盘龙黄旗稳稳地立在箭楼上迎风飘展。
西州，仍是大唐的城池。
“放箭！”李素浑身披甲，神情狰狞地狠狠挥了一下手，嗡的一声弓弦闷响，一阵黑压压的漫天箭雨无情地朝攻城的敌军射去，城墙下的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无数敌军中箭倒地，然后再被后面的人填补上。

第四百一十六章 震慑威吓
今日的守城之战相比上次高昌军来犯艰难无数倍。
数千人攻城与数万人攻城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当数万人齐声喊杀，像潮水般从城外涌向城墙根时，仅仅只是那种画面便能让人从心理上彻底失去斗志，更别说要靠自己几千人的力量将这数万人一个个击退，想象一下，哪怕是数万只蚂蚁让人去踩，也不是一脚两脚能踩死的，更何况是人，活生生的懂得反抗与厮杀的人。
从攻城那一刻开始，李素便明显感到城头的守军将士们意志有了崩溃的迹象，甚至连他都有了几分绝望的心思，在他眼里，这座城是绝无任何希望守住的，或许这个认知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在厮杀中等待最后临头的一刀到来，一了百了。
最后一轮箭矢激射而出，收到的效果已很微弱，因为敌军已攀到了城墙根下，一架架攻城云梯搭在城头，无数人嘴里咬着弯刀，神情狰狞地往上攀爬，城头的滚木檑石纷纷往下扔，又是一阵阵惨叫哀嚎，可敌人仍前赴后继，无休无止。
“上来一百人，每人相隔三丈，点燃震天雷，一同往城墙下扔！”李素嘶声吼道。
此起彼伏的哧响，城头顿时冒起一阵白烟，然后，一个个黑色的冒着烟的小罐罐纷纷扔下城墙，几个呼吸的时间后，城墙下忽然发出震天巨响，连大地都在摇晃惊颤。
震天雷的威力是巨大的，后世的热武器在冷兵器时代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西域诸国的军队已然见过它的威力，一个小小的黑陶罐，直接将他们前锋一员大将炸得外焦里嫩香喷喷七分熟，似乎个人的武力在它面前都没有任何作用，该怎么死还怎么死。
昨日那还只是一个小陶罐，今日城头上扔下来的，却是一百个小陶罐，同一时间在城墙下炸开，西州西面整整一排城墙下，爆炸声惊天动地，无数人当场便被炸得支离破碎，墙根下只见一片一片的敌军倒地哀嚎不起，后面离得尚远的运气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在爆炸直径范围之外，可趁着他们惊呆楞神的当口，城头上紧接着射下一轮又一轮的箭矢，又是一片一片的敌军中箭倒地，余者见机不妙，纷纷掉头便跑，一直跑出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外，才惊魂未定地注视着城墙下那片几乎已成人间修罗场的惨状。
毫无意外的，这次攻城再次失败。
数万人士气如虹，志在必得的冲向城墙，只为一鼓作气拿下西州，结局却和昨日一样，一百个小陶罐便破了功，地动山摇的爆炸声响将他们的士气打击得瞬间降至冰点。
人对未知的事物是充满了恐惧的，这种恐惧能造成两种行为，一是将令他们恐惧事物彻底毁灭，二是逃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对火器，西域联军的态度显然是第二种，那一声声如同神灵降罚般的巨响，还有一片片倒在地上打滚惨叫的袍泽，许多胆小的且有信仰的敌军将士顿时便扔掉了刀剑，远远面朝城墙跪下，虔诚地忏悔自己的罪行，攻城仅仅不到一个时辰，士气便一落千丈，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
接下来，又是停战。
直到今日，西州城头那一个个小陶罐才终于引起了敌军主将的重视。
主将名叫阿木尔敦，是西突厥人，没错，这次联合西域诸国夺取西州，倡议的是高昌国，而领头的却是西突厥，真正的幕后大老板，刷下他有几率爆紫色装备的那种。
阿木尔敦不明白，为何一个小小的东西竟有如此威力，而且能发出如此惊天动地的巨响，若非因为意志坚定，恐怕连他都忍不住往鬼神之类的神迹上联想了，再看看营帐内一个个萎靡惊惶的麾下将士，阿木尔敦的心情也糟到极点。
原以为如探囊取物般简单的攻取西州，随着那个小陶罐的出现，战事发生了变数，变得更复杂，更艰难，这是阿木尔敦始料未及的。
一位统军的将军，数万士气如虹的士兵，一座不堪一击的城池，数千毫无斗志的守军，如此悬殊的力量对比，因为多了一个小陶罐，那座脆弱的城池竟然攻不下来，阿木尔敦陷入了无比的焦躁和狂怒之中。
对神秘的小陶罐畏惧，但他对麾下的将士并不畏惧。
“来人，请军法！”阿木尔敦朝帐外大吼道。
“今日攻城时，率先临阵脱逃者，不论哪国军士，皆斩首示于大营，以为效尤，明日攻城，谁敢再退一步，车裂之！”
伴随着上百颗人头落地，阿木尔敦的军法也随之传示于数万联军大营中。
……
城下堆积着如山的尸体，城头上也是。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的攻守战，城头上的守军已倒下了两百多人，尸首并排堆在城楼马道上，地上的斑斑血迹和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都在告诉世人这场战争多么的惨烈。
李素倚在城墙箭垛后，静静看着将士们将战死的袍泽尸首一具一具地抬下城墙，城下搭好了一块硕大的木台，尸首集中躺在木台上，活着的将士们恭敬朝袍泽的尸首行过礼后，几只火把扔到木台上，很快，木台熊熊燃烧起来，连同木台上的尸首一同化为灰烬，浓黑的烟柱滚滚升腾，如一条黑龙直冲云天。
人死讲究入土为安，可眼下的西州并没有这个条件，城外被重重围困，而且城池位处沙漠，气候炎热，若不尽快将尸首处理，城内很快将会瘟疫蔓延，那时便是整座城池真正的灭顶之灾了，而所谓的“处理尸首”，便是这般直接烧掉，战争，不仅对活人残酷，对死人亦复如是。
火焰摇曳，浓烟滚滚，随即化小，渐渐趋于袅袅，最后化作一片灰烬。
李素静静看着那片黑灰，微风一吹，四散飞舞而逝。
“尘归尘，土归土，这样挺好。”李素叹了口气，道。
王桩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悲戚之色，李素扭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莫伤怀，或许你我过不了多久也会和他们一样，早晚而已。”

第四百一十七章 是非黑白
从逃跑的路上掉转回城的时候，李素大抵便清楚自己的命运了。
连他都没想到，自己如此聪明的人，有一天也会干出这种与城皆亡的蠢事，明知毫无希望，仍义无反顾。
聪明人不可能一辈子都干聪明事，偶尔干点蠢事，至少让别人看着还像个活生生的人，而且萌萌哒，李素这个聪明人干的这件蠢事与别人干的蠢事没什么不一样，脑子犯抽后的产物，如果一定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干的这件蠢事很要命，这种要命的蠢事一辈子只有一次机会，干完后无论蠢事还是聪明事，都没机会再干了。
慷慨就义，从容赴死，形象很高大，也许，史书里面顺带着会提他几句，然后被千百年后的后人翻阅出来，当着外人的面嘴里赞叹几句，心里偷偷骂一句傻X，不用怀疑，李素的上辈子就是这么干的。
现在李素大约也想明白了，老天赐给他第二次生命，真不是让他来享福的，而是让他尝试一下自己前世嘴里的傻X，在干着蠢事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如史书里所说的那样视死如归，或者如他前世嘴里说的那样愚蠢傻痴，个中滋味，此刻尽知。
“遗憾吗？”
李素看着被风吹散殆尽的灰烬，忽然问道。
王桩一呆：“啥？”
“咱们十有八九要死在这座城里了，遗憾吗？”
王桩神情有些怔忪，随即憨笑几声：“没啥遗憾的，这不有你陪着嘛……”
“你的意思是，临死拉了我这个垫背的？”
“搞清楚，是你拉了我这个垫背的……其实我也不知咋想的，像上次在松州，我要第一批攻城赴死，那时我很害怕，而且还很不争气的哭了，怂了，因为我怕自己孤孤单单死去，到了黄泉地下，没一个人陪着我，这一次我真的不怎么害怕，死便死吧，你在，郑小楼在，蒋权也在，还有骑营这么多兄弟，大家要死一起死，我心里便松快多了，生也好，死也好，大家都在一起，上天入地，怕个毛球！”
李素万分感动地看着他，缓缓点头：“听着很动情，只是仔细一回味，大概意思还是你拉了一群垫背的……”
王桩笑道：“左右是个死，正如你所说，早晚而已。”
李素叹了口气，神情阴郁地道：“死，我并不怕……好吧，还是很怕的，非常怕，回头想想，这一生短短十几年，活得昏昏噩噩不知所为，思来尤觉遗憾，甚至有些地方连你都不如……”
王桩奇道：“你样样比我强，无论模样，性子，机智，官爵……哪点不如我了？”
李素没答话，仰头望天怆然一叹。
这话实在难以启齿，王桩虽然与他同龄，可至少娶了婆姨洞了房，而他却至今仍未破身，这一点，实在比不上王桩，也算是此生的遗憾之一吧。
拍了拍王桩的肩，李素神情有些愧疚：“固守此城对我来说，算是干了一件蠢事，令我愧疚的是，这件蠢事把你和郑小楼也拖累进来了，你与婆姨成亲未久，也没给王家留个种，来日你我纵然战死，只怕你爹娘也会怪我……”
王桩笑道：“说啥咧，我没留种，但下面还有王直啊，王家绝不了后，倒是你，你们李家就你一根独苗……”
李素摇摇头：“没办法了，家国天下，忠孝难取舍，只能对不起老爹了……”
目光投向城外远处，此时已是日落时分，敌军已全部退去，残阳的红光铺洒在沙漠上，赤地千里，如血如花。
“王桩，那支助我们守城的突厥骑兵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首领名叫巴特尔，他把曹余供出来后，你不是如约将他和族人放走了吗？”
李素点头，淡淡地道：“巴特尔曾把他们族人的驻地告诉了我，天黑以后派个人从东面出城，找到那支突厥骑兵的驻地，跟他说西州面临危难，请他召集族人相助，告诉他，不管此城能不能守住，我大唐很快便能从北方腾出手来西征，并且不久以后还会在西州建立安西都护府，今日他若愿相助，我不会给他任何银钱粮草，但来日我可向陛下保荐，将他和族人划入大唐安西都护府治下，并任他在西州范围内选一块草肥水美之地放牧，繁衍族群……”
扭过头看着王桩，李素轻笑道：“让人问问他，敢不敢用族人的性命搏一个敞亮前程，他若愿意，我李素，大唐泾阳县子愿与他结拜兄弟，日后祸福同之，生死共之。”
王桩眉头跳了跳，迟疑道：“你是打算请那支突厥骑兵帮咱们守城？可是……这做法岂不是跟曹余当年所为一模一样？擅调外族军队，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李素古怪一笑：“忌讳？咱们命都快没了，还管什么忌讳！王桩，行事不可墨守陈规，到头来规矩守住了，命没了，值吗？曹余是曹余，我是我，做法一样，但说法不一样，别人说来是我与外族私通，可反过来，我何尝不是力挽狂澜？既然是西州别驾，自有临机专断之权……”
王桩不解道：“曹余也是这么干的啊，说法为啥不一样？他当年雇请突厥人，不也是力挽狂澜吗？”
李素笑道：“一件事正着说，反着说，端看说的人是谁，怎么说，曹余流年不利，得罪了我这个小人，还被我拿了把柄，所以他成了勾结异族，而我，是被陛下亲自贬谪到西州来的京官，是天子近臣，哪怕是被贬谪，圣眷也比他隆厚，所以我这么做便是力挽狂澜……”
叹了口气，李素摇头道：“这些，是官场里的套路，黑与白，是与非，不在其事，而在人心，你听不懂这些，也没必要学这些，官场看似光鲜，剥开一看，里面脏得很。”
王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要说点什么，却猛然听到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我都听到了……”
二人大惊，急忙转身，却见曹余赫然站在他们身后，神情幽怨地看着远方，似沉思，似悲怆。
“曹……曹刺史，你……你怎么在这里？”这回连李素都尴尬了，老脸热得慌。
曹余没理他，手扶着城墙的箭垛，眺望着远处如血残阳，无限幽怨地叹息：“难怪今年走背运，难怪稀里糊涂被人夺了权，原来我得罪了小人……”

第四百一十八章 受雇于人
无声无息站在别人身后是件很没有礼貌的事，不小心听到什么的话，还很容易反目成仇，如果听到不该听的东西太多的话，说不定还会演变成斗殴或凶杀。
所以，无声无息站在别人身后这种行为不仅仅是无礼，应该把它上升到道德与法律的高度，是一种非常严重的犯罪行为……
“所以，你不但背着我说我的坏话，此刻还站在道德和法律高度责怪我不该无声无息站在你身后？”曹余淡淡地问道。
李素陪着笑道：“都是大丈夫，无谓计较太多，这样吧，我不怪你站在我身后，你也别怪我说你坏话，这件事咱们两两抵消，从此两忘，曹刺史觉得如何？”
曹余定定看着李素半晌，忽然放声大笑，捋须摇头道：“李别驾少年便爵封县子，官居四品，长安皆言你仗着绝世才华获陛下溺宠，故居高位，可我观之，连不占理的事都能被你编出道理来，尤不忘反咬别人一口，可见李别驾自有一番不同于寻常少年的大本事，这本事与才华无关，但我佩服的倒是，你对世情人心看得透彻见底……”
说着曹余轻轻一叹，道：“刚才官场是非黑白的那番话，端是金玉良言，振聋发聩，未经朝堂官场数十年沉浮者，说不出这样的话，奇怪的是，你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郎，怎会对官场看得如此清楚，每一言皆可谓一针见血。”
李素强笑道：“下官胡言乱语，贻笑方家了，还望曹刺史莫与下官计较……”
曹余摇摇头，忽然展颜一笑，道：“听闻你在长安时，陛下多次夸赞你为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才，甚得陛下圣眷荣宠，而且行事既霸道，也有谋算，可谓正奇两道相辅成，连东宫太子都吃过你的苦头，细细思来，我栽在你手里，倒也不冤。”
这话不好接，李素品位半天，也不敢肯定这话到底是暗中骂自己，还是夸自己，所以还是闭嘴为上。
血红的落日仍有些刺眼，曹余眯了眯眼，盯着快沉入地平线的那轮红日，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曹余头也没回，忽然道：“请巴特尔驰援西州，我以为你并没有做错，只是巴特尔那支族人不是易与之辈，说到底还是非我族类，当年他们拿着西州给的银钱，吃着西州送的粮草，可我看得出，巴特尔对咱们唐人的戒心仍然很重，而且甚为贪心，这三年来坐地起价多次，说话素无诚信，有时候走到半途，说要加价便必须加价，否则寸步不移，这几年，我其实已在慢慢淡化他们，若非西州需要人帮忙固守，我早调动兵马围剿他们了……”
李素笑道：“曹刺史的做法其实我一直是赞同的，把这件事掰开了说，其实也是一桩买卖而已，不同的是，你和巴特尔买卖的不是货物，而是武力，三年来，这支突厥骑兵的存在很重要，而且我也不认为巴特尔坐地起价做错了，帮咱们守城，意味着要参与战争，打仗交锋是要死人的，巴特尔等于是在拿族人的命跟你换钱换粮，以换得整个族群能够继续繁衍生存下去，为了族群生存，多要点买命钱总归不算过分的。”
曹余扭头盯着他：“你觉得我没做错？巴特尔也没错？”
“当然没错，你为了守城，巴特尔为了生存，谁敢说有错？我情愿将那支突厥骑兵换个说法，如果我把他们称为‘雇佣兵’，顾名而思义，你觉得心里还会不舒服吗？”
曹余眉梢一跳，喃喃道：“‘雇佣兵’？倒是个好说法……”
“受雇于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交给他的任务生死不易，完成后坦坦荡荡拿钱，这笔交易算是大功告成，下次又有了买卖，继续谈价钱，他们再继续为你消灾，你看，多么合情合理又合法的事啊。”
“所以你要派人去雇请巴特尔帮咱们守城？”
“对，危急关头，命悬一线，一切能用上的力量，都要用上，不惜一切代价守住这座城，也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曹余沉吟道：“若巴特尔帮了忙，最终也没守住这座城呢？你答应他所谓在陛下面前保荐，将他们划入安西都护府这些事，怎么向他交代？”
李素奇怪地看着他：“曹刺史您没事吧？守不住城，你我那时都已经死了啊，死人的承诺自然不必兑现的，一推二五六才是正确的画风，人都死了还认什么帐？他若不高兴，可以到下面来找我理论啊。”
曹余：“……”
看清楚了，这种人没法跟他交朋友，说话都累，此战过后如果大家都活着，还是相忘于江湖吧！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城外敌军大营便开始擂鼓。
李素一整夜没下城楼，合衣背靠着城墙眯盹了半晚，听到城外擂鼓声，李素睁开眼的同时便跳了起来，透过箭垛的缝隙往外看去，只见敌军大营人影幢幢，刀剑如林，很快，一队队披甲将士鱼贯而出，快速列好阵式，然后整齐踏步朝城门压来。
李素心中一沉，今日仅只远远模糊看到敌军将士的精气神，便觉与昨日截然不同，沉静肃杀中带着几分决然的味道。今日攻守之战，实不知何等惨烈。
“备战！”李素扭过头，厉声喝道。
数百弓手冲到箭垛前，列成一排严阵以待，后面一只只大筐被抬出来，筐里满载守城的最大希望，——震天雷。
今日守城的士气明显比昨日高了许多，每个将士站在队列里，都情不自禁回过头，不时看一眼那一只只满载震天雷的大筐，眼里露出热烈的期待，显然昨日一百颗震天雷扔出去后吓得敌军马上撤退的事实，给了守城将士们无比的信心。
唯独李素却越来越悲观。
震天雷是好东西，可他早已知道，决定一场战争胜负的关键不是犀利的武器，而是人，从将军到士兵，战争的胜负从来只掌握在人的手里，单只依靠武器，终逃不过败局。

第四百一十九章 攻守鏖战（上）
战争是人与人之间的厮杀，再先进的武器，再超凡的战术，最终要达到的目的也是最大限度地消灭敌人，所以，一场战争里，士兵无条件相信并服从军官，军官无条件服从将军，从上至下一条心，这场战争才有胜利的几率。
西州城守军将士们还是很相信李素的。
自从李素兵围刺史府，与曹余长谈之后很不客气地夺了他的权，李素紧接着便是大刀阔斧的修城墙，召府兵，练乡勇，整军备战。
敌军大部攻城以前，西州城两个折冲府，一个骑营，一个乡勇营，共计五千余人，日夜不停地操练，操练的这些日子里，折冲府，骑营和乡勇渐渐磨合，李素每日督练，也渐渐在将士们心中树立了威信，可以说，如今李素对西州的所有兵马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守住一座城，绝不容许军中有任何派系，再退一步说，绝不容许在战时有任何派系，这是守住城池最基本的条件，天幸李素赶在敌军攻城前把隐藏在西州城里所有的内忧问题全解决了，这才有如今的众志成城，齐心抗敌，或者说，若西州城在外敌进犯前没有达到这个条件，李素前日踏出西州一步后，绝不会再掉头回城。
亲手整肃过后，西州渐渐焕发出多少年不曾有过的生机和希望，城里老人孩子脸上的笑容多了，小商小贩叫卖吆喝的嗓门大了，商队进出城门愈发频繁了，连巡城的军士遇到百姓也会温和笑着点头招呼了……
这是李素的成就，他在西州最酷寒的季节亲手种下了一批种子，随着时光渐移，种子生根发芽，从土里钻出，用嫩绿的生机趋走了严寒，如此充满希望的一座城，怎舍得离开？
……
中军阵内，大鼓发出轰隆如雷霆般的巨响，每一记节奏伴随着军士每一步推进。
城墙上，守城军士握紧了手中的长矛长戟，紧张地注视着前方一步一步推进的西域联军。
二百步。
蒋权抽出手中长剑厉喝：“弓箭，上前！”
一百五十步。
敌人中军阵中的战鼓节奏徒然加快，随之攻城军士的脚步也加快。
一百步。
轰！敌军前阵亮出盾牌，步步逼近。
五十步。
蒋权手中长剑猛地往下一指：“放箭——”
……
漫天箭雨倾洒而下，敌军盾牌纷纷上举，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大部分的箭矢被盾牌挡住，唯独一些零星箭矢幸运地透过盾牌的缝隙，射进后排敌军的身体内。
三十步时，敌军中军鼓声忽止，悠长呜咽的号角声在半空中回荡不息，然后，敌军阵列中抬出数十架攻城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全速奔跑前进，密密麻麻的队伍同时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千人万人汇聚成一道黑色的巨浪，狠狠朝城墙拍击而去。
攻城，守城，豁命以赴。
李素站在城墙中央的箭楼下，冷冷注视着那道黑色的潮水狠狠冲击着城墙，他并无战争经验，也不敢胡乱指挥，守城的指挥权全部交给了蒋权，但他仍然站在城头一动不动。
他是主将，是目前西州城最高的官员，他站在这里，就是军心。
郑小楼和王桩站在他身侧，郑小楼握着一柄长剑，神情凝重地注视着城外的动静，王桩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面方形木盾紧紧与他并肩，但凡城外有冷箭射来，往往是郑小楼出手一剑将冷箭磕飞，或者王桩用木盾一挡，二人此时忠心履行着主将亲卫的职责，不敢让李素伤到一分一毫。
攻守之战很快进入白热化，当数十架云梯上面如同蚂蚁噬树般爬满了敌军时，蒋权终于狠狠一咬牙，厉声道：“上震天雷，每人相隔三丈，点火！”
一百军士仍如昨日那般将震天雷同时点燃，震天雷冒着白烟被扔到城墙下，轰隆隆的巨响中，敌军再次留下无数尸首和惨叫哀嚎，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没有逃走。
李素眼中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心徒然下沉得厉害。
面对如此犀利，杀伤力如此巨大的火器，敌军士气竟然没有崩溃，尽管他们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可没有一人后退，仍旧嘴里咬着弯刀不屈不挠朝城头攀爬，刀砍戟戮，毫不退缩，每个攀上城头的敌军眼里都充满了疯狂而决绝的目光，像一只只困兽，发了疯似的向守军发起攻击。
不仅是守军，连指挥守城的蒋权都大吃一惊，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震天雷，再扔！”蒋权咆哮着下令。
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陶罐再次扔下城墙，仍旧是熟悉的轰隆爆炸声，仍旧收获了无数条人命，可是，意料之中的崩溃逃窜并未发生，敌军仍旧不要命的往上攀爬，对城墙下袍泽的惨叫哭号充耳不闻。
攻守双方的士气顿时出现了逆转，守军将士变得惶然起来，而攻城的敌军则趁着守军抵抗时心神不宁的当口，飞快攀上了城墙，西面的城头十余处垛口失去掌控，被敌军趁势攀上城墙，跳下城头马道，手中挥舞着弯刀开始厮杀，西州城瞬间陷入失守的边缘！
李素脸色阴沉地注视着这一切，有些事情，必须自己亲身经历过他们才肯相信，以为依靠震天雷便能守住城池，这种想法实在太天真了，攻与守，胜负的关键是人，是敌我双方的将士，而不是一个个冰冷无情的小罐子。
扭头望去，城头另一边，蒋权已被三名敌军缠上，三人合击颇具章法，进退攻守配合得很有默契，饶是蒋权武力过人，却在三人的进退配合下显得力不从心，左右支绌。
李素眼皮跳了一下，自顾尚且不及，显然更无法指挥全局，这个时候不得不接管指挥权了。
“王桩，赶紧从南面守军那里调一千人来增援西面，分出一百人专司扔震天雷，城头上打成什么样都不要管，只需不停往城下扔震天雷，给我把那些还未爬上城墙的敌军截住！”
“郑小楼，蒋权那里有危险，去帮他把……”
话没说完，郑小楼白眼一翻，淡淡地道：“我不走。”
“你！”李素大怒，扭过头瞪着他。
“瞪我我也不走，你身边没有我，最多只能活一炷香时辰，就会被敌军的冷箭射死。”郑小楼懒洋洋地道，城头杀得尸山血海惨叫连天他都懒得理会，神情如同闲庭信步般惫懒惬意。
李素语滞，虽然是实话，可这实话听得很刺耳，感觉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废物……
“这一战结束后再跟你算账！”李素重重地指了指他。
“嘁！”郑小楼白眼一翻，一脸无所谓，像被教导主任逮住的抽烟的学生老油子。
城头马道上，东面调集而来的一千名守军执戈抄戟快步跑来，迅速加入了战团，与攀上城墙的敌军厮杀起来，马道另一侧，一百名守军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不停往城墙下扔，一阵又一阵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城墙一阵又一阵惨叫哀嚎，在攀上城头的敌军和正在朝城墙冲锋的敌军之间形成了一道火力封锁线。
攀上城头的敌军不过寥寥数十人，按原本攻城的战术，一旦有人攀上，便与城头守军展开厮杀，用生命和毕生力气为后面正在攀墙的袍泽争取时间，直到攀上城头的人越来越多，守军已无法组织有力的抵抗，只能自顾与敌军杀作一团，到了这个地步，这座城池基本算是失陷了。
可今日震天雷终究还是发挥了大作用，不要钱的小陶罐不停往下扔，形成一道火力封锁线，已攀上城墙的敌军军士后继无人，增援断绝，数十人没有新的力量补充，很快便被淹没在守军将士的枪林刀海之中，西面城头的控制权终于再次被夺回。
城外敌人中军阵内，震动人心的进军鼓声再次擂响，又一道黑色的潮水无情地向城头扑来，喊杀声震九天。
李素叹了口气，敌军今日士气不同于昨日，显然主将对西州城志在必得，而且决心今日一举攻破西州。
今日，必将是一场苦战，恶战，不知接下来的第二轮厮杀，将会多么惨烈。
蒋权已带了伤，刚才城头情势惊险万分，与敌厮杀时后背被敌军一个士兵狠狠劈了一刀，伤口长达一尺，从上至下斜划而过，此刻鲜血直流。
蒋权却顾不上这些，连伤口都未处理，见敌军第二轮攻城开始，不由狠狠吐了口唾沫，放声笑道：“好个杂碎，老子喘口气都不让，全军，备战！先搬檑石滚木和火油，震天雷给老子省着点，外面还有几万头畜生等着咱们杀呢！”
李素转过头道：“王桩，再从东面城墙调一百名乡勇，城内正中临时搭个简陋工坊，让这一百名乡勇给我继续造震天雷，能造多少算多少，快去安排！”

第四百二十章 攻守鏖战（中）
战争胜负不能靠武器，武器再犀利，用它的人不对，仍改变不了败局。
但它该用的时候还得用，眼下能做的，便是尽一切可能，调用一切能调用的力量，死死守住这座城，给自己和袍泽们挣命。
城内工坊再次开工，幸好上次王桩亲自从沙州弄来了一大批硝石硫磺和木炭，这家伙做事一根筋，守城需要什么东西便玩命似的弄来，越多越好，王桩当初从沙州整整牵了一支商队，上百匹骆驼，装载的全部都是制造震天雷的原料，所以城里造了一万多个震天雷后，原料仍绰绰有余。
原本工坊请了百多个百姓制造火器，后来李素将所有百姓尽皆驱离出城，工坊便从此停顿下来，意料中以为一万多个震天雷足够守城之用，可李素见今日敌军不要命的攻城架势，不由担上了心事，若每日守城都如今日这般艰难，震天雷这东西还是越多越好，否则城池难守。
李素不由庆幸王桩做事一根筋，幸好有了他，城里造震天雷才有了充足的材料，否则守城之战会更加艰难。
军令传达下去了，一百名乡勇放下了兵器进入工坊，按李素的流水线生产法开始造震天雷，西面城头上，敌军的第二轮攻城也进入了白热化，这一轮进攻比上次更加猛烈，敌军主将似乎已察觉到攻破西州城比他想象中困难，于是激发了他的凶性，索性放开手脚，以添油填命的蛮横战术，向城头守军发起猛攻。
不仅如此，城外中军阵内，竟缓缓推出了一辆攻城车。
攻城车的主体是一根四五合抱粗细的大木桩，木桩的前端呈锥状，锥尖直指城门，下面则由四个大木轮子托举着，从中军阵到城门，大约五里之遥，攻城车慢慢朝前推进，快到城门时才徒然开始加速。
城楼上，蒋权见状大急，赶紧调集千人用尽城中一切堵住城门，而李素则下令将十个震天雷固定住，再将它们的引线捆绑捏合在一起，用火把点燃了朝城墙下一扔。
轰的一声巨响，城墙明显一阵轻微的摇晃，再往下看时，攻城车已被炸得没了形状，推车的数百名敌军，只剩下数十人抱头仓惶逃窜，还未跑到中军阵前，便被敌军的将领迎面赶来，将那些逃兵一个个砍了脑袋。
触目所及，皆是尸首与残肢断臂，皆是鲜血与白森森的断骨，还有无数伤兵倒在血泊里无助地哀嚎，呻吟，城头上，攻守双方仍在豁命厮杀，攀上城头的敌军被数名守军一阵刀砍戟戮杀掉，又或者数名敌军选一个最薄弱的地方趁虚而上，几人合击，弯刀舞得虎虎生风，然后再被守军一拥而上砍倒。
蒋权满脸是血，已分不出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在城头马道上来回奔跑，嘶哑着嗓子大声下令，东奔西顾，手忙脚乱，李素忙着从东南北三面调兵，郑小楼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时挥剑磕飞一两支射向李素的冷箭。
厮杀惨烈，赤血十里，城池在落日的余晖里呜咽，晚霞晕染的火红天空下，似乎有双冰冷无情，视万物为刍狗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人间生灵的互戕，杀戮，看着无数付出了生命却不曾被载入青史的生命消失在世间，再入轮回。
地角寒初敛，天歌云乍飞。大旗危欲折，孤将定何依？
直到日头完全隐没地平线下，城外中军才突然传来一阵鸣金声，攻城的敌军如潮水般退去，扔下城墙内外上千具尸首。
敌军完全退去后，李素才无力地朝地上一坐，背倚着城墙箭垛，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座孤城，又守住了一天。
艰难，惨烈，残酷，却又无可奈何，所有的牺牲，只为了活着。
……
将士们都累了，不管不顾地瘫倒在城头各处，有的呼呼大睡，有的捂着伤处低声吸气喘息，还有的扔了兵器，跪在要好的袍泽尸首前哀哀恸哭不已，战后的人间百态，城头上一眼分明。
李素累得不行了，神情愈见颓靡，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固守西州，他一直是悲观态度，这座城能守住三五天，运气好或许能守十来天，但若敌军不放弃，每日这般疯狂攻打，十天，最多半个月以后，他也没把握能守下去。
太艰难了，城墙脆弱，四周孤立无援，守军里面还有一半是可以被称为乌合之众的乡勇，战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种种不利的因素加起来，这座城已注定了必破的结局。
守不住的那一天，该怎么办呢？
李素疲惫地睁开眼，怔怔望着东边悄然挂上的一弯新月，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守不住的那天，自己可能真会选择与城皆亡吧，既然那天从逃跑的半路上义无反顾走回来了，那么，与城皆亡便是自己必然的结局，不为社稷，无关善恶，纯粹只为自己的余生能够活得体面一点，不那么愧疚。
夜幕刚刚笼罩这片焦烟与赤血混杂的土地，城头已是此起彼伏的鼾声，有的嘴里还咬着半块菜饼，人却已经睡着了，还有的重伤者已没了声息，似乎已在沉睡中逝去，醒着的将士探探鼻息，然后叹口气，沉默着将逝者抬下城头。
蒋权一屁股坐在李素身旁，后背的伤口已处理过了，脸上还有两道长长的刀伤，随便在上面涂抹了一些黑乎乎的伤药。
他的眼眶充血通红，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伤痛，坐在李素的旁边重重叹了口气，垂头沉默不语。
李素仰望着头顶皎洁的新月，淡淡地道：“我军伤亡如何？”
蒋权嘴唇嗫嚅几下，道：“死了八百多个，重伤二百余，重伤的人里面有六十多人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也就是说，今日一战，咱们五千守军死了八百多人，再加上不能动弹的重伤者，差不多折损了一千人，对吗？”
蒋权眼眶一红，点点头。
李素脸上泛起几分苦涩：“这才守了两天，竟折了一千，咱们还能经得住敌人几次攻城？”
蒋权叹道：“尽力而为吧，终归把这条命留在西州，以报陛下皇恩便是。”
李素摇摇头：“不能这么傻乎乎的死守下去，太被动了，咱们要改变战术……”

第四百二十一章 攻守鏖战（下）
“固守”二字害死人，说到“守”，便是龟缩在城里，傻乎乎等着别人来攻，傻乎乎在城头跟敌人玩命，最后傻乎乎被敌人杀掉，死前还觉得自己死得特别高大伟岸，从来也不想一想，如果守城的将军能够想出一个避免或者减少伤亡的法子，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死了？
幸好李素没那么傻。
“守”的意思，不仅仅是被动防御，“守”是目的，不是过程，城池不失便达到了“守”的目的，至于过程，大可推陈出新，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让敌人被自己牵着鼻子走，才是战争的王道。
蒋权是个不错的将领，不但个人武力高，操练兵马也是行家，更重要的是，曾经在右武卫禁军里接受的洗脑教育很彻底，所以有一颗又红又专的心，为了陛下，干什么都愿意，哪怕付出生命，也是无上光荣的。
老实说，要不是李素身边缺人的话，还真想忽悠他浑身绑满震天雷，头上再系一根红布条，对敌营发起自杀式冲击，运气好炸死敌军主将的话，这场战争说不定就结束了。
“改变战术？咋改变？”蒋权挠头。
李素收回仰望星空的文艺目光，咳了两声，道：“你看啊，咱们如今城里守军只剩四千来人了，对吧？敌我双方白天打累了，大晚上都在睡觉，对吧？”
李素说一句，蒋权点一下头，画面充满了孺子可教的和谐感。
李素接着道：“要掌握攻守之战的主动权，那么，就不能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凭什么他们吃饱喝足睡够了，想什么时候攻城就什么时候攻城？凭什么他们不跟我们商量一下时间，说开打就开打？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反正我有一种不被人尊重的屈辱感……”
蒋权：“……”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把主动权抢回来，由我们来掌握！以后我们说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该休息就什么时候休息，他们要打或是要休息，得先看看咱们的脸色。”漆黑的夜色里，李素眼中一团火花一闪即逝。
“李别驾，您还是直说吧，到底怎么做。”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今晚子时，你领一千将士悄悄由东门出城，绕城半圈后，向敌营发起奇袭，记住，多带一些震天雷，什么都别管，点燃了往他们大营方向使劲扔……”
蒋权大吃一惊：“袭营？这……李别驾，末将仔细看过，敌军营盘扎得很稳当，主将显然治军有方，非无能之辈，夜晚大营明暗哨少说放出三里之外，咱们一千人袭营，怕是近不了敌营的边啊……”
李素叹了口气，道：“谁叫你冲进敌营去了？那不是送死么？我只是让你绕营而袭，把他们都叫起床，教教他们何谓‘闻鸡起舞’而已，震天雷会用吧？点燃了朝敌营方向一扔，能扔多远扔多远，轰隆一炸，呵呵，大家都失眠了……”
蒋权到底不笨，立马明白了李素的意思，兴奋地一拍大腿，道：“原来是疲敌之策！好主意！”
李素摇头：“是疲敌之策，也是疑敌之策。”
“何谓‘疑敌’？”
“你领一千人，每隔半个时辰或一个时辰，便朝敌营扔几颗震天雷，一晚重复三四次，只听到动静，却无实际行动，我问你，你若是敌军主将和他麾下的将士，你会怎么想？”
蒋权眯着眼，笑得很不善良：“我若是敌军将士，一晚反复经历三四次大动静却毫无动作后，心中必然懈怠，以为对方只不过区区疲敌伎俩……”
李素点点头，道：“不错，所以闹出三四次动静，敌军渐渐放松警惕疏于防范后，你不妨领将士们来一次真的，敌军营盘扎在西面沙漠里，你领将士们绕个远路，从旁边绕到敌营后方，我这里在城头以锣鼓吸引敌营注意，你在后方猛地发起袭击，袭击也不必要杀进营里，只消朝他们的营帐远远扔几百个震天雷，扔完便跑，赶紧回城……”
蒋权听完大喜，连连点头不已。
李素笑道：“领兵打仗，其实我是外行，蒋将军才是真正的将才，这些化外蛮夷虽然治军有方，但对咱们中原传下几千年的兵法却不一定了解，兵法虚虚实实之道，他们不一定懂，但你懂。”
蒋权心悦诚服地抱拳，由衷叹道：“难怪李别驾少年之龄能够名满长安，别驾委实才华盖世，文武双全，盛名之下果然无虚士，末将佩服。”
李素很久没听到夸奖了，闻言不由高兴得眉开眼笑，只可惜蒋权这家伙夸人的篇幅太短，令他颇有意犹未尽之憾，沉默许久，见蒋权夸完这几句后果然没下文了，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忍不住帮他补充完善道：“……而且长得也很英俊，这个，你刚才忘记说了。”
蒋权：“……”
“盛名皆是浮名，虚名，不提也罢，但长得英俊却是实实在在的，看得见也摸得着，只见一眼便忍不住心生喜悦……”
“别驾，李别驾……”蒋权不得不打断李素没皮没脸的自我吹嘘，满头大汗道：“别驾，离子时不远了，末将这便去调动兵马，准备出城。”
“啊，哦……好，你去吧，小心保重，记住，万不可擅闯敌营内，绕营袭扰便可。”
“是。”
……
这一天注定不平静。
白天不平静，晚上也不平静。
李素受够了被动挨打的固守，所以他要改变。用兵一道，以正合，以奇胜，应于西州防守，所谓“正”者，便是白天的正面攻守之战，“奇”者，便是夜晚的袭扰敌营，疲敌疑敌之策。
子时，夜色愈浓，伸手不见五指。
蒋权集结了千人骑队，马裹蹄，人衔枚，东面的城门悄然打开了一线。
值得庆幸的是，敌军主将似乎也懂那么一点兵法，居然知道“围三阙一”的攻城手段，三万大军将南北西三面围住，唯独放开了东面，只遣了一些常散军士和斥候在东面严密监视，显然敌军主将要的只是西州这座城池，而不是最大限度的歼灭唐军。
所谓“围三阙一”，就是围住城池的三面，独独放开一面，任敌人撤逃出城，若敌将存了全歼的心思，那么那一面“阙”的地方则必然埋伏下重兵，只待守军撤逃出城后，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他们全灭了，若敌将心有顾忌，或是只想达到占领城池的战略目的，那么放开的那一面便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逃生之路，任由守军逃离。万法妙用，存乎一心。
这个做法其实也符合情理，西突厥与西域诸小国虽悍然出兵攻打西州，但对大唐的威名多少还是有几分顾忌的，围三阙一的做法一方面留条退路，削弱守军誓死守城的意志，二来也算是就坡下驴，希望唐军识趣东撤，唐军伤亡得越少，将来等李世民缓过劲后，他们也有转圜的余地。
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延续。
千人骑队出东城门，无声无息地在夜色下潜行，茫茫沙漠，广袤无垠，避开巡行的敌军斥候和散军并不难，蒋权领着骑队从东面绕出十里开外，然后再折转方向向敌营行进，一路放马疾驰。
夜风呼啸而过，冰冷如水，蒋权身着铁甲，迎着夜风，骑在马上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回头再看看越来越远的西州城池，城池的箭楼最上方，借着新月微弱的白光，依稀可见一杆象征大唐的龙旗稳稳地插在箭楼顶上，倔强不屈地迎风招展。
蒋权心头一热，扭过头再望向敌营时，已是满脸杀机凶色。

第四百二十二章 王师征西
西州城头一片漆黑。
所有照明的火把被李素下令灭掉了，城头笼罩在一片深深黑暗之中。
放眼眺望远处的敌营，依稀可见零星的灯火，在黑夜里如同萤火虫般闪烁摇曳。
李素站在城头，人也笼罩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远处的灯火，看不清他的表情，夜空的皎洁月光倒映在他的眼中，像繁星般深邃，闪闪发亮。
王桩睡足了一觉，打着长长的呵欠，边伸懒腰边走到李素身后。
“子时已过了大半，蒋权那家伙该有动静了吧？”王桩揉着惺忪的睡眼道。
李素摇头：“不一定，夜袭敌营，变数太多了，任何一件不在我们算计之中的偶发事件，都有可能令这次夜袭功败垂成。”
王桩眨眨眼：“你是说，蒋权袭营有可能失败？”
李素失笑：“无论任何夜袭，都要冒天大的风险，成败五五之数，全凭天意，失败也在情理之中啊。”
王桩神情黯然道：“若是失败，今晚出城的这一千弟兄……”
李素叹道：“正如你昨日所说，既然选择了守城，终归要走上这条路的，早晚而已，就算蒋权他们今晚失败了，他们，也只比我们早走几天。”
“这座城……果真守不住么？你向来最有本事，你也没办法守住？”
李素苦笑道：“战争靠的不是个人本事，正道诡道，以力降，以谋算，你来我往都是实实在在的拼两支军队的实力，个人本事再高，拿到战场上终究也是渺小的，如今敌军数万之众，而咱们只有区区数千，对他们来说，这叫‘碾压’，‘碾压’你懂吗？就是毫不费劲吹口气能把咱们灭了。”
王桩不说话了，和李素一样将目光投向遥远的灯火。
没等多久，忽见远处敌营的东面一道强光一闪即逝，紧接着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爆炸声，整个敌营的火把次第点亮，将营盘照得亮如白昼，大营内人影幢幢，狼奔豕突。一派热闹非凡。
李素和王桩脸上露出喜色，王桩狠狠拍了一下城墙箭垛，疼得龇牙咧嘴，却大笑道：“蒋权干成了！好一条汉子！”
李素也笑，不过并没有王桩那般失态，他很清楚行动的计划，这一次只是袭扰，袭扰的意思是，只需闹出动静，不必接敌，一触即走，所以蒋权这次冒着风险，最终的成果只不过是把敌人叫起床热闹一下而已。
看着远处敌营乱成一团，李素不由心塞，如果自己手里能够多出一万兵马的话，此时趁乱由西面掩杀而去，来一出真正的“声东击西”，则敌军必然会吃个大亏，可惜自己只有数千兵马，人数太少，杀进敌营无异滴流如海，起不了多大的作用。
将寡兵少，便只能闹点动静了。
轰隆的爆炸声大概维持了一炷香时辰，敌营里鸡飞狗跳，人吼马嘶，最后渐渐趋于平静，显然蒋权闹出动静后拍马便走了，敌营仍然灯火通明。
蒋权走了倒轻松，敌人却睡不着了，包括主将在内，除了暴跳如雷加强戒备，派兵追赶蒋权之外，剩下的全都失眠了，大家躺倒在地，仰望夜空，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
北方，薛延陀草原，唐军正在打扫战场，焦土黄烟，残垣断壁，可战场上却洋溢着一片喜悦。
时至贞观十三年八月，经过一年多的僵持拉锯，李世民领四道八万精锐府兵，终于彻底平灭薛延陀，整个北方草原被横扫，大唐的版图如同白纸浸墨一般迅速扩张，北方一片沃土和肥美的草原尽入大唐囊中。
最后一战，唐军与薛延陀决战于鄂尔浑河南郁督军山，薛延陀真珠可汗的牙帐便设于此，此战平原相决，说不上多么惨烈，李素所造震天雷在城池攻守方面相对弱一些，但用于平原骑兵决战，却发挥大作用，再加上李世民布局多年的推恩，用间，刺杀，潜伏破坏，收买离间等等见不得光的手段，薛延陀内外交患，终于不敌。
此战，唐军歼薛延陀大军十三万，真珠可汗夷男阵前亲自杀敌，却终挽不回败局，战败后，真珠可汗领数千残兵仓惶往西逃窜，却不料败军中忽然发生内讧，早被大唐细作收买拉拢的真珠可汗二子突利失暴起发难，于逃亡路上射杀其父真珠可汗及其兄长大度设，趁势收编了残军，率部南下，向大唐天可汗陛下李世民投降。
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就这样结束了，北方薛延陀广袤草原被收纳归唐，御帐之中的李世民连下数旨，其一，建安北都护府，都护府建于原真珠可汗的牙帐所在，鄂尔浑河南面，其二，历数真珠可汗多年不臣之举，故天可汗兴王师伐无道，并广发告示，不罪协从，余者不究，以安薛延陀各部族首领和牧民之心，其三，封真珠可汗二子突利失为多弥可汗，并赐金帛若干，牙帐设于安北都护府旁，与安北都护府大都督代大唐天子统领薛延陀各部族诸事……
这几道旨意颇具深意，上下连贯起来一看，薛延陀汗国基本已是名存实亡，安北都护府的建立，意味着原薛延陀领土版图彻底划归大唐，而新立的多弥可汗突利失，虽居可汗之位，实际上却被架空成了傀儡，连牙帐都被安置于都护府旁边，突利失还能如何蹦达？
唐军打扫战场，收纳财物，马匹和尸首，李世民领麾下诸大将和文臣，负手缓缓在战场上信步。
阳光很刺眼，铺洒在绿色葱郁的草原上，远处的焦烟已散尽，不知何处遥遥传来悠长而悲伤的草原长调，如泣似诉，怆然伤怀。
李世民脚步一顿，眉头已然皱起：“大胜之喜，何人吟唱如此伤怀长调？”
身后的长孙无忌愣了一下，行礼道：“臣这便着人查缉……”
刚转身，忽听李世民道：“罢了，由他唱吧，我大唐之喜，却是薛延陀之悲，亡国之痛，悲哉恸也，朕即天可汗，若连让人唱歌都不许，怎配‘天可汗’三字？”
长孙无忌急忙躬身拱手：“陛下仁厚圣君也。”
李世民眯眼环视四周，低声道：“大获全胜，北方之患尽除，朕寝食可安矣！辅机，我军伤亡可有数目？”
长孙无忌忙道：“此战耗时一年半，贞观十二年二月出征，时至今年八月，我大唐四道八万府兵战死者共计一万三千二百人，重伤者八千余，轻伤未计，耗粮草军械生铁和马匹等……”
话没说完，李世民摆摆手：“这些你不必说，回头奏报于朕，给朕拟旨，战死者厚葬，恩荫其父母子女，伤者优待，赐关中良田耕牛，派人八百里快骑回长安报捷，可解宵禁，臣民同庆。”
长孙无忌一一记下，唯唯称是。
停顿片刻，李世民的目光转而望向西面，喃喃道：“也不知李素那小子如今怎样了，西州……该不会被西域跳梁小丑攻下了吧？”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昨日臣的长子冲儿给臣寄来家书，家书中说起一些长安琐事，里面提到了一件事，三月以前，程知节的郊外庄子忽然出动了一千庄丁，由其长子程处默带领，浩浩荡荡往玉门关而去，冲儿打听了一下，原来这一千庄丁竟是程知节派去驰援西州的……”
李世民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沉声道：“程知节不是不知轻重之人，他庄子里的庄丁皆是百战老兵，连他都派出庄丁驰援西州，而且还是长子领兵，看来西州情势已万分危急了，否则程知节那老货不会这么不懂规矩。”
长孙无忌道：“陛下之前不是已经下旨调动玉门关三千兵马驰援西州了吗？”
李世民叹道：“一来一去，数千里路，时间都耗在路上，朕如今最担心的是，当援兵到西州时，西州已城破易主矣！”
长孙无忌沉吟片刻，摇头道：“臣以为……西域诸国恐怕没这么大胆子，或许有小股军队袭扰攻城，但应该不会大举进犯，如今我大唐兵锋正盛，西域诸国闻我威名，必不敢轻举妄动。”
“不一样，西州不一样，这几年，怕是西域诸国特别是高昌和西突厥也渐渐寻摸出西州这座城的重要性了，否则不会时常扮作盗匪袭扰劫掠丝绸之路，朕敢断言，这座城西域诸国必取之，只要他们攻下西州，再遣使大张旗鼓入长安递国表，言称西州原属高昌，今日拿回正是合情合理，城已被占，大唐又师出无名，朕也拿他们没办法，所以，他们攻打西州可以说是毫无顾虑。”
长孙无忌沉默，叹道：“倒是苦了李素那孩子……”
李世民苦笑：“朕当初调任他去西州为官，原只想磨磨他的性子，然后为朕在西州做点名堂出来，兴兵也好，兴商也好，李素有大才，自当知朕的深意，程知节那老货冒着被朕责罪的风险，擅自出动庄丁驰援，显然西州情势已然不妙，李素此子看似油滑，实则心高气傲，从不肯低头，如今竟也向程知节求援，西州怕是摇摇欲坠矣，西州关乎大唐西面战略百年大局，如今薛延陀已灭国，朕终于腾出手了，辅机，传朕旨意……”
长孙无忌躬身听命。
李世民直起身子，神情忽然变得威严无比，沉声道：“高昌国主麴氏文泰，自贞观九年以后，勾连突厥，常行劫掠欺凌之事，居域中而自大，渐失臣礼，其心可诛，令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均，阿史那社尔为行军副总管，领军四万，征伐高昌。”
长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道：“陛下，为何不直接驰援西州？此番若向高昌国宣战，西域诸国还有大唐四面邻国的反应……”
李世民哈哈大笑，目光中露出天子霸气：“朕即天可汗，兴王师而伐不臣，天下谁敢指斥？高昌国，西突厥，大唐西面之患也，朕若不趁势而除之，待到何年何月？辅机莫忘了，平西域诸国事小，朕，要的是丝绸之路！这条路太重要了，朕必须将它牢牢的，完全掌握在手心里！谁都不许染指！”
长孙无忌凛然躬身，随即又犹豫道：“陛下，如今我王师新败薛延陀，正是人困马乏之时，此去西州数千里之遥，臣恐将士力疲而生怨……”
李世民点头：“辅机此言有理，不过……战机稍纵即逝，平西域的时机百年难遇，说不得，也只好劳师以远了，传朕旨意，四万征西府兵每人赐银钱一贯，战功所赐相比常例再多三成，另，因战功而晋升者，皆加一级。”
长孙无忌笑道：“如此，将士必用命以报天子皇恩。”
“离长安日久，也不知承乾那孩子监国如何，这次西征朕和辅机便不亲往了，侯君集他们去吧……”李世民一顿，忽然加重了语气：“叫侯君集记住，高昌国一定要给朕灭了！国主麴文泰给朕拿回长安，灭了高昌，也顺手敲打一下西突厥，让他们老实一点，莫惹得朕火起。”
“是。”
李世民点点头，再次望向遥远的西方，天尽头几朵白云下，一缕黑色的焦烟升腾。
那张年轻温文的脸庞从脑海里闪过，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喃喃道：“小子，但愿你能撑到朕的王师到来……”
……
李素在支撑着西州的战局。
蒋权的袭扰行动很有效果，一整晚袭扰了四次，李素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敌营一次比一次巨大的动静，心中清楚，敌人已快被蒋权逼疯了。
每一次都是鸡飞狗跳，每一次都伴随着轰隆的爆炸声，然后，每一次尽遣大军追赶皆徒劳而返，蒋权和麾下兵马像只兔子似的跑得飞快，根本不与敌人接触。
如此反复几次，是个正常人都会疯掉。
后来两次，敌人大约已心生懈怠，每次追还是追，戒备还是戒备，可力度一次比一次小，最后索性派出两支人马专门等在营盘周围等着追蒋权，其余的人全部睡觉，而且睡得雷打不动。
爆炸也好，袭扰也好，敌军主将好歹也读过几本中原的兵书，他算是看清楚了，这分明是疲敌之策，对付疲敌之策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就是雷打不动的睡觉，什么都不理会。
于是，从主将到军士，除了奉命等候追击蒋权的两支兵马外，其余的人全都心生惰性。
人一旦生出心理上的惰性，证明离他倒霉的日子就不远了。
就在敌军所有人以为蒋权只是虚张声势吓唬时，蒋权终于用实际行动给了他们意外中奖的惊喜。
寅时三刻，快天亮了，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间，也是人最疲惫最松懈的时间，蒋权按李素的吩咐，在这个时间再次发起了袭扰。
这次袭扰与前面几次不太一样。
前面几次，蒋权选择从敌营东面迂回环绕而驰，虚晃一枪拨马便跑，顺手扔几个震天雷闹点动静，而这一次，蒋权却忽然换了个方向，趁敌军两支兵马在东面严阵以待时，他却领着麾下兵马从南面突然发起冲锋。
这一次是真正的冲锋，直到隆隆的马蹄声离南面大营越来越近，营盘内的巡兵察觉不对劲大声示警时，蒋权的铁蹄已离大营南面一里之近了，于是，敌营将士不得不再次起床尿尿，顺便披甲上阵，把这支杀千刀的兵马剁碎了喂狗。
与此同时，东面严阵以待的两支兵马也紧急回援，分两面绕营，向蒋权包抄。
蒋权领着一千兵马直冲营盘，一直冲到大营的栅栏之外，随着一声令下，无数点燃的震天雷漫天飞舞，无情地朝敌军营帐倾泄而去。
这一次可不仅仅是袭扰了，而是要命。
蒋权对进犯的敌军自然没什么客气的，震天雷点燃了专朝营帐里扔，一边跑一边扔，跑一路扔一路，直炸得营盘内的将士哭爹喊娘，而后面的追兵气急败坏却又追不上。
乱套了，营盘里炸了营，真正的字面意义上的“炸营”。
从主将到军士，全都气得暴跳如雷，蒋权的高堂祖辈女性先人不知被他们的嘴问候过多少次，一时间突厥脏话，高昌脏话，龟兹脏话，各国脏话同一时间粉墨登场，各领风骚，特么的你这混蛋不讲究啊，不是说好的只是袭扰吗？不是说好做彼此的天使吗？你突然炸营算怎么回事？人与人最基本的诚信在哪里？
一千人从敌营南面绕营而驰，从南面一直绕到西面，每名将士满载着震天雷，跑起来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火药库，一千人同时扔一颗震天雷便是一阵地动山摇，更何况还是一路跑一路炸，敌军彻底被炸懵了，蒋权炸得过瘾，漆黑的夜色下也不知自己炸死了多少人，收获了多少战果，反正听着那些惨叫声，倒霉的人应该不少。
从南面炸到西面，在追兵将其堵截合围之前，蒋权和麾下兵马轻松从洞开的城门跑了进去，今晚袭营任务圆满完成。
而敌营数万将士……
很显然，他们又失眠了。
主将阿木尔敦气得跳脚，既然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大半夜擂鼓聚将点兵，黑乎乎的夜色下，数万将士于城前列阵。
可是，攻城的号令却一直没有发出来。
阿木尔敦虽然气得不行，可终究还是三军主将，最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夜晚攻城，而且并且偷袭，在守军有所防备的情况下，无异于找死。
于是，漆黑的夜色里，守军将士一脸茫然懵懂，敌军在城外一脸悲愤难抑，敌我双方就这样眼瞪眼的僵持着，一直僵持到天边鱼肚白，攻城的号角终于吹响。

第四百二十三章 福兮祸伏
第三次攻城，敌军无论士气还是战力，较前两次明显低迷了许多。
没睡醒啊，熬通宵啊。
众所周知，无论工作，学习还是打仗，都必须保持充沛的体力和睡眠时间，睡眠不够会导致效率严重下降，而且还会使得脸上皮肤过早衰老，长出黑眼圈和眼袋。
皮肤衰老就不说了，大家不在乎，可是当数万敌军将士整齐划一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一个个化着后现代派烟熏妆，活脱一群乡村杀马特非主流在围攻主流世界，强打起精神攻城时，画面效果是颇具喜感的。
主将阿木尔敦立于中军阵前，冷眼看着麾下将士有气无力地奔跑，架云梯，抄刀攀墙而上，再被大唐守军用钩镰一顶，云梯和梯子上的人笔直地从半空划了个半圆，重重倒地，眼看着好不容易攀上城墙的将士刚露头，迎面便被无数钢刀长戟戳出无数个血洞，还有半空中时不时飞过几个几十个冒着白烟的黑色小陶罐，落到城墙下轰然炸响，无数攻城将士惨叫着倒地……
阿木尔敦眼皮抽了抽，这个该死的黑陶罐！
攻城艰难，守军异常顽固，昨夜大营被闹得鸡飞狗跳，一切皆因这个该死的小罐子！
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当初西域联军出征时，预估的攻城时间是三个时辰！
也就是说，他们原打算三个时辰内拿下西州的，可是现在，他们打了三天，而西州仍然纹丝不动。
西域诸国联军的君主使节们聚在一起，商议攻打西州时，所有人都是乐观的，这几年西域诸国对西州无比垂涎，其中尤以西突厥和高昌国为甚，高昌国是因为怨恨，因为西州原本是高昌的，大唐皇帝二话不说把它占了，顺手接管了西州的军政大权，高昌国稀里糊涂丢掉了一座城池，而且是一座战略位置非常重要的城池，高昌国君主怎能不恨？而西突厥对西州的垂涎，则是众所周知的原因了，因为在西域三十六个小国中，西突厥是最强大的，它强大到可以跟大唐分庭抗礼，西州这座城池的战略位置，对西突厥无比重要，它是未来与大唐争雄的一处关键所在。
垂涎西州，自然首先要对它有充分的了解，这几年西域诸国的细作和探子络绎不绝进出西州，将西州城内任何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下，然后传回国内，而西州那低矮脆弱的城墙，仅仅两个折冲府的守城兵力等等，也在探子的记载之内。
一座如此破旧的城墙，它竟能抵挡数万大军围攻整整三日，到现在也没有丝毫崩溃失陷的迹象，敌我双方反而陷入了艰难的僵持拉锯战，你来我往各有胜负。
这是阿木尔敦绝对无法接受的事实！
一泡尿都能冲垮的城墙，数万大军攻打三日都没能攻下来，反而闹得死伤惨重，传回到突厥可汗那里，只能证明阿木尔敦这位主将无能，哪怕攻下西州，回去后也是有过而无功，饶是阿木尔敦沉稳冷静，今日此刻也禁不住开始焦躁起来。
攻城攻成这幅光景，回去会要命的啊。
战鼓隆隆，震得地面的沙粒都随着节奏轻轻颤动，只可惜今日攻城的敌军士气太低，从天亮到上午，整整两个时辰过去，城池仍然牢牢握在守军手里，丝毫没有失陷的迹象。
阿木尔敦眼神阴沉，恨恨盯着城池，骑在马上狠狠一甩披风，怒道：“鸣金，收兵！”
……
收兵是迫不得已，作为主将，再愤怒也必须适时清醒冷静下来，然后纵观全局，衡量得失利弊，战争的成败，数万将士的性命，都在他的一念之间，而他的性命，也在可汗的一念之间。
撤军，回营，城头照例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
一次又一次的守住城池，如今守军的士气已气贯长虹，军中再无当初那种低迷绝望的颓然之气，这一次敌人强攻无果，又一次如潮水般退去，所有人欢呼过后，感激钦佩的目光已不自觉地望向城头箭楼下默然伫立的那位少年郎，骑营自不必说，折冲府将士对他的最后一丝怨念，随着守城胜利的喜悦，也彻底消逝无踪了。
相比城头一片欢呼和笑语，如同陷入欢乐海洋的喜悦气氛，李素的心头反而愈发沉重。
他是守城的主将，同时也是最清醒最冷静的人。
福兮祸所伏，暂时的成功并不代表什么，总的来说，敌我力量对比仍是非常悬殊的，如此劣势下还得意忘形，说明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了。
一次又一次的成功，大家渐渐把他和震天雷神化了，他们觉得有了李素和震天雷，或者说，连李素都可以没有，只要有震天雷在，城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攻破。
这种被极度神化夸大的想法，无疑是最危险的，可李素偏偏无法说服他们，就连蒋权和曹余如今看着筐里的震天雷，都忍不住露出喜爱和依赖之色，教李素如何劝服？
接连三日攻城，而城池仍不克，敌军的主将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耐性与容忍想必已到了极限，下一次攻城，必将是一场无比惨烈艰难的恶战，这场恶战里，震天雷还能帮助守军将士迎来下一次的胜利吗？眼前这一张张欢呼雀跃的年轻脸庞，不知将有多少人在下一场攻守战中含恨逝去。
或许，也包括李素自己。
“李别驾，今日干得爽利，末将请命，今晚再领一千将士袭扰敌营！”蒋权兴冲冲走到李素身前笑道。
李素笑了笑：“蒋将军辛苦了，一夜未眠，领将士们快去歇息吧。”
“末将不累，李别驾，今夜咱们再出城……”
李素忽然板起了脸，冷冷道：“今夜不准出城。”
蒋权一呆：“为何？”
李素叹了口气，道：“莫小瞧了天下英雄，昨夜我们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实有取巧之嫌，可一而不可再，敌军主将也不是无能之辈，今夜敌营必有防备，你若再袭扰，必会陷入重重包围，人家设好了套，就等着你往里面钻呢……”
蒋权不服气地道：“末将今夜换个方向，换个战法袭扰，敌军必不能防也，他们难道在敌营的四面八方布下埋伏不成？”
李素摇头：“无论你换多少战法也没用，袭扰一策，只可偶尔为之，出其不意方可言胜，敌人都有了防备，如何出其不意？蒋将军，项田项将军是怎么死的，你忘了吗？”
蒋权浑身一震，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可李素的话确实有道理，敌军有了防备，袭扰已不可能奏效了，项田当初就是冒冒失失领了一千将士突袭，结果反中了敌人的埋伏，前车之鉴不可忘，蒋权也不敢拿着将士们的性命冒险了。
李素叹道：“说句不中听的话，蒋将军，你领一千将士出城袭扰，中不中埋伏都好说，沙场战阵之上，牺牲性命在所难免，可蒋将军莫忘了，你们出城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震天雷，这东西是我大唐的绝密，若落在敌军手里，被他们研出端倪，陛下绝不会轻饶我们，哪怕最终守住了这座城，终究也是有死无生的下场，所以，我绝不能让你和将士们冒险，一是为了你们的性命，二是为了震天雷，我这么说，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蒋权神情愈发颓然，无力地点点头，抱拳道：“是末将孟浪了，既如此，我们安分守城便是，有了震天雷，想必敌军也不会轻易破城，西州有我们，有震天雷，必然固若金汤，虽万夫而不可破也。”
李素苦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太满了，世上永无固若金汤的城池，有了犀利的武器也一样，作为城池内最清醒的主将，李素现在只希望能多坚持一段日子，坚持到李世民从北方腾出手来，若北方战事不利，迟迟未能灭掉薛延陀汗国，那么，李素和整个西州城的守军将士必凶多吉少。
……
……
敌军休息了整整一天，退军之后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敌营内都非常平静，特别是夜晚，敌营辕门前的几堆篝火甚至都熄灭了，安静得如同鬼域。
李素和蒋权并肩站在城头，看着远处一片漆黑无光的敌营，蒋权脸上抽搐了几下，神情变得有些后怕。
安静不代表平静，渐渐地，蒋权也看出来了，那片漆黑的敌营里不知蕴藏了多少看不见的杀机。若非白天李素拦着，今夜麾下将士不知多少人横尸饮恨。
侧过头感激地朝李素看了一眼，却发现李素脸上一片凝重，蒋权很想不通，如今守城有了震天雷，敌军几次攻城都被击退，看得出敌人拿震天雷无可奈何，可以说形势正是一片大好之时，为何李素脸上从不见高兴的模样，反而越来越沉重？

第四百二十四章 艰难恶战
李素高兴不起来是有原因的，这个原因很快得到了证实。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太阳还没从地平线升起来，敌军大营便倾巢而出，在城外空地上整齐列出阵式。
这一次的阵式跟以往没什么不同，事实上攻城时只需要队列，并不需要什么阵式，攻城的手段无非架梯，挖地道，撞城门等等，这些手段老套但有效，世上没有永攻不克的城池，只要攻城一方有着绝对的兵力优势，充足的粮草后勤，以及一个智商正常脑子基本不犯抽的主将，城池必然有被攻破的一天，自古无例外。
今日攻城跟以往几次都一样，可是进攻号角吹响之前，城头上的守军将士看着城外静静列队的敌军，心头忽然闪过几分不安。
敌人仍旧是同样的敌人，阵式仍是以往的阵式，可是今日敌军列阵静立时，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无形中却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杀意，沙漠里的炎风卷集着沙粒在城外空地上肆虐，敌阵顿时隐没在漫天的黄沙中，一股肃杀之气伴随着沙尘，弥漫在西州城外上空，远远望去，仿佛一支索仇的鬼魅从幽冥黄泉里爬出来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李素站在城头，眼皮猛跳几下。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日，恐怕是西州最艰难的一场守城恶战，胜与负，生与死，便只在今日见分晓了。
守军将士们的脸色也变了。
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他们知道确实不一样了，敌军刚列好阵，他们便感觉一股浓浓的杀意充斥四周，明明是同样一支军队，可今日却仿佛完全换了人似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惧意不知不觉间侵袭众将士心头。
很快，敌人中军阵内擂响了大鼓，紧接着，悠长的牛角号低沉呜咽，回荡于茫茫黄沙之中。
随着敌军前列一名将领厉声暴喝，整支队伍向前跨了一步，动作整齐划一的一步踏出去，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连大地都仿佛抖颤了一下。
仅仅这股气势，已令城头的守军变色了。
李素见势不妙，这样下去很危险，恐怕敌人还没冲到城墙下，己方的士气已被敌人的这股威势消磨殆尽。
于是李素锵地拔出腰侧长剑，斜举遥指向天，厉声喝道：“记住！我们的脚下，是大唐的国土，是大唐的城池！大唐万胜，任何胆敢进犯的宵小，必将被我大唐雄兵撕碎！众将士，备战！”
随着李素的吼声，众将士终于恢复了些许精神，李素话音落地，众人手中长矛长戟一齐朝地上狠狠一顿，发出轰然巨响。
“大唐，万胜，万胜！”
蒋权举剑瞠目大喝：“弓箭，上前！”
“火油烧起来！檑石，滚木，全搬上马道！”
“下面的城门堵死！”
“……”
一连串军令发出去，城头将士们的士气渐渐恢复的同时，众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城头马道上只见人影来往不休，而数百名弓手则站在箭垛后拉弓搭箭，遥指城外敌军。
城外，进攻的号角已发出，敌军列阵走了几步后，战鼓的节奏徒然加快，而敌军的脚步也变得越来越快，与战鼓的节奏保持着高度的一致，离城墙还有一里时，鼓声顿时如雨点般急促起来，敌军的阵式已渐渐散乱，各自朝城墙奔跑起来，人群忽然一齐爆发出一声厉吼，吼声未落音，数丈长的云梯已重重架在城墙上，无数敌军如蚂蚁般朝城头攀爬。
“震天雷，上！”蒋权毫不犹豫地下令。
“钩镰上，把梯子给我顶下去！”李素也急声下令，年轻的脸庞变得有些苍白。
内城阶梯下，曹余满头大汗，指挥着军士搬运檑石和滚木，最后索性咬着牙，独自扛着一根大圆木桩走上城头。
各自奔忙，各自为自己挣命。
轰隆几声巨响，震天雷照例发挥了它的逆天效果，数十颗小陶罐扔下城墙，墙下顿时多出无数尸首，两丈方圆内非死即残，清理出一片诡异的空旷之地，死去的敌军以各种姿势躺倒在地，伤者抱着头满地打滚，痛苦地呻吟，哭嚎着求救，而后面，又一批前赴后继的敌军将刚才震天雷清理出来的空地再次填满，仍旧是云梯架上城头，仍旧是不要命攀爬冲刺。
攻与守都竭尽全力，都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李素喊得嗓子都嘶哑了，神情更是从来未曾有过的凝重，甚至焦急。
今日，是西州最艰难的一天，也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一天，今日将决定西州和他的生死，生，不一定如夏花般绚烂，死，却一定会死得很惨。
加快了脚步，李素在城楼上两头奔跑，不停发出命令，郑小楼和王桩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顺便将暗中射向李素的冷箭磕飞，用沉默的方式保护着李素的周全。
攻城开始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守军都感到了吃力，哪怕有震天雷这种犀利的武器，守军将士仍感到这一仗打得很艰苦，敌人似乎已完全豁出去了，将西域人蛮横拼命的劲头发挥得淋漓尽致，哪怕是中了刀眼看不活了，临死前也非要拽住一名守军，拉着他一同掉落城墙下。
半个时辰，伤亡惨重！攻守之战双方几乎都在用人命填充，不幸的是，守军的人数显然比攻城的一方少多了，不知伤了多少，死了多少，可城头和城下，守军将士的尸首分明已堆积得越来越多，死状十分惨烈。
“震天雷！往城外远处扔！”李素怒吼道。
快支撑不住了，城头好几次出现了险情，差点被疯拥而上的敌军占领，用无数人命的代价才堪堪夺回来，这一次，将士们越打心越寒，他们终于察觉，原来震天雷也不是万能的，真正的守城，靠的是人，靠的是他们这些活生生的人用刀剑去拼，用命去填。
一个时辰过去，城头愈发险象环生，敌军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一批接一批往城头攀爬，前赴后继，蝗虫掠地般疯狂，惨烈。
李素身躯已有些摇摆，他太累了，累得连说话都没了力气，汗水顺着额头流下，迷糊了眼睛，视力变得模糊起来，耳畔嗡嗡直响，能听得到各种刀剑相击和惨叫哀嚎声，可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迷雾，好像是从遥远的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一样。
脚下微微一个踉跄，李素差点栽倒时，郑小楼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巧妙的微微借力一带，李素才站直了身子。
朝郑小楼努力挤了个笑脸，李素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听到四周一片惊奇和惊喜交织的声音。
“咦？有援兵！”
“快看城外！有一支骑兵！”
“不像是咱们中原汉人，是以前帮咱们城池解过围的突厥大胡子！”
李素呆了一下，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箭垛边，眯着眼朝城外望去，却见一支穿着破烂，手扬弯刀的骑队从漫天黄沙中杀出，由西往东分成两队，如两柄尖刀般狠狠朝城外敌人中军阵插去。
为首的斜披着一件皮袍，另外半边膀子精赤，长着一脸乱糟糟的落腮大胡子，扬着刀忽啦啦地一边怪叫，一边冲向敌阵。
李素嘴角一勾，一抹淡淡的笑容浮现脸上。
嗯，巴特尔，长得那么丑的一个人，为何今日见他时，却比上次英俊了百倍呢？怎么看怎么顺眼啊……

第四百二十五章 烈火焚城
危急时刻，突厥骑兵横空而出，像两柄尖刀直插敌人中军阵。
算算日子，他们也该到了，李素怀疑巴特尔是不是故意跟自己玩了心眼，躲在暗处默默等待，守城顺风顺水时不掺和，一旦城池到了危急时刻便冲出来，像超级英雄片里面的英雄一样，以神勇的救世主的形象，适时出现在人们面前，扮演力挽狂澜的英雄角色，赢得全城人的感激，原本只有三分的人情，时机把握对了，三分变成了十分。
虽然这种想法实在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嫌疑，可李素对外族人向来甚为提防，哪怕是盟友也无法全然卸下防备，所以巴特尔麾下这支突厥骑兵恰好选在这个最危急的时候出现，李素实在没法不怀疑，太赶巧了。
见突厥骑兵从侧翼插向敌人中军，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们愣了片刻，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战机难得！
李素眯眼打量了城外战场的形势后，忽然厉喝道：“蒋权！”
“末将在。”
指着城外鏖战一团的战场，李素道：“快，领一千人出城，带足震天雷，配合巴特尔的左右两翼进攻，你们从敌军正面直接插过去……”
蒋权眼皮一跳，顿时露出迟疑之色。
虽然大唐立国以来，对外用兵皆是以少胜多，可今日这敌我力量相差未免太悬殊了，更何况李素的命令还是从敌人正面直接撞上去，以一千敌数万，这……简直跟送死没有区别啊。
见蒋权迟疑，李素明白他的意思，不由瞪了他一眼：“我让你与敌直接交战了吗？从正面插过去……你们带的震天雷是用来当尿罐子的？离敌十丈便点燃使劲扔出去，先给中军造成混乱，然后马上分兵两路，接应巴特尔的左右侧翼，记住，不必与敌人直接交战，一触即走，在敌军阵外游击，只管朝敌阵中间扔震天雷便是，扔完便马上回城！”
蒋权顿时明白了李素的意思，用通俗的话来说，这叫“趁火打劫”。
“末将明白！”
李素大手一挥：“速速点兵出城！”
……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
前一刻还是敌我殊死的城池攻守战，下一刻便成了两军平原遭遇战，巴特尔的出现令战场情势发生了变化。
很快城门开了一条缝，蒋权领着一千将士从城门内鱼贯而出，趁着敌军与巴特尔所部鏖战一团时，猛然向敌军中部发起正面冲锋。
如此大的动静，敌军不可能没发现，就在蒋权领军刚出城门，敌军中部很快便分出数千人的骑队，朝蒋权迎面飞驰而来。
蒋权领着的这一千人的装备很奇怪，手里根本没拿武器，只是胸前绑着一个简陋的铁皮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块烧得通红的木炭，马鞍旁的皮囊里装满了一个个黑色的震天雷，奔跑时随手一探，从皮囊里摸出一个震天雷，引线凑到通红的木炭上点燃了，振臂使劲朝远处一扔，轰的一声巨响，迎面而来的敌军顿时人仰马翻。
离爆炸半径较远的敌军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座下的战马显然没受过爆炸训练，听到晴空霹雳般的炸响声，人纵然没事，可战马却吓到了，畜生毕竟是畜生，炸响过后，战马吓得一阵嘶鸣，硬生生止住了去势，然后不顾背上骑士如何气急败坏的鞭抽，战马仍飞快掉转头朝中军阵中跑去，原本应该是两军厮杀的惨烈景象，却莫名其妙变成了兵败溃逃之势。
蒋权领军跟着败逃的敌军，一路追击而去，待到敌人第二批骑队赶上来狙击时，蒋权拨转方向，忽然朝左面侧翼跑去，身后一千将士则每人掏出一个震天雷，哧啦冒着白烟朝敌军扔去。
一千人，一千颗震天雷，效果很壮观。
震天雷落在不及反应的敌军将士人群里，然后处处惊雷，四面开花，到处皆是敌人的哭嚎叫骂声，蒋权骑在马上哈哈一笑，待到敌人第三批骑队追上来，便加快速度撤离中军前部，渐渐快追上了巴特尔的突厥骑兵。
突厥骑兵已在敌军左右侧翼穿插冲刺了两个来回，敌军未曾防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巴特尔领着族人勇士正杀得兴起，回头见蒋权领兵赶到，巴特尔哈哈大笑，扬起血淋淋的刀遥指蒋权，用生硬的关中话大叫道：“你们那位少年郎君说的话，可算数否？”
蒋权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他在问李素给巴特尔的承诺，诸如划归未来的安西都护府，给予治地和草原，准予放牧养息等等，蒋权急忙大声道：“自是算数的，大唐何时诳骗过你和族人？”
巴特尔大笑：“好，今且为那位少年郎君卖命一回！族人弟兄们，杀！”
说完巴特尔一马当先，继续朝侧翼发起第三次冲刺，麾下的族人勇士紧紧跟随其后，骑在马上左劈右砍，生生杀出一条血路，蒋权和麾下将士跟在他后面，手里的震天雷不停地点燃了扔出去，爆炸声此起彼伏，乱军中只见残肢飞溅，哀嚎连连，蒋权跟在巴特尔所部后面轻松穿插而过，麾下虽未动刀戟，可杀伤力却明显比巴特尔所部强上许多。
声声巨响令前方开路的巴特尔都忍不住回头张望，看见蒋权和麾下所部不停扔出一个个黑乎乎的小陶罐，落地炸开便制造出一大片的伤亡，巴特尔和突厥骑兵们纷纷惊诧互视，眼中充满了敬畏。
一通冲刺杀戮，敌军左右两翼竟被巴特尔和蒋权所部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打得溃不成军，纷纷往后撤逃。
阿木尔敦阴沉着脸，怨毒地盯着仍在己方军阵中左突右冲的巴特尔和蒋权，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的目光紧紧盯在二人身上，良久，左右侧翼已出现败退迹象时，阿木尔敦终于从嘴里迸出一句冰冷的命令。
“左右侧翼收缩，向中军靠拢，中军后队调拨三千人，从左右侧翼后方包抄，合围……”阿木尔敦说着说着，忽然疯了似的厉吼起来：“……给我把这两支骑队留在西州城外，把他们碎尸万段！”
……
当敌人中军帅旗下的战鼓节奏徒然加快时，蒋权心中一沉，急忙下令回城，他没忘记李素的命令，不可与敌接战，一触即撤。
招呼完自己麾下所部，蒋权又大声朝前方不远处的巴特尔招呼了一声，巴特尔及所部族人勇士正杀得起劲，而且从侧翼顺风顺水的战势来看，这支敌军似乎并不难对付，听到后面蒋权大喊回城的声音，巴特尔满不在乎地回头咧嘴一笑，然后领着突厥骑兵继续在敌军侧翼阵中冲刺肆虐。
蒋权大急，李别驾说的没错，果然是一群化外猢狲，一朝得意便忘形，浑不知他们要面对的是数万敌人，刚才占的便宜只不过是暴起突袭，打了敌军一个措手不及，现在听战鼓声便知此刻敌人已反应过来，并且做好了充分的部署，待到敌军调集大部包抄合围，今日绝逃不出生天了。
见巴特尔没有听从军令的意思，而不远处黄沙滚滚，显然敌军包抄合围的骑队已冲杀而来，蒋权纵然着急，却已无法顾及巴特尔，咬了咬牙后，蒋权在敌军合围之势尚未形成前，领着麾下所部飞快脱离了战圈，朝城门疾驰而去。
至于巴特尔……
骑在马上的蒋权苦涩地摇摇头。
巴特尔不听忠告，怕是凶多吉少，纵然逃得命去，其麾下族人勇士怕也是损失惨重，几近覆没。
城门开了一线，蒋权和麾下将士策马进城，城门一直开着，片刻后，发现巴特尔仍未脱离战圈，城门终于重重地闭上。
李素站在城头，城外战场上发生的一切皆看在眼里。
蒋权依令而撤，颇值得赞赏，这家伙是个有脑子的将才，而巴特尔……
李素神情阴沉地注视着城外战场，遮天蔽日的滚滚黄沙中，依稀可见那支突厥骑兵被后方左右两侧冒出来的敌军大部包围，然后，如同被巨浪拍翻的扁舟，扑腾几下后，彻底淹没在大浪中。
李素眼中冒出几许怒火，显然，巴特尔这家伙有勇无谋，好不容易看到一丝曙光的战局，终究因他的蛮干而再次陷入绝望。
原本准备将这支突厥骑兵接应进城，日后守城时可作为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夜晚出城寻机而战，袭扰，破营，游击……这支突厥骑兵对他有大用，可是现在，这支骑兵已指望不上了。
城头上，守军将士们也眼巴巴盯着城外战场，那支为他们解围的突厥骑兵，此刻也牵动着数千将士的心。
李素仍未放弃希望，一直静静注视着巴特尔和突厥骑兵被淹没的地方，只听得喊杀声惨叫声远远随风飘来，战场深处仍是黄沙漫天，看不清究竟。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忽然看见乱军中忽然杀出百余骑，浑身浴血，如同刚从地狱逃回阳间的鬼魅，好不容易杀出重围，后面敌军不死心地再次朝他们包抄而来，这支突厥骑兵倒也硬气，也不见他们商议，落在最后的十余人便主动拨转马头，扬起刀剑朝追兵正面迎上，十余人对数千人，自然是螳臂当车，唯一发挥的作用便是令追兵的脚步迟滞了一下，就这小小的一下，巴特尔领着剩下的残军终于越跑越远，而那留下的十余人，则毫无悬念地被劈翻马下，倒地气绝。
惨烈，残酷，壮丽，如血色残阳里的挽诗。
巴特尔领着残军突出重围后，也没进城，而是头也不回地往东逃去。
直到这时，李素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一千人的骑队，回去时只剩了不到百人，虽说与他只是雇佣的情分，可是这份人情，欠大了。
城外这一战结束了，说不上谁胜谁负，敌我双方的损失都不小，仔细算一算，终究还是敌军吃亏比较大，特别是蒋权所部扔了无数震天雷，那一通炸，少说也给敌人制造了数千伤亡。
城外黄沙渐渐散去，微风徐来，飘送的空气里似乎都带着几许血腥味道。
李素闭上眼，道：“王桩，去清算一下我军伤亡。”
王桩领命匆匆离开，没过多久，王桩回来道：“蒋将军带出去的人马没有正面接敌，所以只轻伤了五个，但巴特尔那边，怕是死了上千人，这次突厥人可算真仗义，也吃了大亏啊……”
“先不说巴特尔了，此战过后，我必有重报，如今我们守城的将士总共还剩多少人？”
“算上乡勇，还剩三千多人吧，其中有些重伤的……”王桩神情有些黯然。
李素苦笑：“三千多人，守一座孤立无援的土城……当初做回城的决定时，我可能真疯了。”
城外，敌军战阵仍未撤去，反而重新列好了阵势，经过刚才一场大战后，敌军的气势似乎更强大了，遍布漫漫黄沙里的阵式里，散发出直冲云霄的肃杀之气。
李素仿佛已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顺着箭垛的土砖慢慢瘫倒坐在地上，突厥骑兵的落败而逃，守城的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已失去，在这座四顾无援的孤城里，李素已完全看不到希望了。
“你咋了？”王桩看着李素灰败的脸色，不由急了。
李素苦笑，摇头道：“我在想，我该选择一种怎样的死法，才能让自己死后的形象显得高大伟岸一点……”
王桩瞪起眼：“谁说会死？咱们不会死！这不还有三千多弟兄在吗？”
李素摇摇头，懒得解释。
“若无意料之外的援军到来，此城必破无疑，或许，破城便在今日……”李素喃喃道：“我只希望他们破城时能稍微客气一点，有素质一点，最好不要糟蹋我的尸首，更不要划花我的脸，不然太可惜了，当然，如果能给我找个薄棺材入土为安，那就谢天谢地了……”
王桩不满地道：“你咋了么？咋尽说些丧气话？”
李素无力地指了指城外严阵以待的战阵，叹道：“敌人是诸国联军，由各国精兵临时凑出来的，像这种联军，军中主将必然颇多掣肘，这几日攻城而不克，今日又被破了侧翼，主将已无法向各国君主交代，他的耐心已到了极限，看见现在城外的战阵了吗？那是要命的战阵啊，我敢保证，主将已疯了，下一轮攻城绝对会不计后果，不惜代价……”
“啥要命的战阵……”王桩不服气地望向城外，这一望，两眼顿时直了。
严整肃杀的战阵后方，徒然留出一大块空地，空地上二十余处地方堆满了人，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长长的零散木头，仿佛搭建积木似的，木头渐渐越搭越高，最后成型。
王桩眼直了，城头上的守军将士也眼直了，一股不安惊惶的情绪缓缓弥漫城头四周。
“这……他们在搭个啥？”王桩茫然地问道。
李素有气无力地道：“抛石机，他们在拼装抛石机，这位主将倒是个细致人，大军劳师以远，军中辎重居然还带了这玩意，只待他们将抛石车拼装完毕，那么，离我们倒霉的日子就不远啦……”
王桩不屑地撇嘴：“扔几块石头么，怕个啥！石头来了我躲开便是了。”
李素冷冷地道：“这东西虽然名叫‘抛石机’，但它抛的并不一定是石头，你敢保证他们不会扔别的东西进来？”
“啥东西？”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扔啥东西，总之，绝不可能给你扔拜寿的寿桃就是了。”
李素苦涩一叹，其实，不管扔啥东西，对西州来说都不是好事，哪怕真的只扔石头，砸在西州脆弱的夯土城墙上，那就是一个大坑，多砸几次，这座城差不多也破了。
扔石头还好说，最怕的是扔一些更歹毒更要命的东西，比如……
……
李素有时候很痛恨自己的乌鸦嘴，不管好事坏事，一猜就中。
中午时分，饱餐战饭后，敌军战鼓擂响，再次开始攻城。
这一次没有千军万马如潮水般涌来，首先发威的果然是那些抛石机。
长长的机臂在半空中重重划出半道弧线，顶端一个个黑乎乎的东西投掷而出，疯狂地朝城头砸去。
李素果断下令，守军将士全体躲起来，只见半空中数十个黑色的大罐子狠狠砸在城头马道上，然后，摔成粉碎。
李素神情愈发苦涩。
报应啊，这几日给他们扔小陶罐，炸得敌营鸡飞狗跳，今日报应来了，敌人扔过来的是大陶罐，不一样的是，陶罐里确实装满了东西。
数十个罐子在城头全摔得粉碎，罐子破碎后，里面装的液体飞溅而出，守军将士顿觉不妙，大家都闻到一股怪味，一名战场经验丰富的年长老兵使劲抽了抽鼻子，然后勃然变色，大喊道：“是火油！狗杂碎，他们要焚城！”
李素的脸色也变了，站起身大声下令：“马上将城头的震天雷搬走！快！不然会出大麻烦！”
众将士也识得厉害，纷纷将城头一个个大筐里的震天雷忙不迭往城下甬道处抬去。
数十筐震天雷刚搬下城墙，城外敌军战阵里一员武将策马而出，也不说话，慢条斯理将一支点燃了的箭矢搭上弓弦，拉成满月，最后嗖的一声，火箭不偏不倚射上城墙。
西边整面城墙已被陶罐的火油浸透，遇火则燃，轰的一声，烈火焚城，日月变色！

第四百二十六章 重赏之下
黄沙蔽日，漫天飞扬。
许明珠与玉门关将士和程庄老兵们一路同行，在黄沙中艰难地蹒跚前行。
沙漠的气候变化无常，谁都不知道何时何地会遇到何等灾害，有时候万里无云晴空，突然便刮起了强风，紧随着沙暴来临，来去毫无征兆，令人防不胜防，或者暂时歇脚时，不知何时便会被沙漠里的剧毒蝎子蛰一下，片刻便口吐白沫，眼睁睁看他气绝身死。
玉门关和程家庄子的老兵们这次西行运气不算太好，一路上已经历了三次大小沙暴，队伍减员二百来人，漫长而枯燥的行军，程处默和田仁会一路上心急如焚的多次催促，再加上不可测的天威和灾害，将士们的士气已陷入低谷，军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状的怨气。
许明珠是女人，女人心最细，对将士们的怨气自然是最早察觉的，可她却只能硬起心肠装作不见，将士们又苦又累，但遥远的西州，或许夫君正在生死边缘挣扎，这支千里驰援的军队，是救夫君性命的唯一希望。
许明珠自己也累得不成人形了，昔日明亮的眼睛深深陷入眼眶中，头发枯槁凌乱，长久的日晒风吹，脸上的皮肤早已失去了动人的红润，变得苍白发黄，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眼睛里透出的只有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方老五仍是老样子，永远笑嘻嘻的模样，来回数千里的路程，对他而言似乎不过是饭后的散步，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疲倦的样子，偶尔还能扯着嗓子吼几句俚俗的歌谣，令将士们纷纷侧目。
又是两天两夜的行军，将士们累得快瘫倒了，程家庄子的老兵还好，毕竟皆是百战余生之士，又对程家忠心耿耿，再苦再累都忍了，可玉门关的将士却受不了了，队伍里的怨气大部也来自他们，大唐立国以来，对外战争也有过无数次了，可从未有如此这般拿将士们当牲口使唤的前例。这次千里驰援西州，一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大家连睡觉和用饭都是在骆驼背上解决的，委实太辛苦了。
……
……
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商队伙计打扮的斥候飞快赶到，许明珠黛眉轻蹙时，程处默已迎面而上。
没过多久，斥候拨转马头继续探路，程处默则回到队伍中。
“弟妹，歇息一阵吧，这里离西州不远了，还有一百多里的样子，斥候来报，前方二十里处遇到一群逃难的百姓，是西州辖下乡县的……”
许明珠猛地挺直了身子，急声道：“程大哥可知西州境况如何？”
程处默叹道：“西州……果然被西域联军围困，围城已近半月，来犯之敌约有三万之数，而西州城守军只有数千，这一仗，李素打得很辛苦……”
说着程处默忽然露出钦佩之色，道：“我兄弟果然是条汉子，大战之前果断下令尽皆遣离城中百姓，只留一座空城和数千守军咬牙坚守，数千人能抵挡三万人半月的进攻，直到今日，城池仍掌握在我兄弟手中，好样的！”
许明珠眼泪扑簌而下，急道：“此地离西州只有一百多里，救人如救火，还请程大哥和田将军下令行军，解西州倒悬之危！”
程处默苦笑道：“弟妹莫急，城还在你夫君手里，一时半刻也出不了变故，倒是咱们的将士却要歇息了，沙漠里行军，一百多里地可不是喘几口气的功夫便能走到的，看看将士们都累得不成人形了，还是让他们下马歇息吧，否则，纵然咱们走得再快，将士们都累得拿不起刀剑了，到了西州城下，也只是被敌军全歼的下场，咱们这千里驰援有何意义？”
许明珠呆怔半晌，情知程处默不会诳骗她，行军打仗的门道他比自己更清楚，只好流着泪点点头，强自压抑下焦急如焚的心情，默默垂头不语。
程处默也急，可他毕竟出身将门，而且看得出眼下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士气委实低迷到了极点，连日行军，路上灾害不断，连睡觉和吃饭都在行军中解决，对人的身心皆是一种极大的摧残，以眼下将士们的士气和体力，实在无法指望他们到了西州城下能解围退敌，所以，战前的养精蓄锐是非常重要的，情势再危急都要让将士们恢复体力和士气，不然战则必败。
听到原地歇息的军令后，将士们长呼一口气，疲惫地揉了揉脸，有的索性从骆驼背上直接翻滚下地，重重摔在黄沙地上，双手双脚大字摊开，闭着眼开始呼呼大睡起来，也有一些人轻声地骂骂咧咧，不知在骂什么。
许明珠将一切听在耳里，她很清楚这些骂声多半冲着自己，毕竟队伍里她是最焦急的一个，连日来不顾疲惫，不停劝程处默和田仁会日夜兼程行军，将士们的怨气冲着谁，她心里自然有数。
这一歇息，不知不觉便是三个时辰，从中午一直到快日落，程处默和田仁会眼见将士们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便下令继续行军。
军令传下以后，将士们懒洋洋地起身，仍旧没精打采的样子，慢慢吞吞翻身骑上骆驼，整理好队伍。
一切都是懒洋洋且慢吞吞，许明珠知道大家怨气颇深，急在心里却无法解释。
整理队伍很慢，在将领们一阵骂娘声里，队伍这才勉强有了个样子，田仁会正准备下令启程时，许明珠却忽然道：“田将军且慢。”
田仁会愣了一下，强笑道：“李夫人有何吩咐？”
对许明珠，田仁会可谓头疼之极，大半辈子从未被人挟持过，而且挟持他的居然还是位妇道人家，这事的后果很严重，此后必然大大影响他在玉门关将士心中的威信，而且传回长安后，不知会被多少大臣同僚耻笑，所以田仁会对许明珠也怀了一肚子怨气，西行这一路上都对她避而远之，从不主动跟她搭话。
许明珠自然也清楚自己如今在这支队伍里的人缘差到了极点，不由暗暗苦笑了一下。
为了救夫君，命都可以不要，人缘差一点怕什么？
“田将军，为了解西州之围，命妇深知将士们日夜赶路辛苦，命妇心中着实过意不去……”
田仁会嘴一张，正想说点什么，却被许明珠飞快接上了话：“是的，解围西州是陛下的旨意，说来都是为陛下所驱使的忠臣良将，所行之事皆是陛下所命，与命妇和我家夫君干系并不大，可是，旨意归旨意，人情归人情，命妇不会狂妄到以为大家做的这一切便天经地义了，将士们的辛苦，命妇看在眼里，恩铭五内的同时，命妇也想为将士们做点力所能及的补偿……”
抬起头看着田仁会的眼睛，许明珠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家夫君天纵之才，这几年不仅为国立功无数，也挣得不少钱财，泾阳县子李家所余颇丰，我是李家正室大妇，愿代夫君做一次主，将士们除了朝廷和陛下所赐外，今日队伍里有一个算一个，李家愿每人再奉送五贯钱，以犒劳将士们多日的辛苦，此话，解西州之围后可立地兑现。”
田仁会吃了一惊：“每人五贯钱？这……”
好大的手笔！五贯钱，在如今贞观年间，每斗米才三文钱的物价下，五贯可算是一笔巨资了，李县子的这位正室夫人看着柔柔弱弱，看不出竟有如此魄力，而且也深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这位女子，不简单呐。
许明珠盯着田仁会的眼睛，加重了语气道：“是的，每人五贯钱，今日这支队伍一共五千来人，也就是两万五千贯钱左右，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金山银山都没了意义，这句承诺，我可以做主，想必夫君和家翁也不会责怪我。”
田仁会震惊的神情还未消失，许明珠接着道：“命妇出身商贾，身份太低，但商贾之家也是讲诚信的，这里我还多说一句，解西州之围一战，若将士们有不幸战死者，除了朝廷补恤以外，我李家愿予战死将士家小每户十贯，并立册造案，供奉于李家，诸位皆是夫君和李家的恩人，日后若有为难之事，李家必伸手挽扶一把，绝不袖手旁观！这一句，也是李家的承诺！”
许明珠这边说着话，身后早有耳尖的将士飞快将她的每一字每一句传至全军，田仁会还未表态，便听到身后数千将士忽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低迷颓靡的士气，在这一瞬间彻底消逝无踪，这些日子针对许明珠久抑的不满和怨气，此刻也烟消云散，不复存焉。
每个人目光里充满了欣喜和感激，说来都是为国征战的将士，都是一群平凡普通的老兵，他们的命运里基本与升官发财无缘，唯一所求者，便是平安活到老，征战时能在大大小小的战役里活下去，退役后当个平凡百姓不为生计所苦所累，让家小都能填饱肚子，遭了天灾也能有余粮撑过去。
许明珠承诺的五贯钱不是笔小数，它能让将士们的家小活得更好，可以多买十亩良田，甚至还可以买一头耕牛，这五贯钱对将士们而言，效果是非常震撼且鼓舞的。
士气，瞬间沸腾到顶点，迎着众将士忘情的欢呼声，许明珠笑着流下了眼泪，与程处默和田仁会对视一眼，大家的眼里都充满了深深的笑意。
军心可用，此战必胜！
许明珠面迎欢呼的将士，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双膝跪地，朝众将士盈盈一拜，泣道：“西州就在前方不远处，李家不惜钱财，也请众将士不辞辛劳，战时用命，你们都是英雄壮士，我家夫君为国戍边，苦撑战局，他也是英雄，如今西州危在旦夕，我家夫君的性命，便拜托诸位，命妇感激不尽。”
一阵哗啦啦的铁叶甲片摩擦声，众将士纷纷下马，单膝跪地回礼，异口同声道：“愿付此命，倾力一战！”

第四百二十七章 焦土残军
鼓舞士气的方法很多，有的将领天生有一种人格魅力，能令麾下将士无条件地心甘情愿为他效死，一场战争，一座城池，军令一下，无坚不摧。真正可以为他上刀山下火海，百死而无悔，有这种魅力的人不多，往往成就一代名将的英名，青史上浓墨重彩留下一笔。
还有的将领依靠争取军心，同吃同睡，同甘共苦，军纪严明，处事公道，这种将领也能迅速赢得将士的尊重，从而心甘情愿为他效命。
当然，争取军心，提升士气最快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便是砸钱，像许明珠这样的。
当官也好，当兵也好，钱财这东西，终究很难被人拒绝的，特别是对那些普遍家境不算好的府兵来说，钱财在他们眼里，便是家小一生吃喝不愁的好东西。
许明珠涉世未深，缺乏许多人生经验和阅历，但她出身商贾，从小到大耳濡目染，深知钱财的重要，于是今日，她非常果断地做了一个决定，数万贯家财散出去，换得众将士齐声喝彩鼓舞，低迷到极点的士气也瞬间被拉升到一个沸腾的顶点。
一支军队有了士气，才能打胜仗，看着将士们欢欣鼓舞的样子，听着各种感激之辞，许明珠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军心可用，便意味着夫君有救，这些人一定会豁命以赴，有了豁出命去的决心，许明珠千里来回奔波才算有了意义，因为她为夫君带来了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前方离西州只有一百里地，这支千里奔袭的援兵，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终于焕发出勃勃的生机与杀气，朝西州城开拔，进发。
……
西州城。
李素并不知道有一支援军离他很近了，相反，李素觉得自己已陷入了绝境。
真正的绝境，眼前皆是焦土与尸首，放眼望向前方，城外仍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敌军，列阵于城外三里，静静看着这座余火未熄的城池。
烈火焚城，干脆利落，敌军的主将果然不是吃素的。
城头上的将士已越来越少了，大火整整烧了两天两夜，这两天两夜里，三千守军到现在只剩下不到五百，而且皆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可以说，这是一支战力低下的残军了。
触目所及，皆是尸首，焚城两日，无数袍泽弟兄被活活烧死在城头上，敌军趁势攻城，攻势前所未有的猛烈，又有无数袍泽与敌人厮杀力竭战死，到最后人越来越少，战力越来越弱，就连李素和曹余这种书生都不得不拿起武器亲自杀敌，曹余身负大小伤二十余处，李素倒是幸运，只是背部被划了两道长长的刀口，左手被石块砸了一记，可能有点骨裂。
说是李素幸运，不如说李素命好，身边有王桩和郑小楼拼命护住他的周全，王桩一柄二十多斤的大陌刀已然卷了刃，饶是天生力大无穷，一场攻守后也累得抬不起手来，脸色泛白横躺在城头呼呼大睡。
至于郑小楼，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李素也终于见识到游侠儿真正的功夫，上腾下挪左跳右移，招式阴冷狠辣，出手便直冲敌人要害，一刀出去马上收回来，对方便已轰然倒地，看久了，渐渐看出一些窍门，李素终于发现郑小楼练的是那种刺客刀法，一招一式疾若奔雷，出手必致命，一刀出手，不存在分出胜负的无聊想法，而是直接取人性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蒋权伤得更重，因为他一直处在指挥的第一线，任何一处垛口出现危急，往往是他第一个冲上去，然后不计生死的厮杀，现在蒋权浑身上下已没一块好肉，从头到脚布满了一道道数不清的刀口伤痕，最后终于虚脱失力，和王桩并排躺在城头大睡。
焚城两日，不间断的攻城也整整两日，三千守军变成了五百，城头布满了尸首，有敌人的，也有袍泽的，可悲的是，活着的人已没力气将袍泽的尸首抬下城头，因为太累，也因为绝望到麻木，过不了多久，一天或是两天，自己也会成为无数尸首里的一具，一生就此了结。
太惨烈了，李素回想起这两日的攻守之战，便忍不住红了眼眶。无数袍泽用命拼，用牙咬，甚至抱着敌人一同从城头栽下，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股不要命般的打法不但震撼了敌军将士，也深深震撼了李素。所以，焚城两日，西州仍未失陷，敌人越打越胆寒，士气越打越低落，大唐的守军似乎变成了一个个不要命的疯子，跟这样的疯子交战，谁不胆寒惊惶？
城里城外已破败得不像样子，一把火，该烧的全烧完了，大火熄灭后，唯剩满目疮痍，凄凉无比。
又是一场艰难的攻守战过后，敌人如潮水般退却，扔下了满地的尸首，西州城头上，李素眯着眼大致扫了一眼活着袍泽，眼眶顿时红了。
人，又少了许多，少了的人，永远不会再出现了。
不想再假惺惺的清点伤亡人数，李素知道，清点出来的数字一定会令自己更加伤心痛楚，只有亲身经历和参与了这场惨烈的攻守战才知道，战争里的伤亡数字不仅仅只是冰冷无情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个人，一个活生生能说能笑的人，这个人或许平凡，或许懦弱，有着普通人各种各样的缺点，也有着普通人所不具有的闪亮。
抬眼望去，城头正中那面代表大唐皇帝的旌旗，仍在迎风飘展飞扬，旗上一只金色飞龙张牙舞爪，冷冷注视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王桩和蒋权躺在马道上，鼾声此起彼伏，身上伤口的血已渐渐干涸凝结，二人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李素禁不住一阵心酸，然后又一阵释然。
其实，仗打到这个地步，结局已没有悬念了，包括自己在内，上路的日子只在这一两天了。
一阵冷风吹来，蒋权忽然打了个冷战，然后醒了，坐直了身子，扭过头缓缓环视四周活着的将士，眼里露出几分痛意。
沉默片刻，蒋权嘶哑着嗓子唤道：“陈福来，王四六，给我过来！”
李素愈发酸楚，这两个名字是蒋权的亲卫。
唤了三遍，无人答应。
蒋权眼眶顿时一红，不甘心地吼了起来：“冯老三，刘宫，过来！”
这两个名字，是他的同乡，骑营的火长，可惜仍旧无人答应。
蒋权终于流下泪来，不甘心地扯着嗓子，喊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李素头垂得很低，无力地叹息：“蒋将军……算了吧，他们不能应你了。”
蒋权呆怔，任泪长流，许久之后，神情平静地垂下头：“哦，不能应了，那……算了吧。”

第四百二十八章 至死方休
“留在这座城里，后悔吗？”李素的声音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穿不透的迷雾，问蒋权，也像在问自己。
“不悔！”蒋权红着眼，咬着牙，眼中的坚定却一直不曾消散过。
“为何不悔？”
“守土抗敌，报效家国，纵死不易其志，何以言悔？”
李素点头，当初已走出城外十里，只要不回头，现在的他或许正坐在玉门关守将的大堂里，轻松惬意地喝着葡萄酿，不慌不忙地措辞上疏，解释不得不弃掉西州的原因，李世民或许会愤怒，或许会失望，或许下旨撤掉他的官职，从此不再叙用，可是，至少自己的命保住了，可以在太平村安逸地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没有责任，没有羁绊，用前世的小知识琢磨一些这个时代没有的新鲜玩意，一生做个富足享乐的富家翁。
可是，走出城外十里，他偏偏回头了。
这个决定，至今仍被他自己引以为生平干的最蠢的一件事，然而若时光倒流，再让他在人生的岔路口选择一次，或许他还是会选择回头。
既然蠢了，便一蠢到底吧。
城外，隆隆的马蹄声仿佛近在咫尺，敌军暂时撤去，不知下一次攻城是何时，更不知下次攻城时，这座城自己还守不守得住。
“应该派个人出城啊……”李素喃喃道：“死了，也该给家里人报个信，将来下了地府，也好教老爹给我多烧点纸钱，不然我没本钱做生意啊……”
蒋权沉默片刻，黯然一叹：“我就不必报信了，离开长安时给爹娘磕过头，那时我已知西州不太平，跟爹娘说过，若我没回来，便是死了，幸好家中尚有两位兄长，也好替我尽了孝道，我已无憾。”
李素笑得酸楚：“你有两位兄长，我可是家里一根独苗，如果我爹年轻时也像现在这般老实，没在外面欠过风流债生个私生子什么的，今生怕是没人给他送终了……”
蒋权神情布满了愧疚：“李别驾，是末将拖累了你，当初若不是末将执意留下守城，恐怕你也不会回来，其实我也知道，这座城终究是守不住的，可是，守不住仍要守下去，我只是粗鄙武夫，懂的大道理不多，只知为大唐守土抗敌是武将的本分，守不守得住与本分并无干系，城是大唐的城，人是大唐的人，既然在这座城里，守不守得住都要守下去，至死方休……”
李素苦笑：“是啊，至死方休，你还真是说话算话，守城五千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五百，个个都是至死方休，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是不认同你们的做法，可是，我仍然陪你们一起守城……因为我病得不轻。蒋将军，你没有拖累我，当初从这座城走出去的人是我，走回来的人也是我，谁都没有逼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决定，既然回来了，自有赴死的打算，虽然死得并不甘心，但，死便死吧。”
蒋权犹豫一阵，道：“李别驾，敌军攻城半月，其实一直都是围三阙一，放开的那一面，末将遣斥候查探过，根本没有伏兵，说明他们并不打算将咱们置之死地，李别驾是家中独子，按理本不该参与此战，大唐也没有让独子参战的规矩，你能陪咱们守到今日这般地步，已然是了不起的汉子了，此时此地，城不可再守，李别驾不如离城东去……”
李素好笑地看着他：“我当然巴不得离开这鬼地方，只不过，我若离城，你们呢？”
蒋权叹了口气：“末将说过，守土抗敌是武将的本分，我们自然至死方休。”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英雄好汉你来做，逃兵我来当，用来衬托你们的伟大是吧？偏不让你如意，我若想走，当初离了城就不会回来，我既然回来，便不会轻易离开……”
收敛起笑容，李素抬头仰望蔚蓝的天空，天空飘着几朵白得刺眼的云。
“四千五百多双眼睛，在天上看着我呢，我怎能走？袍泽死得越多，我身上的羁绊和责任便越重，我走不了了，如今已不是守不守城的事了，总要做点什么，让四千五百多位袍泽和项将军的在天之灵看看，他们生前做的事情，我还在继续做着，他们至死方休，我也至死方休，如此，对得起死去的弟兄们，也对得起自己……”
蒋权想了想，笑道：“别驾不愧是名满长安的才子，这些话正是末将心里想的，可我却不知该如何说，不错，弟兄们的在天之灵都在看着咱们呢，走不了了，走了亏心呢。”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似乎已无话了。
李素沉默地仰望天空的白云，心情出奇地平静。
其实，还是有许多不甘的，家里老爹怎么办？许明珠应该已回到太平村，傻傻等着他回家吧，还有东阳，一定每天都在河滩边坐着，发着呆，等着他，真想化作一缕轻风飞回去，告诉河滩边痴痴等待的她，别等了，回去吧……
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不知不觉，竟有了如此多的牵绊，绕指柔般缠绕心头，令自己面对死亡时都如此不舍，不甘……
……
隆隆的战鼓声再次擂响，天地间风云变色，杀气盈野，战云密布。
李素长叹口气，擦去眼角的泪水，然后顺手从地上拾起了一杆不知谁遗落的长枪。
是的，他软弱，死亡即将来临前，无论怎样强撑出一副英雄好汉视死如归的伟岸模样，可眼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流下了泪，李素只是凡夫俗子，和别的凡夫俗子一样怕死，懦弱，贪婪，还有那么一点欺软怕硬，都是食人间烟火，谁都不比谁强，当死亡的阴影真正笼罩在头顶时，恐惧的泪水仍旧会不听话不争气的流下来。
可是，他还是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这是他人性中与凡夫俗子稍有不同的闪亮。
怕归怕，但，不逃避，也不妥协。
艰难地站起身，李素缓缓环视城头剩下的数百残兵，目光最后落在王桩身上。
王桩身上的伤也不少，大小二十余处，长长短短的刀口布满前胸后背，横七竖八。整个人已有些摇晃了，孔武有力的身躯此刻竟如迟暮老人般佝偻。
李素的目光充满了愧疚，王桩却毫不在乎地朝他咧嘴一笑，一如往常般憨厚无害。
“建功立业，嗯？后悔不？哭着喊着跟我来西州，一门心思琢磨建功立业，封官封爵的，结果把命赔上了，这笔买卖你亏大了。”李素大笑。
王桩也笑：“不后悔，你莫忘了，我也是大唐府兵，还是陌刀营的府兵，守土抗敌是本分，死在这里，陛下不会亏待我爹娘的，唯一的遗憾是没能让婆姨给我留个种，想想就糟心，不过幸好家里还有老二老四，王家绝不了后。”
李素笑着拍拍他的肩，或许恰好拍到伤口，王桩疼得直吸凉气。
转过身看着郑小楼，李素也朝他笑了一下。
郑小楼表情仍旧跟茅坑的石头似的又硬又臭，连眼神都是那种斜眼乜斜的欠抽样子。
李素叹了口气：“当初我救你一命，今日你便当还给我吧，一啄一饮，因果相抵，下世有缘再做兄弟。”
郑小楼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过，然后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城外进军的鼓声越来越急促，李素握紧了手中染满了血迹的长枪，大喝道：“弟兄们，上路了！”
搭弓，拉弦，仅剩的四十多个震天雷攒在手心，五百残兵像一棵棵永不倒下的青松，笔直地立于城头，用余生最后一丝力气，最后一丝意志，尽自己的最后一点心力。
进军鼓声越来越急促，城外仍旧是潮水般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整齐地列着阵式，只等最后攻城的号角。
出乎意料的是，鼓声在最急促的时候戛然而止，城外的敌军仍一动不动立于阵中。
良久，中军阵分开左右，让出一条宽阔大道，一个头顶包着头巾，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策马而出，不急不徐地朝城门行来。
离城们尚距一里左右时，李素眯着眼，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然后笑了。
将手中长枪斜搁在箭垛旁，李素长笑朝他远远抱拳行礼：“那兄多日不见，久违了。”
来人正是龟兹商人那焉，龟兹国相那利的堂侄。
那焉也不惧怕城头一支支对准他的幽冷箭矢，如入无人之境般单人单骑走向城门，甚至连走进了弓箭射程范围之内都毫不在乎。
一直到离城门十步，几乎喘息可闻的距离，那焉才勒住马，抬头仰望城头的李素。
未语先叹息，那焉黯然道：“李别驾，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此时此刻不应该在这里。”
李素笑道：“别说是你，就连我都一直以为自己很聪明的，结果直到今日才发现，原来我并不聪明。”
那焉仰着头，看着李素的笑容，深深地道：“为何不走？你很清楚，这座城守不住的，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守一座明知守不住的城，到底为了什么？这不是你的为人。”
李素指了指身旁的数百残兵，笑道：“谁叫我身边这些人都不聪明呢，蠢笨这东西可能是传染病吧，我被他们传染了，他们不走，所以我也不走。”
那焉摇摇头：“李别驾，你我相识也有一年多了，抛开我们各为其主不说，你我至少应该是朋友，能否对朋友说几句真心话？”
李素的笑容渐渐收敛，垂头看着城墙下的那焉，黯然道：“我走不了，死了太多人，他们都在天上看着我，看我会不会懦弱的掉头就跑，我……走不了，若离开了，一辈子生不如死。”
那焉叹息不语，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李素朝远处敌人中军阵的帅旗下瞥了一眼，忽然冷笑：“那兄，你们的主将让你单人单骑来到城门下，该不会是为了让咱们聊天叙旧的吧？”
那焉抬起头，朝城头拱手道：“我奉主将阿木尔敦之命，来此有一事相求……”
“那兄请说。”
组织了一下措辞，那焉缓缓地道：“西州，原本是高昌国的西州，李别驾，不争意气的说，你守这座城并没有占住道理，更不值得为这座城而死……”
李素摇头道：“不对，西州城内建的是大唐的府衙，戍守的是大唐关中府兵，官员和百姓也都是唐人，所以，这座城是大唐的城。至于它是抢来的也好，处心积虑谋来的也好，那是高昌国主与我大唐皇帝陛下该商议的事，我们做臣子的职责，唯有为皇帝陛下戍边守土。”
那焉叹了口气，道：“不错，西州究竟谁属，那是国主和你们大唐皇帝陛下该商议的事，我军主将阿木尔敦遣我前来，只想告诉你一件事，从围城到今日，阿木尔敦一直用围三阙一之法，放开的那一面，是你们的生机，只要你们把西州让出来，我军绝对秋毫无犯，任尔离去……”
李素的眼睛眯了眯：“你们主将的意思是……”
“只要你们离开，让出西州城，阿木尔敦便任你们离去，他愿以真神的名义发誓，绝不追击，绝不杀戮，并且还给你们粮食和水。”
李素眨眨眼，道：“你们主将既然这么客气，何不索性客气得彻底一点，干脆撤军回国算了？”
那焉摇头道：“西州，诸国主志在必得，它的位置太重要了，绝不能让它掌控在唐人手中。但是你们，大唐的守城将士，阿木尔敦不想为难你们……说是‘不想’，其实是不敢，攻下西州已算是将天可汗陛下得罪狠了，若再屠戮他的勇士，阿木尔敦和西域诸国主都承担不起天可汗陛下的雷霆震怒……”
李素冷笑：“已然死了四千多袍泽弟兄了，现在才说不敢得罪，是不是太晚了？”
那焉摇头，很认真地道：“不晚，战归战，和归和，不是一码事，天可汗陛下能明白的，但若西域诸国对你们赶尽杀绝，那又是另一回事了，诸国主不愿为也，或者说，不敢为也。”

第四百二十九章 杀身成仁（上）
那焉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这场战争快到尾声时，可以用一种双方都体面的方式结束它。
西州城，他们要了，李素和活着的五百残军，可以任其离开，绝不加害。
活着的只有五百人，已经对西域联军没有任何威慑力了，可以说，下一轮的攻城战里，五百人只会被潮水般的敌军碾压成齑粉，毫无悬念。
这个时候派那焉来说合，放李素和将士们一条生路，这是很明显的示好，示好的对象不是李素，而是李世民。
大唐终究太强大了，西域联军夺取西州之后，他们的脚步也只敢到此为止，因为他们惹不起大唐，惹不起天可汗陛下，拿下西州是因为出师有名，在这之前，西州是属于高昌的，拿回来问题并不大，之前的攻城战里，杀了那么多的大唐守军，也交代得过去，毕竟这是战争，战争不可能不死人。
然而到了最后，若还将仅剩的一位大唐天子钦封的爵爷和五百残军也灭掉，那就未免有些过分了，大唐这些年行事霸道，没事都能找出事来，杀了大唐天子钦封的县子，后果很严重。
所以，在最后一战的最后关头，那焉出现了，带着使命出现在李素眼前。
“回长安吧，李别驾，你和将士们已尽力了，以五千敌数万，整整坚守了半月，五千守军最后只活了五百，身上个个带伤，已是战后余生之躯，任谁都不会责怪你们，大唐天可汗陛下更不会责怪，你们回去后只会升官晋爵，像挽扶大厦之将倾的英雄一样，接受长安臣民的欢呼拥戴，哪怕城池丢了，你们回去仍是体面的，光荣的，等待你们的只有满城赞颂与褒奖……”那焉深深叹息：“……李别驾，回去吧，天可汗陛下交托你的使命，你已做得很好了。”
李素已经很疲倦了，半边身子无力地倚靠在城墙箭垛上，嘴角的笑容仍如往常般懒散。
“天可汗陛下交托我的使命，是守住西州城，我，是西州别驾，不是被人打得抱头鼠窜的逃兵！”
那焉抬头，怔怔看着城头那位形容狼狈的少年，疲倦，颓靡，伤痕累累，可神情依旧倔强，眼中露出绝不妥协的坚毅，那焉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无论怎样舌灿莲花，也根本无济于事，这位少年的意志，比泰山更稳，更硬。
“李别驾，相识一年多，你我算是朋友，难道你真听不进朋友一句劝告么？西州已不可守，何苦葬身于此，留着有用之身，来日复仇也好，一展抱负也好，天下任你驰骋，可是若你今日死了，那便死了，世间所有一切，与你再无干系。”那焉面容黯然，苦苦哀求。
李素缓缓摇头，随即转过身，环视城头上参差不齐的五百袍泽，大声道：“弟兄们，敌军主将说，放我们一条生路，只要退出西州即可，你们……退不退？”
五百残军有的连站都站不起了，闻言顿时呆了一下，然后，有人露出犹豫挣扎之色。
沉寂许久，人群里忽然传出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
“我……不退！”
这道声音仿佛开启了洪水的闸口，很快，人群里传出三三两两的附和声。
“不退！我们是大唐的府兵，守大唐的城池，我们不退！”
“不退！凭什么要我们退？要退也是他们退！”
“对，咱们不退！”
最后，乱纷纷的表态如涓水入海，汇聚成异口同声的惊涛骇浪。
“不退！不退！不退！”
仿佛巨浪拍岸，余波不息，坚毅倔强的声音在茫茫沙漠中震荡传扬。
那焉站在城墙下面如土色，脸色不由自主地苍白起来，远处敌军前阵的军士被大唐守军的怒吼声震得一阵骚乱，整个前阵队列竟生生被吓得退了两丈才止住。
李素哈哈一笑，转过身时顺手抄起身旁的长枪，雪亮锋利的枪尖颤巍巍指住城下的那焉，李素神情一肃，厉喝道：“听清楚了吗？要战便战，勿复多言！”
那焉泪如雨下，脸孔迅速涨得通红，单薄的身子颤动半晌，不顾身后中军阵中的主将阿木尔敦冷冷的注视，忽然推金山倒玉柱，面朝城头扑通跪倒，大哭不已。
“李公壮哉！大唐勇士，壮哉！”
恭敬磕了三个头，那焉起身，朝城头投去深深的最后一瞥，似乎要将李素的音容永远印在心中，然后转身朝中军走去。
说合失败，谈判破裂，敌我之间已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你死我活而已。
中军阵内迎风飘扬的帅旗下，阿木尔敦神情冷酷，眼中凶光毕露，沉思犹豫片刻后，很快做了决定，脸上杀机一闪，右手忽然高高举起，然后，狠狠挥落。
军令已下，号角吹响，前阵轰然向前推进。
李素站在城头惨笑连连，怕死，舍不得死，可终究还是义无反顾地死去，因为身上沉甸甸的责任，还有数千逝去袍泽们的遗愿，以及……胸中久抑回荡的一股不平之气。
“备，战——”伤痕累累的蒋权站直了身子，厉声吼道。
轰！
箭上弦，戟平举，黄沙似雾，金戈如钩。
看着步步逼近城墙的敌军，李素也举起了长枪，仰天长吟。
“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众志士，吾与同往！”
话音落，五百残军齐声厉喝：“杀！”
声震长空，日月变色，天地久低昂！
茫茫无垠大漠里，回荡一股人间英雄气。
……
血战！厮杀！
西州城头已成了修罗地狱，浓稠的鲜血如涓涓河流，洒满城头马道。处处可见残肢断臂，火光与血腥交织成一片，如残阳消失前的最后一抹血红。
城中四处火起，一切皆化焦土，城外，一辆辆攻城车的尖木桩正一下又一下地撞击着脆弱的城墙，每一次撞击，夯土垒成的城墙便留下一个深深的大坑。
城头搭上了数十架云梯，无数敌军攀爬上来，仅剩的残军左支右拙，拼命抵挡，然而终究寡不敌众，城头已失去了掌控，潮水般的敌军涌上来，像黑色的巨浪，将数百守军完全淹没在浪潮中。
李素拖拽着长枪且战且退，胸前，后背，大腿布满了刀口，有的长达近尺，有的入肉寸余，鲜血从身上的各处伤口疯涌而出，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越来越小，生机随着鲜血缓缓流逝于体外，留给自己的，只有一副空虚的躯壳，这副躯壳仍在支撑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长枪平端，双腿扎弓，眼前的一切景象都在摇晃，模糊中只见人影幢幢，麻木而机械式的一枪又一枪平刺出去，有时候刺空，有时候运气好，听到一声惨叫，每刺出一枪，身上的力气便少一分，到最后他甚至连提枪的力气都没有了，拖拽着长枪一步一步踉跄后退，而敌军则一步一步紧逼而上。
“不知道还能刺出多少次……”李素的意识已渐渐浑沌不清，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视线仿佛隔着一层浓雾，依稀只见模糊而熟悉的一砖一石，那是自己和袍泽们用生命坚守了数年的防线。
防线已崩裂，败势如山倒。
李素已没了力气，看着步步逼来的敌军，惨笑不已。
“杀！”
一阵金铁相击的脆响，王桩和郑小楼浑身浴血，如天神般一左一右挡在李素身前，郑小楼手执长剑，王桩紧握陌刀，瞋目裂眦地瞪着咫尺之遥的敌军。
二人气喘如牛，显然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所余力气已是强弩之末，唯剩一股不屈的精气，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杀——”
郑小楼忽然暴起发难，瘦弱的身子腾空而起，半空里如旋风般打转，掠起一片雪白的剑影浮光，随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叫，李素身前近丈方圆竟被郑小楼清扫一空，双脚落地，郑小楼脚步一个趔趄，蹬蹬退了两步，止不住去势仰面跌倒。
又一股敌军踩着袍泽的尸首疯拥上前，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李素。
在他们眼里，李素是军功，是厚禄，是奖赏，志在必得。
郑小楼坐在地上，面容惨白得吓人，脸颊痛苦地不停抽搐，侧过头望向李素，郑小楼惨然一笑：“对不住了……我只能护你到此，当初你花的三十贯……”
李素笑了，笑得很温和：“当初花的三十贯，是我今生花得最值的一笔钱，郑兄，多谢你这几年的照顾，下一世，我来护你。”
郑小楼呛咳，大笑，点头。
说话间，敌军又向前逼近了几步。
王桩陌刀在手，横挡于胸，瞠目大喝：“还有我在！杀！”
二十多斤重的陌刀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当年陌刀营的套路。
重剑无锋，一刀横扫，又是一片敌军惨嚎倒地。

第四百三十章 杀身成仁（下）
城头的混战厮杀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大唐守军已越来越少，被淹没在敌军的黑色潮水里，连浪花都没能溅起一朵。
无所谓统领与指挥，一切已是徒劳，四处升腾的浓烟似乎在昭示着无可奈何的四个字，“大势已去”。
李素，王桩和郑小楼已被逼到城头拐角的绝境，除了纵身一跃，别无他法。
耳边充斥着袍泽弟兄们临死的惨叫声，三人互相背靠着背，眼中一片通红，只见火光与血光之间，敌军一道道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错步，逼近，幽冷的刃光倒映在眼中却如此的清晰。
李素浑身直颤，意识已模糊不清，鲜血从伤口处缓缓流出，身体骨子里透出一阵阵的寒冷，不知道留在自己身体里的血还剩下多少，他只知道自己离死亡已越来越近，近得仿佛已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只等着另一只脚踏进来，从此阳世的一切再与他无关。
人之将死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李素不知道别人的想法，他只知道此刻自己心中充满了悔意。
很后悔啊，当初在太平村过着太平安逸的日子时，应该多陪陪老爹，给他多做一顿饭，多洗一件衣裳，多说几句话，后悔没有好好与东阳说几句女人爱听的甜言蜜语，多说些笑话逗她开心，多看看她那张似喜还嗔的俏脸，留存于脑海中直至来生，还有许明珠，这个低眉顺目，以他为天的柔弱小女人，嫁给他以后似乎没见她真正的快乐过，如果当初能跟她多说说话，哪怕是对她多笑一笑，或许她会更快乐一点吧。
短短数年里，回首往事，无意中竟亏欠了这个世界许多。
人啊，总以为来日方长，明日之后还有明日，于是该说的话不急着说，该做的事不急着做，死前的最后一刻，世间寥寥几人能够无悔无憾，安然而逝？
李素此刻充满了悔意，在这个陌生的本不该属于他的年代里，他的存在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短暂一瞬的痕迹，可是这个不属于他的年代里，却不知不觉留下了属于他的牵挂，斩不断，割不掉，舍不得。
只恨无缘再见，也来不及告别。
……
……
挡在身前的王桩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左腿被凶残的敌军狠狠扎了一刀，深可见骨，王桩脸上淌着汗水和血水，面孔扭曲得愈发狰狞，脸颊的肌肉随着痛苦一下又一下地颤动抽搐，左腿微微屈起悬空，只剩一只完好的右腿蹦跳着挥舞陌刀，不时发出一声绝境里不甘的怒吼咆哮。
这般境地了，王桩，仍未放弃抵抗。
从小到大的兄弟挡在他前面，护他周全，为他拼命，李素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一股力气，咬牙站起了身，平端着长枪，吐气开声大喝一声，长枪疾若流星向前一刺，一名敌军惨叫倒地，长枪收回，雪亮的枪尖上，一滴殷红的鲜血悬而欲滴。
随即右臂一麻，胳膊又被人划出一道长长的刀口。
一枪刺出后，李素彻底没了力气，无力地斜倚在城墙垛口边，虚弱地朝王桩一笑。
“兄弟，我真没力气了，我……该上路了。”李素凄然笑道。
王桩眼眶一红，哽咽着点点头：“好，你先走，黄泉路上先等等我，咱们结个伴，运气好说不定能投同一个娘胎，下一世便是亲兄弟。”
郑小楼踉跄几步上前，与李素二人互相搀扶一起，仍旧是酷酷的模样：“再算上我。”
李素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城外的茫茫大漠。
整整一天了，此时已是黄昏，金黄的光芒铺洒在大漠上，像一片金色的大海。
李素无声地笑。
这一世，短短数年，便是如此吧，恨了许多人，负了许多人，但，不负今生。
咬咬牙，李素与郑小楼搀扶着爬上城墙垛口，站在垛口的石砖上，往前一步，便是数丈高的城墙根下，跳下去绝无生望。
微风徐来，吹拂起鬓边的乱发，负手临风，遗世独立。
李素嘴角一直噙着笑，带着笑来，带着笑去。
遥望远处起伏的沙丘，李素与郑小楼对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双腿一曲便待纵身一跃，谁知一股虚弱的力量在紧要关头忽然拉住了自己。
转头望去，却见拉住自己的人竟是郑小楼，李素疑惑地看着他。
郑小楼迟疑了一下，指着城外西北角，不确定地道：“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那里……刚才似乎有人举了旗。”
“举旗？”李素苦笑：“四面楚歌，身临渊池，举什么旗与咱们有关系吗？”
“有关系……”郑小楼居然很认真地点头，缓缓地道：“那面旗，是我大唐的龙旗，黄色的……”
李素睁大了眼睛，呆怔地看着他。
……
事实证明，郑小楼没有眼花。
发呆的这一阵，城外敌人中军阵中忽然响起尖锐的鸣金声，声音很急促，甚至能听到里面的焦急和惊惶。
城头正与所剩不多的守军陷入鏖战，眼看破城便在须臾之间的敌军将士愣住了，不知所措地停下动作，茫然面面相觑。
鸣金是收兵的信号，军令如山。
尽管不知究竟，但敌军还是非常迅速地集结，纷纷顺着城头云梯而下，没命地朝中军跑去。
所剩寥寥的守军也是一头雾水，呆呆地看着敌人如潮水般退去。
很快，城外西北角出现了人影，首先出现的是一面旗，一面黄色的，代表大唐皇帝陛下的龙旗，旗帜扛在为首的骑兵肩上，紧接着从沙丘背面冒出更多的骑兵，一个两个三个，最后一片，又一片，足足数千人。
涓滴汇海，风云突变！
近五千骑兵迅速在西州城外西北角集结，列阵，随着将领一声令下，骑兵策马疾驰而出，闪电般向西域联军掩杀而去。
与突厥骑兵的战法大致相同，这支骑兵也是在疾驰之中迅速变阵，一股化为两股，然后拨马改向，一左一右并驾而驰，飞快向敌军左右侧翼斜插而去，像两柄出鞘的利刃，直插敌人腰肋。
敌人中军顿时乱了套，慌乱中匆忙结阵防御，并且收缩侧翼。
程处默和田仁会冲锋在前列，见敌军变阵，二人骑在马上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各自拨马分流，两股骑兵仍旧朝左右穿插而去。
西州城头一片寂静，李素仍站在垛口，静静地看着这支凶悍骑兵的凶悍冲锋，静静看着敌军惊惶失措地仓促结阵抵抗，战场的喧嚣吵闹似乎已听不见了，浑身的力气也消失了，那一杆染满鲜血的长枪在他身后，雪亮的枪尖顶在地上，另一头却撑住李素的后背。
数十名骑兵护送着许明珠，疯狂策马至城下，隔着数丈远，许明珠仰头看着城楼垛口上静立的李素。
血色残阳下，染血的长枪支撑着李素单薄的身躯，夕阳将他的身影拖曳得冗长，李素的眼睛半阖，似沉睡，似低吟，更像一座丰碑，矗立在城楼上，任凭风吹日晒，淡泊千古炎凉。
许明珠仰头看着李素，忽然抬袖捂住嘴，眼泪不由控制地流下来。
夕阳给城池铺洒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喧嚣的天地仿佛瞬间静止，许明珠的眼里只有一个人，一座孤城，和一杆宁折不弯的染血长枪。

第四百三十一章 溃敌克复
玉门关与程家庄子的五千援兵终于在城破前的最后关头赶来了。
战事绝地逆转，五千骑兵左右包抄敌军侧翼，策马冲锋的当口，敌军阵型便全乱了。
三万西域联军，集结了西突厥，高昌，龟兹，甚至还有更遥远的大食等国军队，原本的计划是三个时辰内拿下西州，然后据城而守，推进防线，高昌国使节再入长安面见大唐皇帝，陈述西州曾经的归属，师出既有名，大唐皇帝陛下也无法再兴兵收复，这座城算是彻底从大唐的版图中分离出去。
占了西州城，等于将丝绸之路的西面半段彻底掌握在手中，这条丝绸之路的话语权从此不再是大唐一言而决，因为这座城的归属，大唐和诸国在西域的战略布局将会全部被打乱洗牌。
计划只是计划，原本打算三个时辰拿下的西州，西域联军整整打了半个多月仍未打下来，反而因一个小陶罐的出现而造成了巨大的伤亡，这半月来，李素和守军守得辛苦，攻城的西域联军也不轻松，因为火器的出现，西域联军至少有近万伤亡，不仅如此，士气也异常低迷不振，毕竟一座脆弱的城池攻打了半个月都没打下来，对将士的尊严和自信的打击是非常巨大的，他们可能已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怀疑得最严重的估计是主将阿木尔敦。
伤亡巨大，士气低迷，而且在即将攻破城池，离成功仅只半步之遥的最后一刻，大唐援兵忽至，主将不得不将正在攻城的将士们紧急召回中军阵……
这一切变故又对已然低迷的士气造成了一万点补刀伤害，于是，当程处默和田仁会领兵对敌军左右侧翼包抄并发起冲锋时，西域联军顿时全乱了。
分兵两处，如同两柄锋利的匕首，狠狠插向敌军的侧翼，阿木尔敦下令紧急收缩两翼，中军结阵防御，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玉门关和程家庄的将士正是养精蓄锐而来，无论体力和士气皆处于巅峰，况且大唐府兵在这个年代几乎已是无敌天下的存在，以少击多更是他们的强项。
敌军侧翼收缩没来得及完成，程处默和田仁会已领兵插入了敌阵中，然后，便是无数逃窜，杀戮，惨嚎，以及人仰马翻，一阵厮杀过后，唐军破阵，侧翼败退，中军已乱。
战事已没有了悬念，程处默和田仁会领兵分别在敌军左右侧翼狠狠捅了一刀，这一刀插得够深，直接穿过侧翼，二人在敌人中军后方会合，然后两支兵马合为一支，像一支离弦的利箭，朝中军阵狠狠射去。
当第一个联军士兵受不了这巨大的恐惧刺激，扔下兵器抱头朝西面逃窜时，这场战事的结局已定，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如同瘟疫般迅速传染至全军，很快，数百数千敌军扔下兵器跑了，有的见跑不掉，索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双膝跪地，双手摊开匍匐于地，标准的投降姿势，等待唐军接收。
从程处默田仁会领着援军从西州的西北角出现，再到后来的冲锋，包抄侧翼，直插中军，到最后西域联军兵败……从头到尾战事便呈一面倒的趋势，援军毫无悬念地冲破了敌人的中军，一路高歌猛进。
程处默从率领程家庄子一千老兵离开长安上路开始，心中便憋着一口气，这口气不仅仅为了李素，也为了向老爹和朝堂所有叔伯国公们证明自己，毕竟这些年来，说起大唐斩将夺旗的英雄将领人物，总是那些叔伯们包括他老爹抢尽了风头，每一战说起破敌多少多少，斩敌多少多少，引来长安臣民一阵惊叹赞颂之声，最后便是满城欢欣鼓舞。
然而说起长安城的将门之子，长安城对程处默的看法便大不一样了，闯祸，欺凌，砸店，掀摊等等，十足的恶霸败家子形象，至于优点……恕处默耳背，这些年还真没从外人嘴里听到任何真心褒扬他优点的评论，老爹在战场上打下的赫赫威名，他这个嫡长子却轻松败光，仿佛他程处默存在于世上的唯一技能便是百分百空手坑爹……
小恶霸也有小恶霸的尊严，当一个小恶霸有了一颗上进的心，他便不再是小恶霸，而是一个有上进心的小恶霸。
程处默受够了世人对他的评价，也受够了活在老爹威名阴影下的憋屈，他迫切想证明自己的能力，尤其渴望得到世人和老爹的认可，希望有朝一日别人再次评论他时，嘴里冒出的字眼不再是“败家子”或是“卢国公之子”，而是他的本名，他自己做过的事迹，与老爹没有任何关系的光辉事迹。
这次驰援西州，程处默在老爹面前又是撒泼又是打滚，终于为自己争取到了亲自领兵的权利，于是兴冲冲领兵而来，不辞千里奔袭的辛苦，不惧风吹日晒的折腾，不仅为了救李素，也为了给自己正名。
乱军阵中，刀光剑影，程处默一马当先，领军穿插过中军后，在马背上直起身子，放眼一扫，第一眼便看见了敌人军阵正中那面摇摇欲坠的帅旗。
程处默眼睛眯了一下，不慌不忙顺便扬刀劈翻了两个不长眼试图从侧面偷袭他的敌军，然后长刀向帅旗方向一指，大喝道：“敌将在那里，哈哈！且看我斩将夺旗！”
说完拍马便上。
程处默身后皆是程家庄子的老兵，跟随程咬金多年，可谓身经百战，出征前便得到了程咬金暗地里的嘱咐，令众部曲好生看护程家长子的周全，此刻见程处默一人策马朝帅旗疾驰，众部曲不由大惊，急忙拍马扬鞭跟上，小心而不着痕迹地护住程处默左右，只留着前方让这位小公爷杀个尽兴。
……
李素晕过去了。
在看清了西北角出现的那面龙旗，还有龙旗后面黑压压的大唐援军后，李素心劲一松，彻底昏迷不醒。
多日的苦苦坚守，多日的精神压抑，还有亲眼所见无数袍泽前赴后继死在他面前，李素整个人已处于崩溃的边缘，等到大唐援军已至，身上背负的压抑骤然而卸，继之而来便是无尽的疲倦和虚脱，在许明珠嘶哑的哭嚎声里，李素仰面倒在城头上。
这一昏迷，整整三天仍未醒来，而当初一同守城的王桩，郑小楼，蒋权和曹余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心劲骤然卸下后，大家都倒下了，玉门关将士进城将他们抬出来时，他们脸上个个都失去了血色，身上大大小小数十道伤口纵横密布，伤口里的血已干涸，因为身体里的血似乎已快流尽了。
所有这些人里面，李素的伤最重。
一来李素本就有别于王桩和郑小楼蒋权等人，以前在太平村锻炼不多，身子单薄，不像王桩蒋权他们都是纯粹的武人，身体素质比李素不知强到哪里去，二来李素指挥守城本就是西州城头上最显眼的人，敌军攀上城头时，往往第一个便冲向他，谁都知道这个少年是大唐的大官儿，他的身价比寻常守军值钱多了，拿下他可以领到的赏钱和军功自然也丰厚多了，相比其他守军而言，李素承担的压力不小，几成众矢之的，刀啊箭啊，十八般兵器全冲着他来了，所以受的伤不轻，流的血也不比王桩他们少。
昏迷整整三天，期间李素身子高烧不退，吓坏程处默许明珠等人，幸得玉门关带来的随军大夫悉心诊治，费尽力气用药，这才将李素身上的高烧渐渐退去。
……
这一觉好长。
李素做了无数噩梦，梦里没有色彩，没有阳光，自己置身于一个完全黑暗的地方，只眼看着无数人在厮杀，哭喊，惨嚎，然后便是漫天血光和烈火，李素想逃，冥冥又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逃，逃不了，所见所闻者，皆是无情的杀戮。
一个接一个的噩梦，每个梦都是血与火，都是残肢断臂和尸首，甚至连他自己都成了一具没有意识的尸首，灵魂飘浮在九幽地狱，站在阴冷的空地上，等待上天判定今世前生的因果，决定下世的轮回。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终于幽幽醒转，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圆顶帐篷，无神的眼睛使劲眨了几下，然后轻轻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舌尖传来一阵痛意，李素闭上眼，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确定了，自己还活着。
活着，挺好的。
耳边传来惊喜的哽咽声，许明珠那张失去光泽和血色的俏脸映入眼帘，李素呆了一下，眨了眨眼，不由脱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一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李素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如此嘶哑难听，而且嗓子干得快冒烟了，声带一动如撕裂般疼痛。
“夫君……”许明珠伏在他身边，放声大哭起来。
“咋了？哭啥？别哭，快告诉我，这里是哪里？你为何在此？”李素抬起手，想抚摩一下她的头顶，却发现自己的胳膊酸疼得厉害，而且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手都困难无比。
许明珠摇摇头，使劲擦了一把眼泪，红着眼眶朝他挤出个笑脸，哽咽道：“夫君醒来就好，醒来就好，妾身……知足了。”

第四百三十二章 别后叙情
“知足了。”
这是许明珠的心里话，数千里来回，风吹日晒，为夫君奔走求告，搬请救兵，甚至不惜冒着杀头的危险劫持守将，她做的这一切，无非只求夫君平安无恙，李素活着，并且活得平安，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当日西州城头，当将士们小心翼翼将昏迷的李素抬下来时，许明珠见他身上的伤口大大小小竟二十多处，有的甚至差点伤了内腑，那时的李素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觉，许明珠恸哭不已，万念俱灰，她以为自己终究来迟一步，夫君还是惨遭了毒手。
后来从随军大夫那里得知夫君只是昏迷过去，性命并无大碍之后，许明珠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再然后，便是衣不解带的照料。
整整三天，李素昏迷不醒，高烧不退，不停做着噩梦，梦时不停说着胡话疯话，许明珠悉心照料，整整三天一直陪在李素身边，不说苦也不流泪，仿佛只是一个痴痴看着丈夫熟睡的妻子，营造着静谧美好二人世界。
直到此刻李素醒来，许明珠多日久抑的苦和泪，终于彻底倾泄而出，千里奔走，对外人哀哀乞求，甚至做出有生以来最胆大最出格的劫持事件，这些日子，许明珠成长得很快，她不像以往那么懦弱，那么柔和，她变得有担当，她主动扛起原本扛不起来的千斤重担，连程处默和田仁会看她的眼神都会不自觉地带上几分敬意，人前人后都夸赞她是巾帼英雄，不输须眉。
一切的伪装，一切性格的变化，此刻在李素面前全然卸下，许明珠哭得不能自已，这一刻，她又变成了一个柔弱的小女人，她只想做一个柔弱的小女人，躺在夫君的臂弯里，安心享受着夫君的温柔体贴，抬头看看，夫君像树荫，给她遮出一片阴凉，而她，只是这片阴凉下的一株嫩草。
“夫君再不醒来，妾身便随你去了……”许明珠伏在李素胸膛上，胸膛温温热热，还能听到李素的心跳声，心跳得有些虚弱，可终究在跳着，每次跳动的节奏，令她特别有安全感。
“说什么胡话，什么随不随我去的，我能去哪里？快说，西州怎样了？王桩郑小楼他们呢？”
“他们受伤不轻，不过性命无碍，在另外的帐篷里养息。”许明珠面孔埋在胸膛说，说话的声音闷闷的。
李素头很痛，不知是不是大病之后的后遗症，垂头看看自己的身体，发现自己被白色的布条裹得跟粽子似的，一层又一层包得特别严实。
“夫君莫乱动，你身上的伤太多，大夫给你换了药，叮嘱过莫将伤口崩裂了……你想要什么跟妾身说，妾身服侍你。”
“我想喝水……”李素嘶哑着嗓子道，喉咙很干，快冒烟了。
“等等，妾身马上便来。”
许明珠说完便出了帐，很快端来一碗清水，用银勺小心地将水一勺一勺送进李素嘴里。
整整喝完一碗水，李素这才轻快了些，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养神。
“西州……保住了吗？”
许明珠点点头：“保住了，程大哥亲自领兵来救，不但守住了城，更将西域联军击溃了，程大哥尤其厉害，在部曲护卫下，策马直取中军，亲手斩下了敌军主将阿木尔敦的人头，主将身死，全军溃散，此战斩级二千，余者闻风而逃，西州之围已解了。”
李素愣了一下，道：“程处默也来了？”
许明珠用力点头，露出感激之色：“夫君，这次多亏了程大哥一力周旋，领着程家庄子一千老兵从长安数千里奔波，只为救夫君，程大哥确是仗义之人。”
李素叹道：“当初遣人去长安拜会程伯伯，原本也没做什么指望，毕竟程伯伯不可随意调动兵马，没想到程伯伯待我如此仁义，竟派出了自家庄子的庄户来救我，而且还是嫡长子亲自领军，这个人情欠大了……”
虚弱地侧过头，李素这才仔细看到许明珠的脸，一看之下不由呆住。
许明珠面色发黄，神情憔悴，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昔日灵动的眼睛此刻毫无神采，眼眶深深陷落下去，唯有注视他时，才能偶尔看见一丝熟悉的温婉柔顺的光芒一闪而逝。
尽管虚弱得不行，李素仍大吃一惊，不自禁地坐起半边身子，惊道：“你怎变这副模样了？”
顿了顿，李素的记忆终于渐渐浮现脑海，皱眉道：“当初我不是叫你回长安给程伯伯送信吗？你为何回西州了？而且还带着程处默和援军回来，这一路你发生了什么事？”
许明珠神情露出惶恐之色，急忙深深垂下头，死死抿着唇不敢说话。
李素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愈发好奇，又催了几声，许明珠小心翼翼地看了李素一眼，这才垂着头一副认罪的模样轻轻地道：“夫君默怪妾身，妾身这一路……闯祸了。”
李素有些好笑，刚笑出声，喉咙一阵发痒，使劲咳了几声，许明珠慌忙上前为他拍背。
“说吧，你一个弱女子能闯什么祸，天大的祸事我来帮你担待。”李素喘息着笑道。
许明珠垂着头，迟疑了许久，才讷讷道：“夫君……妾身对不起你，半路上好奇，将夫君的信擅自拆开看了……”
看了看李素的表情，见他没有发怒的征兆，许明珠这才小心翼翼扔了一记轻轻的嗔怪眼神，道：“夫君信上那只猪头，画得很生动呢。”
李素顿时有些尴尬了，呵呵笑了两声，道：“其实我与程伯伯早有默契，一只猪头便代表了千言万语，我懂，他也懂。”
许明珠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夫君何必还诳骗妾身？你的心思……妾身自知的。”
“妾身离开时，不知西州已成凶险之地，到了半路察觉不对劲，这才拆了夫君的信，看到信后，妾身什么都明白了，危难之时夫君骗妾身离开，不让妾身陪着你共患难，妾身是该谢你，还是恨你呢？”
说着许明珠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素的眼睛。
李素愈发尴尬，马上转移话题道：“你说闯了祸，到底闯了什么祸？”
许明珠神情顿时不自在了，扭了扭身子，垂头道：“拆开信后，妾身明白了夫君的处境，那时妾身已离玉门关不远了，妾身不由着了急，想回西州与夫君一同赴死，却又觉得无甚用处，只好一路疾驰入了玉门关，本欲向玉门关守将田将军搬救兵，奈何田将军未奉调令，死活不应，妾身，妾身一时急火冲心昏了头，便……便用刀劫持了田将军，逼他调兵驰援……奈何田将军誓死不答应，我与他僵持不下，幸好当时程大哥领兵到了玉门关，这才为我解了围。”
说完许明珠眼中闪过一抹不可思议之色，显然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来。
李素更是彻底石化，呆呆注视许明珠良久，不认识似的将她从头到脚再次打量了个通透，盯得许明珠手足无措，发黄的脸蛋上浮上几许羞红。
“你……劫持……玉门关守将？”李素一字一字问得很艰难。
许明珠垂头，神情惶然畏惧，小手攒成拳头微微发抖：“夫君……妾身对不起你，妾身，妾身一人做事一人担，若田将军上疏据实以告，陛下责罪下来，妾身自己担下便是，一切与夫君和李家无关。”
“不，不不，没让你担罪，我还没死，轮不到你出面担罪……”李素摇摇头，只是神情变得很古怪：“我只是，只是……很吃惊，嗯，对，很吃惊，劫持玉门关守将，连我都不敢做出如此无法无天之事，你却……”
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李素只好双手一伸，朝她翘起了两只大拇指，给她点了两个赞：“你厉害，真的，你真厉害！”
许明珠愈发无地自容，脑袋已深深埋到床榻下去了，捂脸带着哭腔道：“夫君莫……莫吓妾身，妾身知道自己闯的祸不小，可是那时夫君身陷危难，妾身在玉门关举目无援，为了救夫君性命，妾身实是被逼无奈啊……”
李素苦笑道：“我说的是真话，并无嘲讽之意，至于劫持玉门关守将这点小事，你更无须担心，西州守住了，天大的过错在陛下面前都可以轻轻揭过，你不必在意的，这事我担了。”
叹了口气，李素忽然伸出手，为许明珠擦去泪水，手背轻轻从她发黄的肌肤上滑过，看着她憔悴的样子，李素不由一阵心疼，缓缓地道：“你绝口不提离开西州这些日子自己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担了多少心事，但你从西州到玉门关来回数千里，路上天灾人祸，风吹日晒，还为了我而劫持朝廷守将，你为我做的，你纵不说，我都明白的，夫人，苦了你啦。”
许明珠抬头，盯着李素的眼睛，眼眶渐渐发红，不知不觉蓄上一层雾水，最后泪水决堤，倾洒而下，忽然忘形地抱住李素，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
“有了夫君这句话，妾身再苦也值了……再苦也值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兄弟重逢
女人在这个年代是很弱小的，从大的方面说，农业社会由生产力决定社会统治权，通俗点说就是谁力气大谁说了算，数千年父系社会的沉淀，还有百家学说的文化洗脑，于是数千年下来，女人渐渐成为了男人的附属品，出生后依靠父母，出嫁后依靠夫家，在这个年代，女人的一生只能依靠。
唐朝算是一个相对开明的年代，这个所谓的“开明”，原因很多很复杂，大致跟开国后的风气有关，众所周知，君主李家有胡人血统，高祖皇帝李渊的母亲独孤氏是鲜卑人，而李世民的母亲窦氏也是鲜卑人，说来李世民有四分之三的鲜卑血统，如果说李家三代以前是血统纯正的藏獒的话，那么如今的李世民已成了一只血统乱七八糟的串串儿……
既然不是纯正的汉人，那么说话行事以及性格自然跟汉人不大相同，李家的行事作风多少还是受了胡人很大的影响，所以李家两代君主胸襟都很博大，性格也很宽容，只要别触及到李家真正的利益，一般而言都是很随和的，这种随和的风气也渐渐影响了民间，所以大唐的妇女地位较历朝历代高一些，但是，总体而言，女人还是依附男人的。
许明珠是典型的大唐女人的写照，出身很低，家境富足，从懂事的时候起，便被父母教育洗脑，她所受到的教育都是以《女诫》《女德》为模本，以未来的丈夫为中心，她似乎是天生的依附者，离了父母还有丈夫，离了丈夫，她的人生便灰暗了，因为没人教过她，离了丈夫她还能靠谁。
这是许明珠的人生，其实也是如今大多数唐朝女人的人生，可悲或可悯，自在各人心。
许明珠抱着李素哭得很伤心，以往努力维持住的矜持和仪态，此刻全然抛却，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小女人，一个情感完全放开了闸口尽情宣泄心中多日苦悲的小女人。
李素也抱着她。
看到许明珠憔悴消瘦的模样，以及城破前忽然而至的援军，李素那一刻全明白了。
他明白这个以前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的结发妻子，在这短短的数月里为他付出了多少，遭受了多少艰辛和磨难，担了多少煎熬的心事。
得妻若此，夫复何求？
夫妻互相抱住的那一刹，李素坚固的心防也松动了，他也放开了情感的闸口，只是宣泄得比许明珠内敛一些。
“莫哭了，你哭得厉害，对夫君来说是很挫败的一件事……”李素苦笑，轻轻拍着她的背。
“为……为何？”许明珠抽抽噎噎道。
“因为幸福的女人是不会哭的，哭，就是苦，哭得厉害，说明这个女人嫁得不好，受尽了委屈，我对你不好吗？……好吧，以前确实对你不好，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李素展颜笑道。
许明珠急忙摇头，使劲吸了下鼻子，道：“妾身没受委屈，夫君以前也对妾身很好，妾身只是，只是……想哭。”
扳正她的肩，李素仔细端详着许明珠的模样，心中涌起无尽的愧疚，这张脸消瘦得不成样子，女人最美好的年华里，她为了他，已提前褪去了花容，只能从眉眼里依稀找出一丝当初明艳动人的痕迹，而这个女人，是他的妻。
东阳，许明珠……李素心中反复念叨着两个名字。
或许，上天对他最大的垂怜，便是安排他在第二次生命里，遇见两位同样情深意重的女人，这两个女人的出现，不知是自己多少辈子积德种下的善因。
“夫君，夫君莫看了，妾身……妾身变丑了。”许明珠被李素盯得不好意思，忸怩地垂下头，随即想到这句“变丑了”不是谦虚，而是实话，许明珠眼眶顿时又蓄满了泪水，这回确实是伤心了。
“夫君，妾身……变丑了。”许明珠再次哭了起来。
李素大笑，再次抱住她，道：“不丑不丑，配我刚刚好，再美一点我就配不上你了。”
许明珠刚才忘形抱住他，当时正是情绪激动时，自尚未察觉有什么不妥，现在李素主动抱住她，顿时吓了一跳，紧接着脸蛋便红了，手足无措地抬起手想推开，转念又想这是自己的夫君，似乎……不能推啊，可是，又好羞涩……
纠结无比之时，李素已将她抱得紧紧的，许明珠羞红着脸，像只鸵鸟般埋在他怀里，想到成亲以来，这是夫君对自己最亲密的举动，顿时又红着脸在他怀里无声地轻笑起来，贝齿咬着下唇犹豫了一下，然后，纤手也悄悄地环住了他的腰，那动作，怯怯的。
明亮的眸子流转望向帐外的蓝天，许明珠的笑容越来越深。
终于，守到云开见日了么？
……
“你比以前瘦了，瘦多了，夫人，从今日起你要吃肉，多吃肉，把身子养起来，还有，多睡觉，多养息，争取早日变回当初嫁给我时那个明眸皓齿的美丽姑娘……”李素很认真地叮嘱道。
许明珠小嘴微微一瘪，嗔道：“夫君终是嫌妾身丑了，你刚才还说妾身这模样配你正好的……”
李素很认真地道：“没错，但夫人可以更美丽的啊，那时就是为夫我高攀你了，夫人仔细想想，那种被高攀的感觉，酸爽不？”
许明珠摇头，黯然道：“其实……是妾身娘家高攀夫君了，妾身出身商贾，本是低贱……”
李素打断了她的话，正色道：“别说什么出身，夫妻间不提这个，我未被陛下封爵以前，也是做买卖的，大家半斤八两，谁都别嫌谁，以后别提出身这种话了，我不喜。”
许明珠急忙柔顺地点头：“是，妾身以后不提了。”
……
夫妻最亲密的温情时刻，被帅帐外匆匆的脚步声打破。
人未到，声先至，十足的煞风景的破锣嗓音。
“我那兄弟醒了没？发烧好几日了都未退，你们到底是不是大夫？惹老子不痛快了，先剁了你们几个，狗屁大夫，连个发烧都治不好！”
许明珠触电似的慌忙从李素怀里弹起来，羞红着脸站在一旁。
李素笑了，朝帐外扬声道：“程兄，我醒了！”
“咦？啥声？啊呀！哇哈哈哈哈……好兄弟啊，总算醒了，哥哥可想死你了！”
话音落，程处默那魁梧的身子便从帐外冲了进来，一路洒下……杠铃般的豪迈笑声。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素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模样，程处默乐得眉眼不见，使劲一拍李素的肩，啪的一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大病初愈的李素顿时又半身不遂了。
“兄弟重逢是喜事，哭啥！没出息！”程处默大大咧咧地笑，笑得很开心。
李素忍着半边肩膀的剧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水汪汪的眼睛仰头看着程处默，萌得不要不要的。
“你若一定要认为这是重逢后的喜悦泪水，那就算是吧……”
啪！
另一边肩膀终究也没逃出魔掌，这下李素两边肩膀全没知觉了。
“什么叫‘就算’？本来就是！兄弟啊，俺老程这辈子没服过人，但对你……”
程处默很不讲究地在李素面前一屁股坐下去，开始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
一旁的许明珠见李素疼得直冒冷汗，终于忍不住道：“程大哥，夫君身子刚见好，您……下手轻点……”
“对，有话好好说，小弟我怎么说也是个斯文读书人，表达喜悦只需抱头痛哭，不可动手动脚……”李素忍着痛点头附和。
程处默一愣，急忙赔罪不已，然后又乐了：“你这读书人倒是厉害，干的事连武将都拍马难及，这么一座破城，三万人打了半个月都没打下来，兄弟啊，你太厉害了，这事若传回长安，我老爹肯定二话不说把你拉进军伍里，谁抢揍谁。”
李素苦笑道：“别夸我了，这次已要了我大半条命，再被程伯伯拉进军伍，你们还让不让我活了？”
程处默嘿嘿直笑：“怕是由不得你，西域联军已被击溃，捷报已遣飞马日夜兼程奔赴长安，你的事迹很快会被陛下知晓，啧啧，少年英雄，了不得！不知陛下这次该如何封赏你才能配称得上你的功劳。”
李素摆手：“别封赏了，再封赏一回我不知还会遭多少罪，我已决定上疏辞官告老了。”
程处默惊道：“告老？你不到二十岁好意思告老？”
李素一愣，垂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最后，在程处默无比期待的目光注视下抬起头，很认真地道：“是的，好意思。”
然后，程处默张大嘴，傻呆呆地看着李素，李素也无辜而蠢萌的看着他，二人对视，相对无言，气氛有点尴尬。
“噗嗤！”
一旁的许明珠却再也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接着脸蛋一红，急忙道：“妾身，妾身……给夫君熬药……”
说完她便踉踉跄跄跑出了帅帐，帐外很快听到她压抑的闷笑声。

第四百三十四章 细论时势
辞官告老不是一时兴起的想法，任何人在鬼门关前转过一圈后，大抵都有一种对世间万事意兴阑珊的感觉，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说是看透了也好，说是害怕了也好，当初无知无畏的傻劲已消退了许多，如今活着，唯求平安二字而已。
李素对权力本就不甚热衷，经过西州艰苦残酷的守城之战后，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庆幸与感激的同时，他也对当官产生了浓浓的厌倦情绪。
天子一纸诏命，将他遣任西州，诏命下得轻巧，可他却差点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权力这东西，一言定人生死，可是当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触碰到权力的顶峰时，自然便生出退意。
究其本心，李素萌生退意的最大顾虑便是担心此战过后，李世民不知又会怎样摆弄他，若将他遣派到更危险的地方当官，自己这条宝贵的生命难道真要为李家王朝死而后已？
“你担心这个？”程处默一脸莫名其妙看着他：“大唐如今四海靖平，西州已算是最危险的地方了，比西州更危险的还真难找，再说你拼死守住了西州城，算是为社稷立下了旷世奇功，陛下心中不知怎生欢喜，怎会还将你往更危险的地方送？兄弟，你多虑了。”
李素苦笑道：“圣心难测，不可揣摩，但愿陛下能念在我为社稷差点丢了命的份上，让我多喘几口气。”
程处默摇头笑道：“想多了，兄弟，你真想多了，陛下不知如何高兴，如何封赏你呢，由此一战，大唐上下皆知你有经天纬地之才，少年英杰之称实至名归，不日陛下必有封赏旨意来，就不知这次陛下怎样封你了，依我说，怎样封赏都不为过，兄弟你干的这件事，或许当世名将都做不到，啧啧，一群残军，一座破城，居然硬生生守了半个月……”
李素面容一惨，顿时想起了守城战死的四千多袍泽，长叹道：“都是拿命在拼啊，我命好，侥幸活下来了而已，若说封赏，战死的袍泽弟兄才最应该得到陛下封赏，只可惜，该他们得到的东西，却永远无法得到了……”
程处默沉默了一阵，道：“生死有命，都在用命搏前程，有的人命好没死，前程到手，有的人死了，下辈子再搏一回便是，我爹说过，既然扛了刀戟上了沙场，命都不是自己的了，谁生谁死，交给老天爷定夺，一场战打完，谁还活着，命就还是他的，兄弟，杀戮场面你见得少，所以看不透生死，多经历几次，自己的命，别人的命，都不会再当回事了。”
李素苦笑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总还是看不透，这次守城守得惨烈，五千多袍泽弟兄，最后活下来的不到五百，陛下如何封赏我，我并不在乎，只求陛下能厚恤战死的袍泽，优待活着的弟兄，大家都算是为国为社稷转了一圈鬼门关，既然活着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了，只求陛下莫小气，该给的都给……”
程处默笑道：“放心便是，这活着的五百好汉，陛下绝不会慢待他们，升官赐田是少不了的，至于兄弟你，陛下怕是封赏更厚……”
压低了声音，程处默低声道：“这次西域诸国算是栽了，不宣而战，进犯西州，三万大军被你打得灰头土脸，半点便宜未占到，如今北边的薛延陀已被陛下灭国，听说西域诸国犯我疆境，陛下龙颜大怒……”
李素一愣，道：“薛延陀已被灭了？”
程处默重重点头，兴奋地笑道：“战事打了一年半，我大唐铁骑步步推进，最后攻下他们的可汗牙帐，薛延陀真珠可汗望风而逃，结果半路上被其二子突利失射杀，说来这位可汗的二儿子手段也歹毒得紧，不仅杀了亲生父亲，还把他的兄长也射杀了，然后率残部南回归降我大唐，陛下被二子的手段恶心得不行，却又不得不封他为多弥可汗，算是给个名分，安了薛延陀各部族首领和牧民的人心。”
李素笑了，话听着耳熟，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当年李世民与他君臣奏对时，他向李世民提出的计策，离间，破坏，收买，结盟，出其不意等等，如今听程处默娓娓道来，李素仿佛在听一段自己编出来的故事，每一个情节走向都了然于心。
李世民到底还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并且照实而行，事实证明效果确实不错，有些正面战场厮杀都得不到的结果，却在这些不见光的手段里得到了。
程处默接着笑道：“陛下灭了薛延陀后，已在鄂尔浑河南面建了安北都护府，那个杀了亲爹的二儿子多弥可汗，他的牙帐也设在都护府旁边，呵呵，说得好听是可汗，实则已成了大唐代管薛延陀的一个傀儡，往后想蹦达，安北都护府的大都督出个门的功夫就能把他平了。”
李素长呼出一口气，笑道：“薛延陀既平，陛下终于也腾出手来了，大唐版图上的这局棋，全部活了。”
程处默点头：“不错，听说陛下已下旨，由侯君集任交河道行军大总管，薛万均，阿史那社尔为行军副总管，领军四万，征伐高昌，这一次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咱们向他们进攻了，听说陛下龙颜大怒，下旨说定要灭了高昌国，并将国主麴文泰拿下，活擒回长安，这家伙的下场好不了，顺便可能还会灭了龟兹，再敲打一下西突厥，兄弟，陛下给你报仇的日子快到了，等着扬眉吐气吧。”
李素看着眉飞色舞的程处默，忽然觉得这位魁梧汉子看似豪迈，其实跟市井嚼舌根的八婆差不多，一张嘴便是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满天飞，而且情绪非常嗨，真怀疑他进自己帅帐前是不是嗑了药，如今的大唐真有毒品的，比如传说中的五石散……
真想叫人搬几面大鼓进来弄点节奏，看他摇不摇头……
“哎，发啥楞啊！我跟你说话呢。”程处默对李素发呆的反应很不满。
李素回过神，迅速接上话头：“灭国！必须灭了高昌和龟兹，否则难消我心头之气！”
程处默神秘地笑了笑，道：“灭高昌和龟兹，不过是个说法，我估摸陛下真正的意图，是……丝绸之路！这条丝绸之路很重要，自汉代起便是中原交通各国，互通有无的唯一要道，陛下天纵英姿，必不会将这条路的西面半段落于异族之手，灭了高昌和龟兹后，再在西域设安西都护府，增设巡边府兵，从此这条丝绸之路便彻底掌握在咱们大唐手中了，有了安西都护府，我大唐退可保丝绸之路的周全，进则可征伐诸国，他们的国土版图，已完全在我大唐雄兵的窥视之下，随时可将诸国国土纳于彀中，这一点，西域诸国的国主们想必也很清楚，只要大唐开始经略西域，诸国从此不但不敢再轻举妄动，反而还要频频向我大唐进贡邀好，以求自保……”
李素呆呆地看着程处默，神情布满了惊异。
这……还是那个大大咧咧有勇无谋的长安小恶霸吗？何时变得如此睿智，竟能将西域的局面分析得头头是道，而且每句话都非常有道理，难道说果真是基因决定一切，有个老奸巨猾算无遗策的老爹，儿子生下来落地便是经天纬地的战略家军事家，只等长大便又是一代名将？
李素终于忍不住打断了程处默的滔滔不绝，胳膊抬起来刚打算拍他的肩，却被一阵刺骨的痛意疼得龇牙咧嘴满脸痛苦，守城时浑身挨了不知多少刀，抬起的这只胳膊上也有好几道刀口，一动便痛得不行。
程处默急忙扶住了他的胳膊，道：“兄弟你咋了？想要什么东西我拿给你。”
“不，我想拍拍你的肩膀以示兄弟情深……”李素咬着牙，额角已微微疼出了汗。
“哦，早说呀，太容易了！”程处默二话不说将李素的胳膊一抬，拽着它落到自己的肩膀上，还很主动的帮忙拍了两下，然后一脸兄弟情深的表情看着李素。
“好，拍完了，你还想说什么？”
李素叹了口气，费劲地用受伤的胳膊摇了摇程处默的肩，语气充满了关怀。
“程兄，你肿么了？到底肿么了？你以前那傻大黑粗的形象我挺喜欢的，为何如今变得如此睿智，能不能给我们聪明人留条活路？”
程处默呆怔片刻，然后使劲挠头，迟疑地喃喃道：“这话……似乎不像在夸我呀……”
“胡说，明明是夸你……刚才那番话，是你琢磨出来的？”
“当然！”程处默挤眉弄眼，表情很不诚恳，而且丑得一愣一愣的。
李素眯着眼冷笑：“怕是你照搬程伯伯的原话吧？”
谎言被戳穿，程处默懊恼地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是我爹说的，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我爹只不过恰好把我想说的话说出来了而已，咋地？”

第四百三十五章 西域动荡
这年头没有知识产权意识，而且家族式传承是主流，所以老爹的东西就是儿子的东西，天经地义，包括老爹说的话，儿子也可以理所当然拿过来当作是自己说的。
这么干除了有点不要脸外，一切都很正常。
……
西州守住了，诸国联军被打退了，程处默和田仁会带来的五千援军接管了西州的城防，在李世民的下一道旨意到来之前，这五千人便成了西州的守军，日夜在城内外巡梭，斥候放出数百里外，一路跟随败军的踪迹追下去，严密监视诸国联军的动向。
斥候带来的消息算是好消息，程处默阵前取了敌主将阿木尔敦的首级后，敌军兵败如山倒，一直败退到数百里外的龟兹国内，据说败军退到龟兹国时，已不足两千人，原来的三万大军十不存一，他们大部分在李素守城时被歼灭，震天雷终究还是发挥了大作用，足足灭了敌军一万多人，剩下的拼死拼活发疯似的猛攻，好不容易即将攻破西州，黎明的曙光像站街女招嫖似的朝他们招手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的儿子，于是诸国联军彻底悲剧了……
李素和守军杀了一半，程处默和田仁会领着援军又杀了一大半，剩下的败逃军队各有国属，有的在败逃的半路上扔了兵器转个方向跑回自己国家，还有的大抵觉得当兵太没前途，充满了挫败感，于是索性数十上百人脱队沿路找了块绿洲，打算换个盗匪的新工作，运气好迎来事业上升期的话，说不定还会当上丝绸之路总瓢把子，娶上白富美，迎来人生的新巅峰。
总之，杀的杀，逃的逃，三万进犯西州的联军最后逃到龟兹国时，只剩了不到两千人马。
货真价实的战败，而且是很不光彩的战败，一座尿都能冲垮的破城，区区五千守军，三万人攻了半个月不仅没攻破，还被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尽管主将阿木尔敦阵前被斩了首级，算是悲壮殉身，可是战败的消息传到西域诸国，诸国君主不仅没有给他评个“烈士”的光荣称号，还把阿木尔敦十八代以内的女性先人全部用嘴临幸了一遍，正是千刀万剐亦不足平心中之愤。
接下来，西域诸国开始动荡不安了。
这些年来大唐何等强势，兵锋何等锐利难当，各国国主自然看在眼里的，好不容易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趁着大唐腾不出手时战战兢兢来占点便宜，却没料到自己手艺太潮，反而在西州城下栽了个大跟头，西域诸国本来国土和人口都不多，凑出三万联军已然是倾国之力了，如今三万人被打得只剩不到两千，元气大伤还是小事，没吃到羊肉反惹一身膻腥，惹了大唐，而且惹得极不成功，来日大唐腾出手来，将会如何对待西域诸国？
大唐的天可汗陛下绝不是吃素的啊！
于是诸国国主们开始陷入深深的反省，反省自己当初是不是吃多了猪油蒙了心，干出如此不冷静的事来，至于对那位西州守军的主将，国主们则充满了深深的幽怨。
五千人硬扛住三万人长达半个月的进攻，这么厉害，你咋不上天呢？至于这么玩命么？
无论何种心思，诸国的国主各自开始急求自保，当战败的消息传到诸国，国主们急忙召集臣子们商议补救之策，一夜过后，各国的使节团踏着清晨的朝阳，满载本国昂贵的贡品，神情焦急地朝长安开拔而去。
没错，国主们不约而同做出一个很没节操的决定，他们决定抛弃盟友，赶在大唐军队报复前，暗自向大唐天可汗陛下赔罪，示好，求和，并且不约而同将进犯唐境的责任推给盟友。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反过来说，政治也是战争的延续，当战争已失去作用，甚至起到反作用时，政治便成了缓解危机的唯一手段。
进犯的诸国中，西突厥算是唯一强大的，示好求和这种事当然拉不下脸来做，但可汗也不敢怠慢，于是连夜下令，召集突厥各部落勇士聚于王城牙帐整军备战。
西州一战的失败，打乱了整个西域的战局，攻与守迅速互换，各国国主和臣民皆陷入惶惶不安的恐惧中。
……
守城胜利了，但李素仍无法离开，从名义上说，李素仍是西州的别驾，虽说大家都清楚，李素率领众将士守住了城池，盘活了大唐对西域的整盘大棋，皇帝陛下必然有丰厚的封赏，但是在皇帝陛下的旨意到来之前，李素仍只是西州别驾而已。
当然，大家更清楚，这次李素立的功劳不小，守住了城池事小，它具有更大的意义，这个意义可以说能够影响大唐百年战略战局的部署。
从大唐立国到如今才短短十几年，西域诸国表面上与大唐交好，实则各自心怀鬼胎，暗中已投向了西突厥，所以大唐对西域的掌控力度可以说是很薄弱的，直到诸国最后终于撕去了表面恭顺的外衣，大举进犯西州，这层虚伪的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而李素率众将士顶住了三万人的进攻，保住了城池，而且最大限度地消耗了诸国的军力，西域这局棋便因为这场战争，忽然间全部盘活了。
以前看不出的战略部署，到西州战事爆发后，大家忽然间都清楚了，正因为清楚，大家更知道李素干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守住这座城将会令当今陛下怎样的龙颜大悦，那么等着他的封赏也绝不会太寡薄。
所以自从胜利后，所有人看李素的目光跟以往绝然不同了，目光里透出浓浓的敬佩与恭敬，发自内心的尊重这位少年英雄。
谁都无法忘记，当援军在破城的最后一刹那赶至城下时，城头上那杆染血的长枪，和那一道孤独决然的伟岸身影，当初那幅悲壮而酸楚的画面，如烙印般深深烙在众人的脑海中，至今思来，仍觉震撼人心。
……
李素在养伤。
城内已是一片焦土，田仁会下令城外扎下营盘，李素便留在大营里养息。
这一战李素身负大小伤二十多处，有的伤口深可见骨，而且失血不少，伤了筋骨和气血不是小事，在这个医疗条件普遍落后的年代里，李素的伤在众人眼里已是重伤了，一不小心就见阎王的那种。
许明珠也在养息，这是李素强制性的命令，原本她还打算日夜服侍李素的起居和药食，李素心疼之下便发了脾气，严厉命令她回营房好好养身子，许明珠这才撅着小嘴委委屈屈进了营房。
这段时日里，各种肉，各种蛋，各种药膳不要钱似的往营房里送，李素，王桩，郑小楼，曹余，还有仅剩的数百残军等等，当初舍命守城的人，身上都带着无数的伤，大家都需要养息，于是城外大营里便多一批伤兵营帐，每一个经过营帐的将士总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若遇到伤兵走出营帐晒太阳，将士们还会很恭敬地朝伤兵按刀为礼，由衷地朝这群曾经豁出命的伤兵们致以最大的敬意。
阳光很和暖，天空飘着几朵白得刺眼的云，随着微风吹拂，悄悄遮住了太阳，为大地带来片刻的阴凉，随即云朵又被吹走。
李素头顶搭了一片凉蓬，沙地上则铺了一张胡人的羊毛织花毯，毯上置一矮桌，桌上有酒有肉有水果，还有两名军士一左一右立于身后，一下一下地给李素打着扇。
能把枯燥的军营生活过出夏威夷海滩度假的架势，勉强也算是本事吧，李素就是这种到哪里都不亏待自己的人。
“太无聊了！日子过得跟猪似的，让不让人活了？”王桩浑身裹满了布带，一边不满地嚷嚷，一边不忘朝自己嘴里扔一块肥得滴油的肉，一口咬下，油顺着嘴角流到下巴，王桩也不讲究，抬袖狠狠朝下巴一抹，油没了，袖子上多了一块油渍，王桩深觉可惜，认为辜负了袖子上的那几滴油，于是大嘴一张，舌头朝袖子上舔了几下……
李素看得皱眉，脸颊直抽抽，一脸快吐的表情。大家兄弟归兄弟，但不讲卫生的毛病恕他无论如何也不敢苟同。
“离我远点！恶心死了！”李素不善地瞪着王桩，目光仿佛盯着一摊甩到墙上的鼻涕般嫌弃无比。
王桩已习惯了这种目光，毫无羞耻心的自动忽略，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塞着几丝肉末儿。
李素更想吐了……
“陛下的封赏说话就到了，这次你升官晋爵没跑了，你说陛下会不会顺手给我也封个爵什么的？县男也好啊，食邑百户呢，养活我王家足够了。”
李素没好气地扭过头，指了指不远处的伤兵营帐，道：“陛下这么封的话，营帐里几百人全都县男，长安可就倒了血霉，真正是县男多如狗，权贵满街走。”
王桩茫然地看着他：“那又咋样？我当县男，弟兄们也当县男，这不挺好么？”
李素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何谓‘贬值’？”
王桩摇头。
“‘贬值’的意思是，任何东西多了，就滥了，不值钱了，你试想想，长安城里突然多了几百个县男，就跟我刚才说的那样，县男多如狗，然后呢？别人走在街上一不留神踩了一脚，马上听到‘汪’的一声，你猜他踩到谁了？”
王桩脸色有点难看了：“踩到我了？”
李素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当然踩到狗了，‘汪’的一声啊，——不过我很欣赏你的思路，非常的谦卑。”

第四百三十六章 大战余生
跟李素这种人没法聊天，一不小心便深深伤害了别人幼小的心灵，两斤肥肉都补不回来。
王桩气坏了，大口大口地朝嘴里塞肉，每塞一口便狠狠瞪李素一眼，然后用力咬下，仿佛嘴里嚼的是李素的肉，非常解恨。
“会聊天吗？会聊天吗？啊？”王桩抄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李素心疼得脸颊一抽。
这壶不能要了，西域的镂空雕花银壶啊，因为别人的不讲卫生，直接导致自己损失四百文钱。
想不通啊，别人的坏毛病，为何要自己来承担苦果？
“李素，说真的，这次守住了西州城，咱们又是流血又是拼命，我听蒋权说，守住这座城的意义不小，说是因为这座城，大唐西面的布局全都活泛了，既然如此，陛下应该不会亏待咱们这些守城的弟兄们吧？”
李素点点头：“应该不会亏待，不过呢，封县男你就别想了，陛下自登基以来封爵极吝，近年来刻意削减爵位，自不可能再立新爵，不过守城的弟兄们估摸都差不了，少说都会提一级吧，而你，我再另上奏表一封，当个队正应该没问题的，皇恩多浩荡几下的话，说不定还会封你一个营官校尉什么的……”
王桩高兴得不行，开始掰着手指掐算人数：“队正下分三火，每火五十人，那么队正可以管，管……嘶——”
王桩算着算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瞪圆两眼大惊道：“一千五百人！这……这，皇恩如此浩荡，我王桩何德何能……”
李素重重叹气：“连算数都算不清楚，我也不知你当上队正究竟何德何能……你没学过乘法口诀表吗？”
“啥？”王桩茫然。
“乘法表不知道？换个说法，九九表，九九歌等等，你都不知道？”
王桩摇头。
李素忽然想起来了，当初东阳办村学，他和王桩是同一天去上课的，结果这家伙毫无读书天赋，上学没几天便逃课不读了，如今斗大的字都不认识几个，说什么九九乘法表实在是羞辱他的智商。
仔细回忆一下，这个年代应该是有乘法口诀歌的，而且这东西早在春秋战国时期便有了，《荀子》《淮南子》《战国策》等典籍上均有记载的。
“没错，队正手下管一千五百人，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
李素很没节操地附和，阳光晒得如此舒服的时候，就没必要去给别人科普一些煞风景的知识了，何必去破坏人家此刻又傻又白的小快乐呢？
“开心！”王桩乐得咧嘴傻笑，笑容很阳光，充满了无知无畏的天真烂漫。
“来，多吃肉，养出一身肥膘才有威严模样，才能镇得住你将来那一千五百多个部下……”李素笑得像喂公主吃毒苹果的老巫婆。
王桩很痛快地一张嘴，一大块肥肉入了肚，抄起酒壶灌了口酒，再打了一个冗长的饱嗝，最后露出满足的表情。
“李素，大营里的弟兄们都在说，陛下封赏旨意来了之后，你会被调回长安，那时我和你一起走，如今我算建功立业了，封个小官回去也对得起爹娘婆姨了。”
“好，我们一起来，便一起走。”
王桩忽然露出忸怩的模样，犹豫半晌也不说话，李素冷冷看着他矫情，也不催促，他知道人一旦矫情起来，说出来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果然，王桩矫情够了，老脸微红道：“李素，还记得当初松州之战后，你被陛下召回长安吗？”
“记得。”
“那次我和老二陪你一起回长安……”
“没错。”
“一路上风餐露宿的，很辛苦。”
李素打了个呵欠，今日天气不错，阳光温和，凉风习习，王桩这家伙铺垫太久太长，铺垫得李素犯困了……
“再给你说三句废话的机会，说完后，我……就……睡……着……了……”李素脑袋一点一点，已在沉睡的边缘。
王桩急了，矫情症瞬间不药而愈。
“这次你再被陛下召回长安，路过泾阳县时，你陪我再去一次青楼……”
李素身子忽然一挺，瞬间精神奕奕。
“青楼？睡姑娘？”
王桩点头，理直气壮道：“对，睡姑娘！大战余生归来，睡一回姑娘不为过吧？就当为我大胜凯旋而贺了。”
李素喃喃道：“别人大胜凯旋归来都是放礼炮，你倒好，直接放炮了……”
“成不成，就等你一句话。”
“成！”
……
大破西域联军半月后，李素身上的伤口差不多也结痂了，每日各种名贵膳食和药材的进补，再加上李素又是年轻人，伤口愈合得特别快。
能下地走动后，李素便没闲着，每天在大营里走来走去，不过去得最多的地方，却是伤兵的营帐，闲着没事便钻进营帐里，长久的洁癖毛病不药而愈，进了伤兵营帐从来也不嫌弃里面的气味难闻，面不改色地与伤兵们谈笑风生，偶尔还唱几句前世情情爱爱的流行曲子，博得伤兵们虽不明但觉厉的满堂喝彩。
伤兵人数不多，只有区区不到五百人，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轻重不一的伤。
人数越少，李素看见他们时便越心酸。
曾经的五千守军，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了，看到这些大战过后侥幸余生的袍泽，李素便会忍不住想起那些逝去的人，想起当初那充满了血与火的惨烈之战多么的辛苦，艰难。
除了看望伤兵，李素每天做的另一件事便是坐在大营辕门前，痴痴盯着茫茫大漠的东面，每天一坐便是两个时辰，目光无神地盯着那片被风吹得平平整整的沙漠，不知在想着什么。
这个举动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终于有一天，许明珠实在忍不住问了出来，李素才收回目光，一脸温柔笑意地告诉她，他在等人。
能让李素等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人。

第四百三十七章 各司其职
等了不到十天，李素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等人的时候大家都不明白他的目的，于是议论纷纷，背地里议论出许多猜测，大抵都认为李素要等的是传旨的天使，毕竟李素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升官晋爵已是必然之事，少年郎嘛，自然缺少耐心，明知自己马上要升官晋爵了，谁还坐得住？每天坐在辕门外眼巴巴翘首以盼封赏旨意，自然是很正常的举动。
可是谁都没料到，李素要等的人并不是传旨的天使，而是另外一批人。
十天后，当大漠东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驼铃声，一支骆驼队伍慢慢悠悠出现在地平线上，越走越近之后，王桩看清了那支骆驼队伍的为首几人的模样，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这些天枯坐在辕门外，每天眼巴巴等着的，就是这么一群货？”
李素的表情很欣喜，点头笑道：“不错，等了这些天，他们总算来了。”
王桩皱了皱眉，眯着眼眺望远处那支骆驼队伍，神情有些不屑。
这支队伍算是熟人。
他们是商队，而且是当初李素盛情款待过的商队。
其中两个人王桩甚至还记得他们的名字，一个关中泾州人，名叫龚狐，一个是西域胡人，名叫古扎，另外还有三人，都是当初满口承诺发展西州的商人。
令王桩脸色难看的原因是，当初大战乍起，敌军兵临城下，跑得最快的就是这五个人。
趋吉避凶，逐利忘义，这五人的表现非常经典地表达出了这两个词的意思。
“你……到底怎么想的？这种见利忘义，危难时毫不犹豫撇下咱们逃跑的家伙，为何还要搭理他们？”王桩叹息道。
李素也叹气：“虽然我也不喜欢他们，可是，西州城喜欢他们……”
“你等他们到底为了什么？”
李素沉声道：“大战过后，西州城内一片焦土残垣，这座城几乎已成了一座废城，而我，却不允许这座城成为废城！”
转过头看着王桩脸上的不解之色，李素叹道：“你别忘了，这座城是咱们豁出性命才守住的，咱们活下来了，但还有四千多袍泽弟兄却死了，为了这座城，咱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这座城寄予了活着和死去的人多少希望和心血，想想死去的弟兄们，你忍心看它成为一座废城吗？”
王桩的神情渐渐有了变化，脸上的不解和不屑之色渐渐褪去，转而代之一片凝重和哀伤。
李素叹道：“这座城不能废啊，战争破坏掉的东西，咱们要把它恢复起来，袍泽们用性命护住的东西，咱们要把它繁荣起来，看着它欣欣蓬勃，才对得起那些逝去的袍泽们。不出意外的话，陛下的旨意也快来了，旨意到来之日，估摸便是我离开西州之时，在我离开以前，有些事情我要安排妥当，否则，对不起死去的弟兄。”
王桩终于露出认同之色，指了指远处悠悠而来的商队，道：“所以，要繁荣这座城便要靠他们？”
李素点头：“对，所以，不要对这些商人有任何怨恨之心，趋吉避凶本是人之常情，当初我不也带着你和郑小楼逃跑过吗？那些商人与我们并无深交，对这座城也并无感情，既无深交又无感情，你凭什么要求他们跟咱们共赴患难？”
“我明白了，不怪他们便是，我奇怪的是，你如何知道他们会再来西州？”
李素笑道：“隔了这些时日，西州战事结束的消息必然已传了出去，既然大唐胜了，他们自然来了，因为西州城有他们需要的利益，而且我敢保证，这一次他们来，必然不会走了。”
“因为利益？”
“不，因为如果敌军再次兵临城下，我会把他们绑在城楼上，所以他们走不了。”
画风突变，王桩傻眼，呆了半晌才吃吃地道：“你刚才不是说不要恨他们吗？可是你却……”
李素深沉地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不恨他们，所以，我绑他们的时候也希望他们不要恨我才是……”
王桩彻底懵了，这种混蛋逻辑跳跃太快，他实在跟不上节奏。
……
五位商人一字并排站在李素面前，神情有些尴尬，有些谦卑，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尴尬自然是众所周知的原因，大战将启之前，他们很没义气的跑了。
谦卑和敬畏是因为李素这个人。
西州之战的消息果然传到了沙州，五位商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五千乌合之众的守军，居然硬生生挡住了三万敌人半个月的进攻，最后敌军主将阵前被斩下了大好头颅，而三万敌军则被打得溃不成军，四散而逃，西州保卫战大获全胜。
这个结果令五位商人不得不对李素谦卑和敬畏。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麾下一群临时凑拢起来的守军，居然能将城池守住，实在是逆天的结果，这么厉害的年轻人，怎能不令人肃然起敬？
李素跪坐在矮桌后，一脸笑意如春风拂面，温文尔雅，令人……瘆得慌？
五位商人愈发不自在了，手脚都没处放，帅帐内尴尬的沉默气氛过了许久才被打破。
打破沉默的人是李素。
“你们走，我不留，你们来，我倒履相迎，我李素的为人，你们日后自知，各位，咱们也算老熟人了，便不必拘礼，各自请坐吧。”
五人尴尬地笑了笑，各自在帅帐内找了个软垫跪坐下去。
再次沉默片刻后，泾州商人龚狐率先开口了。
“李县子，当日大战将启，我等悄然离城而去，这件事我们做得不义气……”抬头小心地瞥了李素一眼，龚狐苦笑道：“粉饰的理由就不找了，直说了吧，我们只是商人，而且是胆子并不大的商人，有利则趋，有祸则避，当初离城……”
李素笑着摆摆手，截断了龚狐下面的话，接道：“当初离城我并不怪你们，这是实话，身份不同，做的事情也不同，战场厮杀是府兵将士们的事，走南闯北互通有无是你们商人的事，大家各司其职，世道便太平，府兵扔下兵器去做买卖，估计会赔得倾家荡产，同样的，你们商人扔了帐簿纸笔，扛起兵器与敌人厮杀，估计刚照面便被剁成了零碎，所以，大战将启时你们主动离城，我并不怪你们，就算你们留下来，除了白白赔上性命，对守城也并没有任何益处。”

第四百三十八章 诚信买卖
为人处世的道理，李素早在上一世便成熟成型。他有他的行为和道德准则。
人在面临生死之时，也是最考验人性的时候，事实上，大部分人的人性其实经不起考验推敲，只知有福同享，不知有难同当。
面对生死，没人能淡定从容，李素自己也曾生出畏惧犹豫，曾经弃城逃跑过，“畏惧”也是人性的一部分，李素有，别人也有，李素并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可以指责别人的懦弱。
所以，对于面前这几位商人的态度，李素既不愤怒也不冷漠，仍旧一脸笑吟吟，仍旧客气得如待上宾。
谈生意嘛，大家没必要说交情，钱货两清便好。
于是五位商人战战兢兢坐在帅帐内，战战兢兢看着李素招呼上酒上菜，李素一脸和气地端杯敬酒，五人神情惶恐地一口饮尽，足足小半斤的五步倒烈酒二话不说倒入喉咙，接着五人面红耳赤，呛咳得撕心裂肺。
李素笑容不变，淡淡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浅浅地小啜一口，这才是喝五步倒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诸位慢慢喝，不急，酒有很多，定让诸位尽兴便是……”李素笑吟吟地道。
五人脸上闪过一抹赧意，急忙为刚才的失态告罪。
五人再次来到西州，而且是厚着脸皮来到西州，自然不是来喝酒的，说到底，他们是商人，利益动人心，西域联军被击退的消息传到五人耳里，当时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接着便感到有些愧疚和难为情，最后脑子里不约而同闪过念头——西州保住了，那么，属于他们的商机也保住了，曾经与李别驾谈妥的烈酒生意，骑营护卫丝路的生意，还是西州城里各种商铺各种货物流通的生意……
各种买卖代表着巨大的利益，更何况西州大胜，西域联军被打得溃不成军，西域诸国已乱成一团，有了这次大胜，未来少说十年内，西州都是太平的，再无任何敌人敢轻捋虎须，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他们怎能拒绝如此大的诱惑？
硬着头皮，厚着脸皮，五人终究还是来了，此刻见李素仍待他们如此客气，商人们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只要有百分百的利润，资本家就敢铤而走险，五位商人今日也是铤而走险，他们打赌李素不会因他们的逃跑而杀他们，此刻看来，应该是赌对了。
心情一放松，宴席顿时热闹起来。
长袖善舞是商人天生具有的本事，席间五人几句恰到好处的马屁，几句缓解气氛的俏皮话，很快将宴席的气氛推向高潮，酒过三巡后，大家已喝得五分醉意，透过迷蒙的醉眼，五人小心地观察着李素的表情，见李素笑容不变，脸颊微微染上一抹红润，眼中的目光仍旧友善温和，五人互视一眼，不约而同放下了酒杯，打算说正题了。
“李别驾，小人几个先恭喜李别驾率领我大唐威武之师守住了西州城……”
说完龚狐率先拱手为礼，其余几人也跟着行礼。
李素眯着眼，看着众人的反应，沉默片刻，笑道：“本官也是侥幸活下来，诸位无须道贺，至于你们的来意，我很清楚……”
众人纷纷坐直了身子，他们知道，戏肉来了。
李素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字，纸片轻轻放在矮桌上，李素两根手指优雅地按住它，环视众人，笑道：“这个，仍是五步倒的秘方，本官不食言，西州仍会建起一座大酿酒坊，每日产一百斤五步倒，而且，我也愿意仍只向你们五家供酒，再由你们售往西域各地……”
五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互视一眼，正待起身行礼致谢，却听李素悠悠道：“至于烈酒的价格么……”
五人一怔，急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今时不同往日，价格自然也不相同了……”李素笑了笑，接着道：“所以，我决定，供给各位的烈酒价格，在以前商议的基础上提高三成，但是，卖给别人的售价，却仍须按原来的商议所定，毕竟，酒是消耗品，是大家都喜欢的消耗品，价钱卖得太高，大家都买不起了，咱们还做什么买卖？你们说对吧？”
“提高三成？”五人倒吸一口凉气，然后，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不仅提高了价格，连他们售卖的价格也掐死了，也就是说，他们的成本平白无故比以前高了三成，而这三成，原本可以转化为他们的纯利润。
“李别驾，这……以前咱们商议的价为何平白提高三成？”龚狐急了。
李素端着酒杯，目光注视着酒杯上雕刻的细微花纹，漫不经心地道：“因为我的成本也高了啊，西州一战，将士袍泽死伤无数，城中百姓被我迁移一空，酿酒作坊盖起来了，谁来帮我酿酒？总不能让我光着膀子亲自上阵吧？”
“这……”龚狐回头与众商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狠狠一点头，道：“好！三成就三成！”
话音刚落，龚狐小心翼翼地道：“提高三成后，这个价……不变了吧？”
“龚掌柜真是急性子，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李素朝他笑了笑，道：“三成是烈酒的价，虽然你们的成本高了，可我帮你们算了算，你们卖出去仍可以赚得盆满钵满，少说可以得到两倍的纯利，说真心话，让我这个酿酒的人实在有些不平衡……要不，咱们提高四成？”
“嘶——”五人瞪圆双眼，再次倒吸口凉气，神情变得想怒而不敢怒。
做买卖是要讲诚信的啊混蛋，你上句定了价，下句又提价，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诚信哪里去了？
“李别驾……”
龚狐刚开了口打算哀求劝解一下，顺便诉诉苦博一博李素的同情心，谁知李素杀伐果决地拍了板，大手重重一挥，道：“好，提价四成，就这个价，不改了！”
五人呆呆看着他，顿时觉得心里的肉被剜了一大块，血淋淋的痛彻心扉，随便一张嘴便又提了一成的价，这一成代表着什么？日积月累的，可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成本太高了，李别驾，您手下留情……”龚狐苦着脸哀求道。
李素眨眨眼：“你们对这个价不满意？”
五人一齐点头，废话，当然不满意！谁愿意平白无故多出四成的成本？丢进去的可都是钱啊！
李素见众人如此反应，缓缓点头：“嗯，说来这个价确实有点过分，这样吧，既然大家不满意，烈酒买卖一事就当我没说，我另外找找别的商人，看他们愿不愿意，咱们买卖不成情义在，诸位……”
“李别驾，小人愿意！”龚狐第一个反应过来，飞快地接口。
其余的四人也猛地一激灵，急忙点头答应。
成本提高了四成没错，掐死了他们对外的售价也没错，可即便如此，烈酒这笔买卖的纯利仍高得惊人，谁肯放弃那才叫真正的傻子。
见五人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目光里充满了哀求之色，李素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好，既然你们愿意，我也不多说了，酒宴过后，我与你们签下正式的契书，再找西州曹刺史为中间保人，规矩立下了，以后可不能随便打破哦，否则要吃官司的。”
李素不轻不重点了他们一句，五人忙不迭点头称是。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附加的条款，哪位商人进西州城如果能带来足够的砖石泥瓦，这个价可以降两成，而且，以后享受供酒优先权……”
看着目瞪口呆的五人，李素笑着解释道：“酿酒作坊每日所产有限，你们五个人抢着要，但酒只有那么多，所以，没轮到的各位，便请你们委屈在城里多等些时日，至于砖石泥瓦这些东西，西州要加固城墙，扩充城区，重建两市和城中民居，所以对此物的需求很大，谁运来这些东西，自然会被西州城待若上宾，上宾插个队先领几百千把斤烈酒，自然是应当应分的，你们说是吧？”
五位商人呆呆听着李素的这番话，听完后眼眶一红，快哭了。
刚刚还说规矩立了不可随意打破，下一句立马又加了一条新规矩……
这家伙的诚信被狗吃了吗？大家还能不能愉快的做买卖了？
五人心中顿时生出戚戚之感，同时对李素的人品产生了怀疑，这种说话当放屁的人，真能跟他做买卖吗？
可是，烈酒利润的诱惑……好大啊！
龚狐等人沉默半晌，五双眼睛巴巴的盯着李素那张嘴，见他似乎没有再补充附加条款的意思，龚狐这才用哀求的语气道：“可以，咱们都答应了，以后每次进城必然运来砖石泥瓦，供李别驾所使，李别驾，咱不再加条件了，可好？”
“当然，难道我是那种出尔反尔，说话不算数的人吗？真是岂有此理！”李素不悦地道。
众人长松一口气，急忙起身致歉赔礼。
还没落座，却听李素慢悠悠又补充了一句：“嗯，说到附加条件，我这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扑通！
正打算坐下的龚狐脚下忽然打滑，重重栽倒在地。

第四百三十九章 立碑传世
遇到这么一号毫无诚信，想一出是一出的人，买卖没法做了。
龚狐等五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素每说一句话，他们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压榨一分，看着漫不经心的附加条件也十足的坑死人不偿命，商队从外地进西州，原本可以满载别的货物到西州交易，交易完成后再装满烈酒出城，销往西域各国，一来一回，利润巨大。
然而李素随口一提附加条件，每次进城必须满载砖石泥瓦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等于白白将他们一次漫长行程的利润浪费掉。
换了别的买卖，五人或许马上起身拂袖而去，条件太苛刻了，买卖谈得毫无诚意，可这五人不仅没走，反而答应了李素的条件。
因为烈酒的利润实在太大了，大到哪怕只是单次的行程，也能赚到三到四倍的利润，为了这三四倍的利润，牺牲一次行程也值得。
只不过，当李素慢吞吞提出还有一个附加条件时，五人顿时气得跳脚。
加了一条又一条，这根本不是谈买卖的态度啊！
“李别驾，刚才说好的不加条件了，您现在可是……”龚狐急得面红耳赤，想怒又不敢怒，还不得不挤出生硬的笑脸。
李素淡淡瞥他一眼，这一眼令龚狐和其余四人背后寒毛一竖，然后，他们都清醒了。
眼前这位，可不是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买卖人，而是有官爵在身的大臣，并且西州就是在他的指挥下守住的，手底下不知攒了多少条人命，人家对他们以前的逃跑行为已然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了，你还敢跟他大声说话，不知好歹把人家的客气当成福气，是嫌脑袋长得太周正了吗？
“李别驾恕罪，小人该死，该死！您请说……”龚狐神情惶恐地低下了头。
李素这才展颜一笑，道：“说是附加条件，其实算不得什么大事，也不会让你们出多少银钱……”
龚狐拱手道：“还请李别驾直言。”
李素抬手一指，道：“那个方向，是西州的西城门，我要在城门外立一块六丈高的石碑，碑上刻此次西州之战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字，并书以祭文，从此以后，每一个进西州城的人，无论官员，差役，将士，百姓，还是商人，无论任何身份地位，任何国籍族类，皆须向这块石碑行礼，行礼之后才准许进城，每逢年节，城中所有人皆须来此石碑前敬献拜祭……”
目光转回来望向呆怔的众人，李素道：“西州大战方息，城中百废待兴，官府捉襟见肘，这块石碑，便拜托各位出资出力立起来了，这个条件，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五人沉默许久，表情却渐渐变化，由呆怔渐渐变得凝重，最后五人朝李素长施一礼，龚狐肃然道：“将士们为守城而战死，我等能享今日太平之福，皆将士们之功也，这件事不算条件，出资立碑正是我等无上荣幸，李别驾委以如此荣耀，小人绝不辱命。”
其余四人急忙附和应是，神情一片湛然生辉。
李素沉默片刻，轻叹了口气，然后展颜笑道：“如此，便拜托各位了，来，我代诸位战死的袍泽弟兄们，敬各位一杯，多谢诸位，给了将士们名垂千古的机会，也算是一个交代了。”
……
已快到贞观十三年深秋了，李素的伤已渐渐痊愈，这些日子李素被许明珠服侍得周周到到，每日无论起居还是饮食，皆由许明珠亲手操持，两个月下来，李素不但伤好了，人也变得更加白皙干净，之前萎靡颓然的模样如今变得更加神采奕奕，风度翩翩，看起来就像是魔镜里的白雪……王子，分分钟被后母弄死的那种。
王桩蒋权郑小楼等人的伤差不多也全好了，就连许明珠也渐渐调养得白白净净，恢复了当初娇艳动人的模样，沙漠来回数千里的风沙在她脸上如同风过闲庭，不留痕迹，仍旧如往常般明艳。
一切都在好转，伤兵营里的伤兵们大致也恢复了，有的落下了终身残疾，却也每天笑得开怀，每天瘸着腿大营里到处溜达，享受玉门关将士们对自己的肃然敬意，脸上满满的成就感，这些残疾的伤兵心里都很清楚，虽然落下了终身的不便，但大唐皇帝陛下不会亏待他们，对他们而言，身上的残疾就是他们的军功章，前半生为大唐社稷豁出了命，后半生便心安理得享受朝廷和百姓的供奉，天经地义的事。
西州的大权李素重新交还给了曹余。
对李素而言，权力这东西只有在用得着的时候才用，当初大敌当前，为了清除内忧而果断杀人夺权，如今他与曹余恩怨尽释，而且内忧外患皆消，权力已用不着了，况且重建战后的西州每天要处理无数琐碎的事，李素这种惫懒性格的人如何受得了？于是这次果断将权力扔给了曹余，让他忙前忙后累成狗，而李素则每天无所事事在大营里晒太阳喝葡萄酿，偶尔与程处默出去打打猎。
奈何身在沙漠里，所谓“万径人踪灭”，连老鼠都看不到一只，打猎自然每次败兴空手而归，偏偏闲得快发疯的二人仍不死心，而且毫不气馁，第二天再接再厉，二人仿佛找回了儿时和尿搓泥巴的纯真烂漫，每天前呼后拥出营，垂头丧气回营，直到最后李素出营不经意间发现驻守辕门的将士看自己的目光怪怪的，这才惊觉最近自己因为太闲可能导致智商下降了，当然，也有可能因为跟程处默在一起待久了，不管怎么说，总之，智商下降了。
于是李素果断终止了这种白痴行为，他不介意别人把他看作疯子，但是把他看作傻子就恕他不能苟同了。
深秋十月，沙漠里仍热得跟火炉一般，在一个阳光刺眼的上午，大营东面传来隆隆的马蹄声，一名背上斜插着黄色小旗的唐军军士策马飞奔而来，离大营辕门只有三十步，恰在弓箭射程边缘时，骑士飞快下马，朝大营步行而去，看着辕门前神情戒备的值守将士，骑士高举起一面腰牌，面朝辕门大声道：“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大将军领王师西征，距此只有三十里，请速通报泾阳县子，西州别驾，定远将军李素！”

第四百四十章 王师甫至
侯君集是奉皇命西征高昌和龟兹国，共计领军四万，从北方薛延陀前线直接横穿草原大漠，历时三个多月才到了西州。
欲征高昌龟兹，西州正是唐军的桥头堡，这个城池必须要路过的，无论如何避不过去，由此可见西州的战略位置确实非常重要，李素守住了西州城，对侯君集来说省下了天大的麻烦。
……
大营里面，蒋权和程处默田仁会等人忙得鸡飞狗跳，急吼吼叫麾下将士打扫清洗，然后整军列阵，准备前迎侯君集大军，至于李素，仍旧懒洋洋半趴在地毯上晒太阳，看着营地里的将士们忙活，而他火烧眉毛了都不愿意动弹一下。
感觉有点可笑，这毛病似乎从古至今传下来的，领导来视察了，单位里火急火燎的开始整顿内务，打扫卫生，就为了给领导留下点好印象。
李素不在乎并不是因为无礼，而是觉得没有必要，领导来了顶多认为这座大营给了自己足够的尊重，却不会傻到以为大营每天都这么干净，说来也算是人为造假了。
侯君集的大军来得比预料中的更快。
两个时辰后，大营东面的沙丘上便隐约可见旌旗招展，紧接着便是三三两两的骑兵出现，最后如同蚂蚁倾巢般，沙丘上布满了黑点，旌旗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若隐若现，问过才知道，这还只是侯君集大军的前锋所部。
直到前锋已快到西州城下，东面沙丘才出现了中军的身影，照例，又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景象，密集恐惧症的人看一眼会疯掉的那种。
蒋权和田仁会等人早早迎出辕门外，安静且恭谨地等候着，直到侯君集所部中军快到大营前了，李素才被许明珠催促着，穿上官袍打扮过后，慢慢吞吞走到辕门外，抬眼一扫，却见大军在面前轰隆而过，扬起漫天黄沙，黄蒙蒙跟中了工业雾霾似的。
李素当即抬袖捂住鼻子，懊恼叹道：“出来早了，应该再矜持半个时辰的……”
话音刚落，却见漫天黄沙里，一阵豪放的笑声由远及近。
“哈哈，李家娃子好不识礼数，见了本大将军还不见礼，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么？你家程伯伯牛伯伯是伯伯，本大将军不是伯伯了？”
画面很恐怖，只闻声不见人，声音仿佛是武林高手的内气丹田所发，四面八方都听得到，却就是没见人，眼前的一切景象全被漫天黄沙遮盖。
李素大惊，悚然脱口道：“什么鬼！”
然后，李素只觉得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被拎起来了，像块条状大咸肉悬在半空中，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李素愈惊，刚挣扎了几下，耳边便听到阴恻恻的寒风拂过。
“不毛之地待了两年，愈发目中无人了，老夫活生生站你面前你当没看见？嗯？信不信老夫现在就当你麾下部曲的面抽你。”
李素惊恐扭头，却见侯君集一身戎装披挂骑在马上，单手拎着他，神情却轻松得很，不时还攥着李素的衣领晒衣服似的抖落两下。
“侯……侯大将军……”李素急了，这么没面子的姿势，搞得自己威严尽失啊。
“嗯？你叫老夫啥？”侯君集瞪起眼睛。
“侯叔叔恕罪……”
“叫伯伯！没礼数的混账东西，老夫比程老匹夫还大一岁，到你嘴里就成叔叔，信不信老夫真抽你了？”
“侯伯伯，快放小侄下来，有话好好说！”
啪！
李素像坠入凡间的天使，脸着地。
侯君集腿一偏，下了马，扬起马鞭指了指李素，哼道：“今且在你部曲面前给你留点面子，下次再没礼数，先抽了再说话。”
李素讪然干笑两声，急忙躬身给侯君集行礼。
身后扑通几声，却见蒋权田仁会等人单膝跪地，朝侯君集大礼相见，齐声道：“末将拜见侯大将军！”
“罢了，军帐之中莫搞这些虚礼，本将军没那么多讲究，都起来。”侯君集恢复了冷峻不苟言笑的模样，表情无比威严。
李素撇了撇嘴，这家伙是不是有病？跟我计较时说我没礼数，跟他们又说没那么多讲究……
大唐的名将不讲道理时都同样一副嘴脸，出奇的一致。
“侯伯伯远道而来，帅帐已清扫干净，请侯伯伯……”
“请个屁！阿史那副总管在后面，领我们二人去西州城楼上看看，老夫很想知道，你一个娃子到底有怎样的通天本事，竟能守住此城。”
说完侯君集二话不说，拎着李素的衣领便朝西州城走去，后面的诸将和亲卫们急忙跟上。
……
西州城墙仍是老样子，大战过后李素早有动工修整的计划，所以跟那五位商人谈买卖时，将砖石泥瓦这些建筑材料都列入了附加条件中。
虽然早有计划，但材料还在路上，目前西州城墙仍是以前的夯土老墙，看起来破败得没法形容，所以侯君集在看着它时，眼里的嫌弃之色就像看到自己的新鞋子踩到了一坨狗屎……
“这哪里是城墙，分明是猪圈啊……”侯君集慨然而叹，叹完还拖了一个冗长的尾音：“猪圈啊猪圈……”
李素：“……”
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早就一巴掌啪上那张丑脸了，你家猪圈住得了我这么英俊的人么？
拾级而上城楼，侯君集负手而立，眯眼眺望着远处无边无尽的沙漠，然后伸手在城墙的夯土上使劲一抓，城墙当即被他抓下一大块土，手心微一用力，细碎的土粒如雨点般顺着指缝倾洒而下。
侯君集目光有些惊异地看了李素一眼，神情终于变得凝重。
“李家娃子，你说说，当初敌军从哪面攻的城，对方兵力多少，守军兵力多少。”
李素如实据答，侯君集边听边点头，接着闭目沉吟许久，最后摇头叹道：“这座城若让老夫来守，同样兵力和战况下，老夫最多也只能守半个月，李家娃子，你……很不错！”

第四百四十一章 名将论战
侯君集的说法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这之前，他每一个关于守城的细节都问得很详细，甚至连当时的天气，风向，双方将士的士气等等都问到了。
问完以后闭目思考很久，才得出这个结论。
李素明白他的举动，对这些当世名将来说，任何一场战事的结果都值得他们在事后仔细的推演，相当于围棋里的复盘，从每一步重复的细节里找出这一步的得失成败，从每场战争中吸取养分和经验教训，然后深深记在脑子里，并且提醒自己永远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侯君集现在在做的，就是这件事。
可是这种吃回头草的事……真的好无聊啊。
侯君集仍在凝眉思索着什么，李素抬袖掩嘴，悄悄打了个呵欠，这个呵欠打得很过瘾，李素一边打呵欠一边观察着侯君集的反应，毕竟这种当世名将脾气都不太好，而且都不怎么喜欢讲道理，若被他发现李素这个晚辈如此惫懒的样子，说不定顺手就把他悬吊在城楼半空，让他吹吹风清醒一下头脑。
嘴张得大大，李素抬袖掩嘴的同时很机灵的转过头去，然后……他看到一张同样张大了嘴正在打呵欠的脸……
这张脸粗犷，黝黑，胡子长满脸看不清嘴型和鼻孔，只见一双眼睛竟然是碧绿色的，惊鸿一瞥之下顶多只能辨认出是个毛茸茸的物体，只有张嘴打呵欠时才能看见那张大嘴深处微微颤动的……扁桃体。
李素当时便愣住了，打到一半的呵欠生生被掐住，恰好这时那个人的嘴也合拢了，二人无声对视，眼角都挂着几星惬意舒坦的泪花儿，乍一见就像一对好基友久别重逢后流下激动的泪水，很煽情。
那人也呆了一下，然后朝李素友好地咧嘴一笑。
李素急忙朝他行礼：“拜见这位，呃，这位老丈，还未请教……”
“老！丈！？”那人顿时露出很受伤的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看起来很老吗？我今年才三十六岁而已！”
李素凝目仔细打量了他一阵，然后笑道：“老丈真风趣……莫闹了，还未请教高姓大名，容小子拜见……”
不知是不是错觉，李素觉得那人的脸更黑了，本来就黑得不像话，更黑的话，应该是黑得发亮的那种，像刚抛光打蜡后的皮鞋。
满脸受到一万点暴击伤害的样子，那人不再搭理李素，扭过头深沉地望向城外茫茫大漠，幽幽叹出一口长气。
“他叫阿史那社尔，是突厥王族处罗可汗的次子，尚衡阳长公主，封驸马都尉，左骁卫大将军，这次西征，陛下封其交河道行军副总管……”耳边传来侯君集的声音，话音刚落，李素屁股一痛，挨了侯君集一脚。
“混账小子不识礼数，阿史那将军是陛下的大妹夫，你叫他老丈，老夫和一干老匹夫都生生被你叫低了一辈，嗯，真想结实抽你一顿。”
李素顿时无比尴尬，急忙向阿史那社尔拱手赔罪不已。
“阿叔叔……”
“阿史那！他的姓是阿史那！”侯君集眼里快冒火了。
李素这一刻突然无比想念龟兹商人那兄，人家那才叫随和。
“阿史那叔叔，小子失礼，向叔叔赔罪。”
李素认错态度很端正，只是眼角不断地朝阿史那的脸瞟来瞟去，然后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深深觉得自己冤得慌，这么一张老脸，看起来已六十上下了，真实年龄居然只有三十六岁，长得实在太着急了……该不会在装嫩吧？记得前世有位朋友，明明三十好几了，非要装嫩说自己十八岁，而且每年都十八岁，一开口就卖萌扮呆，把人恶心得不行。
赔罪过后，阿史那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甚至朝李素露出了笑容。
“昔日长安时，便听说泾阳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少年英杰，今日观之，确是不凡，嗯，就是眼力差了点，哈哈，无妨，仍是少年英雄。”
李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眼力差了点”是什么评语？长成这副模样，那得要切片化验才能判断得出你的真实年龄好不好……
二人说着话，侯君集却懒得理他们，在城头马道上蹲了下来，也不嫌脏，伸手便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方框外面布下许多细碎石子，顷刻间一座城池的攻防沙盘便在他手下成型。
三人蹲下身，围着这块方框，侯君集拧着眉，不时点头，不时摇头，嘴里不知喃喃念叨着什么。
“五千守军，其中一半还是临时招募的乡勇，可以说是乌合之众，这点兵马居然能守住城池半个月，算是了不得的本事了，李家娃子，看不出你还是块行伍的料，呵呵，不错。”侯君集捋须笑了笑。
“侯伯伯谬赞了，小子稀里糊涂一通乱打，作不得数的。再说，小子能守住城，全靠将士们豁命以赴，小子造的震天雷也帮了不少忙，侥幸而已。”
“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这会子可不是谦虚的时候，震天雷是个好东西，老夫当初在松州城下就见识过它的厉害，不过，打仗终究是靠人打的，家伙什儿再厉害，用它的人不对，也没有好下场。”
李素微惊，这是第一个大唐人能如此清醒地看到战争和武器的利弊，自从震天雷出现以来，连李世民都一度对它太过迷信，没想到侯君集竟有如此客观理智的看法，当世名将，果然名不虚传。
侯君集笑了笑，眼睛瞥了他一眼，道：“只不过，你私自募请突厥兵马助你守城，可是犯了忌讳啊，那支突厥兵马与阿史那老弟可不一样，阿史那是陛下钦封的左骁卫大将军，还是陛下的妹夫，可以说是真正的大唐人了，可那支突厥兵马，老夫听说……是一支盗匪之流？”
李素忙道：“当时西州战势危急，小子已顾不上许多，为了守住城，不得不行权宜之策，至于那支突厥兵马，其首领久慕大唐繁盛，乞愿全族归附，看在其部族为大唐守城的份上，想必陛下不会拒绝吧？此事小子自当向陛下上疏分说。”
侯君集哈哈大笑，摇头道：“你这娃子，做下这犯忌讳的事，却又做得不纯粹，既然用了那支突厥兵马，当用之以奇，出其不意才是，结果只在城下冲刺了两回，闹得损兵折将败走，白瞎了一支精兵……”
“若是老夫用兵，这支突厥兵马应当绕过西州城，一路向西挺进，此次西域诸国倾举国之兵大举进犯西州，国中必然空虚无备，更没人想到有人胆敢主动攻进他们国中，此地往西三百里便是龟兹国，再往南百里便是高昌国，这支奇兵只消杀进他们国中，杀人也好，放火也好，顺手的话把他们的国主也剁了，消息不到两天便会传到城下的西域联军中，那时你猜他们军心会不会乱？主将会不会下令撤军回援？”
李素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名将不愧是名将，一言便说中了战事的关窍之处。只是……
李素摇头苦笑。
其实当初用那支突厥骑兵，李素的想法与侯君集不谋而合，用他们当一支出其不意的奇兵，绕过西州直取他们国内，令联军后院失火，西州之围自解。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那位突厥骑兵的首领巴特尔一时冲动，坏了全盘计划，李素也没想到这家伙不进城，居然直接在城外朝敌军发起冲锋，人家有勇无谋不听指挥，折损了大部兵马，李素能怎么办？
除了咬牙死撑，还能怎么办？

第四百四十二章 萧规曹随
战争很多时候要靠一点点运气成分，有时是好运气，有时是坏运气。
李素碰到的就是坏运气。
因为他碰到一个有勇无谋的突厥首领，只知蛮冲直闯，结果损兵折将后逃掉，打乱了李素的战略部署，正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因为巴特尔这番莽撞，李素和守军将士差点被他害死，最后还不得不捏着鼻子给他封官赠金，送肥美的牧场等等。
如果说请这支雇佣兵是一笔生意的话，李素无疑做了一笔赔本生意。
侯君集的目光仍盯着地上画的攻防图，沉吟许久，不时点头，摇头。
“有点意思，娃子，你这城守得不错，小小年纪名满长安，到底名下无虚……”说着侯君集抬起头看着李素，笑道：“陛下的封赏说话就到了，你这次守城立下大功，给陛下和大唐挣足了时日，老夫领军才能千里无阻，估摸陛下对你封赏不小，你李家眼看就要腾达了。”
李素神情严肃地朝东面长安方向行礼：“全托陛下鸿福……”
啪！
屁股又挨了一脚。
“小小年纪跟谁学的这套虚伪路数？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拿命换来的东西，托谁家鸿福？”侯君集瞪着他道。
李素委屈地看着他。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哭……
侯君集哼了一声，转头望向城外茫茫大漠，道：“李家娃子，你也是见过阵仗的人了，你觉得此次老夫西征高昌龟兹，胜算如何？”
李素急忙道：“此次西征裹挟陛下雷霆龙威，我大唐王师如猛虎入羊群，无往而不利，小子以为，侯伯伯此次必然为大唐立下不世功勋，高昌龟兹灭国指日可期。”
侯君集笑了：“口舌倒是伶俐，尽说些讨好话，说来老夫也是托了你的鸿福，西域联军倾举国之兵进犯西州，被你和玉门关将士们打成了零碎，逃回国者十不存一，风水轮流转，诸国如今兵少将寡，城防空虚，你们已为老夫铺平了路，老夫此次若不能大获全胜，擒了两国酋首献俘于陛下阶前，这么多年的饭算是白吃了。”
李素陪笑唯唯称是。
侯君集扭过头，眯着眼道：“你如今官爵一身，除了泾阳县子和西州别驾外，还领着一个‘定远将军’的衔号吧？”
“是。”
“既然是定远将军，便是行伍戎马之人，如此战事，怎可不襄此盛举？陛下封赏的旨意尚需些时日才能到西州，不若你与老夫同征高昌龟兹，一来算是出一口当初围城险些丧命的恶气，二来，也可顺手再多捞点功劳，给你李家门楣多添几分光彩，贤侄意下如何？”
“随侯伯伯出征？”李素吃了一惊，然后飞快摇头：“不去不去，打死都不去！小侄……小侄……旧伤未愈，守城时受了很重的内伤，走快两步便心悸喘气，实在不堪远行，侯伯伯……”
李素一边说，一边捂着心脏，摆出个濒死的造型。
侯君集气笑了，抬手狠狠指了他几下，笑骂道：“长安那么多小娃子，没见过你这么油滑的，老夫又不是让你冲锋陷阵，你就老实待在帅帐里等着分功劳便是，我大唐四万王师一路高歌猛进，摧枯拉朽，这次的敌人不堪一击，待灭了高昌龟兹，不但功劳分你一份，生擒两国国主后，你也可尽情羞辱，报当日围城之仇，何乐而不为？小子你这般推搪究竟为哪般？”
李素苦着脸道：“侯伯伯恕罪，非小子不识抬举，实在是旧伤未愈，疼痛难忍，不堪远行，再说将士们在前面拼命厮杀，小子却坐在后方安享功劳，此非君子所为也……当年牛伯伯为小子授冠，给小子取表字曰‘子正’，就是希望小子此生做事堂堂正正，言行必有君子之风，不夸张的说，小子这些年做得很好……”
“再吹老夫又抽你了啊……”侯君集冷冷道：“这几年你哪一桩事做出来有君子之风？要不要脸了？”
说着侯君集摇摇头，叹道：“你不欲与老夫一同西征，老夫也不勉强你，再过两三个月，陛下的旨意就要来了，估摸你在西州的时日也不多了，好生养息几月，准备回长安吧。”
李素笑应。
侯君集说完便不再看他，背着手望着城外大漠出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素看着他的背影，背影很安静，透出几分孤独和深沉，阵阵炎风拂起他的黑色披风，披风下的铁甲璨然生辉，像一杆久经年岁却擦得铮亮的标枪。
李素的心情很复杂，拒绝侯君集并非所谓的旧伤未愈，事实上他的伤早已好了，坐在帅帐里什么都不干就有功劳拿，几乎等于天上掉馅饼，可他还是拒绝了。
当初松州城下，侯君集兴致勃勃要以他的名义上疏为李素表功时，牛进达眼疾手快拦下了，而且不由分说把李素划拉到他的子侄辈里，一脸护犊子的表情，那时起，李素便多留了个心眼。
老将与老将之间不一定是和睦的，大家看起来都很豪迈耿直，可性格终有差别，牛进达当初的举动，李素隐隐明白了什么，再联想到侯君集在真正历史上的下场，说实话，李素还真不敢跟他有什么牵扯，西征灭国是旷世大功，将来班师回长安，怎样的荣誉都不过分，可是，一旦将来犯事了，皇帝心里不爽了，今日的大功劳必将成为未来的大祸患。
活在这个世上，做人还是安全第一，这次戍守西州，李素的功劳已然不小，若再糊里糊涂跟着侯君集去西征，未来不知会不会给自己埋下杀机，这种冒险的事，李素决计不会做的。
可是，凭良心说，侯君集对李素确实也不错，一举一动分明也将他带自家子侄看待，李素不算好人，但也没到狼心狗肺的地步，长辈毫无保留地对自己关爱，而自己却在跟他耍弄心眼，想来李素便觉有些惭愧。
看着侯君集孤独的背影，李素想了想，还是决定将来回到长安后再说，如果……侯君集将来真要做出什么糊涂事，拼了老命拦下便是。
……
西征大军在西州城外扎营，停留了三天，将士们休息够了以后，第四天清晨，侯君集擂鼓聚将点兵，全军开拔往西而去。
李素和曹余等西州一干官将辕门前相送，大军绝尘而去，直至消失在地平线后，李素和众官将才悠闲地往回走。
“李别驾，借过一步说话……”曹余将李素悄悄拉到一边，李素也配合，二人沿着城外墙根下缓缓而行。
“曹刺史有事？”
曹余笑容有点尴尬，说是上官，实则西州城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座城池到底是谁做主，更何况李素手里还拿捏着他的把柄，这几日侯大将军老把他叫过去说话，曹余看得心惊胆颤，生怕李素把他卖了，以他对李素的了解来说，这家伙真干得出这事。
直到昨夜李素单独把他约出来聊了一阵，指天发誓没有出卖他，曹余这才放了心。
“李别驾守城有功，陛下的封赏旨意说话就到，如今城里大家都在说，李别驾这次铁定要被陛下调任回长安了……”
李素眨眨眼：“舍不得我走？”
曹余一怔，然后笑道：“说实话，以前恨不得你早点走，越早越好，可是，咱们并肩守城经历了生死之后，我倒真舍不得你走了，李别驾有治世之才，我万不可及也，一座城池在我手里被折腾得奄奄一息，到了你手里，却处处焕发生机，如今百姓们都在慢慢迁回城里，商贾贩夫也川流不息，一座刚刚经历了大战的城，恢复之快，竟一天一个模样，李别驾，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刺史。”
李素笑道：“你错了，其实我最适合做的事，便是躺在自家院子的银杏树下，手边一壶酒，两碟菜，安静发呆也好，睡觉也好，疏狂一醉也好，总之，此生就这么躺着，一直到懒死为止。”
曹余两眼发直：“这……是适合你做的事？”
“对，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志向……”拍了拍呆滞的曹余，李素奋发向上地朝他狠狠一握拳头：“我会朝这个志向发奋努力的！”
曹余：“……”
跟这种人聊天，找一个大家都能接受，能够不抽对方，心平气和一直聊下去的话题，实在太难了！
曹余发了很久的呆后，忽然顿悟了，他决定省去寒暄这个虚伪的套路，直奔主题，主题说完后就走，绝不跟他聊半句人生啊理想啊之类的废话。
“我想问问李别驾，你被陛下调回长安几乎是铁定的事了，你走以后，西州城该如何治理？我心中实在没底，还望李别驾不吝赐教。”
李素想了想，道：“萧规曹随而已，任其发展，无为而治，官府不必插手太多，大乱之后必有大治，西州城很快会蜂拥而来一大批商人，他们自己会把这座城繁荣起来的，官府要做的，便是规划布局，城中何处只准居住，何处可允行商，官府划好地方，商民自当遵行。”

第四百四十三章 债务归属
书读得多，不一定事情做得好，有的时候读书人反而更坏事，先古圣贤的许多道理确实动听，可那些道理很多都是以极度理想的社会状态为前提，比如一个人人都是君子的国度，圣贤告诉他们要“仁”，要“义”，君子们自然毫无异议地遵行，路上踩死只蚂蚁都会内疚得扇自己半个月的耳光。可是，若在一个人人都是小人的国度呢？圣贤大抵会被揍得很惨。
曹余也是纯粹的读书人，这种读书人行事呆板，思想僵化，再加上西州这座城池绝对称上什么“君子之城”，形形色色，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曹余连他自己都管不住，哪里有能力管这么一座城池？于是这座城被他治理得乱七八糟，民不聊生。
李素其实也不懂治理，这几天侯君集一口一声“大将之才”，曹余一口一声“治世之才”，一夜之间李素仿佛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只差穿上红裤衩飞天了。
话是好话，李素听在耳里喜滋滋的，而且不介意别人多说，说得越多越好，越大声越好，大丈夫一辈子活得太实在了也是悲哀，总得有点虚荣心的。
听归听，自己几斤几两李素还是很清楚的，所谓大将之才，所谓治世之才，真把肚里的东西掏出来，李素自己也会觉得羞耻，所以曹余向他请教治城方略，李素心里还是很发虚的。
“无为而治……”曹余嘴里喃喃念叨几句，然后一脸欣喜之色，朝李素拱手为礼，赞道：“李别驾果然大才，四个字道尽治世之道，佩服！”
“不要怕犯错误，犯了错改过来便是，摸着石头过河嘛……”李素以伟人的口气道，此刻的他，形象伟岸得一塌糊涂，若摆出一个凭栏远眺，单臂前指的造型，画面足可造成一尊雕像立在城门外，每逢年节供人许愿兼表忠心。
“当初我给你的那份治城方略，上面已写得很清楚了，西州这地方农桑兴不起来，唯有另辟蹊径，农业不行可以搞工业，放下官府的架子，与商贾们多谈几次，城里建几个大工坊，但凡织布，烧窑，酿酒，车马店等等，该修的都修起来……”
李素叹道：“侯大将军西征，高昌龟兹灭国只在指日，那时整条丝绸之路已牢牢掌握在大唐手中，大唐的国境线要往西推进近千里，据说还会建安西都护府，大势所趋，无可抵挡，西州也将由大唐的边城渐渐转化为西域重镇，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要在这里驻足停留，四面八方的货物和钱财也将在这里汇聚，官府治理起来确实不易，单凭‘无为’二字，亦非万全之策，总之，不要欺压良善商贾，不要盘剥平民百姓，不能任由邪恶滋长，但也不能太过嫉恶如仇……”
曹余一边听一边点头，嘴里不时还默诵几句，似乎要把李素这番话背下来，听到这里却忽然一愣：“不能太过嫉恶如仇？这是何意？”
李素笑道：“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曹刺史应该比我更懂，将来四方商贾齐聚，城中不但有东西集市，还有绸缎铺，瓷器铺，成衣铺，客栈，车行等等各种店铺，还要有一些能让有钱的商贾们花钱消遣的地方，比如赌档，青楼，酒肆等等，有吃的，有穿的，有寻欢作乐的，这些所有的东西加起来，才叫一座有声有色有朝气的城，曹刺史觉得呢？”
曹余眉头皱了皱，然后仔细思索了一阵，方才迟疑着点点头。
李素顿时有些担心了，这态度不端正啊，万一等自己前脚离开，曹余后脚紧跟着便将城里他看不顺眼的青楼赌档一棍子全扫了，那时李素远在数千里之外，捏不扁他搓不圆他，该拿他怎么办？
想了想，李素决定把话再说透一点。
“最重要的是，西州城里那些青楼赌档，咳……都是我的。”
曹余顿时一愣，呆呆地注视着他，许久之后，捋须摇头苦笑：“李别驾真是……真是生财有道，你都把话说得如此明白了，老夫怎敢再对青楼赌档妄动一根手指？只不过你这生财的手段实在是……将来你走以后，西州城若因这青楼赌档搞得乌烟瘴气，可如何是好？”
李素笑道：“曹刺史放心，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他们不会做出格的事，若有，曹刺史尽管下手拾掇，不必给我面子。”
曹余叹道：“但愿如此吧……”
李素迟疑了一下，道：“关于城中规划布局，还望曹刺史赶紧筹备起来，时不我予，不可拖延啊……”
曹余奇道：“为何这么急？”
李素脸上闪过赧然之色：“因为我帮你欠了不少钱，大战以前，各地商人往城里运了无数砖石泥瓦，用来修缮城墙，当时城里那么穷……”
曹余惊道：“此事我知道，你给各路商人签的欠条，可是……你盖的是官府的印，何谓‘帮我欠了不少钱’？”
李素耐心解释道：“那些欠条，我左思右想，估摸报上朝廷后，陛下很可能不会认这笔账，毕竟是先斩后奏，犯了忌讳，陛下若动了疑心，派人来查账，你和突厥部落那桩事怕是瞒不住了，报上去不但朝廷不会认，反而会引祸上身，所以，欠下那些商贾的钱，只好……”
曹余接口道：“只好咱们自己来还了？”
李素停顿片刻，不得不说出一句很残酷的话：“用词不要这么亲切，这种事呢，不能叫‘咱们’，而是‘你’，嗯，你一个人还，收税也好，以地抵债也好，宣布破产也好，都是‘你’，不是‘咱们’。”
曹余呆了一下，然后急了：“……凭什么只是我？”
“因为欠条上盖的是官印啊。”
“那又怎样？”
“官印是谁的？是西州刺史的啊，谁是西州刺史？”
曹余呆怔片刻，顿时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李素急着撇清，于是很不厚道地补了一刀：“……如果有天被债主们逼得要从城楼上跳下去以死清债，那么，跳城楼的人也是‘你’，你一个人，不是‘咱们’，亲兄弟明算账，这个还是要算清楚的。”
曹余神情黯然望天，许久，发出萧然一叹：“……当初守城之战时，我便该从城楼上跳下去才是。”

第四百四十四章 兵临高昌
债务不是小事，归属问题一定要弄清楚，钱是李素借出去的，当时大战将临，大家全副精神备战，一切有利于城防的事情皆毫无异议地通过，所以李素向商人购买砖石泥瓦得到了曹余的全力支持，包括打白条盖官印等等，那时大家想的是守住城，活下去，至于钱，那是活下来之后的事了。
现在大家活下来了，钱这个事情不可避免地搬上了台面，等到曹余发现西州刺史府必须把这笔欠债还清时，曹余顿时露出了生不如死的表情。
接下来没什么事交代了，西州成了成就李素功绩的丰碑，也成了他永远无法磨灭的记忆，这座城池，给予他的太多了。
许明珠跪坐在帅帐内，在矮脚桌上布置碗筷。
成亲时日不短了，在家里时还有丫鬟服侍李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从李素踏上西行路后，生活里的一切便全由许明珠操持，以前相敬如宾，直到许明珠无怨无悔为他付出了那么多后，李素的心门不知不觉向她打开了，二人的关系向前猛地迈进了一大步，可以说，除了真正的圆房，基本已和寻常的夫妻没有两样，而李素的生活，仍由许明珠当仁不让的接管。
人与人之间相处久了，无论合不合得来，总有一个最基本的收获，那就是对彼此的了解。
李素生活里的一些小习惯小毛病，许明珠渐渐掌握了许多，比如那又矫情又讨厌的洁癖，当初血战西州，李素一杆长枪顶在背后，城破的最后关头都不肯倒下去，一则为了不屈的骨气，二则……因为李素嫌地上太脏了，死都不肯躺着死。
还比如李素那令人莫名其妙又头疼的强迫症……
每件衣裳的对襟边角，叠起来一定要整齐合一，鞋子的摆放，一定要在绝对固定的地方，“绝对固定”的意思是说，不论任何时候闭着眼找到门外的固定地点，鞋子一定不偏不倚的摆放在那里，还有吃饭时桌上每道菜的菜碟，大小规格样式必须一模一样，还得排列整齐，有时候排成一字，有时候排成人字，就差在桌子正中插一面帅旗当中军阵了。
这种毛病初时令许明珠很不习惯，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矫情的人，后来……其实后来也不习惯，但夫君对这点很坚持，稍微摆放不正确，这家伙皱着眉头能纠结一整天。
于是许明珠无奈地只好合他的意，任何时候都非常注意左右对称工整。
桌上的菜式很新鲜，在这茫茫大漠里，居然还能吃到翠绿的蕨菜，实可谓惊喜，算算日子，小半年没见过绿菜了。
可是李素的眉头皱得很紧，一言不发地盯着桌子上的菜碟，仿佛精美的菜碟上长出了一朵白莲花般。
许明珠将一只暗黄色的琉璃小碗递到他手中，见李素皱着眉一言不发，许明珠好奇地摇摇他的胳膊：“夫君，用饭吧。”
李素仍皱着眉，盯着桌子仿佛见了生死仇敌一样。
许明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桌上并无出奇之处，俏目不解地眨了眨，然后站起身，退后两步，从一个很有战略角度的地方看过去，然后，她终于发现不对了。
嘴角悄然一扯，想笑又觉得很无礼，许明珠上前，悄悄将桌上其中一只菜碟的位置往左边挪动了一下。
小小的动作，效果却立竿见影，只见李素皱起的眉头如同暖阳照射冰雪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融化，整张脸顿时和谐得一塌糊涂。
“刚才就觉得这四只菜碟横竖看不顺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夫人这么稍稍一挪，哎呀，舒坦了！”李素释然笑道。
许明珠哭笑不得：“夫君这癖好真是……”
“咋了？不杀人不放火的，又没碍着谁……夫人，如果世上一切事物都工整对称了，那么这个世界一定比我们现在看到的更美丽。”
许明珠掩嘴一笑，然后朝他扔了一记俏生生的白眼，嗔道：“夫君就是歪理多，妾身听多了，自己也犯糊涂了，不知夫君的道理是对是错。”
见李素终于肯端起碗吃饭了，许明珠也取过一只碗，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饭。
许明珠早在出嫁前已被父母洗脑很多年了，大户人家的规矩多，食不言寝不语是最基本的礼仪，所以许明珠用饭很安静，银筷一张，小小挟两根蕨菜，送进嘴里后，小嘴紧紧闭着，悄无声息地咀嚼几下，轻轻咽下去，举止非常温婉斯文，一举一动都与诰命夫人和李家正室的身份严密贴合，一丝不苟。
相比之下，李素吃饭时的样子便差了很多，他本身也不是太讲礼仪的人，从没有食不言寝不语和细嚼慢咽的说法，说是狼吞虎咽，未免有点过，但吃饭时的仪态却实在跟“斯文”二字扯不上边。
许明珠小小吃了几口饭，见李素扒饭时的样子，不由悄悄露出一抹幸福的笑意。
女人很奇怪，自己处处讲究礼仪，连吃饭都生怕咀嚼时张大了嘴被人看到牙齿不雅，却喜欢心爱的男人吃得越粗鲁越好，越多越好。
李素不仅吃饭不斯文，而且还说话，他喜欢一边吃一边聊天。
“夫人，该收拾的衣物都收拾一下吧，我估摸着，咱们快离开西州了。”李素筷子在菜碟里起起落落，一边漫不经心地道。
许明珠一怔，道：“长安那边有消息来了吗？陛下果真要将夫君召回长安？”
李素扒着饭菜，头也不抬地道：“长安没消息，不过侯君集大将军给我透过风，八九不离十吧，西州守住了，侯大将军领军直逼高昌龟兹，灭国即在眼前，大唐的国境线少说会向西推进近千里，西州已没有我的用武之地了，陛下若不把我召回长安，我都不知道自己留在西域能干什么……”
李素说了这许多，许明珠似懂非懂地眨眨眼，见李素吃得香，注意力顿时全投注到他身上，挟了一大块炖得快融成汁的羊肉到他碗里，至于李素说的军国之事，她却并没太在意。
虽然不在意，但夫君说话毕竟还缺个捧哏的，于是许明珠很适时地接口问道：“毕竟是空穴风声，真假莫辨，若陛下不召夫君回长安可如何是好？”
俏脸渐渐浮上愁容，许明珠叹道：“阿翁一人在家，只有些丫鬟杂役服侍，也不知能不能顺了阿翁的心意，夫君与妾身这一走便是两年多，没能在阿翁面前尽孝已是大不应该，若陛下不召夫君回长安可怎么办呀。”
李素笑道：“很简单啊，陛下不召我回去，你便代我回长安孝敬我爹，我在西州继续待下去，过些时日后，我便上疏称病，病得快死的那种，然后请辞官爵，有西州守城的功劳打底，陛下想必也不会再为难我，回长安是没问题的，日后做个太平富家翁，一生衣食不愁，直到活活懒死，这等境界，比羽化升仙更强了几分……”
许明珠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道：“夫君尽说胡话，这话在妾身面前说不打紧，可莫传到外面去，终究有些不敬，怕犯了忌讳。”
……
李素在西州等李世民的圣旨时，侯君集所领西征大军直入西域大漠深处，沿着丝绸之路朝高昌国和龟兹国进发。
贞观十三年腊月，侯君集大军兵进高昌国碛口，国主麴文泰大惊失色，与臣子紧急商议，有传闻麴文泰与妻儿在王宫抱头痛哭，声传禁内。
一步错，步步错。
自从答应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联军攻打西州，却最终兵败之后，麴文泰的人生便不再是自己能做主的，他的性命全掌握在大唐和西突厥手里，两者都是大国，可以说，乙毗咄陆可汗和李世民两位，任谁伸出一根小手指就能活活摁死他，然而麴文泰太自大了，倚仗高昌国位处丝绸之路的要道，也因为被大唐夺了西州后的憋屈，总之，他鬼使神差的答应了西突厥的联兵请求，最后，侯君集的大军兵临城下，索讨当初围城之仇。
奔赴大唐长安的使节一拨接一拨的派出去，求和也好，求饶也好，总之要用最快的速度乞求得到大唐天可汗陛下的原谅，可是，连麴文泰自己都感到无比绝望，他知道已指望不上这些使节了。从高昌到大唐长安，路上少说要走三个月甚至五个月，这一来一回差不多便是大半年过去，就算使节得到了大唐天可汗陛下的原谅，待他们回到高昌国时，他麴文泰恐怕已被侯大将军灭得连渣都不剩了。
当然，麴文泰也不笨，他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更知道害他闯下这个祸的人是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求大唐天可汗陛下的原谅一时半会儿求不到，但西突厥却紧邻着高昌国啊，大唐攻打高昌，西突厥总不能见盟友身陷死地而不救吧？
于是高昌国主麴文泰又紧急派使节北上，向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求救，请求西突厥派出援兵，阻止大唐西征大军灭国。
这一次使节回来得很快，三日便有了结果，但使节带回来的结果却不是好结果，只有一个坏消息，——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领着各部落首领，以及国中大部青壮兵力，北上避暑去了……
麴文泰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仰天吐血不止，大冬天的跑到北方去避暑，如此扯淡的理由，不仅侮辱了两国的盟友关系，还深深侮辱了他的智商……

第四百四十五章 西州来客
麴文泰是真吐血了，当侯君集大军到达碛口时，整个高昌国全乱了，再加上西突厥可汗背信弃义跑掉，高昌国成了大唐王师铁蹄下的一块大肥肉。
论起渊源，麴文泰与大唐的关系不浅，当初高昌国与大唐还是有一段甜蜜旖旎的蜜月期的，那时的两国关系好得简直蜜里调油，肉麻得不行。
贞观四年，李世民大败东突厥，大唐北方最强大的一个敌人从此灰飞烟灭，消息传到大唐各邻国，诸国国君皆震惊惶恐，于是大家聚头商议了一下，决定给李世民上“天可汗”的尊号，也就是在那一年，高昌国主麴文泰携妻子宇文氏颠簸数千里，亲自入长安朝觐李世民，李世民当时龙颜大悦，人前人后夸赞不已，这家伙实在太识相了。
于是李世民不但厚赐麴文泰各种金银丝帛，还破例给麴文泰的妻子宇文氏赐“李”姓，并将她列入宗亲，封其为常乐公主，也就是说，麴文泰去长安转了一圈，莫名其妙成了李世民的妹夫，也不知道李世民当时怎么想的，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顺手就给她封了公主，名分上还是自己的妹妹，从来也没考虑过给自己留条后路，日后两国关系恶劣了怎么办？麴文泰指着李世民鼻子大骂“X你妹”时，李世民拿什么话回过去？人家说的是实话啊……
蜜月期太短暂，作为一个在大唐和西突厥的夹缝中生存的小国，麴文泰本身的性格也是一直摇摆不定的，很快，大唐和高昌之间出现了小三，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威逼利诱将麴文泰拉拢过去，高昌国渐渐站在了大唐的对立面。
没过多久，唐军占据了西州城，从此大唐与高昌彻底决裂，高昌在西突厥的撺掇下，倾举国之兵攻西州，这一战终于将两国的关系由决裂升级成了仇敌。
于是，西州之战不到三个月，侯君集的大军兵围高昌都城，而西突厥却背信弃义，跑得无影无踪，唐军的威名实在太响亮了，西突厥的乙毗咄陆可汗冒不起这个险，因为有很大的可能会被唐军灭国，从当年的东突厥，到数月前的薛延陀，一个个强大的国家全部倒在唐军的铁蹄下，西突厥何德何能，能够挡住唐军的凌厉一击？既然挡不住，索性就跑了吧。
……
贞观十四年正月，侯君集所部克高昌碛口，大军长驱直入，兵围高昌都城。
大军对都城完成合围的那一天，高昌国国主派使节出城求和，侯君集此番奉旨而来，李世民的旨意里没有“求和”这个选项，他的意思很坚决，必须灭国！
使节连侯君集的面都没见到，便被唐军将士乱棍赶出中军大营，侯君集冷冷扔出一句话，“叫国主麴氏引颈就戮吧！”
使节抱头鼠窜回城，鼻青脸肿将这句话完整带到，然后，高昌国主麴文泰当夜病亡。
不得不说，高昌国主真的很听话，叫他死就死，一点时间都不耽误，当然，说是“病亡”，大抵有点粉饰的意味，事实上麴文泰是被活活吓死的。
当夜，唐军四万将士饱食战饭，等待天亮后开始攻城时，高昌都城内却哭声震天，城中百姓来回奔走哭嚎，在黎明即将到来的前一刻，王宫挂上了白灯笼，贴出了国丧讣告，内忧，外患，大敌当前，天刚亮时，惊恐万状的高昌国臣子特事特办，不顾礼法紧急推出了高昌国的下一任国主，麴文泰的长子麴智盛，也就是背黑锅的。
就在侯君集下令擂鼓攻城的前一刹，高昌国使节再次出城求和，并带来了新任国主麴智盛的乞降书，书曰原国主麴文泰昨夜病逝，先前高昌失臣礼，冒犯大唐的诸多罪过，皆麴文泰一人而为，所谓仇人死，恩怨消，高昌臣民无辜，不该承此罪责。
侯君集哈哈大笑，顺手将乞降书撕个粉碎，开什么玩笑，本大将军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灭国挣点军功，你都乞降了，我的军功怎么办？所以，侯君集情当没见过这份乞降书，而且提出一个苛刻的条件，叫新任国主麴智盛以及高昌国所有皇亲宗室自缚出城，全部随军前往长安，亲自向大唐天可汗陛下请罪。
这个要求实在太过分了，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的，更何况还是一国之主。
侯君集的要求自然被高昌国拒绝，当然，此举也正合了侯君集的意，此次率大军西征，又有皇帝陛下灭其国的旨意，侯君集本就不想善了，于是下令擂鼓攻城。
高昌国都城的城池自然比西州坚固许多，唐军蜂拥而上，两个时辰仍没能拿下，侯君集大怒，觉得有点拉不下脸，攻打区区蛮夷小国费这么大的劲，日后就算大胜回朝，说起来也没面子，于是……李素所造的震天雷粉墨登场。
黑色的小陶罐冒着青烟漫天飞舞，城楼上，城门外，爆炸声此起彼伏，高昌国的军队早在西州城下时便被打得七零八落，如今都城内戍守者不足三千，一阵震天雷扔去，高昌国将士被炸得哭爹喊娘，唐军又扔了几轮震天雷后，都城的城门终于打开，臣子们穿着官服，陪同刚登基为王不到一天的新国主麴智盛，哭丧着脸出城投降，按侯君集的要求，所有高昌国皇室宗亲皆自缚双手，垂头丧气成了唐军的俘虏，最冤的是麴智盛，当国王不过几个时辰便成了阶下囚，成为史上在位时间最短的国王。
侯君集见高昌国如此痛快干脆地投了降，不由意犹未尽的咂摸咂摸嘴，然后意兴阑珊地挥挥手，下令囚禁高昌国主和宗亲，唐军进驻高昌国都城。
如狼似虎的唐军欢呼着涌进了都城，城内哭嚎叫骂，声震于野，军中多有掳掠之事，而侯君集却睁只眼闭只眼，至于高昌国被俘的君臣，看着唐军在他们的都城欺凌抢掠，纷纷垂泣不已。
国破，城陷，山河碎，百姓哭。
贞观十四年正月廿六，高昌灭国。
……
一个国家，被大唐军队从地图上生生抹去了存在的痕迹，侯君集灭高昌国之后，继续整顿兵马，准备兵发龟兹，当初攻打过西州的诸国联军，如今大唐将一个一个报还回去。
这便是大唐的霸气，有仇必报，不必等十年。
整个西域因大唐天可汗陛下一怒而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西域诸国百姓纷纷逃离故土，往更遥远的西边大食帝国而去，国主们则一批又一批的派出使节，向大唐求和也好，投降也好，只想保住自己和宗室的性命。
西域大乱，而原本处于暴风眼的西州，却显得无比平静。
李素仍在等候长安的圣旨，奇怪的是，圣旨久久不至，没有李世民的调令，李素仍是西州别驾。
这段日子，以龚狐为首的商人一批接一批地进入西州城，满载修缮城墙用的砖石泥瓦和酿酒用的粮食，李素在城内专门划出一块地，建起了一座大酿酒作坊。
当初因战乱而离城的百姓，如今也一批一批的回到城中，拖老携幼进城后，看到一片焦土残垣的旧居，人们跪在尘土中哭嚎了一阵，站起身擦干眼泪，一声不吭地重建家园。
回城的人群里，夹杂着一些熟悉的身影，比如那位甘效犬马之劳的钱夫子。
随着钱夫子的到来，西州城仿佛长出了一颗毒瘤似的，日渐热闹起来，五日之内，城内五个赌档，两家青楼迅速建成开张，各地奔赴西州寻找商机的商人们灌了迷魂汤似的一个个走进赌档青楼，大把大把的银钱流水般花了出去，于是西州城莺歌漫舞，夜夜笙歌，银钱堆砌起来的欢声笑语传扬城外夜空。
这座战乱甫息的城池，渐渐焕发出勃勃生机。
……
贞观十四年二月十六，一个寻常的日子，李素百无聊赖坐在营房外打着呵欠，思考懒惰的人生。
这一天，李素仍旧没等到李世民的圣旨，却意外等来了一个和尚。
和尚是个老和尚，年纪估摸有五十来岁了，一身破旧的百衲僧衣，手里托着个黑陶钵，另一手杵着一支拐杖，似乎走了很长的路，说是和尚，却不是光头，头上稀疏长出不少头发，一脸慈眉善目地站在辕门外，笑呵呵地看着来回巡弋的将士。
和尚是独自一人从西边过来的，来到西州后，首先进城欲拜见刺史，可惜这段日子城内百废待兴，曹余忙得脚不沾地，和尚根本没见着他的人，城里打听了一番后，得知城外大营里还住着一位别驾大人，而且还是大唐皇帝陛下钦封的县子。
所以此时此刻，和尚站在了大营的辕门外，笑呵呵的等待李素的接见。
李素如今已完全将西州大权交还给曹余，相比曹余的忙碌，李素却显得非常清闲，清闲得每天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便是琢磨今天该干点什么事来虚度漫长无聊的时光。
听说有和尚求见，李素当即便来了精神。
和尚啊，应该会开光吧？至不济也叫他给自己批个八字，算算流年什么的……

第四百四十六章 玄奘法师
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了，李素与和尚还没打过交道。
李素对宗教并不排斥，只要是和平的，没有侵略性的，教义不走极端的宗教，李素都能接受，当然，最重要的是，宗教能够指引人心向善。
说它是迷信也好，蛊惑人心也好，不论何种手段，毕竟目的是好的，各种宗教造出的各种神佛，他们法力无边，逍遥自在，评判人间善恶，历尽沧海桑田，终归有一样：它们都在指引世人向善。
善良的人才有资格跟神佛们一起玩，不善良不带你玩，当然，如果你是恶人，又想和神佛一起玩，很简单，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或者……放下屠刀，一起炼丹。
当初太平村闹天花时，李素跟孙思邈相处过一段日子，老道士生活里很严肃，凡事一丝不苟，亦不失长者气度，李素对他很有好感，连带的，也对道教有好感，——毕竟是国教，而且还是人家皇帝老子的祖宗创的教，谁敢对它没好感？
至于佛教，李素可真没接触过了。
眼前站在辕门外的和尚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背上背着一只大竹篓，身穿百衲僧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而且隔着老远便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汗酸和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颗能够直立行走的催泪弹，味道熏得眼睛很酸爽。
和尚五十来岁，皮肤黝黑，也不知道是太阳晒的还是很久没洗澡，脚上一双草鞋，长久行路磨得露出了五六只脚趾头，面相很老，容貌很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连浪花都冒不出一朵的那种。
一切都很平凡，而且很邋遢，唯有他那双眼睛，却非常清澈，纯真无邪像个孩子，透出几分对世事人情的洞彻和豁达，还有对天下苍生的悲悯和怜惜。
李素走出辕门，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眼睛，然后才是他整个人。
和尚在朝他笑，笑得很和善，漫长的行路令他满面风霜尘土，可笑容却干净得像冬天的白雪。
见身着华贵的李素走出辕门，和尚笑容更深了，仔细打量了他一眼后，双手合十躬身，低宣了一声佛号。
“听说尊驾是大唐泾阳县子，贫僧有礼了。”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堆起笑脸，准备亲自上前搀起他。
宗教人士啊，不能乱得罪，首先得送上笑脸，还得摆出礼贤下士的姿态，否则眼前这和尚很可能不会答应给自己批八字。
“大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李素有样学样，也双手合十躬身回礼，然后朝和尚走近一步，笑容如春风般准备将他扶起来。
刚走近和尚身前，和尚身上一股臭味和汗酸味像一股飓风般席卷而来，李素眉头猛然皱起，和尚身上的怪味令他情不自禁后退了两步，吸了毒气般满脸发绿。
“呜呼哀哉，臭死我也！”李素掩鼻脱口而出。
很不礼貌，但李素真的没闻过这么臭的味道，实在无法忍受了。
和尚脸色顿时有些尴尬，笑道：“贫僧走了很远的路，大漠里缺水洁身，所以难免……”
话没说完，却听李素大喝道：“来人！”
辕门前值守的将士上前抱拳听命。
李素指了指和尚，道：“速去备一大桶水，把他冲洗干净，记得一定要将大师使劲揉搓，再揉搓，没把大师洗干净，军法处置！”
真的无法忍受又脏又臭的人，看一眼都觉得自己折了寿数。
将士大声领命，然后，一左一右架起和尚便朝大营走去。
和尚大惊失色，脸上那悲悯众生的笑容再也看不见了，此刻需要悲悯的是他自己。
“县子，县子不可如此对待出家人，贫僧……啊！贫僧是……”
声远，人亦远。
和尚被架远，李素眼看着将士备好大木盆和水，将和尚扒了个精光，二话把说将和尚高高抬起，扑通一声直接扔进盆里，和尚发出一声惨叫，木盆旁边的将士却充耳不闻，拿起麻布巾子，照李素的吩咐一丝不苟地揉搓起来。
李素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眯着眼笑了几声，刚才那个把和尚扔进盆里的动作……好眼熟啊。
下意识地用宽袖扇了几下风，刚才和尚身上的味道似乎仍停留在空气中。
“脏成这样，好意思说是出家人，出家人不是讲究六尘不染吗？差评！”李素恨恨地给和尚下了结论，想了想，扬声道：“把大师洗白白了送到帅帐来！”
将士齐声应是。
李素走了两步，忽然发觉自己刚才这句话有点污，于是又补充道：“……洗白白了给他穿上衣裳再送来，别光着！”
“是！”
小半个时辰后，和尚被送进帅帐果然洗白白了，虽然皮肤仍然很黑，但看起来干净多了，只是表情略带几分狼狈，进了帅帐很不满地瞪着李素。
李素很礼貌地朝他笑：“这才赏心悦目嘛，大师何必恼怒，凭良心说，干干净净的模样不比刚才脏兮兮的样子迎人多了？”
和尚脾气似乎很不错，把他折腾成这样也没见发怒，涵养不是一般的好，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后，和尚很快释然而笑。
“脏和尚和干净和尚都是和尚，世人看重的只是皮囊表相而已，不过……罢了，干净其实没什么不好。”
李素笑道：“这才对嘛，皮囊表相不能当作不爱洗澡的理由，干干净净才惹人爱，小孩都懂的道理，大师一定也懂的。”
见和尚耷拉着脸苦笑，李素拱了拱手，笑道：“与大师结识的过程如此愉悦，还未请教大师法号……”
和尚合什为礼，道：“贫僧法号……玄奘。”
李素惊异地瞪圆了眼睛：“……”
……
终于明白为何刚才见将士将和尚扔进盆里的动作如此眼熟了，分明就是群妖抓住了唐僧把他下锅清炖啊。
李素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真的碰到了唐僧。
没错，就是西游记里那个白白净净什么事都不干，只知道骑着马念阿弥陀佛，被妖怪抓了只知大喊悟空救我的唐僧，书里的超级拖油瓶兼坑徒弟宗师，原型人物就是眼前这位玄奘法师。
“玄奘？西天取经的那个玄奘？”李素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见李世民都没这么激动过。
李素的激动反应令玄奘有点吓到了，神情惊疑地打量了李素半天，这才迟疑地点点头：“确是贫僧，贫僧去年才离开天竺那烂陀寺，打算回东土长安讲经布道，点化世人……”
犹豫了一下，玄奘还是忍不住问道：“敢问县子如何知晓贫僧法号？贫僧贞观二年西出长安，十多年未归，难道世人还记得贫僧？”
“大师莫闹，除了我，谁还知道一个跑去天竺取经的疯……咳，风一样的和尚。”
玄奘苦笑摇头，低宣一声佛号。
“大师独自一人从天竺归来？”李素的激动仍未降温。
“是，出天竺后，贫僧路经乌伏那国，犍双罗国，梵衍那国……路上与僧侣同行，到西域后便与商队结伴，这才到了西州……”
李素对玄奘的叙述毫不关心，他不是宗教人士，无法理解玄奘法师这一行有多么伟大，留给后世多么重大的意义，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猴子呢？”李素忽然冷不丁问道。
“呃……啊？”玄奘呆住。
“大师兄，齐天大圣，斗战胜佛……你取经十几年难道没收徒弟？比如路上捡只猴子，捡只猪，捡个大胡子什么的……白龙马总有一匹吧？什么都不捡就太过分了！”

第四百四十七章 法师俗事
取经不能独自一人，太幻灭形象了。
当年见到李世民时都没这么激动过，但此刻见到玄奘却整个人燃起来了。李素也是有偶像的，偶像不是帝王将相，当然，更不是眼前这个和尚。
李素的偶像是猴子，那只敢爱敢恨毁天灭地，一句“俺老孙来也”，担起多少道义是非，却不得不屈服于神佛的悲情猴子。
对猴子的崇拜，连带的，李素对玄奘的印象也好了很多，虽然这家伙经常念紧箍咒折磨猴子。——再说，这可是唐僧哎，吃了可以长生不老的唐僧哎！
李素激动的眼神渐渐变得不善良了，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玄奘，不时发出瘆人的笑声。
相比李素的热情，玄奘却觉得浑身发毛。
因为……这位县子的眼神实在太可怕了，横看竖看，总觉得不怀好意的样子，就像是……就像是琢磨着从他身上哪块地方下刀似的。
“大师记不记得前世今生？”李素很热情地问道。
“啊？”
“前世啊，大师，你很值钱的，佛祖座下高徒，金蝉子九世转生……你这一路上难道没遇到要吃你的妖怪吗？吃了你的肉可以长生不老呢！”
玄奘：“……”
“大师，你吃过自己的肉吗？哪怕从手指撕下的一小块死皮……哦，大师恕罪，你是吃素的，哎，可惜了……”
玄奘：“……”
“大师……我吃荤的。”
玄奘脸色越来越黑，情不自禁看了看天色，结结巴巴道：“天不早了，贫僧……贫僧还是进城暂住一宿……”
李素亲热地拦下玄奘的话，笑道：“大营内账房甚多，大师何必进城？”
开玩笑，进了妖怪的洞府还想出去？唐僧哪一次自己跑出去过？都是猴子救他出去的……
“不，贫僧……贫僧还是进城吧。”玄奘脸有点白，眼前这位县子看起来很不正常，像疯子。
“好了好了，咱们好好说话。”李素努力让自己正常一点。
虽然眼前这位唐僧又老又黑，可现在的样子还是很可爱的，真想一口吞下去……
……
……
“真没收过徒弟？”李素不死心地问道。
“没有！”玄奘瞥了他一眼，表情仍有些惊惧，这位年轻的县子……好像病得不轻，莫名其妙说什么收徒弟，他收不收徒弟很重要吗？为何这位县子一脸失望的表情？
“你……应该收徒弟的！不收徒弟谁来帮你打怪？谁来给你赶跑那些磨人的小妖精？”李素很痛心很谴责地看着他。
玄奘下意识摸了摸已长出寸余的头发，这话不知如何答了，他发现大家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个位面，完全不理解这位县子到底在说什么。
李素确实很失望，眼前这个和尚看起来很平凡，而且落魄得像个叫花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书里那位冠面如玉，风度翩翩，把女儿国国王迷得神魂颠倒的御弟哥哥，更重要的是……怎么不收徒弟呢？
“贫僧真没收过徒弟……再说，就算贫僧要收徒弟，也不会收一只猢狲，一只猪，虽说佛法普渡众生，但也要看万事灵性悟性，县子的说法未免太强人所难了。”
李素叹了口气，收起了失望的情绪，其实，明知猴子是虚构的，可心里还是留存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大抵是自己性格里纯真的一面吧，一个相信童话的成年人，终究不会坏到哪里去。
“大师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大师接下来欲何往？”李素合什问道。
玄奘叹道：“流离故土长安十余年，贫僧自然要回去看看的，历经辛苦从天竺取来经文，大唐的僧人们想必还在等贫僧回去为他们布道。”
“大师若意欲回长安，不妨与我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大师意下如何？”
玄奘笑着拒绝道：“能与县子同行，贫僧之幸也，只是贫僧另有一桩俗务缠身，怕是辜负县子美意了。”
李素笑了笑，也不介意，命人准备素斋，为玄奘洗尘。
……
跟和尚吃饭是件很难受的事，因为和尚不吃肉，李素给玄奘安排了一桌素斋，因为是偶像的师父，李素甚至很给面子的亲自给他清炒了几个素菜。
说实话，在这荒凉贫瘠的孤城里，吃素比吃肉困难多了，搜罗一桌素菜很不容易，李素则坐在另一边，一手抄着半只烤得焦黄滴油的羊腿，一手端着酒杯，一派江湖好汉的做派。
玄奘很有礼貌，挟了一筷蕨菜送进嘴里，然后赶紧吐了出来，合什低喃了几声“罪过”，转过头很幽怨很谴责地看着李素。
李素被他谴责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道：“大师可是觉得不合口味？”
玄奘摇摇头，叹道：“颠沛行路之苦行僧，有口吃食已然不易，怎会挑剔口味？只是……恕贫僧无礼，县子为何非给贫僧吃荤？”
李素神情一整，急忙站起身朝玄奘面前的矮脚桌走去。
这事说小不小，如今大唐普遍对佛道都很尊崇的，若真不小心给玄奘吃了荤，传回长安会被万千佛家善男信女唾骂。
仔细看了看玄奘面前的几道菜，却都是绿菜，没见一丝荤腥，李素凑近闻了闻，也没闻到动物油脂的味道，不由奇道：“大师怕是看错了吧？这些都是素斋，不见一丝油荤，何来吃荤的说法？”
玄奘也奇怪地看着他：“这些菜里放了姜蒜，自然是荤菜，县子难道不知？”
李素目瞪口呆看着他，然后展颜一笑：“大师莫闹，姜蒜都是土里长的，哪里算什么荤菜，这玩笑开不得，会害死我的……”
玄奘叹气：“贫僧没有玩笑，姜蒜属荤，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啊。”
李素呆怔不语。
玄奘见他茫然的模样，便知他是无心之举，并非故意羞辱出家人，于是叹了口气，耐心地给这位小白权贵科普常识。
经玄奘解释过后，李素才恍然，原来按佛家的说法，佛门弟子的饮食是禁荤腥的，《楞严经》云：荤腥生食生嗔，熟食助淫，所以佛家要求门下弟子禁食，而所谓荤腥，是“荤”和“腥”分开的，所谓的“荤”并非指各种动物的肉，而是葱姜蒜韭菜等这些含有特殊气味的蔬菜或调料，因为在佛家眼里，这些东西属于“恶臭”，“异味”，食之不洁，而所谓的“腥”，才是指猪鸡鱼等各种动物的肉。
不知道这条规矩是谁定的，但可以肯定，定这条规矩的人一定有慢性鼻炎，那么香喷喷的东西，非说有“恶臭”，鼻炎很严重了。
玄奘解释过后，李素无语地看着他。
这和尚好麻烦，要不……撤去宴席，命人把他扔出大营算了？累了，不想请客了……
或者……真切他一块肉下来尝尝？万一真的长生不老呢？和尚吃素，他李素可不吃素的。
思绪无限发散，李素看着玄奘的目光又渐渐不对劲了，充满了邪恶。
玄奘不经意一瞥，正好迎上李素的眼神，顿觉浑身寒毛直竖，生生打了个冷战。
好邪恶！为何有种误入龙潭虎穴的错觉？
善了个哉的！
……
惊惶不安的玄奘在大营内度过了漫长的一夜，早上出营帐时两只黑眼圈挂在脸上，显然昨晚睡得不太好。
李素笑着与他见礼，见玄奘黑眼圈高挂，不由幸灾乐祸的笑。
这就是不收徒弟的弊处啊，书里面的唐僧哪怕被妖怪捆绑吊起摆出无数少儿不宜的姿势，睡觉也睡得无比香甜，因为他笃定会有只猴子救他出去。
“西州是大唐的城池，大师远从天竺而来，多年未见大唐风土人情，今日不妨在城里四处看一看，我遣几个随从侍侯您。”
玄奘摆摆手，笑道：“多谢县子，贫僧是化外之人，万丈红尘与贫僧已无缘……”
“那么，大师便在营帐内静修也好，再过几日，待陛下旨意来，我再与大师一同启程回长安。”
玄奘摇头道：“贫僧昨日说了，另有一桩俗务缠身，怕是不能与县子同行……”
李素眨眨眼：“大师是化外之人，不沾红尘俗事，怎会有俗务？”
玄奘笑道：“出家人，生于尘俗，活在尘俗，说是四大皆空，可谁能真正避得开尘俗凡事？和尚除了念经，多少也要交几个尘俗朋友的。”
李素奇道：“不知大师交了哪位朋友？他也在西域吗？”
玄奘笑道：“十二年前，贫僧从长安出发，沿丝绸之路向西而去，欲往天竺求取佛法真经，贞观三年路经高昌国，当时的高昌国主麴文泰深具佛缘，领国中臣民出城而迎，极尽隆重，贫僧感激不尽，遂应邀进城，住进高昌王宫内，与国主麴文泰论了三天三夜的佛法禅理，皆引彼此为生平知己，贫僧与他约好，待求取真经归来，定要去高昌国一行，与他再续十余年知己之情。”
玄奘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那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笑容，可见他与高昌国主麴文泰交情确实不浅。
而李素，脸色却渐渐变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 圣旨东来
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也不存在绝对的坏人，不论任何人，平凡也好，显贵也好，身上终究有一些与旁人不同的闪光点。
在李素的眼里，高昌国主麴文泰自然算不得好人，就是他为了夺取西州，暗里勾连西突厥和龟兹等国，联军攻打西州，导致西州城守军付出了数千生命的代价，连李素自己都差点丧命，才堪堪守住了城池，该有的荣耀都有了，但已经逝去的人，也永远逝去了。
对李素来说，麴文泰这个人，死一百次都不冤枉的，因为他该死。
然而对玄奘来说，麴文泰信佛，并且深具佛缘，能与他坐而论禅三天三夜，待他以国士名僧的礼遇，玄奘眼里的麴文泰，已然是另外一番模样。
不论麴文泰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李素现在可以肯定的说，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玄奘很讲究效率，说走便走，回到营帐背上竹篓，仍旧拄着拐杖，穿上那身百衲僧衣，腿上打好绑带，连鞋子都是那双露出五六个脚趾的草鞋，然后便准备离营上路，往高昌国而去。
李素犹豫了半晌，在玄奘向他合什告辞的一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僧袍袖子。
“大师，您……还是别去了，此去高昌数百里，路途遥远，路上很危险的，要经过一座火焰山，您身边没猴子，谁帮你借芭蕉扇……”李素神情有点尴尬地劝道，而且劝得词不达意。
玄奘满头雾水地看着他：“县子何出此言？火焰山贫僧知道，就在离此百里之地，可……芭蕉扇是何意？”
李素想了想，终于决定说实话，这事不可能瞒得住的。
“大师，实不相瞒，高昌……已被我大唐灭国了，国主麴文泰在唐军攻打都城的前一日病故，新国主麴智盛已被侯大将军俘虏，不日押解长安献俘。”
仿佛半空炸响一道霹雳，玄奘的身子剧烈颤抖几下，脸色顿时苍白无比。
李素遗憾地看着他，麴文泰该死，不论他是好人还是坏人，都该死，可是眼前这位单纯的眼里只有佛法的老和尚，却实在不忍心伤害他。
玄奘失魂落魄地呆立不动，目光落在李素脸上，却仿佛失去了焦距般空洞无神，久久不发一语。
“大师……节哀顺变，佛家讲究缘法，您与麴文泰的缘法或许此生已尽，如若有缘，来世再论知己吧。”
玄奘回过神，神情哀伤地摇摇头，两行浑浊的热泪从眼中滑落。
“是贫僧尘根未净，仍未看透生离死别，罪过……敢问李县子，大唐为何攻打高昌？”
李素道：“大师有所不知，三月前，高昌国主麴文泰勾结西突厥，龟兹等西域诸国，联军三万意图夺取西州，我大唐守军付出了数千人的伤亡，才堪堪守住此城，如今大唐强盛，兵锋锐利，此仇不可不报，皇帝陛下遂遣侯君集大将军为大总管，出兵四万，誓灭高昌等国，兵临高昌都城之时，麴文泰心焦国难，当夜亡故……”
听李素缓缓将事情经过说出来，玄奘长叹口气，泣道：“原来有因有果，怪不得别人，只怪麴文泰精习佛法，却消不了贪嗔之念，遂有此报，怪不得别人，怪不得别人……”
“大师……”
玄奘面朝西边合什，阖目喃喃念了几句经文，随即道：“贫僧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李县子为贫僧搭一座法台，贫僧想为老友最后尽一份心力，为他超度亡魂。”
李素点头：“自当遵从。”
李素一声令下，法台搭得很快，连一应佛家法事用具都给玄奘备得妥妥当当。
玄奘在营帐内盘腿打坐，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夜里偶能听到营帐内传出低低的啜泣忧叹声，第二天，玄奘大红袈裟披身，手执木鱼念珠，坐在法台上念诵往生经文，这一坐，便是三天。
李素没有打扰他，并且下了军令，严禁营内任何人打扰玄奘，法台方圆十丈内空无一人，只闻佛音梵唱在苍茫大地间回荡不息。
这三日里，整个大营无形中都变得庄严肃穆起来，李素也盘腿坐在法台之外，静静听着玄奘的超度经文，三日里，李素仿佛也领悟到许多。
冥冥中仿佛真有一双眼睛盯着世人的一举一动，每一件事，每一句话，都是因，都是果，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因善恶而注定。
……
等待已久的圣旨终于来了。
半个月后，已是贞观十四年二月中，西州城东面行来一支骑队，大约一百多人的样子，这点兵马走在丝绸之路上，若在以往，或许多少有点冒险，丝绸之路的盗匪可是很猖獗的，然而自从侯君集领军灭了高昌国，兵锋直指龟兹后，一时间丝绸之路上的盗匪大受震撼，人人自危，看见大唐军队打扮的骑队便自动自觉躲得远远的。
当一个强大的帝国终于露出獠牙后，得到的便是四面八方的敬畏。
骑队为首的是一位宦官，裹着一身麻布，连眉眼都遮得严严实实，离西州城二十里，宦官发现骑队附近不时有骆驼和马匹载着人飞快往城池方向飞驰，不由大惊失色，待到同行的骑队主将悄声告诉他，这是戍守西州的唐军斥候时，宦官惊魂方定，这才换上正式的朝服玉带锦冠，手捧黄绢圣旨，朝西州城外大营浩荡而来。
……
“制曰：……保据州乡，镇静一隅，以待宁晏……识度优闲，性理济阙。典戎敷化，声绩备举……”
宦官的语调抑扬顿挫，展开圣旨念得摇头晃脑，非常陶醉，李素，曹余，程处默，田仁会等一干人跪在帐前，俯首垂目，神情恭敬。
圣旨是非常正式的官方制文，四六成骈，对仗工整讲究，李素跪在前面听得两眼发直，完全不懂，依稀能听出李世民大概在夸赞他们守城有功之类的，直到最后，宦官才终于说出封赏的内容。
“……剌封，西州刺史曹余通议大夫，赐黄金三百两，丝百匹，右武卫果毅都尉蒋权明威将军，上骑都尉，赐黄金二百两，丝百匹，玉门关中郎将田仁会光禄大夫，赐黄金三百两，丝百匹，守城者皆以战功论诰封，战死者厚恤……”
宦官念到这里，跪着的人群里纷纷皱起了眉，封赏了这么多人，偏偏对守城功劳最大的李素却只字不提，这道圣旨有点不正常。
直到最后，宦官快念完时，终于提到了李素。
“……泾阳县子，定远将军，西州别驾李素，着令即日启程，召还长安面君。钦哉！”

第四百四十九章 圣心难测
很不正常的圣旨，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有参与守城的将士，包括千里驰援的田仁会都有封赏，又是赐金又是赐丝帛，给他们加了一大堆衔号勋号，就连程处默都给他封了个“上轻军都尉”的勋号，唯独刻意漏过了李素。
西州的位置有多重要，大家都明白，能守住这座城，李素在里面发挥了多大的作用，大家更明白，可是，所有人都有封赏时，唯独李素却没有，只是轻飘飘一句“召还长安”，这就令人万分不解了。
大唐军功最丰厚，而且自立国以来，一般都是赏功罚过分明，有功当场就封赏，从来不耽搁，李素明明是守城的第一功臣，偏偏他却没有任何封赏，官职也好，爵位也好，衔号勋号也好，甚至连黄金丝帛之类物质的奖励也没提一句。
宣旨的宦官念完旨后便离开大营进城了，曹余朝李素扔了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紧跟着宦官后面，安排他在城里的吃住去了。
田仁会，程处默等人则站起身，拍了拍膝下的尘土，人群内顿时尘土漫天飞扬，呛得大家一阵阵咳嗽。
“这不对啊！李素为啥不封赏？陛下怎可……呜。”程处默性子最急最粗，当即便嚷嚷开了。
李素急忙捂住了他的嘴，瞪了他一眼，道：“宣旨的天使还没走远，嚷嚷这么大声，给自己找麻烦是吧？”
过了一会儿，眼见宦官和曹余等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程处默才悻悻一哼，道：“不对劲，有功怎能不封赏？这不是陛下的做派！李素你为了西州差点连命都搭上，陛下却提都不提你一句，俺老程第一个不服气！”
李素倒是颇为淡定。
他对权力和官爵并没有太大的野心，李世民不封赏自有他的思量，或许自己做过的什么事情令李世民不满了，才故意把他遗漏，所谓天威无常，圣心难测，对国家社稷有没有功，不是自己说了算，而是帝王说了算，他说你有功，你才真正有功，否则，纵然豁出命去，帝王不承认你也没办法。
是的，当皇帝，就是这么任性。
李素拍了拍程处默的肩，朝不远处的田仁会看了一眼，低声道：“程兄，慎言！”
程处默转头也看了田仁会一眼，怒哼一声，不吭气了。
田仁会苦笑几声，朝李素二人拱手道：“二位不必防我，当初李夫人钢刀加颈，我亦未答应出兵驰援，实因职命在身，不敢妄动，但我敢拍胸脯说一句，田某从来不是告密的卑鄙小人。”
李素朝田仁会回礼，笑道：“田将军多心了，程兄心直口快，出言往往不逊，下官担心他因言惹祸，却也不是刻意防着您，将军莫往心里去……当初内人无礼，下官一直引以为疚，也请将军多多担待。”
田仁会强笑几声：“李县子放心，尊夫人当初玉门关之事，田某已忘记了，此事田某断然不会上奏给李家惹祸，只是尊夫人当日所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此事怕也瞒不住。”
李素点点头。
当初许明珠持刀挟制玉门关守将，逼其发兵，此事多半也传到了长安。事情呢，说大可大，说小也小，端看李世民怎么想了，心里不爽肯定多少有一点，但拿这事大做文章却不大可能，天可汗的胸襟不会这么狭隘。
一瞬间，李素忽然想到了很多，比如这次李世民故意不封赏他，多半也有许明珠挟持玉门关守将的原因在内，当然，问罪不大可能，毕竟李素立下大功，没有拿功臣问罪的说法，刻意不封赏，李世民大概也存了敲打警告的心思。
想通了关节，李素反倒轻松很多。
封不封赏的，李素并不在意，只要李世民愿意把许明珠挟持田仁会一事揭过去，就算上上大吉了。
见程处默仍有些忿忿，田仁会忽然一笑，不轻不重使劲拍了他一下，道：“圣旨里面有讲究，自己没听出味道来，好意思生气，丢不丢脸？”
程处默愣了一下，然后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当初玉门关不肯发兵救西州的事，程处默现在心里还有疙瘩，数月以来除了西州城下冲锋陷阵时二人默契配合了一把以外，其余的时候程处默根本不怎么搭理他。
田仁会也懒得跟他计较，只缓缓道：“圣旨里该封赏的人都封赏了，唯独漏了李县子，若说陛下忘记了，自然不可能，之所以没有封赏李县子，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李县子做了某件令陛下不满的事，陛下存了敲打的心思，其二……”
田仁会说到这里，话音忽然一顿，程处默的耳朵却早已支楞得老高，见他停下卖关子，气得一跺脚，浓眉一掀便待发飙。
田仁会若有深意地朝李素扫了一眼，道：“其二嘛，估摸陛下觉得李县子所立功劳太大，今日圣旨里所封赏的，不是加衔号勋号，便是赐黄金丝帛，而西州一战，李县子的功劳显然不是几个衔号勋号或黄金丝帛能服众的，所以，陛下可能要对李县子单独封赏，这道封赏怕是轻不了……”
说着田仁会朝李素拱拱手，笑道：“倒要预先恭喜李县子了，回到长安，恩旨颁下，日后重逢怕是不能再叫你李县子了……”
程处默到底不笨，闻言睁大了眼睛，惊道：“你的意思是，李贤弟会晋爵？啥爵？县侯，还是国公？”
田仁会斜瞥了他一眼，哼了哼，冷冷道：“莫跟我说话，我懒得搭理你，玉门关不出兵，是非曲直我也懒得跟你这憨货争辩，来日我若回长安，亲自去你家跟你爹细说分明！”
……
许明珠在收拾行李，神情愧疚，眼眶微红。
圣旨的内容早已传遍大营，所有参与守城的人都有封赏，唯独自己夫君却被陛下刻意忽略了，只轻飘飘一句“召还长安”。
许明珠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她比谁都清楚夫君为西州城付出了什么，大战将启之前，他连自己的夫人都送走了，分明存了与城皆亡的必死之志，这是何等的刚烈忠诚，事实上，西州城在夫君的指挥下确实守住了。
可是轮到最后论功封赏时，却没有夫君的份？
许明珠刚开始很气愤，甚至有过找宣旨宦官理论的可笑心思，直到后来，大营里传说纷纭，说起李素未被封赏，大抵跟其夫人玉门关挟持守将有关，陛下很不满，于是把这位功劳最大的有功之臣故意晾在一边，或许回到长安还会跟他算账云云。
各种传闻喧嚣尘上，许明珠多少听到了一些，然后，心情由气愤迅速转变为愧疚，自责。
原来夫君没被封赏，一切是因为她。
许明珠难受极了，无意之中，她竟阻住了夫君晋升的路，在这个年代，妻子阻碍丈夫的前程，是很严重的罪过了，尤其对自小被洗脑以夫为天的许明珠来说，简直比杀人放火更严重，一个无法给夫君任何帮助，还时时拖他后腿的妻子，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躲在角落偷偷哭了一阵，许明珠抹干了眼泪，默默地回到帅帐为李素收拾行李。
一边收拾，许明珠一边愧疚，心中如万箭穿心，红着眼眶偷偷地抹泪，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行李的蓝包袱皮上。
李素原本没注意到她，直到听到耳边不时传来一阵又一阵吸鼻子的声音，李素这才觉得奇怪，转头一看，见许明珠无声地哭个不停，李素顿时满头雾水。
“夫人啊，收拾个行李没必要搞得这么委屈吧？要不，夫人一旁歇着，我来收拾？”
许明珠背着李素慌忙擦了泪，转过身强笑道：“妾身不委屈，再说，哪有让夫君亲自操劳的道理。”
“那你哭什么？舍不得西州？”
“妾身……妾身……”许明珠说着说着，小嘴一瘪，索性大哭起来：“妾身对不住夫君，妾身在玉门关闯了那么大的祸，害夫君没被陛下封赏，夫君豁出命换来的功劳，却被妾身的胡作妄为坏了事，听说回到长安后，陛下还要跟夫君算账，夫君……您还是休了妾身吧。”
李素啼笑皆非，见许明珠哭得真是伤心了，又忍不住心疼。
“你……你听谁说陛下要跟我算账？”
许明珠抽噎道：“大营里都这么说，妾身闯的祸连累夫君了。”
李素叹了口气，上前为许明珠擦去了泪水，笑道：“封不封赏的，并不重要，再说陛下不封赏自有他的用意，这是男人的事，与你无关，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黑锅都往自己头上拉，以后咱俩过日子，要有个规矩，黑锅一律推给别人才是王道。”
许明珠仍哭个不停，摇头道：“夫君还是休了妾身吧，这事听说很严重，陛下要问罪呢，事情是妾身做下的，妾身自来领罪，不拖累夫君。”
李素翻了个白眼：“让自己的婆姨领罪，我以后还能抬头做人么？快别说胡话了，赶紧收拾了行李准备上路。”

第四百五十章 启程归去
许明珠想得比较多，顾忌也太多，她的人生如同活在一个樊笼里，从小爹娘告诉她，她只能生活在这个笼子里，绝对不允许出圈，后来嫁人了，嫁给了一位年轻的权贵，商贾之家能攀上权贵，许家爹娘开心，她也开心。
出嫁那一天，许明珠蒙着盖头，情不自禁地猜着夫君的模样，听说他很年轻，与自己一般大，相貌英俊白净，是长安城有名的才子，属于天纵之才的那种，作的诗写的文章被长安的读书人争相传诵，而且也为社稷立下不少功劳，被皇帝陛下格外恩宠……
一道道光环加诸在李素头上，多少也传到许明珠的耳里，许明珠开心的同时，深深的自卑感亦不可抑止地侵袭心头，分量越来越沉重。
夫君样样都好，无论出身，官爵，才华，相貌，可以说是完美，而她，只是商贾家的女儿，自己真能配得上如此完美的夫君吗？如此完美的人，能配上他的大概只能是当朝的公主殿下吧？而且，出嫁之前，夫君确实与东阳公主的传闻闹得长安尽知，他心里满满被占着的，应该是那位有身份有地位也有才华，能与夫君冬雪置酒，也能与他琴瑟相合的人生红粉知己吧……
闯了玉门关那个大祸后，夫君受了牵累，升不了官，晋不了爵，她不仅什么都没帮到他，还使劲拖了他的后腿，许明珠越想越乱，越想越悲伤。
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夫君心目中的正室夫人，难道是自己这般样子么？不配啊，怎么想都不配啊……
许明珠陷入深深的自责和悲伤中不可自拔，可是……似乎夫君与她的想法完全不一样。
“夫人啊，咱们可以做的事情很多，比如晒晒太阳，睡觉，喝点正宗的西域葡萄酿，或者……收拾行李？你看，能做的事情那么多，我们都很忙的，为何你非要钻这个牛角尖？圣旨不封赏我，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真没必要自责……好了，跟你讲了很久的道理，讲得我肚子都饿了……”
许明珠擦了眼泪，急忙道：“啊，妾身给夫君弄点吃的。”
说完便放下正在收拾的行李，匆忙跑了出去。
李素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笑了，有个单纯的夫人，感觉其实真的很不错。
……
兵马启程，浩浩荡荡。
跟着李素一起走的，除了蒋权的骑营兵马，还有程处默和程家庄子的一千老兵，以及玉门关的三千守军，这些人原本不属于西州的守卫军队，解围之后自然要归位，而西州的戍守军队，将从侯君集的西征大军中调配，西州城的旁边将建起一座安西都护府，整个大唐西面的守卫将由安西都护府负责。
大军东行，兵马在辕门前列队。
许明珠骑在骆驼背上，身着素色高腰襦裙，头上戴着一顶黑纱遮面的斗笠，这一次已不再像以往那般狼狈，恢复了诰命夫人的神采。
李素走出辕门，程处默，蒋权和田仁会等人在辕门外相候，见李素出来，田仁会正待下令大军启行，李素忽然道：“田将军，李某想去西州城看看。”
田仁会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蒋权和骑营将士策马跟上。
李素朝后面的骑营兵马看了一眼，嘴角露出苦笑。
骑营经西州一战，也只剩下不到百骑了，其中一小半已是终身残疾，百骑跟在李素后面，缺胳膊断腿的比比皆是，可他们的胸膛却挺得很高，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如枪。
朝阳如火，照映在这群百战余生的战士甲胄上，镀上一层金色的霞光，仿佛从云端落入人间的威武天兵。
西州城外，全城官员百姓静静地站在当初的战场上，黑压压的一片，不见首尾。
曹余和一众西州官员站在人群前列，见李素策马而来，曹余与官员们纷纷迎上前。
李素下了马，曹余与他互相行礼。
“李县子今日启程回长安，西州的父老想来送送你。”
李素向前两步，朝百姓们躬身一礼：“多谢父老。”
黑压压的人群整齐划一地躬身还礼。
李素转过身看着曹余道：“我还想去石碑那里祭拜一下。”
“李县子请。”
龚狐等一干商人早已将石碑立在西州城外，正是当初血战的城墙根下，那里的土都被鲜血染成了红褐色，曾经堆积上千尸首的城墙根，如今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原地已立起一座高达六丈的石碑，碑上篆刻着铭文，正楷详细记下西州一战的每一个细节，下面刻着一个个名字，这些人，都是战死的大唐守军将士。
李素和骑营众将士站在石碑前久久不语，脑海里浮现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容，鲜活的，熟悉的，年轻的，如今都化作石碑上一个个冰冷的名字。
大漠罡风正烈，卷起阵阵沙尘。
石碑立在风沙里纹丝不动，像一座亘古不变的神谕，默默守护这片荒凉的孤城。
李素静静呆立许久，忽然面朝石碑跪下，端端正正行大礼。
身后，曹余，蒋权等人也纷纷跪下。
百姓人群里，忽然传出几声压抑的哭泣，随即人群纷纷拜倒尘埃，人群里，哭声渐渐喧嚣起来，此起彼伏不休。
“西州父老拜别李将军！”
这次没有称官职，李素血战守城，付出极大的代价守住了西州，唯有以“将军”称之。
李素转过身，面朝西州百姓下拜还礼，抬头时，眼眶已发红。
起身，李素转头望向西州城墙，道：“蒋权，咱们沿城墙走一圈。”
“是。”
蒋权一招手，骑营剩下的百人纷纷上马，蒋权拿过一面明黄色的龙旗，旗帜在风沙中招展摇摆。
环视身后的百姓们，蒋权吐气开声喝道：“列队！将军巡城！”
百余位血战余生的老兵簇拥着李素，众人骑马沿着城墙缓缓绕行。
罡风卷起漫天尘沙，蔽日的尘沙里，只见一面龙旗迎风猎猎，不屈地傲立。
……
队伍离城很远，回首仍能看到西州的轮廓。
许明珠骑在骆驼上，回头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城池，指着那座大漠里的孤城忽然道：“夫君，百姓们还站在城门外送你呢，他们在感你的恩德，是你守住了这座城……”
李素没有回头，离别总令人脆弱，他不忍回头。
“我守住的不仅仅是这座城……”李素淡淡地道。
“还守住了什么？”许明珠好奇地问道。
李素笑了笑，摇头不语。
还守住了什么？
守住的，是心里的良知，勇敢和担当，在这些可贵的人性几近崩塌时，这座城把它们拉回来了。
无法想象，当初自己若逃走一去不回，今日的自己，该是怎样的心情？
漫长的行路，无聊而枯燥，回时却与来时不一样，有过一同面对生死的血战经历，队伍里的气氛热烈了许多，每个人带着轻松的笑容，并骑走在一起，畅想着回到长安后的生活。
队伍里很多人回去后，确定会卸甲归田，有的因为年纪，有的因为残疾。
此刻大家畅想的，是归田后的安逸生活，朝廷赐一二十亩良田，攒下几年的辛苦钱买一头耕牛，盖一栋不大不小刚够一家人生活的房子，最后再娶一个不漂亮却贤惠的婆姨……
人心的欲望，其实并不大，有一种境界叫刚好够了，懂得这种境界的人，要么从生死边缘蹚过无数回，看淡了世情贫富的老人，要么是天性无欲无争的平凡人，然而，许多高高在上的权贵却不懂，拥有的东西越多，越不懂什么叫“刚好够了”。
队伍里的讨论声很热烈，说到未来不用刀口舔血的平凡日子，老兵们纷纷笑开了颜，就连那些残疾的将士，眼中也露出了期待憧憬，他们残了，但并没有废掉，只要日子有奔头，缺只胳膊少条腿，日子还是一样能过得充实。
李素静静听着老兵们的高声谈笑，他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其实，他们所谈论的东西，也是他期待的，甚至于，他在老兵们身上学到了更多。
一声高亢清亮的嗓音，很突兀地从人群里绽开，声音如利箭刺破苍穹，直透云霄。
“山尖尖儿上那个槐槐儿高，窝窝儿里那个婆姨俏……”
原汁原味的中原秦腔，沙哑的嗓子透出一股深深的沧桑和不羁味道，听得李素情不自禁扭头望去。
方老五骑着骆驼跟在蒋权身后，仍是一脸老相，一脸憨厚，耷拉着肩膀像个耕了一天地累坏了的老农，可嘴里发出的嘹亮秦腔的每一个字符音节，都像一个个活泼的精灵在半空中跳舞。
李素笑着朝方老五招了招手，方老五嘿嘿一笑，抬袖很不讲究地抹了一把鼻子，脚下踢了骆驼的腹部几下，很快与李素并骑而行。
“方火长，玉门关里，内人多亏有你才保得周全，回长安后，李家必有重谢。”

第四百五十一章 归乡路上
李素认识方老五是在程处默田仁会领军驰援西州以后。
在这之前，方老五只是右武卫骑营里一个不起眼的火长，一个扔在人群里泛不起半点浪花的寻常老兵，这样的老兵在骑营里比比皆是。
方老五貌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有点丑陋，年纪已五十岁，按说战阵经验已十分老练，却仍只当了个火长，像一个昏昏噩噩在军营里混日子的老兵油子。换了以前的李素，无论如何也不会注意到这样的一个平凡得没有任何出彩的老兵。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平凡的老兵，在紧要关头却豁出了性命，勇敢地往前踏出了一步，像只不自量力的老牛，将柔弱的许明珠护在身后，毫不犹豫地将她肩上的重担卸下来，扛在自己的肩上，也正因为有了方老五的挺身而出，玉门关内，许明珠挟持田仁会才能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不夸张的说，方老五是许明珠的恩人，也是李家的恩人。
当初援军城外破敌之后，许明珠将事情娓娓道出，李素特意去大营内，向方老五行了谢礼，并很执着地从蒋权那里将方老五要了过来，当作自己的亲卫。
亲卫是主将最信任的人，能够毫无怀疑地托付以家小性命，反过来说，亲卫也是主将的死士，任何时候都会毫不犹豫为主将挡刀挡箭的人，不仅要有丰富的厮杀搏击经验，还要有一颗忠贞无二的忠心，这样的人不容易找，找到了，就是自己的第二条命。
李素的运气不错，从许明珠的叙述里，他知道方老五是一个值得托付生死的人，这样的人一定要留住，哪怕他年纪大了，体力弱了，仍是未来李家的一面屏障。
“回长安后，直接来太平村，李家在村东头有三十亩良田，全送你了，再给你配两头耕牛，盖一间大房子，想娶婆姨了，李家给你出聘礼，没有子女，李家给你养老送终，过日子不称手不称心，想要什么尽管跟李家开口。”李素向方老五做出了承诺。
方老五有些受宠若惊，咧嘴笑道：“李县子莫客气，折煞老汉了，成，老汉以后就住太平村了，就挨着李家住，大半辈子活在刀光血影里，老汉没别的长处，就只有一门杀人的手艺，只要李县子不嫌弃，老汉以后就是李家的庄户，背靠李家的大树安度晚年，日后若有外人对李家不利，老汉虽老，手里的刀把子却不含糊。”
李素大笑，适时改了口，道：“好，能得方大叔，是李家一桩幸事，以后大家是自己人，莫再这般客套了。”
方老五急忙惶恐地道：“县子……不，少郎君以后万莫称小人大叔，您是贵人，这般称呼真会折小人的寿的，以后直呼小人老五即可……”
李素笑着谦让了几句，却发现方老五额头渐渐渗出了汗，而且神色颇为着急，这才察觉方老五不是在跟他客气，他是真相信折寿这一说，这个年代的人都讲究，阶级观念根深蒂固，而且绝不会蹬鼻子上脸，贵人对他们太客气，对他们而言实在是一种折磨。
李素犹豫了一下，试着叫了一声“老五”。
方老五转忧为喜，非常痛快地“哎”了一声，神情高兴得如同喜当爹。
许明珠跟在李素后面，见自己的恩人被夫君如此看重，眼中不由露出喜色，大大的杏眼渐渐弯成了一弯新月，皎洁而明亮。
随即，许明珠不知忽然想到什么，眼神迅速黯淡下来，目光中又浮上几许愁意，看着前面不停与方老五闲聊笑谈的夫君，幽幽地叹了口气。
似乎……还有一桩心事没解决呀，这件事，真不知该如何开口。
……
队伍走得很慢，数千人沿着丝绸之路走了小半个月，离沙州还有数百里，过了沙州还要走数百里才能到玉门关，进了玉门关才算进了关中，也就是说，目前走的路程连五分之一都不到。
幸好一路上有数千将士跟随，沿路经过大大小小的绿洲，如今丝绸之路上仍不太平，哪怕前方传来侯君集已灭龟兹国的捷报，盗匪们仍在丝绸之路上劫掠，而且据说手段比以前更残酷，盗匪们似乎知道自己的好日子不多了，大唐克定西域后，马上会腾出手来肃清丝绸之路，于是抓紧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的日子敛财抢掠，并且日夜开会商讨转型方向。
小半月来，当李素一次又一次见到丝绸之路上被盗匪们抢掠后仍被害了性命的商队尸首横倒在沙漠中间，有的尸骨已被秃鹫啃噬得干干净净，有的仍血肉模糊死无葬身之地。
一次两次，当不记得多少次见到遇害的商队尸首后，李素终于动怒了。
盗亦有道，劫了财就得放人家一条生路，要么干脆就杀人，财物分毫不取，都说得过去，可是劫了财还把整支商队灭口，这就说不过去了，世上没这么轻松的道理，都说丝绸之路是鲜血和森森白骨铺就而成的一条血路，说法归说法，真正亲眼看到一支又一支商队的惨状后，李素终究还是动了怒。
夜里扎营，李素找来田仁会，很正经的商议了半晚，田仁会答应从队伍里临时调遣两千将士深入沙漠，一路横扫过去，肃清丝绸之路上的盗匪窝点。
商议过后，当天夜里，队伍里两千玉门关将士拔营而去，策马驰入茫茫夜色里不知所踪。
余下还有三千多人则继续朝沙州行进。
路途仍旧枯燥且乏味，好在这次回程没有压力，心情自比当初去西州赴任时轻松很多，四周皆是同生共死守城击敌的袍泽兄弟，多日相处大家都渐渐熟悉，再加上队伍里不时有方老五扯着嗓子唱秦腔，粗犷豪迈的歌声，粗俗不堪的歌词，都能引来队伍袍泽们会心一笑，大家都是俗人，高雅的东西玩不利落，粗俗的东西却能引起大家的共鸣，连李素有时都情不自禁被方老五的秦腔逗得哈哈大笑，笑完后又陷入深深的自责，检讨自己的人品和节操。
有李素在身边，许明珠又变成了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妇人，仿佛隐形了似的默默跟在李素身后，每日扎营时将热腾腾的吃食端到李素面前，不仅如此，路途中热了给李素打扇，夜里凉了给李素盖褥，乏了给李素捶腿……来回忙碌像只勤劳的小蜜蜂。
虽说是封建主义糟粕教育下的可怜产物，但李素还是情不自禁地觉得封建社会真是太有爱了，然而次数多了以后，连李素也觉得不忍心，一次又一次劝她不必做这种下人丫鬟做的事，但许明珠仍我行我素。
夜晚的沙漠温差很大，冷得邪性。
李素和许明珠睡在同一个帐篷里，虽然夫妻间的隔阂和陌生越来越少，但二人终究还是没跨出最后那一步，一来还是觉得夫妻生活尚待磨合，二来，夫妻二人都是第一次，那是神圣不可偷窥的，帐篷周围几千个糙汉子打着呼噜，教二人如何办事？被人偷听到什么，简直跟被绿了一个性质，所以，夫妻圆房再着急，也要回到长安后再说，跟自家婆姨圆房，李素没义务让几千个糙汉子在外面听动静。
二人睡在一个帐篷里，却是隔着老远睡的，各自盖着一张褥子，可谓相敬如宾，不越雷池半步。
今夜有点邪，二人似乎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各自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素想的事情比较复杂。
眼看要回到长安了，回到故乡自是欣喜，可当初留下的恩怨也无法避免的来了，与太子结下的仇怨，与长安诸王或多或少的交情，还有已经当了道姑的东阳等等，诸多人或事，一回到长安便都冒出来。
除此之外，李素还想到了更多。他的身份与别人不一样，别人不知道的历史大势和事件，他多少还能记得一些的，算算日子，嗯，那位不输须眉的武妹妹应该已入太极宫了吧？如今武妹妹年纪不大，深宫里应该还处于刚出新手村，不停打怪升级的阶段，这个，就不打扰她了，祝她早日转职，打遍服务器无敌手。
还有一位晋王殿下，李世民繁殖能力无比强大，生了二十来个儿子，这位看似不起眼的小正太，任何人都不知道他竟然是隐藏版的大BOSS，十数年后，诸皇子争得头破血流的皇位，莫名其妙掉到他头上，李素打定了主意，长安城里那么多皇子，得罪谁都没关系，唯独这位晋王殿下万万不可开罪，否则真就是跟自己的脑袋过不去了……
还有当初离开长安时，暗中布置到太子李承乾身边的金牌搞基小卧底称心，不知得到太子的欢心没有，穿越过来后，历史或多或少有了一些改变，也不知李承乾的口味有没有变化，李素能不能等到东宫菊花朵朵开的那一天……
混在长安，实在是真不容易，什么都要操心，自己一个纯情小处男，怎么就布下一个搞基的棋局呢？想不通啊……
半夜胡思乱想，李素的思绪很杂乱，翻来覆去，不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
不远处，许明珠的声音幽幽传来。
“夫君，睡了么？”
李素半闭着眼道：“睡了，睡得很沉，正在说梦话……”

第四百五十二章 破财救命
漆黑的帐篷里，许明珠的声音听起来愈发幽怨，像一缕怨魂。
“夫君骗妾身，你明明没睡……”
李素嘴角勾起一道上翘的弧线，嘴里却道：“不，我睡了，包括现在回答你的这一句，都是梦话，梦话……”
噗嗤一笑，许明珠嗔道：“夫君连编瞎话诓骗妾身都不肯用心点么？你明明没睡的……”
李素也笑了，躺着侧过身，面朝许明珠，笑道：“夫人为何没睡？”
许明珠的眼睛睁着，一双美眸如星辰般点缀着帐篷里的黑暗。
“妾身……睡不着。”
李素眨眼：“有心事？”
“嗯，妾身确有心事……”
说完二人都沉默了，帐篷里洋溢着一股莫名的异样情调。
夫妻夜半谈心，怕是成亲后的第一次吧，有点暧昧，也有点小小的朦胧的心悸，两颗心的距离，此刻仿佛只隔了一层比纸还薄的窗纱，想扯破它，又舍不得，因为想享受这种欲破而未破的旖旎情愫。
“说说看，有什么心事，有我在呢，天大的事都有我担着。”李素的声音充满了笑意。
黑暗中，许明珠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给夫君惹麻烦了，妾身……对不起夫君。”
李素哭笑不得：“还惦记那件事呢？我说了，不怪你，不但不怪你，我还要感谢你，玉门关里你做的一切，程兄都一五一十跟我说了，若非为了我，你怎会做出如此大胆疯狂的事？夫君不是没心没肺的人，你为我甘愿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我又怎能不如你？难道我连这点小担当都没有吗？乖，别想这个了，真没事，瑕不掩瑜，西州守住了，再大的罪过都不值一提，陛下不会治我的罪。”
许明珠又没了声音，过了许久才委屈地道：“夫君，妾身还是觉得对不起你……”
李素急了：“哎，你这女子咋……真顽固啊，要怎么说你才信？陛下真不会拿我……”
话没说完，许明珠忽然打断了他，委屈地道：“妾身对不起夫君，不是指的这件事，除了玉门关挟持田将军外，妾身还做了一件对不起夫君的事……”
李素愣了一下，快速眨了眨眼。
“又做了一件对不起我的事？夫人你……又惹了祸？”李素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李素脸色顿时有些发苦，这女人……是个惹祸精啊！
而且以玉门关挟持守将这桩事来看，自己这位夫人惹祸的本事不小，连她都觉得对不起自己，一定是惹了一桩很高级的祸，太低级的都不好意思拿出来说。
黑暗里，李素发出一声幽幽的长叹。
“夫人啊……赶了一天的路，为夫我很累了，承受能力也不大好，你惹了什么祸，还是明日再告诉我吧，好让我有个准备……”李素叹道。
许明珠似有几分赧意，乖巧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
然后……李素失眠了。
说是承受能力差，但既然起了这个话头，便忍不住朝这个方面去想，左思右想，仍不得头绪。
想不通啊，一个柔弱小女子，到底多有本事，闯的祸一个接一个？难道她又挟持了什么人？比玉门关守将更高级的人还有谁？不会是……宣旨的人吧？
李素的眼皮子猛地跳了几下。
挟持田仁会他还能兜得住，大不了在李世民面前将功抵罪便是了，若挟持了更重要的人，事情可就严重了，不是一句将功抵罪便能交代得过去的。
静寂不知多久后，漆黑的帐篷里，终于传出李素悲苦的声音。
“夫人啊，你到底闯了什么祸，还是如实告诉我吧，早说早有安排，就算解决不了，早点抹脖子也能死得痛快点……”
许明珠犹豫了一下，终于轻声道：“那个……夫君，可能要破点钱财了……”
李素只觉心腔猛地一收缩，有种命根子被人猛力拽住的惊惶。
“破财……啥意思？破多少？”李素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当初玉门关和程家庄户驰援西州，日夜兼程赶路，军中颇多怨气，为振奋将士的士气，妾身擅自做主，战前许诺……李家出钱，每人五贯，若然战死，每户十贯补恤，驰援西州的将士，算上程家庄子和玉门关将士，总计……总计五千人。”
许明珠听着黑暗里李素一阵又一阵惊惧的吸气声，越说越没底气，最后声音已微若蚊讷。
“每人……五贯？”李素艰难地道。
“嗯。”许明珠愧疚得不行，接着解释道：“那时为了振奋士气，消弭将士们行军的怨气，救夫君的性命，妾身当时已顾不得许多了，夫君……莫责怪妾身可好？”
漆黑的帐篷里，李素久久不发一语。
许明珠慌了，急忙唤道：“夫君，夫君？”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幽幽叹了口气，道：“每人五贯，五千人就是两万五千贯，难怪回长安这一路上，这帮人兴高采烈跟捡了钱似的，若算上战死的补恤……算了，先不算这个，总之，这钱该花，夫君岂是为了钱财而不晓大义之人？若非夫人花钱振奋士气，援军就算到了城下，也不见得能将敌军一击而溃之，这钱花得值，该花！”
许明珠这才高兴了许多，多日萦绕心头的心事一扫而空，心情轻松了许多，闻言高兴地道：“夫君不怪妾身么？”
“不怪，夫人为了救我性命，纵把天捅了个窟窿，我也不会怪你的。”李素闷闷地道。
“夫君不怪妾身便好，妾身终于松口气了……”
帐篷里又安静下来，许明珠放下了多日的心事，安心地睡了。黑暗里只听得隐隐一阵接一阵吸鼻子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珠声音再次幽幽回荡在帐篷里。
“夫君，你……哭了？”
“没哭。”李素瓮声瓮气道。
“你哭了，妾身听到你吸鼻子了，分明哭了。”许明珠很犀利地拆穿了他。
“没哭！”
“夫君，你真哭了，声音都变了。”
“我……只是鼻子发酸而已，钱财是身外物嘛，可是一想到这些身外物丢了那么多，我也不知道为何……悲从中来……”
……
钱没了，李素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似的。
钱应该给，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救命钱，救自己的命，当初那种情况，许明珠做的这个决断是无比正确的，换了李素在场的话，肯定也会这么选择，不得不说，这笔钱确实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所以西州在即将破城的当口，援军从东面杀出来时，那种猛虎下山，一往无前的气势，短短两个时辰便将两万敌军击溃，或多或少都有这笔钱的作用在里面。
道理李素都懂，可是……钱没了啊！
活了两辈子，钱这个东西有多重要，没有谁比李素更清楚，人在江湖飘，哪能没有钱？所以自从来到这个年代后，李素捞钱的手段可谓风生水起，丧心病狂。所以李家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积累了一笔庞大的钱财，于是大房子有了，左右两排对称工整的丫鬟有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什么时候躺下就躺下，李素如此消极懒散的人生态度，归其根源，一切都是因为“老子有钱”的底气。
可是现如今……钱没了啊！
不忍心去计算家里还剩余了多少，只想到马上就要花出去几万贯，李素就觉得自己不该活着，自己应该死亡……
……
接下来的行军，队伍里的将士们再也看不到李素俊朗的笑颜，这位被皇帝陛下召回长安的县子阴沉着脸，看谁都好像欠了他五贯钱似的，眼神非常的反人类。
李素不高兴，周围的人也不敢高兴，甚至都不敢靠近，于是李素身边一丈方圆内出现了真空状态，走到哪里真空到哪里，就跟牧师开启了保护罩技能似的。
情绪低落了两天后，李素觉得自己应该找人聊一聊，开解一下，可惜这个年代没有心理咨询师，不过队伍里有个人倒是勉强可以充当这个咨询师的角色，这个人是个和尚。
自从知道高昌灭国后，玄奘伤心了好几天，放弃了去高昌国的打算，李素启程回长安时，玄奘便跟在队伍里一起走。
李素印象里的和尚应该是很健谈的，特别是玄奘这位和尚，一想到“唐僧”俩字，李素的脑海里便情不自禁冒出一张温和友善的脸，眨着萌萌的小眼睛非常关怀地看着你，嘴一张一合没见停歇：“你想要啊？想要你跟我说啊，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要，不可能你想要我不给你，你不想要我偏……”
巴拉巴拉巴拉……

第四百五十三章 僧俗论道
跟和尚聊天其实还是不错的，太啰嗦的话情当是对自己的耐心测试，测试自己被啰嗦多久后才会一拳抡上去宣泄久抑的心情。
于是李素找上了玄奘，决定让他为自己开解一下。
玄奘独自一人睡在一个小营帐里，这是李素对他的特意关照，连平日里的吃食都为他单独准备一份，每天拔营启程时，玄奘只管收拾包袱骑上骆驼，营帐和一些杂物自有将士帮他收拾，这样的待遇对玄奘来说，实在很不错了。
为和尚付出了这么多，李素觉得应该收点利息才对。
所以李素选了一个艳阳高照的黄道吉日，进了玄奘的营帐，准备请老和尚开解一下心情。
玄奘正盘腿坐在营帐正中的一块波斯地毯上，嘴里喃喃念着经文，帐帘掀开，带来一片刺眼的光亮，玄奘浑无所觉，仍阖目念经，神情无比虔诚。
李素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种方外之人的姿态一般都很高的，权贵的身份再高他们也要端着架子不搭不理，这样才显得高深莫测，然后……批八字时就能收到额外的小费。
按正常的剧情发展下去，这个时候李素应该像茅庐外的刘备等待诸葛亮睡醒一样，毕恭毕敬等着大和尚念完经，然后才能上前攀谈。一个有教养有学识并且涵养也很不错的贵族，耐心和素质是他们最拿得出手并且能令外人赏心悦目的本事。
只不过，李素向来不怎么喜欢按正常的剧情发展，而且严格说来，他虽是贵族，但绝不是什么有素质的贵族。特别是在西州杀的人多了以后，李素如今的性格已隐隐有了一点变化，说是潇洒不羁也好，说是大繁化简也好，总之，对小节已不再那么在乎。
进了营帐后，先是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以为玄奘大师见来了贵客怎么也该起身招待客气一下的，结果片刻后玄奘仍阖目念经，一派世外高人的样子，李素未免就有点不耐烦了，更何况今日李县子的心情也不算太好。
于是李素便使劲咳嗽了两声，玄奘仍不为所动，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大师念经是为了普渡众生么？”
玄奘念经的声音终于停下，睁开眼看着李素，眼中一片纯净湛然。
“和尚念经不一定为了普渡众生，有时候和尚连自己都渡不了，身在凡尘里，那么多世情俗礼，哪怕孤居山林亦避不开它，念经只是提醒和尚不要陷进去。”
“出家人不是讲究入世即是出世么？凡尘闹市，世情人情，正是修炼佛心的好地方呀。”
玄奘摇摇头，苦笑道：“世上僧人何其多，有的僧人连自己为何会当和尚都不清楚，哪里谈得上什么‘入世’‘出世’‘修炼佛心’？贫僧辛苦从大唐到天竺，再从天竺到大唐，路上花了好几年，天竺修行佛法又是十数年，用尽半生时光求取佛法真经回长安，为的首先是解开僧人心中的魔，僧人有了天竺真经，便知佛法无边，渡化世人以后便要靠他们了。”
李素点点头，大概理解了玄奘的意思。
“普渡众生”这个话题太大，若说靠玄奘一个人能将大唐众生全普渡了，未免有点可笑，先普渡和尚才是正理。
大道理懒得扯，况且以李素这种半桶水的文墨，多半也辩不过和尚，今日进营帐没别的目的，主要是来跟和尚聊天的，努力达到权贵和尚一家亲的境界才是和谐美好的境界。
“念经为何不敲木鱼呢？”李素忽然问道。刚才进营帐时便觉得玄奘念经很好听，有种令人涤思静心的魔力，只不过，似乎少了点什么节奏，仔细寻思很久，才发现少了木鱼声。
“木鱼？”玄奘愣了一下，随即眉头渐渐皱起。
“对啊，木鱼，敲啊敲的那种。”李素很不解，眼前这位也是大唐高僧了，为何一点都不专业？
玄奘皱眉想了许久，展颜笑道：“县子所说的‘木鱼’，原名应叫‘木扑’，确是念经时所用，不过……它是道家所用的器具。”
李素大吃一惊，这句话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木鱼怎么会是道家用的？不都是和尚敲的吗？”
玄奘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确是道家所用，原本是一个木头做的方块，后来因谓之‘鱼’者昼夜不阖眼，便在木扑上雕以鱼状，以警醒出家人昼夜不忘修行之意，直到晋代时，才渐被寺庙僧人所用，不过也不是拿来念经的，而是寺庙召集僧人用膳的，晋代有一位名叫‘法显’的高僧，写了一本《佛国记》，里面有一句‘三千僧共犍槌食’，意思是说僧人听到犍槌声后开始用饭食，其中‘犍槌’二字，便是木鱼的意思……”
李素睁大了眼，木鱼啊，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原来却是和尚们的饭点敲的钟，瞬间觉得弱爆了……
“李县子今日找贫僧，是有心事吧？”玄奘淡淡瞥了他一眼。
这句话问出来，李素刚刚淡泊宁静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
“大师，我丢钱了……”李素委屈地看着他。
玄奘低宣了声佛号，缓缓道：“钱财，呵呵，腌臜物也，又名阿堵物，世人有别于出家人，正因了权欲与利欲，这利欲，大抵便跟钱财脱不开干系，其实，人之一世，草木一秋，钱财在手，够用便可，何必……”
玄奘果然开始巴拉巴拉巴拉……
李素眼皮抽了几下，忽然能够理解孙悟空为何非要把师父献给牛魔王了……
“大师，道理我都懂，可是……我丢钱了啊！”
玄奘一滞，然后……就不知该如何劝导了，这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啊。
“终是凡俗之人，看不透权与利，李县子不如多读几本佛经，《楞严经》有云：……”
“大师，我很忙的，再说我也没空读佛经，看不懂。”
玄奘叹了口气，可以肯定，这位年轻的权贵怕是无法渡化了，善了个哉的，刚才白说了……
“李县子今日究竟为何来找贫僧？”玄奘无奈地道。
总算说到正题，李素精神一振，朝玄奘伸出了白净的左手，笑道：“请大师帮我算个流年，看看我今年还会不会破财……”

第四百五十四章 三赐功臣（上）
李素对宗教是敬畏的，因为这一类人很偏执，而且能直接与鬼神联系，所以这类人不好惹，谁都不清楚他们背后的鬼神老大是什么脾气，万一得罪了被雷劈呢？
除此之外，李素对宗教的认识或许还有点狭隘，他对僧道的看法仍停留在念经，炼丹，飞升，以及……批八字，算流年，测字，看婚姻事业财运以及子嗣等等。
最后几样最吸引人，也最接地气，至于这几样究竟应该是和尚干的还是道士干的。
玄奘的脸色很难看，手里一串檀木念珠转得跟风火轮似的，德高望重的大师似乎……犯了嗔戒？
“贫僧不会算流年！”玄奘重重哼道。
“批八字呢？”李素不抛弃不放弃地问道。
“也不会！”
“婚姻事业前程子嗣……你是大师，总有一样会的吧？”
“贫僧……不会！”玄奘脸孔有点红，李素觉得他可能在羞愧，和尚嘛，越是德高望重，羞耻心越强烈，毕竟千辛万苦跑一趟天竺连批个八字都不会，换了李素是他，可能也会脸红一下的。
当初第一次见到孙思邈时，老道士也是这样，不会撬锁，不会穿墙术，不会轻功……太失望了，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这个世界的和尚道士们到底怎么了？
见玄奘脸红得厉害，身子隐隐颤抖，李素怕把他羞死，于是果断换了个话题。
“好吧大师，咱们不聊这个了。”
玄奘长吐一口气，露出释然的表情，刚才的话题他显然很没有兴趣。
“贫僧跟大唐将士们行路这些日子，多少听说了一些李县子的事迹，李县子领数千将士死守西州城，为大唐立下大功，回到长安后，李县子的前程怕是不可限量，贫僧这里先恭贺县子了。”玄奘含笑道。
“大师谬赞，些许微薄功劳，其实都是将士们的性命堆砌而成，对我而言，若能换得更多的将士活下去，我情愿没有这些功劳。”
玄奘低宣了一声佛号，道：“斯言善哉，李县子秉持仁心，功劳大，功德更大，贫僧观李县子器宇不凡，面润额宽，正是贵人之相，若能多积德行善，必有福报。”
李素眨眨眼：“大师看得出我有贵人之相？”
玄奘笑道：“相面先观气色，李县子气色不凡，面俊目正，自是贵人之相。”
李素嗔道：“原来大师刚刚是在谦虚，快，帮我算个流年……”
……
离开西州已一个多月，队伍走得不快不慢，半月后终于到了沙州。
在沙州短暂补充了粮草和淡水，换了一批骆驼马匹，李素下令在沙州休息三天，三天后，队伍再次启程往东，朝玉门关方向行进。
仍是一路枯燥，仍是一路释然，大家带着满满的食物和饮水，还有对余生满腔的期待和希望，在烈阳下漫行渐远。
在这个交通不便的年代里，从西到东的路程，往往便花费了人生的小半年时间。
一个多月后，队伍终于到了玉门关。
田仁会和玉门关将士的终点站便在这里，虽然加了“光禄大夫”的衔号，可田仁会的实职仍是玉门关守将。
夕阳快落山时，玉门关遥遥在目，三军将士欢呼振奋，打起精神加快行程，在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亮消失在地平线的那一刹，队伍终于进了玉门关。
当夜田仁会在玉门关内设宴款待李素程处默，众将士卸去一身疲倦与风沙，在篝火堆旁痛快喝酒吃肉，忘形处互相抱头痛哭。
漫长时日的并肩战斗和同路同行，玉门关将士与程家庄和右武卫骑营已结下了深深情谊，今夜过后，大家便要分道扬镳，若无意外的话，一生中已不会再见，人生的下一段路程，换与别人同行。
痛饮，放歌，大哭，沉醉。玉门关的当夜，将士们在这样的气氛里尽情宣泄过后，终于沉沉睡去。
第四天一早，身披着满身氤氲与霞光，队伍再次上路时，已只剩下程家庄子近千老兵，和百余骑营将士。
……
进了玉门关便算是真正进入了大唐，玉门关以内才是春风能吹拂到的地方，每一寸土地都深深刻着李家的名字。
入了关以后，遇到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与西域千里罕无人烟的景象截然相反。
中原汉人的打扮，头上挽着髻，挑着担子或背着竹篓，微风轻拂送来阵阵麦香，夹杂着一丝熟悉的久违的炊烟味道，玉门关仿佛成了一道长长的分割线，关外的游牧，关内的农耕，两者之间被划分得泾渭分明。
入了关以后，李素和众人的心情明显振奋了许多，路上每一处都有着不同的风景，不像关外的大漠，走到哪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沙尘。
王桩自入关后，表现得最兴奋，这段日子与方老五的关系处得不错，两人并骑走在一起，王桩甚至能够有模有样跟方老五吼几句字正腔圆的秦腔，嘶哑难听的嗓音吓得人畜退避，鬼见鬼愁。
“再走约莫一个月便能到长安了，哈哈！总算回家了，这里才像人待的地方。”王桩扯着嗓子吼了两句秦腔后，使劲抹了把脸大笑道。
李素皱了皱眉，拨马离他远了点，噪音太大，李素喜静。
“回到家后兵部会有封赏文书吧？”王桩期待地看着他，上次圣旨里封赏了许多人，只不过像王桩这种小人物的功劳，圣旨上未提一字，只说了一句“论功诰赏”便交代了过去，于是王桩很不幸被划入“等等”那一类人里面，只能回到长安后等兵部裁核功劳后再决定封赏的大小。
“没错，回去后耐心等一阵，你在西州立下的功劳，朝廷终归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王桩兴奋得直搓手：“能封个啥？陛下若是龙心大悦，手指缝一松，说不定便封我个县子爵位啥的呢……”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做人还是实际一点比较好，封爵恐怕不太可能，指望兵部那些家伙给你裁核军功的话，让你当个队正应该差不多了，所以，不能指望他们，你在西州差点连命都搭上，身上受伤不下二十处，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是一个‘队正’便能交代得过去的。”
王桩愈发兴奋：“还能当更高的官儿？”
李素笑道：“回到长安，陛下必然会召我觐见面君，待我在陛下面前述职过后，捎带提你和郑小楼一下，保你们做个校尉应该问题不大，能管七八百人呢，也算是官了吧。”
王桩瞪圆了眼睛，接着仰天大笑几声“哈哈”，然后开始运气吊嗓子……
“鬼哭狼嚎之前先滚远！”李素很不客气地破了他的功。
王桩心情灿烂得不行，屁颠颠地跑到队伍最前方开始狼嚎。
“我不想做官，陛下面前莫提我了。”郑小楼在旁边酷酷地道。
李素转过头看着他，神情并无意外，显然郑小楼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
“做官不好吗？走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出入乘车骑马，有人在前面给你打着仪牌仪仗，不仅威风，而且很招桃花……”
郑小楼冷冷扫了他一眼，嘴角一撇，露出很不屑的模样：“当官是很威风，可以得到百姓们的敬畏，可是你的上面还有更高的官，你是不是也要对他们敬畏？每天见了面，弯腰，行礼，问好，或许还会耐住性子忍受几句不太入耳的训斥，当这样的官，有意思么？”
李素神情一滞，没想到沉默寡言的郑小楼，思想竟如此深邃，一语便道破了官场的真实面目。
“其实你也不喜欢当官的，对吧？你的性子如此懒散，其实和我是一路人，你应该去当游侠儿，人生快意恩仇。”
李素抬头，看到郑小楼那张被放大的脸，目光充满了探究寻味。
“脸拿开！别离我那么近！还有，我不想搭理你了，你这人太不会聊天。”李素嫌弃地将郑小楼那张脸推远。
……
……
贞观十四年六月廿五，李素和程处默领程家庄和骑营兵马到达长安。
雄伟巍峨的城墙在目，李素许明珠王桩等人的眼眶顿时红了，众人立在高高的龙首平原上久久不语，离乡千日，近乡情怯，当初离开时鲜衣怒马，翩翩少年，如今回来满身风尘，百战余生，明明只离开了三年，却仿佛隔了一辈子。
圣旨上要求的是李素到长安后即刻入宫面君，李素只能忍住归心似箭的心情先朝长安城走去，许明珠贴心地给他换上了崭新干净的朝服，王桩蒋权程处默等人陪着他走进城门。
长安西城延平门外，李素下了马，朝守门的将军递上腰牌和告身文书，将军检查过后惊讶地看了李素一眼，随即侧过头朝身后一名军士低声吩咐了一句，军士点头领命，独自一人飞快朝太极宫方向飞奔而去。
李素和蒋权等人满头雾水，守城门的将军也不解释，只朝众人恭敬抱拳行了一礼。
程处默已安排程家庄子的老兵先行回家，李素等人只领着骑营百余人进了城。
长安城仍如往常般繁华似锦，李素等人走得很慢，每个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看着来往穿梭不停的商贩和百姓，沿路听到粗犷的叫卖声，甚至还有原汁原味的关中话骂街，李素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
不知不觉，他已对这片土地产生了深深的热爱，他早已融入了这个世界，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家，而前世的种种，似乎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梦，他是真正生于斯长于斯的大唐人。
牵马入城，穿行西市，拥挤的人潮里，李素和蒋权众人悠闲惬意地朝太极宫方向走着，李素甚至几番停下来，在路边的店铺里给许明珠买了一支鎏金碧玉簪花，当着众人的面插在许明珠如云的发鬓边，羞得许明珠俏面通红的同时，也虐死了无数单身狗。
穿过西市坊门，前面快到延寿坊时，忽然听到前方一阵敲锣声，一队金甲翅盔，盔帽上直插着两根长长的白雕翎毛，身着华丽的骑队远远行来，路中的百姓商人们纷纷躬身退避。
离得近了，李素等人也认出来，这是太极宫的羽林卫，真正的皇帝贴身仪仗和卫士，为首一人穿着绛紫色宫装，却是一名中年宦官。
长安城里，羽林卫这帮人是老大，他们代表的是皇帝仪仗，轻易不会出宫，一旦遇见，只有清道避让的份。
李素与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大家不约而同地朝大道旁边让开，让这群羽林卫禁军先过去。
谁知羽林卫和宦官离李素十丈距离时，却忽然同时下马，宦官径自朝李素走来。
李素呆住了，神情有些惊愕，直到宦官面带恭顺的笑容走到李素身前，这才回过神。
“泾阳县子，定远将军，西州别驾李素接旨——”宦官嗓门尖细，中气却十足，一开口附近数十丈的行人百姓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迎着闹市中百姓商贩们惊讶的目光，李素整了整衣冠，面朝宦官拜下。随着李素的下拜，周围无论臣民百姓商贩皆面朝宦官跪下。
“臣，李素接旨。”
宦官徐徐道：“传陛下旨，泾阳县子李素远略西域，克定西州，功比开疆，特赐李素长安城骑马，授玉冠，玉带。”
李素惊了一下，急忙垂首道：“臣谢隆恩。”
很快，两名羽林卫禁军上前，将李素原来的官帽和腰间的锦带摘下，为李素换上了一顶镶嵌玉石的梁冠，冠上三道竖线，代表着李素的官阶高低，腰间也被系上一根由两百多片翠玉镶成的玉带，搭配着他绯色的官服，显得愈发俊朗。
蒋权，王桩和程处默等人羡慕得两眼通红，瞬间变成一群兔子，红着眼看着李素。
许明珠静静站在李素身后，兴奋得俏脸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似乎在无声的方式用力宣泄着喜悦的心情。
闹市周围的百姓听到宦官的旨意后，才明白这位穿着官袍的年轻人和他身后那群伤的伤，残的残的汉子们竟是克守西州，百战余生的大唐将士，顿时肃然起敬，待李素换上玉冠玉带后，人群恭敬而整齐地朝李素躬身行礼。
“将军辛苦，大唐万胜！”
震耳欲聋的恭贺声回荡不息，喧嚣的长安闹市在这一刻，为一位年轻的将军短暂地寂静了片刻。
李素眼眶一红，长长呼出一口气，默然朝百姓们回了一礼。
宦官仍面带笑容，朝李素笑道：“请李县子上马，陛下特许李县子日后可长安城骑马。”
李素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马，接受百姓们的行礼。
李世民的这道旨意里，长安城骑马，授玉冠玉带等，虽然看似不起眼的赏赐，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但却是一种极高的荣耀，这种荣耀以前也有过，一般都是赏赐给大胜归来的国朝名将，而且非开疆辟土平天下之大功而不可得，对一个小小的县子赏赐这些，尚是大唐立国以来的首次，已然算得上是厚赐了。
李素心情有些激动，看着蒋权程处默他们的羡慕目光，还有许明珠兴奋得通红的崇拜喜悦表情，以及四周百姓商贩们恭敬的行礼，长呼一口气后，心中竟生出一股“大丈夫当如是也”的豪情。
有了这道圣旨，接下来前往太极宫的路竟通畅了许多，李素独自骑马在前，身后跟着蒋权程处默和骑营将士，再后面便是百骑羽林卫禁军护送，队伍浩浩荡荡朝太极宫行去，路上无论官员百姓见之无不恭敬行礼，退避一旁。
穿过西市，经过延寿坊，太平坊，当队伍跨过太平坊的坊门，离太极宫只有两三里路时，前方又急匆匆跑来一队羽林卫，照例，羽林卫禁军队伍前又是一名宦官。
这次李素心里有了数，于是赶紧下了马，朝宦官迎去。
宦官走到李素身前，尖着嗓子大声道：“泾阳县子李素接旨——”
李素当先下拜，周围的百姓们也跟着下拜。
“传陛下旨，泾阳县子李素血战西夷，死守西州，功在社稷，少年英杰殊怀大志，忠烈可嘉，着赐金鱼袋，并赐赏太常寺‘秦王破阵乐舞’。”
李素呆了一下，又赶紧垂首道：“臣谢隆恩。”
很快，两名禁军上前，将他腰间的银鱼袋摘下，毕恭毕敬地给他换上了一只金鱼袋。
换好后，李素起身，抬头一看，赫然发现太平坊的坊门外人山人海，围着数千百姓商贩，而坊门中间一个小小的空地上，不知何时搭起了一座高台，高台上，二十余名身着铠甲，手执剑盾的舞伎，一个个生得无比俏丽白净，却穿着男人的铠甲翅盔，随着高台后的乐班一阵编钟敲击声，二十余名俏丽貌美舞伎执剑盾而舞。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高台后方，一群同样貌美的歌伎齐声而歌，随着壮阔激昂的歌乐，台上的舞伎齐舞翩跹，剑盾时而列阵，时而进击，一群美貌女子竟生生舞出沙场金戈杀伐之势。
李素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下，蒋权程处默和百姓们离他足足两丈，致使李素方圆两丈内一片空旷，连宣旨的宦官都静静退避一边。
这一刻，这一舞，是独属于李素一人的荣耀！
李素看着台上的歌舞，兴奋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接连两道赏赐的圣旨，此刻李素也渐渐咀嚼出了味道。
当初西州时，李世民的圣旨封赏众人，唯独漏了李素，不是刻意的忽略，而是李世民想要给他一份万众瞩目下的荣耀和体面，今日这般阵仗闹得长安皆知，这便是李世民给他的体面封赏。
李素相信，在自己迈入太极宫的宫门以前，一定还有封赏的圣旨在等着他。

第四百五十五章 三赐功臣（下）
“秦王破阵舞”是一种礼仪，每当大唐军队大胜还朝，李世民便会令全城欢庆，并在长安城最繁华的地方搭一座高台，命太常寺舞伎为得胜还朝的将军和军士们舞之，一来作为犒赏，二来为振奋军心。
但是像今日这般只令臣子一人独自赏舞，可谓是立国以来的头一遭了，对臣子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耀。
高台上，“秦王破阵舞”仍在继续，二十余名美貌舞伎手执剑盾，正舞得风生水起，流畅的动作，激烈的杀伐声，还有那一张张动人心弦的如花容颜，这一刻，只为李素一人而绽放。
围观的人群也在看着，不过他们离高台很远，众人很自觉地离李素两丈距离，将高台下最好的位置留给他，人群里的众多目光看的不仅仅是那美妙的舞姿，更多的目光投注在高台下那张平静如水的年轻脸庞上。
没过多久，围观的人群里不可抑止地传出了窃窃的议论声，他们在议论那个平静的少年。
大唐这些年屡战屡胜，对外征战基本都是大胜而归，甚至连付出的牺牲都不算太大，长安的百姓们早已对一桩又一桩的大胜感到麻木了，每次红翎捷报飞马入长安，引来的只不过是百姓们一阵啧啧赞叹，然后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转过身，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多少年了，仍未尝闻唐军一败。
大胜回朝的将军他们也见得多了，秦王破阵舞也见了不少，这些都已形成了惯有的仪式，百姓见多了也就不足为奇。
可是，今日的种种却勾了长安百姓们的好奇心，因为他们从来未见过只为一人而舞的仪式，不远处那位平静的少年，到底在西域立下了怎样的功劳，才会令陛下下旨太常寺只为他一人而舞？
议论声此起彼伏，而李素的名字和相貌，三年前在长安城也算很出名了，百姓们交头接耳一打听，听到李素这个名字，不免便顺带着挖出了他当年的一些事迹。
作诗，献策，烈酒，活字印刷术，与东阳公主的私情绯闻，阿房宫赋公然讽刺君上，被调任西州别驾……
一桩桩尘封的事迹被挖了出来，百姓们纷纷露出惊叹之声，然后，惊叹很快化作敬仰，崇拜。
没过多久，当高台上的秦王破阵舞已到了尾声，最后在一通如雨点骤落的鼓声中戛然而止，舞伎歌伎们站在高台上朝李素盈盈屈身一拜退下后，李素身后的围观百姓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然后，百姓们神情敬仰地朝李素躬身一礼。
“李公壮哉！”
山崩地裂般的齐喝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李素，转身回头，见身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躬身行礼，久久不起身，李素笑了，整了整自己的衣冠，很正式地朝百姓们回了一礼。
许明珠站在人群中，见自己的夫君被百姓们如此尊敬推崇，兴奋得小脸通红，拢在袖中的小拳头攥得发紧，浑身不自主地微微轻颤，心跳徒然加快，望向那块空地中间的李素时，目光竟从未有过的迷醉，自豪。
程处默和蒋权也站在人群中，羡慕地看着李素，直到歌舞毕，众舞伎退下，二人长长呼出一口气，互相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笑了一下。
程处默朝蒋权点点头：“舞好看，歌也好听，有生之年，我必……”
接下来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中却露出坚毅之色。
蒋权似乎明白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缓缓道：“不错，有生之年……”
二人的话都没说完，但彼此都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沙场建功业，回师朝天阙，大丈夫当如李素！
……
歌舞毕，李素仍站在高台下一动不动。
宣旨的宦官上前，恭顺地笑道：“李县子请继续前行，一路自有皇恩浩荡。”
李素谢过宦官，迈步继续往太极宫方向走，而后面的蒋权程处默等人却停步了。他们的神情有点为难，此刻他们也看出来了，今日是李素极尽荣耀的日子，从太平坊门到太极宫门，大约三里路，这条路，应由李素一人走下去，他们不想分走李素的荣耀和风头。
李素走了几步，听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看，却见蒋权等人迟疑地看着他。
李素朝他和众骑营将士展颜一笑，然后招了招手，道：“走啊，发啥愣？”
蒋权和众将士面面相觑后，不约而同地大笑了几声，脚下迈开步子，跟上了李素。
西州城楼上，大家都为社稷流血拼命过，这荣耀，也应有他们的一份。
再往前去，整条路已空空荡荡，百姓商贩们自动自觉地将大路全部让了出来，一位风尘仆仆的少年郎，领着一群又伤又残，甲胄破烂的府兵，走在通往太极宫的路上，大路两旁店铺的矮檐下，密密麻麻站满了百姓商贩，将士们每走过一处，百姓们纷纷站在檐下行礼，无声中带着满满的，发自内心的尊敬。
喧嚣繁华的长安城，今日，此刻，因为这群百战归来的府兵，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安静。
一群人穿过太平坊，离太极宫门只有一里左右时，许明珠轻盈的脚步渐渐放缓，然后，站在人群里不动，含泪看着李素和他的袍泽们迎接生命中最辉煌的一刻，而她，主动走出了参与者的角色，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太极宫巍峨高耸的宫门已在眼前，宫门前禁卫如林，中间一片广袤的空地。金水桥外的空地正中，静静站着一名手捧黄绢的宦官，含笑看着李素等人越走越近。
当李素走到宦官身前丈许，宦官缓缓展开了手中的黄绢，含笑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
“泾阳县子，定远将军，西州别驾李素接旨——”
李素和身后众将士纷纷拜倒。
“臣李素，接旨。”
黄绢是内宫所出的圣旨，非常正式的格式，也是今日三道旨意中最正式的一道圣旨。
“敕曰：朕嗣纂鸿业，思恢至道，宁谧区宇，徼外君长，海表猷渠，无远不庭，无思不服。而高昌龟兹蕞尔小蕃，负固河右，地不远千里，众不盈一万，不量其力，不恤其人，肆情拒命，抗衡上国，犯我西州。泾阳县子李素者，器识恢宏，风度冲邈，宣力运始，效绩边隅，残部五千，克守西州，为国展效，固守贼境，久冒艰危，血战余生，岂不知委。可特进李素泾阳县侯，实食邑五百户，赐黄金三百两，丝帛二百匹，正室李许氏加五品诰命，可令所司，备礼册命。钦哉。”
冗长晦涩的一大通制文念下来，李素眼中的茫然之色越来越深，因为他一句都没听懂。
这道圣旨太正式了，里面的每一个字眼都是内侍舍人精雕细琢考究所出，再盖上皇帝印玺，便成了将要载入史册的封诰圣旨。
李素没听懂，可身后的蒋权却多少读过一些书，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蒋权竟不顾仪态地兴奋大叫了一声。
“封侯了！李别驾封侯了！”
李素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竟封侯了，当初田仁会所言果然不虚，西州一战，有功之士该赏的都赏了，加勋号，加衔号，赐金赐丝赐田，他李素却是唯一一个晋爵的，在如今大唐天子有意无意削减爵位的大环境里，李素独树一帜竟然晋爵，皇恩之隆，天下无可比肩。
身后，随着蒋权大叫一声后，骑营众将士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发出一阵欣喜的欢呼。
旨意已念完，宦官皱了皱眉，似乎对这些不懂规矩的家伙们有些不满，目光转到李素身上时，宦官立马换上一脸笑容，双手将黄绢捧到李素面前，笑道：“恭喜李县侯，请县侯接旨吧。”
李素回过神，急忙双手接过圣旨高举过头顶，伏地面朝太极宫门拜道：“臣李素，谢陛下隆恩。”
宦官直起腰，笑道：“陛下有旨，着泾阳县侯李素即刻入宫，甘露殿觐见。”
“臣遵旨。”
李素起身，朝身后众将士笑着行了一礼，众将士急忙回礼，然后站立宫门前不动。
显然，他们也明白，入宫觐见天颜这么荣耀的事肯定轮不到他们，大唐天子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于是，在宦官的带领下，李素独自一人过金水桥，龙首渠，走进太极宫门，缓缓朝甘露殿行去。
……
宫闱美景仍是那么的熟悉，李素一边走一边欣赏着曾经进出过许多次的宫中景色，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目光正视前方时，器宇间已多了一份沉稳自威的气势。
马上功名，少年封侯，人生得意自飞扬。
穿过宫中无数楼台亭阁，宦官将李素领到甘露殿门外，命李素殿外等候，他则进去通禀。
没过多久，殿内传来一阵豪迈的大笑声。
“李素回来了？给朕滚进来！几年不见，看你个子长高了没。”
李素暗叹口气，脱去了鞋子，穿着足衣跨进殿内，远远拜倒。
“臣李素，拜见陛下。”

第四百五十六章 君臣叙旧
笑声很熟悉，几年以前李素听到这阵笑声，脑子里总会不由自主冒出一股把这笑声的主人的脑袋摁进恭桶里的冲动。
“罢了，起来吧，上前让朕好好看看你。”
李素抬头，见李世民身着黄袍，笑吟吟地盘腿坐在殿内的矮桌后，眼里露出喜悦的目光。
李素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在李世民身前一丈左右站定，然后抬头直视着面前这位天可汗陛下。
李世民似乎苍老了许多，三年多前离开长安时，他还是满头黑发，正是意气风发的壮年天子，仅只三年未见，李素赫然发现，李世民的鬓边竟生了一圈白发，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多了许多，伸出的双手按在桌上，手上的皮肤渐显松弛，人也比以往瘦了一些。
唯一不陌生的，大概便是他那双眼睛了。
那双眼睛似乎比以前更锋利，更莫测，更直透人心。
李素直视片刻，很快垂下头来。
李世民却显得很高兴，自李素进殿后，笑声一直未停过，捋着长须仔细打量着李素，不时点点头，端详得兴起，甚至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李素面前，伸手在他头顶比划了一下，然后大笑道：“哈哈，不错，居然长个子了，多吃些肉，再长几年，约莫便有个大人模样了，哈哈，好！”
“臣……谢陛下赞誉。”
李世民又一阵大笑，扬声道：“来人，备宴，上酒！”
李素顿时苦起脸来。
刚到长安，连家都没回，原打算进宫谢了恩后马上回家看老爹去，可是看眼前这架势，李世民似乎不打算这么痛快放他走。
……大家分别几年，应该不太熟了才对啊，哪有这么多话可聊的。
几名宦官弓着腰，无声地端着酒菜进殿，还是老规矩，分餐制，两人面前各自一份一模一样的酒菜，各吃各的。
李素爱死了唐朝的分餐制，太讲卫生了，绝不会出现乱七八糟的筷子朝菜碟里捞，菜送进嘴里后还把筷子含一下，舌头舔几下，然后继续伸筷……
菜是宫廷御膳，但不多，宦官殷勤为李素斟满酒，酒味飘进鼻子，嗯，很熟悉的味道，这酒还是他酿出来的……程老流氓打仗厉害，做生意也是好手，居然把生意做进了皇宫？了不起，不知今年能分多少红利，李家最近已经很穷了。
李世民今日心情似乎很不错，还未饮酒已是满面红光，这个状态正是传说中的“龙颜大悦”满血满蓝状态，此时此刻无论提任何要求，只要不是造他的反，一般都会答应。
端起漆耳杯，李世民又大笑了两声，道：“李素……呵呵，朕都忘了你已行过冠礼，来，子正，与朕满饮此杯，便当是朕为子正洗尘接风了。”
“啊？满饮……”李素额头顿时渗出了汗，为难地看着眼前的漆耳杯，这个漆耳杯颇具程家大开大合之豪放神韵，一杯酒不多不少，大约半斤的样子，一口灌下去，今日啥事都别干了……话说，程家顺便连漆耳杯的生意都做进皇宫里去了吗？
“臣年纪尚幼，那个，不胜酒力……陛下真欲满饮？”李素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年龄，觉得暂时还能忍住恶心扮一扮嫩。
李世民笑得很开心，垂头一看自己面前的半斤漆耳杯，笑容顿时有些僵，沉吟片刻，似乎觉得自己应该也没办法一口干半斤，于是马上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那便浅酌即止，莫说朕欺负小孩，今日以君臣叙旧为主，啊，叙旧。”
很佩服啊，找完台阶连脸都不红。
于是君臣二人非常有默契地从豪放派转化为婉约派，端起酒盏浅浅地啜了一口，烈酒入喉，互相一阵龇牙咧嘴，痛苦不堪的样子，李素依稀感到殿外蓝蓝的天空飘来一个大写加粗的“怂”字。
“好酒！”李世民大赞，反正不管酒好不好，照惯例都必须要赞一声的，否则便是不识相，没品位。
李素不想昧着良心附和，烈酒虽是他发明的，可他真心不喜欢这酒的味道，太烈了，还是葡萄酿好喝。
李世民搁下酒盏，这才缓缓道：“子正，你虽长了个子，但却清减了许多，在西州那个荒蛮之地想必受够了苦楚委屈，朕把你调任西州三年，你……恨不恨朕？”
李素急忙正色道：“陛下言重了，将臣调任西州，是陛下对臣的一番爱护之意，臣感激陛下都来不及，怎会恨陛下？”
李世民呵呵一笑，一双如鹰隼般的眼睛忽然盯住李素，李素似有所觉，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坦然，无惧，纯净。
李世民盯了许久，忽然展颜一笑，叹道：“看来确实不恨朕，当初将你调任西州时，满朝文武以为是因那篇阿房宫赋之故，皆谓朕心存报复，故将你贬谪，子正，你以为如何？”
李素笑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所言所行如日月辉映，堂堂正正，若果真心存报复之意，断不会行此手段，陛下将臣遣任西州，是因为西州确实需要臣。”
李世民目光一闪，道：“你果真如此想的么？”
李素苦笑道：“陛下，臣今年还不到二十岁，没有那么多算计机谋，更没有野心非分之念，臣做这个官，封这个爵，全因陛下皇恩浩荡，陛下亦知臣的秉性，其实是不太愿意当官的，臣对这个世道无欲无争，所以活得坦然自在，想什么，便说什么。”
直到这时，李世民的神情才彻底松缓舒展开来，李素敏锐地察觉到，从他进殿到此刻，李世民眼下露出的，才是最真实的笑容。
神情不变，李素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微笑，可后背却不知不觉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刚才若是自己的表情稍微露出一丝丝的怨恚之意，李世民会做何反应？大唐天可汗的胸襟再宽广，会宽广到容许一个对他心存恨意的人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吗？
“数年未见，说话倒是四平八稳了，呵呵，看来确实有了长进，朕几年未见你，今日你回长安，朕心中着实欣喜，来，子正，与朕多喝几杯。”
说是“多喝几杯”，实则君臣二人端杯痛快地喝了……一小口，然后将自己的脸扭曲成一团痛苦的麻花儿，李素隐约察觉到，殿外天空那个大写的“怂”字仍未消散。

第四百五十七章 所谓圣心
帝王终究是帝王，他站得太高，下面的人全都仰视着他，一张张脸孔充满了讨好，而他呢？他在俯视下面的人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或许在他的心里，每一张讨好的脸孔后面，都有一颗阴暗的妄图取他而代之的心，所以他虽然以帝王之态俯视众生，但对下面的每一张脸孔都是充满戒意和防备的，他怕留下祸患，他怕别人造反，他怕稍有不察便被人推下去。
所以，帝王没有朋友，没有值得他挖心掏肺的人，因为在人世间，唯独他站得最高，为了保持这个最高的位置，帝王不能有朋友。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世民对李素的试探很正常，一个合格的，英明的帝王，大抵都会冒出这个想法，既然干了帝王这个特殊的独一无二的职业，就必须要非常在意有没有人怨恨他，心存怨念便是祸患，无数造反都是从怨念开始的。李世民当着李素的面问出这句话，已然算得上胸怀宽广无比了，怕就怕那种什么都不说不问，暗里却用眼睛阴沉地盯着他的那种帝王。
李素很理解李世民，换了他是皇帝，也会在意有没有人怨恨他。而李素之所以能无畏无惧地直视李世民探究的目光，是因为他确实没有野心。
李世民喜欢李素这种没有野心的人，可以说，从当初决意将李素从民间强行拎上来，不吝给他封官赐爵，放心交托大事，其根源并非李素那一身稀奇古怪的本事，而是李素那双看不出有丝毫野心的眼睛，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李世民今日才会当面问李素有没有怨意。
君臣二人都不是君子，跟旁人说起瞎话来眼都不眨，可偏偏李世民这么问了，李素这么答了，然后，李世民就信了，而李素也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很奇怪的相处模式，连李素自己都觉得别扭，可偏偏是事实。
问过之后，一切又是和风细雨，殿内充满了浓浓的长辈对晚辈的关爱之情。
“西州之战，你劳苦功高，这一战事关重大，你以数千守军之力，鼎定了大唐西面百年战局，可朕亦知道守城之战何等艰辛，子正啊，苦了你了啊……”李世民叹道。
李素垂首道：“臣不苦，苦的是那些为大唐战死的将士，臣的个人荣辱不足计，只请陛下厚恤战死将士家眷，以告袍泽们在天之灵。”
李世民点点头：“善哉斯言，朕已下旨，西州之战所有战死或伤残将士，三省将格外优恤，子正可放心，都是血性的关中子弟，都是朕的英勇忠烈之士，朕怎会亏待？”
李素拜伏行礼道：“陛下仁义圣明，万民幸甚。”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哼了哼，道：“西州这三年，还真是磨了你不少性子，以前你可不会与朕说这些话的。”
李素也笑道：“臣历经了生死，也算死人堆里打过滚，一些棱角也该磨平了，陛下若不喜欢臣现在的性子，臣这便在长安城里做几件混账事给陛下开开眼？”
李世民愣了一下，接着仰天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抖抖索索指着他道：“刚夸了你一句，马上便说起了混账话，子正啊子正，你性子磨得再平，终究也是个混账货……不过，这几年长安城少了你这号混账人物，风平浪静得很，久了便觉索然无味，说来朕倒颇为想念当年三不五时闯祸的你呢。”
李素嘿嘿陪笑几声，也不敢再继续开玩笑了，眼前这位可是名垂青史的唐太宗，跟这种人开玩笑，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玩死了。
李世民举杯与李素又喝了几口，搁下酒盏沉吟一阵，道：“朕听闻西州之战甚为惨烈，当时朕正平定北方，腾不出手来驰援，只听说你这几年在西州做出了一番功业，你且与朕细细道来。”
李素应是，组织了一下措辞后，便从刚上任西州别驾开始，一直说到如何招商，如何募乡勇，如何守城等等，诸多往事如走马观灯，一一向李世民娓娓道出。
当然，有些地方李素有意跳过去了，比如曹余这些年搜刮民脂，私养异族军队等等，当初既然与曹余释消了恩怨，此时便没有必要再把曹余推向死路了。
当听到李素领残余守军，与敌军在城头殊死厮杀时，李世民目中含泪，仰天喟叹不已，直到李素神情平静地说完这三年来的一切，李世民哽咽道：“子正，真是苦了你了，朕这三年来时常后悔，不该把你调任西州，一个不到二十的少年郎，哪里吃得了这般苦楚，后来朕在北方听闻军报后，曾与辅机言曰，就算西州守不住，朕也不怪你，朕只愿你能平安活着，西州之得失，只不过大唐一隅之得失，疥癣之患而已，而你若有个好歹，却是大唐之剧痛矣！”
“朕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守住了西州，为大唐保住了丝绸之路和整个西域，使得大唐从此后能够放心经略西域，在百年棋局上落下至关重要的一子……”
时隔久矣，李素的表情和语气已没有半点波澜，回首往事，脑海里只有一片尸山血海，和一阵阵惨叫哭嚎，还有那座仿佛用尸骨和鲜血堆砌起来的石碑。
李世民沉默片刻，终于平复了情绪，然后缓缓道：“那个突厥部落的首领，名叫……巴特尔？”
“是。”
李世民目光又变得锋利起来：“那支突厥私军，是你找上他们的？”
“是。”
李世民语气渐渐冷了起来：“你不怕犯了忌讳吗？”
李素面无惧色地直视他：“那时西州城已危在旦夕，臣既为大唐之臣，当务之首要者，先保住西州为上，为了保住它，臣不惜一切手段，只要臣问心无愧，任何法子臣都愿意一试，若陛下觉得臣犯了忌讳，臣请治罪。”
李世民紧紧盯着他，许久，终于展颜一笑：“不错，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凡事被框条所禁锢，终究只是个庸碌无为的蠢货，那支突厥骑兵用得好，这件事你没做错。”
李素笑了笑，坦陈此事以前，他便猜到李世民不会加罪，否则他便不会开口了，只是说这件事也要看人，若换了曹余来说，此时恐怕已被打进了大理寺，事情虽是同样的事情，说的人不同，结果也大相径庭，简单的说，李素和曹余二人在李世民心中的地位没有可比性，曹余属于后娘养的那种。
李素想了想，道：“多谢陛下宽宏，西州守住了，但臣许诺巴特尔的一些事情，还请陛下开恩照准。”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头道：“朕不会让你失信于人，侯君集眼下已快扫平西域，诸国皆惶恐不已，待西域被侯君集平定后，朕将在西州旁边建安西都护府，所以朕明日便会下旨，可将巴特尔所部尽数迁往庭州以北的草原，朕允其建牙帐，放牧，繁衍族群，并封安远将军，赐金银粮食生铁和牛羊若干，由安西都护府都督节制，明年上元节，赐其进长安朝贺。”
李素拜道：“臣代巴特尔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笑道：“你也不必代他谢朕，北方薛延陀和西域平定后，大唐之威名远迈万里之外，对邻国和异族，亦不可一贯施以威吓，日后也需怀柔温抚，将来无论大唐还是域外，但凡尊我大唐为宗主者，皆视之为朕的子民，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历代帝王做不到的事情，朕，可以做到！”
……
走出宫门时，已近日落时分。
李素眯着眼看了看血红的夕阳，轻叹一口气。
或许因为数年未见，也或许自己的心性比以前改变了许多，今日面对李世民时，李素越来越感到来自他身上那股帝王气势，这种气势令李素很有压力，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感觉，每说一句话之前都要思前想后，三思而后言，一番君臣对话下来，仿佛跋涉千山般疲惫。
值得玩味的是，李世民今日赐玉冠玉带，赐金鱼袋，赐赏歌舞，甚至将他晋爵为县侯，可是，种种赏赐晋封后，却并未给李素授予任何实职，连火器局监正的位置也没说还给他，这就有点意思了，今日这番众目睽睽下接二连三的封赏，虽不乏“千金买马骨”的用意，让大唐臣民都知道皇帝如何厚待功臣，从而收尽世间人心，但李素本身的功劳和本事也值得被重用，谁知李素被召进宫后，李世民对他以后的安排半字不提，聊过以后便放他出了宫，实在令人难以揣摩用意。
李素摇头苦笑。
所谓“圣心”，就像大姨妈期间的女人一样，千万别去揣摩它，怎么揣摩都是错的，都会被甩一脸血。

第四百五十八章 近乡情怯
太极宫外，蒋权，王桩，许明珠和骑营众将士仍在等着李素。
程处默先回家了，这次离家大半年，是他领军解了西州之围，并与田仁会一同将数万敌军击溃，被陛下封了一个“上轻军都尉”的衔号，从小到大程处默都没这么风光，今日回了长安，他已迫不及待想要回家，打算在他老爹和兄弟们面前显摆了。
蒋权等到李素出来，上前再次恭贺了他几句，然后行礼告辞。
蒋权也是长安人，在长安有家有父母妻小，离家数年，此刻也是归心似箭。
至于骑营剩下的百余老兵，他们原来便是右武卫所属，则要回右武卫交令，然后等候兵部的安排，他们中的绝大部分这一次都将卸甲归田，等兵部和当地官府按军功给他们分田地，方老五却老神在在站到李素身后，从此他便是李素身边的亲卫，他的未来早已确定。
老兵们在宫门前一一向李素告别，然后转身离去。
从长安城门到太极宫门，今日这一路上，他们收获了无数的爱戴目光，也得到了长安城百姓们最大礼节的尊敬，可以说，今日是他们一生中最荣耀，最辉煌的时刻，此时围观的人群已渐渐散去，老兵们互相搭着肩，嘻嘻哈哈往右武卫驻地走去。
夕阳的余晖铺洒在长安的朱雀大街上，将这群可爱的老兵们的影子拖得冗长，李素看着这群老兵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无尽的回忆，耳畔依稀听到嘶哑的喊杀声，还有一幕幕并肩以命相搏的画面，曾经，大家都可以将生命交托彼此的。
“诸位，请留步。”李素忽然道。
老兵们停下，转身看着他。
李素笑了：“诸位这次交令后，大多卸甲归田了吧？”
老兵们点头。
李素又笑道：“李某这里有个不情之请，大家也知道，今日陛下封赏甚厚，实食邑五百户，就在长安城外泾阳县太平村里，那里风景甚美，民风淳朴，诸位若是不嫌弃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去李某的家乡？从此安享余生的太平日子，我与大家曾经一同并肩杀敌，生死袍泽的情分比什么都重要，我绝不会亏待诸位，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老兵们愣住了，大家面面相觑后，一名老兵走出来，面带苦笑道：“县子……啊，不对，侯爷的盛情，我们这些老伙计深铭五内，只是大家都是些粗鄙武夫，而且小半已终生伤残，若在侯爷的庄子里过日子，不仅会给侯爷添负担，也会让外人笑话侯爷……”
李素哼了一声：“为国征战，伤残正是你们对外人炫耀的资本，也是我李家对外炫耀的资本，不论谁敢笑话，你们只管大嘴巴扇过去，出事我来担待。朝廷的赐田很快会下来，我把它都分给你们，不收你们的租赋，每年地里所出皆是你们的，至于说什么给我添负担之类的，诸位，我们一同经历过生死，在西州城头背靠背流血厮杀，难道我李素在你们眼里如此不堪么？”
看着老兵们那一张张满面风尘沧桑的脸，李素挺直了胸膛道：“你们都来我庄子，残了的我养你们终老，病了伤了，遭灾了，惹祸了，我李家一力担之，娶妻生子李家给你们出聘礼，送礼钱，有家眷老小的只管迁来庄子里，无妻无子孑然一身的，李家给你们送终，日后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李家管你们一辈子。”
老兵们面面相觑，犹豫片刻后，忽然一人双膝跪地，朝李素大礼拜下：“我愿为侯爷府上部曲，从此祸福与共，生死不弃。”
紧接着，百余名老兵全都跪下，齐声道：“愿为侯爷部曲，祸福与共，生死不弃！”
李素眼眶湿润了，上前将众人扶了起来，笑道：“好，我们祸福与共，曾经是袍泽，一辈子都是袍泽。”
一记拳头不轻不重捶上其中一名老兵的胸膛，老兵纹丝不动，李素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仿佛传染了大家，很快大家也都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太极宫门外空荡荡的广场上，引得阵阵回音激荡。
……
……
一群欢天喜地的老兵，簇拥着一位春风得意的年轻人，骑马走在城外的乡道上。
马背微微颠簸，李素的心情也随着起伏不定。
“没想到你这么仗义，把这些老伙计给收了。”王桩一路上高兴得不行，在西州这几年，王桩与骑营的袍泽们也混得熟了，日后与大家一辈子都生活在村子里，从此多了许多朋友，王桩兴奋得直咧嘴。
李素笑道：“说得我这人很不仗义似的，一起经历过生死的老弟兄，我怎能任由他们没个着落？有了他们住在村子里，我心里也踏实。”
仰首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李素叹道：“这一生，注定要得罪一些人，亏欠一些人，也会施恩于一些人，被人爱，也被人恨，每个人都无法避免的，只求做人做事不违本心便是了……”
……
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出了长安城，李素，许明珠，王桩与众人明显加快了脚步，大家都归心似箭。
长安城到太平村六十里路，仅仅一个时辰便赶到了，远远看见村口路边那棵熟悉的老银杏树，李素忽然勒马，马儿长嘶人立，众人皆在村口停住，提着缰绳在路心转圈。
一别三年，近乡情怯。
当初西州城头尸山血海里厮杀搏命，李素都没有眨过眼，然而此刻，他却发觉自己竟生出些许畏惧之心，心里乱成一团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转头瞥了一眼王桩，却发现王桩愁眉苦脸，神情甚至有些惶然，李素奇道：“你在怕什么？”
王桩叹了口气，幽怨地看了他一眼，道：“三年前，你忘记我咋出来的了？招呼都没打便悄悄从家里跑了，非要跟你去西州建功立业，三年来连封信都没往家里递过，我家那凶悍婆姨还不知道改嫁没有，若是改嫁倒也罢了，若是没改嫁，今日我若回去，那凶悍婆姨怕是会……”
丑陋的脸颊使劲抽了抽，王桩哭丧着脸，凄然道：“……怕是会对我悍然下毒手，西州挣的那点军功，兵部只能追封了……”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悠悠道：“这个……我还真没法同情你，我现在的心情叫‘近乡情怯’，虽然透着一股子矫情味，也算是一种很诗意很优雅的心情，而你呢，你这纯粹是贱的，放心上路吧，真被你婆姨活活揍死了，我去跟朝廷说，你的军功和封赏送你家老二了，终归让你含笑九泉便是。”
李素的安慰令王桩愈发忧愁，踯躅半晌，狠狠一咬牙，怒道：“老子杀过那么多人，岂惧一婆娘哉？简直笑话！今跟她挑明了，再敢揍老子，明就休了她，老子不过了！”
李素顿时肃然起敬：“不错啊，到底是杀过人了，这杀气，这威风，啧啧，村里走一圈连狗都不敢叫唤了，保持你现在这股气势别泄，赶紧回家去振一振夫纲，你婆姨敢不服气，亲手拾掇她！快去！”
王桩被李素几句话一煽，顿时胆气十足，仰天狞笑几声，猛地一踢马腹，单人单骑带着满身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的凌厉气势，绝尘而去。
李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扭头朝郑小楼笑道：“赌一文钱，猜猜这个作死的家伙今晚回家后是个什么下场？我猜他会被揍得很惨。”
郑小楼冷笑：“赌不成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换个赌法，猜他明日身上的伤痕是单数还是双数？”
“我猜单。”
……
……
近乡情怯终归还是要回去，李素与骑营老兵们在村口转悠了片刻后，终于提缰策马往村里缓缓走去。
太平村在泾河边，走完村口那条小道，左边便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树林再往外便是那条闻名关中的泾河。
李素骑在马上，情不自禁朝泾河方向看了一眼，脑海里浮光掠影般闪过无数熟悉的画面。
三年未见她了，她是否还经常去那片熟悉的河滩边，每日托着香腮，静静地看着蜿蜒的河水，回忆当初点点滴滴的甜蜜往昔？
河滩应犹在，玉人如故否？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离开她三年了，再见到她时，眉眼是否还是当年的模样？
李素沉入伤怀的思绪，座下的马儿也不自禁地越走越慢，身后的队伍也跟着慢了下来。
许明珠一直在旁安静地看着他，顺着夫君的目光，好奇地朝河滩望去，一无所获后，不解的目光又落回他的脸颊上。
关于李素和东阳公主的事情，许明珠听说过许多，只不过那个只承载了他与东阳公主种种过往的河滩，许明珠却一无所知。
长叹了一口气后，李素扭头朝许明珠笑了笑，忽然扬鞭一甩，马儿在乡道上飞驰起来，身后许明珠和众将士急忙跟上。
……
茂密的树林深处，一位身着麻衣的绝色道姑静静坐在黑暗的树荫下，看着李素一行人从村口飞驰而过，珍珠般的泪水禁不住潸然而下，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婆娑的泪眼一直盯着远处的李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乡道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绝色道姑这才幽幽叹了口气。
道姑身后站着一位宫装俏女婢，见道姑流泪，她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哽咽道：“殿下，您昨夜便知李公子要回长安，今日大清早便坐在这里，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痴痴等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见着他了，为何不出来与他相见？您这是……何苦啊！”
道姑流泪摇头，道：“三年没回家了，先见长辈才是正理，才是人子之道，他若见了我，怕是迟迟不肯回家，外人知道了，会说他不孝的，我怎忍心让他背负这等恶名？至于我，远远见他一面便足够了……”
道姑说着，忽然绽开了笑颜，像黑夜里乍现的昙花。
“活着回来了，也见到他了，足够了，上天已经很眷顾我了呢。”

第四百五十九章 太平归人
回家的路，伴着浓浓的乡愁，策马而驰，路边飞掠而过的，是昔日熟悉的一草一木。
似害怕，又似心急，反复煎熬，乡路弯弯绕绕间，家已在前方若隐若现。
天快黑了，夕阳最后一点金色火红的余光努力铺洒在乡路上，散尽今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路上乡民扛着农具，纷纷走出田陌，一天的田间劳作结束，大家都在朝一个名叫“家”的地方走去，且行且笑。
一幕幕景象那么的熟悉，连路上遇到的面孔都熟得可以脱口叫出名字。
乡路上李素和后面的百名骑营老兵终于引起了乡民们的注意，这支队伍太特别了，能在太平村弄出如此阵仗的，除了那位曾经的公主殿下，如今的道姑以外，便只有李家了。
见骑队为首之人赫然竟是李素，乡民们不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在乡道边看着李素。
李素忍着心中的激动，翻身下了马，走到乡民们面前，朝一位老农笑道：“七伯伯，不认识我了？”
满脸皱皮的老农一激灵，失声道：“啊呀！是李家的娃！……不对，封县侯了咧！李县侯回来了！快回家，你爹在家等急了！快回！”
李素笑着朝乡民们招呼了一声，然后再上马。
七伯伯跟在马后不住地摇头念叨：“娃子你也太狠心了，这一走便是三年多，你爹守在家里苦啊，虽说是为国征战，也……不说了，快回家去！”
李素笑应了一声，打马朝家中飞奔而去，身后的许明珠和骑营老兵急忙策马跟上。
百骑在狭窄的乡道上飞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气势如虹贯日，令乡民们纷纷侧目。
七伯伯看着李素等人的背影叹道：“才几年光景，李家真就起来了，咱太平村一百多年，终于也出了一位侯爷，风水好啊！”
……
一路疾驰，没过多久，李素等人便到了家门口。
家仍是家，与当初离开时一般模样，没见多大的变化，唯独干净了许多，门廊的柱子油光清亮，显然今日被家仆们刻意擦拭过。
看来李素回长安并且被晋爵县侯的消息早已传回了太平村，为了迎接家主，家里刻意搞了一次卫生大扫除。只是门楣上仍挂着县子府的牌匾，显然今早骤闻晋爵的消息，家里还来不及制匾更换。
隆隆的马蹄声还在乡道上回荡，薛管家和一众家仆丫鬟已蜂拥而出，站在门外空地上神情激动地翘首而望。
待到李素下马，薛管家一个箭步冲上前，老泪纵横地拽着李素的手泣不成声。
“少郎君总算回来咧，三年多不见消息，总算回来咧……”
李素眼眶发红，强笑道：“薛叔，多年不见还是老模样，倒是有些发福了，这几年我不在家，薛叔照顾我爹辛苦了。”
薛管家摇头泣道：“不辛苦，老爷在里面等你，快去，这几年老爷见谁都摆笑脸，夜里却时常偷偷哭，别人不清楚，老汉我却是知道的，你是李家唯一的香火，可不敢出甚事啊。”
李素点点头，门前一众下人丫鬟纷纷朝他行礼。
转过身，见许明珠躲在骑营老兵的人群里，有些畏缩地朝里看，李素笑了，朝她招招手，许明珠咬着下唇，怯怯地走上前。
李素牵住她的手，笑道：“回到自己家了，你怕什么？”
许明珠忧虑地道：“夫君也是知道的，当初夫君赴任西州，妾身……妾身担心夫君，只给阿翁留了封书信便悄悄离家了，这几年妾身一直担着心事呢，阿翁……不会生妾身的气吧？”
“夫人照顾夫君，天经地义的事，爹怎会责怪你？你想多了，走，随我一同进门拜见爹。”
二人手牵着手，跨过尺高的门槛，踏入前院内。
院里那株老银杏树仍如当年般郁郁葱葱，银杏树下，身形已微微佝偻的李道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山岳般岿然，见李素和许明珠走进前院，李道正身躯微微一震。
李素眼眶顿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久蓄而未落，二人加快脚步走到李道正身前，双膝一软，同时朝他跪拜下去。
“爹，孩儿不孝，今日终还，这几年爹受苦了。”
许明珠泣道：“阿翁恕明珠不孝，这三年未曾侍奉榻前尽孝道，明珠给阿翁赔礼了。”
李道正老脸也布满了泪水，抖索着伸出手，将二人扶了起来。
“回来就好，平安就好，不怪你们，为国征战是正道，侍奉丈夫也是正道，家里有管家有下人，我能受什么苦？倒是你们……这三年，你们受苦了，看，以前多水灵白净的俩娃子，如今人瘦了，也黑了，真不知你们在外面受了多少苦楚……”
泪痕未干，李素却笑着摇头道：“我们没受苦，真的。孩儿在西州当官呢，当官怎会苦……”
李道正叹道：“莫诳老子，西州早有军报传回长安，王家老二都跟我说咧，西州守得苦啊，几千守军对几万，杀得城里城外尸山血海，只剩了几百人，最后还是我大唐胜了，听王家老二说了以后，我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外人来家里道贺，恭喜我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为大唐立了大功，我把他们一个个轰出了门……世人只见我儿立了多大的功劳，杀了多少敌人，为国鼎定了多大的疆土，可是……有谁问过我儿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在鬼门关前来回蹚了几次，这几年饿了吃的什么，冷了穿的什么，受了委屈哭没哭过……”
李道正哽咽得说不下去，使劲抹了把泪，叹道：“不说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为国征战也算尽了本分，一次两次，够够的咧，以后陛下再召你出征，老子去太极宫撞柱子死给他看！走，都进屋，洗一洗风尘，吃顿家里的饱饭。”
说完李道正当先走进前堂，李素静静看着老爹的背影，曾经挺拔笔直的身躯，如今竟佝偻得像个迟暮的老人，离家仅仅三年啊，这三年里，他心中的苦楚，有没有人问过？
夫妻二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李道正的胳膊，李道正挣了几下，瞪着通红的眼，倔强地道：“干啥？我还没到老得走不动的光景，不需要你们扶！”
李素愈发心酸，强笑道：“好，不扶，爹您正当壮年，身子骨比孩儿都强，当然不需要扶。”
李道正脚下一顿，叹道：“素儿啊，你当了多大的官，封了多高的爵，爹心里并不看重，爹要看到你一辈子平安活到老，你啊，少年心性，当初若少显摆点本事，多忍一忍是非，也不至于落到差点丧命西州的下场……咱们住的地方是太平村，为啥叫‘太平村’？先人们就是要告诉后辈处世的道理，人活一世，‘太平’二字，比‘富贵’重要。”
……
风尘仆仆回到家，李素与许明珠终于吃到了熟悉的家里的饭菜，饭后撑得不行，打着饱嗝儿在前院里散步消食，然后命人搬了几张摇椅置于前庭，再叫了一壶酒，与老爹坐着聊了一阵，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一丝不漏地跟李道正说了一遍，李道正听到血战西州处时，已然是心惊肉跳，然后连连叹息，再看李素时，已是一脸后怕和庆幸。
睡在自己熟悉的卧房里，李素总算睡了三年来最踏实的一觉，一觉睡到快中午才起，打着呵欠伸懒腰时，早早等候在外的丫鬟们赶紧端上水，服侍李素穿好衣裳，李素迷迷糊糊耷拉着眼，木偶般任由丫鬟们在他身上套里衣，圆领长衫，玉带，纱冠等等，穿戴整齐后，又打水给他净面，还将他专用的牙刷洒上细盐，塞进他嘴里进进出出，一直重复这个很流氓的活塞动作……
直到一切做完，李素这才清醒了，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后，满足地发出一声叹息。
封建社会士大夫腐朽堕落的生活，终于回来了！
既然自己已是侯爷，家里该扩建了，而且还要买一个乐班和一批歌舞伎回来充充门面，李家清心寡欲的寒酸排场，程处默已不止一次吐槽过了，以后定让这些狐朋狗友嗨起来……
思绪不停发散，然后，李素忽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事实现状……貌似自己刚刚损失了几万贯，家里已没钱了。
无比幽怨地叹了口气，接着李素的心情忽然火热起来。
昨日回家时已天黑，来不及去河滩，今日的天气似乎……不错啊。
想到这里，李素急忙走出卧房，朝门外走去，前院里遇到老爹从田里回来，李素匆匆打了声招呼便走了，李道正叫了半天没叫住。
重重叹了口气，李道正刚跨进前堂，前堂屏风后，一道消瘦的丽影轻悄走出来。
李道正一愣：“素儿刚刚出门了，你看见了么？”
许明珠垂睑点头：“看见了。”
李道正忍不住道：“你知道他去见谁吗？”
许明珠沉默片刻，道：“知道。”
“你不生气？”
许明珠摇摇头，强笑道：“不气，我与夫君，还有……她，说来我才是冒然闯入的人，怎会气她呢？夫君心里有我，便够了，夫君心里也有她，可见她定然有令夫君欢喜的地方，其实……我也很想见见她呢。”

第四百六十章 故地重逢
相思，整整三年了。
李素走在去河滩的路上，心里忍不住苦笑，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那么轻盈如风，比以往多了几分沉重。
以前心里满满被占据的都是东阳，然而，这三年里与许明珠共同扶持，共同患难，赶不走，骂不走，甚至为了他不惜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挟持玉门关守将出兵，这个傻女人做了这么多，曾经被东阳满满占据的地方，不知不觉为她空出来了一块，然后，她住进了他的心里，从此，李素多了一份牵挂和习惯。
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润物无声，如影随行，可是，她住进来了，就是住进来了，赶不走，也不舍得赶。
走在去河滩的路上，李素不停在拷问自己，心里怀着无尽的愧疚，因为他对东阳的情意已经不纯粹，不完整了。
可是，他还是想见她。
于是，脚步尽管迟缓，却仍一步一步朝河滩走去，每一个脚印都深嵌在泥土里，如同他在自己人生里留下的每一个不合时宜的痕迹。
河滩边仍是一片坑洼的碎石平地，李素踏上河滩，顿觉一阵恍惚，有种隔世的沧桑。
河滩边空无一人，东阳没在，李素抬头看了看日头，已是午时后，于是笑了笑，找到了那两块熟悉的平整石块。
两块石头有点特别，比河滩上别的石头更光滑，甚至能倒映出人的影子，显然有人经常拂拭。
李素掏出一块方巾，细致地擦了擦，然后放心地坐下，静静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发呆。
发呆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静静听着河滩边树林里的蝉鸣，聒噪中带着几分宁静，久违的无聊且惬意的生活，李素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回到了正轨，重新恢复了混吃等死的美好日子，于是李素又开始犯困了，脑袋一耷又一耷，和原来的生活轨迹一样，听着蝉鸣，睡个午觉，醒来再好好思考一下人生……
眼皮快要阖上时，李素的身前出现了一双道士穿的十方鞋，鞋子小巧玲珑，脚型精致如弓，里面穿着雪白的足衣，目光顺着鞋子再往上，一身黑白相间的百衲道袍出现在眼前，李素瞳孔一缩，便看见一张布满了泪痕和浓浓思念的脸，那张脸，三年来无数次在梦里出现过，熟悉得每一个毛孔都仿佛承载着自己的相思。
“你来晚了，以前都是午时便来的。”李素朝她微笑，眼眶却发红了。
“我……贫道，贫道清早便来了，一直坐在树林里……”东阳抽泣，不甘被冤枉似的争辩着。
李素扭头朝不远处的树林看了一眼，含泪笑道：“你见我来了，为何不出来与我相见？”
东阳垂头，抽泣道：“我……贫道想看看你的背影，一直看着，你离开太久了，我怕出现在我眼前的，仍是一场梦里的虚幻，怕梦会醒，怕是一场空欢喜……”
李素站起身，拉过她的手，东阳似觉不妥，红着脸挣了几下，力气很小，似拒还迎。
李素不顾她的挣扎，霸道地将她搂进怀里，紧紧的，如同拥抱着自己今生最珍贵的珍藏。
“不是梦，我回来了，真的回来了……”李素深吸着她发鬓熟悉的清香，梦呓般呢喃。
东阳被他搂进怀里后，终于不再挣扎，瘦弱的肩膀抽动了几下，忽然放开了戒律和身份，放声大哭起来。
“你怎如此狠心！一别三年，音讯皆无，你当我是什么？闲暇时的消遣么？”
东阳一边哭一边抡着小拳头，一拳又一拳，不轻不重地打在他的后背上，尽情宣泄着三年来的委屈和愁怨。
李素仍紧紧抱着她，心中无比疼惜，三年了，她比当年更瘦了，拥在怀里仿佛只剩了一把嶙峋的骨架，如一片柔弱无依的柳叶，一阵风便能将她带去天边。
不知在他怀里温存了多久，东阳尽情宣泄完久抑的情绪后，终于稍稍平复下来，发觉自己一个出家人竟和男子保持着如此伤风败俗的姿势，不由万分羞涩，急忙推开他。
“不，不行的，我……贫道，贫道犯戒律了……”东阳红着脸退了一步。
李素嗤地一笑：“行了，别‘贫道’了，满天下的道士道姑，就数你最富裕了，还好意思称贫道，亏不亏心？真正的贫道杀了你的心都有了……”
东阳本来满腹伤怀激动，情绪动荡之时，被李素忽如其来的这一句刺激到了，顿时破了功，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顺带着鼻孔都吹起了一个大鼻涕泡儿。
李素咦了一声，万分嫌弃地撇嘴。
东阳气急败坏，抡起小拳头使劲捶他，怒道：“三年不见，你这张嘴越来越坏了！”
“女人就是没见识，这叫口才，懂啥！”李素笑着一边躲闪一边争辩。
二人就这样闹成一团，河滩边回荡着阵阵笑声。
一阵打闹过后，原本些许的陌生感顿时消除，仿佛从未分别一般，又回到了当初无忧无虑的情景。
……
笑累了，闹累了，二人再次坐回石块上，背靠着背，仰头望着蔚蓝的天空。
今日没有沉默，都存了一肚子的话，迫不及待向对方倾诉。
“你这几年过得好吗？”二人竟异口同声问道。
问完二人一愣，接着又笑开了，东阳嗔道：“我先问的，你先答我。”
李素笑道：“我过得不错，真的，西州那地方虽然贫瘠，但你父皇遣我过去是当官的，再贫瘠的地方，当官的总不会太清苦，每日我便在大营里搭一个凉蓬，叫将士们去城里的胡商那里买点西域的时令瓜果，喝着冰凉的葡萄酿，眯着眼睛晒太阳，不夸张的说，如果身边再多几个碧眼胡姬，那日子简直跟神仙没两样了……”
东阳捶了他一下，嗔道：“莫糟蹋了神仙，哪有中土的神仙搂碧眼胡姬的？也不怕老天降雷劈你。”
李素笑道：“差点忘了，你已在道教入伙了，以后你是神仙那一边的，听不得别人糟践你的同伙……”
胳膊又被狠狠掐了一下，东阳气道：“又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入伙，什么同伙的，当心道君听到了饶不过你。”
螓首轻轻靠在李素的肩上，东阳幽幽道：“你只管诳骗我，在我面前只说好的，不说坏的，西州什么地方，你当我不知么？这几年我每日都盯着西域地图，那上面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风便是沙，方圆千里孤立无援，我也遣侍卫找过几个胡商，打听西州的风土，那里……根本是不毛之地，吃的喝的用的俱无，刮一阵风便能将半个城池埋了，似你这般娇惯又爱干净的人，真不知你这几年是如何撑过来的……”
东阳说着说着，眼中又流下泪来，哽咽道：“……更别说西州还处在群狼环伺之下，半年前从西州传来的军报，我也看了无数遍，一个字一个字的数着看，守城那一战，是我大唐自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战，看到军报时，尽管我已知西州大捷，你也平安活着，可是仍然偷着哭了好几天，五千守军，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寥寥数百，当时的你，实不知怎样的凶险，艰难，李素……这几年，真苦了你了，我的心，一直为你疼着，直到今日，直到此刻，直到见了活生生的你，我的心还在疼……”
李素反手举过头顶，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不管怎么说，我活下来了，挺过了这一关，人生又是一片坦途，打不死我的，只会让我更强大。”
东阳点点头，话题却徒然一变。
“听说……你的夫人也跟着你去西州了？而且为了你，还做了许多……匪夷所思的大事？”
李素点头：“不错，她也是个好姑娘。”
东阳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她到底做了什么，跟我说说。”
李素叹了口气，将许明珠这一路为他付出的点点滴滴娓娓道出，东阳神情先是钦佩，再是惊讶，最后珠泪涟涟，泣不成声。
“你……你明明是个混账，何德何能，竟娶如此贤妻……”说完东阳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还狠狠掐了他一下。
李素苦笑道：“夸她我并不反对，但也没必要为了夸她而狠狠踩我一脚吧？怎么说我也是你父皇赞不绝口的少年英杰啊。”
东阳擦了擦泪水，嗔道：“英杰都不知藏哪个山洞里去了，才把你这号英杰放出来招摇过市，祸害人间，老天真瞎眼了！”
幽幽一叹，东阳轻声道：“李素，以后你要好好待你的夫人，她是个好女人，扪心自问，她为你做出的这些事，我都不一定能做得到，老天终究是公平的，拆散了我们的姻缘，却还是补偿了你一段更完美的姻缘，跟她相比，我不如她。”
李素转过身，搂紧了她，叹道：“你不比她差，你也为我舍命付出过，老天待我不薄，赐给我两个完美的女人，今生但能做到不负你和她，已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
绵绵的情话，听得东阳面红耳赤，羞得把头埋在他怀里，偷偷的笑，笑靥如春花。

第四百六十一章 长安秘辛
三年，总有许多物是人非的变化。
李素自己也变了，说不出具体变在什么地方，经历了惨烈的战争后，李素外表仍和以前一样嘻嘻哈哈，时常没个正经，但只有他最清楚，自己的心态也不知不觉发生了改变。
东阳沉浸在重逢的喜悦里，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改变，李素自己也隐藏得很好，一个从战场下来，手里还攒着无数条人命的人，站在东阳面前甚至都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戾气，仿佛还是从前那个混吃等死懒得令人发指的灿烂少年，可是，心中终究多了一股子无法言喻的不同寻常的东西，说它是凶性也好，沧桑也好，终归与当年不同了。
说起西州经历，李素刻意轻描淡写，只拣一些有趣的好玩的话题说，对于那几次守城之战的惨烈，反倒是寥寥数语带过。
有情人见了面，东阳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回去继续跪在道君像前，有口无心地念诵经文，或许夜深人静时，会想起李素拥抱他的甜蜜时刻，然后把头蒙在被褥里羞红了脸，三年来平静无波的修行，从李素回长安的那一天起，宣告破功。
修道斩不断凡心，终究不是真正的道门中人。
……
李素也回了家，与东阳只是短暂见一面，来日方长，不争朝夕，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首先必须见一见王家老二王直。
王直是李素在长安城埋下的一步暗棋，这颗棋子事实证明很有用处，关键时刻甚至救了自己的命。三年了，李素与王直未通消息，也不知他发展得怎样。
王直来得很快，李世民昨日命宦官在长安城内众目睽睽之下接连三道圣旨封赏李素，此事已满城皆知，如此风光的封赏，大唐立国以来也无人能及，王直昨日便夹杂在围观的人群里，涨红了脸力竭声嘶地叫好，只是李素没听见，李素进宫后，王直便马上出城回了家，等待李素和大哥回村。
昨夜李素回家后与家人团聚，王直很识相没去打扰，知道今日李素风风火火要去见东阳，王直还是很识相没打扰，一直到李素与东阳告别，满面春风往回走时，王直终于像社会上的不良少年抢劫放学后的小学生似的，在村口的银杏树下堵到他了。
李素很吃惊，呆了半晌才确定堵自己的不是仇家，是兄弟，于是快步上前，兄弟二人使劲拥抱了一下，王直嘿嘿笑了两声，接着整张脸便垮了下来。
“正说要去找你，你便来了，走，找个地方说说话。”李素勾着王直的肩往树林里走。
王直深深打量了李素一番，叹道：“瘦咧，也比以前黑咧，看来你在西州的日子过得很苦啊……”
李素在他面前没隐瞒，苦笑道：“命都差点丢了，黑一点瘦一点算个啥……”
王直眨眨眼：“你咋不问问我大哥为何没和我一起来见你？”
李素嘁了一声，鄙夷地道：“还用问吗？你这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说你‘如丧考妣’吧，未免对你爹娘不敬，剩下就只有一个可能了……你家老大这会子怕是还躺在床上直叫唤吧？”
王直颇惊讶地道：“你咋知道？”
李素冷笑：“三年前招呼都不打偷偷从家里跑出去，非要跟我建功立业，三年来音讯全无，这种丈夫虽没有‘人人得而诛之’那么严重，至少也该是人人得而抽之，若家里的婆姨是个温婉可人逆来顺受的女子也就罢了，偏偏他的婆姨一身盖世武功，无风也能掀起三尺浪的狠角色，你家老大回去若不挨打，那就没天理了……”
王直大感敬佩，高山仰止的姿态朝他拱了拱手：“兄长所料丝毫不差。”
李素悠悠问道：“你家老大被揍得惨吗？几级伤残了？”
王直挠了挠头，叹道：“昨夜我王家真是鸡飞狗跳……兄长刚一脚跨进门，迎面便见着了家人，我娘还没来得及上前抱头痛哭，兄长便中了我大嫂的暗算，一棍子敲在脑后晕过去了……”
李素脸颊抽搐了几下，虽然没亲眼见此情景，也能深深体会王桩的痛苦，再看王直一脸戚戚焉的表情，二人都觉得自己后脑不太舒服，很有默契地同时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所以，你家老大一直晕到今日？”李素问道。
王直叹道：“若能如此轻易事了，倒是兄长的造化了，三年音讯全无，岂是一记闷棍能交代得过去的？我兄长被揍了大半夜啊，大嫂一边哭一边揍，兄长一边惨叫一边挨揍，那光景，啧！”
王直摇头，露出深深的惊惧之色，叹道：“我家这大嫂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暴躁，兄长这一次惨遭大嫂毒手，怕是要躺个十来天才能下地了……”
李素见王直悸怖的模样，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安慰他，措辞半晌，冷不丁道：“你大哥伤得重吗？”
王直点头：“大小伤约摸十几处，轻则淤青，重则骨裂……”
“单数还是双数？”李素期待地看着他。
“啥？”王直茫然。
“你大哥身上的伤是单数还是双数？”
“这个……何出此问？”
“我昨日与郑小楼打了赌，赌你哥身上的伤是单是双，赌注高达一文钱之巨，郑小楼赌单，我赌双，等下回去你帮忙数数，叫你哥争点气，身上的伤最好是双数，如果不是双数，你就狠狠心，再给你哥来一记猛的……”
王直无语地看着李素，叹道：“我家兄长有你这种朋友，实在是……”
“实在是高山流水，积了八辈子大德，行了，深情厚谊皆在不言中，我懂的……说说你的情况吧，这三年混在长安城，长进了没？”
提起事业，王直立马将他兄长的伤势抛诸脑后，并且一扫方才的颓势，神情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这三年我混得太好了，早已非昔日混迹两市的闲汉，而是真正的风头人物了，不信你去长安打听打听，路上随便问个人，问他知不知道长安王闷棍……”
“等等，王闷棍是谁？”李素适时打断了他。
王直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自豪地道：“当然是我，因我在与长安城里的闲汉拼斗时擅长背后敲闷棍，久之，长安城各路英雄人物送我这个雅号，以示敬意……”
李素：“……你继续说。”
王直继续眉飞色舞：“这三年实可谓长势喜人……”
李素不得不再次打断他：“你在长安城里种菜了？”
“我的意思是说，这三年我手下的闲汉多了许多，长安城里的地盘也扩大了，不止混迹于东西两市，城里一百零八坊，我王闷棍能说上话的地方少说也有六十坊，不仅结交了各路英雄人物，连坊官和巡街的武侯也有不少与我称兄道弟，常有来往……”
李素笑着朝他拱拱手：“原来竟是王闷棍大哥当面，久仰久仰。”
王直撇了撇嘴：“恶心我是吧？这几年靠着你的资助，我才在长安站稳了脚，若是没有你站在我背后，谁知道我王直是哪路货色？”
李素叹道：“可我也没教过你敲别人闷棍，所以，你也别妄自菲薄，你的名声都是靠自己的实力得来的，特别是敲闷棍的名声。”
“那倒也是……”王直很不谦虚地收下了李素的赞美，道：“按你当年的嘱咐，这些年我不但结识坊官武侯，朝中那些国公权贵家的厨子，管家，仆役，很多也有几分交情，如今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消息，包括朝堂里的传闻和风向，我都能打听出一二了，李素，你回长安了，这是好事，但长安城的水太浑浊，日后你免不了会牵扯进一些事情里，我虽然帮不上你太多的忙，但打探消息或是散播流言之类的小事，我自问还是能帮你担待一二的。”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客气话我就不跟你说了，往后要用到你的地方还多着，从今日起，你我的关系还是低调一点，莫再让任何外人知道了，有你在背后支撑着我，我终于不再孤单，日后你兄长要做官做武将的，他和我一样都将是明面上的人物，很多不可为不便为之事，便只能靠你帮忙了。”
王直点头：“放心，当年你安排我进长安城结交各路人物，为的也是今日，我幸不辱命，事情办得多少有几分模样了。”
停顿片刻，王直忽然笑道：“你在长安城里的仇家很少，不过来头太大，这几年我也刻意帮你留意了，如今的太子殿下……呵呵。”
“太子咋了？”
王直笑得有点神秘：“这位太子殿下，越来越不争气啦，几年前还装得有模有样，什么熟读诗书啊，温文有礼啊，垂视民间疾苦啊等等，装了这些年，约莫装得有点不耐烦了，这几年种种劣性都暴露了，朝堂里很多大臣对其行径直摇头，连陛下都被他惹怒了许多次……”
李素好奇地眨眨眼：“他做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
王直开始掰着手指数落：“年岁越长越胡作非为，尤喜稀奇古怪的物事，去年趁陛下出征薛延陀，太子留长安监国，东宫属官为讨其欢心，竟出动太子右卫率百人抢掠长安东市，长安的胡商遭了殃，但凡形状古怪，用料珍贵的酒器酒鼎，珍禽异兽，还有相貌上等的碧眼胡姬等等，都被抢进东宫，以供太子亵玩……”
“当时朝中的魏徵等人看不过眼，朝会时直诉其过，太子大怒，竟欲杖责魏徵，啧啧，连陛下都不敢轻易责罚的铁骨铮臣，太子却眼都不眨便下了谕令，听说当时魏徵站在太极殿内气得都快晕过去了，幸得长孙无忌当殿阻止，魏徵才免于被罚，这件事闹得很大，陛下得胜还朝之后，魏徵和御史台多位言官上疏，历数太子之过，陛下气得不行，回长安的当日便把太子叫进宫里严厉训斥，并着令登魏徵府上认错……”
“太子表面认错，心中不服，回到东宫后，谓属官曰，朝中诸臣多倚老卖老之辈，他年我若为帝，必尽驱以涤旧朝气象，肆吾所欲。这话不知被谁传了出去，陛下龙颜大怒，又将太子叫进宫里呵斥训诫，没过多久，陛下便特赐魏王泰两扇九翅玉屏仪仗用物，据说九翅玉屏这东西，非帝王和储君不能用，今上赐予魏王，长安满城皆惊，废储立魏的风言越传越盛，朝中接连数月动荡不安……”
王直说了一大通，李素听得很认真，每个字都细细咀嚼琢磨了几遍，然后笑着缓缓道：“这位太子殿下……真是花样作死的急先锋啊，今上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他这当太子的却等得不耐烦了，说来也是，贞观元年被册立太子，这都等了十几年，陛下还是龙精虎猛，他这个太子说是大唐储君，实则时常被训诫呵斥，被人品头论足，太子当得连孙子都不如，也该到了沉不住心气的时候了……”
王直眨眨眼：“这些传闻对你有用么？”
李素笑道：“当然有用，我久离长安，对如今的大唐都城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出门就会闯祸……你再跟我说说，当年使计送入东宫的那位妖艳小受……咳，妖艳男子称心，如今怎样了？可讨得太子欢心？”
王直神情古怪地笑：“那个称心，呵呵，真是天生的媚骨，可惜生错了性别，不过，就算是男子，也足够祸国殃民了，你去西州的第二年，也不知这称心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被太子捧在手心里当成了宝，这几年太子经常召其侍寝……”
王直说着，面带迷茫之色，道：“这事我一直没弄明白，男的跟男的……咋弄？”
“不许歧视，爱情不分年纪，也不分性别的，等你多活一千年就知道，有时候连物种都不是阻碍，正所谓条条大路通长安，水路走不通，还可以走旱路嘛……”李素义正严辞地道：“继续说，称心后来怎样了？”
“称心啊……按你的吩咐，称心这几年一心蛊媚太子，去年六月太子携称心出游，路上太子的马惊了，太子趴在马背上惊恐至极，称心当时倒也灵醒，飞身将太子从惊马上拽下来，勉强也算救了太子一命，自己却被马蹄踏伤，将养了两三个月，从此以后，太子对称心实可谓言无不从，恩宠至极，而称心也不负所望，一门心思开始撺掇太子干伤天害理之事，去年东宫属官尽出，抢掠胡商珍奇和胡姬等等，说是太子喜爱，实则全是称心背后撺掇的，太子的名声如今引得满朝文武不满，皆称心之功。”
李素目瞪口呆，喃喃道：“当初原只是无意布下这步棋，没想到……称心这家伙还真是天生的祸胎啊。”
王直笑道：“这步棋走对了，听说如今不仅满朝文武对太子不满，连陛下也对太子失望之极，好几次密召东宫左庶子于志宁，杜正伦等人入宫，垂问东宫诸事，并厉谕东宫诸官对太子严加督导，使其勤勉向学，体察疾苦，不可荒嬉废学，骄奢淫逸，东宫诸官对太子所言所行劝谏无数次，可惜太子不纳，陛下也常闻太子所为，对他愈加失望了，据说今年初时，陛下召长孙无忌进宫饮宴，席间常有恼怒怨恚之言，似有易储之意……”
王直说得滔滔不绝，李素神情越来越舒缓。
欲使其灭亡，先使其疯狂，李承乾如今做尽天怒人怨之事，对李素来说，确是喜闻乐见，他每做一件丧德失心的事，便意味着他离万丈深渊更近了一步，只是他并未察觉罢了。
王直看着李素渐渐舒缓的表情，笑道：“当初你惹上这个大仇家，我这几年一直为你捏把汗，可是若照如今看来，根本不消你动手，你这个仇家自己就能把自己带进绝路。”
李素摇头道：“太子不会轻易废掉的，别忘了当今陛下是怎么登的基，呵呵，玄武门之变是个禁忌，十多年过去了，天下士子百姓仍耿耿于怀，为天下安定计，大唐的下一代帝王必须立嫡长子，至于格外恩宠魏王，只不过是陛下的一种平衡手段罢了，做给太子和朝臣看的，太子平日的丧德失行之举，终归不会成为被废黜的理由，除非……有朝一日太子造反了，陛下才会废了他。”
王直挠挠头：“你说的这些，我不太懂，幸好你回长安了，便直接告诉我，下一步我该做什么？”
李素神情一肃，正色道：“眼下有一件事，还真得你亲自去办……”
见李素如此严肃，王直的表情也变得肃然起来，沉声道：“你尽管说，赴汤蹈火也给你办妥了。”
“没那么严重，还是刚才说过的，你回家去数数你哥身上的伤口是单是双，如果是单数，给你哥再来一记猛的，把伤口变成双数，切记数清楚，我押了一文钱呢。”

第四百六十二章 登门拜访
王直只是王直，他不是李素。
所以他无法跟上李素跳跃的思维，跟李素这种人说话很累，前一刻还一脸阴谋算计太子，下一刻李素的思维便跳到一文钱的豪赌上去了。
心很累，不想跟他多说话了，回长安跟小弟们喝酒吃肉骂娘才是他应该过的日子。
“大吃大喝随便，但该做的事情还得做，王直，你们需要一点改变了。”李素正色看着他道。
王直狐疑地看着他，试探道：“你这句话……跟你赌的那一文钱没关系吧？”
“这次是正经话。”李素很严肃。
再三确定李素的思维没有再跳的迹象后，王直这才认真道：“我和手下的兄弟本就是按你的吩咐聚拢起来的，它是你暗中埋在长安城里的一步棋，你想怎么用就怎么用，若说那些闲汉个个为你赴汤蹈火，这个我办不到，不过帮你跑跑腿，打听打听消息，或是造个什么谣言，对他们来说还是很容易的，你要怎么改变，尽管说，我回去就办。”
李素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缓缓地道：“你如今也算是长安城市井里的一号人物了，手下也聚拢了一堆人，我虽不知你的那些手下对你到底有多忠诚，不过可以想象，这才短短几年的功夫，你的手下恐怕还谈不上什么忠诚，顶多也就是个狐朋狗友的性质……”
王直不服气地掀了掀眉，似乎想反驳，结果认真想了想后，不得不承认李素没说错，只好颓然叹了口气。
李素似看穿了他所想，笑道：“泄气个啥？短短三年能有这般气象，已然很了不得了，‘忠诚’这个字眼很可贵的，别以为人家见了你纳头便拜是好事，遇到这种人，马上拖出去埋了，这种人不能用，你的那些手下目前与你是各取所需，这并没有错，街上的闲汉都是讨生活的，拿钱买他们的忠诚也是一种法子，只是作为他们的首领，你自己要有个清醒的认识，知道这样的‘忠诚’其实并不牢靠，想得到真正的忠诚，不仅要花钱，也要花感情，你对他们好，时刻关心，处事公道，树立威信，自然便得到了忠诚……”
“我刚才说的改变，是你们这个群体的结构……听不懂吧？没关系，我其实也挺喜欢看你这一脸无知的样子，非常的赏心悦目……意思就是说，你目前在长安城算是扎下了根，但你们还只是一盘散沙，所以，你需要在这些人里面找几个真正的心腹亲信，这些心腹亲信必须是可以为你出生入死，可以交托大事，可以为你卖命的，别告诉我你混了几年连这几个人都找不出，那你就太失败了。”
王直不停点头，这次有了底气，挺起胸膛道：“有。”
李素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真有？”
“真有！有五六个，属于那种我要他们的脑袋，他们可以眼都不眨的自己割下来送给我的，我王直混迹长安多年，多少也干过几桩人事，这五六个人，我对他们有再造之恩，他们的品性我也暗中观察过了，没得挑，个个是磊落汉子。”
李素笑道：“看来我还真小瞧你了，你这几年真的不错。”
王直也笑道：“多少比以前还是有长进的，不然白糟蹋粮食不成？”
“有五六个心腹亲信，长安城里的架子便可以搭起来了，你把这些亲信都分派到长安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坊间，给他们找个房子住下，另外将你的所有手下全部均分给他们，由他们来管理，而你要做的，便是管好这五六个亲信，抓权，也抓钱，并且在他们中间树立起绝对的威信……”
王直听得满头雾水，不停的挠头：“这样做……到底为了啥？以前那样不行吗？每天大家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几碗酒下肚，哼哼唧唧几句，散了席天大的事都给办了，为啥要把手下全部分散给那几个亲信？”
李素叹了口气：“因为无论是组织还是犯罪团伙，要想长久生存下去，内部的管理结构必须严谨，初期一团糟无妨，但是手下人马多了，已经渐渐形成势力了以后，再这样下去可就不行了，必须要立规矩，‘规矩’懂吗？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罪团伙也要有犯罪团伙的团规……”
王直：“……”
李素朝他眨眼：“是不是听不懂？”
王直猛点头。
“听不懂就对了，听不懂说明道理很深，很深的道理一般都是好道理，你只管崇拜仰视便是，仰视完了照我的话去做，别的不要多想，以你的脑子，肯定也想不明白。”
王直的目光顿时变得很幽怨：“最后一句我听懂了，应该不是好话……”
“啧！夸你呢！咋听不出好赖话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手下全分散出去，遍布长安城的每个角落？”
李素肃然道：“对，全分散出去，不过要做得不显山不露水，以后你也要慢慢淡出这些手下的视线，再过一两年，真正知道你的人只能是你那五六个亲信，这几个亲信之间互相不统属，不联系，各过各的日子，需要这股势力办事时，由你暗中遣人吩咐那几个亲信，你不必露面，只需等结果，至于这一摊子平日的开销花费，仍由我来负担，你负责把钱分配下去，记住，财权必须要握在你手里，这是绝对不能交给任何人的。”
王直疑惑地看着他：“我咋觉得这个做法……有点古怪呢？李素，你这么安排，到底想做啥？”
李素叹了口气，道：“我只想在这纷扰复杂的长安城里活下去，如果可以的话，活得如鱼得水就更好了……”
……
回到长安后，日子仿佛回到了当初的平淡，安逸。
杀伐声远去，曾经浴血厮杀，沙场搏命的画面，如同成了上辈子的记忆，遥远得好像隔了一层淡淡的薄雾，脑海里只剩一片氤氲的朦胧景象。
如何安享太平日子，成了目前困扰李素的最大问题，想来想去，还是双手双脚摊成一个“大”字形状，躺在床上活活懒死比较符合李素的性格。
长安的夏天不见得比沙漠凉爽，同样燥热得令人心烦意乱，恨不得把自己泡在冰桶里过完整个夏天。
回到长安已整整三天，李素见过东阳和王直后，便躺在家里不分昼夜睡了三天，到第四天的清晨，李素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神清气爽的走出房门，原地蹦达了几下，发现自己已满血满蓝了。
休息够了，该办的事情还得办。
首先要做的便是进城，拜望各位长辈，特别是牛进达和程咬金，牛进达是李素的授冠人，从礼法上来说，这层关系已相当于血脉亲人了，至于程咬金……这位魔王应该归入惹不起也不敢躲的那一类，不能怠慢，更何况他让长子领庄丁千里驰援西州，这份恩情比天大，必须拜望回礼。
既然是“拜望”，便不能缺了礼数，礼物是必须要备齐的。
打开李家的库房，灰尘夹杂着蛛网，里面空荡荡的能跑耗子，李素当时心便凉了半截。
果真空了，库房里面十几串铜钱凄寒落魄地躺在木架子上，除此别无他物。
许明珠对驰援的玉门关将士和程家庄丁许下的承诺，回到长安的当天便兑现了，李家这几年的香水和白酒买卖积累下来的家底，一夜之间全搬空，如今李家说起来是侯爷府，谁都不知道其实整座侯爷府里只剩下十几串钱过日子。
回来后圣旨有赏赐，李素当时没听明白，除了“泾阳县侯”的爵位外，似乎黄金丝帛和田地什么的都有，只不过朝廷的赏赐发放下来是需要时间的，旨意要在三省核实，再转到户部，户部再转到度支司拨付，没有十天半个月下不来。
李素呆呆看着空空如也的库房，许久之后，失魂落魄地关门转身，仰天长叹一口英雄末路般的悲怆之气。
穷成这样，日子可怎么过？教他如何愉快的安享太平？
更重要的是，教他拿什么买礼物拜望那几位德高望重蛮不讲理的长辈？
左思右想，李素决定先去拜望牛进达。
拜望长辈也要讲顺序的，先挑相对比较讲道理的，最难对付的留到最后。
于是李素吩咐下人备马，带上郑小楼和几个老兵，情当是自己的侯府仪仗，就这样空着手进长安城了。
长安城仍旧人流穿梭，繁华似锦。
数日前李素在长安城里大出风头，当今陛下隆重封赏，长安城里无数臣民已深深记住了这位年轻人，时隔数日，李素再次进城，许多百姓居然还记得他，顿时引来无数好奇又敬仰的目光。
李素进了城门便下了马，和所有人一样，老老实实牵着马朝朱雀大街走去。
虽说李世民赐予他长安城骑马的殊荣，然而做人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好，若果真顺杆子往上爬，昂首挺胸骑马进城，可以肯定没人敢拦他，只不过坐得太高也太显眼，被有心人记住了不是好事，从古至今活到寿终正寝的人，大多数都活得比较小心，太显眼的地方是给短寿的人准备的。
进了城，心情豁然开朗，李素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没带礼物登门拜访长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这么熟了，长辈想必不会和他计较这些繁文缛节的，太俗。
牛进达住在朱雀大街的南端，属于离太极宫比较偏远的角落，大唐立国后，开国功臣们开始瓜分胜利果实，朱雀大街这条直通皇宫的大街被李家父子赏赐给了开国功臣们，牛进达不声不响让到一旁，所有功臣们挑过以后，他才收下南端那块偏远角落的宅子，而程咬金，却抢到了离皇宫最近，占地最广的那一块地，估计老流氓拿下这块宅子没少费劲，满地打滚撒泼是免不了的，借酒装疯在功臣们面前舞斧也有可能，世上没这老流氓不好意思干的事。
走到牛进达的宅子门前，李素站定，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苍劲有力的“敕造琅琊郡公府”几个大字旁，留着李世民的亲笔落款，大门稍显破旧，门上好些地方脱漆了，铜制兽首门环也失去了光泽，出现斑斑锈渍，大门紧闭，门口只站着几个老迈的府兵，年纪约莫四五十岁了，仍执戈按剑而立，像一杆杆标枪一般站得笔直，眼中露出几分冷厉之色。
李素是牛府的常客，老兵们自是认识他的，见李素一行人走来，老兵们露出一丝微笑，纷纷抱拳行礼，也没人通报，马上有人打开了侧门请李素入内。
不经通报，任由进入，这是对客人的最高礼节，或者说，牛府上下已根本不拿李素当客人，而是真正当作了自家子侄亲人，牛进达是李素的授冠人，从这一点来说，李素跟牛进达的亲儿子一般无二。
以前来过牛府很多次，那时尚不觉得，只知门外站的几个老兵在耍酷，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厉气质，李素也是下意识的觉得不易接近，如今经历过战场厮杀后，李素顿时明白他们身上那股冷厉的气质从何而来了，和李素一样，这是一群真正从死人堆里打滚侥幸活下来的老兵，手下攒的人命怕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
临进门前，李素不由多看了他们一眼。
老兵们则回以友善的微笑，一笑便咧出两排黄黄的，参差不齐的大板牙，李素打了个冷战，赶紧跨进了门槛，刚才打算撬墙角挖人的心思不翼而飞，太丑了，而且好像不太在乎个人卫生的样子，还是留给牛伯伯吧。
进了牛府，绕过照壁，前庭种着一片桃树，如今正是六月，桃花渐渐凋零，树上结了稀疏的青色桃子。
稳健的脚步声传来，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徐，牛进达那张方方正正的脸映入眼帘。
李素笑了，时隔三年重逢，这张脸……为何还是像一块板砖？脑袋凑井口上晃悠一下都有落井下石之嫌。
“小子拜见牛伯伯……”李素急忙躬身行礼。
牛进达神情有些激动，上前将李素扶起，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眼眶已湿润了。
“好，活着回来便好，这几年害我担足了心思，往后可不敢往外跑了。”

第四百六十三章 魔王截路
牛进达扶着李素的胳膊，久久不肯松开，盯着李素上下不停打量，半晌，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瘦了，不过扎实了，胳膊上都有腱子肉了，看来西州这一遭没白去，娃子年纪还小，也该受点磨难和锤炼，不然一生难成大器。”
李素苦笑道：“差点连命都丢了，这应该不止是锤炼了，简直是过鬼门关。”
牛进达哼了哼，道：“我们这些老将一生戎马，谁没从鬼门关里蹚过几个来回？单只你金贵么？不受点磨难，怎成男人大丈夫？就你以前那懒散惫怠的德行，谁见了都想抽你一顿，把你送去西州，就是为了改改你的毛病。”
李素笑容愈发苦涩：“牛伯伯，陛下把我送去西州怕不仅仅是为了改我这懒散的毛病吧？”
牛进达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陛下还有别的意思？”
李素垂头道：“小子怎敢妄揣圣意。”
“在老夫面前不必遮遮掩掩，陛下送你去西州，终归不是害你，今日你站在老夫面前，无论精气神，与三年前相比都强了许多，这便算是长进了。”
李素笑了笑，点头称是。
牛进达瞥了他一眼，道：“你三日前回长安，老夫听说你大出风头，陛下连下三道旨意，当着满城臣民的面褒奖封赏，还晋了你的爵位，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竟也是侯爷了，谁家小子能有你今日这般风光？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小子当然满足。”
“既然满足，就好好过你的日子，别胡思乱想！”牛进达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李子正，老夫一直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怨，因为陛下拆散了你和东阳公主的姻缘，老夫告诉你，你心中不能再有怨恨，很危险。”
李素沉默片刻，道：“小子已无怨。”
牛进达深深地看着他，道：“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子正，西州有西州的好，长安有长安的险，远赴西州固然艰辛，可在长安也是处处凶险，你此番回来，陛下又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你褒扬封赏，虽说风光一时无两，可你日后的处境也将处处被人侧目关注，日后你当愈发如履薄冰，稍有不察，便将落入有心人的算计，更何况，你与当朝太子素有恩怨，更是不能不防。”
一番恳切凝重的叮咛，看得出牛进达是发自内心，他确是将李素当成了自家子侄看待了。
李素脸上带着笑，心中却感动不已。
今生能遇上这样一位关心自己的长辈，实在是自己的福报，长安城纵然再凶险，总好过在西州时那种孤立无援，茫然无措的绝望感。
“多谢牛伯伯提点小子。”李素毕恭毕敬朝他行礼。
牛进达哈哈笑道：“罢了，老夫年纪大了，喜啰嗦，你记住便好，说来也是县侯了，大唐二十来岁的侯爷，却少见得很，你小子算是个人物了，日后更需长进些才是。”
李素唯唯称是。
牛进达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站在外面说话不是礼数，来人，设宴，上酒！小子，咱们进前堂喝个痛快！”
“啊？喝酒？”李素顿时脸色发青：“……牛伯伯见谅，小子酒量奇差，而且还要去程伯伯府上拜望……”
“拜望个屁！程家一个老恶霸领着六个小恶霸，府里不啻龙潭虎穴，你进去了焉能竖着出来？反正都是醉，今索性便醉在老夫府上，多少还能给你个照应，莫啰嗦，进屋！”
牛进达不由分说将李素推进了前堂，二人前脚进屋，府里的下人们后脚便将热腾腾的酒菜端了出来，效率之高实在令人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所有大唐名将的府上都养着几十个厨子高举着鸡鸭随时待命，所以家主一声令下便马上把鸡鸭扔锅里，眨眼间便端出来……
牛府的酒宴很朴实，不像程家那么奢华，毕竟是武将家，菜式虽简单，但分量却十分吓人，一盆盆的大菜和一坛坛烈酒端上来，李素呆呆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酒菜，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儿。
“来，满饮三杯再叙别情，不废话，干了！”牛进达很豪迈，仰脖子便饮尽了杯盏中的烈酒，龇牙咧嘴一阵后，黝黑的老脸顿时浮起一抹潮红。
李素仍呆呆看着面前那杯足足有半斤分量的漆耳杯，又吞了口口水，脸色有些发白。
“哈哈，驴日的！好烈的酒！吞进肚里跟刀子割似的，你是个有本事的娃子，如此烈酒亏你是怎么琢磨出来的……嗯？子正为何不饮？这可是你自己酿的五步倒，不合你口味么？”
“啊！喝，喝！小子这就喝……”李素装模作样将斟满的酒杯凑进唇边，忽然眼睛一亮，发现稀世宝贝般盯着前堂内一根朱红色的堂柱，惊道：“啊呀！好雄伟的一根……柱子！跟牛伯伯一样伟岸，好宝贝！”
顺势赶紧搁下手里的酒杯，一个箭步上前，如同吃了我爱一条柴般抱着柱子死不松手，摩挲爱抚不停：“这粗细，这漆光，这长度……啧！好柱！”
牛进达满脸黑线瞪着他，右手几次抬起又放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抽一顿这无耻的小混蛋，抽了怕破坏久别重逢的气氛，不抽，又对不起自己迫切想抽他的心情，一时纠结得不行……
“牛伯伯，您家里的柱子不是凡品啊！好柱！不知用怎样的木料，怎样的朱漆，小子回去后当效仿之……”李素拼命将话题从喝酒岔到柱子上。
“哼，这根柱子……其实就是一根很寻常的柱子！”牛进达哼了一声，自斟了一满杯，然后再次一口饮尽，搁下漆耳杯喃喃叹道：“这小子去西州三年……到底长进了没有？怎地和当年一样混账？没道理啊……”
李素面色有些尴尬，牛进达喃喃自语的声音太大了……
一顿酒宴，说不上宾主尽欢，牛进达看出李素酒量不佳，也没再劝酒了，李素屡次偷奸耍滑，牛进达自顾自不停满饮，于是酒宴最后，牛进达……莫名其妙把自己灌醉了。
一个把五步倒这种五十多度的烈酒当成葡萄酿三勒浆不停灌的人，不醉实在是没天理了。
最后牛进达满脸通红，两眼发直，舌头都大了，摇摇晃晃站起身，开始跟李素说起了知心话。
“好娃子！真是好娃子啊！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你这种妖孽般的娃子……好！老夫知你这几年在西州受苦了，十多岁的娃子，领着满城军民守土抗敌，怎能不苦？好在苦尽甘来，回了长安你也风光了，这是你拿命换来的风光，尽可昂首挺胸受下，李子正，你很不错，不枉老夫当年亲自为你授冠，你对得起老夫，也对得起陛下……往后，牛家就是你的家，你就是老夫的亲子侄，来去尽可随意，哪怕你把牛家一把火点了，也随你高兴，老夫绝不责怪……子正啊，千万莫与老夫客气见外，知道吗？”
“牛伯伯，您醉了，回卧房歇息去吧……”李素温言劝道。
“谁说老夫醉了？没醉！来，满饮此杯，再看老夫舞戟助兴，为陛下寿！”牛进达仰脖饮尽杯中酒，瞋目大喝道：“来人！取戟来！”
然后，在李素的目瞪口呆之下，牛进达说完这句后，圆睁着双眼，脑袋重重朝矮脚桌上一磕……彻底醉死过去。
牛府一位老管家和几名抬着铁戟的下人站在前堂门廊外，呆呆看着自家老爷昏睡过去，怔忪半晌，老管家挥了挥手，下人抬着铁戟退下。
“少郎君莫怪，我家老爷素来如此，醉倒了便睡，一睡便是一天一夜，少郎君还请自便。”老管家陪笑道。
李素也笑道：“不要紧，牛伯伯是性情中人，我素来仰慕，怎会见怪？”
语声一顿，李素揉了揉鼻子，满吞吞地道：“刚才牛伯伯说，要我把牛家当成自己家，我便是他的亲子侄，哪怕我把牛家一把火点了，他也不会怪我……”
老管家笑道：“少郎君深得老爷赏识，说来也是一段佳话，少郎君往后只管把牛家当成自己家便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老汉，老汉把您当成自家郎君一般服侍周到……”
李素眨眨眼：“牛伯伯说的不是客气话吧？”
老管家急忙道：“老爷平日在家亦多次提起少郎君，言称少郎君是大唐英杰，对您无比看重，此言发自肺腑，绝非客套。”
李素喜道：“那就好，嗯……房子呢，我就不点了，太失礼，不过最近我手头有点紧，所以……”
老管家愕然：“所以？”
……
在牛府管家和门口一众部曲老兵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郑小楼和一众李家老兵抬着牛府的铜炉，字画，精瓷等物，欢天喜地离府绝尘而去。
……
今日的行程全是拜访老将军，李素出门前连顺序都安排好了，首先是牛家，其次是李靖，李绩，长孙无忌等等，至于程家，老流氓最难对付，所以留到最后拜访，不出意外的话，等最后一脚跨进程家的大门，等待自己的必然是长醉不醒，没有任何悬念，所以要趁清醒时把该拜见的人都拜到，最后认命地沉醉在程家这片深沉的土地上。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素深深低估了程家的流氓程度，也终于知道这条朱雀大街多么的该死。
老将军们基本都住在朱雀大街上，这条街横穿长安南北，从牛府出来，下一个目的地是大唐战神李靖家，该死的是，从牛家到李家这段路，必须要经过程家的大门前。
当郑小楼和一众老兵扛着从牛府打劫来的各种铜炉字画瓷器招摇过市时，程家门口值卫的部曲远远便瞧见了李素，这个该死的机灵的部曲二话不说，转身飞快朝门内跑去。
当李素屏声静气，打算像个优雅的美男子一般无声地从程府大门前路过时，只听得程家侧门吱呀一声打开，紧接着便是一阵豪迈狂放的大笑声。
“哇哈哈哈哈，好个小后生，终于来看老夫了，算你有孝心！”
未见人，先闻声。
程家大门前，李素听到如此魔性的笑声，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正打算转身原路撤退，眼见着从侧门内窜出一条魁梧的人影，二话不说便拎起了他的衣领，像买了块条状猪肉回家下酒似的，悠哉乐哉拎着李素往府内走去。
“来人，设宴，上酒！”
李素两脚悬空，身后的郑小楼和众小伙伴们惊呆了。
“程伯伯松手……程伯伯您先放小子下来，误会了，这个误会太大了，小子当面跟您解释……”李素在半空中无助地蹬腿挣扎。
多年不见，程咬金果然还是那副混世魔王的派头，见李素不停挣扎，手一松便将李素放落地上。
“解释啥？进屋先干三杯再叙旧！”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三年多不见了，小娃子黑了些，分量也足了，再过两年老夫怕是拎不起你了。”
李素眼中冒着惊恐之色，艰难地吞了口口水，道：“程伯伯恕小子无礼，其实小子只是路过贵府……真的只是路过，小子打算先去卫公伯伯家拜望，回头再来给程伯伯见礼，程伯伯您……信吗？”
“药师家？”程咬金扭头朝李靖府方向瞥了一眼，然后仰天大笑：“放屁！药师多年不见访客，你跟他很熟吗？大件小件的朝他家送礼，满长安城能受得起这么多大礼的，当然只有俺老程了，来就来了，居然还这么客气……”
“程伯伯，小子……真没跟您客气！”李素急了。
谁知程咬金耳朵里仿佛装了自动过滤软件似的，对李素的解释充耳不闻，一个箭步冲到郑小楼和老兵们面前开始验货。
“字画？啧！瓷器？啧！”程咬金很嫌弃地撇了撇嘴，扭头道：“小娃子，这次就算了，下次直接给老夫送钱，老夫独喜此物，别的东西莫往俺家送了……”
这无耻的嘴脸……
“程伯伯，这些礼物真不是……”李素苍白无力地解释。
“咦？这个铜炉好眼熟！”程咬金窜到那只三足大铜炉前，摸着毛茸茸的下巴仔细端详，越端详越眼熟，最后目光朝那些礼物一一打量过去，喃喃道：“不说不觉得，说起来……这些物件都很眼熟啊。”
说完程咬金若有深意地朝李素瞥了一眼。
这一眼令李素很尴尬，老脸不由一热，站在原地嘿嘿干笑两声。
“程伯伯，天色不早了，小子先去卫公府上拜望，回头再来给您见礼……”程府门前是非之地，李素决定赶紧溜。
抬脚刚迈了一步，李素顿时悲哀地发现……自己又被程咬金拎在半空中晃荡了，好没面子的姿势。
“来了就是客，进门便是礼，这些物件老夫收下了，来人，帮李家娃子把东西搬进府里，快快，莫让老牛……咳，莫让那老匹夫发现了，快！”
一声令下，程家部曲蜂拥而上，将郑小楼和众老兵手里的礼物抢掠一空，扬长而去，眼睁睁看着那些礼物进了程府。
李素知道，这些礼物如同打过狗的肉包子，进了鬼门关的冤魂，再也不可能要回来了。
“哈哈，好，没想到老牛也有今日，小娃子，老夫越来越发觉，你的脾性很对老夫的胃口，走，进去喝酒！今日不醉不归，谁敢偷奸耍滑就是姨妹子养的！”
说完程咬金如同捉到唐僧的妖大王似的，欢天喜地拎着李素进了府门。

第四百六十四章 世代交好
小蟊贼遇到了大强盗，除了以恭敬的姿势乖乖送上脏物，实在没有别的选择。
囊中羞涩，拜访长辈不能不带礼物，好不容易克服了良心的谴责，努力淡化了羞耻心，从牛进达府上弄来的赃物，出门没几步便眼睁睁被老流氓截了道儿，不但赃物被劫，连李素本人也顺手被劫进了程府。
今天……真是黑暗的一天，老了写回忆录时，今天的情节一定要用春秋笔法带过去，太没面子了。
每次进程府总是一成不变的老套路，二话不说先开宴，上酒上菜上胡姬，狂喝海塞顺带着公然伤风败俗，偌大的卢国公府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聚义厅兼窑子的淫靡气氛。
李素进程府不止一次两次了，然而直到今日仍感到无所适从，总觉得自己像一叶单薄的扁舟，在怒海的惊涛骇浪里挣扎，沉浮。
三年未进程府，李素觉得有些陌生，程府的庭院和前堂似乎重新修缮过，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庭院里栽种着绿意盎然的桃树和梅树，前堂门廊下的廊柱刷着油光可鉴的朱漆，玄关和前堂的地板也重新漆刷过，脱鞋走在上面如同踩着粼粼的波光，触目所及的任何物件都透着极度的奢华，每一处皆是富丽堂皇。
程咬金对李素很喜爱，拎着他进门后直到进了前堂才把他放下来，然后抚着乱糟糟的胡子大笑。
“好个娃子，比往年结实了不少，老夫拎着你都有点压手了，不错，男儿大丈夫，就该多吃肉，多长肉，壮得像一座山似的，别人看你的块头就不敢欺负你了，老夫别的不敢自夸，看看家里六个小混账，虽然做人做事一塌糊涂，可块头却养得壮壮实实的，走在长安大街上，任谁见了心里都发憷，这便是俺老程家的底气！”
李素苦笑着唯唯称是。
程咬金叹了口气，道：“说来也是俺老程命不好，从祖上到下面的儿孙，个个生得壮实，却都是些憨傻之辈，沙场厮杀卖把子力气不在话下，若论机巧谋算，六个加起来怕都比不上你小子一根手指头，也不知祖上造过什么孽，程家楞没出过一个灵醒人，幸好俺老程家运气不错，虽然个个憨傻，俺家老大却认识了你，程家如今老夫当家，应该出不了纰漏，往后老夫蹬了腿，程家气运如何，谁都说不准，子正啊，你是个灵醒娃子，又有一身神鬼莫测的本事，来日出将入相也不是不可能，多与俺家几个小子来往，说不定程家哪天遭了难，还要靠你来搭救……”
李素急忙躬身道：“小子被困西州，程伯伯义薄云天，遣处默兄领程家庄丁千里驰援，此恩此情，小子永世铭感，传之百世不敢或忘，往后程家但有能用到李家之处，李家绝不推辞！”
说完李素直起身，正视程咬金的眼睛，神情严肃正经，这句话已不止是李素个人的承诺，而是上升到了李家世世代代的承诺。
确实是恩情，千余庄丁西出长安，一路风餐露宿，奔波千里之外，在西州城破的最危急关头，终于保住了城池不失，也救下了李素的性命，这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恩，程咬金是个老人精，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当然不乏为程家留一丝香火情分的私利因素，可是，不论怎样的出发点，恩情，就是恩情。
听到李素严肃的承诺，程咬金终于展颜一笑，使劲拍了拍李素的肩。
“好，不废话，来人，上菜，上酒！上月老夫与李绩老匹夫比拳脚，老夫连抓带挠的，总算略赢一筹，把他家一位貌美的胡姬赢来了，一直藏在府中未曾享用，今你来倒赶了巧，便让那绿眼胡姬陪你，中意的话便送你了，哈哈，想到李绩那老匹夫的脸被老夫挠破了相，老夫便感到无比爽利！上酒上酒！”
“挠……”李素两眼顿时发直。
想象两位绝世名将决斗的场面，一人揪头发吐口水，一人挠脸抠眼珠顺带猴子偷桃，那幅画面……啧！
“对，老夫挠的，咋了？”程咬金瞪眼：“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要的便是个结果，无论用的手段怎样下作，赢了就是赢了！”
说着程咬金怒哼一声，伸手在自己的裤裆处揉了几下，神情颇为痛苦，接着冷笑道：“你以为仅老夫一人下作？李绩老匹夫好到哪里去了？一记撩阴腿差点害老夫断子绝孙，老夫只在他脸上挠了四道印子，算便宜他了！”
李素目光愈发呆滞。
绝世高手决斗的画面，瞬间变成了痞子无赖撒泼，从名垂青史的名将之争，变成了争夺朱雀大街扛把子地位，这种心理上的落差……
还没适应过来心理上的落差，程家下人已将酒菜端进来了，接下来……便是李素神智逐渐丧失的阶段。
程家的酒宴风格与牛家不大一样，虽然都是武将之家，走的都是大开大阖的套路，但程家的酒宴无形中更透出一股子横扫千军的气势，如果说牛家属于豪放派的话，程家简直就是野兽派，李素从进程家的门开始，便有一种误入老虎笼子的惶然。
菜都很实在，一盆盆的鸡鸭牛肉，分量多得足够撑死一头壮汉，酒是一坛坛装的，端出来打开泥封，一股熟悉的浓烈的酒味顿时飘散在前堂内，果然不出所料，真是五步倒。
李素每次进程家时，都无比痛恨自己当初为何脑子抽筋发明这个高度酒，根本是一个坑死自己的产物。
“胡姬呢？把那个绿眼睛的胡姬带出来，好好陪我侄子尽兴，敢装佯作态，莫怪俺拾掇她！”程咬金扯起嗓子吼了一句。
很快，一位穿着大唐高腰宫裙的异国胡姬风情万种地从后厅走出来，进了前堂一屁股坐在李素的身旁，巧笑倩兮地给李素斟满了酒，然后……伸出魔爪便开始吃李素的豆腐，还吃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像极了前世岛国片里没皮没脸的痴女。
李素受不了了，说实话，应付程老流氓已经够劳心费神了，实在分不出心思再去应付一个异国的……女猢狲？
果断抓住胡姬的手，李素很严肃地瞪着她：“住手，再摸我要找你收钱了，老实给我坐着。”
程咬金满饮了一杯酒，回味半晌后，眯着眼嘿嘿笑道：“看出来了，你小子不喜欢胡姬，难怪几次在俺家饮宴，你对府上的胡姬碰都不碰。”
李素陪笑道：“小子口味比较淡雅……”
程咬金点头：“嗯，确是老夫待客不周，便应你所请，明就去买俩高丽女，果然还是黑头发黑眼珠子的看着迎人，黄毛绿眼的确实不合口味。”
“啊？”李素呆住，啥叫“应我所请”？我请什么了我？
挥挥手，程咬金令胡姬退下，堂内只剩他和李素二人。
程咬金把玩着手里的漆耳杯，眯眼笑道：“说说吧，怎么一回事，你把老牛家抢了？眼光倒也毒辣，真被你抢出不少好物件，那只三足铜炉，老夫两年前便看上了，老牛死活不肯给，老夫差点跟他动了手，他还是不松嘴，今日倒被你这小辈弄来借花献佛了，好娃子，老夫没白疼你一场。”
哪壶不开提哪壶，李素顿时无比尴尬，老脸臊得通红，结结巴巴解释道：“哪里是抢，借，借点东西……自家人的事，怎能说是抢呢？只是牛伯伯家没人看家，天时地利人和全占齐了，拜访各位长辈又不能空着手……”
程咬金哈哈大笑：“好小子，老夫早就说过，你与老夫是一路人，你这脾性将来绝不会吃亏，可惜还是火候不够，脸皮太薄了……”
眯眼盯着李素，程咬金笑道：“当初西州十万火急，似你这般要面子的人都派人来长安求援了，可见西州危急到何等地步，可是求援便大大方方求援，那混账进了我家门，尽说些不着四六的话，半句都不曾提到西州危急的情势，说是你吩咐的，老夫若听得懂，自然便懂了，若听不懂，便合当性命该绝，子正啊，你这真是死要面子，为了这点面子，差点把命都赔上，值吗？假若当时老夫没听懂，你怎么办？”
李素苦笑道：“当时派人向程伯伯求援，说实话，小子心里也是很矛盾的，一来西州确实快保不住了，小子已有了与城皆亡的打算，二来，当时陛下北征薛延陀，太子留长安监国辅政，出兵驰援这种事，说来也是个忌讳，纵然不能调动兵马，但出动一千庄丁也不是小事，说不准会被有心人参本，小子也是担心给程伯伯惹麻烦，所以才吩咐传话的人莫要直言，小子听天由命罢了。”
程咬金沉默半晌，缓缓道：“危急关头，你小子第一个想到的是俺程家，说明程家在你心里是信得过的，老夫甚慰亦甚幸，总算没有辜负了你的信任，子正，你年纪轻轻便已爵封县侯，来日前程不可限量，眼看你李家就要因你而腾达，当然，未来日子里，大风大浪必然也不少，你我两家经此一事，将来李家和程家当守望相助，互结世代交好之谊才是……”
“所以，从今往后，程家就是你的家，你就是老夫的亲子侄，进出程家尽可随意，哪怕你一把火把程家房子点了，老夫也绝不责怪，自家人，啊，咱们是自家人！”
李素感动得唯唯称是，一番话放在嘴里细细咀嚼片刻，李素忽然咧了咧嘴。
嘶……这句话，为何如此熟悉？哪里听过似的……

第四百六十五章 大功大过
“自家人”三个字代表的意义不一样，或者说，李素对它的理解不一样。
自家人的意思是不见外，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牛家的就是李家的，程家的还是李家的。
这么理解没错吧？
人一变穷，节操余额也立马不够了，程家的酒宴仍在继续，李素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四下乱瞟，程家前堂里的各种摆设一一落在李素眼中，然后李素情不自禁开始给前堂的各种摆设估价……
相比牛家，程家富裕多了，真正的大富之家，各种铜器摆在堂上，擦得光可鉴人，各朝名人的字画也高挂墙上，老流氓虽说是武夫，不过娶的夫人却是清河崔氏，起码的文化氛围还是必须有的，前堂里的装饰处处富贵逼人，以李素的心算能力，最后竟也算不过来，简单的说，如果这时候一群土匪冲进程家打劫一番，仅只将程家前堂的物件抢走几件，估摸能潇洒过上半年好日子。
而李素现在的目光，就像是土匪派进程家卧底踩点的小探子，眼珠子转得飞快。
“小娃子没个礼数，老夫问你话呢，贼眼珠子朝俺老程的摆设上乱瞟是怎么个意思？刚洗劫完牛家，又惦记上俺老程家了？你今日是想办个惊天连环大劫案咋地？”程咬金眯着眼粗声道。
李素回神，神情顿时尴尬起来，被拆穿了，今日怕是动不了手……
“程伯伯恕罪，恕罪，小子刚才心念西域局势，故而分神了……”李素脸不红气不喘地编着瞎话。
程咬金捋须点头，赞许道：“不错的娃子，回了长安心还念着西域，贼眼珠子盯着老夫的铜器放光，还一脸忧国忧民的嘴脸，勉强也算是本事了。”
李素愈发尴尬了，干咳了两声，正色道：“小子确是忧心西域，虽说如今侯大将军奉陛下旨令，正率大军横扫西域，西域三十六小国若单论，任何一国都不是我大唐的对手，怕就怕侯大将军灭了高昌之后，西域诸国兔死狐悲，联合起来对抗我大唐王师，更何况西域的西面还有大食，波斯，南面有吐蕃，这些皆是强国，若王师扫荡过甚，引得这几个强国不满，继而襄助西域诸国出兵，西域终会成为一团乱局，不好收拾了。”
程咬金冷笑：“屁大个娃子，守了一回城真当自己是绝世宿将了？这种事轮得着你操心，你以为陛下和满朝文武都是吃干饭的？这都估摸不到，咱大唐早该改朝换代了。”
李素眼角抽了抽。
话呢，是好话，用客气的语言翻译过来无非是“贤侄勿忧，陛下和朝中王公必有决断”等等，这话到了程咬金嘴里说出来，令李素分分钟想掀桌子再公然洗劫程家后拂袖而去……
“侯君集奉旨荡靖西域，一来是因西域诸国犯我西州，二来为了掌控丝绸之路，正是师出有名，至于侯君集灭哪国，打到何等地步，打到什么地方为止，出征之前陛下和朝臣们早已商议裁定，西域三十六国不可能全部灭掉，纵能为，亦不可为，对大唐之外的胡人，陛下早有定策，贞观八年，陛下曾作了一首诗，里面有一句曰‘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这一句，算是陛下对邻国和胡人的态度吧……打，终究不如和。”
李素细细品位这句诗，顿有所悟。
这便是李世民的民族政策，便是天可汗的胸襟。
打还是要打的，为了立威，为了教训，也为了掌控丝绸之路，但是打只能轻打，不可能真的将整个西域荡平，那时固然扩增了版图，但西域之外，还有更强大的敌人，没了西域诸国这片缓冲，大唐将来面对大食，波斯，天竺这些大国时，或许会更吃力，以贞观年的国力来说，大唐支撑不起一场大战。
程咬金端起酒杯，一口饮尽，拍了几下胡须上残留的酒渍，笑道：“你回长安之前，不知有多少拨西域小国的使节跪在太极宫门前求见圣颜，陛下皆一一召见，严厉训斥之后又温言安抚，恩威并济之下，西域诸国使节已代国主向陛下朝觐，正式拜大唐为宗主，西域这盘棋下到今日，算是尘埃落定了，侯君集的大军只消再灭掉龟兹，便已是立了威，建好安西都护府后，不日便要班师还朝，小娃子，你以为陛下为何对你封赏如此之重？莫看你只是守了一座小小的城，守住这座城的意义却委实不小……”
眯着眼瞟了一下李素，程咬金缓缓道：“说起侯君集，老夫倒想问问，听说当初侯君集邀你一同出兵高昌，与你共享灭国之功，顺带你也能亲手复仇，小娃子，你为何拒绝了？”
李素茫然道：“为何拒绝？这……小子的职责是守西州，陛下没说让小子与侯大将军共灭高昌啊，难道小子做错了？”
程咬金仔细打量李素的神情，然后点点头，叹道：“你小子，也算是有傻福的人，错有错着啊，幸好你当初没跟侯君集凑这热闹，不然你回长安可不会那么风光的又是晋爵又是赐金了……”
“啊？”李素大吃一惊：“程伯伯何处此言？”
程咬金眯着眼嘿嘿的笑，表情说不出是轻蔑还是幸灾乐祸。
“侯君集啊，呵呵，惹了大祸了……”
李素神情愈发震惊。
灭敌国是旷世大功，怎会惹大祸？侯君集明明是奉旨灭国啊。
程咬金喝了一口酒，笑道：“灭高昌国，确是大功，老实说，陛下钦点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时，老夫还有些嫉妒，朝堂上着实打了几次滚，撒了一回泼，闹到陛下大怒，下令将老夫赶出太极宫，老夫这才罢休……”
李素：“……”
这等臭不要脸的话说起来脸不红气不喘是肿么个境界？
“只不过，侯君集驭下不严，或者说，这家伙被功利迷了心，见高昌国已灭，王室宗亲皆被活擒，后面的事，侯君集便没了顾忌，四万大军杀入高昌都城，接连十日在城中杀人，放火，掳掠，甚至糟蹋妇孺，侯君集不但视而不见，还派亲卫将高昌王宫的财物洗掠一空，纳入他自己的腰包……”
程咬金看着李素，悠悠道：“娃子，知道何谓‘破城’么？‘破’这个字，是有讲究的，按理说，大军攻城，敌人拒不投降，双方攻守厮杀，我方伤亡了士卒，如此，攻入城池后，大将军一般会默许麾下将士屠城作为报复，屠几日，抢几日，放火烧几日，都有讲究的，但是有个前提，那就是敌人拒不投降，不投降便杀，这是大唐出征的规矩，然而高昌国，在侯君集兵临城下的第二天便开了城门投降的，却没想到侯君集仍默许了破城抢掠烧杀，这就坏了规矩了，杀降，自古以来被喻为不吉，而且失了仁义之道，坏了名声……”
“大军烧杀十日，兵荒马乱中，高昌国都城跑了一个王室宗亲，是已故国主麴文泰的弟弟，这位崇信佛法的宗亲趁乱逃出高昌，一路历经艰险，上月赶到长安城，跪在太极宫前号啕大哭，留下一道控罪血书后，一头撞向石柱，死在太极宫门外，陛下闻奏大惊，仔细看了血书后勃然大怒，长安城侦骑四出，打探高昌灭国始末，那位宗亲死在长安城，城中那么多邻国使节的眼睛都在盯着陛下，想看看陛下到底如何处置此事，侯君集这次纵然立了大功，回到长安后怕是讨不了好，这个祸，闯大了。”
李素震惊片刻后，嘴角渐渐露出苦笑。
果然，历史的车轮就像那啥啥，将一切碾得粉碎，车轮下该倒霉的终究会倒霉。
“侯大将军回到长安后，陛下会如何处置他？”
程咬金冷笑道：“功劳封赏别想了，入狱怕是免不了的，屠城就是屠城了，说破大天去，终归是没道理的，陛下这些年苦心经营，对邻国又是打又是拉，恩威并济这些年，终于博了个‘天可汗’的尊号，如今侯君集一人胡作非为，将陛下多年的名声毁于一旦，你说陛下想不想一刀剁了侯君集这个老杀才？”
李素点头，不由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当初没答应侯君集一同灭高昌，因为……自己太懒了，懒得动弹，免了一桩麻烦。
懒人有懒福，做人懒一点，偶尔还是能收获到一些意料不到的好处。
程咬金叹道：“幸好当初你没跟侯君集一同出征高昌，否则你在西州拿命拼出的功劳怕是要打个折扣了，你纵然不是大将，总归参与了此事，难说陛下会不会把你牵累进去，你立的那些功劳，总归要被扣个七七八八了，娃子你命好，避开了这场祸事。”
前堂内，二人沉默了一阵，程咬金展颜一笑，道：“说这些琐事做甚？来，娃子，与老夫满饮此杯，算是为你接风了！”
“啊？又满饮？”李素苦着脸，被赐了自尽般壮烈地……小啜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赶紧搁下酒盏正襟危坐。
“好，说说看，刚才进屋你贼眼珠子瞟了半天，看上俺家哪个物件了？”
李素呆了一下，接着大喜，这是要发啊！于是急忙抬手在前堂里指来指去：“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那个……”
程咬金捋着乱糟糟的胡须点头，神情不变：“贼眼珠子倒真是毒辣，俺家值钱的几样物事都被你挑拣干净了……”
“程伯伯把这些送小子？”李素抑着惊喜小心翼翼地问道。
“谁说送你了？老夫只是考究一下你的眼光而已，俺老程家的规矩向来只进不出，你莫非不知？”

第四百六十六章 满载而归
“自家人”的说法显然是有底线的，谈感情可以，谈钱就伤感情了，自家的好东西绝没有往外送的道理，哪怕送自家人也不行，这点也能看出程咬金和牛进达的不同，牛进达是个厚道人，而程咬金，显然跟李素一样，都不是省油的灯。
老实说，程家大门照壁上应该雕个貔貅才符合这家人的气质，招财进宝，只进不出，谁敢说半句劫富济贫，立马上斧子剁了。
程家酒宴的后半段，大家聊完了感情，该聊些正经事了。
李素很穷，李家也很穷，说是堂堂县侯，家里却只剩了十几贯钱苦苦度日，放眼大唐的权贵，没见过这么穷的侯爷。
幸好这位侯爷名下还有一点产业，不至于真被逼到穷途末路上，否则李素也不可能悠哉坐在程家前堂里，此刻应该出现某座不知名的荒山古道边，领着刚收的百名老兵干那剪径劫掠的无本买卖了。
不幸的是，李素名下的买卖找的合伙人不对，至少眼前这位合伙人的态度很有问题。
“程伯伯，小子离家三年了，不知咱们的五步倒卖得如何？”李素小心而委婉地提起此事。
“五步倒？呵呵，小子你怕是不知道，如今酿五步倒的作坊已扩充了数倍有余，俺程家的酒肆已铺满关中了，每月数千斤的产出，竟也供不应求，外地商贾在俺家作坊前排成了长队，老夫每隔俩月便去作坊那里看一眼，看看那些商贾满载一车车的银钱排着队，啧！太爽利了！”程咬金捋须哈哈大笑，两眼冒出的金光跟李素看见钱时的德行一样一样的。
李素大喜，急忙道：“如此甚好，小子恭贺程伯伯日进斗金，当然，小子也日进斗金……”说着李素换上一脸惴惴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道：“小子是日进斗金吧？五步倒所得纯利确有小子的一份吧？”
此一时彼一时，当初在西州时，李素敲诈龟兹商人那焉，竹杠敲得梆梆响，要钱还是要命的山大王嘴脸，富得流油的那焉一直被压榨到身无分文，李素才意犹未尽的放他离开。
如今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对象，李素的心情也不一样了，此时此刻他最害怕的，是程咬金黑吃黑，把他那份利润独吞了，别怀疑，这事老流氓真干得出来，活到他这把年纪，脸皮已成了爱要不要的东西了，看中什么直接巧取豪夺，独吞合伙人的红利对他来说实在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举动，相比之下，李素的脸皮太薄了，程咬金这样的人生境界，李素大概要再活二十年才能修炼出来。
程咬金斜睨着他，鼻孔哼了哼，笑道：“今日洗劫完牛家，进了俺家贼眼珠子转悠得没停过，说来也是侯爷了，能干出这么不要脸的事也不容易，家里缺钱了吧？”
李素：“……”
要不是打不过他，早一记大嘴巴扇上去了，不要脸的事你干得比我少吗？大家明明是同一类别同一属性，没这么当面揭人短的。
幸好程咬金虽然混账，基本的商业道德底线还是有的，独吞合伙人红利的事大抵干不出来，当然，也不否认因为合伙人是李素，若换了个老实巴交长着一脸“快来欺负我呀”的生瓜怂蛋子，老流氓说不定就真出手独吞了，不仅独吞，说不定连酿酒秘方都得被他掏个干净。
“三年了，红利呢，确实赚了不少，这三年你没在家，所以红利一直存在老夫这里，原打算便分给你的……”看着李素忐忑的表情，程咬金轻蔑地瞥了他一眼，道：“放心，老夫再混账，也不至于占你一个晚辈后生的便宜，这点脸面还是要的，小子你这一脸被盗匪围住的表情很欠抽，看在今日为你接风的份上，老夫暂且饶你一次，下次再在老夫面前摆出这副怂样，定抽得连你爹都不认识。”
李素大喜，急忙躬身应是。可算解决一个大麻烦了，老流氓还算天良未泯，犹存一丝人性，此刻再看他的模样，觉得分外闪亮伟岸……
“程伯伯，不知这三年累积的红利，小子能分多少？”李素喜滋滋地道。
程咬金挠挠头，道：“这种破事老夫哪里清楚？回去问问你婶娘，大抵三四万贯吧，毕竟每年还要从红利里扣除一部分，将烈酒买卖铺开到关中各州府，买卖扩充也需要钱的，老夫便没打招呼，直接从你红利里扣掉了。”
李素笑道：“买卖做得越大，投入也越大，这点规矩小子还是懂的，这三年小子远在西域，多谢程伯伯独力支撑了。”
程咬金笑道：“看你家中不宽裕，今日走时便从俺家支应一笔钱走吧，贼眼珠子莫再瞄俺家里的物件了，敢偷走老夫追到太平村也要抽死你再说，老牛是个厚道人，俺老程可没那么厚道。”
李素讪笑不已。
心情大好啊，有了这三万贯，家里总算能支撑下去了。
见李素高兴忘形的样子，程咬金仿佛看不下去，存心给他添堵似的，慢悠悠地补充道：“三年了，没见你小子登门，逢年过节的，也不见你的孝敬，老夫伤心啊……”
“啊？这……”李素脸上的笑容顿敛，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流氓又要出幺蛾子！
“年轻人，总该要懂点礼数吧？每逢年节的，不登门不孝敬，眼里还有没有长辈？回长安后你难道内心里没觉着愧疚，觉得无地自容？”程咬金不急不徐地埋坑。
李素：“……”
说实话，真没觉得。
满长安就数这位最没个长辈样子，发自内心的无法愧疚，每次踏进程家大门都有种杨子荣打入匪巢见座山雕的错觉。
“程伯伯的意思是……”李素小心翼翼地问道。
程咬金不慌不忙瞥他一眼，悠悠道：“人不来呢，老夫也就原谅你了，毕竟这三年你远在千里之外，不过呢，每年年节孝敬，老夫便代你收了，不多不少正好扣你五千贯，情当每年过年，上元，清明，端午，中元，中秋等等你都给了老夫孝敬了，嗯，不拖不欠，银货两讫……”
“……”
额头青筋暴跳是肿么回事？
李素只觉得有股凌厉的杀意在胸腔里翻滚，沸腾，想抽死这个老不要脸的。
深深吸了几口气，李素不停提醒自己，要冷静，要睿智，要淡定，毕竟这里不是自己的主场，再说……他也打不过这个流氓。
实在很憋屈啊，年节给长辈孝敬是应该的，是晚辈的礼数，虽说长辈没个长辈样子，干出主动索礼扣费这么不要脸的事，晚辈胸襟宽广，不与他计较便罢了，可是……清明和中元也给你送礼，是不是太过分了点？老流氓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烧给你好不好？
……
闪闪发光的银饼装了好几车，银饼全是东市库所铸，价值两万五千贯，原本该有三万贯了，李素命不好，银饼没装车就被某程姓老恶霸打劫了五千贯。
有了这笔钱，李家的经济危机总算缓解了，李素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如果没被人打劫的话，此刻的心情想必如同窜天猴一样飞起。
三年了，李家的产业仍旧维持现状，除了烈酒买卖，长安城里还有印书坊，以及与长孙家合伙的香水买卖，几样加起来，李家穷不了。
李素决定明日再进城拜访长孙无忌，三年的香水利润也该结算一下了，拜访时多买点礼物去，只盼望长孙无忌是读书人，脸皮能够稍微薄一点，不会恬着老脸欺负晚辈，莫名其妙又扣下什么孝敬费。
这个年代的人，终归都是有廉耻的……吧？不会都像程老流氓一样……吧？
李素的心情有些惴惴，程家一行后，李素的三观显然受到不小的打击，令他对人性失去了希望。
……
银饼送进自家库房，李素亲自给库房上了一把又一把锁，如意钥匙拔出来，塞进许明珠的手里。
“这是咱家的家底，夫人好生保管，要像程伯伯……不对，像貔貅一样，只进不出。”李素郑重其事的嘱咐道。
许明珠呆了片刻，看着自己手心里的钥匙，然后死死攥在手心里，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接受了炸碉堡任务似的，非常严肃地点头。
“夫君放心，咱家只进不出！”
“遇到向咱家借钱的货色，二话不说，乱棍打出去。”
“是，乱棍打出去。”
“遇到给咱家送礼的贵客，定要待若上宾，使其宾至如归，教人流连忘返，送了一次情不自禁还想送第二次。”
“是，宾至如归！”
李素满意地笑了，娶妇贤良淑德，实是人生幸事，越抠门的婆姨越淑德。
“对了，我没钱了，刚才忘记给自己拿钱，夫人把库房打开，为夫取两个银饼出来……”
许明珠攥紧了钥匙，两手背到身后使劲摇头：“……不给，夫君说过，只进不出。”
“莫闹！快给我。”李素脸黑了。
“不给，咱家只进不出……”

第四百六十七章 官赐土地
八月，最火热的季节。
关中平原像一座火炉，炙烤着万千生灵，毒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直射大地，连树上的蝉儿都仿佛被晒蔫了似的，有一下没一下的嘶鸣。
李家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阳光从茂密树荫里执拗地透洒出星星点点，不规则地铺在树荫的空隙间。
李素穿着自己改良过的齐膝犊鼻裤，五分长短，腰间松松垮垮系了一根带子，上身精赤，光着脚，躺在竹躺椅上阖目养神。
身后的丫鬟给他不停地打着扇，右手边的矮桌上摆满了各种零食，还有一碗晶莹剔透的冰块，离开长安的那年，李素便叫人在自家挖了冰窖，将冬天里纯净的冰雪成块地敲击切割，送进冰窖里，到了夏天终于享福了，每隔半刻便拈起冰块扔进嘴里，一阵噶嘣脆响后，满腹透心凉爽。
仍旧很热，睡个午觉都不踏实，躺下没多久，背后便冒了一层汗，湿湿的，黏黏的，很不舒服，李素这种有洁癖的人绝对无法忍受。
放弃似的叹了口气，李素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关中这天热得邪性，好像孙大圣踢翻了太上老君的丹炉，里面的炉砖使用了过期的军事地图，不小心落在长安了。
抬头看看从树荫缝隙里透下的阳光，哪怕只有星星点点，李素仍被刺得眼睛生疼。
今天已洗了五次澡了，现在又出了汗，怕是又要跳进澡盆里冲洗一番，饶是李素如此爱干净讲卫生，也情不自禁觉得自己是不是干净得太过分了一点，洗得快脱皮了。
薛管家匆匆从门外走进来，先给李素行了一礼，笑道：“侯爷，有喜事，官上来人了……”
李素热得有点烦躁，没好气道：“大热的天谁吃饱了没事到处晃？官上谁来了？”
“户部度支司，一位姓吴的郎中……”
李素挠挠头：“姓吴的郎中？咋这么耳熟呢？他来做甚？”
薛管家喜滋滋地道：“说是给侯爷丈量土地，还有，从汉水那边迁来了五百户人家，往后他们就是咱家的庄户了。”
李素愣了愣，道：“五百户庄户？”
薛管家看着他道：“前些日陛下给您的封赏旨意，您难道忘了？实食邑五百户呀，‘实食邑’，就是朝廷实打实的送您五百庄户。”
李素恍然，这几天忙着算家里的钱财，倒真忘了李世民还给自己赐了地和庄户。
想着想着，李素烦躁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实食邑啊，可不是以前当县子时虚头巴脑的“食邑”了，前面多了个“实”字，性质完全不一样，从此这五百庄户就是李家的人了，当地官府对李家的田地也要划出来单独造册，因为李家的地已经算是朝廷的封地，每年田地所产不必向朝廷上缴分文，全便宜自己了。
“哈哈，好事，喜事！吴郎中人呢？”李素拽着薛管家道。
薛管家笑着指了指门外，道：“门外等着侯爷召见呢，今时不同往日，咱家可是堂堂县侯府，区区一个郎中，可不是想进来就能进来的，侯爷是何等权贵人物，哪能说见就见？终归等侯爷心情爽利了，想见他时，他才能进门……”
薛管家面带傲色，胸膛挺得直直的，眉宇间露出几分小人得志的意气，罗里啰嗦一大通，全是抬高身价的马屁。
李素大手一挥：“请他进来，快，送人又送地，可不敢让人家久等，要客气点。”
薛管家得了吩咐，急忙踮着脚往门外走，忽然停住脚步，转身打量了李素一眼，为难地指了指他。
“侯爷，您这光着身子待客，是不是，呃，是不是有点……那啥。”
李素垂头，发现自己还精赤着上身，露出洁白如玉的胸膛，没什么胸肌，胳膊上也没有虬结隆起的腱子肉，这等形象见客，着实很污。
“傻愣着做甚？还不赶紧侍侯侯爷更衣！”薛管家瞪圆了眼睛，朝李素身后打扇的丫鬟吼道，丫鬟吓得一激灵，忙不迭取过一件青色绢丝圆领长衫，正待服侍他穿上，却听身后一道雍容平静的声音道：“你退下，我来服侍夫君更衣。”
李素回头，见许明珠穿着一身湖绿色的宫裙款款盈盈走来，乌黑的发鬓边斜插着两支长长的金步摇，随着步履有节奏地摆动。
许明珠接过丫鬟手里的长衫，细心地给李素穿上，一边穿一边轻声埋怨。
“夫君是陛下封的侯爷，正经的大唐权贵，放眼整个长安城，哪个权贵似夫君这般打着赤膊，毫无威仪的？妾身听说如今朝里的御史可管得宽，若夫君这模样传出去被御史知道了，一道奏疏递进宫里，参您一本，不大不小也是桩罪过，平日夫君多提神些，也能省了这点麻烦……”
李素笑着点头应了。
许明珠美眸左右一瞟，见四下无人，声音愈发放轻了。
“夫君，官上给咱家丈量土地，夫君万万留些心眼，咱家要良田，可莫教人坑了，量一些劣田给咱家可不成，夫君记住了，咱家要好地，不要劣田，夫君把薛管家一同带去丈量，薛管家知道田地优劣的，夫君只管问他，若官上不依，夫君哪怕不要地也万莫将就了事，田地可是留给子孙后代的，开不得玩笑。”
李素笑道：“夫人放心，我又不傻，倒要看看谁敢欺负我这个侯爷，敢敷衍了事，先抽了再说。”
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许明珠是妇道人家，自是知道规矩，急忙快步走进内院回避了。
李素穿戴整齐，眯着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绯色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人朝他走来。
走到面前五步距离时，官员忽然躬身施礼，道：“下官户部度支司郎中吴扶风，拜见李县侯。”
声音很熟，而且……不知是不是幻觉，李素总觉得这道声音透着几许心虚和颤抖。
“哈哈，吴郎中当面，本侯有礼……咦？好面熟啊……”李素愕然。
吴扶风抬起头，朝李素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呵呵……”
啪！
李素猛地一拍大腿：“哎呀！这不是吴郎中吗？真是冤家路窄……”
话音刚落，吴扶风脸色大变，刷的一下全白了，以异常熟稔的动作双手护住头部，双膝一软，蹲在地上一副准备挨揍的标准姿势。
李素急忙改口：“不好意思，说错话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还是不对，呵呵，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吴郎中，久违了。”

第四百六十八章 丈量赐地
是熟人，熟得不要不要的。
“熟人”不代表交情，认识对方的脸也算熟人，当然，拳头揍过这张脸，也算熟人。
吴郎中恰巧属于这种熟人。
人与人之间总有着某种奇妙的缘分，有的属于良缘，有的属于孽缘，李素与吴郎中的缘分便属于孽缘，说“不打不相识”都算抬举他们了，李素与吴郎中是打完以后就打完了，大家都没兴趣再相识。一定要形容二人的关系的话，差不多算是“揍”与“被揍”的关系。
当初李素还是火器局监正的时候，度支司不肯痛快拨付银钱，于是李素领了程处默等一帮纨绔子弟打上门去，眼前这位吴郎中着实挨了李素一通狠揍，最后的结局算是两败俱伤，吴郎中以一张肿成猪头的肥脸为代价，换李素在大理寺监牢里蹲了好几天，大家谁都没占便宜。
认真说起来，李素与这位吴郎中算是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眼红的是吴扶风，此刻的吴扶风眼睛红得跟兔宝宝似的，看着李素的眼神活像杨白劳见了黄世仁。
“侯爷，李侯爷，当年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李侯爷，看在下官幡然悔悟的份上，还请侯爷饶下官一回……可好？”吴郎中眨巴着小眼睛，露出哀怜的目光。
“好啊，当然好。”李素笑眯眯地拍了拍吴扶风的肩，手掌落在肩头，吓得吴扶风一激灵，差点又做出双手护头的羞耻动作，确定李素没有揍他的意思后，这才稍稍放松了心情。
“当年那点破事，我早已忘了，本侯虽说不如陛下如大海般的胸襟，至少也像一块小池塘，哪里会记这么多年的仇，吴郎中太小看我了。”
吴扶风惊魂方定，然后……开始计算小池塘的面积有多大，顺便再算算自己的心理阴影面积……
李素确实不记仇，这跟当年恩怨的结果有关，毕竟是他把人家揍得哭爹喊娘奄奄一息，差点没要了人家的命，揍成那样，该记仇的是吴扶风。
吴扶风也不敢记仇。
今时不同往日，当年被李素揍过之后，吴扶风养好了伤，刻意打听了一下李素的来历，这一打听，顿时吓得后背冒了白毛汗，那时他才知道，被他刻意刁难拿捏的火器局，领头的监正原来正是被皇帝陛下极尽荣宠的少年臣子，跟长安城各路国公名将交好，尤其在陛下面前极有分量，这种人哪怕想学螃蟹在长安大街上横着走，相信也没人敢拦他，而他这个小小的度支司郎中，居然敢刁难拿捏这位当朝红人，这何止是作死，简直是花样作大死。
事实上吴扶风被揍之后，陛下的处理结果也能看出自己当初多么愚蠢，他这个受害人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朝廷也没见派个人下来慰问安抚，而那个对他残暴凌虐的凶手被关进了大理寺，悠哉乐哉蹲了几天牢就被陛下放了出来，什么事都没有，情当没发生过，没过多久便官复原职，继续当他的火器局监正去了。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吴郎中终于发现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三年多过去，吴扶风仍是度支司郎中，几次有升调的机会也莫名其妙错过了，今日受户部上官所遣，亲自登门为新晋侯爷丈量赐田，遣送庄户，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门了。
幸运的是，李素很和气，笑容也很真诚，从表面上看，似乎真的不计较当年的恩怨了，——想想也是应该，当年他吴扶风才是受害者好不好？要计较也该是他计较才对，可是，今日此刻面对笑如春风的李侯爷，心中这股子莫名其妙的惊惧怯懦是肿么回事？
“朝廷赐田的事吴郎中也管？”李素好奇地看着他。
吴扶风使劲挤出个笑脸，道：“度支司隶属户部，举凡朝廷一应支出封赏等事，皆由度支司处置。”
李素点头：“行，这次便麻烦吴郎中大方一点，莫像当年对火器局那样，大家闹得不愉快了。”
吴扶风浑身一凛，急忙道：“当年全是误会，是下官的错，还望侯爷莫与下官计较了。”
李素笑道：“好，走吧，去村子周围看看，请吴郎中给我划几块良田出来，这可是惠及子孙后代的事，马虎不得。”
吴扶风行礼道：“下官自当倾力而为，断不会委屈侯爷。”
这就对了，大家相处其乐融融，你快乐就是我快乐，多和谐的画面。
……
给李家丈量土地不是小事，工作量非常浩大，因为圣旨里赐给李素的土地不是小数。
吴扶风不是独自来的，他还带来了度支司的几位小吏和二十多个差役，门口停着的马背上一捆又一捆的细绳，和一堆看起来很复杂的木制框架，正是丈量土地所需要的工具，显然吴扶风这次来的很有诚意，真是为了办事而来。
李素见状愈发满意了，抛开当年的恩怨不论，吴扶风这家伙认真办起事来还是很严谨的，当年那一顿揍……
还是该揍，不揍不长记性，欠钱挨揍跟杀人偿命一样，从古至今都是天经地义的规矩。
吴扶风带上小吏和差役，李素则带上薛管家和几名下人，众人出了侯府大门，神情悠闲地朝村头的田野走去。
太平村说大不大，村里百十户人家，时前由于前隋战乱，民间人口锐减，直到如今贞观年间，大唐的人口也不多，所以朝中出台各种政策鼓励民间生育，因为人少便代表着生产力低下，明明有广袤肥沃的良田，却无人耕种。
太平村也是如此，人口不多，荒地却不少，而且很多荒地都很肥沃，却因劳动力不多，只能眼睁睁看它们年复一年荒芜下去。
李家原本有四百来亩地，名下的庄户也有近百人，当初买的都是肥沃的良田，位于村东头，恰好跟东阳的封地交界，吴郎中此番前来丈量土地，按李素的要求，也将朝廷赐下来的土地重点放在村子东面，与原来的土地接壤。
这里是一片平原，土壤质地很不错，中间夹杂着几座不高不矮的丘陵小山，地是荒地，山是荒山，山上稀稀疏疏长着一小片不成林的杂树，地里不时窜出几只瘦弱的田鼠，山上也不时跑下来几只锦尾野鸡和狐狸，站在原野中间，顶着头顶炎炎的日头，却无端感到一股悲凉萧瑟的气息。
丈量的事自然由下面的小吏差役去做，吴扶风的心思一直放在李素身上，小眼睛每隔一会儿便情不自禁瞟一下李素的表情，生怕得罪这位喜怒无常的小恶霸。
见李素忽然皱起眉，吴扶风心头一紧，急忙陪笑：“侯爷对这块地不满意？不打紧，换个地方重新量一下便是，太平村隶属泾阳县，下官来之前曾调阅了泾阳县的籍地案宗，村里人少地多，很多良田都荒废了，侯爷对这块地不满意，咱们换一个地方便是。”
李素摇摇头，朝身后的薛管家瞥了一眼。
薛管家会意，上前蹲在地里，双手插入干涸的土壤中，挖起一大团干土，用手指掰碎了仔细端详，然后凑到鼻子前闻了几下，李素看得眼角直抽抽，有必要搞得跟毒枭验货似的吗？瘆人。
“好地！”薛管家点点头，随手扔掉干土，拍了拍手，神情很满意：“算是良田了，待到秋冬时多下几场雨，明年开春后土里肥得流油，种啥长啥。”
李素点点头，抬起手臂一划拉：“这一块地多大？”
吴郎中手搭凉棚认真眺望片刻，道：“没量出实数，以下官看来，约莫五百来亩吧……”
李素指着广袤平原里十来座小山包，道：“这些山也给我了，不过不能记在册里，你也知道，山上不长粮食，只能种点树，十几二十年的不见模样，给我我当然要了，但记在户册里我就亏大了，吴郎中你说呢？”
吴扶风毫不犹豫地点头：“成，都划给侯爷了，山包包长在地里，要挪也挪不开，官上便不造册了，全由侯爷处置。”
反正都是荒山，而且是朝廷的山，与吴扶风干系不大，慷朝廷之慨对他来说毫无心理压力。
整个丈量土地的过程很和谐，很融洽，没有任何争论，李素的每一句话基本都是有求必应，令李素心情舒畅，直叹老天瞎眼，所谓“善恶有报”都是屁话，当初不揍吴扶风那一顿，哪来今日这般如饮琼浆的感受？
眯着眼眺望远处的田野，李素指了指前方一块已经种上麦子的良田，道：“那块地上面种了现成的庄稼，要不也直接划给我？”
吴扶风看了一眼，脸色顿时苦下来了。
“侯爷，那……是东阳公主殿下的封地啊，下官，下官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啊……”
先不说东阳的身份，就是寻常百姓家的地，人家上面已经种满了庄稼，眼看快秋收了，你大嘴一张就要划过来，没这么欺负人的。
“公主殿下与我交情甚好，划过去她不会说什么的……”李素试图说服他。
吴扶风汗都下来了，今日小心再小心，这位侯爷终于还是出了幺蛾子。
“侯爷……这真不是下官能管的事，要不，您跟公主殿下商议一下？”
正说着话，远处忽然走来俩人，一个穿着玄色道袍，另一个也穿得很素净，走路姿态款款盈盈，如风摆杨柳。
李素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嗯，熟人，不过和吴扶风这种性质的熟人不一样，这位可是真正的熟人。
说曹操，曹操到，曹操的轻功江湖排名第一。
烈日下，小宫女绿柳举着油伞，帮东阳遮住刺眼的烈阳，一主一仆亦步亦趋，朝李素众人走来。
东阳眼里也含着笑意，似久别重逢的情人，美眸里柔情流转，像一团团理不清的线，缠缠绕绕住李素的心。
薛管家和众下人自是认识东阳的，急忙躬身见礼，当着众人的面，李素也不敢坏了规矩，于是也朝东阳躬下身去：“臣，泾阳县侯李素，见过公主殿下。”
东阳似有些羞涩，也有些无措，毕竟心上人儿正经八百给她行礼的场面实在太不习惯了，紧张地抬头理了理发鬓，东阳才端起架子，掩饰般扭过头假装看风景，嘴里淡淡道：“贫道如今是化外之人，诸位不必多礼。”
一旁的吴扶风看呆了，他只是度支司一个小郎中，平日里自然没什么机会见到公主的，见李素都行礼了，顿时瞪圆了眼睛脱口道：“公……公……”
拍了拍他的肩，李素和颜悦色地道：“是公主，不是公公，称呼不对可算是驾前失仪了啊，快给我多划两百亩地，当是堵我的嘴了。”

第四百六十九章 公主道姑
说起来大唐物产丰富，从丝绸到瓷器，什么都有，但盛名中外的特产却是公主。
没错，李世民的繁殖能力很强大，二十几个公主全是宫廷产物，俗话说物以稀为贵，公主多了，自然也就不怎么贵重了，于是公主成了李世民的政治工具，今天赐婚功臣之子，明天赐婚外国君主，赐这个赐那个，就跟送狗崽子似的全送出去了，所以说，生在大唐为公主，绝不是什么很幸福的事，因为有个热情豪爽又好客的老爹，每次家里来了贵客就打开笼子，让贵客挑一只最顺眼的狗崽子打包带走。
这就是著名的和亲政策，所有的大唐公主都成了牺牲品。包括东阳在内，当初也差点成了功臣家的新妇，若非临时想出了个出家的主意，如今的日子还不知过成了怎样。
然而，可悲归可悲，对吴扶风来说，公主可真是顶了天的人物了。
东阳公主出家为道，这是全长安臣民都知道的事，公主一旦出家，理论上来说，已不算公主了，而是出家人，理论归理论，东阳的真实出身摆在面前，哪怕一身道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可谁敢不拿她当公主看？出家人也分很多种的，东阳这种明显属于挂羊头卖狗肉那一类，假得不能再假。
哪个道姑刚出家便能拜当今国师般的道士李淳风为师？哪个道姑能独自拥有一座如同宫殿般奢华的道观？哪个道姑能三不五时收到来自当今皇帝的赏赐，送进道观的不是宫瓷就是贡丝，连每月的例钱都由太极宫内府以皇子皇女的规格送至府上，可以说，东阳除了穿的衣裳和发型改变了以外，其实跟别的皇子公主并无任何区别。
第一次站得这么近，看到货真价实的公主，所以吴扶风很紧张，一紧张就别李素拿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东阳自然不能表现得跟李素太亲密，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的，反过来，李素也要持臣子之礼，二人装模作样，面子上礼仪上都过得去。
“李县侯这是……丈量土地？”东阳趁人不注意，朝李素悄悄眨了眨眼。
李素笑道：“是，陛下御旨，赐臣良田，度支司的吴郎中奉旨给臣量地。”
吴扶风急忙行礼道：“臣，度支司郎中吴扶风，拜见公主殿下。”
东阳摇了摇头，道：“说过了，莫叫我公主，贫道如今是方外之人，当不起公主名号。”
吴扶风连连称是，可仍以臣礼事之，显然谁都没把东阳这句话放在心上，只当是谦虚客气几句，别说出家，就是出殡了，公主仍是公主，谁敢不当回事？
李素拍了拍吴扶风的肩，笑道：“能遇到公主是福气，天家贵胄啊，很贵的，就冲这福气，吴郎中给我多划两百亩地如何？你若答应，我请公主殿下给你签个名……”
“啊？”吴扶风愕然，福气就福气，凭什么多给你划二百亩地？再说……签名是个什么鬼？
东阳隐秘地朝李素瞪了一眼，然后道：“吴郎中勿多礼，既是奉旨量地，秉公处置便是，贫道回观静修了。”
李素吴扶风和一干小吏差役纷纷行礼，目送东阳离开。
李素的心旌有些荡漾，刚才东阳转身时，扔给他一记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看懂了。
……
眼神自是相会的信号。
从西州回来后，每隔两三日，李素和东阳便在熟悉的河滩边相会一阵，每次在一起时柔情蜜意，分开时依依不舍，明明同在一个村里，却有几分异地恋的意思。
只是这几日天气太热，以李素的性子自然躲在家里懒得出门，算起来已有五六天没见了，所以东阳今日才强忍着羞意走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与李素打招呼，目的就是为了临去时扔的那一记眼神。
李素不笨，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一记眼神自然全看懂了。
东阳走后，李素又与吴扶风软磨硬泡，家里的烈酒也好，香水也好，拿了不少送吴扶风，目的就是为了让吴扶风手指缝里漏一点，睁只眼闭只眼的，给李家多划几百亩地。
吴扶风收了礼，哼哼哈哈打了几句官腔，下面的小吏自然识趣，于是丈量土地时手抖了几下，明明一千亩的地，抖成了一千二百亩，然后，宾主尽兴而归。
都是好人，都是讲究人，李素心花怒放，站在村口摇着小手帕欢送吴扶风，脸上的笑容比三月里的桃花更鲜艳。
……
李素其实对土地并不太看重，而且很不理解这个年代的人为何把土地当成命根子般宝贝，搞点小发明小创造，卖来的钱买多少粮食都足够了，何必非要亲自去种粮食呢？
而李道正的想法却跟李素完全相反，李道正一直认为土地才是一个家族繁衍旺盛的根本，反而李素弄出来的烈酒，香水，印书等等买卖，在李道正眼里根本就是奇淫巧计，捞偏门，非正道。
两代人的代沟，其实是相差一千多年的历史代沟。
给家里多争取了二百亩地，李素对老爹也有交代了，看着薛管家红光满面乐颠颠小跑回家报喜，李素长长舒了口气。
可以肯定，今晚老爹会高兴得满地打滚，酒一定会多喝两盅，喝多了说不定心情愈发舒畅，于是半夜去敲村里的寡妇门……
好事，值得鼓励，老爹也该续一房妻了，孤苦伶仃半辈子，够了。
……
吴扶风走了，薛管家也走了，李素独自在村口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身朝东阳公主府走去。
公主府已不再是公主府，改成了一座道观。
不同的是，门口守门的不是道士，而是两排披甲戴盔的禁军武士，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清静的道门出家之地，搞得杀气腾腾的，也不知东阳出的哪门子家。
跟门口的禁军武士打了声招呼，李素抬脚便走进了道观。

第四百七十章 刁蛮跋扈
走进道观很顺利，门口的禁军武士仿佛集体被梅超风挠瞎了眼似的，浑然无视李素，任由李素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道观。
很有意思的小细节。
自从李素从西州回到长安后，很多东西似乎都有了或多或少的变化，这种变化隐藏在事物的表面下，不仔细琢磨看不出来，一旦身临其境，立马觉得不一样。
比如李素与东阳之间横着的那道天堑，不知不觉间，这道天堑似乎变小了，变窄了。
想了很久，李素也想明白了。
在西州生死线上蹚了一个来回后，李世民大抵也想通了，一来李素与东阳的私情早已过了风声，二来，一个愿意豁命守住大唐城池的忠心臣子，又与自己的女儿两情相悦，因为这个臣子的豁命以赴，盘活了大唐整个西面战略的棋局，其作用远比拿公主和亲大多了，更何况，东阳已出家，严格来说算不得天家的人了，既如此，有些事情何不睁只眼闭只眼，给君臣之间彼此留点体面？
所以，李素今日能够大摇大摆走进道观。
只不过，“体面”是属于君臣彼此的，大家都需要体面，李世民睁只眼闭只眼了，李素也知道自己不能做得太出格，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事情只消干一次，李素相信李世民绝对会一巴掌把他扇进十八层地狱。
大家都要脸面的，皇帝尤其要脸，李素与东阳之间那道跨不过去的天堑看似消失了，然而，天堑却永远横在李素和东阳的心里。
道观内部其实与当初的公主府一般无二，改建的只是外面的门庭，里面基本没有太大的改变，府内前庭多了一尊大铜香炉，曾经的公主府前堂撤去了许多奢华的装饰，正面立起了金身三清老君像，老君像前摆着一张大香案，中间孤零零摆着一个裹着黄缎子的蒲团，除此再无其他。
李素走进堂内，仰头看着三尊三清老君像，静静看了很久。
堂上老君大约一丈多高，宝相庄严，目光慈悲，头微微垂着，以神明俯视芸芸众生的姿态，静静看着世间的悲喜离合。
李素在堂内站了很久，忽然朝老君像深深一礼。
李素并没有信仰，无论佛与道，他也说不清为何要行这一礼，只是觉得应该行礼。
无论信与不信，只要这个宗教是引人向善的，便值得尊敬。
行礼过后，李素绕过堂前老君像，穿过前堂直行，然后便是曾经公主府的后花园。
这里跟以往更无区别，基本还是当年的面貌，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娇艳，炎炎夏日的热风吹送，带着几分暖暖的香气。
花园占地很大，走了一会儿才走出来，接着便是一片大池塘，池塘边一条水榭直通池塘中心的凉亭，水面上铺满了翠绿的荷叶，荷叶的缝隙处，开满了一朵朵白色红色的荷花，衬映着一声声蛙叫蝉鸣，简简单单的布局竟透出一股浓浓的雅趣。
李素眯着眼朝水面凉亭望去，却见一条袅娜人影托着香腮，正痴痴盯着水面发呆，不知想什么心事。
李素露出笑容，刚准备抬步朝凉亭走去，耳畔却冷不丁传来一声娇叱。
“奸贼！看剑！”
声音来自身后，李素大吃一惊，身体却做出下意识的反应，飞快朝左侧横移半步，然后赶紧回头。
却见一位艳丽的宫装少女横眉怒目瞪着他，嘴里说着“看剑”，其实两手空空，根本看不到剑。
李素的笑脸立马变成了苦脸。
“高阳公主殿下，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了，多年不见，何必见面就戏弄我？”
身后宫装丽人正是三年多未见的高阳公主，当初李素出主意帮东阳避婚，装神弄鬼上了一出“阴兵过境”的好戏，闹得整个长安鸡飞狗跳，君臣变色，而高阳公主，却正是这出好戏的参与者，从那以后她与李素的关系扶摇直上，变得非常融洽，尽管偶尔也摆一摆公主架子，或是露出刁蛮跋扈的本色，总的来说，与李素的交情也算很不错了。
此刻的高阳却根本看不出交情不错的样子，气鼓鼓地瞪着李素，眼中的怒火连瞎子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呸！谁跟你老相识了？谁戏弄你了？你若再不走，我真拿剑刺你！”高阳怒道。
李素万分不解，这副架势很眼熟，只有债主才能摆得如此理直气壮，回想自己离家三年，难道……
于是李素露出惴惴不安的表情，小心地道：“我家欠你钱了？”
“没有！”高阳硬邦邦地道。
没欠钱就好，没欠钱李素胆气便壮了，公主怎样？照样不尿她那一壶！
“没欠你钱，你凶什么凶？有病快去吃药。”李素很不客气地顶了上去。
“你……好你个混账，西州去了三年，只不过多杀了几个贼子，胆气壮了是不是？今日本宫与你拼了！”
说完高阳很没形象地挽起长袖，准备动武。
动静闹大了，凉亭里发呆的东阳自然也听到了，见高阳和李素对峙起来，吓得东阳慌了神，也顾不得什么出家人的淡定了，一路从凉亭小跑过来。
“皇妹住手，不得无礼！”东阳边跑边唤道。
跑到二人中间，东阳微微喘气，先朝李素投去一记歉意的目光，转过身瞪着高阳道：“皇妹你胡闹什么！李……李县侯来拜会我，你为何无缘无故动怒？天家仪态体统都不顾了么？”
高阳狠狠剜了李素一眼，怒道：“这小子去西州三年，回长安多少日子了，总共才见过皇姐你几次？我这是为皇姐你鸣不平，帮你教训这混账！”
东阳哭笑不得：“你……你怎知他没来见过我？我与他见面莫非定要当着你的面才算见过吗？”
高阳顿时语滞，想了想，这通火确实发得没道理，自己只见皇姐每日诵经静修，郁郁不乐的样子，日子定是过得不快活的，可是……诵经以外的时间，谁知皇姐与这姓李的偷偷相会过几次？人家卿卿我我的时光，怎会让自己看见？
没道理归没道理，高阳还是拉不下脸来一个“转怒为喜”，只好嘴硬道：“反正……反正我没看见，就，就不作数！嗯，这姓李的不是好人，皇姐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李素在旁边冷哼道：“你没看见就不作数？你是我们的鸳鸯枕还是锦绣被啊？”
这话一出口，不仅东阳大羞，咬着银牙狠狠掐了他一把，连刁蛮如高阳者，也飞快红了脸，呸了一声，嘴里连连骂着“登徒子”。
李素伸了伸懒腰，指了指前面池塘水面上的凉亭道：“天热得邪性，还有心情发无名火，公主殿下真够闲的，真闲得慌不如去亭子里坐一坐，弄一碗小碎冰来，你一口啊我一口，我一口啊又是我一口……”
二女同时噗嗤一声笑了，高阳呸了一声，笑道：“什么便宜你都占齐了，连嚼个小碎冰都不忘占便宜，不去！不想跟你这种人坐一亭子里！”
李素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道：“十瓶桂花味的香水，换今日的和平相处，咋样？”
高阳杏眼一亮，板着脸道：“二十瓶！”
“就十瓶，再拿俏可就改了啊，改屎味的香水，香中有臭，臭里带香，让你欲罢不能……”
高阳呆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攥起小粉拳一路将李素追杀到凉亭内。
……
……
三年未见，大家都变了不少，唯独东阳的日子仍是一成不变，除了诵经便是风雨无阻地坐在河滩边等他，或者在自家的凉亭里看着池塘的荷花发呆，悄悄想心事。
高阳也变了。
如今她已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而且终究也没逃过李世民的魔掌，去年李世民下旨，将她尚予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这一对古今最负盛名的夫妻终于还是生活在了一起。
高阳如今的装扮也变了，以前那个梳着双角抓髻，蹦蹦跳跳蛮横得不行的小姑娘，如今黑发盘成了云髻，额间贴上了菱形花钿，唇间抹上淡彩，眉眼里仍能找到几分当年刁蛮的神采，可是性格却……
好吧，其实性格还是跟当年一样刁蛮，甚至犹有过之。
高阳与房遗爱……这对千古著名的夫妻实在令李素很好奇，忍不住想八卦一下。
“公主殿下，听说你嫁人了，而且嫁的是房相之子，实在可喜可贺……”李素装模作样拱了拱手。
高阳瞥了他一眼，哼道：“难得听你说了一句人话。”
“你错了，我刚才这句依然不是人话，我的意思是，你出嫁时幸好我在西州，免了好大一份贺礼，我的钱袋避过了一场飞来横祸，我在为自己的钱袋可喜可贺……”
“你！欺人太甚！”高阳暴走了，瞬间变身美少女战士，小小凉亭内顿时飞沙走石，昏天黑地。
苦了东阳，左拉右劝，好半天才劝住了暴走的高阳，扭过头看着李素，叹道：“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
李素见高阳怒气冲冲的样子，笑道：“好吧，从现在开始我说人话……我与公主殿下勉强算朋友吧，作为朋友，问句不该问的话……公主殿下与房相之子恩爱么？”
高阳怒道：“说话就说话，没事你提那个家伙做甚？好不容易跑到皇姐这里散心，非要提起这人招我嫌恶，你存心的？”
李素暗暗叹气。
历史，还是没走偏，高阳与房遗爱终究没有夫妻之情，别的夫妻没有情分，凑合也能过日子，这对夫妻没有情分，可就闹出了大动静啊……

第四百七十一章 称心归属
史上记载的高阳和房遗爱，这对夫妻很奇葩。
父母之命成婚，婚后的高阳或许为了发泄被指配婚姻的不满，仍旧刁蛮如故，甚至变本加厉，对房家上下颐指气使，跋扈张狂的公主本质发挥到极致，房家上下敢怒不敢言，还得小心翼翼供着这位公主殿下，另一位房遗爱则弱爆了，千年后的人们说起这一位来，第一反应就是给他加一个“绿帽子王”的尊号。
爱上一匹野马，头顶全是草原。
实在不知房遗爱对这位公主妻子到底有没有爱意，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位房家次子充分继承了他老爹怕老婆的光荣传统，房玄龄与原配夫人关于“喝醋”的典故举世皆知，而房遗爱也不遑多让，面对公主老婆时那叫一个怂，传说高阳后来索性自我堕落，外面养面首小白脸无数，而房遗爱不但知情，还在高阳与面首幽会时非常识趣地给老婆放风，实在是丢尽了男人的脸。
如今高阳与房遗爱成亲刚刚一年，看高阳的模样，想必还没有堕落到给夫君戴绿帽子的程度，只是今日此刻李素一提起房遗爱，高阳便大发脾气，想必夫妻二人的感情好不到哪里去。
说起房遗爱，高阳的表情是不耐烦且蔑视的，是的，非常的轻蔑，从骨子里透出的冷漠和嫌恶，如同看着一堆蠕动的蛆虫，这样的眼神足以令任何做她丈夫的男人彻底心寒。
老实说，高阳的样子令李素感到很陌生。
三年前那位古道热肠，拔刀相助的小姑娘无疑比此刻可爱多了。
这，难道就是成长的代价？
夫妻间的事，本来与李素无关，他也没兴趣去掺和别人的家事，然而想到当初欠下高阳的恩惠，李素还是决定劝几句，至少把一些危险的萌芽扼杀在摇篮中，避免将来可能发生的悲剧，因为若干年以后，高阳做出来的事情，是惊天动地的，牵累了很多人，很多家庭。
“房相为国操劳，你父皇的江山全靠这几位重臣的打理，才有如今的盛况，你为何看不起房家？”李素直截了当地道。
高阳瞥了他一眼，冷冷道：“我何时说过我看不起房家的话？”
“那么，你是看不起房遗爱？我曾与房遗爱有过数面之缘，他那人固然有些纨绔之风，却也算是老实本分，没做过太出格的事情，你为何看不起他？”
高阳嘴角往上一勾，明明是明媚如春的笑颜，看在李素眼里却冷得像三九寒冬。
“老实本分就够了么？配得起我高阳的夫君，不一定非要是盖世英雄，至少也应能文能武，有堂堂昂藏须眉的英姿，房遗爱哪一点够？他除了有一个当宰相的爹，还有什么？”高阳冷眼瞥着他，道：“我高阳也是金枝玉叶，天家贵胄，这点点要求，过分吗？”
李素轻呼一口气。
好吧，高阳没有看不起谁，她只是委屈了，憋屈了，因为她是金枝玉叶，原本应该配一个更好的男人，而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李素揉着鼻子苦笑道：“我原本以为，夫妻之间只要平淡安静过得了日子就足够了，彼此相敬如宾，白头终老，你说的盖世英雄，或是能文能武，或是昂藏英姿，对过日子有任何帮助吗？”
高阳冷哼道：“照你这么说，父皇许我一个乡野村夫，我也跟他过下去？”
李素指了指东阳，又指了指自己，道：“看清楚，你皇姐和你一样也是金枝玉叶，而我，我的出身也是乡野村夫，你问问你皇姐，她愿不愿意和我过一世平淡日子？”
高阳秀眉一挑，接着很快又耷拉下来，幽幽叹道：“你也太看轻自己了，你这样的乡野村夫，世上多少女子求而不可得，似你这般重情重义的男子，哪怕日子过得再平淡无华，也有无数女子趋之若鹜。”
“你与皇姐颇多波折，可皇姐仍对你痴痴念盼，你若是寻常乡野村夫，怎配皇姐对你这一番心意？而房遗爱，却只是一个被父母宠溺过甚的孩子而已……”
转过头，高阳痴痴盯着池塘水面的荷花，眼中却不知不觉流下泪来。
李素语滞，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了。
毕竟是家事，聊到这里差不多已算僭越了，再聊深一点，李素得给自己上一个“八婆”的尊号了。
凉亭里气氛忽然变得很凝重，东阳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刚才虽然吵闹不休，多少也带点欢乐气氛，现在却沉闷得令人待不下去了。
李素打了个呵欠，亦觉意兴索然，正打算告辞，却不料高阳抢先起身，淡淡说一句“我回长安城了”，然后转身便走。
高阳走了，李素反倒不急着走了，今日本是来与东阳相会的，直到此时才是真正的二人世界。
东阳看着妹妹高阳孤寂落魄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俏脸浮上几许愁容。
“说是天家贵胄，我们这些姐妹谁过得称心？赐婚臣下，和亲外藩，谁都不由自己，谁都没个好归属，有的姐妹走了，便永远走了，明知她活在天外一方，却一世不得相见……”
李素深深看着她，道：“你呢？你如今也不称心么？”
东阳笑了：“不，我如今活得很好，真的，很庆幸当初我抗争了，更庆幸当初抗争时，你为我挡在身前。李素，我们今生如果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哪怕无名无分，此生我已无憾。”
……
东阳可以无憾，李素不能。
没有让女人无名无分跟随自己一生的道理，这是对心爱女人的不负责。
只是，目前李世民，李素，东阳三人之间无声地形成了一种平衡，这种平衡很微妙，能达到这种平衡已然不容易，未来的日子里，若没有等到一个合适的良好的契机，这种平衡还是不要打破，否则事态会急转直下，一发不可收拾。
还能有多久呢？不远了吧，终归会等到的。
“说点开心的事吧，今日大家都搞得比诗人还深沉，让我很不习惯……”李素恢复了懒散的样子，乱没形象地朝凉亭内的石桌上一趴。
东阳从桌上的果盘里摘下一颗沾着冰珠露水的紫葡萄，细心地把葡萄皮去掉，然后塞进李素的嘴里，李素的嘴蠕动几下，再吐出几颗葡萄籽，东阳也不嫌弃，用手接了扔掉，然后继续剥。
“开心的事可真没多少，世上纷纷扰扰，哪有那么多开心的事？活得平安便是喜乐了。”东阳垂头，眼睛盯着手里的葡萄，很有耐心的剥着，神情很专注，似乎给自己的男人剥葡萄才是她最开心的事。
“葡萄不错，西域进贡的吧？待会给我几斤，我带回家去。”李素很不见外地道。
“是西域龟兹国进贡的，侯大将军还在领兵横扫西域，西域诸国现在都慌得不行了，一拨一拨的使节进长安，赔罪的，讨好的，说情的，什么都有，各国的物产贡品也一车一车的运进长安，诸国攻打了一回西州，大唐可算得着理了，这回必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当初你在西州受的苦，遭的罪，父皇定为你百倍讨还。”
东阳说到这里，一贯温柔平静的俏目忽然浮上几许凛冽的杀气，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冷笑。这一刻，东阳浑身散发出来的霸气，真正像极了大唐尊贵的公主。
“哎，哎哎！快变回人样！好好当你的道姑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别搞得杀气腾腾的，还冷笑，还龇獠牙，快收起嗔念，然后多念几句阿弥陀佛……”李素赶紧提醒道。
东阳一呆，接着气得狠狠掐了他一下：“去你的！你才龇獠牙呢，我拜的是三清道君，念什么阿弥陀佛？若教我的师父听到了，非拔剑跟你拼命不可。”
顿了顿，东阳继续给他剥葡萄，一边剥一边恨恨地道：“我本是与世无争的性子，可是西域那些贼子太可恨了，差点害了你的性命，这一次，我也赞同父皇把西域打个鸡飞狗跳，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大唐的威风，也给你狠狠报一回仇，高昌已灭国了，西突厥那个该杀千刀的可汗也跑到大食去了，要我说，这两个人都该死，死一百次都不解恨，该入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炸了他们！”
一边说，一边恨恨将剥好的葡萄塞进李素嘴里，动作略粗鲁。
吞下这颗满带杀意的葡萄，李素摆摆手：“行了，别喂了，这杀气腾腾的，跟往我嘴里喂刀子似的，快念‘善哉善哉’，消弭嗔念……”
胳膊又被狠狠掐了一下。
“你那么喜欢和尚，要不要我出家去当比丘尼啊？”东阳怒瞪他。
“那可不行，你已经拜了一个老大，中途改拜别的老大这叫叛离师门，是江湖大忌……不过你可以去当卧底。”

第四百七十二章 才人武氏
情人相会其实也就是说些无聊的闲话，天南地北，信马由缰，想到什么说什么，话题没有任何忌讳，哪怕大逆不道调侃几句李世民，对李素和东阳来说也仅只是一个玩笑，说过便说过了，完全不担心话会传出去。
能说的话题太多了，或者说，大家在乎的不是说什么话题，而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此刻唯剩天与地，我与你，说什么不重要，在一起才重要。
道观与当初的公主府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冷清了许多。
东阳出家后，李世民撤去了府中大部分的宦官和宫女，东阳只留下了贴身宫女绿柳，后来道观建成，又进来了数十名出家修道的道姑与东阳做伴，这些道姑每日也做功课，也礼事道君，外面再驻扎宫里的一支禁军守卫，整个道观看起来官不官，道不道的，有些不伦不类。
李素眼里不伦不类的道观，东阳却过得很开心，抛却公主的身份后，出家人孑然一身，似乎真的少了许多牵绊制约。
身份超然了，人也多了许多闲心，东阳也不例外。
比如太极宫的某些八卦，以她恬静的性子自是不会主动打听什么，但守门的禁卫，贴身宫女绿柳等等身边人却很热心打听这个，或多或少的，一些很隐秘的八卦便无可避免地传进了她的耳里。
“说起有趣的事，我倒真听说了一桩……”东阳静静地笑，一边笑一边轻轻朝他嘴里塞了一颗剥好的葡萄，这一次没带杀气了。
“听绿柳说呀，三年前父皇选妃，大唐各地五品以上臣子皆择其女而入，那次一共选了五十名美人进宫，其中有一个并州武氏，其父是开国功臣应国公武士彟的次女，应国公逝于贞观九年，那位武氏于贞观十一年入宫，被封为才人……”
“这位武才人相貌生得极美，而且眉眼间有股子不让须眉的英气，颇得父皇青眼，父皇甚至亲自赐号曰‘武媚’，并以宫女侍之御侧，父皇一匹爱马，名曰‘狮子骢’，肥壮且性烈，难以驯服，有一日，父皇笑问武才人何以制之，那位武才人倒真是不客气，言曰：‘妾能制之，然须三物，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言毕，父皇赞其有志，并笑谓旁人曰，此女若为男子，可为朕平天下……”
东阳当作闲话般一边轻轻说着八卦，一边为李素剥着葡萄，忽然间发现李素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奇异古怪之色，东阳不由吓了一跳，道：“怎么了？为何突然失了魂似的？不喜欢我说这些零碎事么？”
李素呆怔半晌，东阳摇了摇他的胳膊，他才回过神，急忙摇头道：“不，我很喜欢听，你刚才说的武氏……是文武双全的‘武’么？他爹是应国公？入宫前她的几个兄弟是不是对她们母女失礼不敬？”
东阳愕然：“我怎知道？绿柳喜欢跟门口的禁卫瞎打听，她听到什么便蹦蹦跳跳回来告诉我，我也情当是闲话说给你听，你当我真喜欢跟寻常愚妇般乱嚼舌根么。”
说完俏生生白了他一眼，东阳难得地闹起了小脾气。
“不爱听算了，我还不想说了呢，日头也偏西了，你还不赶紧回家，赖在我这里做甚？”
李素笑道：“我还偏赖你这里了……乖，接着说啊，宫里那些零零碎碎的事我还从没听过，就喜欢听这些。”
东阳哼了哼，面色稍霁，李素催了几声后，才慢慢道：“这武才人聪慧灵巧，任何时间任何场合，应时应景的话儿张嘴就来，又时常随侍父皇左右，更重要的是她比父皇身边的四大妃子更年轻更貌美，十多岁便生得玲珑心窍，原本应该很快出头，说不定哪日与四妃平起平坐亦未可知，谁知道后来又出了变故……”
李素面色平静，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武则天啊，大唐隐藏版大BOSS啊，她果真进宫了，知道了这么一个人物，他对长安城的布局恐怕要作一番大变动了，现在谁都可以不把这个姓武的女人放在眼里，唯独他不能无视，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将来会有多厉害。
或许，这是个给自己将来铺路的机会，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好吧？
现在换李素给东阳剥葡萄了，一颗又一颗，剥好了皮送进她的小嘴里，东阳一边吃一边笑。
“能见你服侍我一回，可真难得……”
“好好吃你的，吃完了赶紧说你的闲话，往后我服侍你的机会多着呢。”
东阳美眸一转，流光闪动：“可说好了啊，这辈子可指望你多服侍我几回呢。”
“再废话我就不剥了，赶紧说事，后来生了变故，啥变故？”
东阳着实享受了几颗李素剥的葡萄后，才缓缓道：“后来有一次，父皇召我师父李淳风和另外一位道友袁天罡进宫奏对，垂问国事吉凶，这两个人你都认识吧？”
李素不假思索道：“认识，俩老道士都是天才，互相搓澡都能让他们搓出一幅《搓背图》来，人才啊，大唐需要这样的人才……又有江湖传言说，这是一张藏宝图，记载了隋炀帝死前埋藏宝藏的地方……”
东阳愕然，瞪圆了眼睛盯了李素很久，然后……发了疯似的狂掐李素的胳膊，痛得李素惨叫不已。
“叫你胡说！叫你胡说！叫你对我师父不敬！什么搓澡，什么《搓背图》，什么藏宝，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胡说八道的东西？《推背图》，推背！不是搓背，被你气死了，真想把你那张破嘴拧下来！”
东阳气鼓鼓，最后狠狠掐了他一把才停手。
李素疼得龇牙咧嘴，不停揉着胳膊，道：“歪楼，你又歪楼，说武才人呢，别扯远了！”
东阳发泄够了，才俏生生哼了一声，接着道：“后来，父皇召我师父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位道长奏对，当时那位武才人正好随侍在侧，君臣奏对过后，父皇忽生好奇，笑指武才人，请两位道长为她相面，两位道长仔细相了许久，同时大惊失色，父皇挥退武才人，忙问其故，我师父奏曰，此女面相奇特，命中极贵，有九五紫微之相……”

第四百七十三章 乾坤颠倒
“命中极贵，有九五紫微之相”，意思很清楚，这人是当皇帝的命。
命格这种东西很玄幻，信则有，不信……它还是有。
李淳风和袁天罡算是大唐贞观年间最负盛名的两根神棍了，二人最奇特的本事不是修道，不是炼丹，而是易数，掐指能算过去未来，大则国运气数，千年沧桑变局，小则批个八字，算流年婚姻子嗣，这种人随便在哪里摆个小摊，立个“铁口直断”的旗幡，绝对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两位神棍的结论对李世民和东阳来说很可笑。
一个女人，充其量貌美，机灵，聪慧一点，说她有母仪天下之相已是绝顶的好命了，至于说什么“九五紫微之相”，可真教人笑掉大牙，至少李世民当时确实笑掉了大牙。
东阳也笑得不行，捂着小嘴肩头一阵耸动。
“自华夏上古轩辕以来，期间历经多少朝代兴亡，或许有女人擅权，也有后党预政，祸害天下者，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女子能当上皇帝，你不知当时我父皇是什么脸色，若非与师父和袁道长相识多年，父皇只怕会把他们当成疯子赶出太极宫了……”
李素也笑，笑得有点勉强。
是的，女人不可能当上皇帝，因为这是个男权至上的时代，大唐再怎么开明，女人终归是附属于男人的，这是千年传延下来的普世价值观。
可是李素却很清楚，自己如今生活的这个年代，强盛开明之中出现了异数，按照历史的轨迹继续发展下去，有一个女人真的将会当上皇帝，不是躲在男人背后搞风搞雨，不是培植后党暗中掌控朝局，没有玩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更没有搞什么“凤在上，龙在下”的隐喻，而是正大光明堂堂正正的推下了当朝天子，发布了登基诏书，在天下男人众目睽睽且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下，堂而皇之地坐在皇帝的龙椅上，着衮冕，戴金冠，挺起胸膛告诉天下人，她不是凤，是龙，真龙天子，朕即社稷。
两千多年的国朝历史，只出现了这么一朵昙花，唯一的一朵，一闪即逝。
东阳很快发现了李素古怪的笑容，白了他一眼，哼道：“你笑得好难看……难道不好笑吗？女人怎么可能当皇帝？世上阴阳有序，哪有乾坤颠倒的道理，你说对不对？”
李素强笑道：“后来怎样了？那俩神棍……不，两位德高望重的道长什么反应？你父皇如何处置？”
东阳的笑容顿时敛了起来，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缓缓地道：“后来两位道长请父皇挥退了殿内所有宦官和宫女，三人在殿内不知说了什么，只知父皇后来下了旨，将那位武才人调离御侧，发配掖庭宫……也就是冷宫，以才人的身份专司浆洗杂事。”
李素缓缓点头。
东阳此刻也笑不出来了，看着他愕然道：“难道父皇真听信了两位道长所言？那个姓武的才人果真有九五之相？这……怎么可能！”
李素叹了口气。
看来李世民终究有了忌惮，两位神棍的谏言只是其中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怕就是那匹名叫“狮子骢”的马了，武妹妹到底年轻，在皇帝面前锋芒太露，虽说李世民当面赞其志，还说什么若为男子，可为朕平天下的客气话，实则多少对武妹妹的狠辣手段有些不喜，恰好又碰到俩神棍搞风搞雨，顺势便将她调离了身边。
武妹妹被发配掖庭，做着给宫人浆洗这种下贱活，可以说，从现在开始，武妹妹进入了人生的低谷，低得不能再低了，而李素，脑海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很想找个合适的契机，制造一次与武妹妹相识的机会，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更有分量，在武妹妹身上早一步做个长远的政治投资，将来的收获何止千万倍？谁都不如他清楚，这位被发配掖庭的弱女子，着实是一条粗壮得不能再粗壮的大腿啊，此时不抱紧更待何时？
只不过，制造与她相识的机会太难找了啊，一位圣眷正隆的当红炸子鸡侯爷，没事跑到掖庭冷宫跟一个洗衣服的宫女献殷勤抱大腿，那幅画面美得连李素自己都不敢想象，这得贱到什么地步才能干出这种事，更何况，掖庭那种地方是自己一个外臣能随便进去的吗？被人发现的话，其罪差不多算是挖李世民后院墙角了，几年前把他的女儿挖了，如今再挖他的后宫，李世民得把他剐成多少片才解恨？
……
从东阳的道观回来时，日头已经渐渐西沉，不知不觉一整天过去了。
回到家时快掌灯了，薛管家正指挥着下人挂起两盏灯笼，门楣上斗大的“敕造泾阳县侯府”几个大字被昏黄的灯光照映得分外深沉。
见李素独自回来，薛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明了的神色，长安城皆知自家侯爷与东阳公主的传闻，今日丈量完土地侯爷就不见人影了，去了哪里自然不问便知。
一脚将正在挂灯笼的杂役踹得一趔趄，薛管家怒道：“长着狗眼出气的？主次都分不清楚，没见侯爷回来了么？赶紧上前侍侯着，灯笼待会儿再挂。”
年轻的小杂役急忙过来给李素见礼，然后飞快将家里的侧门打开，顺手拎着一只灯笼走在前面给李素引路。
李素左右望了望，道：“我爹呢？”
“回侯爷的话，老爷下午时分去新丈量的田地里转悠，薛管家遣人问了两次，老爷仍不愿回来，说是要琢磨明年种什么粮食……”
李素皱眉：“天都黑了，摔了怎么办？我这里你别管了，叫两个人把我爹请回来，明年种什么是明年的事，官府还没给新田造册呢，着什么急。”
杂役急忙转身，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回过身把手里的灯笼交给李素，行了一礼后拔腿跑了。
李素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伸着懒腰往家里前堂走去。
这一天好辛苦，又是丈量土地，又是跟高阳斗嘴，还吃葡萄，吃得好累……
前堂点着烛火，李素刚跨进庭院，便见前堂内端坐着两道人影，一个是许明珠，一个竟是老熟人，许明珠的远房堂叔许敬宗，一个很可爱的真小人。
许敬宗在许明珠面前还是很端架子的，坐得笔直，捋着青须，不知跟许明珠训什么话，许敬宗说一句，许明珠点头应一句。
李素刻意放重了脚步，许敬宗听到外面的动静，扭头一看，脸上的表情顿时如春风化雪般，刚才训话时紧绷着的帅脸一瞬间全部舒展开来，变脸的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啊呀！李侯爷，李监正，您可……想煞下官也！”许敬宗从前堂跑出来，玄关处匆忙穿上鞋子，然后张开双臂大步流星朝李素跑来，看样子……似乎想要给他一个亲密的拥抱？
“李监正，三年多未见，下官对您想念得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实谓苦苦相思，摧心断肠……”许敬宗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李素面前，双手拉着李素的手开始……表白？
李素一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那双被许敬宗紧紧握着的手仿佛被狗咬了一口似的，飞快抽了回来，背在身后不停擦拭。
“好好说话！不要有任何肢体上的接触，不然翻脸。”李素非常警觉地往后退了一步。现在的人都什么毛病，俩大男人动不动手拉手，还“苦苦相思”，还“摧心断肠”，对上官的言行污成这样，算不算性骚扰？
看着许敬宗那张虽已中年却仍英俊得不像话的脸，李素心中久违的嫉妒心又抬头了。
三年多了，这张脸居然一点都没变老，不笑的时候连皱纹都看不到，一笑起来简直亲和力爆棚，任何大叔控的女人但只看到这张脸都会尖叫，长得正气凛然便罢了，为何还要长这么帅？
李素发觉自己跟他站在一起非常的黯然失色，不得不承认，纯比英俊的话，这家伙似乎比自己强上一两分。
真想朝他脸上泼硫酸啊……
“哈哈，许少监久违了……对了，应该是许监正了吧？”
许敬宗的笑容顿时化为苦笑，很矫情地仰天长叹一口气，标准的“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姿势。
“许某公心为国，一心想为社稷做点实事，以报陛下和李监正对许某的知遇之恩，无奈火器局内小人当道，许某宏愿欲展而不能，殊可扼腕痛惜也！”
李素眨眨眼。
话说得晦涩，但他听懂了。当初火器局内置两位少监，一个是许敬宗，一个是杨砚，后来李素调离，许敬宗暂代监正之职，恐怕这三年来杨砚给他添了不少堵，而且二人的争斗恐怕已到了白热化的状态，不然许敬宗不会无缘无故说出这番话。

第四百七十四章 执念心魔
哪里都有人事斗争，国人千年历史，纵横上下就是一部战争史，与异族战，与同僚争，嘴上说着秉儒家宽和仁义之道，一辈子却忙着斗来斗去，斗到中场休息时才有空喘口气，喊几句仁义的口号，裁判一敲锣，又忙着下场肉搏了。
火器局不大，当初李世民给的编制并不高，一监正，二少监，四监丞，下面就是工匠手艺人，这么小的单位，还争得头破血流，说明许敬宗……那张脸实在很讨厌？
想朝他脸上泼硫酸的看来不止李素一个人啊，杨砚肯定比他的想法更强烈。
“许监正这几年还好吧？身子可康健？”李素笑着拱手回礼，客气得一塌糊涂。
许敬宗吓得浑身一激灵，急忙托住了李素的胳膊，阻止他回礼，颤声道：“李监正莫吓下官，您才是火器局唯一的监正，三年前陛下将您调任西州，下旨令下官暂代监正一职，您听清楚了，‘暂代’！您回了长安，火器局的监正舍您其谁？放眼大唐天下，除了您李监正，谁有资格坐在那张椅子上？李监正，万万不敢折煞下官啊……”
火器局里争得头破血流，为了权，为了名，哪怕如今争斗到了白热化的阶段，许敬宗和杨砚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再怎么争，“监正”这个官职他们二人都没资格去想的，说白了，一因圣眷，两人的圣眷加起来再乘十乘百，都没有李素的圣眷隆，这位侯爷为大唐立过无数功劳，哪怕被陛下踢到西州那个荒凉不毛之地，悄无声息的也为陛下立了一桩泼天奇功，回长安时当着满城臣民的面，接连三道圣旨大明大亮的封赏，没瞎眼的人都看得出，陛下这是刻意抬举这位少年功臣呢，人家可是钦赐长安城骑马，想什么时候进宫觐见天颜都随意的人，比圣眷？谁比得过他？
二因垄断，没错，技术垄断，火药这个东西，就是李素一个人捣鼓出来的，连火器局这个官署都是陛下因李素这个人而建的，关于火药，关于震天雷，如何生产，如何定量，都由李素说了算，因为这本就是他的东西，在火器局这一亩三分地里，李素有着绝对的权威，这种权威连当今圣上都没资格反驳，许敬宗和杨砚除了行政管理还能做什么？你行你上，不行别哔哔。
所以李素在火器局的地位很超然，哪怕三年多没在火器局露过面，连监正一职都被李世民撤掉了，可是权威仍在，只要他在火器局里发句话，没人敢不当回事。
这也是许敬宗今日打着看远方侄女的旗号拜访李家的原因。
可是此刻，许敬宗额头都冒了汗，被李素这一句话给吓的。
许敬宗今日登门说白了就是来求援的，显然跟杨砚的争斗落了下风，结果李素开口便尊称“许监正”，这个称呼一琢磨便能品出别的味道，——难道李监正以为自己想篡位？
天大的冤枉，我是来求援的啊，不是来拉仇恨的啊，刚登门便发现无端被李素记恨了，许敬宗怎能不心惊肉跳？
“那……还是叫你许少监？”李素有点犹豫。
许敬宗急忙道：“当然是少监，李监正永远是李监正，下官永远是您忠心不二的少监。”
李素撇了撇嘴，这话说的，跟花心老渣男骗炮似的……
登门的目的知道了，李素有些意兴阑珊。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自己已不是火器局监正，两位少监在火器局就算打出脑浆子来，与他何干？火器本就是个敏感的东西，若被李世民知道他不在其位还对火器局指手画脚，他会怎么想？再说，李素也没有帮老帅哥的爱好，老帅哥如果毁容了倒可以考虑……
上门是客，何况还是自己老婆的远方叔叔，李素当即请许敬宗入堂高坐。
许明珠过来与李素见了礼，又赶紧命下人奉酒，上点心，张罗完后，识趣地坐在李素的身后陪坐，按礼家主见客，夫人应该回避的，只是许敬宗身份不一样，他是许明珠的堂叔，长辈登门若也回避，反倒是大大的不敬了。
许敬宗坐下后，李素与他寒暄一番，话题多半还是赴任西州这三年的经历，面对许敬宗，李素也健谈，将西州的风土人情和这几年遇到的趣事趣谈娓娓道出，许敬宗则适时插上两句，这是个妙人，而且脑子极活泛，每插一句言总能恰到好处，实是添花点睛妙笔，前堂内的气氛颇为融洽。
当然，李素不会天真得以为许敬宗赖在自己家到天黑，就为见自己一面是为了扯闲篇的，西州的经历说得差不多了，李素双手端酒相敬，许敬宗连道不敢，回礼后满饮，二人搁下酒樽，李素朝许敬宗瞥了一眼，发现他面现忧色，眉宇间郁郁不展。
李素暗暗点头，嗯，看来麻烦不小，自己更不能插手了，大家根本没熟到可以拔刀相助的地步好不好？
于是……李素又开始扯闲篇，这次的话题从西州扯到了长安，开始聊起了长安的风土人情。
许敬宗有点不适应，他发现今晚聊天的节奏有点乱，不受掌控了。
按规矩，同僚之间拜访的话，先扯淡，扯完了找个话头慢慢说到正事，可李素现在这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架势，根本没打算让他张嘴啊。
许敬宗到底不是庸人，起码的耐心还是有的，于是耐着性子与李素热烈地参与到新的话题，继续妙语连珠，继续画龙点睛，令李素非常赞赏，这家伙简直是革命的一颗螺丝钉，干什么都在行，陪聊也是专业级的……
就在许敬宗耐心耗尽，打算直接说正事时，李素忽然打了个呵欠，伸了个冗长而疲倦的懒腰，然后一副强打起精神的模样朝他笑。
许敬宗是个老人精，顿时明白了，人家这是要送客了，再不识趣的话，反倒惹人厌了。
暗暗叹口气，许敬宗起身告辞，李素急忙留客，一副打算秉烛夜谈嗨通宵的架势，许敬宗苦笑着拒绝。
李素只好告了不周之罪，二人互相告辞。
许明珠是侄女，自由她亲自相送，李素则含笑将他送出前堂玄关后，便转身回了内院。
……
叔侄二人沉默着一直走到大门外，此时已入夜，许敬宗转身与许明珠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准备离去，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不知想起什么，回过身看着许明珠。
“今日度支司来丈量赐地，听说下午便走了，你夫君为何掌灯时分才回来？他忙什么去了？”
夜色下，许明珠眸光闪动，接着黯然，垂头道：“夫君是大官，终归有许多事情忙的，至于他究竟忙什么，侄女却是不知。”
见侄女黯然的神色，许敬宗仿佛明白了许多，沉吟道：“听说……东阳公主殿下的封地也在太平村？她的道观离李家不远吧？”
许明珠无声点头。
许敬宗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道：“明珠，我是你堂叔，世事人情，长辈还是要提点你几句，这些话，外人是不会说的，哪怕你的夫君也不会说。”
此刻的许敬宗哪里还有半分在李素面前阿谀逢迎的谄媚模样，李家大门高挂的灯笼下，许敬宗的脸半边映着昏黄的灯光，另半边却隐藏在无尽的阴暗里，看起来非常深沉。
许明珠垂头道：“侄女恭聆堂叔教诲。”
“男女之情，夫妻度日，最忌者心生执念，执念如心魔，生而不灭，日久生隙成仇……”
这番话说得有些晦涩不明，许明珠抬起头看着他，道：“堂叔，什么是执念？”
许敬宗捋须笑道：“你现在想想自己的心事，什么事想起来最不舒服，最心痛，它就是执念。”
许明珠懂了，神情愈见黯然。
许敬宗叹道：“怪不得他，也怪不得你，更怪不得那一位，他与她认识在前，只是被世情所误，而你被无端牵扯进来，嫁与不嫁，由不得你的本意，明珠啊，不论未来怎么变，你是李家的正室大妇，是有诰命在身的夫人，这是永远不会变的，只望你放开心胸，莫与外人争执，外人最想得到的位置，它是你的，不仅是位置，人也是你的……”
“一个男人，不管他白天忙什么，做什么，掌灯时分回到家里，能做到这一点，他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妨实话与你说，堂叔活到这把年纪，仍做不到。”

第四百七十五章 割舍接受
家是什么？
家是夜晚回来时，有人点亮了一盏灯在等你，而要等的那个人，等到了。
房子不是家，那盏灯才是家。
许敬宗今晚说的话，若是千年以后的人特别是女人听到，必然先撇撇嘴，然后很不屑的骂一句王八蛋，这话属于典型的直男癌晚期患者说的，可是在如今大唐贞观这个年代，许敬宗这句话根本没有任何错处，甚至，可以说是站在相对尊重女性的立场上说的。
时代不一样，价值观也不一样，贞观年间民风淳朴且开明，女性的社会地位相对而言算是比较高的，这个时候理学并未现世，明清那些变态文人歪曲的儒家思想也没有出现，裹小脚等等恶习更没有任何市场，然而，这只是相对而言，总的来说，终究还是一个男权至上的社会，女性仍旧是男人的附属，哪怕是诰命夫人，仍是附属。
许敬宗说这些话是为了开解侄女，他很清楚李素和东阳公主的事，也清楚自家侄女心中纠结的原因，许明珠是个有点自卑的女人，然而虽然自卑，但足够聪明，当初喧嚣尘上的传闻满城皆知，直到如今，李素每每出门，许明珠都很清楚他要去做什么。
娶的是谁，心里真正住着的人是谁，三人都清楚。
娶了红玫瑰，心里仍惦记着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心里永远留着一颗无法抹去的朱砂痣。
婚姻，情爱，嫖娼，有恃无恐与念念不忘，简单的三个人，纠缠成了一团理不开的乱麻。
许敬宗看着垂头不语的侄女，叹道：“明珠啊，你嫁进李家这几年，想必你也看得出，李素是有本事的人，他的前途不可限量，绝不可能只是区区的县侯，未来开府建衙，封土列王亦未可知，李家迟早会成为高门大户，你是李家的正室大妇，李家的事，有的你要死死握在手里，绝不可假于外人，而有的事呢，你沾都不要沾，遇到了赶紧躲开，装糊涂也好，不闻不问也好，甚至玉成其事也好，正室要有正室的胸襟和气度，少了胸襟气度，夫君纵不休你，夫妻情分终归也会消殆，到头来你仔细算一笔账，你究竟得到了什么？”
“长安城里那么多权贵人家，那些四五十岁年纪的老臣老将军们，哪个不是隔几日买个侍妾回来？哪家权贵子弟不是整日混迹青楼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看看他们，再看看你的夫君，他已经非常自律了，相比那些老臣老将军们的原配夫人，你算是有福气的，至于说到他与东阳公主那段情事……”
许敬宗神情变得愈发严肃，沉声道：“那段情事，在你嫁进李家之前，那时他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他，说来是造化弄人，皆被世情所误，你如今是李家大妇，你可以把李家握在手心里，做一个贤惠持家的正室原配，但你绝对不能把他这个人握在手心里，李素这个人，不是你能握住的。所以他和东阳公主的情事，不会成为往事，每一天，每一年，都将存在，你若不能接受，便只能选择割舍。”
“好生想一想，接受还是割舍，一念通达，不可反复。”
许敬宗说了一大通话，许明珠一直垂头不语，这时才抬起头，露出豁达的神情。
“堂叔，侄女割舍不了，既是夫妻，怎能舍得了？夫君人品好，本事高，有学识有功劳有地位，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夫君心里有我，这便够了，虽然我还知道他心里有别人……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夫君心大，里面多住几个人何妨，挤一挤而已，就算回到数年前，让我再做一次选择，我想，我还是会嫁给他，他是我的夫君，与世上的男子不一样，我许明珠能嫁这样的夫君，是上天赐的福分，娘亲早有教诲，做人，尤其是做女人，要惜福。”
许敬宗点头，笑道：“你能看明白，便是悟了，甚好，如此，我也不担心了。”
许敬宗彻底放心了。
说起来，李素与许明珠的这桩婚事，他是始作俑者，当时许敬宗心里存了攀附的心思，当李素还未被封县子时，他便已料到此子必有一飞冲天的一天，事实证明许敬宗的眼光很毒辣，李素果然官运亨通，顺风顺水，立的那些功劳仿佛根本是顺手而为一般，很轻松便一路晋升到县侯了，放眼大唐天下，没有背景，没有世家门阀的势力，完全靠自己的实打实的功劳，才二十岁便做到县侯的年轻人，除了李素还有谁？他才二十来岁，人生刚刚起步，未来的前途和成就，就算无法预测，也能肯定的说，必然是官高爵显，入省入台，成为国朝砥柱的。
今晚许敬宗与侄女开解的这番话，一半是确实发自内心的关怀本家晚辈，另一半难免也带了点功利心理，他担心侄女容不下李素的另一段情事，若夫妻二人因此生了嫌隙甚至仇怨，日后李素官职爵位更高权力更大时，他如何沾得了李家的光？
幸好许明珠通达事理，许敬宗终于放下了心事。
……
许明珠回到内院时，已是夜深时分了。
夜空挂着一轮皎洁的半月，透过庭院中间繁茂的树叶，洒落一地冷星。
许明珠的脚步很慢，很轻，秀长的黛眉微微蹙紧，不知想着什么心事，快走到李素的书房门前时，蹙紧的黛眉已渐渐舒展开。
书房里有灯，许明珠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神情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一咬牙，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书房内，李素正在看书，许明珠推门便看见了那本书的书名，《三元真经》。
许明珠读的书也不算少，看到书名便知那是一本道家典籍，不仅如此，她更知道那本书的作者，是东阳公主的师父李淳风所著。
一个书名，便已看清很多事了。
见许明珠进来，李素放下书，笑得很温和：“许少监走了？”
许明珠垂睑：“是，妾身已送走堂叔了。”
“这么晚了，夫人为何还不歇息？”
许明珠犹豫了一下，道：“夫君回家前，堂叔与妾身说了一桩事，眼看快中秋了，中秋那天长安城是放开宵禁的，许多权贵人家都会遍邀同僚游园，堂叔说……夫君新晋县侯，依礼也该包个园子，请长安城的老臣老将军和家眷们游园的，也算是礼数，不知夫君意下如何？”

第四百七十六章 游园所图
“游园”是大唐的特色。
算是一桩风雅事，当然，只属于权贵阶层的风雅事，每逢年节，上元，端午，中秋，或是哪家过寿，孩子满月等等，总有权贵包下长安的某个园子，然后遍邀朝中文武同僚，各携家眷在园中游玩赏乐，园中各处风景设酒水果宴，开阔处有杂耍和歌舞，林间秘涧寻幽径，泛舟吟诵风月诗。
说白了，这就是大唐上流社会的高端酒会。
对许明珠的提议，李素微觉惊讶，对性子懒散恬淡的他来说，这种所谓的游园会他并不感兴趣，一群地位高官职高的人闲极无聊，想找点事做，结果碰头一琢磨，便找到了这么一桩更无聊的事……
可是，这个提议是许明珠提出来的。
“好，便依夫人，中秋办个游园会，咱家包个园子，请长孙家，程家，牛家等等长辈，大家都热闹一番。”李素毫不犹豫地拍板了。
游不游园并不重要，给夫人面子才重要。
许明珠回想起刚才许敬宗的告诫，见夫君对自己言听计从，顿觉无比喜悦。
“夫君答应了，妾身这几日便操持此事，总要办得妥帖周到才是。”
“好，都依你。”李素笑道：“长安城内的曲江园不小，以前是皇家所有，这几年听说放开了限制，不少权贵大臣家都曾包过此园，明日我便进城，托人将曲江园包下来，既是游园，所费不必吝啬，敞开了花，咱家有钱。”
许明珠笑道：“该花的花，不该花的可不敢乱花，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花多少得有个数，总要惠而不费，又不失礼数才好。”
夫妻又说了一阵零碎话，既然决定办游园会，就要把它当件正经事来办，细节方面尤其重要，对李素来说，这也是他踏足大唐权贵阶层的第一次登场，所以游园不仅要办得体面隆重，宾客名单也必须整理齐备，请谁不请谁之类的，名单没列好便结了大仇。
李素的圈子并不广，当朝那些名将老杀才自然要请的，一个都不能漏，文臣方面，长孙无忌，孔颖达，褚遂良，魏徵等等，自然也要请，至于皇家的人，李世民就算了，李素自觉没那么大的面子，那几位留在长安的王爷，思来想去也觉得不必要请。
请多少文臣武将没关系，同僚情谊嘛，请王爷味道就不一样了，这个层级的人物都很敏感，而且听说目前东宫和泰王争得厉害，两方阵营各不相让，李素可不想无端端的因为一个游园会而把自己扯进政治漩涡里，这游戏他目前玩不起。
夫妻俩商议宾客名单正酣时，许明珠直起身，理了理略见凌乱的发鬓，用正常平淡的语气貌似不经意地道：“对了，夫君，东阳公主恐怕也不能漏了，她与咱家可做了多年的邻居，虽说眼下出家了，但世人皆知出家只是个幌子，她终归还是公主，咱家办游园，漏谁都不能漏了她，夫君觉得呢？”
李素顿时尴尬了，老脸一热，赶紧朝许明珠脸上瞟去，却见许明珠俏脸平静如水，根本看不出端倪，李素犯起了嘀咕，也不知这句话究竟是有意啊，还是……有意啊？
许明珠和东阳，二女虽然同在一个村，但自成亲以来，她们彼此还真没见过，一个是深居简出的正室原配，另一个是深居简出的出家人，这几年许明珠跟着他赴任西州，来回穿行于大漠，为性命奔波，也没有机会相见，回到长安后日子渐渐过得平静了，谁知许明珠忽然提出这个要求……
挠了挠头，李素打了声哈哈，道：“既是公主，又是邻居，自当请她的，只怕东阳公主如今已是出家人的身份，超然脱世，浑然物外，怕是不愿参与这些凡俗事……”
许明珠眨眨眼：“夫君很了解出家人？”
“哈！”李素发出一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然后朝门外看了一眼，喃喃道：“今日喝了太多水了，小解一次接一次，真是让人困扰啊，啊，啊……”
说着起身往门外走，经典的尿遁手法。
许明珠噗嗤一笑，揪住了李素的衣袖，道：“还是请公主殿下吧，妾身相信公主殿下一定去的……”
李素好奇道：“你为何如此肯定？”
许明珠笑道：“游园会是妾身操持的，而且妾身想与邻居泛舟赏月，夫君只消这样对公主殿下说，她一定不会拒绝的。”
李素飞快眨眼，脑子乱成了一团浆糊。
“夫君为何不说话了？”许明珠眨眼比他还萌。
“我现在有点乱……”李素揉了揉太阳穴，叹息了一声，道：“这样吧，咱们把今日游园的话题重新捋一下，行不？先从你问我要不要办游园会开始……”
许明珠红艳的薄唇一抿，轻笑了两声，很配合地道：“好，那么，夫君，咱家中秋节办游园会吗？”
“不办！”
……
再老实温顺的女人，都有作妖的一面。
这是李素对女人的新认识。
原本李素还在奇怪，无端端的为何要办个游园会，许明珠本不是爱出风头的人啊，直到最后，许明珠终于扔出了她的目的，简单的说，这次游园根本就是王见王的鸿门宴啊，说不定许明珠暗里已笼络了投奔李家的一百老兵，游园当日每人手执刀斧，埋伏在廊下，只等李夫人摔杯为号……
风起云涌，杀气盈野，俩女人揣着刀把子找对方的要害，李素呢？鸿门宴上作为男主角的李素该干嘛？
舞剑，不停的舞剑，为二位女人助兴……
……
“游园？游哪家的园？”东阳万分不解地看着他，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的。
“随便哪家，反正中秋游园游定了，我李家出钱出物，你去不去？不去是吧？行，不去就不去，我回去说一声，就不煮你的饭了……”李素说话飞快，说完拍屁股就走。
“回来！话说清楚，没头没脑的，你到底在说什么？”东阳揪住了他的衣袖不让走。
李素仰天叹口气，真是……造孽啊！
“你看啊，我当侯爷了，了不起吧？古人云：‘富贵不请客，如锦衣夜行’，我这位年轻的新晋侯爷想请长安城的长辈和朋友们聚一聚，顺便显摆一下自己，合情合理吧？你不去也好，那天场面肯定很乱，什么人都有，大部分的人都没素质……”
东阳噗嗤笑了，掐了他一把，嗔道：“‘富贵不请客，如锦衣夜行’是谁说的？”
李素大拇指一翘，指着自己，气定神闲：“李子曰的。”
东阳点头：“楚霸王的原话改两个字，恬着脸说是自己的，也算本事了……说实话吧，你不是爱显摆的人，依你懒散得令人发指的性子，绝不可能劳心劳力又劳财去办什么游园会，到底是谁的主意？”
李素叹道：“你不能怀疑我，懒人也有虚荣心的，凭什么懒人就不能显摆了？懒人招谁惹谁了？”
东阳仔细盯着他半晌，薄薄的唇角渐渐上扬。
“既然你不想我去，为何要在我面前提起此事？你不说，我不知，情当没有此事岂不更好？”
李素笑道：“是啊，刚才过来找你，可能脑子有点抽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东阳摇摇头：“今日你说话很怪，此事……你怕是不由自己吧？”
话声停顿片刻，东阳眼中已满是明悟之色：“莫非……你是应你家夫人所托，来请我游园的？”

第四百七十七章 庄户进村
女人都是妖孽，一个比一个妖孽。
平日柔柔弱弱的，一旦遇到跟情情爱爱有关的事，智商嗖的一下直追爱因斯坦。
李素很吃惊，他没想到东阳猜得这么准，自己刚起了个话头啊，她居然马上猜到许明珠身上，这种神奇的本事……
“你莫非是千年修炼的狐妖？”李素吃惊地瞪着她，伸手便不客气了：“快让我摸一下，尾巴藏哪了……”
大手抚上东阳的翘臀，尾巴没摸到，但圆圆的，很有弹性。
“呀！作死！”东阳大羞，吓得跳了起来，顺手狠狠抽了他一记。
狠狠瞪着他，东阳喘息有点急促，脸蛋通红，李素不由心旌荡漾，这个时候的她，更像狐妖了。
转头看了他一眼，东阳哼道：“可算是出息了，不但晋了县侯，还办游园会，我只奇怪，以你死要钱的性子，居然舍得花大笔钱办游园，看来真是年纪大了，比以前懂事了……”
这句话说得李素的心猛地往上一提，眼睛都瞪圆了。
“‘大笔钱’是多少钱？你别吓我，我的预算是二十贯……”李素惴惴不安地道。
“二……二十贯？”东阳愕然，片刻后忽然噗嗤一笑，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别闹！”
李素的心悬得更高了，“别闹”是啥意思？说清楚啊！二十贯难道不够？
……
“说正经的吧，果真是你家夫人邀我游园么？”东阳垂着头，一边说一边给他剥着葡萄，紫黑色的西域葡萄塞进嘴里，牙一咬满嘴甘甜的汁液四溅，味道很不错。
“那个啥，我家夫人说，今年中秋李家办个游园会，想请东阳公主殿下赏面一聚，还说大家这么多邻居……”李素一边说，手已不客气的环过东阳的纤腰，上下而摸索……
东阳拍掉他那双不老实的手，红着脸道：“邻居？大唐可没有一见面便搂搂抱抱不规矩的邻居！”
李素眨眼：“所以，你不去？”
“去！为何不去？”东阳站起身，整了整略见凌乱的衣裳，恨恨白了他一眼，道：“你家夫人有请，我怎会不去？再说，这可是你李家第一次办游园，不管怎么说我也该给你撑个场面。”
李素呆呆看着她，发现这一刻东阳从里到外的气质全变了。
以前那个温婉柔弱的形象不复再见，此刻透着一股强烈的“你要战，那便战”的杀意。
“你别这样乱飙杀气，我害怕……”李素扯了扯她的衣袖，道：“……你该不会拎把青龙偃月刀去游园吧？”
“青龙偃月刀是何物？我为何要拎它？”
“关老爷用的刀，专门用来赴会的那种……这不是重点，我劝你还是别去了，真的，万一廊下埋伏了刀斧手你咋办？”
“不是有你在么？”
李素黯然叹息：“我只会舞剑……”
……
出了道观，李素的心情忐忑不安。
被吓到了，他一直不清楚，在长安城里办个游园会究竟需要多少钱。
看样子，二十贯肯定不够。
李素第一次觉得大唐权贵这帮子人实在是一群败家货，败家老货加败家小货，游个园子看看风景，几个熟人聚在一起吹吹牛皮，这种事应该完全免费才对。
改个方式多好，李素可以请他们去河滩边烧烤啊，买点肉，再加五步倒，一群老杀才小杀才吆五喝六，家眷便在河滩边摸螃蟹，摸鱼，想吟诗的直接找块大石头站上去，照样找得到凭栏临风念天地之悠悠的感觉，如同酒后找个暗巷胡同小便似的，想吟多久都行。
这样一算，肯定花不了二十贯，而且方式很另类，李素很想这样安排，唯一不美的是，长安城那帮老货的拳头不是吃素的，这样干的后果除了收获独特另类的口碑，还有可能收获更多的……拳脚？
都是见多识广的老将老臣，不好糊弄啊……
……
朝廷赐下的土地已丈量妥当，度支司这次的效率特别高，丈量之后第二天，泾阳县令便带着人将土地造册送上来，顺便再将五百户庄户也送来。
实实在在的好处，朝廷没打一丝折扣，说了“实食邑”五百户，那就是五百户，每户都有一两个当家壮劳力，听说是从黄河流域迁徙过来的，去年黄河遭了灾，淹了十二个州府，难民数以十万计，如何安置这些难民便成了朝廷最头疼的事，李世民当初封赏的时候大手一挥便是五百户，只怕也存了让李素担待一些难民的心思。
五百庄户聚集在太平村中央的谷场平地上，神情有些萎靡不振，还有些紧张局促，看着周围太平村的村民投来的各种目光，庄户们更不安了，大人们纷纷低着头，为未知的未来担忧，小孩们则躲在大人的怀里，从胳膊弯缝隙里眨巴着天真无邪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人和物。
度支司的小吏领着李素和薛管家到了平地，看到这群庄户萎靡的样子，李素皱了皱眉。
太平村的村民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精神焕发，浑身正能量过剩没处发泄的欠抽样子，而这群庄户一个个却面黄肌瘦，仿佛被饿了好几天似的，与周围的太平村民一比较，差别非常明显。
“他们从黄河两岸迁徙而来？”李素皱眉问道。
度支司的小吏姓齐，也不知几品的小官，闻言立即回道：“是，去年遭了灾，难民被万年县安置在长安城外，下官遵吴郎中吩咐，特意给侯爷精挑细选出五百精壮老实的庄户……”
李素点了点这些庄户，冷笑道：“你管这些人叫‘精壮’？这话是摸着良心说的吗？一个个瘦成这样，定是你们度支司赈济时从中克扣了百姓的口粮，信不信我再把你们度支司砸一遍？”
齐小吏一呆，顿时面红耳赤，拍着大腿喊起了冤：“侯爷，这话可不敢乱说！朝廷拨付的赈灾口粮我们度支司一粒米都没克扣过！全司上下为了安顿这些灾民，多少人连家都不回了，整日便在灾民堆里忙前忙后，灾民们来到长安后，除了生病无医而死的，可从没有饿死过一个人啊！”

第四百七十八章 东宫消息
灾民，自然没什么人样，遭了大难，重则家破人亡，轻则背井离乡，携老带幼的，一路无粮无水，饱受风霜颠沛，到了地头被官府赈济，饥一顿饱一顿的，再精壮的汉子也会变得面黄肌瘦。想想也知道，若送来的庄户一个个白白胖胖，肥头大耳的，一副抬年猪犒军的欢天喜地场面，那也太颠覆逻辑了。
李素倒不是存心栽赃度支司，只是看着庄户们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疼。
他也是苦日子过来的人，当初和老爹二人相依为命，为了家中一口吃食，十几岁的他忍着肚饿，整夜给有钱的地主造马桶，老爹一声不吭的，大冬天跳进冰冷的水里给人挖沟渠，那段日子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那么的心酸。
眼前这些庄户，他们的情形跟自己当年差不多，甚至更差，更何况这些人将来都是他李家的人，人还没落户，李素不免便有了几分护犊子的心态，马上对度支司表达了不满。
小吏喊冤喊得很大声，神情很悲愤，指天画地发誓，连自家祖宗都顺带着搭进了誓言里，非常的诚恳。
在这个官清民纯，朝堂民间风气出奇良好的年代里，官府克扣灾民口粮可是很严重的罪名，国法究罪不说，世世代代的后人都抬不起头。
小吏悲愤喊冤时，一名庄户看不下去了，犹豫了一下后终于站了出来。
“这位贵人您错怪齐大人了，官府并没有克扣咱们，无家无田之人，为了活命不得已背井离乡，到了长安后，官府赈济咱们，灾荒年头没让饿死一个人，历朝历代的官府都做不到啊。”
这人说完后，身后的庄户们纷纷附和起来，姓齐的小吏眼眶一红，抿唇朝庄户们躬身行了一礼。
李素也很感动，拍了拍齐小吏的肩，笑道：“好了，给你赔个不是，刚才是我胡说八道，你也体谅一下，这些庄户往后都将是我李家的人了，看他们这个样子，我心里不大爽利，心里一股邪火只好朝你发了。”
齐小吏闻言顿时委屈全消，急忙行礼道：“侯爷抬举下官了，您是侯爷，赔礼可是屈贵了，下官万不敢当。”
“错了就是错了，什么屈不屈贵的……”李素抬眼望向庄户们，扬声道：“看清楚了，从今日起，我是你们的主家，到了这里，你们遭罪的日子算过完了，村东头我给大家划了一块地，先把你们住的房子盖起来，每户先分三亩田种着，主家是讲道理的人，话先说前面，免你们两年的粮租，这两年种出来多少粮食自家存好，两年后按规矩收租，地里没产粮食前，主家养你们。”
说完李素缓缓环视庄户们，脸上露出矜持的微笑，多么善良可爱的地主老财啊，嗯，此处应有雷鸣般的掌声……
等了半晌，李素没等到雷鸣般的掌声，反而有个庄户汉子站了出来。
“主家的心意俺们领了，不过咱们庄户也是有骨气的，白吃白养可不成，坏了规矩，也惯了俺们的毛病，地里没种出粮食前，主家养俺们的口粮都欠着，种出粮食后俺们还上，粮租明年就交，俺们有手有脚，会挣活计，不需要主家免粮租。”
众庄户纷纷点头。
李素一番好意被顶得七荤八素，神情有些讪然，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这些庄户是顶天立地的主角，而他是个不起眼的配角，还是那种打酱油的反面配角，用猥琐和狭隘来衬托伟大劳动人民的高大和风骨……
看庄户们的样子，似乎对他这位新主家还存了一些提防心，难道怕他强行借给他们高利贷？
真担心啊，这些有骨气的家伙将来农闲时三五人聚在一起，不小心发明出一个“斗地主”的纸牌游戏，李素到底是兴致勃勃加入呢，还是顺着队伍一路大嘴巴子扇过去？
……
安顿庄户是个苦活累活，而且说实话，有点不讨好。
这个年代劳动人民的自尊心非常强，生怕受一点恩惠，薛管家从外面请来的工匠，又召集人手采石采木，给新来的庄户们盖房子，谁知庄户们坚持亲手盖，不劳动主家帮忙，反正靠天靠地靠自己，生生一幕灾后自力更生重建家园，自强不息的感动画面。
没有雷鸣般掌声，没有纳头便拜，更没有惶恐不安或受宠若惊，庄户们的态度不卑不亢，心态和姿态都是平等的，硬气的。李素的善心碰了几次钉子后，决定不管不顾，任他们自由发挥，反正李素是不会再当打酱油的反面配角了。
……
游园会的事已提上了日程，李素如今是个闲散侯爷，自回长安后，李世民不知出于何种心思，一直没有安排他具体的官职，李素本是懒散性子，不安排官职正合他意。
闲着也是闲着，李家包园子一事便由他来办，曲江园原是皇家园林，近年才对权贵开放，包园子这事还得托些关系，搭点人情才能办成，李家也只有他能办这件事。
趁着天气渐渐转凉，李素进了长安城，先找程处默打听，才知曲江园如今交由殿中省打理，对外开放后，因曲江园风景优美，又恰好有名满长安的曲江池，于是这个园子已成了权贵子弟和家眷们常去的地方，要包园子很简单，拿钱说话。
李素打听了一下价格，中秋包一天园子约莫要交一千贯，据程处默说，这个价格还搭进了他程家小公爷的面子，至于这张面子的费用，程处默很大方的决定免费。
心疼得不行，可既然已答应了许明珠，再贵也得咬牙认了。
回到太平村还没缓过心疼劲，王直来了。
自从王家家门不幸，横空出世一位剽悍大嫂后，王直已经很少回家了，这家伙无官无职，却在长安城混得风生水起，有时候李素都忍不住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天生吃这碗黑饭的，非常有天赋。如今言行气度已像极了后世的黑社会大哥，走起路来一摇一摆，两腿不停的打摆子，脸总是高高的昂起，随时都在用鼻孔看人，整个人的气质……不好形容，反正李素扪心自问，若他生了个这样的儿子，大抵会把他的腿打断，然后给他造个轮椅，推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时再把他扔井里去，不说大义灭亲那么伟大，至少也算治理环境污染了。
“警告你最后一次，再在我面前抖腿，我就叫郑小楼把你的腿打断，让你的江湖匪号从‘小孟尝’变成‘义薄云天铁拐王’，信不？”李素斜眼瞥着他，冷冷地道。
王直急忙停止打摆子，朝李素嘿嘿傻笑：“太投入了，没办法，混迹长安城里，走路不打摆子下面的弟兄不服我，说是没有气度威势……”
李素气笑了，打摆子居然跟威信扯上了，长安城的市井闲汉们的逻辑实在不可以常理揣度。
“回村啥事？”
“没啥事，就是东宫的称心找人递了一个消息出来，说太子因最近魏王得势，脾性愈见暴躁，不但寻故杖杀了几名宫人，还在酒醉时破口大骂陛下，而且愈喜荒淫玩乐，厌恶读书，近日频召汉王李元昌入东宫，与其饮宴嬉乐，常通宵达旦……”
王直笑了笑，挠了挠头道：“我也不知这些消息对你有没有用，称心递出来什么，我便只管告诉你，一字不漏，如何决断，便是你的事了。”
李素沉吟片刻，忽然问道：“总听说太子终日荒淫玩乐，我一直很好奇啊，所谓‘荒淫玩乐’到底玩些什么？喝酒，美女，听歌赏舞……这些东西每天都玩，难道不腻么？”
这个问题有深度，至少王直回答不出来，挠着头道：“不然还能玩什么？”
李素叹了口气，仰头望着天，仿佛喃喃自语：“连玩都玩得这么失败，难怪成不了事，其实，可以让称心美男教那位太子殿下玩点有趣的东西嘛……”

第四百七十九章 算计东宫
玩也是门学问。
不是说每天喝酒吃肉玩女人就算会玩了，事实上这种玩法很大众，在李素看来很不上档次。
大唐如今是纯农业社会，举国上下绝大部分人还在为温饱而忙碌，娱乐活动自然不算太丰富，就算长安都城里的权贵，玩起来也非常的单一乏味，饮宴和歌舞是永恒的主题，然后便是马球，投壶，箭术等等，看起来名目繁多，但每天重复这些事情的话，显然也很无聊的。
这些娱乐活动李素一样都看不上眼，在他眼里连太子都是不上台面的土鳖。
数百年后有一个王朝，横空出世一个精通吃喝玩乐的皇帝，这个皇帝不懂治国，把权力全扔给身边的大太监，自己则专门负责玩，这位皇帝天性聪慧，可惜没用到正途，倒是玩乐却玩出了花样，斗鸡，遛狗，耍蛐蛐儿，皇宫里特意开了一条商业集市，将宫人打扮成商贾小贩，贩卖各种玩意，而他则一个个摊位店铺走过去，兴致勃勃与商贾们讨价还价。
除此之外还在皇宫里建了一个大大的动物园，国内国外的珍奇禽兽囊括其中，大到虎豹野象，小到昆虫飞鸟，皆是他皇宫里的玩物，而这位皇帝则像人猿泰山似的每天在动物园里嚎叫飞奔，玩得非常嗨。不仅如此，这位皇帝还非常精通佛学，各种佛家经文张嘴就来，正经的诗词歌赋，不正经的春宫小黄文，总之，没有他不会的。
玩到这种境界，才叫真正的“玩”，跟这位皇帝一比，大唐的太子弱爆了。
所以李素觉得有义务帮助太子殿下开拓一下眼界，增长一下见识，当明君圣主太累，荒淫昏庸才是太子殿下人生该走的路……
“玩就是玩，还有啥‘有趣’的东西玩？”王直很茫然，显然他的思路跟太子很像，比如在城里收小弟，就是简单粗暴的先喝酒再吃肉，让他换一种玩法，以他的脑容量顶多换一下顺序，先吃肉再喝酒。
“有趣的东西多了，玩什么都喝酒吃肉睡女人强。”李素笑得很不善良。
王直来了兴趣，搓着手笑道：“有啥好玩的名目？我也能玩不？”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道：“你最好别玩，不是啥好东西，回城后你找人递个消息进东宫，我有件事情吩咐他办，让他撺掇太子殿下干点有趣的事，来，附耳过来，此事只可窃窃私语，不可公之于众……”
低声在王直耳边嘱咐了几句，王直眼睛越瞪越大，李素说完后，王直古怪地看着他。
“李素，认识你十几二十年了，直到今天我才发现……你应该不是善类。”
一脚狠狠踹上王直的屁股，李素怒道：“你一个黑社会大哥好意思说我不是善类，就你那打摆子的德行，咱俩站一块让别人来评，谁更不像善类？”
王直张口结舌，似想反驳，垂头看看自己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模样，再看看面白唇红，颜若冠玉的李素，王直颓然叹了口气，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似乎……是我。”
……
王直匆匆回城了，李素的嘱咐他不敢怠慢，早在三年前，李素便似乎在布局，把他安排在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王直这几年在长安城里厮混，渐渐开拓了眼界和见识，隐隐对李素的布局有点明悟了。
李素在织网，像蜘蛛一样吐丝，编织一张纵横交错的大网，这张网里有王侯国公，有文臣武将，也有市井闲汉和城狐社鼠，长安城里的大人物，小人物，全都在这张网里。
而王直，在这张网里起到一个很重要枢纽作用，这张网里每一个纵横交叉的交点，都有他的身影在其中，现在看来这张网还很脆弱，看不出什么端倪，一阵小小的微风吹过来，都有可能支离破碎，可是，李素还在吐丝加固，这张网还在努力的越盘越大，每一根纵横网线会越来越牢固，五年后呢？十年后呢？谁能预测五年十年后，这张网最终发挥起作用来，将会将长安城的风云搅动成怎样的景况？
一想到这张网，还有自己在这张网上的重要作用，王直便忍不住兴奋莫名。他相信，自己未来的成就和地位，比兄长王桩要高得多。
而李素现在无疑在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一个小小的县侯，闲极无聊阴谋算计太子，王直回城的路上忍不住犯起了嘀咕，这……是不是作死啊？
……
家里办游园会，看似很轻松平常，放在高门大户里，家主轻飘飘一句吩咐，府里管家下人便利落地把事情办了。
可李家不一样。
李家属于新晋权贵，“新晋”的意思是，与高门大户相比，家里少了许多底蕴，别的时候看不出来，反正高门大户里每日锦衣玉食，李家也锦衣玉食，甚至李家比别人家吃得更精贵，可是一旦遇到事情了，哪怕只是遇到一个小小的办游园会的事，新晋权贵与高门大户的区别便体现出来了。
门路少，交际少，家里能办事的人更少，一切只能靠家主自己奔忙。
所以李素这几日忙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托程处默找了殿中省的一名宦官，把曲江园包下来，许明珠也忙，忙着调派家仆，采购点心酒水，布置游园装饰等等。
包下了园子，李素又马不停蹄地往长安城各家权贵长辈家里跑，毕竟李家办游园不是小事，也算是隐晦的中秋答谢会，答谢这几年各家长辈对他的提点照顾。
一家一家的跑，收获了无数笑骂，屁股也莫名其妙被各家长辈踹了几脚后，随着天气渐渐转凉，中秋节也快到来了。

第四百八十章 中秋游园（上）
本是许明珠一时兴起提起的游园建议，李素刚开始敷衍式的答应了，然后敷衍式的打听了一下。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刚开始做的时候漫不经心，成也好败也好，情当是打发时间，也没有什么得失心，可是一旦将事情铺垫好了以后，心态就不一样了，渐渐有了斗志，觉得应该做下去，而且必须以严肃认真全力以赴的态度去做好它。凡事只要迈开了第一步，不管这一步是不是自己愿意迈下去的，第二步的时候，惯性已推动着自己不由自主地继续迈下去。
李家的游园会也是这样，许明珠提议的时候李素只当是哄她，顺口便答应了，后来事情一步步的发展，这件事也渐渐成了整个李家上下的工作重心，因为这是李家以权贵豪门的身份正式登场亮相，游园会在李家已上升到了政治高度。
中秋节当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洒遍关中的时候，李家上下已忙活起来了。
李素特意起了个大早，看着府里管家下人们来回忙碌不停，许明珠更拿出了当家主母的威势，像一阵龙卷风似的从内院刮到外院，各种颐指气使，各种风风火火。
李素坐在院子中间，忧心忡忡叹了口气。
今日这游园会，也不知是吉是凶，许明珠若跟东阳见了面，是先各自叉着腰骂街呢，还是二话不说直接亮刀子，而自己夹在中间……难道真给她们舞剑助兴不成？
李道正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爹，咋还没换衣裳？马上要去曲江园了，今天日子不一样，您还是换身华丽点的衣裳吧。”
李道正今日的表现有点奇怪，闷闷的，好像有心事，沉默半晌，道：“今日你都请了哪些权贵？”
李素笑道：“长安城与孩儿有过来往的权贵都请了，不是国公就是郡公，几位大将军，还有三省的宰相仆射等等，热闹得很，爹，快去换衣裳吧，您是侯爷他爹，去了曲江园只管挺起胸脯跟他们说话，咱们不比他们矮一截。”
李道正脸色似乎变了一下，然后摇头：“不去咧，这把年纪了，也没见过啥世面，我娃有出息咧，我就不去丢你的人了……”
李素脸色也变了：“爹，您这说的啥话，咱家如今年景不一样了，丢谁的人？谁敢笑话您丢人，孩儿今就把他废了。”
说着李素脸上露出一股罕见的戾气，西州经过生死杀阵后，李素的骨子里似乎多了几分杀气，平时不显露，上火时才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能感到浑身上下的杀气嗖嗖的往外飙，不停的飙，飙半个时辰保管天上都有乌云……
啪！
李道正看不下去了，狠狠抽了他一记，李素完美破功，往外飙的杀气顿时一滞，天空继续晴朗，没有半点乌云蔽日飞沙走石的征兆……
“当了个县侯不知自己斤两了是吧？今不是国公就是郡公的，你一个小小的县侯能废谁？再摆出这副吃人的鬼样子，老子抽死你！”
李素颓然垂下头。
好吧，事实证明，散王霸这种事还需要多练习，不练散不出来，也要看场合和对象，不然会被抽。
“不去了，朝廷刚赐了良田，家里的庄户也才刚把房盖好，我去田里看看，顺便跟庄户们聊一聊，五百户人家咧，种一年的地，能打多少粮食，世代传下去，子子孙孙享福，哈，有劲头！”说到种粮食，李道正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里隐隐露出兴奋之色。
这是真正的农民，他的心，他的根，全扎在土地上。
说完李道正佝偻着腰走了。
李素看着老爹的背影，露出深思之色。
刚才劝老爹去游园会，他的神色似乎……有点慌张？他怕个啥？
……
长安曲江园。
园子依曲江而建，早在秦朝时，这里便是皇家禁苑，名为“宜春苑”，嗯，名字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颇有烟花妓馆的风尘味道，但地方却是十足的正经，它是正经的皇家园林。
宜春苑附近还埋葬着一个很有名的皇帝，就是秦始皇那个昏庸低智商的二子秦二世胡亥，胡亥被奸宦赵高逼迫自尽后，以“黔首”的身份葬于斯，“黔首”就是布衣百姓，死得可谓窝囊可悲。
隋朝时，曲江池仍是皇家禁苑，隋文帝这人特别迷信，尤其厌恶“曲”这个字，认为这个字不吉利，于是下令将曲江池改名，当时隋朝的宰相高颖想了很久，想到曲江池内莲花盛开，争奇斗艳，分外美丽，于是将曲江改名为“芙蓉园”，后来大唐立国，曲江园的名字就乱了套，有叫它“曲江园”，也有叫“芙蓉园”，甚至叫“宜春苑”的也有。
上午时分，李素与许明珠乘坐马车晃晃悠悠进了曲江园。
许明珠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头发盘成了时下权贵妇人流行的高云髻，发间斜插两支蝴蝶状的金钗，额间正中三瓣红色的梅花，脸上轻抹了几分脂粉，身穿绿色镶珠翠宫裙，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妩媚娇艳，令李素一时心旌摇曳荡漾不已。
进了园子，李素与许明珠并肩在曲江池畔漫步缓行，夫妻二人说些体己话儿，日上三竿时，园子便喧闹起来，李家请的客人陆续来了。
李素和许明珠急忙到园门外迎客。
程家来得最早，而且气势也最恢弘，隔老远便听见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一位长满落腮胡的老恶霸从滚滚烟尘中杀将而出，路边的百姓商贩慌忙避让，老恶霸后面仍是烟尘滚滚，六名长相高度相似的年轻小恶霸紧跟着杀出，老恶霸领着六个小恶霸，面貌出奇相似，乍一眼看上去，就像在拍一部《克隆人横行长安》的科幻电影……
“他二舅子的！让路让路！马踩着了俺可不管埋！”
隔老远传来程咬金狂放跋扈的声音，许明珠站在李素身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身子不由往李素身后缩了缩，显然，她被程咬金的豪迈风格吓到了。
李素脸颊抽搐几下，很想掉头就走，或是背过身……假装看风景，干什么都好，反正不想让长安的商贩百姓们知道自己认识这群恶霸，很伤人品的。
然而，躲不了了……
“哇哈哈哈哈，李家娃子，不错，孝敬老夫五千贯以后，如今也识礼数了，还知道在这里迎老夫！”
来不及躲了，大小恶霸如同七个风一样男子，瞬间便飞驰到李素身前，程咬金翻身下马，巨灵熊掌狠狠拍上李素的肩膀，啪的一声响，现在找个大夫验伤的话，估摸三级伤残。
“小子携内人，拜见程伯伯，拜见处默兄，拜见处亮兄，拜见……”
“拜个屁！等老夫死了，你去坟头上拜也不晚！”程咬金很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许明珠小脸已被吓得煞白，显然她仍未适应程家大开大阖的豪迈派风格，见程咬金不准夫君行礼，许明珠屈膝到一半便停住了，也不知应该继续行礼还是就此打住，神情很无措。
程咬金转过头望向许明珠，眼神明显和蔼许多，和颜悦色地看着她，抚着自己乱糟糟的落腮胡笑道：“当初李家娃子成亲时，老夫也在李家喝了杯喜酒，不过那时没与你打照面，今日算是脸熟了，哈哈，好一个俏丽女娃，不错不错，脸生得福相，是个旺夫的命，来，初次相见，给你个见面礼，收好。”
说着程咬金一挥手，身后的程处默笑嘻嘻地捧上一个紫檀盒子，面朝李素夫妻打开，里面金簪，金步摇，金宝钿……全都是金的，而且分量非常足，仅一个鎏金头冠便足有小半斤，盒子打开一片金光闪闪，亮瞎狗眼，非常符合程家的风格。
李素和许明珠眼都直了，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李素朝许明珠点点头：“长者赐，不敢辞，收下。”
许明珠这才双手接过盒子，朝程咬金屈膝行了个福礼。
程咬金点点头，叹道：“当初西州千里搬兵救夫的壮举老夫也听说了，是个忠烈女娃，多少须眉男儿做不出的事，你做到了，老夫这等纵横沙场半生的老将也不得不说声佩服，子正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第四百八十一章 中秋游园（中）
程咬金对许明珠的印象确实不错。
他是身经百战的老将，知道横穿千里大漠救援有多辛苦，男人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许明珠却做到了，在西州城最危急的关头，救兵如期而至。
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子，自是入得程咬金的法眼，所以今日见面便送了一份厚礼，足见关爱和欣赏。
见李素和许明珠并排站在一起，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程咬金点了点头，道：“女娃俏，男娃俊，确实相配……”
李素和许明珠急忙行礼：“多谢程伯伯谬赞。”
程咬金叹道：“不是谬赞，莫看女娃出身商贾，难得的是有情有义，子正啊，往后好好待她，莫教她受了委屈，如此出众的女娃，该当宠爱一生，勿弃勿离。”
“是，程伯伯放心。”
拍了拍他的肩，程咬金笑道：“得妻如斯，夫复何求？喜见子正得佳人贤妻，只盼来日早生男娃，承继香火，也不枉费当初老夫与你在大街上同摸闺女屁股的一番苦心了……”
李素和许明珠倒吸一口凉气，这口黑锅扣的，当初根本是这老流氓摸闺女屁股好不好？怎的却把自己搭上了？
许明珠小脸也布满吃惊之色，接着脸蛋一红，转头望向李素时，目光里已带了几分古怪的意味。
李素急了：“程伯伯，小子何时……”
程咬金却摆了摆手，不由李素分辩，径自领着六个小恶霸进了园子。
李素欲哭无泪，这老流氓，太缺德了！
“夫，夫君，你真的和程伯伯……那个……”许明珠吃吃地道。
李素叹道：“夫人，你要相信我，为夫不是那种不正经的人，全是这老……老将军胡言乱语。”
许明珠红着俏脸，轻点螓首：“嗯，妾身相信夫君。”
夫妻二人站在园子门口没等多久，远处又是一阵缓慢的马蹄声。
定睛望去，却是李绩一家从远处行来，众人也是骑马，但马儿走得很慢，与刚才程家一众恶霸的声势大相径庭。
李素急忙迎上前，行晚辈礼，李绩翻身下马，夸了李素几句，然后身子一侧，介绍身旁一个年轻男子，年轻男子是李绩的长子，名李震，二十多岁，相貌颇为儒雅，只看表面，丝毫看不出有任何纨绔子弟的气息，神情从容沉稳。
见礼之后，李绩朝李素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在许明珠身上，竟然罕见的露出了一丝笑容。
“女娃不错，有福相，难得的是有情有义，千里搬兵救夫的壮举，我们这些老将都听说了，好娃子，子正娶了你，合该李家兴旺。”
许明珠急忙屈膝福礼。
李绩转头看着李素，道：“往后带着夫人多来我家走动，莫跟程老匹夫厮混，跟他厮混你能落得什么好？”
李素深有体会，一脸认同地点头：“李伯伯金玉良言，小子记住了。”
李绩满意地点点头，领着长子准备进园，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指着李素道：“往后若再教老夫听到你和程老匹夫在大街上干那摸闺女屁股的下作事，你爹不抽你，老夫来抽。”
李素：“……”
李绩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长子李震则回头朝李素投去深深的一瞥，目光似乎有点……肃然起敬的意思？
活不成了，李素想死，一头撞死在程家大门前，以证清白。
回过头，许明珠正平静地看着他，目光中的古怪之色更浓了。
李素无奈叹息：“夫人，你……真的要相信我，外面谣传颇多，李伯伯属于不明真相群众……”
许明珠迟疑了一下，道：“夫君，妾身信你。”
话音刚落，园门外又听到一阵马蹄声，却是牛进达一家来了。
李素急忙迎上前，隔近了才发现，牛进达的脸色似乎不怎么好看，翻身下马后，也不等李素行礼，抬腿一脚踹上李素的屁股。
“小子，知道为啥踹你不？”
“啊？”李素愕然半晌，忽然露出羞惭之色，事情过了很久不大记得，现在才想起来，貌似从长安回来后，他趁牛进达喝醉，从牛家搬了不少值钱的物件，然后被程咬金半路截了道儿黑吃黑……
“牛伯伯，小子该死，您大人有大量……”
“大量个屁！老夫一觉醒来，家里跟被盗匪抢了似的，满室皆空，没过几日，程老匹夫端着我家的铜香炉在老夫面前臭显摆，说是路上捡的无主之物，老夫与他大战三百回合都没能要回来，臭小子，你说你缺不缺德？”
“缺！”李素无奈叹息。
牛进达转眼看见许明珠，脸上的怒色终于舒缓了几分，点了点头，赞道：“好个女娃，标致得很，绝色倾城又有情有义，哼，配李家这小子绰绰有余！许家女娃，老夫当年给李素授冠，算是正经的长辈，往后李家小子若欺负你，只管来我牛家告状，看老夫抽不死他！”
许明珠忍着笑，垂头应是。
恶狠狠瞪了李素一眼，牛进达怒道：“等着，事没完，十日内给老夫把那些物件完璧归赵，不然老夫杀到太平村，当你爹的面抽你。”
李素尴尬不已，急忙答应了。
牛进达怒哼一声，拂袖朝园子走去，走了两步后忽然回过头，道：“听说几年前你还跟程老匹夫在大街上摸闺女的屁股？你说你这个没出息的货……越来越下作了！以后少跟那老匹夫厮混！”
李素脸上的表情已麻木了，不用回头都知道，许明珠此刻的目光是怎样的古怪……
牛进达走进园子后，许明珠看着李素，红艳的嘴唇嗫嚅几下，似有话要说。
李素赶在她开口前拦住了她，叹道：“不用再说了，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既如此，好吧……我摸了闺女的屁股了，咋样？”
许明珠看着憋屈万分的李素，掩嘴一笑，道：“夫君当年做过的荒唐事可不止这一桩，你忘记你在泾阳县的名声了么？说你上青楼不给钱，直到如今，泾阳县还有百姓对此事津津乐道……”
李素仰天露出悲愤之色。
真不该办这个该死的游园会啊，自己在许明珠心里的完美形象完全崩塌了……
许明珠垂头，红着脸小声地道：“夫君勿自责，年少轻狂时，谁不做几件荒唐事？如今妾身与夫君既为夫妻，夫君想做什么，妾身……不会拒绝的。”
李素睁大眼睛看着许明珠，许明珠的脸蛋通红，头垂得很深，说出这句话已然羞得不行了。
李素眨眨眼，这话是邀请呢，邀请呢，还是……邀请呢？
……
半个时辰后，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权贵差不多都来了，一时间曲江池贵气逼人，园子里不是国公就是名将，不是宰相就是当世大儒，可谓星光灿烂。
倒并非李素面子大，而是中秋节时这些名臣名将们本有意思聚一聚，恰好李素登门邀请，大家便顺势借了这个由头聚在一起，曲江园内处处欢声笑语，莺歌漫舞。
该来的都来了，仅有一位没来，那就是卫国公李靖。
李府派了个下人过来说了一声，说是卫公近日染了风寒，不宜外出，李素邀请游园的美意只好委拒云云。
嗯，很合理的借口，其性质跟李素想溜号时拿天色不早说事一样，信则信，不信也没办法。
李素未往心里去，自从平了东突厥后，李靖功劳太大，已有盖主之势，李世民非常不安，召李靖进宫谈了一次人生，那次谈话的具体内容没人知道，只知道第二天李靖便上疏交还了兵权，并且从此深居不出，闭门谢客，臣子间的任何活动都不参与，如同隐居一般彻底消失了。
园子处处秋色，李家在园子各处搭了高台，请来的杂耍戏班和歌舞伎在台上卖力地唱作，台下或多或少聚集了一些权贵家眷，下人们端着美酒瓜果点心如穿花蝴蝶一般，在权贵家眷人群里穿梭不息。
权贵也是分圈子的，文臣如长孙无忌，孔颖达，魏徵等人围在一堆，商讨国事，聊聊长安风月之事，武将们也聚作一堆，气氛与文臣那一堆完全不同，隔老远便听到程咬金张狂嚣张的大笑声，还有各种粗鄙不堪的骂娘声，山青水秀的环境里冒出如此粗鄙的笑骂声，令人如同穿越了时空，不小心进了水泊梁山的聚义厅。
许明珠摇曳着身姿与各家权贵妇人们凑一堆聊天，李素站在两堆人群的中间，犹豫了片刻，终于决定……混武将圈子。
那帮文人太雅了，雅不可耐，跟他们凑一起只觉酸味扑鼻，说不定还要作诗，虽然李素不惧作诗，脑子里的好东西大把大把，可是自古文人相轻，他的诗作得差劲会被人笑，作得好，又会被人记恨，想来想去，还是不跟他们凑一起了。
相比之下，混武将堆里便舒坦多了，不需要作诗，也不需要讲究太多的礼仪，听老将们吹牛皮说说当年沙场以一敌十敌百的，不管是真是假，听起来也能让自己热血沸腾一下。
于是李素脚步一抬，果断朝武将堆里走去。

第四百八十二章 中秋游园（下）
诚实的说，李素觉得自己比较喜欢跟老将们打交道，虽然老将们比较粗俗，而且脾气都不算太好，不管高兴还是生气，动辄非打即骂，不过李素还是喜欢凑在老将堆里。
因为程咬金这些老将很直爽，虽然他们个个都混成了老人精，一个个老奸巨猾的，但却从未算计过李素，相反，李素这些年无论在长安还是西州，都受到老将们诸多照拂，明里暗里都有老将们的双手在背后托着他，哪怕程咬金那位处处占李素便宜，一张嘴敲诈他几千贯的老流氓，在西州最危急的时刻也义不容辞地将程家庄子的庄户老兵们派了出去，并且让自己的长子领兵，横穿千里大漠驰援。
如此情分，如此恩义，于情于理，李素都会不自觉地往老将那里靠拢。他很清楚，这辈子哪怕爵至国公，自己与武将们的来往只会越来越深。
所以李素在文臣武将两堆人群里几乎未做任何犹豫，抬腿便朝程咬金那里走去。
走了两步，李素情不自禁回头，见许明珠在不远处与权贵家眷们聊得正欢，说是“正欢”，也只是家眷们正欢，毕竟今日的游园，李家是真正的主人，况且家眷们出门前大抵也被各家的家主叮嘱过了，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靠自己亲手立下的功劳裂土封侯，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便有如此成就，李家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哪怕只是眼下，李家便已不知不觉悄悄迈入了真正的权贵圈子，虽比不上崔家郑家这些老牌的千年世家门阀，但假以时日，必然与程家长孙家这些新兴门阀不相上下，所以对李家的人，必然要客气一些的，这也是权贵家眷们与许明珠“相谈甚欢”的根本原因。
家眷们大多是各家家主的正室原配，今日是正式的场合，那些当妾室的可没资格在这个园子里露脸，眼下这些原配们大多都是中年妇人，虽说一身贵气，但无可否认有些人老珠黄，那些妇人大多都是中年时才凭夫而贵加封的诰命，像许明珠这样年轻而绝色又有诰命在身的女子还是很少见的，所以许明珠站在贵妇人群里如同鹤立鸡群般显眼，李素一眼便看到了她。
许明珠的神情有点局促，李素远远能看得出她的紧张和不适应。
身份有了，站在贵妇人群里比谁都不差，可许明珠终究是低下的商贾出身，能面对面与各家权贵家眷们平等聊天，以前看来是想都不敢想的事，许明珠毕竟年轻，对这样的场面缺少掌控，显然非常的沉默寡言，只是脸上仍挂着微笑，不至于得罪人。
见自家婆姨如此局促，李素有心去给她解解围，然而转念一想，李家终究已是高门大户，今日这样的场合，往后每年不知有多少，许明珠既然是他的正室原配，只能靠她自己去适应新的身份和地位，这种时候若靠夫君来解围，舒缓她的紧张，未免教人看轻，反而得不偿失。
思虑过后，李素还是决定不过去了。
转过头再朝园门处看了一眼，园门内外空无一人，李素不由有些奇怪。
东阳说好了来参加游园的，此时已近午时却仍不见人影，难道她生了怯意，反悔变卦了？
不来也好，李素还真担心两个女人斗起来难看，虽说东阳和许明珠的性子都是温婉柔弱那一类，但是情敌相见恐怕没有理智可言，今日若冲突起来，李素除了给她们舞剑助兴，真没有别的选择了……
……
老将们五六人凑在一起，还在吹牛皮，闲话当年攻城拔寨时，老夫多少将士破了多少城池，老夫万马军中如何轻描淡写将敌酋的首级摘了当球玩，那个球我是怎么玩的云云，总之各种夸大各种超脱于现实，李素远远听到便觉得自己再次穿越了时空到了仙侠修真位面，这群老杀才已不是人，而是仙，而且个个都是无形无色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的仙。
“呸！就你个老匹夫，征突厥那年你还单人单骑冲颉利可汗的亲卫阵？越老越不要脸了，那年突厥的主力是卫公正面相抗，老夫不才，领军守碛口，出云中，牵制突厥侧翼，江夏郡王出灵州，与老薛所部自后路合围包抄，这才平灭突厥，活擒颉利可汗，程老匹夫你说说，这里面有你什么事？这话你也就在我们几个老伙计面前说说，传出去教人笑掉大牙……”
李素走过去时，李绩正在吐槽，吐槽的对象正是程咬金。
李绩平日不多话，看起来是一员风度翩翩的儒将，但吐槽时的样子很……不好形容，有点欠抽。
“还单人单骑冲亲卫阵，亏你领军多年，知道啥叫‘亲卫阵’么？一军主帅身边的亲卫个个都是身手超凡，且甘愿为主帅赴死的死士，一人之勇可当千军，就你那两把破斧子，还冲亲卫阵，还把颉利可汗吓得落荒而逃，转奔碛口，才教老夫拣了便宜，要脸不？啊？老夫只问你，你要脸不？”
李素看不下去了，李绩这番话难听是小事，更难看的是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光看表情就让人心里很不爽，那是极度蔑视与极度嘲讽，特别是乜斜着眼，看程咬金的目光，那目光分明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坨屎，嫌弃到极点。
李素暗叹口气，他不是挑事的人，只是这表情……换了被吐槽的对象是他，他绝对不能忍。
程咬金的脾气涵养比李素差多了，很显然，他更忍不了。
果然，李绩说完，旁边牛进达等几位老将不怀好意的放声大笑，程咬金的脸皮终于挂不住了，脸孔迅速涨红起来。
“姓李的老匹夫，敢与老夫一战否？且让你个老杂碎看看，看老夫有没有单骑冲亲卫阵之勇！”程咬金怒了，嘶哑着声音吼道。
李绩冷笑：“程老匹夫，当老夫惧你不成？可敢动兵器？老夫很早就想领教你那两把破斧子了，一直奇怪天上的神仙多闲得慌，为了你特意下凡一遭，授你一套斧法，来来回回也就那三招，多无聊的神仙才干得出这种事……”
李素又叹了口气，这位李老将军领兵打仗的本事如何他不知道，但挖苦讽刺的口才却是绝顶的高，这话说出口，不打都不成了。
果然，程咬金怒极而笑，嘿嘿怪笑几声，空气中顿时弥漫一股滔天的杀意，紧接着，程咬金忽然出手，砂钵大的拳头朝李绩脸上招呼而去，李绩往后退了一步，不慌不忙避过这一拳，然后再一拳击向程咬金的肋下三寸要害……
说翻脸就翻脸，刚才一团和气吹牛皮的美好和谐画面瞬间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李素急了，今日游园，李家可是主人，若两位老将打出什么好歹，他心里过意不去，于是急忙跑到牛进达身边，小心地道：“牛伯伯，咋真动手呢？伤了和气不好吧？您赶紧劝劝？”
牛进达笑呵呵地看着场中二将相斗，一丝担心的表情都看不到，嘴里淡淡地道：“劝个屁，二人火气正大，老夫若中间插一手，搞得里外不是人，那时这俩老杀才只怕会把一肚子火气全冲老夫来了，劝？呵呵，当老夫傻么？”
说着牛进达忽然露出愤愤之色，恶声道：“让老李狠狠揍程老匹夫一顿正合我意，拿了我家的铜香炉还到处显摆，故意气老夫，不要脸的货，该揍！”
从这句话里，李素听出了两个意思，一，程咬金果然人见人憎，名声虽然不至于比一坨屎还臭，至少也是过街老鼠级别的，人人喊打，二，牛进达的气量显然也不大，以后可不敢再摸他家东西了，特别是铜香炉……
场地正中，程咬金与李绩鏖战正酣，这下好了，中秋游园该改名了，叫中秋擂台赛算了。
二位老将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吸引了文臣和家眷两堆人群的注意，奇怪的是，所有人对两位老将的厮斗见怪不怪的模样，淡淡一笑过后，非常淡定的回过头来，继续刚才未尽的话题，长孙无忌和魏征还笑骂了两句“为老不尊的老杀才”，然后继续商讨黄河修堤拨付银粮的国事……
李素终于看懂了。
像今日这种冲突厮斗事件恐怕经常发生，而且频率还不小，所有人已经司空见惯，波澜不惊了。不仅如此，文臣们看老将厮斗的眼神还很特别，就像是一群品学兼优的三好学生看校园不良少年小混混打群架，非常的……幸灾乐祸？
李素犹豫了一下，索性决定袖手旁观，大家都不急，他急什么？打出脑浆子也不关他的事。
李素心大，决定不管不问以后，居然真的看起了热闹，对两位老将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围观，不仅如此，对二位老将的招数还津津有味的品头论足。
哎呀，这招面目全非脚好卑鄙，李老将军的脸上貌似多了一个鞋印，哎呀，这一招狮子偷桃偷得妙，最好把程老流氓变成程大婶，看他以后还有没有兴趣大街上摸闺女屁股……
二人的武力值似乎旗鼓相当，谁也占不了便宜，打了半天仍是两败俱伤的结果，各自挨了对方不少拳脚，打了一炷香时辰后，二人已见疲态。
忽然，程咬金大笑三声：“哈哈，痛快！有日子没这么舒坦了！李老匹夫，你我各自奈何不了彼此，改日再战如何？”
李绩也豪态勃发，大笑道：“好，下次再教训你便是！”
于是二人收手，同时往外一跳，一场龙争虎斗结束，令李素吃惊的是，程咬金和李绩各自鼻青脸肿，居然互相勾肩搭背走回来了，二人神态亲密得马上就要烧黄纸斩鸡头拜把子的架势，仿佛刚才打得你死我活的情景与他们毫无关系一般。
男人嘛，不像女人那么斤斤计较，敢爱敢恨敢打架，一言不合，血溅五步，打完了就打完了，继续论交情，方才的不快和怒意算是一笔勾销了……
道理李素都懂，可是……这画风变得未免太快了吧？说好了打出脑浆子来的呢？
李素呆怔看着亲密得不行的二人，二人愈发亲密了，互相勾搭着，表情似乎……有点甜蜜？再发展下去还不知道他们会当众干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举动，李素依稀可见天空远远飘来一个大写的“污”字……
啪！
李素发愣时，屁股被人踹了一脚。
“发啥愣，叫人端酒来，没个礼数，打了半天渴死老夫了！……嗯？李家娃子，你那是什么眼神？信不信老夫今就把你挂在园子门口的旗杆上？”程咬金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很危险的信号。
“信！来人，上酒！”
刚才打得轰轰烈烈，停了手以后云淡风轻，一帮老杀才居然开始聊起了正经话题。
李素发现自己很难跟上老将们的节奏，有种被与时俱进的时代抛弃的惶然。
“听说老侯班师回朝了，这一次倒教他出了一回风头，四万大军长驱直入，横扫西域无敌手，据说西域三十六小国因此一战，往长安派遣使节，愿尊我大唐为宗主的国主不小二十，啧啧，大唐的西面算是清扫干净了，看以后哪个宵小敢于大唐龇牙。”程咬金捋须哈哈笑道。
牛进达冷冷瞥了他一眼，见程咬金脸上青一块肿一块，顿觉分外解恨，眼中的冷意消散许多，只是语气还是不怎么客气。
“出风头？呵呵，程老匹夫你眼瞎了？老侯回长安后你以为他真出得了风头？多半要蹲大理寺大狱，横扫西域的功劳也会被抹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等着看吧，这次不仅是老侯遭殃，西征大军里的许多将领恐怕还会人头落地，长安城又快不安生了。”牛进达叹道。
程咬金和诸老将沉默。
许久，李绩点点头，叹道：“老侯做得过火了，大抵被开疆辟土，平灭敌国的功劳冲昏了头，居然纵容下面的将士烧杀抢掠，而且烧杀的还是敌国都城，更遭殃的是，居然还被跑出来一个高昌国的宗亲，让他跑到长安以性命为代价告了一纸血状，此事怕是不可轻了，长安城里多少异国使节都等着侯君集还朝，他们的眼睛都盯着陛下，看陛下如何处置，对侯君集处置轻了重了，都不妥当，陛下这几日只怕也为难至极了。”
程咬金沉默片刻，忽然怒道：“老侯不争气，怪得谁来？叫俺老程说，烧杀抢掠屁大个事！咱们当年领军时谁没干过？老侯不争气的是，居然让一个高昌宗亲跑了，事情没干利落，该他倒霉！”
诸将闻言捋须不语，可脸上的神情却分明比较认同程咬金的样子。
李素有点震惊，这一群人……太毁三观了！

第四百八十三章 二女相见
每朝每代的初期，无论君或臣都有一种狼性，“狼性”代表着掠夺，残杀，侵略，和对生命的漠视。
说得好听点，这是开疆辟土之心，巩固社稷，光耀庙堂，开拓千秋万世之伟业。
李世民和程咬金，李绩等这些君臣也是这样，他们对异国的土地，物产和百姓都有着异乎寻常的狂热，活着的时光似乎就是为了征服这几样东西，于是，君臣有野心，军队有士气，大凡大一统的朝代，初期总是越来越强盛，为下一任的皇帝打下了良好的盛世基础。
所以对程咬金李绩等人来说，异国百姓的人命不算人命，侯君集所部大军屠城掠城，只不过是杀了几头牲畜而已，武将总是强势的，他们认为用暴力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况且屠城掠城这种事，并非侯君集开的首例，几乎所有大唐的名将在征伐时都干过。
军队是个很复杂的群体，越有士气有战斗力的军队就越有野性，军中桀骜不驯的兵痞比比皆是，这些兵痞在攻城拔寨时往往是军队战斗力的核心力量，只是战斗结束后，往往也是最能惹祸最没人性的一类人，像一柄双刃剑，可伤敌，亦可伤己。
从古至今，军队攻下城池后，总会进城抢掠屠杀一番，为了安抚暴躁的军心也好，为了肃清城内残余的敌对势力也好，为了报复攻城时己方的伤亡也好，总之，主帅将领们对将士抢掠屠杀的举动往往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顶多下一道军令，进城后抢几日，屠几日，约定个时间，时间到了就收手，这几乎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所以程咬金李绩等人对侯君集犯下的罪其实是存有同情心的，他们不觉得侯君集犯了多么滔天的大罪，至多也就是时运不济，运气欠佳，而且自己“不争气”，放跑了一个高昌国的宗亲，让他来长安告了刁状，除此之外，侯君集错在哪里了？根本没错嘛。
杀几个异国的百姓算什么错？洗劫了高昌国王宫算什么错？放了几把火算什么错？城池攻下了，城池里所有的一切都是胜利者的战利品，包括百姓在内，胜利者凭什么不能处置自己的战利品？不讲道理嘛！
老将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表情越来越生气。
气的不是即将要处置功臣的李世民，也不是犯了大罪的侯君集，大伙儿的火气一股脑全朝那个屠城时跑出来的高昌宗亲而去，看程咬金的意思，似乎想把他从地里挖出来再杀几回。
“打下了城池，还是灭国之功，回来却落个锒铛下狱，杀几个猢狲算得甚事？活不成了！”程咬金咧开大嘴黯然叹息，有种末世的悲凉。
李绩沉默片刻，忽然转过头望着李素，道：“老夫听说，当初侯君集解西州之围后，曾邀你一同征伐高昌报仇，娃子，你为何没去？”
李素愣了一下，叹道：“因为……小子太懒了，高昌那么远，小子懒得动弹……”
诸将：“……”
良久，李绩叹道：“小娃子倒是运道好，你若跟着侯君集平高昌，多半被他牵累，天大的功劳都得打个折扣，可就没有回长安时接连三道圣旨封赏的风光了。”
牛进达皱眉道：“侯君集横扫西域，西域三十六国被灭了一小半，那些被灭掉的小国以后咋善后？”
程咬金哼了哼，道：“打下来了，就是大唐的国土了，还咋善后？安西都护府建起来了，日后自然归属都护府管辖。”
李绩摇摇头，道：“不妥，灭国是灭国，划归大唐是另一回事，大唐若将这些小国纳入囊中，怕是难逃天下悠悠众口，这次出师本是报复，若划归了安西都护府，则陷王师于不义，教诸邻国如何看我们？”
牛进达也点头，道：“不错，况且西域再往西便是大食国，若将西域收进版图，少了诸国在中间的牵制平衡，少了一大块缓冲之地，将来大唐西面便直接与大食接壤，往后难免兴大战，大唐得不偿失，丝绸之路咱们已拿捏在手里，老夫觉得被灭掉的那几国该还政于王室，如此，咱们才算占住了优势，诸邻国也将感恩戴德。”
程咬金咧嘴笑道：“你们几个老匹夫在这里议论有屁用，看见那头的长孙老匹夫没？这会子怕是正在商议如何将西域收拢起来，纳入大唐版图了，陛下恐怕也是这个意思，好不容易打下来了，岂有再让出去的道理？”
李绩忧心忡忡地摇头：“咱们武将本不该预政，只是这一次，咱们也该劝劝陛下了。”
牛进达颇为赞同，点头道：“不错，老夫明日便上疏劝谏，大唐应该放弃西域，还政于诸国，帮诸国再立新国君，让他们仰我大唐鼻息比直接划归囊中更得实惠。”
程咬金无可无不可的态度，撇了撇嘴：“行吧，明日老夫也劝劝陛下，往后若西域再不老实，老夫自请领军再收拾他们一回便是。”
李素一直很安静地听老将们聊国事，这种事他插不上嘴，或者说，他还没资格插嘴，只能做个安静的美男子，听着听着，李素便有些意兴索然，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呵欠。
然后，李绩的眼睛忽然盯住了他，冷不丁道：“李家娃子何妨与老夫等一同上疏劝谏？”
李素呵欠打到一半，吓得他差点呛了气，愕然道：“啊？”
“啊啥啊！跟你说话呢，没礼数的东西！”程咬金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伯伯，这不关小子的事啊……”李素继续愕然。
“军国之事，臣者本分，况且你曾在西州驻守数年，大唐王师横扫西域说来与你也有几分干系，再说如今你年岁渐长，又有大功于社稷，你说的话，陛下多少会仔细参详考虑，咋就不关你事了？”李绩淡淡地道。
李素飞快眨眼，绞尽脑汁想借口拒绝。
这事他真不想掺和，大唐收不收西域与他何干？收有收的道理，不收有不收的好处，而且看得出李世民想把西域被灭掉的诸国收进来，自己若上疏劝谏，岂不是跟李世民对着干？若不小心再次惹得龙颜大怒，索性一脚再把他踹到某个不毛之地当一辈子的蛮夷土著，那时他是在蛮夷之地舞剑呢，还是跳草裙舞呢？
“天不早了，家里好像炖着汤忘记关火了……”李素忽然仰头望着天，喃喃自语。
啪！
屁股上果然挨了一脚。
“滚！滚远！当不得事的小混账！”程咬金指着他笑骂道。
李素讪笑几声，顺势滚远，老杀才们商议国事他还是不凑热闹了，游园去，多好的风景，花了大价钱呢，得看个够本。
迈腿才走了几步，便听见远处自家的下人扬声道：“东阳公主殿下到，高阳公主殿下到——”
李素一惊，眯眼望去，却见东阳和高阳二人相携而来，东阳仍穿着一身素色道袍，高阳也很低调地穿着一身青色高腰宫装，二人并肩而行，远远望去就像……白娘子和小青下山作妖？
李素下意识朝贵妇人群中的许明珠望去，见许明珠怔了一下后，很快挺起胸膛，露出雍容镇定之色，不慌不忙朝贵妇们告了一声罪，然后转身朝东阳二人迎去，这一刻，李素才发现许明珠的诰命夫人风采。
眼皮跳得厉害，李素很担心二女会打起来，急忙也迎了上去。
“命妇李许氏，拜见东阳公主殿下，拜见高阳公主殿下。”许明珠朝二女盈盈行福礼。
东阳急忙避开，低宣了一声道号，道：“李夫人不可多礼，贫道已是方外之人，当不得的。”
高阳杏眼朝许明珠上下打量一番，道：“你就是许明珠？李素的夫人？”
许明珠温婉笑道：“命妇正是。”
高阳撇了撇嘴，低声嘀咕道：“也不怎样嘛，不如皇姐长得迎人……”
“皇妹！”东阳扭头瞪着她，显然动了怒：“你再三央我带你来，约法三章你忘了？”
高阳又撇了撇嘴，委屈地道：“皇姐我错了……”
看着不卑不亢的许明珠，高阳不情愿地道：“喂，李许氏，本宫听说过你在西州的事，为了李素那家伙，你不辞劳苦风险，来回千里奔波于大漠，为他求得救兵，本宫对你有点佩服……好啦，其实是很佩服啦，干得不错，咱们女人就该比男人更厉害，更有情有义……”
说着高阳忽然高兴起来，笑道：“拿刀架在玉门关守将的脖子上，逼他出兵，哈哈，真的好厉害，我也好想试一试……”
“高阳！又没规矩了！”东阳瞪了她一眼。
高阳不爽了：“我又哪里错了？”
东阳没理她，只朝许明珠歉意地笑了笑：“皇妹性子跳脱，说话没个礼数，贫道代她赔礼了。”
许明珠笑道：“高阳公主殿下没说错，李素是命妇的夫君，当时他陷入危难，命妇不得已而行险事，只是命妇相信夫君有本事，纵然没有救兵，他也能化险为夷，倒是命妇胡作非为，给夫君闯了祸，害他为命妇善后，说来惭愧得紧。”
莫名其妙的，三女之间聊起来忽然和风细雨，吹面不寒，李素怀着一肚子拉架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走了几步后发觉此时自己实在不宜插入这几个女人中间，否则本来和谐友好的画面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变得电闪雷鸣。
脚步迈了几步后，李素果断决定转身后撤，再次凑到老将人堆里。
“咋回来了？”程咬金眯着眼，幸灾乐祸的笑：“那边不是公主就是自家婆姨，她们可不会逼你上疏劝谏，顶多，嗯，哈哈，顶多你给她们灌两壶醋喝，出不了人命……”
说完诸将同时放声大笑，望着李素的目光充满了暧昧。
李绩大笑道：“房相夫人当年喝过一壶醋，酸味还没消，现在轮到李家喝醋了，看来女人都喜欢喝这东西。”
当年东阳与李素的情事闹得满城皆知，这些老将们自然也听说了的，此时李家正室与东阳照了面，于是轮到他们看李素的热闹了，看热闹也不肯做一群安静的美男子，非要调侃他几句。
李素尴尬地笑，心里恨得痒痒。
若把这几个老家伙绑在一起，在他们中间扔个震天雷，轰的一声，世界和平的日子还远吗？

第四百八十四章 和风细雨
东阳与许明珠的第一次见面和风细雨，双方亲切友好，相敬如宾，没有任何撕起来的预兆，李素颇有些意外，虽说二女性子温婉，但他以为就算不会当面打起来，至少也会你来我往互相冷嘲热讽几句，毕竟……二人地位不一样，一个是李家正室大妇，一个是高高在上的金枝玉叶，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二虎相见，虽不至于打得头破血流，但眼前这幅你快乐我也幸福的画面，实在太违和了。
李素心不在焉地混在老将人堆里，不时回头张望，老将们说什么他根本没听进去，恍惚之间，便远远看见东阳和许明珠笑着不知说了什么，然后……二女牵起了手，神情亲热得不是姐妹，胜似姐妹。
李素眼皮抽了抽，越来越不对劲了，这一见如故恨不得结为异姓姐妹的架势到底是肿么回事？她们该不会把他一脚踹了，索性高调宣布……百合大法好？
与许明珠亲热聊了许久之后，旁边不少安静等候的贵妇们终于一齐上来，纷纷与东阳和高阳见礼，嘴里的称呼都是“东阳公主殿下”，而不是什么“玄慧道姑”，尽管东阳一个劲的宣称自己已是出家人，但贵妇们可不管，只要是李世民的种，不管什么身份，必须终生是公主。
皇家公主的待遇不一样，在这个游园会里如明星般光芒四射，贵妇们见礼过后，长孙无忌为首的一帮文臣，还有以李绩程咬金为首的武将纷纷上前见礼。
面对这些与父皇平辈的开国老臣，两位公主也放下了身段，一口一声叔伯，神情恭敬得很，这些宾客如众星拱月一般将两位公主捧在中间，场面热闹非凡，倒把李素这个花了钱包园子的主人扔在一旁。
李素夹杂在人群里，满不是滋味地咂摸咂摸嘴，有种花钱当了冤大头的失落感。
园子是我花钱包下的，你们要捧的人是我才对啊……
真想把这群人赶出园子，然后找殿中省的宦官退钱啊……
……
一番客气寒暄之后，众人这才纷纷散去，仍如刚才那样，三五人凑成各自的圈子天南海北的继续聊天。
许明珠仍与东阳站在一起，二女笑吟吟的牵着手，许明珠不时附在东阳耳边说着一些隐秘的悄悄话，也不知说了什么，二女竟同时朝李素望来，然后掩嘴垂睑娇笑。
李素叹了口气，为何女人在男人面前如不沾凡尘的仙女般玉洁冰清，而一旦两个仙女般的女人凑在一起便瞬间秒变八婆的节奏？瞧这说悄悄话的架势，瞧那一副说出了天大八卦秘闻的鬼祟样子，还有那掩嘴娇笑的满足表情……啧！
二女笑得很开心，两双明眸杏眼同时盯着李素，李素暗叹一声，终于硬着头皮上前，与东阳见礼。
“臣李素，那个啥，见过公主殿下……”
东阳神情闪过一抹不自在，仍端庄地笑道：“李县侯免礼。”
一旁的许明珠仿佛看出了二人之间的尴尬，笑道：“公主殿下与咱家可是好几年的邻居了，妾身今日才认识公主殿下，才发觉原来殿下竟如此平易近人，若殿下不弃，往后咱们两家可要多走动才好，夫君，妾身说得可对？”
李素咧了咧嘴，干笑道：“对，对……应该多走动。”
东阳目光闪动，心虚地瞥向一旁没出声。
许明珠笑道：“远亲不如近邻，能与殿下做邻居也是一段缘分，莫教缘分淡薄了才是，今日游园过后，妾身想去公主府上拜望，还请殿下莫怪妾身唐突，殿下也可来李家串个门，两家近在咫尺，不来往可不行，殿下您说呢？”
东阳扯了扯嘴角，点头虚应道：“李夫人所言有理，本宫独居道观，有时也觉得寂寥，李夫人若来陪本宫说说话儿，最好不过了。”
许明珠点点头，杏眼朝李素一瞥，识趣地道：“那边还有许多客人等妾身招呼，便请夫君陪殿下说说话，殿下请恕妾身不周之罪。”
东阳和李素如释重负，同时松了口气，东阳含笑点头道：“你且忙去，不必在意这里，本宫……稍停便走。”
许明珠笑着朝她行了一礼，然后盈盈离开。
高阳在旁边一直未出声，此时见许明珠走了，也觉得意兴索然，撇了撇嘴，瞪了李素一眼，道：“你倒是娶了个好夫人，礼数周全没得挑，还以为今日会争执起来呢，我才特意陪皇姐来，为她撑腰，结果……哼！”
东阳面露薄怒，斥道：“高阳，非要我现在赶你走吗？说话怎的如此失礼。”
高阳悻悻一哼，转身离开去看歌舞伎和杂耍了，识趣地把空间留给二人。
李素这时也轻松下来，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仰头望天喃喃道：“这种刚从鸿门宴上逃出生天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东阳噗嗤一笑，道：“只不过是一个道姑和一位诰命夫人闲聊几句，有那么可怕么？”
回头看了看许明珠的身影，她似乎很放心，正与贵妇们相谈正欢，神情也不见一丝不豫之色，东阳望了一眼，叹道：“高阳没说错，你果真娶了一位好夫人，李素，你当好生珍惜她才是。”
李素笑道：“你和她，我都珍惜，别怪我贪心，左手与右手，我能舍了谁？舍了谁都痛。”
东阳黯然道：“与她相比，我竟有些自惭形秽了，她样样都比我好，当初无怨无悔陪你去西州，历生死，拼性命，而我，却只能躲在道观里修道，什么都不能为你做，与她相比，我算得什么？”
李素叹道：“你难道忘了，你曾经也差点为我丢了性命？当初你我之事被你父皇发现，你父皇将你许给高家，你当时便吐了血，身子到现在都柔弱得很，那时的你，也存了必死之心，你们……都很好，都对我好，不好的是我……”
东阳眼眶一红，摇摇头：“你也很好……为了我，为了她，你这些年一直尽力周全，世上男子如你这般重情义的，还有几人？”
李素展颜笑道：“明明是游园的喜庆日子，搞得这么伤感做甚？能吃能睡能笑能哭，日子淡如水却仍过得有滋有味，便该感激上苍恩赐了。”

第四百八十五章 内外亲疏
相爱而不能在一起的人，没有好人与坏人，只有不合时宜的相遇，和无可奈何的缘分。
多年前的泾河岸边，李素神情恬淡，枕石观云，挥洒青春，东阳轻拈裙裾，莲足似雪，笑靥如花，同样的芳华岁月，同样的肆无忌惮，遇上了，相爱了，经历命中注定的劫难。
多年过去，李素仍是李素，东阳仍是东阳，他与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青春的最后一丝余韵，可是，大家终于有了许多顾虑，许多牵绊，不再似当年那般无所顾忌，人生还在脚下，路还在走，爱的人还在身边，然而，每迈出一步，却多了一份小心。
恨别离，怕不见，忧来日，不复少年轻狂，多了几分担当，岁月留给他和她的，唯有这些。
幸好，还相爱。
……
站在一起，哪怕隔着数尺说话，仍吸引了周围的许多目光。
李素与东阳的情事当年满城皆知，那一年大家听到的只是传闻，如今传闻中的两位主角站在一起，李家的正室夫人离得远远的，浑若无事般与旁人说笑，三人之间怪异的气氛，引来了许多猜测和好奇的目光。
许明珠表情淡定，不见一丝变化，连眼角都没往李素和东阳身上瞥一眼，似乎自家的夫君正在招待一个很普通寻常的客人，至于旁人投往她身上的好奇和古怪的目光，许明珠则回以灿烂的微笑，笑得旁人自己都不好意思，主动收回目光，许明珠便回过头，继续与旁人说话。
与许明珠的淡定相比，东阳终究脸皮太薄，忍着旁人目光的各种不适，强自镇定与李素聊了片刻，终于实在忍不住了，身子不自在地扭了一下，然后决定告辞。
东阳和许明珠的见面没有半分火药味，彼此之间似乎刻意带了几分追捧和讨好，尽管该说的话半句都没说，可是一转眸，一颦笑，双方各自接收到对方的眼神，好了，该表达的意思便在这目光交换里表达清楚了。
若问她们到底表达了什么意思，除了她们自己，恐怕谁都不知道，包括李素都是满头雾水。
该见的人已见了，该表达的意思已表达了，再留下已无必要，东阳的自尊不容许旁人用各异的目光如此看她。
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东阳走到许明珠身前，二女再次手牵着手，拉情无限地含笑互视，约定了再见的日期，然后告辞离去。
想看到的戏码没上演，众人的目光渐渐失望，黯然得欠抽，最欠抽的是程咬金，别人还只是无声的失望，李素隔着十几丈都听到这老流氓重重的叹气声。
……
游园会很成功，作为新晋权贵，李家这次算是正式在这个圈子里登场亮相，从今往后，李家在长安城也占了一席之地，这次李家办的游园，相当于对长安的权贵圈子发出了一份通告，通告李家的存在。
一个小小的县侯，有什么资格发出这个通告？
就凭今日中秋游园，李家请来了无数长安城的顶级权贵，开国功臣，三省宰相，当世名将，国公郡公，几乎一网打尽。
这就是一个小小县侯的面子，放眼长安，除了李家，哪位县侯还有这样的面子，这便是李家的底气，蛮横霸道挤入长安权贵圈子的底气，日后谁想动李家，第一个念头便会回想起今日中秋游园时的盛况，自问掂量得起李家才会动手，否则，三思而行。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游园会也进入了尾声。
游园不可能整天整晚，到了傍晚便该散场了，今日是中秋，按理中秋是要与家人团聚的，月上柳梢时，与家人围坐藤树下，把酒赏月，怀古颂今，这才是真正的过节。
当客人们不约而同抬头望着天色时，李素与许明珠很有默契地走到园门前，准备与客人们话别。
曲终人散时，谁都没想到，李家迎来了更大的荣耀。
权贵相携家眷刚走到园门口，便听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名羽林禁卫将军匆匆打马而来，马还未停稳便翻身下来，大声道：“陛下御驾即至，旨令泾阳县侯接驾！”
李素和权贵们都愣了。
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快散场的当口，李世民跑来做什么？
长孙无忌和程咬金等人也愣了，大家都急着回家与家人过节呢，此刻陛下御驾即至，他们是留下呢，留下呢……还是留下呢？
很快，曲江园门外传来整齐有序的脚步声，远远行来一队威武亮丽的羽林禁军，头盔上直插着一根长长的白色翎羽，乍一看就像禁卫军中了敌人神射手的埋伏，整队兵马全都脑袋中了箭似的。
御驾行近，李素率先躬身，长孙无忌和诸臣及家眷们纷纷伏首弯腰。
李世民的仪仗很简单，没有兴师动众，他大概已到了人生寂寞如雪，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境界，已不需要用仪仗来抖自己的威风了，哪怕他不穿衣服光溜溜的站着，那也是……和别人光着时一样伤风败俗，有碍风化。
两百多人的禁卫走过，李世民骑着马，出现在众人眼中，他身着明黄圆领长衫，腰系黑玉锦带，穿戴很随意，见众人行礼相迎，李世民很快翻身下马，疾走几步，首先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扶起，又扶起李绩程咬金牛进达等一众武将，哈哈笑道：“此地非庙堂宫闱，众卿不必在意虚礼，尔等与朕尽可随意……”
说完了这句话，李世民这才抬脚朝李素的膝弯轻轻一踹，哼了声：“你也平身吧，小子何德何能，等朕搀你不成？”
李素苦笑，这差别待遇……太明显了，我才是主人啊，今天我花了钱的，花钱的人就算得不到大爷的待遇，也不能比孙子还差吧？
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不同的人解读出了不同的意思。
李素觉得自己待遇差，不被李世民待见，可李世民当着众臣的面轻踹李素的那一脚落在长孙无忌等人眼里，众人的目光顿时一凝。
亲与疏，内与外，喜与恶，这轻轻的一脚，已经昭示许多了。

第四百八十六章 赏功罚过
人与人交往，态度和动作往往能透露出很多意思。
从小到大的发小，见面骂骂咧咧拳打脚踢，这些举动反而显得亲密无间，反过来说，两人见面不停的行礼说客气话，代表着交情还不够深，没到挖心掏肺的份上，所以客气意味着各自有所保留。
今日李世民对李素的言行，很深刻的说明了这个道理。
亲自扶起的是老臣名将，代表敬重和亲切，对李素轻踹一脚，味道便不一样了，再结合李世民的语气，分明已将李素当成了自家子侄看待，亲与疏的区别就在于此了。
当着满朝权贵做出这个举动，谁都说不清陛下到底是有意做李素的倚仗，还是无意为之，活到这把年纪，混到这个地位，谁都不是傻子，看在长孙无忌等一众文臣武将眼里，众人纷纷一凛，再次望向李素时，眼中多了几分重视。
长孙无忌捋须微笑，心中暗忖，李家……怕是要起来了，如今的李家有财力，有人脉，有圣眷，什么都有，缺的只是一点世家门阀的底蕴，以及能够承继李家爵位的后人，西州一战鼎定大唐西面战局，此功堪比开疆辟土，回到长安马上封侯的圣旨，也很深刻说明了李世民对李素的感激和倚重，那么将来的日子，陛下恐怕要重点栽培李素，联想到李素如今的年纪……
刻意栽培如此年轻的臣子，为的是什么？如今大唐名臣名将数不胜数，多李素一个不多，少李素一个不少，李素本事再大，治国平天下的事怕是还轮不到他，如今重点栽培李素，莫非……陛下欲倚之以托孤重任，为下一代即位的帝王培养能臣干吏？
可是，当今太子李承乾与李素早年交恶，这是举世皆知的事，试问太子将来即位，怎会重用李素？不杀了他已经算客气了，反过来说，李素又怎会甘心对太子效忠？将来太子即位后，李素的第一反应恐怕是立马辞官，携家小远遁避祸才是，陛下今日落下李素这颗棋子，根本是一步废棋，完全没有作用，可是再往深处联想一番……
长孙无忌眼皮猛跳几下，眼中瞳孔迅速缩成针尖，目光不易察觉地透出极度的震惊。
圣明英武的天可汗陛下，说任何话，做任何事，自然不可能毫无目的，所以长孙无忌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李素这颗棋子是一步废棋，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陛下对太子已生不满，有易储之心，将来登临大宝，即九五之位者……不是李承乾！
如此反过来推理一番，李素这步棋就说得通了，既然太子不是李承乾，换了另一位皇子上来，与李素自然没有矛盾，重用李素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当然，陛下也不一定会废黜太子，若是没有废除也没关系，帝王处世总会有两手准备，若将来李承乾仍登临大宝，那么李素这步棋，废了也就废了，一个臣子而已。
帝王无情，天威莫测，这句话不是嘴上随便说说的。
长孙无忌不愧是治世名臣，李世民一个小小的举动，竟被他推理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结论，想到这里，长孙无忌捋须的右手不禁有些颤抖，然后惊觉失态，趁没人发现，赶紧放下手，将手拢于袖中。
……
李世民来曲江园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说来便来了，风一样的老男子。
他来了，别人就不敢走了，再怎么急着回去与家人饮酒赏月，只要李世民还没走，他们就得像钉子一样钉死在曲江园里。
李素是今日曲江园暂时的主人，见李世民开始迈步往里走，李素犹豫了一下，迟疑地看了看程咬金，程咬金的反应很利落，一脚踹上他的屁股，把他踹得一趔趄，于是脚步便跟上了李世民，后面一群文臣武将小心地跟着，一大帮人就这样浩浩荡荡朝曲江池走去。
傍晚时分，夕阳的金黄色余晖柔柔地铺洒在曲江池上，水面反射出粼粼波光，池边的杨柳仿佛洒上了一层金粉，映在眼中微微刺眼。
李世民的脚步很慢，闲庭信步般悠闲，走到池边时，李世民回身，见文臣武将们静静地跟在他身后，李世民不由笑道：“今日中秋佳节，众卿都跟着朕做甚？都回去与家人团聚，朕今日批阅奏疏有些乏了，来曲江池随意走走，尔等不必跟着，快回去吧。”
长孙无忌犹豫片刻，与房玄龄交换了一下眼神，于是众人纷纷行礼，向李世民告辞。
行礼过后，众臣转身离去，李素眨眨眼，也像模像样行了一礼，非常低调地混在人群里打算和大家一起走。
刚走出两步，便听李世民冷冷地道：“子正，朕让他们回家，可没说让你走。”
李素神情一滞，还没反应过来，便觉自己左右两边的肩膀被大力金刚鸡爪给拎起，程咬金和牛进达微一使力，李素从人群里踉跄后退，一直退到李世民的身前。而程咬金和牛进达却头也没回，拍拍屁股随着人流往外走。
李素又惊又怒，落井下石，好卑鄙！牛进达也被程老流氓带坏了。
看着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表情，李素叹了口气。
从西州回到长安后，除了李世民当日封赏召见的那天，李素再没与李世民见过面，能躲尽量躲了，倒不是对李世民有什么怨恨，只是纯粹的不想见而已，他很清楚，见到李世民肯定没好事，不说别的，回到长安数月，李世民只给他封了县侯，没安排别的官职，李素这些日子嗨到飞起，若见了李世民，这悠闲的日子怕是过不了了。
李素此刻很想以忧国忧民的嘴脸仰天怆然长叹，没想到今日又落入他的魔掌……
朝众臣的背影瞥了一眼，李世民的笑容有些狰狞。
“李家好大的气派，包下曲江园，遍邀长安权贵老臣老将中秋游园，半个长安城都被你惊动了，嗯？”
李素陪笑：“小子性喜玩闹，亦喜热闹，闲着没事乱请……”
“乱……乱请？”李世民语滞，李素清楚地看到他的脸迅速黑了一下。
李素发现李世民的表情越来越不悦了，心中无比疑惑，搞不清自己又哪里惹他不爽了，吾日三省吾身，于是李素赶紧反省自己，把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在脑海里飞快过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自己最近安分得跟鹌鹑似的，然后李素挺起胸膛，理直气壮地直视李世民。
我没闯祸你不爽什么？有病吧？
李世民见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脸更黑了，想抽他，又觉得皇帝当众殴打县侯不太好，于是神情有些踯躅迟疑。
“长安城的权贵今被你一网打尽，从宰相到老将，该请的都请了，子正啊，朕不太明白，为何子正偏偏不请朕呢？莫非朕在你心里连那些宰相老将都不如？”李世民阴森地笑，雪白的牙齿在夕阳的余晖泛出金光，很恐怖的表情。
“啊？”李素目瞪口呆，原来因为这事不爽？说好的天可汗博大如海的胸襟呢？
“这个……陛下，陛下是真龙天子啊……”李素开始编瞎话。
“真龙天子不过中秋么？不能游园么？”李世民冷哼。
李素朝他竖起中指，是的，中指，反正这个时代的人也不知道竖中指啥意思，在李世民看来，李素则在指着天，于是抬头往天上看去。
“真龙天子，遨游四海，吞吐天地，降雷霆，施雨露，万民敬仰……”滔滔不绝的马屁送上。
李世民皱眉，显然这番真诚的马屁没有戳中他的……那啥点。
“说人话！”
“陛下您在天上飞呀！”李素露出委屈的表情：“臣哪有胆子打扰陛下的飞翔……”
李世民咂摸咂摸嘴，脸色阴晴不定，拿不定主意该高兴还是龙颜大怒。
话呢，是好话，大概是夸赞的意思，可是……这话为何听起来如此别扭加欠抽？
李素说完后垂手屏气，不出声了。
刚才的马屁够真诚了吧？龙族嘛，自然会飞的，不仅皇帝飞，从李渊到太子，全家都特么在天上飞……
迟疑了许久，李世民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龙目一抬，发现池畔不远处，身着华服的许明珠静静站在十丈开外，李世民皱了皱眉，指着远处的她，淡淡地道：“此女，便是你的夫人泾阳许氏？”
“是。”
李世民嘴角轻轻一勾，深深看了许明珠一眼，道：“朕曾听说，许氏当初为了救你，不惜挟制玉门关守将田仁会，逼其发兵驰援西州，可有此事？”
李素心猛地一沉，完了，要秋后算账了，他一直在奇怪，当初回长安时李世民只封赏，对此事竟一字不提，这段日子他还以为李世民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确有此事，臣的内人不知朝廷法度，闯下祸事，是臣管教不严，此事臣一力担之，请陛下发落。”
李世民淡淡瞥了他一眼，道：“成了亲，年岁渐长，到底比以前懂事了，还知‘担当’二字，你可知挟制边关守将是何等罪？”
李素笑了：“左右一死而已。”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阴沉地道：“你料定朕不舍杀你吗？”
“赏功罚过，臣立了功劳，陛下不吝封赏，臣犯了过错，甘领罪罚，这很公平。”
李世民的表情缓和了一些，道：“你夫人挟制守将发兵驰援，朕知她急于救你性命，亦知她是节烈女子，其行可敬可佩，然而，此风不可助长，否则我大唐境内无论谁遇到了危难便效法你夫人来个挟持边将发兵，大唐礼法规矩何在？法度紊乱，朕和臣子们如何治国？”
李素点点头，平静地道：“陛下所言甚是，所以，臣甘领罪罚。”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地道：“李许氏千里救夫，节烈可嘉，尔回长安时，朕已封其五品诰命，是为昭彰，然，挟制边将一事恶劣，不可不罚，可收回赐地五百亩，罚俸米三年，泾阳县侯自去大理寺领罪，因事出权宜，可从轻而决，故只需大理寺圈禁十日，以为效尤，为天下人戒。”
说完李世民盯着李素，道：“朕如此处置，你服不服？”
李素垂首叹道：“臣口服心服。”
李世民点点头，道：“既口服心服，明日你便去大理寺自请圈禁十日吧。”
“臣领旨。”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曲江池，沉声道：“子正，朕这些年南征北战，治下偌大的疆土，人多了，地广了，治理也更难了，帝王行事，身正言正，不可偏颇，门阀权贵，草芥庶民，在朕眼里都是子民，并无区别，如此，朕每决断一事，必能对得起天下人，对得起江山黎民，所以，朕行事只能倚法度和规矩，纵是朕之所恶者，立了功劳，该赏必须赏，纵是朕之所喜者，犯了过错，该罚必须罚，子正，朕这么说，你明白么？”
李素点头：“臣明白，臣甘领罪，绝无怨尤。”
“明白就好，朕罚你，不是罚你这个人，而是罚这件事，做错了就该罚，今日如是，未来亦如是，这句话你须牢牢记住。”
“是，臣记住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说着话，后面紧跟着一群宦官和禁卫，不知不觉走进了芙蓉园，李世民抬眼环视一圈，指着一处亭子笑道：“前面有凉亭，走，且与朕进去暂歇。”
李素笑应，隐隐落后李世民半肩，二人走进了凉亭。
凉亭建在芙蓉池中央，四面环水，北面有条狭窄的水榭直通亭内，此时夕阳已渐渐落山，夜幕即临，亭内有些黑暗，早有宦官在亭子四角架起了宫灯。
君臣二人走进亭内坐下，宦官奉上几样瓜果和奶酥，李世民摘了颗葡萄扔进嘴里，看着周围的湖光山色，满意地点点头，眼睛看着风景，嘴里却淡淡地问道：“子正回长安多少时日了？”
“已三月有余。”
李世民哼了一声，道：“你倒是心大，朕晋你爵位，未封官职，太极宫里等了这些日子，也不见你上疏问一声，这三个月里，怕是玩得忘乎所以了吧？莫非你以为朕给你个县侯爵位，你便可以安老终生了？”
李素面色发苦，果断扭头假装看风景，然后露出赞叹之色，一脸沉醉美景不可自拔，浑然物外的样子。

第四百八十七章 封官入省
李素的猜测很准确，李世民不会放任他这么懒惰悠闲下去，说实话，李素这种懒散德行很不符合如今的普世价值观，这个年代的人很纯朴，很勤劳，农户种地，商贩兜售，臣子忧国，武将戍边，就连皇帝也是没日没夜的批阅奏疏，处置国事。
全国人民都累得像条狗的时候，人群里冒出一条懒惰闲散以混吃等死为终生理想的狗，就显得非常突兀了。
于是这条狗难免被人鄙视，处处被人看不顺眼，尤以李世民为甚，他最看不得李素一副胸无大志无所事事整天不知道该做点什么来打发空虚日子的德行，皇帝都累成狗了，你凭什么这么悠闲？
所以李世民每次见到李素时，看着他的眼神总是很不悦的，一个明明可以为大唐发挥更多光和热，立下更多功劳的年轻人，老天给了他一身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本事，却给了他一颗懒得令人发指的心，难怪人在情绪激动时总会跪下双手撑天状，大呼一声“苍天已瞎，黄天当立”什么的疯话……
比如现在，李素故意不接他的话茬儿，假装看风景的样子就很令李世民生气。
“说话！左顾右盼的啥意思？闲散了这些日子，你就没有一丝一毫为大唐再立新功的想法么？”李世民不满地喝道。
李素眼皮跳了跳，忙道：“臣……臣一直想为大唐肝脑涂地，再立新功，随时等待陛下召唤，嗯嗯……”
李世民气笑了，指着他道：“偷奸耍滑也不知跟谁学的，这也算是本事了吧？朕问你，回长安到如今已三月余，这三月里你都在做甚？”
李素睁大了眼，仔细回忆了半晌，最后颓然摇头。
三个月，竟拿不出一件值得一提的事情来证明自己其实生活得很勤奋很积极，那些看他不顺眼的人简直是瞎了眼，这时李素才发觉，别人看他不顺眼其实是很有道理的。
“吃饭，睡觉，吃各种饭，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姿势睡各种觉……总的来说，臣这三个月还是过得很丰富多彩的……”李素脸不红气不喘地道。
李世民愕然：“除了吃饭就是睡觉，没别的了？”
李素眯着眼陷入回忆，然后暗叹一声，点了点头。
李世民也叹了口气，仰头望着漆黑的天空，似乎在检讨大唐的教育体系出了什么问题，以致于一个好好的天才少年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头不思进取只知吃饭睡觉的猪……
“书呢？哪怕闲极无聊，看看书也好，这三个月你都读了什么书？”李世民不甘心地问道。
日子过得像猪他忍了，做人总该有点求知心和上进心吧？人和猪终归还是有区别的，不可能真的只是吃饭睡觉。
李素无辜地看着他：“臣……在很多年前便是公认的大唐才子了呀，作出来的诗人人传诵呢，为何还要看书？”
李世民：“……”
一个人的外号叫胖子，他可能其实是个瘦子，一个人穿得很寒酸，他可能其实是个大富翁，但一个人如果看起来很欠抽，那么……他一定真的很欠抽。
“你说你会作诗，今日中秋佳节，你便以中秋月为题，现在给朕作诗一首，若作得不好，朕可不会与你客气，大理寺圈禁十天改为二十天，速速作来。”李世民怒道。
李素叹了口气，突然恨自己嘴贱了，没事说什么作诗呀，他能记得的就那几十上百首，每一首都是他的隐形资产，将来日子难过了拿来换钱的，少一首就少了很多贯钱呀……
然而相比之下，少圈禁十天似乎更重要，虽然他享受大理寺牢房白金贵宾待遇，但是那种地方能不去尽量不去……
“作两首陛下能将圈禁全免了么？”李素试着讨价还价。
“不行，就一首，作得好你便只圈禁十天，十天不能免，你必须为做错的事接受惩罚。”李世民的语气不容置疑。
李素点点头：“臣遵旨。”
站起身，李素面向曲江池负手而立，夜晚的风拂过，脸微凉，凉亭之上，一轮皎洁的满月高高挂在天空，淡黄色的月光均匀地铺洒在池面上的每个角落，摇曳生光。
良久，李素忽然吟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话音落，凉亭内寂静无声。
宦官宫女站在凉亭的角落里面无表情不吭声，李世民捋须的动作停滞，目光呆怔地看着他。
李素有些讪讪，如此佳作，此处应有雷鸣般的掌声才符合逻辑啊……
“好诗！”李素打破了沉默，情不自禁脱口赞道，顺便呱唧呱唧自己给自己鼓掌，掌声非常热烈。
张九龄大大，对不住了，为了少坐十天牢，先借您一首诗，以后……以后恐怕也还不上了。
李世民仍处于呆滞状态没回神。
令李素作诗呢，其实是李世民脱口而出，算是一句气话，因为这小子太狂妄，得了个才子的名头便不思读书，李世民存了教训他的心思，当即令他赋诗一首。
诗这个东西，大半要靠才华的，很多绝世好诗的诞生往往只是诗人心中的一个念头，或是几个很关键很有灵感的字句，靠着这几个关键的字眼慢慢将其拼凑，大部分佳诗的诞生是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过程，要符合心境，意境，要朗朗上口，要不停的翻韵脚，改动格律等等，可是李世民却没想到，李素当着他的面说作便作，而且作出来的这首诗……居然该死的真的很不错！
李世民不得不发呆了，以往李素的诗被他听到，都是外面传扬了很久才拿到他面前的，以大多数诗人的习惯，想必每首诗也经过了好些时光的雕琢修改，外人所吟诵的，自是修改到完美后的成品，今日是李世民亲眼看见他在自己面前作诗，而且是随口吟诵而出，仔细推敲诗里的一字一句，竟无半点可挑剔之处。
李世民想叹气，这小子果然不负才子之名，实在是个妖孽。
“陛下……陛下？”李素小心翼翼的呼唤令李世民回神。
见李素那张脸凑得很近，李世民很嫌恶地将他的脸推远一点：“做甚？”
李素小心地笑了笑，道：“臣已作好了诗，请陛下斧正……”
斧正？李世民苦笑，这首诗……他如何斧正？以他的文才，竟改不了一字半句。
见李世民沉默不语，李素试探地道：“诗作好了，是不是可以把二十天改成十天了？”
等了许久，李世民阴沉着脸，忽然从龙嘴里迸出一个字：“滚！”
“是。臣告退。”李素面露喜色。
“慢着！”李世民忽然叫住了他，冷冷道：“诗才，不过小道尔，偌大的江山社稷，治国平天下可不能靠几首诗就能办到，昂藏男儿丈夫，当有大志向才是。你若无志向，朕帮你立志……大理寺出来后，你便入尚书省，封尚书省都事，参知政事，滚吧！”
李素呆住了。
李世民瞪着他，喝道：“还不滚，等朕抽你吗？”
李素叹了口气，行礼道：“臣谢皇恩。”
看着李素缓缓走出凉亭的背影，李世民的嘴角露出莫名的笑意。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啧！”李世民低声吟诵李素刚才作的诗，摇摇头，叹道：“诗确是好诗，难得的是这份急才，只是诗中为何似有未尽之意？难道……”
良久，李世民想通了，笑意渐渐化为苦笑。
“这小子，还跟当年的毛病一样，凡事总不肯尽全力，做一半藏一半，连作诗也是如此，此诗分明只作了一半，却拿出来糊弄朕，岂有此理！”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东宫生变
数年以前，当李世民与房玄龄第一次见到李素，垂问国策之时，李素便吟过几句诗，那几句诗是为了推销李家浴室桑拿图纸的乘兴之作，“侍儿扶起娇无力”，当时房玄龄便有过推断，此诗掐头去尾，只截取了一部分。
今日中秋，李素又照当年那样来了一出，同样一首诗，掐头去尾截一段糊弄人。
走出曲江园，门前仍有大队禁卫戒备森严。
李家的百名老兵安静地站在园门十余丈处，跟那些铠甲光鲜的羽林禁卫相比，李家的老兵显得很平庸，而且站没站相，穿着一身粗布短衫，腰间马马虎虎系一根布带，看起来就像一群平凡得毫无亮点的老农，一群人聚在一堆小声地不知谈论着什么，不时朝禁卫森严的队列方向指来指去，脸上的笑容分明有些讥讽。
方老五一直是老兵们的头领，老兵们归了李家，方老五仍是头领，见李素和许明珠相携而出，方老五骂骂咧咧几句，然后朝几个不大老实的袍泽踹了两脚，众人这才站好了队伍。
方老五迎上前，先将许明珠送上马车，然后又给李素牵来马。
李素看着他笑道：“刚才你们在议论什么？”
方老五咧嘴笑道：“小人们在说这些皇家羽林禁卫……”
李素本来准备跨上马的，听方老五一说，顿时有了兴致，笑道：“羽林禁卫咋了？”
方老五笑道：“回侯爷的话，没咋，铠甲挺新的，披挂上身看起来威风得很。”
李素眨眨眼，咂摸出这话里的味道，笑道：“只是铠甲新？你觉得这些禁卫武力如何？”
方老五顿时露出不屑的表情：“武力？铠甲再新，穿它的人终究是个样子货，这样的怂包小人可以捉对放倒三个。”
这话声音有点大，园门口值守的禁卫将军顿时朝方老五瞥过来，面露怒色，重重哼了一声，若非职责所在，怕是早就冲过来掂量掂量方老五的成色了。
说起厮杀搏命，李家这百名老兵都当仁不让，若把厮杀当成一门专业技能，这一百人可谓是行家翘楚，干的就是刀尖舔血的勾当，而且一干许多年，实际上他们都是一群杀人杀腻味了才卸甲归田的百战余生之士。
见禁卫将军不满，方老五却不客气，完全不复以往在李素面前的谦恭态度，扬手指着那名将领道：“哼啥？不服气咋？不服气你挑个时候出来练练，说你们是怂货还不高兴，杀过人没？知道刀从哪个地方扎进去能最快要人命？拳脚揍在哪个地方最痛？一刀刺过来避不开，让它刺在自己身上哪个地方能活命？知道不？”
禁卫将军脸色越来越难看，不仅是他，园门口站着的整队禁卫将士脸色都不好看了。
方老五哼道：“穿一身新铠甲就吓唬人了？上了真正的杀阵，手里攒上百十条人命才算，瞧你们站着连下盘都不稳当，唬得了谁？”
李素叹气，哪里都不消停。
按说这些羽林禁卫其实不错，至少在李素眼里看起来很不错，羽林禁卫是皇帝贴身卫士，是从各卫中抽调精锐将士组成的，首先必须政审，很严格的政审，往上数三代必须根正苗红，没有任何把皇帝当仇人的念头，其次，这些禁卫大多数还是上过战阵的，这年头的府兵真不是样子货，特别是皇帝身边的亲卫，没点真本事轮不到他们保护皇帝，只是相比之下，他们经历过的战争或许没有方老五他们那么惨烈，论战阵经验，杀人技巧，或许也比方老五他们差一点点，于是……皇帝陛下的禁卫居然被这一群看起来像老农的老兵们鄙视了。
“闭嘴！走，回家！”李素斥了方老五一句，然后朝那位被气得浑身直抖的禁卫将军报以歉意的一笑。
方老五不甘不愿，悻悻地哼了哼，走时还不忘最后补一刀。
“小人没说错，他们真就是一群样子货，侯爷您看那打头的，不但站不稳当，还不停打摆子，简直是老弱残兵，陛下咋想的，让这群人当禁卫……”
“闭嘴！人打摆子那是被你气的！”
李素上马，方老五牵着缰绳，百名老兵跟在许明珠的马车后面，一行人浩浩荡荡朝城门走去。
此时已是入夜，平日的长安城早已全城宵禁，城门坊门落闸，但今晚是中秋佳节，李世民早已下旨今晚放开宵禁，全城嗨起来，所以李素一行人走得不慌不忙。
众人刚启行，西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名宦官模样的人领着几名禁卫慌慌张张跑到园门口，这群人一副冲陷敌阵的架势立马引起了门口羽林禁卫的警惕，顿时纷纷拔剑相向。
宦官气得跺脚：“我是东宫的人！快让我去见陛下，东宫出事了！”
宦官这句话声音不小，李素忽然勒住了马扭头往后看，却见禁卫将军正在核对宦官的身份，然后一挥手让他进去，跟着宦官的几名禁卫却被拦在门外。
队伍不走了，方老五很识趣地站在马前，不看也不问，许明珠却掀开车帘，轻声道：“夫君，为何不走了？”
李素若有深意地朝园门看了一眼，笑道：“走吧，咱们回家。”
……
曲江园，凉亭。
李世民仍独自坐在凉亭里发呆，懂事的宦官奉上瓜果和一壶酒，李世民便自酌自饮，微风拂来，带着几许秋天的凉意，李世民放下酒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
一统江山，宇内称霸，大军横扫天下，举世莫敢敌者，皇帝一生追求的至高境界，他都做到了，可是，今夜此刻，这个举家团聚的美好日子里，为何他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寂寥？
宫中佳丽数千，儿臣公主数十，他们此刻都等在太极宫里，等着与他团聚，饮酒赏月，但李世民却忽然很不想回到那座冷冰冰的宫殿里。
皇帝当了十四年，当年的种种是非恩怨，种种正义的非正义的杀戮，如过往云烟，终究已逝去，李世民不年轻了，他已过了不惑之年，曾经横扫天下，让每个难缠的敌人诚惶诚恐匍匐在他脚下，等待他的宽恕的喜悦，如今回想起来，竟是那么的不堪一提。
这一生，他得到了许多，可是，他失去了更多，至少在今夜这个应该欢庆的佳节里，他忽然觉得不开心，似乎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或许，像李素那样懒散悠闲的活着，与世无争笑看闲庭落花的日子，其实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跟那个年轻人比起来，李世民都说不上自己和他到底谁过得更幸福，更从容自在。
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色里的沉静，也打破了李世民伤怀的情绪。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脚步声的主人无疑是很不识趣的，李世民抬眼望向水榭尽头，眼中露出几许不悦。
片刻后，一名宦官慌慌张张跪在李世民面前，身躯颤抖着禀奏道：“陛下，东宫出事了！”
“何事？”李世民的表情不复刚才的伤怀落寞，眼中露出熟悉的锐光，像一柄在夜色中吞吐锋芒的利剑，直刺人心。
“太子殿下醉酒……不知何故与少詹事太子右庶子张玄素，太子左庶子于志宁二人起了争执，并，并……”宦官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有些迟疑。
李世民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重重一拍石桌，怒道：“说下去！”
宦官吓得浑身一颤，急忙跪地伏首道：“……太子大醉，喝令太子率将士拿下了于志宁和张玄素，并欲杖责二人，左庶子杜正伦见势不妙，命奴婢面圣禀奏。”

第四百八十九章 太子失德
李承乾确实闯祸了，这个祸闯得不小。
众所周知，太子左庶子和右庶子是皇帝给东宫派遣的属官，专司劝谏东宫太子向学，向善，体察民间疾苦，辅佐监国等诸事，可以说，东宫左右庶子是储君身边最重要的助手，这两个官职非常重要，他们承担着教导劝谏太子的作用，皇帝在任命此官职时，往往要思之再思，非当世名士道德大儒而不可任。
毕竟，皇帝他儿子成佛还是成魔，就在左右庶子的一念间。
于志宁和张玄素二人便是贞观年间有名的名士，是李世民从朝臣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二人不仅相貌堂堂，熟读经史，也作得一手妙笔文章，而且都有过基层苦熬的资历，任用这两位来时刻督导教育太子，实在是上上之选。
然而，李世民看中的人，李承乾不一定看中，因为这两位太正直，也太啰嗦了，试想每天太子刚睁开眼，便看到两张充满慈爱和温柔的脸，一脸期盼地看着他，“起来啦？殿下今日读点什么书呢？《吕氏春秋》好不好？不合胃口啊？那么……《晋书》？《三礼义宗》？《尚书》？哦，殿下今日口味比较重，没关系，《说苑》，《申鉴》如何？都是重口味哦，总有一款适合您……什么？今日殿下不想读书？呵呵哒，信不信臣这就一头撞死你面前，让你看看臣的脑瓤啥颜色……”
太子殿下活了这么多年没被逼疯，足可见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还是非常强大的。
不过今日杖责左右庶子之事，倒非太子殿下积压多年的发泄，说起来此事跟李素脱不了干系。
李世民是个成功的帝王，他雄才伟略，野心勃勃，登基十四年来依仗强硬的外交和武力，将周边邻国打得半残半死，剩下的二话不说纳头便拜，对内大兴民生，广开言路，鼓励生育，扶持农桑，朝堂上翻云覆雨，左右平衡，古往今来，如此有能力有政绩的皇帝实在不多见了。
然而，李世民却是一个极度失败的父亲。
他最失败的地方在于他的强势，他觉得儿子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那就必须是什么样子的，十四年前发动玄武门兵变是他人生最大的污点，为了不让儿子们有样学样，他对自己的子女也玩弄左右平衡的帝王之道，这几年莫名其妙捧了另外一个儿子魏王李泰出来，与太子李承乾分庭抗礼，平衡东宫势力。
太子李承乾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心理上的压力，魏王的挑衅，父皇的强势，还有东宫里每天在他耳边唧唧歪歪的左右庶子和少詹事等属官，实可谓内外交困，终于，太子受不了如此沉重的压力，开始自暴自弃了。
自暴自弃首先就是嬉闹玩乐，不思向学，然后便是每日设酒宴，常常痛饮大醉，自我麻痹，最后搜罗天下奇珍和美女，玩得不亦乐乎，种种行径荒淫暴虐。
再后来，太子连奇珍美女都玩腻了，天底下似乎已没什么东西能引起他的兴趣，于是口味渐渐偏重，玩法推陈出新，创意无限，那位妩媚妖娆的称心美男就是重口味玩法之一。
称心这个人，李素在布下这颗棋子时绝没想到他会如此争气，争气的帮助他蛊惑太子祸国殃民，当李素前些日出了个损主意命王直递消息入东宫，称心再次不负重望，成功地蛊惑太子干了一桩祸事。
称心先是在太子面前故意展示一些突厥风格的物件，酒壶，酒盏，羚羊号角等等，装作很喜爱的样子，如今他是太子的枕边人，枕边人的喜好很快引起了太子的注意，于是称心有意无意地与太子说些关于突厥的风俗人情，那些与大唐的习惯和礼节完全相悖的东西，太子正是无聊且自暴自弃期间，于是很快对异族的风俗感兴趣起来，跟着称心有样学样。
这个时候称心非常聪明地深藏身与名，任由太子自由发挥，太子浑然不觉，渐渐对突厥的一些越来越感兴趣，于是召集了一些突厥人进东宫，更深入地了解突厥的习俗风气，饮食起居等等，然后一发不可收拾，首先换上突厥的长袍，整日在东宫嬉乐，日常礼节语言也以突厥为主，玩到嗨起了，索性在东宫的园子里搭了一片突厥帐篷，命东宫宦官武士皆着突厥服饰，行突厥礼节，其言其行之荒谬，跟千年后一位年号正德的皇帝颇为相似。
今日中秋佳节，李承乾终于玩过头了。
大早上，诸皇子公主进太极宫向李世民问安，李承乾人模人样地去了，后来李世民忙于政务，传话不见，令皇子晚间再入宫赏月饮宴，李承乾回到东宫闲极无聊，于是设酒宴歌舞买醉，喝到迷迷糊糊时，太子突发奇想，换上突厥服饰，假装自己已死，命东宫诸属按突厥习俗哭丧，下葬，于是他便躺在木柴搭好的高台上，身边环绕鲜花，而东宫所属穿上突厥衣裳，骑着马围在李承乾身边，一边哭一边绕圈，场面非常悲凄。
这个举动终于彻底激怒了太子左右庶子于志宁和张玄素，老实说，二人忍太子很久了。
太子着迷突厥文化习俗时，二人便常有劝谏，认为有失大唐储君体统，劝谏切切，可惜太子不纳，依旧我行我素，甚至变本加厉，今日中秋，太子连假扮死人，令属官给他举行丧礼这么过分的事都干出来了，于志宁和张玄素出离愤怒，此举已大大超越了二人的心理底线，太子丧行失德，所言所行诸多荒唐，事态已超出了二人的掌控。
于志宁和张玄素当即大发雷霆，掀翻了高台，大骂东宫近臣，太子给自己精心准备的葬礼被二人完全破坏，不仅如此，于志宁和张玄素还严厉斥责太子，言其荒淫昏聩，无道无德，不具储君气象云云，一通大骂也终于惹怒了太子。
左右庶子忍太子很久，反过来说，太子何尝不是忍了他们很久？大家这些年已经互相越来越瞧不顺眼了，见二人搅黄了自己的丧礼，太子深觉自己无法入土为安，于是大发雷霆，命东宫禁卫将二人拿下，趁着八分酒意未散，下令禁卫杖责二人。
东宫被闹得一片鸡飞狗跳，少詹事杜正伦见势不妙，急忙命宦官直奔曲江园，向李世民禀奏。
……
事情很简单，宦官结结巴巴说了一炷香时辰便差不多说清楚了，然后垂首屏息跪在凉亭内，连头都不敢抬。
李世民已满脸铁青，眼中怒火喷薄，狰狞可怖。
“太子已杖责左右庶子了？”
宦官浑身一抖，急忙道：“奴婢出东宫时，太子殿下已下了令，只不知此时有否施刑……”
李世民重重怒哼：“越来越过分了！传旨东宫，命太子即刻入曲江园见朕，不准动左右庶子一根毫毛！”
宦官急忙应了，刚起身准备传旨，李世民忽然道：“慢着，你领一队羽林禁卫去东宫，将东宫里那些突厥人拿下，全部当着太子的面杖毙！记住，当着太子的面杖毙！”
宦官吓得一激灵，颤声应是。
宦官走后，李世民脸上的杀机渐渐消敛，随即脸上露出疲惫和失望至极的表情。
近年太子所言所行，李世民常有听说，初时并未放在心上，毕竟太子年岁不大，少年偶有失德丧行之举，也无伤大雅，年岁渐长之后自然会懂事，李世民自己还是秦王时，不知干过多少缺德事，如今还不是圣明英武，举世赞颂。
可是越到后来，太子所行越过分，李世民终于感到不对了，于是除了任命太子左右庶子之外，当世的鸿儒如孔颖达，房玄龄，魏徵，李百药等，皆被李世民请入东宫，教导太子学问和处世之道，没别的办法，只好用鸿儒名士包围战术，李世民的初衷是好的，试想这么多道德鸿儒包围着太子，每天与他相处的人都是饱学之士，道德先锋，所谓近朱者赤，不求太子一定会变赤，至少也不该在这么多朱色团团围住的日子里变成黑吧？
结果李世民没料到，太子有一颗执着的，坚韧不拔变黑的心，在这么多鸿儒的包围下，还真就变黑了，而且一黑到底，绝不回头，往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凉亭内寂静无声，李世民单手握着酒杯，饮下一口酒，烈酒入喉，顺着食管缓缓流入腹中，只觉得自己的心随着烈酒的滑落，也越来越冰冷。
失望，彻彻底底的失望，当初那个聪敏好学，天真无邪的太子，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到底哪里出了错？
李世民对他的信念越来越动摇，一个长久以来萦绕心头的疑问，再次不可遏止地浮上脑海。
这个太子，真能继承自己和诸多名臣老将辛苦打下的江山社稷吗？如此丧行失德，将来这大好的江山交给他，他会治理成什么样子？

第四百九十章 东宫除恶
东宫正殿外的庭院内。
太子李承乾满脸通红，怒意与杀机互相交织，通红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跪在庭院正中的于志宁和张玄素。
四周的东宫禁卫高举火把，昏黄暗淡的火光照映出李承乾那张狰狞扭曲的脸，分外可怖。
于志宁和张玄素跪在庭院正中，四名禁卫分别将他们的头死死往下摁，二人却毫不屈服地使劲昂起头，与禁卫较着劲，两双眼睛盯着李承乾，目光中露出深深的失望，寒心。
李承乾打了个酒嗝儿，脸色愈发红了几分，见二人盯着他，李承乾酒意上涌，顿时将平日的君臣情分和对父皇的顾忌抛到九霄云外，指着二人怒道：“孤乃国之储君，堂皇贵胄，天之骄子，大唐的下代帝王便是孤，尔等不过酸儒庸臣，天家之奴，有何资格竟敢咆哮东宫，指摘孤过？周定周礼，汉定汉礼，哪条礼法上写着臣子可对储君如此无礼？尔等可知罪乎！”
于志宁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相貌堂堂，目光清正，闻言直视李承乾，冷冷道：“君王无道，臣以死谏，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非一人之天下，君若荒淫，已失君礼，臣为何不能失臣礼而谏之？陛下雄才伟略，一统四海，天下归心，侍中魏徵大人仍多次直颜犯上，陛下不也善纳良谏吗？何时见陛下治过魏徵之罪？”
冷冷一笑，张玄素紧跟着来了一句神补道：“更何况，殿下如今还只是储君，尚未登基九五，身为储君竟倒行逆施，言行荒谬，殿下莫非觉得将来这皇位铁定是你的？殿下莫忘了，陛下有十七位皇子，嫡子便有三人，以殿下如今所作所为，不妨扪心自问，来日登临大宝者，果真是你么？”
这话终于触到了李承乾的逆鳞。
幼时的李承乾确实是惹人怜爱的，而且聪敏好学，待人彬彬有礼，无论言与行，皆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哪怕是古板固执的孔颖达，魏徵等老臣，都不得不夸一句天纵之姿，有储君气象，可是越长大，受到的诱惑越多，而李世民这个失败的父亲为了牵制东宫，遏制东宫野心，也为了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竟莫名其妙捧出了一个魏王李泰，这李泰虽是个大胖子，做人倒也争气，不仅好学聪慧，而且颇善察言观色，在父皇面前孝顺知礼，常令李世民老怀大慰，于是不停赐以钱物和仪仗以表父爱，直到如今，李泰的居所和仪仗很多地方的规格甚至已与东宫平起平坐。
如此一来，李承乾的压力徒然加重，偏偏在外人面前还得装作和以前一样温文和善，彬彬有礼的样子，可是越压抑，对父皇的恨意也越深，心中越来越担忧，害怕有一天李泰终将取他而代之，被废的储君将来会被新君怎样对待，李承乾想都不敢想。
渐渐地，“废储”的担忧成了李承乾永远的噩梦，李承乾近年各种荒淫无道，各种自暴自弃的言行，皆因这个担忧而起，此刻张玄素在他面前直言不讳地提起此事，终于将他彻底激怒。
狂怒再加上醉酒，李承乾将所有的后果全部抛诸脑后，充血的眼眸死死盯着张玄素于志宁二人，二人凛然不惧，平静地与他对视。
良久，李承乾森然道：“左右，将此二人杖毙庭前！”
一旁的太子率将领迟疑了一下，见李承乾疯狂而又冷静的表情，将领露出惧容，狠狠一咬牙，喝道：“行杖！”
左右将士执棍，从二人的腋下穿过，狠狠往半空一挑，四道棍影狠狠落下，重重击在二人的背脊上，二人痛呼一声，咬着牙生生扛下这一记，脸上青筋暴跳，冷汗潸潸而下。
既然下了“杖毙”的命令，一棍下去便奔着要命而去，于是左右将士也不再客气，狂风暴雨般的棍棒狠狠落在二人身上，只打了十记，二人便彻底昏迷过去。
李承乾此时酒已醒了三分，见二人这般模样，不由心生悔意，一颗心也渐渐沉了下去。
清醒之后他才渐渐感到事情闹大了，这两人可是父皇亲自任命的东宫左右庶子，若真被他杖毙了，父皇明日岂肯饶过他？群臣的口诛笔伐岂会甘休？父皇近年本就对他有些失望，出了这桩大事，他的太子之位恐怕真就保不住了。
“住手！”李承乾忽然喝止。
下面的将士立马停手，再看于志宁和张玄素二人，背脊上一片血肉模糊，趴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根本不见呼吸起伏。
李承乾心悬了起来，吓得额头渗出了冷汗，酒意顿时全消，终于发觉自己闯下了大祸。
正待叫人把他们抬入内殿医治，东宫外忽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一名宦官匆匆而入，李承乾眯起了眼，他认得此人，正是父皇的贴身内侍，名叫常涂，秦王府时便已是父皇的贴身内侍，至今已侍侯父皇近二十年了，据说他早在父皇面前发下宏誓，若父皇崩天，他必自戕随葬陵园，所以此人眼里只有父皇一人，对其他皇子包括他这个太子都丝毫不假辞色。
见地上奄奄一息躺着的左右庶子，常涂目光如电，在李承乾身上打量了一番，然后点点头，冷声道：“陛下有三道旨意，其一，不准太子殿下施刑左右庶子，这道旨怕是来不及了，其二，陛下诏令，命太子殿下即刻入曲江园觐见，其三……”
常涂说着，目中露出冷意，语气仿佛三九寒冬里的冰窖。
“其三，着令羽林禁卫入东宫，拿下蛊惑东宫的突厥贼子……”
李承乾汗如雨下，脸色愈发苍白。
常涂冷冷看了他一眼，然后一挥手，东宫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羽林禁卫蜂拥而入，进了前庭后兵分两路，朝内殿奔去，很快内殿传来无数女眷和宦官的惊叫声，没过多久，五名身着皮袍，五官长相深邃的突厥男子被禁卫押了出来，站在常涂面前惊怒交加地用突厥话吼着什么。
常涂冷冷一哼，仰头望天，禁卫们毫不客气，一脚踹向突厥人的膝弯，五名突厥人扑通几声全部跪倒。
常涂瞥了李承乾一眼，转头望向五名突厥人时，眼中顿时露出无边杀意，冷声道：“陛下诏令，蛊惑太子，祸乱东宫的突厥人全部杖毙！”
李承乾吓得手脚冰冷，即将发生的惨烈景象他实在不敢看，抬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期期艾艾道：“孤，孤……这就去曲江园觐见父皇。”
转身抬脚刚迈出两步，常涂冷冷地叫住了他。
“太子殿下，陛下有旨，这五名突厥人，必须当着殿下的面杖毙之，还请殿下好生看着，莫违了陛下令旨，来人，动手！”
呼！
在李承乾目瞪口呆的木然表情里，裹挟风雷之声的棍棒重重朝突厥人击去，这一次击的不是背脊，而是头颅。

第四百九十一章
“杖毙”这种刑罚早在春秋战国时已存在，这是一种很折磨人的刑罚，被行刑者不仅完全断绝了生望，而且死亡的过程非常痛苦，被活活打死的滋味很不好受。
五名突厥人今晚有幸享受到了这种滋味。
棍棒狠狠击中他们的头部，数声闷响之后，五人的头颅冒出汩汩鲜血，人还没死，甚至还有意识，棍棒紧接着朝五人的身体各部位击去，五人甚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行刑的禁卫显然是老手，每一棍落下，恰好击中身体的关节部位，将他们的骨头关节击碎，数十棍后，五人的身体已成了一堆没有反应的死肉。
待到全身的关节被击碎后，五人差不多离死也就一步了，行刑的禁卫这才抡圆了棍棒，狠狠朝五颗头颅砸下。
啪的一声，五颗被砸烂的头颅像被人暴力踢碎的西瓜，红的白的洒满一地，尸身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着。
李承乾手脚冰凉，脸色铁青看着地上的五具尸首，眼中流露出恐惧，恶心，怨恨……各种情绪在眼中反复交织。
常涂冷冷瞥了他一眼，然后挥了挥手，行刑的禁卫退下。
“请太子殿下这便随奴婢去曲江园面圣吧。”
李承乾木然点点头，仿佛失了魂魄般呆呆地跟着常涂往东宫外走去，走出东宫，李承乾忽然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到没有东西可吐，李承乾这才直起身子，朝常涂笑了笑。
很诡异的笑，谁都没想到太子殿下这个时候居然笑得出。
“给常伴伴添麻烦了，孤今日醉酒，若非常伴伴来得及时，孤险些做下错事。”
“伴伴”是李世民的皇子公主们对常涂的尊称，对这位追随服侍了李世民半生，立誓将来殉陵的老宦官，皇子公主们还是很敬畏的。
常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殿下如何作为，与奴婢无关，奴婢只遵陛下旨意而已。”
李承乾笑得愈发灿烂了，连连点头应是。
常涂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在前面领路，李承乾跟在常涂身后，身影隐没在昏黄的光亮中，看不清表情。
……
……
曲江园的凉亭里，李世民挥退了周围所有的宦官和禁卫，李承乾跪在他身前伏首请罪，李世民表情冷漠，奇怪的是，竟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天上的圆月呆呆出神，父子二人之间这种诡异的气氛整整维持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李世民忽然挥了挥手，下令回太极宫，然后起身，绕开身前跪着的李承乾，离开了凉亭，从头到尾，李世民一句话都没说。
李承乾仍跪在凉亭内，看着父皇的背影消失在园林黑暗的阴影里，他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冷，仿佛掉进了冰窖。
李承乾离开时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回到东宫时已是深夜，前庭的五名突厥人的尸身已被清理，连地上的鲜血也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李承乾踏入前庭，不知怎的忽然泛起了恶心，弯下腰开始呕吐，胆汁都吐出来了，仍觉得不适，刚才那五名突厥人被杖毙的样子，那红色的血和白色的脑浆交织混杂在一起的画面如噩梦般在他脑海里不停浮现。
生平第一次，父皇对他如此严厉，当着他的面处决了蛊惑他的突厥人，也是生平第一次，父皇对他如此冷漠，冷漠到连一句斥责的话都欠奉，父子之间从未如此陌生。
走进内殿，一道娇小的身影迎上来，此人男生女相，昏黄的灯光照映下，他的脸艳若桃李，竟是绝色倾城之姿。
此人正是出身太常寺乐童的称心。
见太子进殿，称心迎上前，一脸梨花带雨，哭得凄然。
“殿下……奴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称心拉着李承乾的手大哭。
李承乾满腹怨恚惊惧，见到称心时竟莫名其妙平静下来。
二人相处三年，以李承乾喜新厌旧的性子，称心竟然没失宠，反而在李承乾心中的地位越来越重，足可见称心还是有一些本事的，至少别的女子或男子便做不到让他心境平静。
“说甚傻话，孤只不过去见见父皇而已。”李承乾强笑道。
称心摇摇头：“是奴害了殿下，当初不该在殿下面前摆弄突厥人的东西，害殿下也喜欢了突厥物事，闹出今日这桩祸事……”
“孤喜欢的东西，喜欢便是喜欢，谁也勉强不得我，与你何干？”李承乾笑容渐渐被愤怒代替，握紧了拳头，如受伤的野兽般低声嘶吼着：“只恨孤无名无权，登不上那个位置便处处被人所欺，此生不得肆吾所欲！”
称心一惊，急忙道：“殿下，隔墙有耳，此话大逆，不可胡言。”
李承乾朝殿外瞥了一眼，悻悻一哼，终于还是不敢再说了。
“说来还是奴的不是，殿下终被奴所害，今夜那五名突厥人被杖毙，奴当时便躲在内殿屏风里偷看，吓得六神无主，当时真怕下一个便轮到奴了……”称心说着抚了抚胸，抬眸痴痴地看着李承乾：“奴怕的是，死后不得与殿下再见，奴不怕死，奴怕相思……”
李承乾闻言，顿觉整颗心都被融化了。
“称心，有孤在的一日，必不负你。”李承乾握紧了他的手，随即叹道：“只恨父皇渐不容我，日后处境不可预料……”
“陛下方才责骂您了么？”
李承乾面容渐渐苦涩，摇头道：“父皇一句话都没说，冷落了我一个时辰，比骂我还难受……”
说着李承乾面容扭曲起来：“虽未说一句话，但我察觉到……父皇已生易储之心！”
称心大惊，顿时花容变色：“这可如何是好？”
李承乾垂头，沉默。
许久之后，他忽然抬起头，冷冷道：“我是天命所归的太子，谁也不能把我的位子抢走，当年父皇能在玄武门发起兵变，焉知我……”
李承乾忽然住口，脸色有些发白，似乎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连说一说都会令他恐惧。
称心呆呆看着李承乾那张苍白的脸，心中若有所感，垂头幽幽叹息。
似乎……他已在李承乾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这或许是背后那位不知名的大人物希望看到的结果吧，完成了任务，他应该高兴的，可是为何心里却如此痛楚？
……
回家的马车有些摇晃。
百名老兵前后簇拥，许明珠坐在马车里，李素骑马与马车并行。
路很黑，很长，队伍很安静。
长久的寂静总归令人不自在，许明珠掀开了车帘，朝李素笑了笑，黑暗中看不清她的眉眼，但李素能察觉到她的笑。
“夫君，陛下今日与你说了什么？夫君有点不高兴呢……”
李素眨眨眼，笑道：“我哪里不高兴了，高兴着呢，陛下刚刚封我官了……”
许明珠喜道：“夫君终于有事做了么？”
李素的笑脸有点僵硬，在她眼里，自己这个夫君到底有多游手好闲啊……
“夫君，陛下封你什么官职？”
李素咳了两声，道：“入尚书省，封尚书省都事，参知政事……”
许明珠笑得眼睛弯成了新月，喜道：“恭喜夫君，二十来岁年纪已入省了，这可是寻常人大半辈子都进不了的地方啊，将来夫君必然能当宰相的，嗯嗯，一定能！”
李素笑道：“全托夫人鸿福。”
许明珠嗔道：“全是夫君的本事，与妾身何干？……只不过，陛下赐封官职是喜事，夫君为何不高兴呢？”
李素叹道：“因为除了封官，还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夫人想先知道哪个？”
许明珠眨眨眼，道：“妾身想先知道坏消息。”
“坏消息就是，陛下终于提起了玉门关的事，决定罚我圈禁大理寺二十日，明日就去蹲大理寺的监牢了。”
许明珠大惊失色，顿时珠泪涟涟，泣道：“此事是妾身所为，陛下为何罚夫君？停车！”
“你做什么？”
许明珠握紧了小拳头，面露坚毅之色，道：“妾身要进城回曲江园面君，玉门关的事自有妾身领罪，要打要杀任由国法，怎能连累夫君？”
李素笑道：“事情如此处置，陛下已然皇恩浩荡了，你若面君，那才真正的惹祸，对你我的处罚可就不会这么轻飘飘的了，知道吗？”
许明珠又气又急，道：“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就这样办了，大理寺我熟得很，从正卿到牢头，个个都与我有交情，大理寺里面还有我的专属牢房呢，干净，舒适，令人流连忘返……”
许明珠想笑，然而想到自己连累夫君坐牢，又愧疚自责得无地自容，泣道：“都什么时候了，夫君还有心情说笑，二十日啊，夫君在牢里会吃多少苦……”
李素笑道：“还有一个好消息呢，夫人不想听么？”
许明珠一愣，抬头喜道：“莫非陛下……”
李素点头：“不错，今日中秋，陛下节假日优惠大酬宾……给我打了五折。”
“五……五折？”许明珠呆住了。
“对，所以，二十天改为十天了……”李素眨眨眼：“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许明珠呆怔半晌，忽然又哭了。
“夫君又诳我，这哪里是什么好消息，分明还是坏消息……”

第四百九十二章 你很重要
今日对许明珠来说可谓又喜又忧。
喜的是夫君被封了官职，以二十来岁的年纪能够入省，已然是前无古人的记录了。
只不过“尚书省都事”这个官职虽然入了省，但其实并不大，论品阶只有六品，它的职能相当于宰相的副手，而且是跑腿的副手，一道国事奏疏从地方递入尚书省，首先由尚书省都事递入左右仆射面前，左右仆射批阅处理之后，都事再把奏疏文书发往相应的六部尚书，六部尚书再具体按照宰相的意思执行处理。
都事还有一个职能，那就是监印，宰相需要用印了，都事双手奉上，让宰相盖个痛快。
看起来这个官职真的只是跑腿的，任务只是捧着文书在宰相和尚书之间跑来跑去，但李世民给李素封的官职之后，又多加了四个字，“参知政事”。
这四个字的分量就比较重了，具体来说，李素如果赴任的话，地方递来的奏疏文书，李素可以一边给宰相跑腿的同时，一边打开每一份奏疏看一眼，如果宰相对某件国事的处置有些犹豫，顺嘴那么一问，这时李素就可以上前提出自己的建议供宰相参考，采不采纳是宰相的事，但能够在尚书省里合理合法地表达对国事的处理意见，本身就是一份很了不得的荣耀。
这个官职可不是火器局监正这种权力外围的闲散官，而是实实在在进入了权力中枢，大唐朝廷治理天下的每一道政令几乎都会经过他的手来往传递，而且如果李素这几年能够在尚书省里待得老老实实不出幺蛾子，并且在处置某些国事时意见中肯老练，或是推陈出新，那么再过十来年，李素的地位会实现质的飞跃，从都事到郎中，再到左右丞，以李素表现出来的能力，如果能够改掉懒惰的坏毛病的话，等房玄龄长孙无忌这些重臣老迈之后，下一个接任大唐宰相的，多半便是李素了。
这是李世民对李素的期望。
自从李素在西州经历了战火的洗礼，磨砺了性格之后，李世民便将李素未来的官路安排好了，对于李素，李世民确实是抱以厚望的，正因为厚望，李世民才会选择把他遣去西州磨练打熬，历经生死之后，自有锦绣前程等他。
许明珠不懂官职背后隐藏的意义，她是个很单纯的人，单纯的觉得夫君入尚书省当官便是大人物，非常非常大的人物，连逻辑都很单纯，因为尚书省是帮皇帝陛下治理天下的，所以夫君就是治理天下的。
然而，伴随着封官的喜事，接踵而来的却是夫君即将入狱的坏消息，而且夫君入狱完全是被她所牵累，夫君张开了手，帮她挡住了灾噩，许明珠又觉得自己不仅一无是处，而且还给夫君惹祸。
当初她为夫君来回穿行大漠，塞外的风沙，路途的艰辛，刀兵的险恶，这些都磨练了她的性格，回到长安后，许明珠明显比刚嫁进李家时自信多了，她的性格里多了一些坚韧，执着，不屈的东西，这些东西触不到摸不着，却实实在在蛰伏于她的血脉中，与她生息共存，这些日子以来，她时常告诉自己，终于能够勉强配得上夫君了。
可是今日，当李世民的处罚降临，许明珠颓然地发现，原来自己仍是那个一无是处，只能给夫君添麻烦，而且永远需要夫君周全保护她的弱者，许明珠的心情顿时落入了低谷，久违的浓浓的自卑心理慢慢抬头。
“妾身……终究帮不了夫君。”许明珠低垂着头，眼泪无声地顺腮而落：“夫君，妾身真的很想帮你，只是妾身真的不知该怎么做才能帮到你，妾身以为是对的事情，做出来后却还是给夫君惹了麻烦，妾身该怎么办……”
马车摇摇晃晃，队伍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许明珠低沉的啜泣声，马车前后的百名老兵听得清楚，方老五走在马车前面，嘴唇抿了抿，然后一挥手，老兵们很有默契地离马车远了一些。主家的家事，大家很识趣地不打扰。
李素听出了许明珠语气里深深的自责和自卑，暗叹了口气，笑道：“夫人妄自菲薄可不对，知道陛下今日在曲江园和我说了什么吗？”
许明珠情绪低落，流泪摇头。
见她没有回应，李素便自顾笑道：“陛下说，我这辈子好福气，娶了个有情有义，不离不弃的好姑娘，家有贤妻，李家兴旺之日不远了。”
许明珠仍低垂着头，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闻言睫毛微微一颤，泪珠顺势落下。
“夫君又诳妾身，若陛下真夸我，怎会罚你入狱？”许明珠闷闷地道。
李素叹道：“你我夫妻，我怎会骗你？陛下确是这么说的，三月前我们回长安时，陛下晋我县侯爵位，同时升你为五品诰命夫人，西州是我和弟兄们浴血奋战守住的，你觉得陛下无缘无故为何升你诰命品阶？”
许明珠这时才悄悄抬起了头，显然认真在听。
李素接着道：“……因为西州能守住，不仅是我和弟兄们豁命以赴，更重要的是你的功劳，若无你千里奔波搬请救兵，西州靠我们数千残兵根本守不住，陛下那道封赏旨意，赏的便是你对我的情义，还有来回千里穿行大漠的辛苦，夫人，你……比你自己想象中的重要。”
许明珠眼泪顿止，杏眼渐渐绽放出了光芒，如春风化冻，桃李争妍，整个人仿佛忽然注入了一股生命的活力。
李素趁热打铁道：“……至于陛下罚我入狱，是因国法，并非因你惹祸，夫人不妨这样想，若无你挟持玉门关守将，等待我的，或许是西州城头刀剑加颈，你我夫妻再见只能九泉之下了，夫人此举虽为国法不容，但救下了我的性命，换来的代价仅仅只是蹲十天大狱，若时光回到当初，夫人挟持玉门关守将以前，你会怎样选择？是遵国法而使我丧命，还是一如初衷救我于水火？”
许明珠不假思索脱口道：“妾身还是会挟持田将军的！”
李素笑了：“你看，这样一说，夫人是否已开悟了？既然无悔当初的选择，那么更应该无惧今日的结果，蹲十天大狱换我这条命，值吗？”
许明珠睫毛上仍挂着泪珠，却也跟着笑开了颜：“值！夫君，妾身没做错事。”
“你不仅没做错，还救了我的命，因为有你，咱们李家才没有断了香火，你若当初没有挟持玉门关守将，那才是真正害了我。”
许明珠用力点头。
沉默半晌，许明珠忽然垂头轻声道：“夫君刚才说，妾身……真的很重要么？”
李素笑道：“是的，你很重要，对我，对李家，都很重要，往后不可再妄自菲薄，李家的御封诰命夫人，走到哪里都应该是堂堂正正，威风凛凛，令人不敢仰视的，今日游园会你是女主人，与那些权贵家眷来往落落大方，礼数周到，也做得很不错，以后就照今天的样子活着。”
许明珠羞涩地笑了，忽然觉得整个人豁然开朗起来，刚刚消失的自信悄然回到了身体里，融合于血脉中。
其实，李素说了那么多，她真正听进去的，只有那句“你很重要”。
在他心里，“你很重要”，这就够了，无论“士为知己者死”，还是“女为悦己者容”，倾心倾力付出后，想听到的，无非只是这句话。
她只为他活着的。
……
太子醉酒，杖责于志宁和张玄素的事终于不可抑止地传开了。
这件事发生在东宫众目睽睽之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第二天，朝堂顿时炸了锅。
这是大事，而且是罪大恶极的大事，往小了说，储君失德丧行，堂堂太子竟沉迷曾经大唐的敌人的服饰和风俗，而且还干出装死办丧礼这种荒谬之事，简直是荒唐轻浮，往大了说，储君杖责进谏忠臣，将当今两位名士打得奄奄一息，这是大唐立国以来闻所未闻的恶性事件。
大唐立国后，从高祖皇帝到当今陛下，向来秉持的国策便是广开言路，风闻奏事，两代帝王对进谏的大臣从来都是虚心听取，无论纳不纳谏，态度都必须端正，该有的礼节从来不会马虎，君圣所以臣贤，所以历史上那位有名的谏臣魏徵如今才会在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上蹿下跳，李世民无数次想把这老头千刀万剐，最后都不得不陪着笑脸，待以国士，因为帝王对谏臣的纵容，以至于魏徵这老头进谏变本加厉，上到国策朝纲，下到鸡毛蒜皮，但凡所见所思令他不爽便进谏，从来不管李世民是什么感受，他就喜欢李世民恨他恨得牙痒痒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很变态的心理，玩的就是心跳。
在如今谏臣生存土壤如此肥沃的大环境里，当今太子却杖责谏臣，甚至要将二人置于死地，简直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这个……真不能忍。
于是，尚书省侍中魏徵首先跳出来了，气急败坏。
进谏是魏徵的老本行，而且干得非常专业，实可谓挑战生存极限的骨灰殿堂级老玩家，这类玩家擅长的就是犯颜直谏，虎口拔牙，一看同行竟栽了，于是老玩家气坏了，大家按照游戏规则玩得好好的，结果突然就把游戏规则改了，这个苗头可不对，必须掐死在摇篮中，再说了，如今还轮不到你一个太子更改游戏规则，你没那实力！
于是魏徵跳出来了，朝堂上声泪俱下顺带口诛笔伐，言称太子不仁，暴戾无道，大唐未来社稷堪忧，闭塞言路，防臣之口，帝王一叶障目，弥久昏聩，大好的盛世气象何存？
到底是三朝老臣，到底是玩极限运动的老玩家，起哄架秧子无比专业，魏徵一开口就把这件事上升到政治高度，直接与大唐未来的社稷扯上了关系，一扯上江山社稷，顿时直接命中李世民的……那啥点。
当日朝会的气氛很凝重，从魏徵到一干大臣纷纷出班指责太子无道不仁的过错，长孙无忌神情凝重，捋须不语，一干老将面露忿忿，隐忍沉默，至于龙椅上高坐的李世民，从头到尾阴沉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魏徵越说越严重，不仅如此，太子这几年所言所行的一些老帐也被他翻了出来，滔滔不绝地数落了一个时辰，这么一说，顿时给人一种太子的罪过罄竹难书的感觉，最后魏徵收尾，请求李世民严惩太子，不可开处罚谏臣的先例，否则国将不国云云……
话里话外说得通透，有心人未经琢磨就听出来了，魏徵似有劝谏易储之意。
魏徵说完，嘴角冒着白沫子心满意足的回了朝班，而李世民的脸色却更加阴沉了。
……
“乱滴很！”
太平村口的银杏树下，王直手舞足蹈，眉飞色舞，为李素述说着今日长安朝堂的情景。
“……散了朝，几位老将军回了府，马上下令闭门谢客，谁也不见，长孙无忌和孔颖达这些文官也一样，好像长安城忽然传了瘟疫似的，大臣们的府邸都不见客了，散朝没到两个时辰，魏王府却有了动静，啧啧，上蹿下跳啊，魏王李泰亲自坐着马车四处拜访文武官员长辈，结果处处吃了闭门羹，碰了不知多少鼻子灰后，魏王又赶紧进了太极宫，在他父皇面前献殷勤，扮孝子去了，至于东宫，到现在都没传出任何消息，不知那位太子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王直说着，不怀好意地笑，笑得很开心。
地上太脏，石头上也脏，李素只好蹲在银杏树下，腿有点麻，站起来蹬了蹬腿，活动了一下，然后瞥了王直一眼。
“说话就好好说，不必用表情来衬托气氛，我问你，你隔壁家的婆姨生了个大胖娃子，你开心不？”
王直一呆：“我为啥开心？又不是我干的……”
“所以，朝堂上的事情，你那么开心做甚？本来模样就不迎人，苍蝇飞你脸上都崴脚，现在还来个眉飞色舞，啧！”李素露出无比嫌弃的表情：“……你吓坏本宝宝了。”
王直：“……”
心好痛，感觉中了箭……
没理会王直的黯然神伤，李素摸着有点扎人的下巴，笑着喃喃道：“没想到称心居然真把这事办成了，呵呵，有点意思，这家伙生得花容月貌，竟然还是个人才……”
王直在李素面前属于没心没肺那一类人，短暂的神伤之后，马上恢复了心情，继续眉飞色舞道：“你说称心暗中坑了太子这一回，太子该被换下去了吧？虽然我不懂朝政，可是听说大臣们把杖责谏臣这事看得很严重，魏徵那老头今日就差没在太极殿里破口骂街了，连太子的亲舅舅长孙无忌都没好意思出来帮外甥说话……”
李素摇摇头，叹道：“储君是国之根本，关乎社稷，不是那么轻易动摇的，这件事只能算是在千里长堤上钻了个蚂蚁洞，真要把太子扳下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王直失望地道：“这样都扳不倒他，咱们用这招数有什么用？称心最多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再过分的话，怕是会被太子察觉，那时顺藤摸瓜把咱们揪出来……”
李素踹了他一脚，气道：“你才是瓜，你是瓜怂！谁说这一招没用？只是它的用处不会摆在明面上让你看见的，你以为我搞出这件事是吃饱了撑的？”
“用处在哪里？”
李素左右环顾一圈，声音压得很低，缓缓地道：“这件事只是个由头，知道吗？目的就是让太子最真实的禀性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由别人去判断太子到底适不适合当下一代的帝王，这个‘别人’，既是君，也是臣，包括所有能影响太子位置的人，它的用处便在于……我在君臣心里埋下了‘犹豫’，在太子心里埋下了‘怨恨’，这就够了……”
“好深奥，但是……”王直的神情由茫然渐渐转为崇拜，两只小绿豆眼璨然发光：“……好厉害啊！”
百思不得其解啊，这种迷一样的崇拜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素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百无聊赖地看树根下的蚂蚁搬家。
这一次坑太子，是他主动出手。
李素与太子其实说不上深仇大恨，顶多只是以往的一点小摩擦而已，但是，李素知道李承乾的心眼并不大，被这种人惦记的后果很严重，如今李素有李世民宠着，恰好也立了一点功劳，正是当红炸子鸡的阶段，所以李承乾很聪明的没有对他下手，然而，待到将来李世民死后，若李承乾当了皇帝，他李素会是怎样的下场？
时间永远是事件最好的催化剂，有的事情经过时间的洗刷，或许会消逝无踪，而有的事情，则会因时间的流逝而无限放大，放大到要命的程度。
所以，世事就是这样，不知不觉间，只因当初一点小摩擦，李素却与太子形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为了活命，李素别无选择。
脑子里千头万绪，李素想得有点头疼。
村口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李素抬头望去，却见滚滚烟尘里，一骑飞驰而来，十余丈外似乎看到了李素，急忙勒马停下。
来人穿着青色差役服色，一脸小心谨慎的笑容，尤其离李素越近，神情便越小心，那种把李素当成疯狗，一有风吹草动拔腿便跑的模样令李素很不爽，很想咬人……
“侯爷，小人有礼了。”来人隔着一丈远停步，行礼。
“干啥？”李素蹲在地上龇牙，语气很恶劣，表情透着一股脖子上没拴缰绳的凶狠。
来人愈发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地陪笑：“小人是大理寺差役……呃，今早殿中省发来陛下旨意，说侯爷会去大理寺领罪，孙正卿等到晌午都没见到侯爷的人，所以……派小人来问问侯爷……”
话没说完便顿住，差役默默看着李素，目光很谴责，说好的领罪呢？犯人也要讲诚信啊……

第四百九十三章 领罪圈禁
李素拍了拍额头。
一大早起来光听王直说长安朝堂的热闹，竟把去大理寺领罪这事给忘了，还得让大理寺卿亲自派人来催他领罪，侯爷做到这般光景，也算是奇葩了。
王直早在差役来之前便识趣地避开了，他和李素的关系不能公诸于众。
领罪是题中应有之义，算是自首，只不过是被李世民逼着自首，不管怎么说，蹲大牢总归不是一件高兴的事，更不高兴的事，居然还有人上门来请他去蹲大牢，所以李素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差役的表情很局促，看得出这桩差事他也不愿接，毕竟李素的身份不一样，事情他也听说了，陛下亲自下旨让他去领罪，而且是轻飘飘的蹲十天，基本跟走个过场差不多，这哪里是蹲大牢，简直是进大理寺休闲娱乐，舒缓精神压力啊，更何况这位李县侯还有大理寺卿亲自颁发的白金贵宾卡，不仅牢头狱卒得小心翼翼侍侯他，连牢房都是专属专用的，能在大理寺监牢里横行成这样，整个大唐也是没谁了。
道理李素都懂，可是……他还是很不爽。
毕竟是坐牢啊，待遇再好也提不起兴趣。
见李素的脸色黑下来，差役顿觉嘴里发苦，他越来越发觉这不是个好差事。
“侯爷，都是孙正卿的意思，小人只是跑腿的，领罪的事不急，您看着办，若今日不想去大理寺，只求侯爷给小人一句交代，小人这就回城向孙正卿复命。”
李素哼了哼：“谁说我不想去大理寺了？陛下的旨意都来了，我敢不去么？”
差役松了口气，陪笑道：“那么，侯爷这就……？”
李素表情更不爽了，大拇指一翘，反手指着自己的脸：“看到我的脸没？我没长一张天生作奸犯科的脸吧？”
“当然没有，侯爷器宇轩昂，一表人才……”
李素瞥了他一眼，为了这桩差事，这家伙也挺可怜的，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连成语都学会了两个……
“既然没长一张天生作奸犯科的脸，说明我不是坏人，一个不是坏人的人却要去蹲大理寺的牢房，你觉得合适吗？”
“啊？”差役额头渗出了冷汗，这神逻辑……
“侯爷的意思是……”
“去跟孙正卿说说，蹲家里闭门思过行不行？商量商量……”
差役脸色更难看了：“侯爷，小人只是个跑腿的，您……莫闹了。”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果然不行……”
差役快哭了，当然不行！陛下的圣旨能打折扣吗？
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已是下午了，李素有气无力朝差役挥挥手：“你先回去，告诉孙正卿，我收拾一下就去蹲大牢，顺便跟牢头说一声，老规矩，老地方，打扫三遍，一尘不染，被我发现里面有一粒灰尘，抽不死他。”
差役如蒙大赦，急忙点头行礼，脸上笑开了花。
李素的心情又不爽了。
“我蹲大牢你很开心吗？”
差役笑容顿敛，马上露出沉痛唏嘘的表情。
“啧！虚伪！”李素嫌弃地道。
……
这次蹲大牢算是有备而去。
李素回到家里，许明珠指挥着下人开始忙活起来，崭新的被褥，一坛坛葡萄酿，一本本经史子集，一套套精美的用具，薛管家骂骂咧咧指挥下人一样样往马车上搬。
当家老爷莫名其妙要蹲牢房，虽说只是短短的十天，薛管家还是觉得憋屈，于是脾气也不大好了，下人搬东西动作稍慢了一点，薛管家便飞身一记鞭腿，很厉害，李素怀疑他是个高手，虽然高手鞭腿过后落地时不小心崴了脚，那……也是崴了脚的高手。
“搬这么多东西，去哪么？陛下又要你出长安？”老爹李道正从田里回来，进门后脸色有点难看。
许明珠和薛管家看了李素一眼，没吱声。
李素笑道：“爹，是要出长安一阵子，不过不太远，就在咱关中，陛下令我巡视关中诸州，纠察官府风纪，十来天就回来了。”
李道正狐疑地看着他：“关中那么多州府，你十来天能回来？再说，你一个奶娃子，要啥没啥，朝里那么多重臣，陛下不挑别人，凭啥挑你？”
李素真诚地看着他，正色道：“孩儿很厉害的，陛下觉得朝中那么多重臣都不如孩儿厉害，这次巡视诸州，陛下还赐了我尚方宝剑，看谁不顺眼孩儿就把他喀嚓了……”
李道正咂咂嘴，斜瞥了他一眼，再看看许明珠和薛管家的脸色，见二人脸色虽不好看，但也没有凄苦悲伤之色，李道正心情顿定，抬脚将李素踹了个趔趄。
“什么巡视诸州，什么尚方宝剑，糊弄老子，嗯？哈……啐！”一口浓痰吐在院子里。
忙碌的人群里飞快闪出一名下人，熟练地抄起铲子将痰铲起来，驾轻就熟地扔进隔壁史家院子。
李素很欣慰地看着这一幕。
“不管你做什么，记得平安回来，外面莫惹祸，都侯爷了，一点不省心……”李道正摇摇头，叹了口气，负手进了屋子。
李素朝许明珠和薛管家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点头。
……
……
大包小包装了整整一马车，李家百名老兵列队，李素骑在马上顾盼风流，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长安城，直奔大理寺。
队伍到了大理寺门前时，门口值守的大理寺差役们脸色有些不对了，浩浩荡荡又是家当又是部曲的，这是要闹事的节奏啊，于是差役中的一人赶紧扭头朝衙署跑去，剩下的人手按腰刀，如临大敌地盯着缓缓行来的队伍。
大理寺卿孙伏伽出来的速度很快，而且满脸震惊不解，执掌大理寺这么多年，五花八门的奇葩事见得多了，有在门口跪地喊冤的，有单枪匹马指着大门骂街的，还有躺在地上撒泼耍赖的，但是带着部曲队伍浩浩荡荡一副打砸抢的架势上门的，还真是头一遭，孙伏伽迫不及待想出来看看到底何方妖孽花样作死。
一脚跨出门槛，孙伏伽一愣，只见门前百名老兵分两排雁形列队，只看一眼便觉一股凶悍之气扑面而来，显然这帮老兵是真正经历过杀阵的，队伍前列，泾阳县侯李素笑吟吟地站着，身旁还有一辆堆得小山高的马车。
见孙伏伽发愣，李素向前走了两步，行礼道：“泾阳县侯李素，奉旨领罪。”
孙伏伽脸色古怪地道：“你是来领罪的？”
“是。”
指了指那群剽悍的老兵，孙伏伽不确定地道：“你管这种架势叫‘领罪’？”
李素朝后看了一眼，然后无辜地看着他：“孙正卿，哪里不对么？”
孙伏伽哭笑不得：“你这哪里是领罪，分明是来示威的吧？”
看了一眼那辆堆满了物事的马车，孙伏伽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叹道：“李县侯，你再告诉本官，这辆马车是什么意思？”
“坐牢啊……”李素无辜地眨眼：“坐牢已经很痛苦了，我只是努力把痛苦的日子过得精致一点……”
孙伏伽摇摇头，没法说什么了。
李素本就是个特例，今早宫里传来旨意，说是李素要来领罪，至于罪名，旨意并没有明说，但朝中诸臣都清楚，大抵跟李家夫人玉门关挟持守将有关，这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不重重严惩何以儆效尤？往小了说，事急从权，随机应变，当时西州城危兵险，发兵驰援亦是题中之义，虽然逼迫玉门关守将发兵的做法有待商榷，但本意还是不差的。
李家夫人做了这桩事，陛下的处置仅仅只是大理寺圈禁十日，很显然，陛下只对李素薄惩了一番，当初李素回长安时被封赏，李家夫人还顺带着封了个五品诰命便可见陛下的心思了。
只是……蹲大牢不是什么光荣事，你要不要这么高调？

第四百九十四章 绸缪先机
大理寺卿孙伏伽对李素还是很认同的。
孙伏伽此人，是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位状元，正经的科考出身，凭自己的真本事名列进士第一，虽然如今执掌大理寺，被朝中不少人背地里骂他是黑面阎王，但是不可否认，这位阎王是非常正统的文化人。
真正的文人并不相轻，对那种有才华有担当的文人往往惺惺相惜，心思狭隘容不得别人比自己优秀的人，首先便违了圣人道德教诲的本意，算不得文人，因为文人必须是君子，君子的气量和胸襟都是非常宽广的。
孙伏伽显然是君子，他对李素甚至有些小小的钦佩，当初李世民执意营建大明宫，李素一篇《阿房宫赋》当庭宣念，触怒龙颜，而至锒铛入狱，在孙伏伽心里，无论是《阿房宫赋》的绝世才华，还是李素作为文人的铮铮风骨，都值得他钦佩。
可惜的是，被他钦佩着的李素却有点不争气，进大理寺的次数太多了点，而且还很奇葩，孙伏伽感到很不解，自古文人才华横溢，颇多异行，魏晋之时以不羁浪荡为美，有些人嗑了五石散，披头散发脱光了衣裳在大街上裸奔都被誉为风雅之举，一群摇滚疯子光溜溜的写诗作赋，竟被世人疯狂追捧，尊为“名士”，包括李世民的偶像王羲之，只知他书法一绝，谁知道他嗑了药以后是怎样的德行？
所以，举凡言行异常，疯癫浪荡的人，都可以称为名士。
在孙伏伽看来，李素也是名士，因为这家伙太怪异了，说话也好，做事也好，总会给人出其不意的惊喜……或惊吓。
没见过蹲大牢蹲得这么休闲惬意的，看看马车上装的东西，从酒肉到被褥，从躺椅到恭桶，样样精细无比，简直把大理寺当成侯爷府了。
“李县侯，你这是……打算在大理寺长住？”孙伏伽脸色有点黑。
李素目光不善，这家伙莫非咒我？
“不是说好了十日吗？”
孙伏伽指了指马车，叹道：“但你带来的东西分明能用十年……”
“都是我每日要用到的东西，哪一样都抛舍不下，”李素眨眨眼：“孙正卿若觉得有碍观瞻，可以把我赶出大理寺啊……”
孙伏伽气笑了，想得美，留你多住几日还差不多。
于是李素便在大理寺住下来了，摆出侯爷的架势大摇大摆进了监牢，老地方，老规矩，两名牢头苦着脸，认命地接下了服侍李侯爷的工作，从颐指气使的牢头摇身一变，成了低眉顺目的小厮下人，李侯爷一声吆喝，要啥给啥。
牢房被布置得富丽堂皇，当然，全都是牢头布置的，从被褥到恭桶，从书案到美酒，牢里可谓样样俱全，人在里面住着，牢头在外面侍侯着，基本有求必应，直到李素提出牢房面积太小，提出想把隔壁牢房打通搞个一室一厅套间，牢头终于果断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
于是，四进宫惯犯，大理寺白金贵宾李侯爷便在大牢里住下了。
每天小酒喝着，小曲哼着，没事看看经史，打着呵欠读圣人教诲，读着读着便睡着了，醒来百无聊赖，便把牢头叫来，勒令他陪自己聊天。
其实大牢并没什么不好，相对而言，李素住的地方很干净，几乎可以说一尘不染，每天喝喝酒，打打瞌睡，无丝竹之绕耳，无案牍之劳形，日子跟在家时一样懒散，无聊。
大多数时候是闲着的，酒也好，书也好，终究有腻味的时候，这种时候李素用来思考人生。
今年已是贞观十四年，有些事情也该准备了，比如抱大腿……
是的，懒散如李侯爷者，也要抱大腿的，不然这种美好的懒散时光恐怕过不了多久。
大腿有两条，而且两条都非常粗壮，一条是晋王李治，这是个隐藏版的大BOSS，直到目前，谁都没想到千古一帝天可汗的继任者，居然是嫡出子女里的老三，李世民英雄一世，最后的皇位没传给嫡长子李承乾，也没传给正当荣宠的李泰，而是传给了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皇子夺嫡中毫无底蕴根基的嫡三子李治，这个决定实在令当时天下震惊。
如今的李治，还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虽然李世民封了他并州大都督的官职，只不过却是遥领，“遥领”自然是客气的说法，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屁孩也不可能治理好一方水土，事实上真正行使大都督职权，军政一把抓的人是李绩，这位名将还兼着并州大都督府长史的官职，说是“长史”，实则并州的权力全由他管理节制。
另一条粗壮的大腿自然是那位千古仅见的武妹妹了，如今的武妹妹正处于人生低谷，被贬至掖庭冷宫给宫人浣洗衣裳，这个女人李素必须想办法见到她，在她最低谷的时候适当给她一点帮助，这份人情可不小，日后武妹妹定会记李素一辈子，有事没事都会在宫里感谢李家八辈祖宗。
只是武妹妹这档子事有点乱，原本是李世民的枕边人，却与李治看对了眼，儿子拐了老爹的女人，横扫天下威服四海的天可汗陛下莫名其妙被儿子绿了，论坑爹的本事，李世民那些造反的，鱼肉百姓的，咒爹早死的儿子们都不算什么，李治坑爹才叫坑得专业，爱上一匹野马，二话不说就给爹头上种了一片草原，实在是……贵圈真乱。
李素的优越性便在这里，他知道王朝兴衰，知道谁是人生最后的赢家，知道如何趋吉避凶，任何人混得再风光，李素只要看他的名字，便知道这人大概什么时候会倒霉，比如李承乾……
制造与武妹妹相识的机会很不容易，如今她在掖庭，虽是冷宫，那也是李世民的冷宫，哪怕随便从掖庭里拎一个切葱大婶出来，理论上来说也是李世民的女人，天子的女人可不是那么好见的，走漏了任何风声，李世民可不会对自己客气。
想了很久，李素渐渐有了主意。
他认识的权贵不多，能自由出入太极宫的权贵更少，或许仅仅只有一位，只不过，有这么一位已足够。
远在太平村道观潜心诵念经文的东阳忽然打了个喷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然后继续诵念经文。
主意打定，李素的心情更放松了，端起书案上精致小巧的银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
蹲大牢的日子偶尔也有不寂寞的时候，比如程家小公爷来探监。
程处默是个不错的朋友，有福能共享，有难能同当，见好兄弟进了牢房，程处默每隔两三日便进来看他，陪他说话聊天，陪他喝酒。
这一天程处默又来了，进了监牢吆五喝六，把牢头支使得团团转，气焰比李素还嚣张。
“算算日子，你在大理寺住了六七日，再住几日差不多该出来了，出来那天俺去接你，二话不说六福楼，先喝个痛快，再叫几个姑娘陪你玩个痛快，又吃又喝又玩，牢里带出来的晦气便去掉了，咋样？”程处默拍着胸脯豪迈地道，说到“姑娘”时眉飞色舞，表情非常的龌龊。
“不咋样……”李素懒洋洋地道：“出了监牢我就回家，蹲了十天，家人还不知急成啥样，哪能没心没肺在外面吃吃喝喝……”
——更何况这年头也不知有没有花柳病这东西，没有青霉素，更没人发明爱的小雨衣，染了病可就乐子大了。
程处默挤眉弄眼笑道：“兄弟原来也怕夫人，这好办，出来后咱们去房家，你这德行跟房相一般无二，房家老二娶了高阳公主，也是个怕夫人的怂货，你们爷仨肯定有话聊……”
李素表情不善，扭头大喝道：“牢头！牢头滚出来！大理寺监牢重地，谁让你们把这种闲杂人等放进来的？快赶出去！”
程处默哈哈大笑：“兄弟，兄弟莫闹了，也不用你赶，我等下就走，今日房家老二邀宴，给人接风，我得赶去凑个热闹。”
“给谁接风？”
“两位皇子，齐王祐，还有一位是你的熟人，吴王恪，他们被召还长安了。”

第四百九十五章 侯爷出狱
吴王李恪是老熟人了，长着一张比李素还英俊的脸，风度翩翩，温文尔雅，顾盼之间便招来一大堆桃花，很招人恨。
齐王李祐倒是不熟，正所谓“龙生九子”，李世民生的那些儿子里各种奇葩都有，而且心眼都不少，李素不大愿意跟他们来往。
“去吧，莫误了时辰。”李素很大方地朝程处默挥手。
程处默叹气道：“这顿饮宴其实我也不想去，吴王好说，跟俺家几个兄弟都熟，人也敞亮，但齐王祐……”
李素眨眨眼，看程处默这表情，似乎齐王此人不是那么容易打交道的。
“齐王咋了？”
程处默摇摇头，指着自己的鼻子道：“子正，我这人已经够混账了吧？”
李素严肃点头：“兄弟之间要说实话，不然就不真诚了……没错，你很混账。”
程处默：“兄弟之间偶尔也可以不必这么真诚的……好吧，我这人虽然够混账，但齐王祐比我混账一百倍，这家伙性子暴戾，心眼也不大，谁对他好转眼就忘，谁得罪了他能被他记一辈子，不，谁得罪了他，一辈子也活不到头了……”
“既然不想见，你可以装病推托。”
程处默叹道：“我毕竟是卢国公府的长子啊……”
转过脸看着李素，程处默笑道：“你也无法置身事外，齐王祐昨日回长安便说了，他深慕李县侯的风采与为人，对你入大理寺表示同情，并且希望你出来后与他共谋一醉……”
李素现在就醉了，不仅醉，而且急，脸色很难看：“我想我可能病了，病得很严重，大半年无法见客……”
程处默哈哈大笑：“没事，齐王会带大夫亲自登门给李县侯诊病，病治了立马跟你共谋一醉。”
李素头痛了，他发现自己真的病了。
……
对齐王原本没有印象，但程处默说过以后，李素脑海里将史书里的齐王与现实里的齐王渐渐重合，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影像。
历史上的齐王，绝对算不上好人，用“穷凶极恶”来形容也不过分，贪婪，昏庸，自私，心胸狭隘，弑师，造老爹的反……世上所有的坏品质他都占全了，现在这个坏胚子忽然说仰慕李素的风采，要与他共谋一醉……
李素的心情顿时变得很差，好想在大理寺多住几天，半年也行，只要能躲开那位齐王殿下。
然而，时光终究荏苒，李素的十天刑期不知不觉也过去了，九月底的时候，狱卒打开了牢门，满脸恭敬的笑容，恭喜李侯爷刑满释放，顺祝侯爷阖家团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李侯爷以后小心谨慎，大理寺的牢房能别来尽量别来了，你住着舒服，我们服侍得很累……
可惜，今天的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释放犯人”，至少李素的表情就显得很不情愿。
“外面的世界好可怕，我打算在大理寺多住几天……”李素躺在牢里的大床上，连身都没翻。
狱卒呆住了，他发誓自己没听错，这家伙居然住上瘾了。
“多……多住几天？”
“对，多住几天，小半年也行，说真的，我对大理寺有感情了，你们的服侍也很周到，令我宾至如归，所以我决定多住几天，开不开心？意不意外？”
狱卒快哭了，意外确实意外，开心的爽点在哪里？知道这十天我们过的什么日子么？被你呼来喝去，毫无狱卒的尊严，这样的日子谁过谁开心。
“侯爷，侯爷……您莫闹了，赶紧回去吧。”狱卒苦苦哀求。
李素猛地一拍大腿：“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以前我还干过一桩罪大恶极的事，这桩罪大理寺少说要判我半年，不然不足以平民愤，把你们孙正卿请来，我要继续领罪……”
……
……
李素最终还是被赶出了大理寺，狱卒摆不平他，请动了孙伏伽，老孙很忙，进了大牢二话不说命人将李素架上，然后扔出大理寺大门外。
踉跄转过身，李素想指着大理寺的大门骂街，身后却传来动静，李素回头，却见一群人站在门外起哄。
李素叹了口气，躲来躲去还是躲不了，人家在门外等着自己呢。
这群人里大部分是熟人，程家的，段家的，房家的，长孙家的，还有几位衣着华贵，微笑而不失傲气的年轻男子，总之，全是一群纨绔子弟。
程处默第一个冲上前，拍着李素的肩膀大笑：“俺的好兄弟果真与众不同，刚才我们都听说了，贤弟赖在牢里不出来，说什么要在大理寺大牢里多住小半年，这是个什么说法？”
说完身后一群纨绔子弟哄然大笑起来。
李素干笑：“念旧嘛，任何地方住久了都有感情的……”
程处默点头：“倒也说得过去，古往今来自请在牢里多住半年的，贤弟也是第一人了。”
李素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程兄来看笑话的？”
程处默哈哈一笑，还没说话，身后忽然窜出一个年轻男子。
“李贤弟久违了！一别经年，为兄想死你了！”
台词很熟悉，李素有种置身春晚的错觉，愕然望去，却见一个英俊得活该被泼硫酸的家伙冒了出来，面白无须，长着一双招灾惹祸的桃花眼，顾盼间竟比女人更具风情。
“我是恪啊，吴王恪，贤弟不认识我了？”李恪很热情地抓住他的手腕。
李素叹气，其实……长得比自己帅的家伙他一个都不想认识，认识了也会很快忘记。
“啊，原来是吴王殿下，李素拜见……”
“拜啥拜，你我情同手足，何必来这套虚礼，为兄近日刚被父皇召回长安，刚想去太平村拜会贤弟，却听说贤弟入了大理寺，等到今日才与贤弟相见……”
李素苦笑揉了揉鼻子，他觉得与李恪一点都不熟，唯一的交集便是上次李恪不小心闯进火器局被拿下，他帮忙在李世民面前说了几句好话，至于李恪闯进火器局究竟是误闯还是有心为之，这已是千古不解的谜了。
彼此这种不咸不淡，里面还掺杂着某个细思恐极的敏感事件，李素实在不觉得他和李恪哪个地方“情同手足”了，由此观之，自来熟这种人哪里都不缺，唐朝也有。
接下来一干纨绔子弟蜂拥而上，争着与李素见礼，一个个热情得像沙漠，令李素很不适应，而且很困惑，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县侯，这些人不是皇子王爷就是各国公家的嫡子，按说实在也没必要对一个小小县侯如此热情。
一个个纨绔子弟走马观灯似的闪过，李素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房家老二房遗爱。
李素与房遗爱认识很久了，前几年在长安时也偶尔与这些纨绔子弟一起出来聚会，但他对房遗爱的印象不深，在他的记忆里，房遗爱一直是个比较沉默寡言的人，个子不高，穿着打扮也很低调，在一众纨绔子弟里不显山不露水，属于很容易被人遗忘的那一类。
上次因为得知高阳公主被许配给房遗爱，而且据说房家被这位刁蛮公主弄得鸡飞狗跳之后，李素今日才特意注意到他。
房遗爱似乎感觉到了李素的目光，站在人群里显得有些不自在，身子扭了一下，抬头朝李素笑了笑，很温和很友善。
李素也朝他笑，心中暗暗叹息。
眉清目秀的少年郎，说来也是昂藏男儿，名相之后，怎么就被高阳吃得死死的呢？李素也没觉得高阳有多难对付啊，跟高阳相处倒是经常把她气得飞起。

第四百九十六章 齐王李祐
长安城的纨绔子弟不少，开国功臣老将们不但打仗厉害，繁殖能力也很强大，生儿子都是一窝一窝的生，包括高祖皇帝李渊，自从玄武门之变后，李渊被李世民软禁于大安宫内，每日举宴痛饮浇愁，李世民给大安宫送去无数美女，此举到底是为了排解李渊的寂寞，还是盼望老爹早点精尽人亡，真正的心思已不可考，总之，李渊被软禁那几年闲着也是闲着，宠幸了无数美女，也给李世民生下了许多弟弟妹妹，光是男丁就足足有近二十个，实可谓射向人间都是爱，精华一点都没浪费。
长安城的纨绔也不少，各家权贵一家比一家能生，与那些千年门阀世家不同的是，他们都是新兴权贵，是因为跟着李家父子打江山而博得的爵位官职，底蕴算不得深厚，爵位也只有一个，按礼只能传给嫡长子，其余的儿子们，则不痛不痒封个“散骑常侍”“云尉将军”之类的闲散虚衔，由着他们满长安横行霸道，相对而言，争气的反而是各家的长子。
李素眼前的这群人明显属于不争气的那一类，除了程处默以外，其余的都是家里的老二老三甚至老五老六，这群人脾气火暴，放浪形骸，没事上青楼或是带着狗腿子出城游猎，虽不至于人见人憎，也着实是影响长安城治安的不稳定因素。
房家老二，段家老二，长孙家老三，再加上一个因为母妃身份，所以地位有点不尴不尬的吴王李恪，一群人站在大理寺门口，便组成了一股祸害长安城的黑恶势力。
李素很客气，对谁都客气，跟谁都笑得很甜，而且很会说话。
看着房家老二时，李素笑谈房相上次中秋游园时喝得微醺，诗兴大发作了一首好诗，李素居然还能一字不差地把这首诗背下来，听得房遗爱目露异彩，对李素的态度更热情了几分。
看着段家老二段瓘时，李素笑言听说段伯伯最近身子上火，脓疮发作，于是寻了孙思邈道长，求来一副去火拔脓的方子，稍停让下人送去段府。
看着长孙家老三长孙濬时，李素又笑说长孙伯伯太讲诚信，合作的香水买卖上季刚过便将红利送来，不像别的合伙人，不按时分红就算了，还倒扣钱，欺负小孩子打不过他……
看着程处默时……李素没好气地重重一哼。
还有脸笑，你爹那么流氓，你就没有一点点小小的愧疚么？羞耻心呢？
总的来说，与这群人在一起，李素的接人待物完美到无可挑剔，一句话，一个笑容，甚至一记友善的眼神，都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谁都不觉得被冷落，谁都觉得自己被对方重视，于是，李素瞬间成了这群纨绔子弟的核心人物，润物无声间，无可取代。
自然，大方，不矫情，人与人之间真正的交情，看的不是本事，不是功劳，不是身份地位高低，而是情商，一个恰好的时机，说一句恰到好处的暖心话，玩笑话，交情便生成了。
一番寒暄过后，程处默便提议去酒楼买醉，有姑娘陪酒的那种酒楼。
提议自然得到了所有纨绔们的轰然响应，喝酒，搂姑娘，这些项目一直是纨绔们的日常，都不是吃素的。
李素却有点排斥，他一直不太喜欢那种太狂放的场合，因为他见识过纨绔们喝醉后是什么德行，正可谓肚兜与犊裤齐飞，尖叫共娇喘一色，混乱得实在看不下去。
“诸兄自去，愚弟我便不与诸兄共襄盛举了……”李素摆出柔弱不堪的造型：“大家都知道，愚弟刚蹲了十天大狱，元气大伤……”
话没说完，程处默忽然将他的脖子一勾，李素不自觉地踉跄着身子被带走。
“说什么屁话，你明明在大牢里过得比我爹还滋润，还伤元气，你元气多得快喷出来了……”
……
酒楼不幸，迎来了一大波祸害，店伙计刚迎上前，便被程处默一脚踹飞，一帮子祸害不是王爷就是小公爷，最次的也是位侯爷，不是区区一个小伙计有资格迎的，于是掌柜陪着笑亲自出迎，将众人引到阁子里，二话不说先上酒上菜，酒过三巡，大家将将有几分微醺，宴席气氛也慢慢爬升到一个恰好的高度时，姑娘们粉墨登场，顿时引来纨绔们的一阵狼嚎。
接下来，这顿酒宴就开始乱套了，反正李素已没什么兴趣再看，一群纨绔忙着给妹纸们检查身体，姑娘们咯咯笑着敞开胸怀让客人们检查，各种颜色质地的薄衫肚兜漫天飞舞，阁子里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李素身边也坐了一位姑娘，没怎么注意看长相身段，有洁癖的人一般不喜欢这种烟花之地，于是把身边的姑娘扔给了程处默，自己独自一人喝着酒，倒也自得其乐。
酒宴过半，阁子内的欢乐气氛终于被硬生生打断。
一道很不和谐的声音从阁子外传进来。
“诸家兄弟倒清闲，尔等饮宴却没叫上本王，看来本王果真惹大家厌烦呢……”
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淡，夹杂着一丝跋扈张扬的味道，李素立马皱眉。
其实这种跋扈的声音李素经常听到，比如阁子里这些纨绔们结伴出行时，无论任何场合和地点，大致是有礼貌的，但或多或少都夹杂着一丝跋扈张扬味道，官二代爵二代嘛，有礼貌是家教好，但权贵的天生优越感总难免会漏出一丝来，面对平民百姓时，哪怕彬彬有礼的笑着，心里终归也是自觉高人一等。
听多了这种跋扈的声音，李素渐渐也就适应，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不觉带了几分高人一等的味道，只是刚才这道声音，虽然同样也是跋扈张扬，李素却听得浑身不舒服，就像身体里忽然钻进去了一条蠕动的蛆虫，不仅恶心，而且浑身寒毛直竖。
阁子里的纨绔们表情也很精彩，所有放浪形骸的动作顿时停滞，仿佛被猴子使了定身法似的保持不动，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幻，然后，大家以极快的速度面面相觑之后，吴王李恪首先挤出了笑脸，几乎同一时间，所有纨绔们纷纷也挤出了笑脸。
李素饶有兴致地看着大伙儿的表情，嗯，很有意思，人生像一本书，在整个人生的阶段里，随时能在这本书里面看到学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经验，知识，教训，还有喜怒百态。
阁子外那道声音落地没多久，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大约十七八岁年纪，正是少年意气风发的时光，而且面前这位也确实没有辜负少年意气，风发得不能再发了，一身紫色圆领长衫，胸前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击空的大鹏，腰带用各种颜色的宝石镶嵌而成，稍有一丝光线反射便闪瞎旁人的狗眼，头顶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乱发都看不到，头发油光水滑，金黄色的髻冠将发髻罩在冠中，一根金簪横插而过，整个人看起来锋芒毕露。
此人进了阁子，先是顾盼一圈，然后朝李恪瞥了一眼，笑道：“原来三皇兄也在，皇弟来迟了。”
李恪点头，淡淡笑道：“皇弟也来了。”
众纨绔这时表情已颇为自然了，纷纷迎上前与此人见礼，口称“齐王殿下”，李素顿时恍然，原来这位便是齐王李祐。
别的历史人物往往难分功过是非，好与坏都有，评价起来洋洋洒洒一大篇，但是这一位的评价却非常简单，简单到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一个坏人”。
这就够了，难怪刚才听声音都觉得浑身不舒服，坏人的出场总是与众不同的。
李祐对众纨绔还算客气，只是这人说话很不招人待见，不管什么话到了他嘴里说出来，总带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李素分明注意到，众纨绔与他见礼的几句话功夫里，因为李祐阴阳怪气的腔调，至少冷场了三次。
众人见礼过后，李祐慢慢走进阁子中央，李素只好迎上前躬身。
“泾阳县侯李素，拜见齐王殿下。”
李祐眼睛一亮，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上前扶住李素的双臂，笑道：“原来足下便是李县侯，本王可是久仰了，年纪轻轻便爵封县侯，他年为我大唐再立几个旷世大功，裂土封王亦非难事，李县侯不必多礼，来，与本王把盏尽欢！”
李素笑应。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每个人仍旧推杯换盏，与姑娘们嬉闹玩乐，似乎与刚才毫无差别，只是随着齐王的到来，李素敏锐地察觉到，这些欢声笑语的背后，好像多了一丝僵冷。
李素嘴角露出了笑容。
嗯，看来齐王进阁子前的第一句话说得非常客观，显然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识，这家伙果然惹人厌烦，只是大家都是权贵子弟，大家努力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和耐心。

第四百九十七章 凉亭烹茶
人与人交往要看缘分，所谓“一见如故”，又所谓“白发如新”，看对眼了，初识便成知交，看不对眼，认识一辈子也只是泛泛。
然而，如果一个人活到周围所有人都不待见，那就不是缘分的问题了，而是这个人有问题。
很显然，这位齐王殿下在长安城的人缘并不算太好，差不多到了人憎狗嫌的境界了。
因为李祐的乱入，这顿酒宴立马变得有些寡然无味，只是李祐自己似乎并未察觉，反而频频与众纨绔端杯敬酒，其中与李素喝酒的次数最多，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位齐王对李素表现出非同一般的热情，热情得有点过分，时而劝酒，时而勾肩，时而握着他的手，深情地摩挲，摩挲……
如果说刚才听到李祐的声音相当于身体里钻进了一只蠕动的蛆虫，那么此刻李素的心情就如同几千只蛆虫在身体里爬啊爬……
今日有太多的不解，一众纨绔对他热情得过分，现在来了个齐王也对他热情得过分，好像李素突然间变成了香饽饽，每个人都争着想来咬他一口似的。
“李县侯的事迹，本王很早便听说过了，说实话，祐对李县侯委实仰慕不已，县侯当初血战西州，以五千残卒力抗西域虎狼之师，而保城池不失，是条硬朗的好汉。”
李素笑道：“传言大多夸张不实，李某只是浪得虚名之辈，倒教齐王殿下谬赞了。”
李祐摇头，笑道：“是与非，本王也分得清楚的，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能博出个县侯，也是本朝的异数了，本王还听说县侯家境颇丰，而且擅理财，往后本王还得多向县侯请教，还望李县侯不吝赐教。”
李素连道不敢。
不尴不尬，不咸不淡，二人就这么东一句西一句的扯着闲篇，待到酒宴将散时，李素竟有些微醺了。
与一众纨绔告别，齐王李祐最后一个走到李素面前，笑容颇有深意。
“李县侯，我们定有再见之日，本王盼与县侯再谋一醉。”
看着齐王颇具深意的笑容，李素一怔，很快回神，笑着客套了几句，于是众人告别。
直到坐进回家的马车，李素的后背仍一阵阵的发毛。
刚才齐王那记笑容，那种被贼惦记上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
中秋已过，天气多了几分凉意，枯黄的树叶被秋风扫落，光秃秃的树丫上立着几只寒鸦，不时发出难听的叫声，给秋色平添了几分萧瑟。
李素在凉亭内正襟危坐，难得有了一回跟君子比较相似的坐相。
亭内石桌的对面，东阳正素手调配着各种作料，桌旁的地上置一红泥炭炉，炉上有一只雕刻精美花纹的铁釜，釜中茶汤已沸，氤氲的雾气升腾而起，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东阳将手边早已备好的油脂，茴香，姜丝，还有一小撮被碾成粉末的茶叶按顺序倒进沸腾的汤中，李素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皮随着东阳的每一个动作而抽搐。
画面很美，东阳未施脂粉，素手烹茶，鬓边一缕黑发散落腮边，眼眸低垂，专注地盯着茶汤，只看见长长的睫毛在白色的雾气中微微颤动，唯静唯美，此景可入诗入画。
李素看她的目光很欣赏，如同看着一只稀世的瓷瓶，小心翼翼地远观，生怕打扰了这幅美景，也怕碰坏了这只世间仅有的精瓷。
茶汤一沸，各种作料被依次放进汤中，东阳这才抬眸看着他，羞然一笑，轻轻道：“茶道我不大懂，年幼时只跟宫里的茶师学过一点皮毛，以往只给高阳烹过两回，今日还是第一次为你烹茶，倘若味不正，你莫笑我，我慢慢再学便是。”
李素笑着点头：“味道不好也没关系，只是此情此景，犹令人难忘，无声无息，志趣高雅，所谓‘竹下忘言对紫茶，全胜羽客醉流霞’，烹茶的人对了，茶不好有甚关系？经你素手烹过，香茶更胜美酒。”
东阳噗嗤一笑，道：“你倒真会哄女人，几句话能教人甜死……”
说着东阳将刚才那句诗复念了一遍，颔首笑道：“‘竹下忘言对紫茶’这句，却不知是哪位前人的诗句？我倒真不曾听过……”
李素眨眼笑道：“忘了谁写的诗了，反正也是个穷酸，没钱买不起酒，于是只好喝茶，结果喝了几盅喝出了幻觉，把茶当成了酒，竟喝醉了，啧！多半嗑了五石散……”
东阳怔忪片刻，不由叹道：“好好一桩风雅事，被你一说，顿时全俗了，你好歹也是名满长安的大才子，就不能假装一下翩翩君子，也好教我的茶汤不至于明珠暗投呀。”
李素大笑：“委实高雅不起来，你知道的，所谓的才子，无非多作了几首能换钱的酸诗罢了，一想到我肚里还有许多绝世诗作没找着买家，我这心情顿时有些低落了……”
东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李素朝她眨眼：“要不，我把诗卖你算了？都熟人，打八折。”
东阳俏目马上望向身旁沸腾的茶汤，看样子想端起铁釜朝他头上泼去，李素立马闭嘴，恢复了君子模样，非常的乖巧。
只不过李素老实了片刻，又不消停了，于是换了个话题。
“前日从大理寺出来，一群祸害……不，一群国公家的子弟都来大理寺门前迎我，实在令我很费解啊，以往也跟他们有过来往，可是这次却不知他们为何对我如此热情，热情令我害怕……”李素一边说着，手开始不老实，不知不觉摸上了她的手，嘴里淡淡地道：“那啥，长安城里除了太子殿下，没听说哪位祸害有分桃断袖的癖好吧？这个事情么，我是不歧视啦，只不过我不好此道，他们呢，比我先走了一步，我呢……还没到那境界呢。”
东阳啪的一下将他的手拍开，瞪了他一眼，道：“什么分桃断袖，难听死了，男风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自魏晋以来便谓为雅趣，只是……”
东阳俏脸一红，目光愈发不善地瞪着他，咬了咬下唇，道：“只是，你可不准行此道，明白么？”
“开什么玩笑，我当然不会行此道，我是直的，只走水道，不走旱路。”
东阳也没听懂什么水道旱路的，悠然叹了口气，道：“那些国公叔伯家的子弟待你热情，倒与男风之事无关，李素，如今恐怕连你都不知自己在长安城里有着多响亮的名声，诸叔伯家中除了嫡长子，别的孩子都无法继承爵位，而且大唐尚武，叔伯们便常有将嫡长子之外的孩子送入军中的习俗，只是这些人虽然入了军，却甚少有随军杀敌者，许多人在军中打熬几年，本事练出来了，却只能充入羽林禁卫，入宫值卫宫城，他们大多一生无法真正经历杀阵，建功博业……”
东阳看着他，唇边勾起一抹轻笑，道：“如今长安城里出了一位李县侯，年纪与他们相当，却能血战沙场，与悍敌博命厮杀，亲手挣得这功名官爵，更被父皇接连三道封赏旨意彰显全城，如此风光无限的少年郎，做出了他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他们怎会不倾心而交？”
李素恍然，道：“如此说来，我成了他们的偶像？这群祸害个个都是我的脑残粉了？”
说着李素黯然一叹，道：“……被这帮子货色崇拜，我为何没有丝毫的兴奋，反而想独怆然而涕下？”
东阳茫然眨眼，显然听不懂“偶像”，“脑残粉”之类的新词，只不过大概意思倒是懂了八分，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李素咂咂嘴，笑得有些怪异：“好吧，这些人的热情我能够理解，但是……齐王殿下也对我如此热情，我可就实在想不通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茶道歧路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
或许有，但绝不会出现在成人的世界里，孩童时期，小伙伴会冷不丁递过一块糖给你吃，不需要你帮他拎书包，不需要你为他写作业，目的很单纯，就是想给你吃，想和你分享这份单纯的甜味，回他一句“很甜啊”，他便已很满足。
可是，那是孩童的世界，那是一片没被污染的净土，孩童终究会长大，终究会被这个复杂的世界渲染成五颜六色，长大后的他再给你一块糖时，还会只是单纯求你一句“很甜啊”的赞叹吗？
成人的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忽然对你百倍热情，但凡情商及格了，都会忍不住在心里犯个嘀咕。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利益？这里面会不会隐藏着什么大阴谋？
完全不同的想法，到底什么变了？
或许，什么都没变，变的只是眼中的世界。
李素不是孩童了，庸俗也好，市侩也好，眼里的世界终归不再童真，有人对他好的时候，他也不能免俗，总要怀疑一下对方的动机。
毕竟一个人缘很差劲，人憎狗嫌的人莫名其妙对自己好，而且恨不得当场摆出烧黄纸斩鸡头的架势，若说他完全没目的，李素两辈子就算白活了。
“齐王？”东阳脸色忽然有些凝重：“齐王李祐？他……回长安了？”
“对，前日还一起饮宴。”
东阳烹茶的动作都停下了，搁下手中的茶勺，直起身肃然道：“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他不是好人！”
李素眼皮跳了跳：“他把谁家孩子扔井里了？”
“莫闹！你真要离他远一点！”东阳很严肃地道。
李素眨眼：“每个坏孩子都干过几件令人唏嘘的坏事，快告诉我，他干过什么坏事。”
东阳叹了口气，道：“他干过的坏事，可不止几件，用‘罄竹难书’来形容都不过分，他今年才十七岁，四年前，他才十三岁时，便在王府虐杀了十多个宫女，‘虐杀’知道吗？用火活活烧死，用烙铁活活烫死，用绳子活活勒死……他是阴妃的儿子，自小跋扈张狂，他有一个舅舅，名叫阴弘智，因玄武门之变前夕检举建成太子阴谋有功，被父皇倚重，父皇登基后任阴弘智为吏部侍郎，此人阴冷毒辣，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齐王李祐与他来往甚多，受他蛊惑也甚多，自小便手段毒辣，不仅把王府里的下人当牲畜动辄虐杀，对外面的百姓也同样如此……”
“……贞观九年，李祐出行泾州，刺史出迎慢了半个时辰，他竟下令仪仗将泾州主簿当场斩杀，此事震惊朝野，御史台十多位御史泣血上奏，最后父皇偏袒，也只罚了李祐闭门思过半年，至于后来李祐欺压妇孺，鱼肉百姓等等恶事，数不胜数，朝中每年关于李祐的参奏不下数十……”
东阳盯着李素，肃声道：“对这个人，你千万要小心提防，莫与他走得太近，此人的恶名长安尽知，连那些叔伯家的子弟都不敢与他相交太深，因为……他简直是长安城的毒瘤，谁都不敢沾惹的。”
李素恍然，终于明白前日那些纨绔子弟为何与李祐保持距离了，这个人已不仅仅是混账，简直是恶魔，谁都不想跟他沾上关系，能够勉强与他同室饮宴已然算是涵养惊人了。
李素沉默半晌，展颜笑道：“我胆子这么小，自然更不敢沾惹，你放心。”
东阳瞪了他一眼，嗔道：“你胆子小？你胆子就差包天了。”
“我胆子很小的，你看，我想摸你的手都酝酿半个时辰了，现在还不敢动手……”李素说着便忽然将她的纤手握住，东阳想抽回手，然而李素的力气太大，只好放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都怪你，茶汤都两沸了！味道完全差了！”短暂的温馨过后，东阳忽然惊觉。
“没事，一沸跟两沸都一样，反正我喝不出差别……”李素无所谓地道，其实，最好是不喝，他对如今的所谓茶汤真的很没兴趣，味道太怪了。
“怎能一样呢？一沸和两沸不一样的。”对茶道，东阳非常讲究，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那种。
于是东阳回头命人换了茶汤，重新准备了一套作料，这一次二人都不说话了，安静地将烹茶的套路再走一遍。
茶汤一沸时，东阳用茶勺将暗黄色的汤舀进茶盏里，端起茶盏双手平举齐眉，递到李素面前。
李素看着面前这盏散发着一丝古怪味道的茶汤，面色不由发苦。
乱七八糟什么东西都往里面搁，喝一口下去实在很担心会不会中毒啊，话说，孙思邈道长离自己挺远的，中了毒恐怕他也赶不及抢救自己，一位明明可以震古烁今的大唐英杰被公主殿下活活毒死，墓志铭上该刻一个大写的“冤”字，还是一个大写的“傻”字？
东阳平举茶盏的皓腕已有些发酸，见李素五官纠结，神情犹豫，一副被赐自尽的样子，不由嗔道：“怕我害你呀？”
“不怕。”李素干笑，接过茶盏，里面的茶汤晃晃悠悠，折映出粼粼波光。
迎着东阳期许的目光，李素暗叹口气，这年头医学太不发达了……应该发明洗胃的啊。
闭上眼，李素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汤入腹，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渐渐在嘴里发散，带着一丝姜味，油脂味，微微的辣味，还有一丝苦味……果真是五味杂陈，据说有神经病把茶道跟儒道结合在一起，若真是如此，当年秦始皇坑儒应该歌功颂德才是。
“好茶！”李素脱口赞道，不赞不行，这是惯例，不管多难喝都要叫声好的，不然接下来会再来一盏……
“真的吗？”东阳高兴极了。
“真的。”李素努力让自己表情变得很诚恳。
“再来一盏。”东阳动作飞快，刷的一下再次斟满。
李素：“……”
嘴贱有时候是要付出惨重代价的！
凉亭内，久久的沉默。
“喝呀……”东阳眨眼，期许的目光令人无法拒绝。
可是……李素觉得自己的肚子有造反的迹象了。
“我觉得，喝茶的时候应该谈谈人生。”李素严肃地道，顺势搁下了茶盏。
“茶要趁热含在嘴里，慢慢的咽下去，品位各种不同味道的转换，才能体会到儒家的各种妙谛，别凉了。”东阳很专业地拒绝了李素的耍赖。
李素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们来谈一个大话题，这个世上的所谓茶道，其实走进了歧路，我觉得应该改变它。”
“歧路？”
“对，歧路！”李素露出了傲娇的面容，道：“茶，不是这么喝滴。”
……
很困惑啊，大唐有名耀千古的诗赋，有精美巧致的瓷器，有滑若凝脂的丝绸，还有……寂寞如雪的天可汗？
可是，大唐的人偏偏不会喝茶，实在很不能理解，这种麻烦且土鳖的喝茶方式直到近百年后才被一个叫陆羽的先行者打破。
李素等不了一百年，他很怕东阳玩茶道玩上瘾了，隔三岔五把他抓过来当小白鼠试茶，百年难遇的少年英杰不能死在茶手里。
茶应该怎样喝才对？
大繁若简。
前世的李素喝茶很简单，一点五升的大钢杯，抓一把茶叶扔进去，开水一冲泡就喝，一天喝两大杯，从早到晚精神百倍，特别提神。
从东阳的道观回来，李素便对喝茶的事上了心。
其实，主要还是怀念前世的味道，在这个年代里，能找回的前世已不多了。
炒茶的工序很复杂，首先……要有茶叶。
如今的茶叶并没有大规模种植，绝大部分是野生的，因为品茶是上层圈子里极少数的需求，供给量很小，也没有专门的茶农种植，最紧迫的东西仍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搜集新鲜茶叶很简单，太平村就有，现在的人也不讲究茶叶的品种，茶叶大抵都是一样的，李素一声令下，闲散的老兵们马上有了新任务，于是成群结队上山采茶，一天的功夫便收集了百来斤，李素估计这帮老兵已将太平村附近山上的野生茶树抄家灭族了。
新采摘下来的茶叶被铺散在李家大院里晒着，这个过程叫“摊青”，目的是用阳光除去新鲜茶叶里的水气和涩气。
接下来便是杀青，是的，“杀青”不仅是影视名词，最早是炒茶术语，这个过程需要把茶叶放在烧得滚烫的大锅里不停的翻覆，揉搓，就像流氓半夜遇到了美女那样揉搓，揉搓……
直到茶叶被揉搓成中间宽，两头尖的形状，最后下锅翻炒，烘烤，让茶叶本身的香味散发出来，这个过程叫“提香”。
过程不复杂，但李素并不专业，有些记忆只是零碎的片段，试验了很多次也没成功。
李家的厨房里，厨娘被李素赶了出来，他独自一人钻进厨房里忙碌，一篮篮的茶叶拎进去，不满意或是失败了，再一篮篮的扔出来……
奇怪的举动惊动了老爹和许明珠，薛管家的禀报后，李道正和许明珠急忙来到厨房门外，恰好看见厨房里面飞出一片实验失败的茶叶，漫天花雨般洒了一地。
“咋了么？”李道正皱眉，神情有些担忧。
许明珠更急，当着李道正的面却无法表露，怕被责怪不端庄，只能暗暗咬牙焦虑。
“夫君……夫君为国事忧虑过甚，拿几片茶树叶子撒气也不要紧的，阿翁莫急。”

第四百九十九章 过犹不及
炒茶……勉强也算国事吧？
毕竟为了大唐人民从此以后能喝到省心省事而且味道不那么古怪的茶，而李家顺便从中牟点私利，既有伟大情操又生财有道，家国天下全没耽误。
如此说来，李素确实在为国事忧虑，因为……他不记得该怎么炒了。
炒茶的手续不算复杂，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少，其实在前世的农村，很多农民家庭都会自己炒茶，因为很简单，无非是摊青，杀青，提香这几样工序，李素也曾有幸去当地农民家做客，人家端出来待客的茶都是自家炒出来的，各地风俗民情不同，有的待客喜欢在茶水里放点炒熟的芝麻，有的喜欢放点山椒子，可是里面的茶叶却是货真价实的自产。
可惜的是，李素对这门技术只是半桶子水晃荡，前世的记忆里，关于炒茶这方面实在是太零碎了，拼凑很久也没能连贯起来，于是，炒废掉的茶叶一篮接一篮，李素顿时充满了挫败感。
厨房里不断飘出茶香，那是新鲜茶叶被火烘烤后散发出来的香味，只是香味有浓有淡，若有懂行的人自然能看得出，这是烘烤的火候出了问题，有时太轻，有时太重，没把握住火候，炒茶自然失败。
大方向没错，偏偏李素没法将它们具体化，每一步的火候也没掌握好，于是炒废掉的茶叶一篮接一篮，幸好都是山上采摘的无主之物，扔多少都不心疼。
厨房里面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从午时一直到黄昏，李道正蹲坐在厨房院外叹气，他发现儿子今日有些魔怔了，犹豫要不要去请孙道长来家里给儿子看看，而许明珠则站在院子里，呆呆看着洒满一地的废茶叶出神。
薛管家轻手轻脚走来，在李道正面前恭敬地问了一句要不要开饭，今日李素把厨房占了，李家的晚膳都是厨娘委委屈屈在前院搭灶做的。
李道正挥了挥手，起身便去了前院，走两步又停下，吩咐道：“莫打扰他，等他折腾到肚子饿了自然出来了，饭菜热好留一份。”
薛管家应了，转身再请许明珠，许明珠洁白的贝齿咬着下唇，朝薛管家摇摇头，然后轻抬莲步朝厨房走去。
厨房已点上了灯，灶里的火烧得很旺，通红的火舌不时舔舐吞吐，照映出李素那张红红的面无表情的俊脸。
许明珠犹豫了一下，道：“夫君……”
李素回头一怔，然后笑道：“夫人来了，里面又脏又暗，夫人快出去吧。”
许明珠摇摇头，道：“夫君这么爱干净的人都不嫌脏，妾身怕什么。”
顿了顿，许明珠看着李素用一只大铲子不停翻炒着茶叶，不由好奇道：“夫君这是……试烹新菜？”
“新菜？”李素一愣，接着笑道：“不是菜，是茶，你没看出来这是茶叶吗？”
许明珠眨眼：“妾身也奇怪，以为夫君想把茶叶当野菜了呢，夫君的心思确实活泛，这茶叶下锅炒一番后果然很香，或许……当菜吃也不错呢。”
李素大笑：“或许千百年后有人会把它当菜吃，但是如今，茶就是茶，泡水喝的。”
许明珠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指着茶叶道：“这些被炒过的茶叶，还能泡在水里喝？夫君可莫诳妾身没见识，妾身没出嫁前其实也学过一点点茶道的，茶叶哪里能炒呢？就算要喝，也应该配上许多调料，一沸而烹煮方为茶汤，这炒过的茶叶……”
李素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看着她，道：“世上永远没有‘不能’‘不应该’这些字眼，‘不能’和‘不应该’是前人给后人设下的框条，你不打破它，便永远只能活在这些框条桎梏之中，所思所想，所食所用，皆是前人的东西，只能活在前人的阴影之下，一生过后，我们也成为了前人，这样的一生，没有意义。”
许明珠眨着眼，对李素的这番话似懂非懂，只是下意识的点头赞同，然后指着茶叶道：“所以，夫君要创出一种新的喝茶方法？”
“对，如今所谓的茶道是高雅名士或权贵名门才有资格享用，还非常牵强的跟儒家意境扯上关系，寻常百姓却与它无缘，世间万物理当由世间万灵所用，所以我要自创一种简单的喝茶方法。”
“炒茶……能喝？”
“能。”李素笑了笑，很快又苦下脸，叹道：“只是这个火候一直没能把握，怕是要多琢磨些日子。”
许明珠迟疑片刻，道：“夫君，炒茶应该和烹菜的道理相近吧？妾身见灶里的火烧得如此旺盛，可妾身听说‘过犹不及’的道理，夫君要不要试试……呃，把火弄小一点，慢火慢炒，不急不躁？”
“呃……”李素顿时惊觉，接着脸上有点火辣辣。
丢人啊，没脸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居然要一个古代女人提醒才明白，依稀间李素似乎看到自己被无数后人绑在一根大柱子上不着寸缕，柱子上方刻着一个大写的“耻”字……
“夫人提醒得甚是，或许我太急于求成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却也须知过犹不及的道理……”李素搂过许明珠的纤腰，使劲在她俏脸上吧唧一口，大笑道：“此茶若成，全托夫人功劳，日后便叫它‘明珠茶’，使它流传千古。”
许明珠又喜又羞，嗔怪地横了他一眼，抿唇垂首轻笑起来，明亮美眸里闪动着喜悦的光芒。
“明珠茶……”许明珠喃喃念了几遍，神情愈发欣喜。
“对，明珠茶，夫人，此茶定能流传千古，夫人也能在青史上留名了。”
许明珠笑道：“妾身妇道人家，留不留名有甚干系，明明是夫君花费的心思，可不能让妾身抢了功劳，夫君有心便好，茶名却不可以妾身名之。”

第五百章 市井情怀
“不，就叫明珠茶！”李素的态度很坚决，其实对他来说，茶取什么名字无所谓，重要的是，炒茶的面世或许会改变许多生活里的东西，比如他自己，可以整天端个大瓷杯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抽冷子灌口茶，也不必学权贵们喝茶那样正襟危坐惺惺作态，茶就是茶，是给人喝的，提精神的东西，强行赋予它任何的礼仪和文化都是矫情。
将灶里的旺火撤掉一半，火势渐渐变小，李素将大铁锅里的茶叶捞出来扔掉，重新倒了一篮进去，一边翻炒一边揉搓。
有了许明珠的提醒，这次翻炒出来的茶叶明显好了许多，直到最后烘烤出熟悉的焦黑色，出锅后带着悠悠的清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李素闭上眼深深闻了一阵，心情有些激动。
果真是熟悉的味道，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前世的痕迹，实在很不容易了，闻着闻着，心里便泛起一阵乡愁……
“夫君……成了么？”许明珠看着李素沉默的样子，不悲不喜地闭着眼，不由小心地问道。
“成了……”李素睁开眼，神情悲喜交加：“夫人，我以后……有茶喝了。”
许明珠不解地眨着眼，她很不明白，喝茶而已，为何夫君如此激动？
“情怀懂吗？情怀！”
……
情怀不是请客吃饭，情怀是捧着大瓷杯子蹲在人来人往的大路边，以一种市井小民迷一样豁然的笑容，笑看世人的营营碌碌。
“夫人明日叫下人去长安城跑一趟，找家窑口定制一批新瓷。”
许明珠点头，认真记下：“夫君需要怎样的新瓷？”
“呃，需要一种很大很大的瓷杯，它的口有那……么大。”李素比划了一下，又划出一个弧度：“还要配一个盖子，杯子边要一个把手，记得嘱咐窑口一定要烧得精细，敢偷工减料明我就带人砸了他的窑。”
许明珠自动忽略了他的威胁，道：“上面需要刻花吗？”
李素想了想，摇头道：“不刻花了，刻几个字吧，红色的草书，‘为人民服务’，嗯，就这样。”
……
茶叶炒好了，最后还需要摊晒，两天后，李素将茶叶收拢起来，满满装了一篮，抓一把均匀地摊在手心里，深深闻着浓浓的掺杂着几许烟火味的茶香，满意地点点头。
又过了几天，许明珠定制的一批特大号瓷杯也运到李家，李素迫不及待迎了出来，拎出一个瓷杯里里外外清洗干净，烧上一壶沸水，抓起一大把茶叶扔进杯中，沸水冲入杯里泛起一圈细细的白色泡沫，一阵淡淡的清香顿时满室萦绕。
李素吹拂着茶水，小心地浅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腹，微微的苦涩过后满口留香。
“这才是情怀啊……”李素满足地叹了口气。
许明珠好奇地看着古古怪怪的夫君，一时捺不住好奇心，也凑上前小心地啜了一口，然后……俏丽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
“夫君，苦的……”许明珠吐着小香舌愁眉苦脸道。
“喝的就是这味儿，懂啥。”李素瞥了她一眼。
许明珠咂咂嘴，迟疑地道：“苦过以后……确实口齿留香，这东西还是有点意思……”
“是吗？”李素如同找到了知己，马上直起身子，期许地看着她：“来，再试一口，慢慢的，你会体会到里面更多的味道。”
“呃……”许明珠看看天色：“哎呀，快晌午了，咱家地里今日收镰呢，妾身催催薛管家赶紧将秋粮入库，晚了怕潮。”
说完许明珠果断地离开，那一杯所谓“口齿留香”的茶她再没看过一眼。
“女人每天要多补水，夫人回来我再给你泡一杯，不喝完不准睡觉！”李素双手喇叭状朝她背影喊道。
端庄的诰命夫人脚步顿显踉跄。
……
中秋已过了半月，不知不觉已是深秋，天地间笼罩着浓浓的萧瑟之意。
月初的一个下午，太阳懒洋洋地爬在半空里，发出微弱的暖意，秋风带着轻轻的啸声，卷起院子里的落叶，叶子在秋风里无力地打着旋，被带到不知名的远方。
李素这几日去了一趟尚书省，将旨意和调动文书递到了房玄龄的案头，房玄龄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以长辈的姿态话里话外充分赞扬了这位少年英杰为大唐社稷做出的贡献，并且无比期许地希望李素为大唐再立新功，顺便咬牙切齿骂几句自家老二房遗爱是个怕老婆的怂货，希望子正贤侄没事多来房家走动，与我家那不争气的房老二多来往，好好教诲一下他，至少被公主老婆殴打时能够堂堂正正站着挨打，而不是跪着，丢尽了房家的脸面……
这话不好接，千古名相房玄龄说这话时怕是忘了自己被老婆殴打时是怎生的怂样了，基因遗传这个东西很强大，不是交个不怂的朋友就能改变的。
最后房玄龄非常体贴地告诉李素，不必急着来尚书省入职，若是觉得不适应，不妨在家里歇息几日再来尚书省应差。
李素笑着点头答应了。
房玄龄说的或许是客气话，但李素绝不会跟他客气的。
所以李素回到家后果然开始歇息，这一歇息便是十来天，期间再没去尚书省露过面。
房玄龄以往与李素的交道并不多，显然，这位青史留名的名相深深低估了李素的无耻程度，大唐英杰当仁不让地把别人的客气当成了福气，二话不说给自己放了个长假。
不适应嘛，当然要多休息几天调适一下心理，不会休息的人怎能干好革命工作呢？毕竟将来要在尚书省跑腿的……
……
……
这天下午，李家来了一位客人。
准确的说，这位不是客人，而是门客，齐王府的门客。
拜访依足了礼数，先递帖，随帖还送上一份冗长的礼单，李素接过礼单，从上至下仔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凝重。
礼送得很贵重，从红珊瑚到鸽蛋大小的东海珍珠，从毫州丝绢到东汉古玉，出手阔绰得一塌糊涂。
“今过啥节？”李素抬头冷不丁朝许明珠问道。
许明珠满头雾水想了想，摇头道：“啥节都不过呀，中秋早已过了，寒食和元旦还早，前后都没挨着。”
李素垂头看着礼单，曲指弹了弹，苦笑道：“不年不节的，送这么重的礼，而且还是王爷屈尊给县侯送礼，这位王爷难道已经反省过自己人缘太差，所以不惜一掷千金到处交朋友么？”

第五百零一章 意图不明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千百年来，老祖宗们总结出来的一句句俗语留给后人，这些话都是血淋淋的教训积累起来的，充分表达了对于没事乱送礼的人的一种深深的戒备心。
李素现在的戒备心也很深。
虽然自己很英俊，自己很有魅力，自己很爱钱，自己恨不得给自己安上一个“从长白山到海南岛连绵八千里江山上下五千年老少皆宜男女通杀古今第一美男子”的尊号，但是……看到齐王的礼单那一刹，李素仍感到了深深的戒意。
从程处默口中，东阳口中，还有前世依稀记得的史书中，李素大致了解了齐王的为人，以齐王的为人品性，才只见过一面便恨不得与他拜把子结为异姓兄弟，并且很快派门客上门给他送了一份重礼，若李素真以为是因为自己的人格魅力所致，那他根本活不到成年授冠的那一天。
“这份礼怎么样？”李素笑着朝许明珠扬了扬手中的礼单。
许明珠接过礼单看了一眼，顿时有些吃惊。
自从嫁到李家以来，平日里逢年过节，李家收到的礼品不少，回的礼也多，无论送礼还是回礼，她都没见过如此阔绰的手笔，可以说，这份礼单上的东西如果换算成钱或银饼的话，这个数字大概可以维持李家这个新兴权贵府邸十年左右的日常开销，简单的说，这份礼对李家这样的高门大户来说都算是发财了。
“如此贵重的礼，夫君，你和齐王殿下交情很深么？”许明珠不愧是商贾出身的女子，马上想到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李素笑道：“只见过一面，你说深不深？”
许明珠黛眉深深蹙起，沉默片刻，叹道：“还是夫君拿主意吧，妾身没法说什么了。”
李素的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陷入沉思之中。
许明珠静静地看着他，聪慧如她，此时也知道这份礼单的背后没那么简单，但是她也相信夫君会拿出一个妥善的处置办法。
“这份重礼，咱们李家得收下。”李素沉吟许久后，终于下了决定。
不能不收，中国从古至今都是一个讲究人情和脸面的社会，每个人都好面子，地位越高，越怕丢面子，被人拒绝礼物是件非常伤面子打脸的事，哪怕是好意和谦逊也不行，处在齐王和李素这个阶层圈子里，被拒绝往往便意味着结仇了。
说实话，李素不想得罪齐王这种静如变态，动如疯狗的人，不得不说，这是个狠角色，不到万不得已，李素不想与这种人交恶，因为得罪这种人会给自己带来许多麻烦和伤害，处事圆滑一点，维持目前平淡而浅薄的交情，彼此见面仅限于友好地点头打个招呼，这是李素最希望看到的关系，不能太浅，浅了难免生怨，更不能太深，深了会把自己带进不可掌控的漩涡里。
许明珠对李素的决定从来都是无条件赞成，只是这一次，许明珠也难免心尖儿一颤。
“夫君……果真决定收下了？”
“嗯，收下了，必须得收。”李素点头，语气很坚定。
许明珠暗叹口气：“好，妾身便吩咐薛管家收下。”
“慢着，别忙着收礼，你顺便叫家里的账房先生入库房核查一下，给今日这些礼物都估个数，看看折成银钱大致值几何。”李素缓缓地道。
许明珠眨着眼：“然后呢？”
“然后……明日派薛管家亲自进长安城一趟，去齐王府，回送一份更重的礼，记住，回礼不可超过太多，其价值比今日的礼多一点点便足够，多了，也得罪人。”
许明珠眼睛一亮，笑道：“夫君果真聪明呢，这一来，既没得罪人，礼数也周全，咱家的麻烦也解决了……”
李素苦笑摇头：“麻烦解决？呵呵，你想得太简单了，夫人，咱家的麻烦才刚开始呢，若齐王真对我有所图，你以为他送了一次礼便就此罢手吗？”
顿了顿，李素肃然道：“告诉薛管家，明日回礼时，礼数一定要周到，话要说漂亮，就说你送的礼我李家已还清了，以后别来烦我，不然别怪我翻脸，想占我的便宜先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模样，如果觉得不自卑你再来占……”
许明珠倒吸一口凉气，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好啦好啦，逗你玩的，放松一下心情。”李素笑着把她拥入怀里。
“夫君，你吓死妾身了！”许明珠在他怀里忿忿地捶了他一记。
“说正经的，叫薛管家礼数做周到，就说齐王殿下的重礼李家承意万分，只是古人云无功不受禄，李素未对齐王殿下立过寸功，贸然受礼心里委实不安……嗯，反正就这意思，薛管家是个老人精，相信他知道怎样把这事办圆满的。”
“嗯，妾身这就吩咐下去。”许明珠犹豫了一下，道：“齐王府的门客还在咱家门外等回话，夫君要不要见见他？”
李素想了一下，摇头道：“人我就不见了，一个门客还没资格让我亲自去见，王府的门客也一样，莫教别人看轻了李家，显得李家很廉价似的，吩咐薛管家好生相待，给足他面子，走时送他一点小恩惠便是。”
……
第二天清晨，薛管家领着十来名老兵，满载两大车贵重的礼品进了长安城。
等到薛管家回来时，已是落日时分，回到家后薛管家连饭都来不及吃，先去了内院禀报。
齐王府很客气，照例，齐王也没有露面，仍是昨日来送礼的那个门客接待的薛管家，很痛快地收下了回礼，并招待薛管家好吃好喝，随后将薛管家客客气气送出门，从头到尾都是闲聊，没说过半句正题，更没透露齐王的任何用意，仿佛亲戚串门似的平常，你好我也好，大家一团和气，薛管家也是老人精，也不忙着打听齐王的想法，不动声色陪着门客聊了大半天，最后吃饱喝足，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拍拍屁股告辞了。
李素听完薛管家的禀报后不喜反忧，长叹了一口气。
这件事啊，没完了。
“侯爷，老汉办事没办好，进了齐王府家的门房后，左思右想，觉得实在不该先开口打听齐王的意图，老汉这一开口，难免会传到齐王耳中，那时便显得咱李家先坐不住了，弱了咱侯府的势头，反倒落了下乘，于是一直忍着没问，还请侯爷责罚。”薛管家道。
李素笑道：“薛叔没做错，事也办得好，今日情势确实不该打听，一开口咱们就被动了，回头去账房支三贯钱，算府上赏的。”
薛管家顿时眉开眼笑，急忙道谢。
接着薛管家似乎为了对得起这三贯赏钱，又道：“侯爷，老汉今日倒也不是完全没收获，今日一整天坐在齐王府的门房里，却见王府人来人往，登门者并非寻常权贵人家，反倒都是生得满脸横肉，穿着短打的粗鄙汉子，似是游侠儿一般的人物，老汉当时好奇问了一句，那门客笑言这些都是王府禁卫，说完朝后面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便出去了，然后，那些粗鄙汉子便再也没有从门前出入过，老汉觉得……这里面似乎有蹊跷呀。”
李素眼皮一跳，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齐王府竟有游侠儿出入？”
“是，说是王府禁卫，但老汉这双招子看人也看了大半辈子，权贵人家的禁卫和游侠儿还是分得清楚的，两三个时辰里，进进出出大约十来个，有的单独，有的结伴。”
李素眉头深深拧了起来，喃喃道：“齐王招揽游侠儿……他想做什么？”
造反？不大可能，齐王如今没有这个实力，而且这里是大唐的都城长安，禁卫森严如铜墙铁壁，齐王若想靠这点人马把他老爹的玄门武事件重新复制一遍，只怕死得不是一般二般的惨。
想不出原因，但李素越发觉得齐王是个危险人物了，心中打定主意，绝不能与他有半点沾染，否则大祸不远。
“今日在齐王府所见所闻，薛叔还是忘了吧。”李素盯着薛管家的脸缓缓道。
薛管家无比伶俐地躬了躬身，笑道：“老汉年纪大了，记性向来很不好的，今日老汉干了什么，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现在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李素赞赏地点点头，很识趣的老头，一把年纪没白活。
……
接下来的几天，齐王没有任何动作，李素也不急，他知道，该来总会来，早晚而已。
从来到这个世界到如今，李素自创了不少好东西，基本都被世人认同追捧，烈酒，香水，震天雷等等。
尴尬的是，这次发明的炒茶，似乎遭遇到了冷落，从许明珠到老爹李道正，对炒茶的态度都是统一的嫌弃，许明珠照顾夫君的面子，偶尔还能悲壮自尽般仰脖子喝一口，再说两句昧良心的夸赞话，老爹李道正的反应就比较真诚一点，第一次试喝时便“啊……呸！”，从此以后再也没正眼看过它。
李素的心情有点失落，明明是个好东西呀，为何不被世人接受？
于是李素拎着新炒出来的茶叶，拜访好邻居东阳道姑。
天气已有些凉意，凉亭内早早被下人生了一炉炭火，二人坐在亭内一边吹着秋风，一边烤着炭火，倒有几分论英雄的味道。
新烧制的大瓷杯子，上面刻着血红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草书，几乎与前世某位伟人的笔迹仿佛，充分满足了李素个人的恶趣味。
东阳好奇地盯着大杯子，似乎被它新颖的式样所吸引，双手捧起来，试图把自己的脑袋伸进去量量杯口直径。
抓把茶叶扔进杯子里，沸水直接冲泡进去，一股氤氲袅绕的雾气升腾翻滚而上。
“好了，凉一会儿就能喝了。”
东阳吃惊地指了指杯子道：“就这样？”
“不然你想咋样？”
“调料呢？器具呢？蕴含的儒家精气呢？”
“知道何谓‘大繁若简’吗？”李素傲娇地俯视她，顺便抚摸她的头顶：“年轻人，你们现在所谓的茶道弱爆了，重于形却未得儒家之神韵，真正的儒道精气是什么？知道何谓‘知行合一’吗？跟道家的‘道法自然’一个道理，殊途同归，知行合一也是儒家的最高境界，喝茶搞那么多器具，又是手法，又是调料，终归都是牵强附会之举，曲高和寡，远离了百姓人间，再高深的学问和道法都落了下乘，能入世的学问，能入世的道法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嗯嗯……”
东阳两眼一亮，忽然直起腰，身子微微前倾，急切地道：“你刚才说……‘知行合一’，是为何意？”
李素眨眨眼：“我说了‘知行合一’这几个字么？没有！你幻听了，来，茶快凉了，试一试。”
“你明明说过……”
“喝茶呢，说那些废话干啥，管我说了什么，赶紧喝一口。”李素很蛮横地打断了她。
东阳只好将香唇凑近硕大的杯口，轻轻啜了一口，还未吞进去，便见她两眼徒然睁大，露出非常痛苦的表情，仿佛整个味蕾都麻木了似的，正待张嘴吐出来，李素一旁冷冷地道：“你若敢吐出来，信不信我把这一整杯都给你灌进去？”
东阳鼓着小嘴，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悲壮地一仰脖子，不甘不愿地将茶水吞入腹。
李素暗叹口气，连感想都懒得问了，从她的表情里已能看出一切。
凉亭内顿时有些尴尬，东阳喃喃沉吟，似在组织措辞，许久后，才吭哧地道：“这个……炒茶，其实，呃，其实还是颇具别样风味的，而且，嗯，而且……你刚才说的大繁若简也很有意思，你弄出来的都是好东西，将来肯定又会名扬长安……”
“好喝吗？”李素很直白地问道。
东阳犹豫迟疑片刻，终于冒着被道君怪罪的风险，昧着良心点头：“……好喝。”
“那你把这一整杯全喝了，快，我看着你喝。”李素期盼地盯着她。
东阳望天，显然准备拿天色编借口，然而从小到大终究很少说谎，半晌都没编出一个说得过去的好借口。
“天色不早了，该做晚课了，对吧？”李素很好心地帮她编出了瞎话儿。
东阳如释重负地点头，目露感激之色：“对。”

第五百零二章 掖庭秘辛
再怎么打破传统，喝茶这种事总无法避免跟文化掺和在一起。
任何事情只要跟“文化”俩字挨上边，简单的东西就变复杂了，端杯一仰脖子的事非要搞出许多眼花缭乱的花样，以证明文化这个东西的存在。
于是李素化繁为简的炒茶没了市场，因为没文化，哪怕顶着大唐才子的名头也推销不出去。
“不喝别喝，别糟践了好东西。”李素夺过东阳的大瓷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一股浓浓的苦味顿时在嘴里蔓延开来，苦得他打了个激灵。
东阳看着他的目光充满了心疼，仿佛眼睁睁看他灌了一口尿似的，最无奈的是那种想拦又拦不住的心情……
“其实也挺好喝的，味道虽然古怪了些，喝久了怕是也会习惯，你留点茶叶给我，我在家慢慢品。”东阳人美心也好，总归不想让李素下不来台，非常照顾他的自尊心。
“行，留给你。”李素也懒得改变大唐名士权贵阶层的自虐心理了，明明烹茶那么难喝，还好意思说炒茶的味道古怪……
“不说喝茶的事了……”李素不动声色地把大瓷杯推远了一些，今日冲泡的茶，貌似茶叶确实放多了点，苦得连他都张不开嘴了。
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石桌，李素沉吟半晌，道：“说个正事，你好好听着，能不能办你先想想。”
“什么正事？”东阳好奇地眨眼。
“如今以你的身份，还能进太极宫么？”
东阳嗔道：“跟我在一起时又是摸手又是搂腰，把出家人亵渎得够够的，道君看到了非降下九天神雷劈死你，现在倒想起我的身份了。”
“道君爷爷年纪大了，眼神不大好，以前经常劈错人……”李素笑道。
“别编排道君，当心报应！”东阳瞪了他一眼，接着道：“如今我虽已出家，但我终归还是李家的女儿，说是出家人，无论百姓还是太极宫的宦官宫女，还是拿我当公主看，连父皇也好像把我出家人的身份忘了，每月殿中省给皇子皇女派发月例，都没忘了我这份，而且我这份似乎比别的皇子皇女更多一些，每次外地有好物事上贡，父皇觉得还可以的，通常也会赏赐到我的道观里来，至于出入太极宫……那就更简单了，只是我不愿去而已。”
李素叹了口气，他大致明白李世民的心情，当初因为他和东阳的事，父女关系一度降至冰点，亲生女儿心灰意冷，出家为道，纵然帝王无情，终归是自己的血脉，后来那几年，李世民渐渐生了悔意，对李素和东阳之间的藕断丝连他睁只眼闭只眼便是明证，他还是舍不得女儿孤老一生，尽量在弥补当初的过错。
“好端端的，为何问我能不能进太极宫？”东阳狐疑地盯着他：“你又想使什么坏？”
“我哪敢在太极宫使坏，长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李素笑着眨眼：“既然能进太极宫，进掖庭也没问题吧？”
“掖庭？”东阳噗嗤笑了：“尽说胡话，掖庭谁愿去？那是犯了事或是被贬的妃子和宦官宫女去的地方，罚做浆洗打扫之类的苦活，我虽出家为道，好歹也是公主，哪里能去那种地方……”
顿了顿，东阳露出一丝畏惧之色，低声道：“掖庭是真正的冷宫，里面水深得很，当年我娘住的宫殿离掖庭仅一墙之隔，听说那里隔三岔五总有人莫名其妙毙了命，宫里又没有官府，报上殿中省，殿中省管事的宦官哼哼哈哈几句，也不下来查，把人裹在草席里往宫外一扔了事……”
“活在掖庭里的人，说是活着，其实生不如死，那是一个混乱残酷的地方，谁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莫名其妙得罪人，更不知道得罪人以后半夜里会不会被一杯水毒死，或是被捅了刀。”
东阳幽幽叹气，不知想起什么沉痛的往事，垂头默默神伤，过了许久才平复了情绪，抬头盯着他道：“你为何突然问起掖庭？”
李素苦笑道：“本来想请你帮忙去掖庭跑几趟的，但看样子你对那个地方甚是不喜，我倒不好开口求你了……”
“掖庭与你有何干？你要我去掖庭帮你做什么？”
李素沉默片刻，低声道：“我想在掖庭里找个人，这个人……很重要。”
“谁？”
“记得上次你说过一个姓武的女子吗？当时你把她当成趣事说给我听，但我却留了神，这位女子……我想结交她。”
“结交……”东阳神情古怪地看着他：“你对一个女子说‘结交’？古往今来也没这说法呀。”
“没说错，就是结交，上次听你说这个姓武的女子如何驯马，一曰铁鞭，二曰铁楇，三曰匕首，鞭之不服则击，击之不驯则杀，此女……是个人物。”李素悠悠地道，话里半真半假，总之，为何突然关注武妹妹，他也没法自圆其说，只好牵强解释几句。毕竟除了他，谁都不知道这位正在掖庭受苦受难，人生陷入低谷的女子，将来会有怎样贵不可言的前途。
东阳嗤笑：“一个被打入掖庭的女子，在宫里怕是一生难以出头了，难道你觉得她还有一飞冲天的那一日？”
李素眨眼：“说不定她将来真的嗨到飞起呢……多认识个人总是没错的吧。”
东阳叹气：“听说那姓武的女子被打入掖庭已大半年，这么久了，活没活着都说不准呢，掖庭可是个吃人的地方呀。”
“我相信她还活着，世上有那么多的小怪大怪等着她去刷呢，死了可就太可惜了……”
东阳想了想，道：“掖庭我能去，但不方便去，毕竟我的身份太多人知道，我若去掖庭找一个被贬罚的宫女，动静未免太大了，很容易给她招来杀身之祸，不过我可以让贴身宫女绿柳去，她自小便进宫服侍我，宫里的人面她都熟，你想托话还是带东西，让绿柳去最合适。”
李素笑道：“那就太好了，回头让绿柳来家里找我，我托点东西让她带进宫里。”
东阳叹气：“我总觉得你又在使坏……或者说，你看上那个姓武的小宫女了？”
李素急忙摇头：“那位姓武的女子我可没福分消受，跟她发生点什么会折寿的。”
东阳捶了他一记，嗔道：“又胡说八道，跟出家人发生点什么才会折寿，这些日子你总撩拨我，你说你都折了多少年寿了？”
李素反手握住她的手，不老实地朝她的胸前探去，笑道：“我不想活了，来，让我劫个色……”
……
三天后，李家来了一位客人。
一个意料之外又算是意料之中的客人。
客人姓阴，名弘智。姓氏有点怪，但出身名门望族，祖父是前隋名将阴寿生，父亲是前隋名臣阴世师，当然，这些前朝的出身都是浮云，也没见哪个缺心眼的顶着前朝的显赫出身满世界晃荡，只不过他还有两个身份却不容忽视，他是李世民的小舅子，如今的吏部侍郎，齐王李祐的舅父。
最后一个身份令李素的心一沉。
该来总会来，除了父母，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前几日齐王又是折节结交，又是送重礼，当时李素以为齐王和太子一样被掰弯了，对自己这么好是因为垂涎自己的美色，现在看来，李素对自己的魅力似乎太过自信了……
阴弘智登门的礼仪无可挑剔，先递名帖，再送礼单，管家进内院通禀时，他便在门外廊下静静地等着，脸上永远带着温和有礼的笑容。
李素接到名帖后长叹口气，然后整了整衣冠亲自出迎。
按说一个吏部侍郎还不至于让李素如此隆重迎接，只不过这家伙背后站着齐王，齐王这人怎么说呢，有时候是人，有时候不是人，性格充满了玄幻色彩，所谓穿新鞋不踩臭狗屎，对阴弘智还是礼貌一点比较好。
二人相见，互相行礼，李素热情地将阴弘智引入前堂，各自坐下。
李素吩咐设宴，其实此时才上午时分，上不挨天，下不挨地的时辰，不过大唐的风俗就是这样，可能主人总是担心登门的客人离饿死只有一口气了，所以不管什么时辰，只要客人登门，通常都是设宴招待。
趁着府里下人准备宴席的空档，宾主各自落座，开始没营养没意义浪费时间蹉跎光阴的寒暄废话。
一边说着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废话，李素抽空不经意似的打量着阴弘智。
阴弘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肤色有点黑，脸型跟牛进达有点相似，都长着一副方方正正的板砖脸，夜里不点灯的话，迎面撞上还以为被人偷袭了。
看起来很正派，相比牛进达不苟言笑的表情，阴弘智倒是永远带着笑容，笑容和温和，说话时眼睛总是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很容易让人发现眼中的真诚之意，或许这也是他能官至吏部侍郎的原因吧，天生自带正义凛然属性的家伙总不会混得太差的，比如许敬宗那样的……
混迹大唐日久，李素也深知不可貌相的道理，所以尽管阴弘智的长相非常的正派，李素仍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

第五百零三章 谜团顿解
不速之客也是客，客人按规矩按礼仪登门，主人也要按规矩按礼仪接待。
所以李素也很客气，从门口迎进阴弘智，一直到前堂坐下，李素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笑得有些僵硬了，很担心当着客人的面忽然面瘫抽搐，是不是不太礼貌……
没办法，这家伙背后站着的人太恶劣了，名声比茅坑里垫脚的石头还臭，跟这种人来往，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
冗长的废话过程结束，府里下人也将酒菜准备好了，李素笑着举杯敬酒，阴弘智急忙回敬，二人互视，大家都笑得很真诚，仿佛突然在自己的人生中发现了一位可以共奏高山流水的知己一般，各自开怀不已。
“早闻李县侯少年成名，为社稷立功无数，极得圣眷，如今更听说陛下将李县侯调入尚书省任都事，可参知政事，看来陛下对县侯寄予厚望，若干年后李县侯拜相封王亦是情理中事了。”
李素打着哈哈，谦虚了几句，目光充满期待地看着阴弘智，真心希望这家伙能赶紧步入正题，没营养的废话说几句就差不多了，不能没完没了，大家都挺忙的。
在李素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阴弘智捋须笑了几声，然后缓缓地道：“……中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凉了，眼看冬天要来了，据说李淳风道长掐算过，说是今年入冬早，下雪也早，明年我大唐又是一个丰收年，实在是可喜可贺……”
李素垂头盯着手里的酒杯：“……”
要不……把这废话连篇的家伙赶出去算了？浪费别人的时间等于谋杀，如此说来，自己已被这家伙捅了好几刀了……
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李素打起精神仍笑得开怀，耐住性子陪阴弘智继续废话。
阴弘智官至吏部侍郎，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很不错的，情商智商都很感人，不然也不会坐到这个位置上，发现李素的笑容已有点勉强，阴弘智敬了一杯酒后，终于说到了正题。
“听说李县侯心思敏锐，聪慧无双，放眼大唐无人可及，历数李县侯独创的东西，从活字印刷到烈酒，还有香水和震天雷，李县侯之大才，实在令阴某感佩五地。”
李素顿时坐直了身子，他有预感，这句话里终于有干货了。
见李素洗耳恭听等待下文的模样，阴弘智捋须笑道：“众所周知，齐王殿下贞观十年被陛下封爵，封地在齐州，并被陛下任为齐州都督，掌领齐州，莱州，青州，密州等诸州兵事，虽说如今齐王年幼，都督之权暂由他人代掌，齐王殿下在长安遥领，不过齐王心系齐州百姓，常思造福一方以报父恩，君恩……”
李素眼睛眨得飞快，一时不知该露出怎样的表情来应付这句鬼话。
贞观十年，李祐爵封齐王，遥领齐州兵事，按朝制，皇子成年后必须要离开长安去封地长居的，可是大唐的礼制被李世民折腾得乌烟瘴气，都城长安向来是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皇子们成年后谁都舍不得离开，于是今天这个王爷病了，明天那个王爷病了，仿佛李世民的强大基因生下了一堆病秧子，王爷们纷纷上奏疏，奏疏里要多惨有多惨，李世民也心软，尽管明知这些儿子们怀着撒泼耍赖的心思，仍然全部照准，允许他们继续留在长安静养，暂不必去封地。
当然，对犯了错惹了祸的皇子，李世民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比如曾经的吴王李恪，因误闯火器局一事，李世民当即下了严旨，态度坚决地把他赶出了长安，勒令他马上回封地。
现在听阴弘智说什么“心系齐州百姓”，“常思造福一方”的鬼话，李素脸颊微微抽搐了几下，命令自己不准笑，笑了未免太失礼了。
“啊，这个……齐王殿下有此孝心和忠心，实在令李某敬佩。”李素打了句哈哈。
阴弘智点点头，说起鬼话来眼都不眨，神情还很严肃，仿佛在说普世真理一般，标准的政治家嘴脸。
“是的，老夫忝为齐王舅父，也时常被齐王的孝心所感动，齐王殿下是个纯朴善良的好孩子，所以老夫这几年心甘情愿为他驱使……”
李素脸颊又抽搐了几下，越说越离谱了，再不拦着他，李素怕自己会吐出来。
“呃，李侍郎忽然说起齐王殿下，不知为了……”
阴弘智捋须叹道：“齐州位处关东道，说是离当年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的蓬莱仙岛不远，实则却是穷厄困顿，常有天灾，百姓苦不堪言，齐王殿下曾至封地巡视，回来后便说，若欲百姓富足，地方安定，首先则应开世人之明智，民智不开，诸事弗为也……”
李素听得连连点头，这个想法当然不可能是齐王想出来的，多半是眼前的阴弘智的想法，不得不说，想法还是很不错的。
阴弘智见李素点头，不由露出满意的微笑，继续道：“……欲开民智，自是要从头开始，在齐州广建学塾，遍请读书人当先生，教幼龄稚童读书识字，十来年后，齐州多了千百个读书人，这些读书人再教新的幼童，如此反复，数十年后，齐州民智开矣，此事，是惠泽千秋万代的大事，非数十年而不可毕其功……”
李素听得眉头蹙起，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可他却渐渐听出别的意思来了。
“阴侍郎的意思是……”
阴弘智朝他温和而善意地笑了笑，拱手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李县侯独创的活字印刷术名动天下，齐州位处偏远，欲行此千秋伟业，李县侯的印刷术不可少，今日阴某登门，为的是想求李县侯行个方便，将活字印刷术的秘方惠赠齐王殿下，助齐王开齐州民智之一臂，当然，齐王殿下也不可能白要，所需银钱只请李县侯说个数便是。”
李素不解地道：“可是，活字印刷术的秘方李某早已献给了陛下，陛下也下过旨意，大唐各地官府可着工匠制版刻度，凡印书者皆可用之，此事阴侍郎想必清楚，您来找我也没用啊……”
阴弘智笑了笑，叹道：“李县侯，您还是没明白齐王殿下的意思啊……”
李素眨了眨眼，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了。
刚才确实没明白意思，可是此时此刻，他已完全明白了。
这些天又是结交，又是送礼，原来为的是活字印刷术。

第五百零四章 巧取豪夺
早在初识齐王的那天开始，李素一直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心，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帝王家出来的孩子不是逢人就挖心掏肺的缺心眼，态度太热情总有一种黄鼠狼上门拜年的感觉，而李素，就是被拜年的那只鸡……
多日的疑团，直到今日终于彻底解开。
活字印刷术，嗯，确实值得齐王热情一下了，可惜齐王毕竟年岁不大，事情的前半段干得很漂亮，很有城府心计的样子，不慌不忙做着铺垫，后半段就有点操之过急了，如果他能耐住性子，以交朋友的方式接近李素，也不需要多久，半年左右李素大概会真把他当成朋友，再往后的话，一切都好说，说不定将来齐王要干什么傻事蠢事作死的事之前，李素还会伸手拉他一把，将一些作死的苗头掐死在萌芽中。
所以说，一个人的性格很重要，它能决定你这一生可以走多远，爬多高，或是……该不该死。
终究还是急了些，铺垫做完美了，但齐王缺少足够的耐心让整件事的火候升温到一个适当的地步再提出要求，所以，这件事做得可谓虎头蛇尾，搞得李素都替齐王犯上了尴尬症。
阴弘智显然也觉得有点尴尬，他是成年人，而且浸淫官场多年，算是一只老狐狸了，他当然也觉得提出这个要求的火候还没到，不过可惜的是，谁叫他摊上一个毛毛糙糙且地位又比他高得多的外甥呢？
李素终于听懂了阴弘智的意思。
活字印刷术是个宝贝，对齐王来说，是个能敛财的宝贝。至于刚才说什么“开齐州民智”，“千秋伟业”，听得连李素都情不自禁热血沸腾，撸起袖子准备为大唐扫盲事业添砖加瓦，结果现在才发现，原来只是个借口而已，齐王的根本目的，就是想要活字印刷术这门买卖。
活字印刷术到底能赚多少钱，李素其实心里也没底，李家如今在长安城里的根基渐渐深了，而且名下的买卖也有好几门，说实话，跟烈酒和香水比起来，印书的买卖委实是一笔小数目，嚼在嘴里味道与鸡肋差不多，有两笔暴利的买卖抓在手里，印书对李素来说可有可无，赚的钱大概连维持一家日常开销都略嫌不够。
奇怪的是，齐王怎么会看上这笔蝇头小利？
“蝇头小利？”阴弘智摇摇头，叹道：“李县侯太小看印刷术了，或者说，李县侯的手只在长安城这个小锅里搅动，未曾把眼光放到长安以外，你独创的活字印刷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陛下的江山终究要靠读书人治理，有了这个印刷术，大唐日后的读书人会越来越多，读书人多了，要读的书自然也多了……”
李素不解地道：“可是，关于活字印刷术，陛下已下了旨，由大唐各地官府推行，事情已经交给官府去办了，齐王所图之利在哪里？”
阴弘智叹道：“交给官府的东西，自然还可以收回来的，齐王毕竟是陛下的亲儿子，若向陛下求恳，将来独揽天下印书一事，想必陛下也会答应的，甚至还可以为印书而专门新立一个官职，由齐王掌领，如同陛下特意为李县侯而新立火器局一样，这其中之利，呵呵……”
李素恍然，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真正的好算计啊！
阴弘智的话没说透，或者说，刻意对李素有所隐瞒，把活字印刷术抓在手里，已不仅仅是赚钱的事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作用，那就是抓住天下士子之心，这个目的，跟当初清河崔家图谋活字印刷术的意图不谋而合。
至于抓住天下士子之心以后，齐王还想干什么……李素嘴边泛起一抹古怪的笑。
原来，每个皇子都不简单，都有一颗积极向上的心，都在等着老爹蹬腿以后，那个显赫至极的位置能够轮到自己，哪怕不是嫡出的皇子也一样。
太子李承乾就不说了，他比谁都盼着老爹早登极乐仙境，还有魏王李泰，朝中已培植了不少势力，因为太子最近丧德失行的表现，倒向魏王阵营的大臣越来越多，吴王李恪三年前误闯火器局，是有意还是无意，或是怀着怎样不可告人的目的，没人知道，可以肯定跟他的野心有关，现在又认识了一个齐王李祐，倒是另辟蹊径，知道先收士子之心，从侧面迂回问鼎大宝，再想想前些日薛管家说起齐王府有不少神秘的游侠儿出入……啧啧！
李素总共认识四个皇子，四个都不简单，用的方法各异，手段令人眼花缭乱，而且都非常有创意，这种人活在千年以后，干个金牌策划不是问题。
只是，齐王露出勃勃野心，毫无避讳地跟老爹求恳独揽印书一事，以李世民和满朝文武公卿的睿智目光，会看不穿他的想法？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办这事，怎么看都充满了违和感，若换了以勤奋好学而著称的魏王李泰来请求，李世民答应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当然，做这件事的难度也非常高，不但要保持低调不被他英明神武的老爹看穿心思，手底下还要网罗一大批甘愿为他效死的有勇有谋的文武人才，不仅如此，还需要摆出低姿态来迎合士子们，每天都要玩几出倒履相迎的把戏，见谁都要惊喜万状大惊小怪的吼两句“得公相助，如鱼得水，天下已取其半”之类的虚伪话，这些都做到了，还要看天时地利人和，看老天给不给面子，赐你这份极尊贵的福分……
老实说，李素并不觉得齐王是这块料，这些所谓的野心多半是身边的谋臣撺掇的，跟阴弘智绝对脱不开干系，只不过李素很尊重别人的梦想，再夸张再异想天开的梦想都是值得尊敬的，万一哪天实现了呢？逆袭了呢？撞大运了呢？
阴弘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半点盛气凌人的姿态，相反，他显得非常的温和亲切，面对面与李素侃侃而谈，细剖利弊，如同面对一个相交多年的知己老友般，痛快地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所以李素明知这家伙实则正在干一件巧取豪夺的事，也对他生不出恶感，反倒有些欣赏，这种欣赏类似于对许敬宗的观感，脑门上实实在在刻着“坏人”俩字，面对面很坦率地告诉你，我今天想抢你一件东西，希望你好好配合，最好不要反抗，大家都是斯文人，撕破脸就没意思了……
阴弘智的表情带着几分歉意，后来觉得光在脸上表现歉意还不够，于是站起身，郑重地向李素行了一礼，苦笑道：“说起来确是齐王殿下过分了，这事齐王做得没道理，是我们理屈了，不推搪，抛开齐王的身份不说，他比李县侯还小两三岁，情当是看着孩子胡闹，李县侯莫与他计较，活字印刷术是个好东西，若李县侯有意出让，齐王定会给李县侯一个满意的价钱，也算是齐王殿下欠下一个人情，这个人情李县侯任何时候想要都可以。”
李素苦笑：“我没往心里去，只是阴侍郎想必也知道，活字印刷术的秘方我几年前已献给了陛下，既然齐王有独揽天下印书之意，其实完全可以跟陛下求恳，没必要来找我呀。”
阴弘智摇摇头，叹了口气，缓缓道：“此物是李县侯所创，说是献上了朝廷，实则它仍然是李县侯的东西，老夫素知李县侯并无染指印书的心思，否则这几年来你的李记印书坊也不会毫无动作，只偏安于长安一城，但是说法归说法，既然要办这件事，怎么也绕不开李县侯，想必足下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李素点头，话说透了，他也明白了。
说穿了就是因为活字印刷术是他李素发明的，他若不点头，齐王还真没法拿这东西满世界发财，哪怕李世民答应让齐王独揽印书一事，答应之前也必须召李素来问一问的。
大唐总的来说是个人人讲道理的国度，从帝王到朝臣，再到寻常的民间百姓，都非常讲道理，哪怕齐王和阴弘智这种人打着巧取豪夺的心思，事前也登门跟李素承认错误，自认理亏，并且很诚恳的道歉，李素是活字印刷术的创造者，他若说半个不字，以李世民高傲的帝王性格，必然也会就此作罢，齐王的打算便落空了。
看着李素脸上渐渐明悟的表情，阴弘智满带歉意的笑：“现在想必李县侯明白齐王的意思了，事情确实做得不地道，但齐王殿下还是很有诚意的，该给的银钱一文都不会少，聊作补偿，当然，这点补偿李县侯应该也不看在眼里，所以老夫斗胆代齐王殿下答应，此事李县侯也可入一伙，足下的烈酒与程家合伙，香水与长孙家合伙，若印刷术与齐王合伙，则皆大欢喜，不知李县侯意下如何？”

第五百零五章 斯文打劫
巧取豪夺的事干得文质彬彬，也算是一种本事。
阴弘智就有这种本事，摆明车马登门，明明白白告诉李素，我想抢你的东西，你是答应呢，答应呢，还是答应呢？
但是阴弘智说的话却非常文雅，文雅得仿佛在干一件吟风弄月的雅事，被抢的人甚至都没办法对他生出恨意。
李素也对他恨不起来，他实在懒得生气，话说得再漂亮，可本质还是抢劫，不幸的是，他就是被抢的受害者，只是他站的心理高度令他无法生气，仿佛在山巅上俯视下面的人，每个人的面目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块大肥肉，以前没人发现，于是闷头吃得津津有味，后来不小心被别人发现了，于是忍不住也要来尝一口，或许不止尝一口，还想一脚把原先吃肥肉的人踹开，自己独享它。
说穿了就是这么一个本质，生气吗？确实值得生气，转念再想想，其实人性不就是这么回事？
阴弘智目光直视李素的眼睛，静静等待李素的回答。
李素没出声，脸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木然而平静，二人对视许久，气氛渐渐凝重。
阴弘智也不急，安静地等待着，他知道自己会等到答案，无论答案是不是他和齐王想要的答案，但，答案一定有。
良久，李素打破了沉默，认真地问道：“敢问阴侍郎，我若今日不答应此事，是不是从此以后便与齐王殿下结仇了？”
阴弘智急忙摆手，笑道：“李县侯言重了，哈哈，言重了，本就是李县侯的东西，齐王看上了想要，事情本就干得理亏，若李县侯不答应，齐王与老夫也便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日后相处该怎样还是怎样，论道理，齐王原本就有巧取豪夺之嫌，哪有得不到便结仇的道理，李县侯万莫放在心里。”
李素笑了，这家伙说话真的很漂亮，一席话说出来，哪怕明知是抢劫的本质，却还是能让被抢的人心旷神怡，如饮甘霖，开启无限犯贱的隐藏属性，这种说鬼话的本事，不佩服都不行。
当然，如果李素真信了他的话，那就是脑袋被门夹了，若自己不答应，以齐王的尿性，不与他结仇才怪。
……
阴弘智终究还是没等到答案，他的话说得漂亮，但李素的答案不会那么痛快给出来。
人情世故，全在权衡利弊，一个人的一生里往往会面临许多次选择的机会，选择维护自尊，选择追逐名利，或者，选择避开麻烦，这些不仅仅是人的本能，也是所有动物的本能，看到一块骨头，狗会选择扑上去抢了再说，看到一坨屎，但凡有点智商的狗都会绕开它，当然，也有不聪明的狗会上去舔两口，这种狗属于机会主义者，万一那坨屎很好吃呢？错过岂不可惜？
阴弘智走了，留给了李素一个麻烦，而且麻烦还不小。
态度再怎么文质彬彬，话说得再怎么温和儒雅，终究还是在逼李素做选择，选择把活字印刷术交给齐王，或者，选择与齐王成为仇人。
不好选啊，李素是个懒人，懒惰的程度令人发指，懒人通常都很怕麻烦，怕的不是那件麻烦的事或是那个麻烦的人，怕的是“麻烦”这个词的本身，于是懒人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躲开它，因为他懒得招惹麻烦，一旦招惹上了，就意味着不能继续懒下去，踩人或是被人踩，总会有人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如果比喻成狗的话，李素属于那种遇到一坨屎会远远绕开的狗，绝对不会上去舔两口试试味道，因为他懒得试。
由此也可以反证出，懒人通常都是聪明人，因为这种人懒的只是身体，脑子却是时刻不停在转动的，转动的目的就是思考怎样的活法才能让身体尽量少动弹，减少运动量，达到心动身不动的禅境……
……
许明珠生气了。
当李素将阴弘智的来意说清楚以后，许明珠的脸色开始不对了，先是有点发白，然后渐渐通红，杏眼里泛出委屈，愤怒，甚至还带着几分煞气，非常的生动精彩，李素看呆了，自打成亲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夫人不完全是温顺乖巧逆来顺受的性子，她居然也会生气，会愤怒，李素大感惊奇，惊奇得连齐王抢他印刷术的事都抛到了脑后。
“咦，你居然会生气？生气哎，好厉害！”李素击节赞叹。
“夫君……都什么时候了，还闹！”许明珠俏脸涨得通红，显然气仍未消。
李素仍保持惊奇状态，难得平淡如水的夫妻生活里忽然泛起这么一朵小涟漪，李素现在关注的重点已不是印刷术，那东西的利益对他来说可有可无，难以取舍的只是觉得别人来抢自己就乖乖送上，有些没面子而已。
只是许明珠生气的表情，却很值回票价了，被人抢一回都值。
“齐王殿下还说了，印刷术的买卖我若不给他，他明日便带人打上门揍我，反正人家是皇子，杀了我也没关系……”李素眨着眼继续添油加醋。
砰！
李素的目的达到了。
许明珠拍案而起，脸色已红得像煮熟的螃蟹，尖着嗓子怒喝道：“欺人太甚！朗朗乾坤，还没王法了！夫君，妾身要穿上诰命服去太极宫告御状！”
大开眼界，生气的许明珠别有一番娇媚动人的味道，而且气势十足，佛挡杀佛的架势。
“后面那句是我瞎编的，就想看看你气到极点是啥样。”李素悠悠地补充道。
许明珠顿时傻眼，愤怒的表情青一阵红一阵，看得出来她想揍李素，只是在妇德和替天行道之间挣扎摇摆不定，理智的天平跷跷板似的一上一下，非常纠结。
“你可以揍我啊，来啊，揍我啊……”李素继续撩拨她，试图打开新世界的大门。
贱得不要不要的语气终于令许明珠破功，瘦弱的香肩一垮，然后……开始抹泪。
李素慌了，女人的情绪太捉摸不定了，好端端的生着气，说哭就哭，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于是李素赶紧上前安慰。
许明珠把头埋在他怀里，哭得很伤心，边哭边数落。
“夫君，连你也欺负妾身，妾身不想活了！”

第五百零六章 暂退一步
夫妻过日子，酸甜苦辣总要尝个遍，高兴时打情骂俏，吵架时掀桌子骂娘，和好后继续浓情蜜意，“床头打架床尾和”就是这么个意思。
李素总觉得和许明珠的夫妻生活太不正常了，以前觉得无所谓，因为他心里只装着东阳，甚至他刻意维持着这种相敬如宾你好我也好的关系，那时的他，心里走不进别的女人，许明珠也进不来。
西州时许明珠豁出性命，担着天大的干系千里救夫，那时开始，李素便真正愿意接纳这个女人了。
把心里的房子好好打扫一遍，把落满灰尘的地方擦拭干净，曾经被东阳满满占据的心房里，不知不觉为她腾出了一个空房间，把她请进去，永远住着，永远不要出来。
既然已住进了自己的心里，那么，当初相敬如宾，见面就行礼，温顺得跟小绵羊似的相处模式自然便要改变了，夫妻不能这样过日子，老了会后悔的，后悔年轻时没有吵过架，没有红过脸，一辈子平淡得像一杯温开水，稀里糊涂的，一生就这么过去了，老了躺在床榻上回忆当年，竟连一点点激情和火花都想不起来，那才是一生最大的悲哀。
夫妻过日子，该有的东西都不能少，妥协让步，打情骂俏，脸红脖子粗，以及芙蓉粉帐颠鸾倒凤……
所以李素总觉得他和许明珠的生活缺少了一大块，许明珠永远一副温顺自卑的模样，永远逆来顺受仿佛天生矮一截。
直到今日，李素才终于开发了她的新世界，虽然开发的过程有点变态。
许明珠哭个不停，她觉得被欺负了，有点委屈，可是说生气倒也不怎么生气，流泪也算是掩饰情绪的一种方法，于是躲在李素的怀里大哭，哭着哭着，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生气，只觉得夫君的怀抱很温暖，夫君软声软语哄她的语气很舒服，许明珠索性越哭越大声，但眼泪却越流越少，最后把头埋在他怀里，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
李素也在笑，她的小把戏自然早被他一眼看穿，看穿却不揭穿，夫妻嘛，就该这么过日子，有哭有笑有喜有怒，这样的日子过着才踏实。
最后许明珠在他怀里也赖不下去了，只好直起身子，掏出洁白的方巾拭干了泪痕，然后狠狠捶了他一拳。
“以后莫再欺负妾身了，不然夫君安慰我也费劲，妾身哭起来半天不消停的。”
李素噗嗤笑了：“可算见着夫人大振妻纲了，今日着实开了眼界。”
“你还笑话我！”
夫妻二人打闹片刻后，许明珠的心情也平复了许多，愁容满面地幽幽一叹，道：“夫君，齐王要咱家的印刷术，可怎么办呀。”
李素笑了笑：“他要咱们就给他吧。”
许明珠委屈地瘪嘴：“……都是夫君费了老大的心思琢磨出来的好东西，凭什么人家说一声就给他了？天底下还有讲道理的地方吗？”
“有啊，可以去太极宫跟陛下讲道理，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告齐王一状，保证齐王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陛下还会狠狠抽他一顿，你看，多解气。”
许明珠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急忙道：“真的吗？咱们真的可以这样做吗？”
“当然可以，只要自己占住了道理，大唐任何地方都能讲道理……”李素的笑容渐渐敛起来，神情严肃地看着她：“……可是，告完了状，齐王被陛下责罚，以后的事呢？夫人想过没有？”
“以后……”许明珠迟疑了，虽然她不懂朝政，但最基本的为人处世和对人心的揣摩还是不缺的。
“以后咱家会不会被齐王报复？”
李素点头：“会，而且报复可能会很惨烈，因为直接撕破脸了，齐王也不必再维持虚伪的表相，文的武的，荤的素的，大明大亮冲着咱家来。”
许明珠又怒了：“他还讲不讲道理？得不到就翻脸，比丝绸之路上的盗匪还不如！这算哪门子的皇子！”
李素看着她通红的脸庞，悠悠地道：“因为别人拳头大啊，这世道有人讲道理，也有人不讲，不讲道理的人通常喜欢跟别人比拳头，拳头大就是道理，拳头小就服软，齐王就是这种人，你跟这种人讲道理，可不可笑？”
许明珠气了一阵，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道：“那么，夫君的意思是……”
李素沉思片刻，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为人处世的方法，我做人也有自己的处世之道，别人骂我，我原谅他三次，第四次直接废了他，跟别人冲突了，我也先退一步，若这人不识进退得寸进尺，我也废了他。”
许明珠愣了，因为她发现李素脸上一闪而逝的戾气，那片阴冷的杀机，尽管只有一瞬间，可她却仿佛看到了西州城头上持抢而立的年轻将军，冷酷而漠然的俯视着城下的万千生命，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夫君……”
李素笑了，笑容如阳光般灿烂温暖，刚才那陌生的一瞬间如同幻觉，很不真实，现在他的笑，也同样不真实。
“给他。”李素重重点头，就此拍板：“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希望他不要再往前进一步了，我能做的，只能退一步。”
“可是夫君，若齐王再进了一步……该如何办？”许明珠忧心忡忡地道。
李素笑着叹气：“那么，结果肯定不会太愉快了。”
……
成年人做事看利弊，小孩子才凭喜怒。
李素很想装嫩说自己仍是少年轻狂的年纪，可是嘴边渐渐冒出头的细碎的不羁的小胡渣告诉他，自己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粉嫩嫩的少年郎，连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卖萌都没什么市场了，受众明显比几年前少了很多。
过完这个冬天，他就二十一岁了，一个普通的二十一岁年轻人或许遇到事了偶尔也热血沸腾一下，冲动一下，肆无忌惮地挥洒着少年时期最后的一丝余晖。
可是李素不是普通的年轻人，他已活了两辈子。
两辈子经历过的事情，比一辈子要多，因为经历得多，更懂得衡量利弊，决断取舍，说话也好，做事也好，不再凭一时的冲动，往往热血刚涌上脑子，理智便会毫不留情的拷问他，值得吗？想过后果吗？利大还是弊大？
三问之后，血压不知不觉降下来，再想鼓起余勇，却只剩了一腔时不我予的哀愁。
既然已是成年人了，说话做事就按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来，齐王不守规矩没关系，情当他是孩子，先让他一步。
没急着给阴弘智答复，李素决定先拿捏他几天，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太好欺负，否则以后真会被人得寸进尺的。
既然决定让出活字印刷术，李素打算换笔巨款，至于阴弘智说的合伙，李素敬谢不敏。
知道齐王以后会干出什么作死的事，李素脑子被门夹过才会跟他合伙，不但不能合伙，连沾都不会沾，当他是横在路中间的一坨屎，以傲骄的姿态绕开他便是，跟他多说两句话李素都怕把自己牵连进去。
……
一大早，李素打着呵欠上了马车，在老兵们的护送下往长安城而去。
安于乡村的平淡生活，偶尔也会觉得无聊，所以每隔几天总会进城一趟，当然，必须绕开尚书省，房玄龄放了他的长假，李素很不客气的歇息了十多天，而且直到目前也根本没有去尚书省应差的意思，这个长假不放一两个月不算完。
名相房玄龄估摸已在尚书省里骂街了，没关系，反正自己听不到，躲远点就行。
进城后李素直奔朱雀大街，站在大街中间，看着两边各家权贵的大门，李素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拜访程家。
没办法，只能把最难对付的排前面，因为程家的那位不但擅长耍流氓，还非常的小心眼，若被他发现自己先拜访了别人，今日势必会被他用酒放倒在程家这片深沉的土地上。
拜访各家权贵没别的原因，李素打算给各家送点新炒的茶叶。
这些年适应了大唐的生活，农业社会很注重人情味，连权贵家也是如此，互相交好的几家平日得了什么稀罕物，比如异域胡商带来的宝石，金银器皿，各州府故吏部将捎来的当地特色的吃食，还有各种造型花样颇为新奇的瓷器等等，程家牛家这些叔伯往往会顺带着给李素准备一份。
捎的东西有值钱的金银宝石，也有不值钱的小玩意，重要的是长辈对晚辈的心意。别看程咬金整天恬着老脸为老不尊总占李素的便宜，其实……大家不见面时还是互相很友善的，距离不但产生美，也产生美好的交情，相见不如怀念的相处模式比较适合李素和程咬金。

第五百零七章 魔王训子
长辈对晚辈时常送点心意，李素自然更要投桃报李，于是自己弄出来的新东西，烈酒，香水，包括自制的竹躺椅，八仙桌，还有平日烹炒炸煮的各种新菜式等等，但凡有了好东西，李素总会多准备几份，都是些不值钱却新奇的玩意，值钱的肯定不会送。
来来往往间，跟邻居互相串门似的，随便拎点东西上门，既不铺张，也表现了情意，李素很喜欢这样的相处模式，程咬金牛进达等老将也充分表达了赞赏之情，长安城年轻小辈里，能把人情来往做得如此到位如此贴心的后辈，实在不多了，程咬金就不止一次提过让李素搬到朱雀大街来，反正李家不缺钱，论身份的话，一个县侯或许还差了点，但好在极得陛下恩宠，勉强住在权贵豪门集中的朱雀大街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李素非常理智地拒绝了这个阴险的提议，大家隔得远才没有打起来，住得近了李家会被老流氓洗劫多少回？
程家大门紧闭，门口两排值守府兵雁形排开，按刀而立，阵势非常的威武，迎面扑来一股沙场征战的凶悍煞气，令路人变色绕行。
李素毫不畏惧，程家对他而言差不多算是自家的后院了，来往太多次，门口的府兵摆出的阵势再吓人他也从没当回事。
含笑朝两排府兵点头招呼，府兵们也朝他笑了笑，其中一名火长还主动迎上前，恭敬地行礼，口称“少郎君”，俨然已将他当作程家的一分子了。
抬步走上台阶，程家侧门打开，老门房也迎了出来，笑着行礼招呼过后也不引路，只等李素自己进去，爱找谁找谁，从语气到举止，完全是自家人的做派，李素如果缺钱想在程家顺点东西出来，做案过程将会十分的顺利，只是这么干有点不要脸，而且老流氓可不像牛进达那么好说话，被他发现了真会领着部将杀到太平村的。
李素独自一人绕过照壁，走进程家前院，手里拎着一包茶叶，慢悠悠走在门廊下欣赏程家园林景色时，忽然听到一道杀猪般的惨叫声。
李素脸色立即变了，声音很熟悉，是程处默。
刻意放轻了脚步，李素小心地躲在一株榆树后，慢慢探出头，然后看见一幅很震撼的画面。
程处默精赤着上身，双手被绳索捆起吊在一棵大树上，程咬金手执一根长棍骂骂咧咧，抽空边朝程处默屁股上抽上一记，程处默便惨叫一声，二人身后还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估摸是程家的家眷，程处默的另外五个兄弟心惊胆颤站一排，目露惊恐地看着大哥挨揍，还有几位女眷哭哭啼啼，想劝又不敢劝。
李素啧啧有声，这是姿势标准的吊打啊，难得一见，程咬金看似凶悍，一棍又一棍抽下去，但落点很准确，只打屁股不打别处，显然也是手下留了情，从这个细节来看，程处默闯的祸只是中等级别，李素很清楚程咬金的性子，若程处默闯了个地狱级别的大祸，可就不止吊打这么简单了。
既然闯的祸不大，李素就不忙着劝解了，最近程处默这家伙损自己损得厉害，老拿当日自己不肯出大理寺，强烈要求多住半年的老梗逢人就说，李素恨得牙痒痒，奈何又打不过他，今日运气不错，看到了喜闻乐见的一幕，太解恨了，至于程处默到底闯了什么祸……哈哈，无所谓，注重结果就好，过程不必细究。
津津有味欣赏了很久，李素丝毫没觉得自己变态，最后有些意兴阑珊了，犹豫了一下，决定暂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万一老流氓抽得兴起，恰好发现这里还躲着一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于是抖擞精神再来个第二击……
“咦？少郎君为何不进去，躲在此处作甚？”程家门房从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盯着他，笑得一脸和善加褶子。
李素立马苦下脸来，躲在此处……还“作甚”，我在作死啊。
“何方妖孽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么？给老夫滚出来！”程咬金暴喝。
啧！都“妖孽”了。
李素来不及瞪门房，苦着脸站了出来，朝程咬金嘿嘿干笑。
“小子拜见程伯伯……打扰程伯伯的雅兴了，呵呵，朱雀大街上各位叔叔伯伯家的大门真是长得出奇的一致啊，小子不小心又走错门了，原打算跟牛伯伯商议国事来着，呃，今日天气不错，您老继续抽，小子告辞，告辞……”
说完李素果断转身走人。
“子正兄弟救我！不可不讲义气啊……”身后的程处默凄厉大叫。
李素浑若未闻，背影决绝。
“哇哈哈哈哈，臭小子哪里跑！进了俺老程家的门还想竖着走出去？程家没这道理！给老夫……起！”
程咬金一声暴喝，李素便骇然发现自己双脚已凌空而起，后领被人拎着，没错，仍然像一块遗世而独立的……条状腊肉。
“臭小子，编个瞎话也不肯用心编，说什么找老牛商议国事，嘴上没毛的瓜怂，老牛跟你商议个屁的国事！快说，给老夫送了啥新奇物事，不说抽你。”
标准的劫道嘴脸，李素认命地被程咬金拎在手里，然后开始反省自己的记忆是不是跟鱼一样只有七秒，否则为何每次进程家的门总会后悔，没过多久再次不怕死的进去，不长记性啊……
一直被拎到院子正中，程咬金才放下李素。
“小子真打算与牛伯伯商议国事，可不敢耽误……”李素拔腿继续走，试图为逃离龙潭虎穴做最后的努力。
努力果然失败，程咬金又将他拎了回来，似笑非笑地道：“再谎报军情，老夫可就真抽了啊，看见那家伙没？你跟他一样的下场。”
说着指了指程处默，程处默很配合地耷拉下脑袋，奄奄一息，垂死弥留。

第五百零八章 火烧寺门
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
李素没觉得程处默挨揍有什么不对，反正他本来就欠抽。只是老流氓顺带着把他也捎上，这就令他很不满意了。
不满意也不敢怎样，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其实，就算没在矮檐下，李素也得低头，程咬金的武力值理论上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把他揍成任何不同形状，在这个用拳头讲道理的人面前，所有的道理都会被他用拳头碾压成碎片。
程处默的目光很悲戚，可怜兮兮地看着李素。李素心中不忍，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不知……程兄做错了什么事，被程伯伯如此惩处？”李素小心翼翼地问道。
程咬金哼了一声，眉眼一抬，目光不善地瞪着他：“咋地？想帮这浑小子出头？”
李素浑身一凛，好了，兄弟有今生没来世，帮你只能帮到这里了。
“不敢不敢，程伯伯继续抽，您尽兴就好。”李素很没节操的转了舵。
程咬金又哼了一声，指着程处默怒道：“你问问这混账东西干了什么事！”
“定然是天怒人怨，人神共愤的恶事，杀一千刀都不解恨。”李素很配合地当捧哏。
这下不止程处默，连程咬金都沉默了，父子二人郁闷地看着他。
“小子，你到底是来劝架的，还是来离间我父子的？”程咬金语气不善地道。
“劝架，当然是来劝架的……呃，程兄到底做了啥事？”
程咬金叹道：“这混账东西不学好，在家不愿读书你练武也行啊，他倒好，终日跟一帮子纨绔厮混，每日不着家，前几日跟房家，段家几个小子跑到城外会昌寺进香，不知言语上怎生狂妄，与寺里的和尚吵了起来，吵完还不解恨，这帮混账胆大包天，竟夜不回城，躲在会昌寺外，趁着月黑风高，在寺外放了把火……”
“啊？”这下连李素都变了脸色，望向程处默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敬意。
纨绔子弟不走寻常路，连闯祸都不闯寻常祸，在如今这个人人都崇尚道教佛教，信仰无比普及的年代，这帮纨绔居然敢烧寺庙，实在是……
这帮文盲应该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程咬金怒道：“当今陛下都对佛家无比尊崇，一年办四次祈福法事，这帮混账居然敢烧寺庙，简直无法无天，老夫今不抽死他，明日朝会陛下就得抽死我！”
“该抽！”李素马上表明立场，在程处默哀怨欲绝的目光里，李素话锋一转，道：“不过程伯伯刚刚说，他们只是在寺外放的火？”
程咬金怒哼道：“若在寺内放火，这混账此刻还能安然吊在树上被老夫抽？早被陛下一刀砍了！幸好是寺外，只烧了寺门附近的小树林，更庆幸那天夜里没起风，否则火借风势，会昌寺难保。”
李素小心地道：“既然只烧了寺外一片小树林，而且程伯伯刚也惩戒过程兄，想必程兄也认识到错误了，依小子看……莫如就此罢手如何？程伯伯抽久了手也累，您歇息一天，若明日还不解恨，您再继续吊打……”
程处默感激地看了李素一眼，大声道：“爹，孩儿知错了，求爹饶孩儿这一遭，下次不敢了。”
程咬金估摸确实也不想抽了，毕竟是程家的嫡长子，抽得他心疼，见李素打圆场，程处默又很机灵地认了错，程咬金于是就坡下驴，指了指李素道：“今也就你劝了，不然非抽死这混账不可，来人，把这混账放下来，叫他婆姨给他敷药。”
部曲急忙将绳索解下，一帮女眷哭喊着纷纷围了上去，有老有少，有长辈也有婆姨，众女眷将程处默围在中间哭天抢地，如同下葬般悲凄。
“哭啥哭！人还没死呢，要哭滚到后院哭，别当着李家娃子的面丢人现眼！都滚！”程咬金暴喝，李素也第一次见识到封建家长式的粗暴。
直到众人抬着程处默进了后院，几个兄弟也非常有眼力地闪人了，程家前院才恢复了平静。
程咬金捋须盯着李素手上的纸包，笑道：“娃子又送了啥新奇玩意给老夫？莫卖关子了，赶紧拆开让老夫尝个鲜。”
李素叹气，真是一点都不讲究啊，当着客人的面要拆礼物，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耿直的人。
“小子最近新创了一种茶叶，它是炒出来的，与咱们大唐习惯的茶道大不相同，程伯伯您……”
话没说完，李素手上的纸包便被程咬金劈手夺过，哧啦几声，纸包被程咬金粗暴地撕开，嘴里不满地道：“是个啥玩意掏出来看看不就行了，挺伶俐的娃子，跟谁学的如此啰嗦……”
纸包撕开，一片一片青黑色散发着淡淡茶香和烟火气的茶叶静静地铺满在纸包上。
“咦？这是个啥么……”程咬金凑近深深闻了一下，然后乐了：“还挺香，吃的？”
“啊，正确的说，它其实是……”李素没说完，程咬金冷不丁抓起一把茶叶往嘴里一塞，使劲咀嚼几下，随即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李素目瞪口呆，怔忪片刻，才吃吃地将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全：“……喝的。”
“嗯……”程咬金嘴里嚼个不停，蒲扇般的巨灵大掌提起来又放下，看得出他在犹豫要不要抽李素，不抽不解恨，抽吧，又怕一巴掌把他抽死了……
很佩服老流氓死要面子的德行，居然强撑着把嘴里的茶叶咀嚼完，然后一仰脖子，翻个白眼，强硬地将这把茶叶生吞入腹，挤出一个吃了唐僧肉似的满足笑容。
“其实吃起来味道也不差，就是有股子糊味，下次注意火候……不挑礼了，能送来便足见小娃子的孝心，老夫笑纳了。”

第五百零九章 无私奉献
炒茶虽然带了个“炒”字，但它也不能用来生嚼强咽的，李素觉得有必要给老流氓科普一下，否则照他这么个吃法，糟践了好东西倒是其次，重要的是很容易造成便秘，当朝名将装着一肚子屎满世界横行霸道，说出去也不好听。
“程伯伯，这个炒茶，宜用来冲泡，不宜生嚼……”李素小心翼翼地道。
“哈，冲泡，老夫当然知道用来冲泡，当老夫没见识吗？俺先尝尝味道不行吗？”程咬金脸上有点挂不住了。
“当然行，您开心就行。”
程咬金哼了哼，大声道：“来人，取大碗来！再来一壶沸水，赶紧的，慢了老夫扒了你们的皮！”
说完程咬金一手抓着李素的手腕，蹬蹬蹬进了前堂，李素被他带得踉踉跄跄，只觉手腕生疼，不用看都知道，定已青紫了。
报复，绝对是报复，报复自己刚才刺激了他脆弱敏感的自尊心，掩饰自己身为一只土鳖的尴尬，李素决定忍了。
程府下人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便匆匆取来两只大海碗，还有一壶犹自冒着热气的沸水。
这次程咬金不装了，朝海碗指了指，示意李素演示怎样喝这种新玩意。
李素面露难色，炒茶呢，冲泡的方法简单粗暴，论起文化内涵自然比不得如今大唐的茶道，可是……好歹也是茶啊，用个文雅点的杯子不行吗？不求天地人三才盖碗吧，也不能拿两个能当脸盆用的大海碗充数吧？
犹豫了一下，李素索性也懒得纠正程咬金第二次的土鳖行为了，再纠正老流氓真有可能翻脸的。于是李素抓起两小撮茶叶分别扔进海碗里，动作麻利地拎壶冲泡，前堂顿时满室清幽的茶香。
程咬金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奇道：“咦？果真香滴很，这玩意有点意思……”
期待地看着李素，程咬金道：“然后呢？”
李素指了指升腾着雾气的海碗，笑道：“木有然后了……程伯伯若不怕烫，现在就能喝，若是嫌烫，可以凉它一会儿再喝……”
“就这样？”程咬金愕然。
“就这样。”李素点头。
“啧！毫无内涵，土鳖！粗鄙！”程咬金撇嘴，很嫌弃的表情。
李素：“……”
胸中这一股股的逆血翻腾是肿么回事？你一个连茶叶都能生吞硬嚼的家伙居然好意思骂我土鳖？要不要脸？
李素深深发觉，今日来给程家送茶是件非常错误的事，里外不落好，还被人鄙视……
“虽是粗鄙了些，不过这香味……啧，老夫便勉为其难尝尝，毕竟也是娃子的一番心意……”程咬金说完抄起大海碗，吹了吹凉气，然后浅浅地啜了一口。
“嘶——”茶水入腹，程咬金圆睁双眼，浓浓的苦味令他打了个哆嗦。
“啊！苦！比药还苦！”程咬金不满地摇头，咂摸咂摸嘴，细细品位了一番嘴里的茶香余韵，啧啧道：“不过……苦虽苦，喝过后满嘴留香，倒有些意思……”
李素眨眼：“程伯伯觉得好喝吗？”
“味道怪怪的，但……还行，而且提神，喝过后只觉灵台清明，浑身有力，哈哈，娃子，这玩意真不是药？”
“不是，是茶，炒出来的茶，虽说不比如今的茶道，但胜在方便简单，喝起来味道单一，有清香有余韵，比较符合小子的口味，觉得这东西不错，便孝敬给程伯伯尝尝，程伯伯若喜欢，小子以后常送。”
程咬金大赞：“好娃子，不枉老夫疼你一场，还知道孝敬长辈，跟你一比，看看俺老程生了六个啥东西，嗯，想想就生气，明再抽他们一顿泄泄心火。”
李素：“……”
程处默六兄弟很可能是被程咬金捡来养大的，这什么老爹啊……
茶喝了，程咬金似乎对李素独创的炒茶颇为欣赏，又连喝了好几口，每喝一口便打个哆嗦，瘾君子嗑药似的酸爽表情令李素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炒的茶里是不是不小心放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看得出程咬金对茶的喜欢不是装佯，二人聊着天，程咬金一口口的慢慢将整整一海碗的茶都喝掉了，这是炒茶面世后第一位如此给面子的客户，李素望着程咬金的目光渐渐带了几分惺惺相惜的味道，就像毒贩盯着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似的，很深情。
“茶有名字吗？”程咬金冷不丁问道。
李素急忙道：“有，此茶名曰明珠……”
话没说完，程咬金重重一拍桌案，赞道：“好名字！以后就管它叫‘一口香’！”
“啊？”李素傻眼，开始调整脑子里的波段频道，他发誓，此刻他和程咬金的脑电波一定没在同一个频道上，不然不会出现这种幻觉。
而且李素发现程咬金很懂得取名，从五步倒到一口香，通俗易懂，朗朗上口，俗不可耐，就像后世的脑白金广告一样，听得多也就记住了，后来一天不听都浑身难受。
茶喝完了，程咬金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斜眼瞥着他道：“听说，齐王这几日找你了？”
李素微惊：“程伯伯怎知道的？”
程咬金嗤笑：“长安城这块地方，但有风吹草动，老夫就算想不知道都难，总有人在老夫耳边嚼舌根子。”
李素恍然。
说来李家如今勉强也算高门大户了，侯爷府修得金碧辉煌，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审美怪异的暴发户气质，曾经李素也以为自己算是大唐权贵了，然而今日程咬金淡淡一句话，就把李家比得连渣都不剩。
何谓“权贵”？何谓“世家门阀”？不是封个高官，晋个显爵便算是人上人了，真正权贵门阀，或许门第陈旧，大门一眼望去死气沉沉，但是这扇门背后的底蕴却是谁都看不出来的，它只体现在平日细微的地方，周围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权贵门阀往往第一个知道，这，就是门阀的底蕴，不显山，不露水，不出头，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家主端坐家中甚至不必说一句话，便有无数人为他的意志而奔忙，将他想知道的东西统统呈到面前，任其裁断。
相比之下，如今的李家，顶多算是一个幸进的暴发户罢了，小门小户的，除了王直暗中网罗的一群见不得光的黑社会以外，别的什么都没有。
李素暗叹口气，未来的路，还很长啊……
“是，齐王殿下确实派人上门找了小子……”
程咬金嘿嘿笑道：“当年你弄出来的那个印书的法门，被他惦记上了？”
李素苦着脸道：“是，小子也没想到，区区陋技，竟入了齐王殿下的法眼，小子实在是……”
“荣幸？”程咬金挑眉。
“……命苦。”李素苦笑。
程咬金大笑：“确是命苦，小娃子也不容易，不管弄出什么新东西都被贼人盯上，连反抗都……”
话没说完，见李素目光古怪地看着他，程咬金笑声立止，跳脚道：“小混账你这么看着老夫是啥意思？当年你弄出来的烈酒是老夫惦记的吗？明明是你哭着喊着要与老夫签契书，老夫说我三你七，你还不答应，说什么不五五分你就死我家里了，是老夫惦记的吗？不是啊！是你硬塞给老夫的啊……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刚才的处默便是你的下场！”
李素：“……”
此生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又被提起，心好痛，感觉被人在伤疤上撒了盐……
“程伯伯，齐王，咱说齐王呢，您跑题了……”李素脸更苦了。
“啊，嗯，对，齐王……”程咬金点头，道：“齐王那小子，年岁不大，心肠可不地道，长安城里诸多老臣老将的子嗣们，整日走马章台者有之，酒醉胡闹者有之，游猎毁田者有之，甚至偷家里的东西换钱私养妓娼的不肖子亦有之，小辈们玩耍胡闹，老夫与同僚们甚少管束，唯独齐王此人……呵呵，老夫曾告诫家里那六个不成器的东西，与别人胡闹也就罢了，若与齐王走得太近，当心老夫打断他们的狗腿。”
李素恍然，难怪当日与众纨绔饮宴，自打齐王出现后气氛突然变得尴尬，原来不单单是纨绔们不待见齐王，连纨绔的老爹们也不待见齐王，一个人活到长辈晚辈都不待见的境界，真正可谓是神憎鬼厌，也算是特长了。
“齐王要你的印书秘方，你给还是不给？”程咬金目光闪动，眼里的光芒李素看不太懂。
李素想了想，笑道：“给，用印刷术换一笔钱，也算皆大欢喜了。”
程咬金笑道：“小子还不说实话，你贪财的德行老夫早就知道，齐王若真拿捏住了印书，往后全天下读书人念的书全出自齐王之手，日进斗金也不算夸大，你若果真贪图钱财，齐王邀你合伙你为何拒绝？”
李素看着程咬金，无辜而呆萌的眨眼：“因为小子看到齐王时忽然觉得，人这辈子不能光图钱财，偶尔也该做做几件无私奉献的好事，陶冶洗涤一下情操，给齐王的印刷术就是第一件。”

第五百一十章 进退得失
无私奉献是美德，讲究的是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从上古的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到后世的英雄舍身炸碉堡，这都属于人性里最宝贵最闪耀的情操。
李素也有这种可贵的情操，平常看不大出来，该贪财时贪财，不该贪财时也贪财，连对公主的救命之恩都能非常精确地折算成银钱的人，“无私奉献”这个词可能在他身上隐藏得很深，唯独见到齐王后，满肚子的奉献精神全冒出来了，人性闪耀得简直亮瞎狗眼。
当然，程咬金的看法显然与李素不大一样，反正这番鬼话说出来，程咬金的表情很古怪。
遗憾地摇头，程咬金长叹道：“可惜啊，可惜你不是俺的亲儿子……”
李素感动坏了：“承蒙程伯伯厚爱……”
程咬金没等他把话说完，仍叹息着补了一句：“你若是俺的亲儿子该多好，在你说这种鬼话的时候，老夫顺手就一巴掌扇你脸上，既不担心打死你，也没有任何愧疚和不好意思……”
李素：“……”
越来越无法愉快的聊天了。
“还‘无私奉献’，还‘陶冶情操’，摸着良心说，你是这块料不？”程咬金万分鄙视地斜瞥着他。
李素揉着鼻子苦笑：“小子……很努力地往可贵的情操方向靠拢了，程伯伯应该鼓励小子才是。”
程咬金盯着他，忽然噗嗤笑了：“老夫当年第一眼见到你小子，就觉得你不是好货，小小年纪，既杀人也贪财，没声没息的还把人家公主给勾搭了，酒色财气样样不落，还偏偏有股子莫名其妙的气节，缺点多得跟筛子似的人，在西州城破的当口仍一步不退，誓与城池共存亡，那一战连我们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们私下说起来都忍不住动容，小子，你这辈子一定是个人物，不过却苦了将来的史官，对你这个人该褒该贬，史官该如何下笔呢？”
李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可以肯定程咬金作文章一定烂得一塌糊涂，说着说着便经常跑题。
很不解啊，没事说起这个做什么？
程咬金悠悠地道：“为人处世也是学问，特别是少年气盛之时，不公之事临头，很少有人冷静权衡利弊，再做一个最适合最稳妥最能保全自己的决定，这一点，老夫和同僚家中的小子们都做不到，而你却能做到，所以老夫说你将来必定是个人物，不靠父荫，不靠攀附，功名和官爵全靠自己的双手挣来，到手的富贵比谁都稳妥，老夫常在担心，担心我死以后，程家的基业落在处默手里，也不知还能风光几年，幸好处默的命格不错，竟认识了你，有了处默与你的这段情分，程家百十年里估摸倒不下来……”
“程伯伯，您说这些，小子不是很明白……”
程咬金盯着他，眼里浮现一抹罕见的真诚赞许，颔首笑道：“小娃子不错，是个灵醒人儿，老夫一直在暗中看着你，发现你每次遇到事情，总能做出最合适的决定，进退皆是大丈夫，对齐王亦如是，老夫听说那个印书的法门很重要，然而齐王一开口你马上就决定送出去，送出以后马上抽身而退，退得干干净净，绝不与他纠扯半分，这等决断，老夫在三十岁时都没你强……”
李素笑得很开心，毕竟被人夸奖的感觉确实不错，虽然这个夸自己的人经常占他便宜。
“您不觉得我这是认怂？”
程咬金呸了一声，道：“退一步就算怂了？正面撞上打得头破血流算好汉？那不是好汉！那是蠢！是不自量力！在长安这摊浑水里，能站着笑到最后还没有倒下的人，才是真正的赢家，可惜啊，可惜你不是老夫的亲儿子……”
李素眼皮一跳：“您又想抽我了？”
程咬金瞪他一眼，道：“老夫在感叹，同样都是娃子，为何有的娃这么灵醒，而老夫生的那六个小崽子一个比一个蠢，若换了他们遇到你这事，二话不说撸袖子就干了，最后难免结仇，从此多了一个心腹之患，不定什么时候便在暗中咬自己一口，生于世，活于世，多个仇家便多了一分危险，仇家积累得多了，离死也就不远了，你这个年纪已明白了这个道理，而我家那六个小崽子却不明白……”
程咬金说着，面容浮上少见的担忧之色，这一刻，他只是个为孩子愁苦的父亲。
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了，李素决定告辞，茶叶还有几家没送，得抓紧时间了，再晚等到长安城门落闸，坊门关闭，便只能夜宿哪位叔叔伯伯家了，不幸的是，这些叔叔伯伯全不是吃素的，不但不吃素，还喝酒……
于是李素起身告辞，程咬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李素刚转过身，程咬金忽然道：“看得出你是个大方的娃子，印书的法门说给便给了，不过呢，厚此薄彼总不太好，要不你索性把烈酒也给了老夫吧，给你两万贯，以后烈酒全归程家了……喂，站住！越走越快啥意思？没个礼数……”
李素浑若未闻，耳朵自动将程咬金的每句话每个字当成垃圾广告一样全部屏蔽掉，脚下踩了风火轮似的走得飞快，眨眼便消失在照壁后。
……
出了程家大门，李素擦了把汗。
好险呐，今日差点被讹破产了，程家虎狼凶险之地，以后少来为妙。
出门刚抬脚准备上马车，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紧紧拽住了他的腕子，李素大惊，回头望去，却见程处默阴沉着脸，闷不出声将他拉到程家大门旁的一条暗巷内。
“程兄咋了？刚才我可是为你仗义执言了，不然你今非被抽死不可，现在咋还一脸要跟我算账的模样？”
程处默拍拍他的肩，沉声道：“咱们自家兄弟，救命之恩就不言谢了。”
李素见程处默不像是找麻烦的样子，顿时安了心，斜瞥着他道：“自家兄弟，救命之恩就算不言谢，也该折成现钱表示一下呀……”
“不说闲话，兄弟，你得想法子帮我报仇，不然这口气堵在胸口咽不下！”
李素好奇道：“报啥仇？谁得罪你了？”
程处默面露怒容，低吼道：“会昌寺那群老秃驴！”
顿了顿，程处默又恶狠狠补充道：“……还有小秃驴！”

第五百一十一章 才人武氏（上）
在这个几乎人人多少都崇尚佛道信仰的年代里，能让程小公爷咬牙切齿骂出“秃驴”这个字眼，看来秃驴们真把小公爷得罪得不轻。
李素不觉得意外，但凡一个组织或是教派，佛也好，道也好，如果太过壮大，总有些良莠不齐的人掺杂其中，当然，这是李素个人帮亲不帮理的说法，李素是凡人，做事有凡人的优缺点，在对待一些突发事情时，总会不自觉的站在亲近一方的立场上，典型的帮亲不帮理。
“秃驴骗你钱财了？”李素好奇问道。
程处默摇头：“那倒没有，小爷的钱那么容易被骗吗？”
容易吗？对李素而言，骗程处默简直不要太容易，比如当初卖给他的那几首诗……最初认识程处默，李素是把他当冤大头看待的，钱多人傻的那种。
“以程兄的英明睿智，骗你的钱实在太不容易了。”李素正色道，表情很诚挚。
程处默果然露出了睿智的冷笑：“那是自然，能骗小爷钱财的人还没出生呢，生出来小爷就把他掐死。”
这话就有点不客观了，李素都懒得搭腔。
骗小公爷钱财的人不但出生了，而且活得很不错，一点也没有被人掐死的先兆。
“既然秃驴没骗你钱财，那就是骗色了……”李素古怪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很三俗，专往程处默的下三路招呼，然后拍了拍他的肩：“……秃驴给你开光了？”
“开啥光？”程处默没太明白，也幸好他没明白，不然李素会成为大唐历史上第一个因嘴贱而被活活掐死的侯爷。
“到底咋回事？”
程处默怒容满面：“那日房家老二叫上我和段家老三还有几人出城游玩，游到城外会昌寺，房老二说要进寺烧香，我们刚进了寺门，便被几个秃驴拦下了，说是里面有高僧开坛讲经，寺内只容僧人闻道，不留俗客礼佛……”
“我们几个虽出身权贵，也是自小有爹娘和师傅教养过的，不留俗客便不留，但大家爬了半截子山辛苦来到庙门，进去给菩萨金身磕个头便走，不算过分吧？房家老二于是提出进完香就走，谁知那几个秃驴一点不通融，不耐烦地赶我们走，当时我们几个就怒了，这是不讲道理啊，于是便争执起来，后来寺里跑出来几个和尚抡起大棍子把我们赶出去，乱阵中大家都挨了打，这口气着实咽不下去！我们兄弟几个从小何曾受过这等鸟气！”
李素理解地点头，作为权贵子弟来说，他们那天的表现算是很有教养了，提出的要求也不过分，和尚们不分青红皂白便赶人，这有点说不过去了。
程处默接着道：“所以那晚咱们几个都没下山，蹲在寺外的林子里等天黑，待到掌灯时分，我们便在寺门外放了一把火，搅得寺里鸡飞狗跳，这股子恶气才算泄了大半……”
李素奇道：“和尚赶了你们，你们放了火，如佛家所言，这是有因有果，一啄一饮，你们与和尚的恩怨应该两两抵消了啊，程兄为何还不解气？”
程处默怒道：“本来是解气了，可今日我爹抽我这一顿算因还是算果？这个因果我找谁报还？佛家的因果，与轮回一样，本就是生生不息的，所以我今日挨的抽，还得从和尚身上报回来！”
李素顿时肃然起敬，看看人家说的，佛家因果，生生不息，啧！脖子上长着一颗多么有慧根和悟性的脑袋啊，至少李素目前的精神境界就说不出如此睿智且富含人生哲理的话。
故事听完了，李素抬头看了看天色，嗯，天色不早了，抓紧时间给另外几位叔伯送茶叶，晚了就出不了城了。
朝程处默拱拱手，李素笑道：“好故事，下次程兄有什么奇妙经历再说与愚弟听，今日愚弟先告辞，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还没动弹，李素的手腕便被程处默死死拽住，抬头一看，程处默瞪着自己的目光快喷火了。
“我闲着没事跟你说了大半天，就是说个故事给你解闷来的？此事你既已听了前后因果，你也跑不了，今你必须给兄弟想个法子狠狠报复一回那些秃驴，不然跟你没完！”
李素苦着脸叹道：“程兄，愚弟不招灾不惹祸的，今日只是来给你爹送送茶叶……”
“晚了，赶紧想办法，长安城这些兄弟里面，就你本事最大，当然，人也最坏，做事专走阴损路子，如何报复秃驴，你最有法子。”
李素脸色有点难看了，没这么当面扇脸的说法，谁最坏了？谁走阴损路子了？再坏再阴损能比得过你爹？
“哈，程兄莫闹，天色真的不早了，愚弟还要拜访牛伯伯和长孙伯伯……”
程处默仍不松手，瞪着他道：“当初你欲与许家悔亲，谁在背后帮你败坏名声？咋了？现在不顾兄弟情分了？”
李素眼皮直抽抽，施恩图报你好歹也拿两件能说得出口的事来彰显行不行？比如领兵千里驰援西州就很有说服力，为何偏把当年败坏名声的事拿出来邀功？你败坏我的名声我还得感谢你不成？大家以后还能愉快玩耍吗？
然而，一想到程处默不辞劳苦，领着程家庄子千名老兵数千里驰援西州的恩情，李素苦着脸长长叹了口气。
孽缘啊，都是孽缘……
“行，我帮你！”李素悲壮地点头，心尖儿直哆嗦。
在这个全民笃信佛道，和尚道士最风光也最张扬的年代，他却不得不想个阴损法子坑和尚……
这性质，大抵等同于老虎头上拍苍蝇了吧？花样作大死啊。
李素是个念旧记恩且心软的人，一直都是。
得到李素的回答，程处默高兴极了，使劲拍了拍他的肩，大笑道：“俺老程的招子总算没看错人，兄弟果然是个仗义的，明我来你家听你的法子，带厨子来，最近我家厨子做了道菜，羊肉剁烂了搓成球扔锅里油炸，据说跟你家厨娘学的，我管这道菜叫‘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后来嫌名字太长，改叫‘油炸秃驴’，明咱们兄弟一起吃，特别解恨。”
……
太极宫，掖庭。
关于“掖庭”这个名字的来由，与其在太极宫内的地理位置有关，按制，太极宫以一条南北向的中心子午线为主，这条中心线很讲究，举凡宫中比较重要的殿宇，比如君臣商议国事的太极殿，寝宫，还有皇帝经常批阅奏疏和私下召见臣子的甘露殿等等，中心子午线恰好从这些宫殿的正中央穿行而过。
而这条线两旁的宫殿，相比之下就不那么重要了，于是左右两边皆被称为“掖”，其实比喻的就是人体的左右“腋下”，久而久之，宫里偏僻的宫殿便被称为“掖庭”。
大唐的掖庭则意义不一样，所谓“掖庭”，又称“掖庭宫”，是专门由犯了事的嫔妃，宫女，以及犯官女眷人等居住的，不仅居住，还要劳动，宫里大到缝衣制鞋，小到倒恭桶洗衣服，都由这些宫女犯妇来完成。传说中某个嫔妃惹得龙颜大怒，皇帝宽大的袍袖狠狠一甩，说一句“将她打入冷宫”，这个“冷宫”，指的就是“掖庭宫”。
冷宫不仅仅是孤独寂寞冷，犯了事被发配的嫔妃和宫女在里面甚至连人身安全都没办法得到保障，这里，是个人吃人的地方。
掖庭由内侍省的宦官管事，自古以来，宦官这个群体属于最变态，同时也最善于察言观色的，宫里谁得了势便使劲摇尾巴，谁失了势便鼻孔朝天冷漠以对，至于那些被打入掖庭劳作的嫔妃宫女和犯妇，就属于永世无法翻身的那一类，所以对这类女人，宦官的心肠往往是非常毒辣的，动辄凌虐施暴，甚至莫名其妙死掉。
并州武氏如今便住在掖庭宫的某个偏僻殿宇内。
武氏入宫时其实是非常得势的，进宫不到半年便被李世民封为才人，并且因为貌美和伶俐讨巧，颇得李世民欢喜，武氏最风光时甚至得到随侍帝侧的殊荣，那时年仅十五岁的她，曾经有段时期被四十岁的李世民宠爱着，可谓红极一时的后宫第一人，连多年相伴帝侧的四妃的风头都被她压制下去。
武氏的传奇经历说明了什么？说明……李世民简直是个禽兽，才十五岁的小姑娘啊，竟也下得了手，搁在千年以后的世界会被判刑的我告诉你。

第五百一十二章 才人武氏（下）
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
武氏的风光在太极宫里终究也只是昙花一现。
毕竟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论心智论机谋论宫中人脉论江湖阅历，哪样她都上不了台面，她唯一所能倚仗的，便是李世民的宠爱，这样的倚仗无疑是非常脆弱且危险的。
所以武氏栽了，在得到宠爱不过短短三年后，她被李世民扔进了掖庭，关于她为何突然之间失去了帝宠，宫里有许多种说法，有的说是李淳风和袁天罡两位道长看她的面相非常诧异，认为是九五帝王的命格，未来的李唐江山必在她手里断绝，这种与神秘天道有关的说法非常有市场，但却是非常无稽的，以李世民这种高傲且极度自信自负的性格，怎么可能会相信自己和诸多名臣老将一同打下的江山会被区区妇人所篡？
还有的说法是武氏侍帝日久，恃宠而骄，渐露狠辣本色，被帝所不喜，故发配掖庭，还有人说武氏被打入掖庭是因为四妃对武氏越来越忌惮，于是平日斗个不停的四妃罕见的联起手，给武氏设了个局，而年少浅薄的武氏毫无所觉，非常配合的一脚踩入局中，中了暗算……
皇城宫闱，从古至今便是一个比战场更残酷无情的江湖厮杀地，成者王侯，败者贼寇，武氏于是便成了被大浪淘过的沙子，风光过后含恨退出了这个江湖，从此再无翻身的一日。
掖庭的建筑与太极宫别的殿宇一般无二，同样的楼台亭阁，同样的流云飞檐，同样的人来人往。
可是一踏进掖庭范围，任何人都很清楚地感觉得到一股阴冷森然的气息迎面扑来，哪怕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都会令人忍不住打个冷战。
有人说是历代被打入冷宫不清不白被害死的嫔妃所化厉鬼纠缠萦绕着掖庭，冤怨之气经年终日不散而致。
所以说，没文化真可怕，封建迷信害死人，哪里是什么厉鬼，明明是掖庭的风水有问题。
不管武氏被发配掖庭的真实原因是什么，她终究已在掖庭里了，而且过得很不好。
天没亮便有内侍省的宦官将所有犯妇和宫女叫醒，开始一整天的劳作，武氏跟着大家起了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再看一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听着入冬后呼啸而过的北风，武氏悄悄地叹了口气，垂头发了一阵呆，在别的宫女焦急的催促声里，才不慌不忙穿上鞋子。
她今年已十九岁了，入宫时那个十五岁的姑娘已然生得花容月貌，引六宫粉黛妒忌羡慕，如今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只是脸色稍嫌腊黄，成熟的身躯也有些瘦弱，显然因为长期缺乏营养所致。
与她同住的是个名叫杏儿的小宫女，大约十六七岁的年纪，说来也是冤枉，小宫女没犯过错，却因当初她侍侯的嫔妃因内宫争斗失败，妃子最后不得不含恨吞了毒药，一了百了，而小宫女自然也不被宫人待见，被发配来掖庭做苦活已然三年有余，论在掖庭的资历，算是武氏的前辈了。
“武才人您快点！管事已打了两次梆子，若三次梆子不出去列队，会被管事责罚的，最轻最轻，咱们今日可就没饭吃了……”杏儿急得不停跺脚。
相比杏儿的焦急，武氏却显得不慌不忙，神情悠闲地整了整粗麻衣裳，顺手拂去肩头的一根杂草，哪怕穿着劣质的衣裙，她的气质仍旧雍容得像一位艳光四射的贵妇。
曾经的开国功臣应国公之次女，曾经随侍帝侧，位晋才人的殊荣，曾经与内宫四妃分庭抗礼的风光，哪怕虎落平阳之时，她也不会轻易低下高傲的头颅。
“急甚子？”武氏横了她一眼，一边整理着衣裳的衽边，一边淡淡地道：“刘管事早视你我如眼中钉，哪怕咱们依了他的规矩不犯错，他仍有理由责罚你我，既如此，索性打破他的规矩，反正下场没什么不同。”
杏儿一怔，随即愁苦地叹了口气。
“当初武才人刚来掖庭，恰逢刘管事责罚奴婢，幸得武才人仗义执言，为奴婢争了一线生机，说来是奴婢对不住武才人，都怨我连累了您……”
武氏噗嗤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道：“咱们都沦落到冷宫给贵人倒恭桶浆洗衣裳了，还一口一声‘武才人’，摆什么臭排场呢。我比你大两岁，说过无数次让你叫我一声姐姐，你非说什么身份有别……”
幽幽叹了口气，武氏的笑容添了几许苦涩：“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哪里还有什么身份，连尊严都消磨得干干净净啦，都是行尸走肉罢了，终日受苦受罚，为的只是一口吃食，还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而已……”
杏儿垂头，眸中蓄满了泪水，哽咽道：“可是，奴婢还是想活下去呀，武才人，您也要活下去……”
武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若有朝一日，我能脱此牢笼，扶摇而上，定要废去掖庭冷宫，夷平贼人三族，以报还我今日种种苦楚委屈。”
杏儿嗫嚅几下，讷讷道：“若，若是……不能脱此牢笼呢？”
武氏笑得满不在乎，淡淡道：“那便下落黄泉，再投个好胎，今日恩怨，来生再了便是。”
声落，殿外第三声梆子敲响，所有宫女和犯妇都出去老老实实列好了队，偌大的殿内只剩武氏和杏儿孤零零地站着。
很快，殿外传来阴恻恻的冷笑声，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
“梆子三声而人未至，两位好大的架子，武才人，奴婢这便亲自来请您了，您……且请移个玉驾，出来可好？”
杏儿闻言脸色大变，瘦弱的身子吓得瑟瑟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哗哗流下。
武氏却神情不变，见杏儿吓得这般模样，不由心生怜惜，伸手将杏儿一拽，拉到自己身后，还不忘回头瞪她一眼：“真没出息，一个摇尾乞巧的奴婢而已，也就是个只能在掖庭里逞逞威风的小角色，你怕个甚？”
声音平平淡淡，却仿佛有一种坚定的力量，在空荡荡的大殿内萦绕盘旋。
殿外的刘管事自然也听到了，闻言勃然大怒：“好个不知死活的贱婢，落翅凤凰不如鸡，你当自己还是当年陛下身边风光一时的武才人么？今时不同往日，姓武的贱婢，你的好日子已过去很久了！”

第五百一十三章 危急时刻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遇到逆境，或因时，或因运，有些人咬咬牙硬挺过去，有些人没挺过去或是放弃了坚持，于是一生平庸终老。
武氏不一样，此时此刻的她，遇到的不是逆境，而是绝境。
被发配掖庭三个月了，第一天便因杏儿而与刘管事结怨。
刘管事是什么人？
他当然只是个管事，隶属内侍省，每天的职责便是负着手以高傲的姿态在掖庭里游荡，督促宫女和犯妇们劳作，谁若偷懒便一鞭子抽下去，谁若犯了错，是死是活要看他的心情。
这个职位并没有油水，被发配到掖庭的这些女人们自然没有油水让他捞，可是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这种可以掌控别人生死的感觉，因为在掖庭这块地面上，他刘管事就是一号人物，掖庭里面的每个女人想要活下去，或者说，想要活得更好一点，每天的吃食里面多半块烤饼，那么，她们就必须要讨好他，巴结他，对他惟命是从，若是反过来得罪了他，顶撞了他，那么，这个女人能在掖庭里活下去的日子就不多了，生命可以开始倒计时了。
很不幸，武氏被发配到掖庭来的第一天便得罪了刘管事，因为杏儿。
说来也算武氏运气好，因为她在被发配以前，曾是陛下身边随侍的女人，不但被封才人，而且深受帝宠，在没入掖庭以前，武氏在太极宫内可谓风生水起，当红一时，像刘管事这样的角色见了她只能垂头行礼，武氏根本连瞟都不会瞟他一眼，想弄死他只需伸个小手指便足够。
这样的女子突然间被打入掖庭，实在有些不正常，刘管事也不是蠢笨之人，于是多留了个心眼，哪怕开始被武氏顶撞，刘管事也没吱声，因为他担心武氏或许有被重新召回陛下身边的那一天，若然得罪了她，刘管事的下场不妙，这也是武氏刚入掖庭第一天便得罪了刘管事，而她仍活得好好的原因所在。
然而随着时光推移，内侍省一直没传来陛下召回武氏的消息，宫里的宦官都是极擅察言观色且眼光无比毒辣势利的家伙，武氏迟迟没有被召回的迹象，渐渐地，刘管事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强硬冷酷了，直到如今，武氏被打入掖庭已过三月，刘管事更是心中笃定，这个姓武的女子怕是一生翻不了身了，于是，当初被她顶撞的旧恨涌上心头，刘管事已打定了主意，三日内结果了这贱婢的性命，也好给掖庭其他几个尚有桀骜之心的犯妇们立个威。
说到忌惮，刘管事自然还是有忌惮的，因为这个姓武的女子不但曾经是才人，她也是开国功臣之后，应国公武士彟之次女，若论宦官如今的权势，在太极宫的下属面前倒是可以作威作福，但随意处置一个开国功勋之后，他也没那胆子。
不幸的是，武氏这位功勋之后似乎不那么被重视，刘管事早对她心存杀意，于是数月前刻意打听了一下，才知这位武才人的国公父亲武士彟早已死了，国公爵位由长子武元庆继承，而武元庆与武氏虽为兄妹，实为同父异母，武氏的生母杨氏是武士彟续弦之妻，武士彟死后，武元庆兄弟对杨氏甚薄，多有失礼，甚至将杨氏母女赶出家门。
这样的结果令刘管事心中大定，他知道，自己如果杀了武氏不但不会被武家追责，反而武元庆还会暗中感谢他。
今日此时，见武氏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刘管事不由怒从心头起，一直以来强自压抑的怨毒此刻全数涌上心头。
蹬蹬蹬快走几步，刘管事冲进殿内，大手一扬，一根乌黑的鞭子便抓在手里，朝武氏狠狠抽去。
啪的一声，武氏略嫌腊黄的俏脸多了一道血色的鞭痕，像一只完美的花瓶忽然多了一丝狰狞的裂纹，令人触目惊心。
武氏身后的杏儿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尖叫。
“贱婢大胆！你以为你还是当初被陛下宠爱的才人么？你是犯妇，犯妇懂吗？在掖庭这块地面上，我一个小小的管事便能决定你的生死！”刘管事尖声怒道。
武氏的脸颊微微抽搐，只觉得火辣辣的痛，可并未露出痛苦的神情，反而有种被凌虐后的解脱快意，于是，武氏笑了，带着血痕的笑靥，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生来若不为人之上，纵死何妨？”武氏昂起高傲的头颅，冷漠而轻蔑地看着刘管事：“唯一可惜的是，我竟死于你这种人之手，实在是对我一生的侮辱，死亦不得安宁。”
刘管事勃然大怒，扬手又一记鞭子，乌黑的长鞭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武氏的脖颈又多了一道血痕。
“你死以后，我会将你扔到乱葬岗，尸身受野狗群兽啃噬，教你下世亦不得投胎。”刘管事咬着牙怨毒地道。
武氏仍在笑，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一具皮囊而已，如何处置，刘管事请便……”
武氏笑声忽顿，美眸中忽然射出阴冷的杀意，缓缓地道：“你最好马上杀了我，我若不死，此生必有得志之日，那时，我必夷尔三族！”
刘管事也是满脸杀机，狞笑道：“贱婢，我果真不能再留你这个祸害了！”
二人针锋相对，杀意盈殿。
良久，刘管事忽然扬声大喝：“来人，把这贱婢投井里去！”
身后两人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武氏的双臂，把她朝殿外押去。
刘管事露出的笑意带着几分虚伪的惋惜之意，摇头悠然叹道：“犯妇武氏，于掖庭打水劳作时不慎滑倒落井，真是红颜命薄，闻者犹怜呀……”
武氏脾气甚刚烈，竟如男子般仰天哈哈长笑两声，也不挣扎，大步朝殿外走去。
殿外，一道娇小的人影忽然堵住了门外的阳光。
“早听说掖庭暗无天日，今日看来，果真如此，刘子戌，大白天的公然害人性命，你的胆子大得没边儿啦……”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殿内所有人一呆，刘管事大惊，嘶声道：“谁在外面？”
娇小的人影跨过门槛，一步步走进殿内，背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直到来人走到刘管事面前，刘管事仔细辨认了片刻，接着浑身一凛，脸上强挤出笑容。
“原来是绿柳姑娘……您不是服侍东阳公主殿下么？怎会屈尊来这脏乱之地，污了您的玉足……”
绿柳今年已十八岁了，这几年一直服侍东阳，东阳出家后她也不离不弃，原本东阳欲将她许配一户好人家，可绿柳哭着跪求，发誓陪伴东阳一生一世，且立心甚坚，东阳勉强不得，只好暂时仍留她在身边。
这位在李素面前怯怯唯唯的小宫女，在旁人面前，特别是在太极宫的宦官宫女面前可是完全两个样子，因为东阳的公主身份，再加上诸皇子皇女中，东阳是唯一一个出家为道的公主，李世民近年也不止一次对身边亲近的宫人提起对东阳的愧疚，故而东阳公主的名声这两年在太极宫甚为响亮，绿柳作为公主殿下的贴身宫女，名声和威望自然也随着水涨船高，一些内侍省的监正和少府监见了她都不得不陪起笑脸，而绿柳小小年纪，也特别享受这种被人仰视的滋味，每次小脸总会抬得高高的，深得用鼻孔瞪人之精髓。
可惜的是，东阳常居太平村的道观里，这两年甚少入宫，绿柳满腹出人头地的畅快感久久不得宣泄，快把小丫头憋坏了，这次终于被东阳遣来太极宫办事，过一过被人仰视的瘾头，于是小脸愈发得意得不可一世。
刘管事现在的表情便让绿柳很满意，惶恐，畏惧，惊讶，还有一丝发自骨子里的谦卑恭顺。
“本姑娘在不在公主身边服侍，你刘子戌管得着么？或者说，你这几年在掖庭发号施令惯了，还想把手伸出掖庭之外，管束一下本姑娘了？”绿柳傲然俯视刘管事，小脸的表情满满的小人得志。
刘管事急忙陪笑：“公主殿下身边的人，奴婢哪里敢管，绿柳姑娘言重了。”
绿柳鼻孔发出高傲的轻哼，像只孔雀般踱到刘管事身前，道：“我来给掖庭一位熟人送点东西，送完我就走，你这破地方留我我还不乐意待呢。”
刘管事笑道：“原来绿柳姑娘在掖庭里有熟人，此人是谁，姑娘尽管明说，虽然奴婢职命所在，不敢放出掖庭，但让她在掖庭里过些轻省日子倒是很容易的。”
绿柳露出古怪的微笑，淡淡道：“你哪只狗耳朵听到说是我的熟人了？那位熟人可不是本姑娘的熟人，我还没那福气高攀，听清楚了，她是东阳公主殿下的旧识，当年在宫里时，此人曾与公主殿下有过数面之缘，彼此甚为相投，公主殿下说，再过几日我清闲了，还要来掖庭看她呢……”
刘管事呆怔片刻，心中似有一丝不妙的预感划过，吃吃地道：“公主殿下的旧识，不知……不知是我掖庭里的哪一位？”
绿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朝不远处的武氏努了努小嘴，道：“喏，就是那位呀，刚才打水差点落入井里的那位……”

第五百一十四章 柳暗花明
刘管事浑身瘫软，只觉头顶晴天霹雳，本来就甚为白净的脸瞬间苍白如纸，失了血色，脸颊汗如雨下。
武氏也是一脸愕然，呆呆地看着绿柳，脑海里飞快搜寻对绿柳和东阳公主的印象，依稀记得今年上元之时，诸皇子公主入宫向父皇朝贺，数十位身穿华服的皇子公主里面，唯独东阳公主一身麻布粗裳的道袍，独自在人群中沉默，显得尤为瞩目，武氏当时还是非常得宠的才人，随侍李世民身边，一时好奇朝那位颇富传奇色彩的东阳公主多看了两眼，东阳公主当时似有所觉，也朝她看过来，二人目光相遇，彼此友好地微笑点头示意。
从那一面以后，武氏再没见过东阳公主，一直到她被发配掖庭。
当时目光相遇，彼此含笑招呼，这……难道算旧识？东阳公主是不是……太缺朋友了？
见众人神情各异，绿柳满意地笑了，迎着刘管事惊惧的目光，绿柳走到武氏面前，微微蹲身一礼，道：“婢女见过武才人，今年上元之夜，公主殿下与武才人一别，不觉已近一年，公主殿下对武才人甚为想念，得知武才人无故发配掖庭，公主殿下颇为武才人不平，来日寻着合适的机会，殿下自会在陛下面前为武才人分说求恳，请武才人暂屈掖庭住些日子，来日必有机缘。”
武氏惊愕呆怔：“……”
绿柳说完抬起头，朝武氏悄悄眨了眨眼。
武氏当初能在内宫万千佳丽的残酷厮杀中脱颖而出，为人处世的本事自然也是不俗的，见到绿柳使的眼色后，武氏直起身子，很配合地点头：“多谢绿柳姑娘传话，回去请转告公主殿下，妾身在掖庭好得很，请殿下勿念，搅扰了殿下清修悟道，实是妾身的罪过了。”
绿柳笑道：“这次婢女来掖庭，奉公主殿下令，还给武才人带了些吃穿物事，武才人放心食用，用完后婢女再送进来便是。”
武氏不卑不亢地点头：“绿柳姑娘费心了。”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里，绿柳一挥手，后面跟着几位公主府侍卫，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有外表光可鉴人的食盒，有颜色五彩缤纷质料考究华贵的衣裙，还有一些被褥玉枕铜盆之类的生活用品。
绿柳瞥了脸色已有些发绿的刘管事一眼，笑道：“公主殿下还托婢女相问，武才人如今在掖庭可住得习惯，掖庭风急雨骤，武才人可有受风雨凌虐之苦？有公主殿下撑腰，武才人直言无妨。”
刘管事脸色愈发惨白，汗水如豆，刚才目光里阴冷的杀机此刻已化作满目乞怜，惊惶万状。
武才人看懂了他目光里的意思，轻蔑地一笑，然后朝绿柳摇摇头：“不曾受过风雨凌虐。”
绿柳点点头，斜瞥了刘管事一眼，小胸脯一挺，大声道：“日后若谁敢给武才人委屈，武才人只管与婢女明说，婢女每隔十日便来掖庭探望武才人，若真有那不开眼的混账东西，不消公主殿下吩咐，婢女在这太极宫里多少也有几分薄面，定教他死无葬身之地。”
刘管事浑身大汗淋漓，结结巴巴垂头行礼，身子面朝绿柳和武氏二人，也不知行礼的对象是谁。
“不敢，奴婢不敢让武才人委屈，请绿柳姑娘和武才人放心。”
……
刘管事被人搀扶着走出了殿门，不扶不行，他已吓尿了，迈步都没了力气。
回想起这些日子他对武氏各种恶劣的态度，还有今日只差一步便将她扔进井里的命令，刘管事只觉裤裆里凉飕飕的，一股绝望的情绪油然而生。
完了，有公主殿下给他撑腰，他一个小小的管事敢拿武氏怎样？公主殿下还要为武氏在陛下面前求情，若武氏将来重新风光起来……
“此生若有得志之日，那时，必夷尔三族！”
这句满带杀意和怨毒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像一道来自九天的神雷。
刘管事浑身一颤，腿脚愈发软绵绵，最后脚下一踉跄，重重栽倒在地。
殿内少了这个恶人，连空气都似乎新鲜了许多，只剩下武氏，绿柳和杏儿三人时，武氏这才朝绿柳盈盈一拜，道：“待罪犯妇武氏多谢绿柳姑娘相救之恩。”
绿柳急忙避到一边，咯咯笑道：“武才人莫客气，婢女可担当不起。”
武氏犹豫了一下，道：“刚才绿柳姑娘说……是奉了东阳公主殿下之命而来，犯妇敢问一句，果真如此么？”
绿柳很认真地点头：“刚才有些话是故意吓那刘子戌的，但是，婢女确是奉了公主殿下之命而来，这一点没有作假。”
武氏愈发不解：“犯妇与公主殿下之间……”
绿柳笑道：“这是您和殿下两位贵人的事，按说婢女不敢多嘴的，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恩义亦当有个来龙去脉，殿下已吩咐过，这番恩义她也不能领，因为……她也是受人所托。”
“连公主殿下也是受人所托？”武氏愈发愕然，随即惨然苦笑：“谁会在这凉薄之时，救一个沦入掖庭永世无法翻身的犯妇？绿柳姑娘，您可把妾身弄糊涂了。”
绿柳神秘一笑，道：“日后有缘，武才人定知究竟，此时便坦然相受又何妨？好了，天色不早，婢女也该回去复命了，武才人且安心在掖庭住下，量刘子戌那狗才从此以后不敢再欺凌武才人了，婢女刚才说的话算数，每隔十日来看望武才人一回，这也是公主殿下的吩咐，嗯……其实是公主殿下背后那个人的吩咐。”
说完绿柳朝武氏行了一礼，飘然出殿。
武氏定定看着绿柳娇小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武氏回头，见杏儿正一脸欢喜地看着她，武氏展颜一笑，眼里的余光却看见了公主府侍卫刚才送来的那堆物事上，武氏皱了皱眉，移步上前，打开其中一个食盒，一阵清香飘出，却是时下颇为流行的大户人家点心，黄金酥。
武氏拈起一块黄金酥，放在手心仔细打量，看不出任何异状，也闻不到任何异味，武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俏丽的脸庞闪过一丝阴沉，转过头时却已满脸带笑，朝一旁欢喜不胜的杏儿招招手。
杏儿蹦蹦跳跳跑到武氏身旁，拍手笑道：“太好了，奴婢说过，武才人一定会有脱出牢笼的一日，武才人，您果然遇到了贵人，奴婢真为您高兴……”
武氏笑了笑，忽然道：“杏儿，来到掖庭你一直吃不饱，这些吃食你喜欢吗？”
杏儿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露出不好意思的羞然笑容，点了点头，赶紧把头垂下去。
武氏将手心里的那块黄金酥递到她面前，笑道：“你我是患难姐妹，还分什么彼此？来，把这块点心吃了，这可是公主府送来的金贵东西，很好吃的呢。”
杏儿见武氏表情真诚，便再也顾不得仪态，二话不说将那块黄金酥抢了过去，张开小嘴一口咬下。
武氏一直盯着杏儿的脸，不肯错过一丝不对劲之处，见杏儿吃相难看，还非常细心地为她拂去嘴角的点心残渣，眼里露出无比慈爱宠溺之色，像一位母亲看着自己贪吃的孩子。
杏儿太难吃到一顿饱饭了，好不容易能吃饱一回，于是在武氏面前不顾形象狼吞虎咽，武氏也不介意，一边看着她吃，一边与她闲聊家常，一块黄金酥很快入了杏儿的肚子，武氏仍不慌不忙与杏儿聊着天。
殿外已围了一大群人，有掖庭的各路管事，也有一些好奇心重的宫女犯妇，显然刚才绿柳来掖庭救下武氏的事情早已传遍了掖庭，大家纷纷艳羡地盯着武氏，人群里不时有窃窃的议论声，都说武才人真是命格奇佳，沦落到掖庭了都能遇到贵人，看来这位才人脱离掖庭，再次风光的日子不远了。
而掖庭的那些管事则表情各异，看着武氏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忌惮，此刻他们眼里的武氏，已不再是那个失了帝宠的落魄才人了，失了帝宠又怎样？人家面子大，与公主殿下交好，仅凭这层关系，掖庭已没人能动得了她了，从此以后她将是掖庭内一个独特的存在，直到她离开掖庭的那一天为止。
对殿外无数各异的目光，和无数窃窃议论声，武氏充耳不闻，她的眼睛只紧紧盯在杏儿脸上，认真而细致地观察着杏儿脸色的任何一丝变化。
整整一个时辰过去，杏儿仍然活蹦乱跳，不见一丝不对劲之处，脸色也没有异常，因为刚吃饱的缘故，反而比平常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之色。
武氏放心了，此刻她已确定，绿柳送来的食物里面没有下毒，人家对她并无恶意。
看着天真单纯的杏儿像只麻雀般开心地叽叽喳喳，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被人利用，经历了怎样的惊险，武氏忽然伸手将她搂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摩着她的头顶，脸上的愧疚之色一闪而过。
“杏儿，杏儿，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亲妹妹，从此生死不弃，我对天发誓！”武氏语气坚定地道。

第五百一十五章 鸡血魔王
太平村，道观。
东阳的道观在太平村成了一个颇为怪异的存在，因为它本来是在公主府的基础上改建而成，而且改建的地方并不多，工部官员和工匠们最大限度地保留了公主府的原貌，仅只在门口添了一对香炉，拆下了公主府的牌匾，前殿稍作修缮，作为诵经清修的三清大殿，供奉三清道祖，穿过大殿再往里走，便属于东阳的私人场所，当初公主府的寝宫，明湖，水榭，凉亭等等，都与当年一般无二。
相比目前大唐境内的所有道观来说，东阳的道观俨然非常另类独特，而且……不伦不类。
时已深秋，眼看便要冬至了，距离道观外的小树林里，万物已然萧瑟枯黄，一棵棵光秃秃的树木不规则地伫立在寒风中，北风吹过枝桠，发出凄厉如鬼嚎般的呼啸声。
李素和东阳手牵着手，并肩在林中穿行，悠闲地漫步。
天气有些冷了，二人却觉得很温暖，大家身上都披着狐皮大氅，将身子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在外面的只有脸和一双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看不出你的贴身小宫女真会办事，此事办得漂亮，但也惊险万分，若晚了半步，那位武才人怕是……”李素摇摇头。
东阳瞥了他一眼，道：“你对那姓武的才人如此上心，到底为了什么？”
李素正色道：“从西州回到长安的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道君现出法身，他告诉我，若干年后，我命中注定有一次大劫，需要一位贵人相助方能安然度厄，这位贵人身高八尺，腰围也是八尺……”
东阳：“……”
“别那么严肃，开个玩笑，道君说，这位贵人是位奇女子，有尊贵无比的命格，有广袤无垠的胸襟，胳膊上能立人，胸脯上能跑马，我猜了很久，道君的意思应该是说这位奇女子是个平胸……”
东阳：“……”
“反正，这位姓武的才人与我命中注定此生有缘法，今日我种善因，他年再收善果，无论佛家还是道家，也都讲究‘缘法’和‘因果’的，我出手相助武才人，哪怕没有结果，也能求个心安。”
东阳叹了口气：“满嘴胡说八道，偏偏又带了几分辩驳不得的歪理，李素，你这张嘴如果能正经一点该多好，我都不知道该信你哪一句了。”
“我说的话句句都正经，包括道君爷爷托梦那一段……”
东阳深深看了他一眼，展颜笑道：“便当你说的是真的吧，那位武才人，我会吩咐绿柳好生照拂，听绿柳回来说，那位沦入掖庭的女子在即将被人害死前仍誓不低头，气节可嘉，倒也称得上‘奇女子’三字，纵然不是因为你，这位奇女子我也愿意与她结识一下的。”
李素笑道：“与她结识一番也好，对你没坏处，只是……”
犹豫沉吟片刻，李素缓缓地道：“只是你记住，与人来往，凡事未可全抛一片心，特别是对那位武才人，这一生，她有她的机缘，你也有你的机缘，你们的交集不能太大，交情这东西，其实也讲究个火候，应当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
东阳笑着推了他一下，嗔道：“又与我讲这些大道理，老夫子似的，别忘了你与我同岁，你懂的道理，难道我不懂么？”
李素喃喃叹道：“千年老鬼跟你讲人生道理，多么难得的机会，居然不珍惜，愚蠢的人类啊……”
东阳斜瞥着他，道：“父皇封你为尚书省都事，你从大理寺出来这些日子，去尚书省应差了没？”
李素摇头：“最近本都事心情不大爽利，国事哪有私事重要，待我先把私事解决了再说吧。”
“这话根本就大逆不道，父皇若听到，非把你再踹进大理寺反省半年不可，你整天在太平村里四处游荡，晒太阳，吃烤肉，当我不知么？你还能有甚私事？”
说起这个，李素不由自主苦了脸，幽幽叹道：“我的私事很严重，有人逼我想个法子坑和尚，更要命的是，我到今天还没想出法子，眼看催债的要上门了……”
正说着话，却听林子外石破天惊一声大吼。
“子正贤弟在哪里？快快出来，俺老程来找你了，躲进林子里你也跑不掉，哇哈哈哈哈……”
李素脸色一变，随即苦笑道：“催债的果然上门了……”
东阳有些慌乱地道：“怎么办？我和你在一起……”
李素斜睨着她：“怕啥？我们在一起见不得人吗？”
东阳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李素叹了口气，喃喃道：“没错，还真是见不得人……”
人家已堵在林子外，躲是躲不过去了，二人只好放开牵着的手，一前一后走出了林子。
林子外，程处默来回踱着方步，听见身后响动马上回过身来，李素顿时大吃一惊。
相比前日被吊打的凄惨模样，此刻的程处默可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脸上两块淤青，眼圈发黑，额头还有些青肿，看起来像被一群彪形大汉群殴过一般。
“程兄，两日不见，怎地这般模样了？”李素关心地道。
程处默幽幽叹了口气，又朝东阳看了一眼。
东阳俏脸一红，不自觉地躲在李素身后。
李素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那啥，大唐最近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我与东阳公主正在林子里商议给陛下上疏，看看下一个该打哪个倒霉的邻国……”
这一解释……还不如不解释，东阳羞得不行，狠狠掐了他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程处默又叹了口气，道：“我以前不知我在你心里到底有多蠢，现在大概知道了……你和东阳公主那点事，整个长安城的人都清楚，拿什么商议国事来糊弄我，你家国事是钻林子里商议出来的？我虽不如你灵醒，但也不至于蠢得那么过分吧，你这借口我感觉被侮辱了……”
李素干笑许诺：“这次有点仓促，下次一定想个高明的借口糊弄你，保管教程兄不会感觉被侮辱……话说，两日不见，程兄又添新伤，你在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仇家？或者……又被程伯伯揍了？”
程处默斜睨了他一眼，道：“闲话休提，我且问你，前日你给我爹送的那个什么……炒茶，那玩意到底是怎么制成的？里面放药了吗？”
李素微惊：“程伯伯喝出毛病了？不可能啊，那炒茶是我亲手晾晒，亲手炒制，中间并无第二人插手，怎么可能出毛病？”
程处默脸颊抽搐了两下，道：“我也不知到底算不算毛病，我爹昨夜临睡前说嘴里没味，突然想起你送的茶叶，于是冲泡了一大碗喝下去，然后……他就睡不着了，院子里耍了整整一个时辰的乱劈风斧法，仍觉得精神百倍……”
李素：“……”
似乎忘了叮嘱程咬金一件很重要的事，睡前不要喝茶，特别是不要喝浓茶，这玩意跟鸡血的效果一样一样的……
“然后呢？”李素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程处默脸颊又抽搐了几下，神情浮上几许哀色，幽幽地道：“……然后，我爹就把我叫醒了，二话不说把我吊起来揍了一顿啊！毫无缘由毫无预兆啊！”
李素愈发奇怪：“为啥啊？揍人总有理由吧？”
“我爹说他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

第五百一十六章 长安乱战
都说投胎是门技术活，奋斗得再成功也不如投个好胎，出生落地该有的就都有了，权势，钱财，人脉资源等等，爹娘准备得妥妥当当就等你去继承。
如此说来，大唐权贵家的孩子们显然都是投胎这门技术里的资深熟练工，技术都挺不错，比如程处默。
但是，投了好胎并不意味着一生顺心顺意，吃嘛嘛香了，权贵家的孩子也有烦恼，也有麻烦，比如太子李承乾，他时刻担心自己被废黜，魏王李泰时刻梦想着一脚把李承乾踹下去，吴王齐王则剑走偏锋，迂回而进，还有房家老二，他的烦恼大抵跟他老爹相同，都娶了个不省油的女人。
至于程处默，他的烦恼大概跟老爹的素质有关。
程家的教育方式颇奇葩，从老到小都不太习惯讲道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程咬金治家教子的方法可谓简单粗暴，于是程处默倒霉了。
阴天里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不过当儿子的睡得好好的，被睡不着的老爹半夜叫醒后痛揍一顿，闲到如此极品的老爹，实在是古今罕见。
李素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程处默了，老子揍儿子属于家务事，而且是天经地义的家务事，李世民都插不了手的。
程处默盘腿坐在林子边的草地上，神情有点忧伤，目光呆呆地望着缓缓流淌的泾河，似乎在伤怀自己当儿子当成了孙子的悲伤岁月，顺便憧憬……诗和远方？
李素有点内疚，程处默的这顿揍似乎与自己的炒茶有直接关系，谁都没想到半夜打了鸡血的程咬金嗨得如此过分，若是让老流氓嗑点魏晋时期最流行的五石散，还不得嗨到飞起啊。
尽管内疚，李素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听了一番，从程处默忧伤的语气里，李素终于了解了大概。
总的来说，李素不大不小闯了个祸。
程咬金临睡前喝了浓茶，精神亢奋睡不着，院子里耍了一个时辰的斧子，发现自己尚有余勇可贾，于是奋将余勇揍儿孙，把程处默叫醒揍了一顿，大约揍了小半个时辰，把儿子揍得哭爹喊娘之后，程咬金发现……精神还是很不错，于是下令打开家门，拎着斧子冲出去了……
要命的是，李素那天送茶叶不仅仅只送了程家，还有牛家，李绩家，李靖家，段家，长孙家，房家……等等，这些权贵有的睡得比较早，但不巧的是，那晚有的也和程咬金一样临睡前喝了茶，将军们喝茶的风格跟平日喝酒吃肉一样，走的是豪放路线，一大把茶叶扔进海碗里，滚烫的沸水一冲泡，趁热灌几大口，生生打几个激灵，结果好了，提神醒脑，阳火旺盛，正在满院子转圈发泄精力时，程咬金这老匹夫恰好拎着斧子出门，在朱雀大街上沿路将各家权贵的大门轮着个的砸过去，不仅砸门，还叫板骂街，旧年的恩怨一桩桩翻出来，叫嚣着要算账，要单挑……
喝了浓茶辗转难眠的老将军们正愁没事干，程咬金的破锣嗓子从大门外传来，将军们当即仰天长笑，厉声下令部曲取我战马长枪，某与程老匹夫大战三百回合云云……
那一晚，整条朱雀大街都热闹了，程咬金那晚变成了惹祸精，朱雀大街上一共敲了二十三家权贵的门，打开门应战的老将共计十一家，有些文臣非常识时务地当了缩头乌龟，任凭程咬金把家门砸得哐哐响，死也不出来，而且很没节操地叫下人从后门溜出去……报官。
至于出门应战的武将，包括李绩，牛进达，张亮，段志玄等等，十一位武将大马金刀，浑身披挂跳窜出来，站在朱雀大街中央二话不说开打。
首先大家还是很讲规矩的，互相单挑切磋，各自捉对挑了个对手，你来我往颇具西方骑士精神，后来，又是程咬金坏了规矩，觉得单挑不爽利，于是开始群殴，于是李绩牛进达张亮一伙，程咬金段志玄尉迟恭一伙，战事顿时升级，一时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混乱不堪。
此战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不仅惊动了城内巡夜的武侯和坊官，连太极宫都被惊动了，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李世民被宦官壮着胆子叫醒，听闻朱雀大街有黑恶势力团伙打群架，而且武侯坊官们不敢管，李世民顿时龙颜大怒，当即便下令羽林禁卫出宫，将这伙破坏大唐都城安定团结的黑恶势力全数拿下，先扔进大理寺让他们清醒清醒再作定论。
程处默用忧伤的语气侃侃而谈，李素越听脸越黑，神情不由惶恐起来。
这事……似乎已不再是某个老流氓半夜睡不着这么简单，分明搞大了啊，而且跟自己有直接干系，跑都跑不了。
“程兄……莫，莫闹！你开玩笑的吧？”李素挤出笑容道。
程处默斜瞥他一眼，道：“这是昨晚的事，今早朝会之前，我爹和李叔叔，段叔叔，尉迟伯伯他们都还在大理寺关着呢，陛下辰时朝会，已下旨将我爹和几位叔伯从大理寺里提出去，令他们入宫觐见了，呵呵，我开玩笑？我顶着满脸青肿浑身新伤，大老远跑来太平村跟你开玩笑？”
李素呆怔片刻，顿觉冤枉莫名：“可是，我只是给各位叔伯送了点茶叶啊……”
程处默淡定点头：“对，没错，陛下问你时，你也这样推得干干净净……全推给我爹，让他在大理寺里多蹲几天，容我喘口气多养几天伤……再揍，怕是顶不住了。”
“陛，陛下问我？”李素脸色越发难看。
程处默奇怪地看着他：“出了这么大的事，皆因你那茶叶而起，陛下怎么可能不召见你？在宫里巡守的羽林右郎将段老二今早从宫里递出了消息，据说今日的朝会很热闹，昨晚被我爹砸门的几位文臣今早发威了，不知参了我爹和几位叔伯多少本，还说此事定要追查到底，嗯，所谓‘追查到底’，自然要从源头查起，这个源头么……不就是你弄出来的茶叶么？你说陛下会不会召见你？等着吧，估计不差的话，再过一会儿，宫里传旨的人就该到了……”

第五百一十七章 召入宫中
李素发现自己无意间闯了个祸。
这个祸貌似闯得真不小，按程处默的说法，因为自己送出去的茶叶，把长安城整条朱雀大街都闹得不消停，折腾了一夜，连李世民和羽林禁卫都惊动了。
可是，把整个事件从头到尾再捋一遍，李素又觉得分外冤枉。
都是千古留名的名臣名将啊，当初从史书上读到他们每个人的事迹时，都是那么的闪亮鲜明，每个人都有一段只可仰视追慕的传奇人生啊，闪耀千古的大唐盛世，就是从这帮人开始的啊……你们喝点茶就闹成这样，至于么？说好的人生寂寞如雪的高冷形象呢？
“程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治我的罪？”李素脸色分外难看，艰难地问道。
程处默摇摇头：“说不好，此事可大可小，其实我爹和那些叔伯们私下经常切磋较艺，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作为武将，本就应该保留争强好胜的锐气，陛下也乐见其成，所以对我爹他们的较斗，陛下通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
李素闻言心情顿时一松，推了他一把，嗔道：“我就说嘛，打个架的事，有那么严重么？吓死本宝宝了……”
程处默有些无语地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道：“刚才我说过，此事可大可小，私下较斗呢，自然不算大事，可是……昔年高祖皇帝立国后便有过旨意，哪怕是开国武将府邸内，亦不准私藏弓弩，甲胄，长兵器，贞观初年，长孙伯伯和房相等人奉诏制律，历时十年，终成《贞观律》颁行天下，里面有‘擅兴’一条，所谓‘擅兴’者，名目繁多，多为军戍之事，里面最严厉的便是私藏甲胄兵器，规定武将家中不可藏弓弩和长兵器，违者轻则流二千里，重则……以谋逆论处。”
李素睁大了眼睛：“……”
“律法归律法，不过大唐立国才二十多年，陛下雄才伟略，我爹他们那些将军叔伯们也是风华正茂，正是励精图治，征伐天下之时，虽然律法不准家中私藏长兵器，这条大多针对的是府兵平民，武将们家中演武较技，不可能没有长兵器，陛下早在还是秦王时便早知此事，那时连陛下自己的秦王府都藏有数不清的长兵器，所以，对我爹他们家中藏长兵器一事，陛下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诸武将不暗中扩充部曲兵马，藏几件长兵器算不得什么大事，不过，这件事满朝君臣上下心知肚明，却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
程处默郁闷地叹口气，道：“可惜的是，昨夜我爹和诸位叔伯打得兴起，将这条律令抛诸脑后，当时惊动了武侯，坊官和羽林禁卫，昨夜至少有一千多人亲眼看见我爹和诸位叔伯抄着长兵器打得风生水起，抵赖都抵不过去……今日陛下将他们叫进宫，多半也是为了此事，应对得不好，陛下真有可能会问罪。”
李素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程伯伯他们太不冷静了。”
“是啊……”程处默下意识点头，随即醒过味来，瞪着他道：“都怪你的茶叶！”
“好吧，都怪我，”李素舔了舔干枯的嘴唇，试探着道：“要不，我自戕以谢天下？”
“好啊好啊。”程处默忙不迭点头，表情非常的赞同。
人心真险恶，李素瞬间就想跟这家伙割袍断义了。
“程伯伯他们……不会真被问罪吧？”
程处默斜眼看着他：“现在知道愧疚了？”
“没，我就以局外人的身份随便问问，其实治罪也不要紧，流放二千里嘛，情当是出去转一圈散心了，大唐如今正是征伐天下之时，陛下怎么也不可能对这些开国将军们下重手，对吧？”
程处默哼了一声，道：“当然不会下重手，责骂一顿却是免不了的，或许还会罚俸，降职什么的，也亏得我爹运气好，昨夜若只有他一人抄着宣花斧争斗，今日陛下绝饶不了他，但是昨夜一干叔叔伯伯们都动了长兵器，呵呵，所谓‘法不责众’，陛下怕是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李素一颗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里，长长舒了口气。
二人说着话，却听远处村口的小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李素与程处默互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来人是一位宦官，穿着绛紫色宫装，骑在马背上被颠簸得愁眉苦脸。
李素二人知道这位宦官是冲着自己来的，程处默朝宦官扬了扬手，大声招呼了一声，宦官拨转马头朝二人飞驰而来。
“奉，奉陛下诏……”宦官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结结巴巴道：“泾阳县侯，尚书省都事李素速速进太极宫面圣。”
……
太极宫朝会。
大唐的朝会很务实，无论文臣武将通常都不说那些假大空的废话。
提到治国，赈灾，修堤，赋税等等民生问题时，往往是文臣们的主场，武将们则在一旁懒洋洋地打着呵欠，提不起丝毫兴趣。
待到文臣们把国内的事情处置完毕，开始说到外交和战备之类的话题时，武将们顿时精神一振，很快太极殿内便会响起一片喊打喊杀之声，武将们神情激烈，嗓门高亢，对邻国动辄叫嚣着亡族灭种，去年依照李素对薛延陀的推恩，用间等策，李世民御驾亲征，彻底灭掉了薛延陀，大唐北方大患一扫而平，国内无论君臣武将，或是普通的府兵和平民，心气儿顿时高涨许多，对那些剩余的邻国愈发不放在眼里了。
但凡文臣们稍微提出一点不同意见，武将们便勃然大怒，大骂瓜怂，软蛋，严重者直接问候对方女性先人，使得每次有武将们参与的朝会，最后的气氛都不知不觉换了画风，变成了一群土匪在聚义厅里大呼小叫，白山黑水三十六路瓢把子划地盘的豪迈粗犷画面，一旦到这时，文臣们常常被噎得直翻白眼，李世民气得瑟瑟直抖，大骂训斥，却还是无济于事，武将们消停两日后依旧我行我素，气焰张狂。
今日朝会的气氛却颇为怪异。
平日叫嚣得最大声的几位武将全都不吱声了，十来人站在太极殿的中央，垂头屏息，一脸颓丧。
这十位武将都是大唐有头有脸的军方首脑级人物，以程咬金为首，包括李绩，牛进达，张亮，段志玄等名将，这些早年意气风发，跟随李世民大杀四方威风凛凛的家伙，今日脸上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一些伤痕淤青，垂头丧气如败军之将。
李世民满脸铁青，被这群影响大唐安定团结的黑恶势力气得浑身直颤，指着面前这十来个人，机关枪似的一路扫过去，却不知应该先骂哪个才好。
“你们这些，这些……老混账！不修德不立身，只知打打杀杀，夜禁之时公然在朱雀大街上械斗，你们……你们想气死朕么！”
“臣等知罪。”
包括程咬金在内，一干武将纷纷跪地请罪。
“程知节！此事由你而起，你说，为何夜半出门，挑衅同僚袍泽私斗？”
听到被李世民点名，平日嚣张无比的程咬金也吓了一跳，心虚地朝满脸铁青的李世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昨夜与他私斗的几位同伙，同伙报以愤怒的目光，重重一哼。
程咬金叹了口气，道：“陛下，因为臣……睡不着。”
想想觉得不服气，程咬金手一抬，指着几位同伙补充道：“……他们也睡不着。”
同伙们怒了，异口同声道：“陛下莫听这老匹夫胡说，臣……睡得着！”

第五百一十八章 人间烟火
半夜一路砸门挑衅，事发后统统拉下水，程咬金的人品节操已变负数，急需充值。
另外几位武将自然不肯和他同背黑锅，纷纷跳出来否认，大殿内又是一阵吵架骂娘声，李世民……继续气得浑身发抖。
一笔烂帐扯不清楚，李世民又不能真的重罚这些大将，大唐灭了薛延陀后，李世民豪气干云，自信倍增，正是“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寂寞如雪时期，于是渐生东征之心，消除隐患也好，办到隋朝皇帝办不到的事，以此露脸炫耀也好，不管什么目的，总之东征已开始在李世民的心里酝酿，这个时候重罚大将，显然不合时宜，再说，用长兵器半夜打架群殴这种事……尽管确实犯了律法，但平日里君臣心照不宣，哪家哪户都有长兵器，拿这事作文章，显然会寒了臣子们的心，而且这些人都是国之重器，战场上个顶个的杀人如麻，立功无数，李世民还要靠他们为自己继续征战，怎舍得重罚？
君臣眼瞪眼，互相无可奈何的时候，一名宦官踮着脚匆匆入殿，附在李世民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李世民眉梢一挑，冷笑道：“正主可算来了，领他去甘露殿觐见。”
看着殿中臊眉耷眼站着的十来位武将，李世民心有不甘，手指着他们一个个点过去。
“你们这些老混账，老匹夫，每人罚俸一年，摘去金鱼袋，换银鱼袋，赐封田产官没三百亩，实食邑减百户，散朝，都滚！”
转身欲走，李世民还是觉得不甘，回过头指着程咬金，怒道：“程老匹夫翻倍！”
……
宦官领着李素进了太极宫，一路穿过太极殿和天坛，朝内宫走去。
李素身着官服，神情忐忑，走得很慢。
到了甘露殿外，宦官请李素站在殿外等候陛下召见，然后入殿禀奏去了。
这次李素足足在殿外等了一个时辰，罚站似的站在殿外，冬天的北风从殿外门廊下呼啸而过，李素冷得直哆嗦，却也不敢动弹。昨夜闹出的事令李世民火气很大，于是存了惩戒李素的心思。
一个时辰后，宦官终于走出殿门，笑着请李素入殿觐见。
李素跨进高高的门槛，顿觉浑身暖和了许多，殿内四角分别烧着四盆炭，中间还立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铜炉，里面的炭火烧得正旺。
李素进殿后不自禁地抚了抚双臂，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回家后也要打造几个大铜炉，嗯，先问问礼部的规矩，县侯家的铜炉大约是个什么尺寸才不会逾制，再请工匠打造，前堂摆五个，卧房摆四个，以后冬天就待在家里死也不出去了……
仔细端详着铜炉的造型，忽然听到殿上传来一道怒哼，李素这才赫然抬头，发现李世民坐在殿中首位，目光不善地瞪着他。
“臣，泾阳县侯李素，拜见陛下。”李素急忙躬身行礼。
李世民又怒哼一声，也不说话，二人就这样互相僵持着。
殿内很热，李素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有点累。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觉得不能再弯腰了，年轻人的腰是很珍贵的，于是不等李世民说话，自顾自的直起了腰，咧嘴朝李世民报以友好和善的笑容。
李世民的脸越发黑了，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抄起桌上一只颇为精致的金制雕花杯，轻轻地啜了一口，接着李世民闭目品位，良久才点点头。
李素抽了抽鼻子，他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凝目望去，才发现李世民喝的正是他制的炒茶。
李素脸上顿时露出不安之色，几个武将喝了茶睡不着，半夜大杀四方，闹得长安城鸡犬不宁，若皇帝陛下喝了茶睡不着，还不得毁天灭地啊？
——你怎么不嗑药呢？五石散同样很嗨啊。
“子正……”李世民终于打破了沉默。
“臣在。”
指了指面前冒着氤氲雾气的茶，李世民道：“这个‘炒茶’，你是如何想到的？”
李素愣了一下，没想到李世民根本没提昨夜的事，更没有问他的罪，一开口反而先提到茶叶这上面了。
“呃，臣是个懒人……”李素开始组织措辞。
李世民似笑非笑：“嗯，这个不用你说，朕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我大唐里面要找出一个比你更懒的人，比登天还难。”
李素：“……”
真不会聊天啊……
“呃，因为臣很懒，又素喜饮茶，可是如今大唐的茶道过程实在很繁琐，臣曾试过几次，每次水还没沸，臣已渴得不行了……”
李世民脸又黑了：“混账话，饮茶是风雅之事，粗鄙之人才用来解渴。”
“是，其实臣就是粗鄙之人，品位不出茶中诸般滋味，所以臣在家中琢磨日久，将目前大唐的茶道化繁为简，又将采摘下来的茶叶炒制一番，沸水冲泡后直接饮用即可……”
李世民沉默片刻，好奇地道：“你为何突然想到炒茶？”
李素想了想，道：“茶之一物，是上天赐予天下人的，天下人的东西，不能只让权贵来用，所谓茶道更不能强行冠以儒家道理，以繁琐的过程和高雅做作的姿态来阻拦百姓们共享之，茶，是自然之物，天下人皆可品之，权贵的茶是坐在云端喝的，不沾凡尘，曲高和寡，而臣弄出来的炒茶，是天下人喝的，因为它带有人间烟火气，它属于天下人。”
李世民眼睛越听越亮，最后终于点头缓缓道：“区区炒茶，倒被你说出一番道理来，子正心思敏锐，尤其心怀天下，殊为不易，朕的那些皇子，还有诸多老臣的子嗣，难见似你这般胸襟者，可见子正的不同之处……说得没错，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斯言善哉，朕与诸臣得天下不过二十余年，无论君臣，对社稷对士子对百姓，都当抱以敬畏之心，知其‘水亦载舟，水亦覆舟’的道理，这大唐的社稷方能千秋万世，你所制的炒茶，也是这个道理，做人与做事，都须带有几分人间烟火气，让百姓们觉得帝王与臣子其实离他们并不远，如此才不至君臣与百姓离心离德……”
李世民似有所悟，长长一番话不知是对李素说的，还是在自言自语，也不管李素什么感受，独自一人喃喃念叨许久。

第五百一十九章 欲静不止（上）
政治人物最喜欢干的事便是由小见大，任何东西，任何微小的事物，他们都有本事把这个小东西联想到治国平天下，并且无限放大，提升到国家和政治的高度。
李世民现在干的就是这件事。
其实李素的想法很简单，百姓喜欢人间烟火气，所以制出炒茶想必应该很接地气，如此而已，结果没想到李世民居然扯到孟子，社稷，心怀天下，水亦载舟，水亦覆舟……
李素心好累，不知该接什么话，感觉自己已不太会聊天了……
李素无话可说，但李世民显然还有一肚子话。
“二十余年前，前隋君昏臣庸，朝廷劳民伤财，为满足昏君巡视天下之私欲而大兴土木，建行宫，修运河，造龙船，为一己之欲而疲天下，征调民夫而致十室九空，民不聊生而致英雄揭竿而起，朕那时潜居晋阳，逼父皇顺大势而举义旗，幸得八方英雄来投，盛极时麾下谋士如雨，猛将如云，终教日月换了新天……”
随着李世民缅怀般的语气缓缓述说，李素低垂着头，眼皮却跳了跳。
这话……不对呀。
顺大势举义旗的人根本是你爹好不好？怎么成了被你逼迫？再说……隋炀帝难道真如你口中所说的那么不堪么？
短暂的不解过后，李素顿时回过神了。
说来还真是无敌寂寞惹的祸，作为一个可以称作“东方不败”的帝王，放眼天下再无对手，人生寂寞如雪时难免无聊，所以，无聊时干点什么呢？
篡改史书吧，把白的说成黑的，把配角拉上来当主角，嗯，很有挑战性也很有意义，千百年后，物是人非，唯只剩一位无比英明睿智，几乎找不出缺点的帝王在青史里光芒闪耀，亮瞎后人狗眼……
看来今日这番话，李世民已有意为来日修史而做铺垫了，李素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不是第一个听这番话的人，朝中名臣老将，诸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程咬金他们，恐怕已听过许多次了。
谎言重复百次，它便是真理。
李世民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按惯例，每当说到此处，就算没有雷鸣般的掌声，至少臣子也该一片歌功颂德了，可他停顿了片刻，却见李素仍垂着头不吱声。
这下李世民不由有些无趣甚至羞恼了，朕乌央乌央说了半天，你总该表示点什么呀，当了这么久的官，全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子正为何不发一语，莫非不认同朕的这番话么？”李世民眯起了眼睛。
“认同！”李素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然后非常上道的开始歌功颂德：“陛下千秋万载，一统天下，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李世民愕然：“……”
好……清新脱俗的马屁！
“子正你，你这张嘴……”李世民哭笑不得，指了指他，似乎想夸几句，奈何词穷。
李素谦逊地笑。
想篡改史书就篡改好了，对李素来说无所谓，千秋帝王功业，史书的论断便是帝王功业之一，反正史书是胜利者书写的，你坐稳了江山是你有本事，史书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李素犯不着摆出正义凛然的样子触他的霉头，退一万步说，就算有忠直之臣誓死反对，也该是魏徵，孔颖达之流，怎么也轮不到他。
总之，你是皇帝你老大，你开心就好。
显然李素的马屁太过清新脱俗，而且太缺少诚意，李世民也觉得无趣了，于是忿忿瞪了他一眼，果断结束了这个令他不爽的话题。
端起金杯又浅浅啜了一口茶，李世民的眉头渐渐舒展开，甚至点了点头，看来又是一个重口味的。
放下杯子，李世民无意识地拈弄着青须，缓缓地道：“昨日军报入宫，侯君集横扫西域，扬我大唐军威，西域三十六小国里面，已有二十余国对大唐伏首称臣，此战，可休矣。”
李素躬身道：“西域和丝绸之路已尽握大唐之手，西面再无大患，臣为陛下贺。”
李世民笑道：“你我君臣共贺，若没有你当初血战死守西州的功劳，我大唐王师欲平西域尚须多耗费五到十年，多亏了子正啊。”
“皆托陛下鸿福，臣不敢当。”
李世民皱了皱眉：“是你的功劳，当仁不让领受便是，朕看得出，西州这三年里，你的性子打磨了不少，但你毕竟还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为何朕在你身上只见暮气，而不见年轻人该有的锋芒？跟谁学的这般圆滑世故了？”
李素垂头道：“臣以为，还是圆滑一点的好，圆滑……至少不惹祸，不必蹲大理寺。”
李世民叹了口气，有种矫枉过正的无奈感。
“朕接到军报，侯君集所部截留大半，驻于安西都护府，余者由侯君集统领，半年前横穿大漠，再过几日便可回到长安城了……”
李世民说着忽然顿住，神情露出犹豫踌躇之色，良久，长长一叹，喃喃道：“对侯君集，朕该如何处置？是赏是罚？赏，寒了西域诸国的心，刚刚臣服的西域诸国难免心怀怨恚，西域又会动荡不安，毕竟……那是屠城，归降之后的屠城啊！自古杀降不吉，杀降尽丧人心……罚，又寒了将士们的心，明明是开疆辟土的大功，班师回朝却要受罚，将来朕若再发王师伐不臣，谁再肯为朕卖命？再说，侯君集亦是当年的从龙旧臣，是朕多年袍泽手足，朕若罚他，其他的将军们如何看朕？朕那时该如何自处？”
李世民语气低沉，述尽纠结愁肠，皱着眉头道：“世人皆云帝王如何意气，如何杀伐果决，然而，谁知帝王亦有为难踌躇之时，亦有欲断而不能断之事，每一个决定，人情世故当须面面相顾，还不能伤了老臣之心，更不能动摇社稷之本……”
长长一叹，李世民看着李素，道：“侯君集此战，皆因西州而起，子正最了解当时的景况，如今朕左右为难，不知子正可有良谏，为朕解忧？”
李素沉默。
李世民把纠结为难的问题丢给他，他该如何选择？
大义上来说，侯君集被砍头都不冤，大唐王师兵临城下，高昌灭国在即，城内王室臣子开门归降，无奈却又明智，这是保命之道，任何人做出这个决定都无可厚非，只是他们看错了大唐主帅的人品，城门打开，迎来的不是安抚和囚禁，而是雪亮的钢刀。
屠城三天三夜，近万条性命在侯君集的一念之间永远消逝于人世，面对毫无抵抗的高昌臣民，唐军的刀剑劈下没有半点犹豫，亡国臣民的性命，成为胜利者眼中的刍狗，屠杀殆尽，无所顾忌，不知天怒人怨，不知因果报应。
可是大义这种事是有疆界的，它的疆界便是国界，在西域诸国的眼里，侯君集是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屠夫，可是在大唐臣民眼里，何尝不是扬我国威，开疆辟土的功臣？
“彼之仇寇，我之英雄”，一句古话道尽“大义”的局限。
如此“大义”，可信服的地方在哪里？
既然大义不可信，那么，只能看利弊了。
实话说，处罚侯君集最符合李世民如今的民族政策，符合大唐当下的国情，因为西域诸国使节仍在长安怒容张目，等着天可汗陛下的表态，等着看大唐这个泱泱文明国度的处置，事情的结果，直接决定着西域对大唐是从此归心还是再次反叛。
大唐占领了一个地方，就要花费时间慢慢消化，同化，这不是单靠刀与剑能办到的事，要真正的令它归心，令它融合成大唐的一部分，要走的路还很漫长，这个时候更重要的是对占领地区的政治外交，以及适当的妥协。
李素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他已明白，李世民已有了决定，问他，只不过是例行的形式。
“陛下恕罪，臣愚钝，无谏可进。”李素低声道。
李世民定定注视着他，许久，展颜一笑，露出欣慰之色。
“西州三年，子正果然成才了，好，你且退下吧。”
“臣告退。”
李素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出甘露殿。
正要跨过门槛时，李世民忽然叫住了他，缓缓地道：“朕任你为尚书省都事已两月之久，朕听房相说，你至今仍未上任？子正，懒也不能懒得太过分啊。”
“这个……是，臣明日便去尚书省应差。”
……
待李素离开甘露殿，李世民仍端坐不动，眉头紧拧，不知想着什么。
良久，李世民忽然面朝空荡荡的大殿道：“常涂……”
空无一人的大殿里，贴身内侍常涂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一言不发在李世民面前躬着身。
“这个李素，相比以前的轻狂率直，如今似乎变得圆滑了，此非朕所愿也，此子最近为何变成了这样？”
常涂面无表情，却向前走了两步，轻声道：“回陛下，泾阳县侯最近言行甚少，李家中秋办过一次游园会后，便再无动作，泾阳县侯亦无言行……只不过，老奴的手下打听到了一件事，与泾阳县侯有关。”
李世民眉梢一挑：“何事？”
“关于齐王的事……”

第五百二十章 欲静不止（下）
齐王李祐图谋李家活字印刷术，巧取豪夺而得之。
这件事在大范围来说，算是秘密，一桩天知地知，李素知，李祐知的秘密，谁也不会傻到把这件事摊开到处宣扬，抢的人没脸说，被抢的人更没必要说。
只不过，对李世民来说，天下没有能瞒得住他的秘密，他对大唐江山的掌控已到了极处，整个天下对来他说，只有他不想知道的事，没有他不能知道的事。
常涂自然也不是纯粹的只服侍李世民的内侍，说句实话，李世民这位万人之上的帝王心里，能信得过的人太少了，有时候甚至对陪伴多年的妃子，自己亲生的儿女都要防一手，相对而言，李世民似乎对常涂更信任一些。
他知道常涂不会骗自己，更不会颠倒黑白，因为常涂已发下誓愿，李世民若死，他跟着殉陵，等于说，常涂已成了他的影子。
影子不仅仅是影子，他不单单只为服侍李世民而存在，许多机密的事情李世民都交给他去办，常涂的手下，更是一个连长孙无忌，房玄龄这等重臣都知之不详的存在，神秘莫测，无孔不入。
齐王李祐抢夺李素的活字印刷术，对常涂这种人而言，根本算不得秘密。
所以很快李世民就从常涂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李世民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渐渐铁青。
“真是朕的好儿子啊，堂堂天家贵胄皇子，竟夺臣子之产而肥己，朕……真是欣慰！”
最后一句话，李世民说得咬牙切齿。
常涂禀奏过后便垂头一言不发，哪怕明知李世民已快陷入暴走状态，他仍不为所动，如同一尊木雕。
“难怪李素这小子越来越圆滑，说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天家如此德行，他焉能不心生忌惮？李祐这小孽畜，竟敢做出这等下作事，教朕脸上蒙羞，朕焉能饶他！”
“来人，叫齐王祐速速给朕滚过来！”
……
齐王李祐滚得很快，半个时辰后便以十分圆润的方式出现在李世民，面色惶恐，冷汗潸潸。
李世民盯着他的目光很阴沉，像一头饿极的狼打量自己的猎物。
李祐愈发惶恐不安，强大的帝王威势，世间无人能消受得住，亲儿子也不行。
扑通一声跪倒，李祐惶然道：“父皇召见儿臣，不知……不知……”
李世民目光仍旧森然，语气却无比平静。
“祐儿，你今年已十七岁了吧？”
“回父皇，儿臣已十八。”
李世民点点头：“哦，十八岁，似乎已授过冠礼了，朕记得你十六岁那年，由孔颖达给你授的冠礼，对吧？”
“对。”
李世民的语气愈发平静：“既然授了冠礼，就不是孩子了，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当须三思而行，因为没人再把你说的话做的事当成孩童玩闹，说错了，做错了，都须由你自己承担，对不对？”
李祐愈发惶然，颤声道：“父皇训示得是，儿臣谨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李祐脸上，李祐只觉得左脸一麻，随即便是一阵火辣辣的痛，紧接着小腹又挨了一脚，顺着殿内平整光滑的地砖倒溜出去老远。
李祐惊恐万状，抬头却见李世民忽然变了脸色，神情狰狞地咆哮，像一头怒极的狮子。
“你谨记个屁！谋夺臣子家产的事都敢干，你还有什么事不敢干的？”
李祐磕头如捣蒜，哭道：“儿臣知错，儿臣知错！求父皇恕儿臣这一遭，是儿臣犯糊涂了……”
李世民怒视着他，冷冷道：“看来，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了？”
李祐伏首于地，头也不敢抬，带着哭腔道：“儿臣已知，儿臣一时糊涂，利欲熏心，夺了泾阳县侯的活字印刷术，儿臣错了，这便去给李县侯赔礼，归还秘方……”
李世民长长呼出一口气，语气又恢复了平静：“李祐，世间钱财无尽，取之有道方为君子，这些年朕并未亏待于你，赐你的金银，田产，食邑无数，据说你自己还有三支商队来往与西域与长安之间，每年获利甚丰，你齐王府的家产堆积如山，为何还如此看重钱财？”
李祐吓得浑身直颤，嗫嚅而不能答：“儿臣……儿臣……”
李世民又叹了口气，道：“李素家中有好几处产业，烈酒，香水，大棚绿菜……偏你眼光毒辣，看中了活字印刷术，这就令朕很不解了，听说你还要劝服朕，把天下印书之事全数交由你掌管……”
李世民弯腰，嘴凑到李祐的耳边，语气越来越平静：“祐儿，印书……可是个揽人心的活儿，尔欲代朕收天下士子之心乎？”
平静无波的一句话，吓得李祐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浑身激灵一下，不停磕头大哭，每一下都重重磕在大殿的金砖上，很快磕得头破血流，可李祐仍不敢停，一下又一下磕得非常用力。
“父皇，父皇冤枉儿臣了！儿臣纵顽劣，万死也不敢有此大逆的想法，父皇明鉴啊！”
李世民冷漠地盯着一边大哭一边磕头的李祐，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头破血流的李祐，仿佛流血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仇人。
李祐不知自己磕了多少头，磕到自己额头已麻木了，只觉温热的鲜血顺着脸颊流淌而下，然而李世民的毫无反应却令他心中愈发恐惧。
直到李祐快晕过去之前，终于听到李世民冷冷地道：“罢了。”
李祐这才停下，仍跪在他面前垂头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世民叹道：“朕……能做好皇帝，却永远做不好一个父亲，殊不可笑！”
“明日你去李家，把秘方还给人家，然后赔礼，记住，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沾的！”
李祐如蒙大赦，急忙点头，大哭道：“谢父皇饶儿臣，儿臣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世民闭上眼，朝他挥了挥手，看着李祐如逃命般踉跄奔出大殿，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几许哀色。
当好一个父亲，竟比当皇帝还难。都是自己亲生的儿子，都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可是……如今他们都怎么了？
生平第一次，李世民忽然觉得太极宫很冷，冷得像坟墓。

第五百二十一章 另起波折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
李世民生了十四个儿子，全部都是亲生，绝无隔壁老王之类的人物在其中打酱油，但可惜的是，这十四个儿子里面除了未成年不懂事的，余者不争气的占绝大多数，唯一能搬上台面的，大抵只有魏王李泰和吴王李恪，还有一个晋王李治，年仅十二岁，已近成年，渐露峥嵘。
除此三子，另外十来位皇子可就真没有一个能拿出手的了，作为一个父亲，李世民常邀群臣饮宴，诸皇子也常参与，可是除了这三位皇子外，很少有哪位皇子站在宴席当中能令李世民带着父亲的骄傲为大臣们介绍说“这是朕的某皇子，他做过什么令朕得意，足堪炫耀的事”。
在这个年代，“纨绔”这个词不算是贬义词，但也算不得褒义，皇子们将这个词的词性发挥到了极致，他们每天做的便是在宫学里打瞌睡，不读书时便带着无数家将禁卫出城游猎，或是青楼买醉邀欢，偶尔心气不顺了还欺压一下良善，李世民生的儿子大部分都是这种货色。
齐王李祐便是这群儿子中的代表人物。
看着李祐踉跄跑出甘露殿的背影，李世民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挫败感占据心头。
游猎，买醉，笙歌，狎妓，没有上进心等等，李世民素来不喜儿子们做这些，于是时时劝学，将天下有名望的道德大儒都请来教育自己的儿子，每月甚至从繁忙的朝务中抽出时间与皇子们维系父子感情，考究皇子公主们的学问……
做了这么多，为何自己的这些儿子还是一个比一个不争气？心思一个比一个歹毒冷酷？
李世民想不通，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也不知道作为一个父亲，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才能把儿子们往正道上扭转。
至于李祐谋夺李素的活字印刷术，尤令李世民面上难堪。
儿子的阴暗心思就不说了，李世民一生睿智，活得比谁都明白，自己这些儿子们为了谋取皇位而玩弄的花样和心思，他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有些花样老成稳重，有些却幼稚得可笑。
只是身为皇子贵胄，竟效盗匪行径，将臣子的家产强夺过来，这一点却令李世民格外愤怒。
今日召见李素时，这小子说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李世民初时还觉得这是李素磨练了性子后，变得成熟稳重了，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李素在他面前的表现其实并非敬畏，而是疏避，他眼里的皇帝已跟“盗匪他爹”这个字眼划上了等号，说话四平八稳不是因为敬畏皇权，而是如同良善百姓路遇强梁的心情一样，怕……再被抢劫？
想到这里，李世民胸腔中的怒气便愈发翻腾，也不知是气儿子不争气，还是气李素对他的混账态度。
“常涂……”
“老奴在。”
李世民闭眼沉思片刻，然后睁开眼，缓缓地道：“传旨，齐王李祐月内离开长安，回齐州封地，闭门潜心向学，另……原吴王府长史权万纪调任齐王府，仍任长史，专司教导齐王学问处世之道，严厉告诫权万纪不可懈怠，务必悉心教导齐王，若有偏颇妄纵，朕必问罪。”
……
齐王李祐匆忙跑出了甘露殿。
此刻的他很恐惧，脑海里还浮现着父皇发怒时的模样，那是真正的天威压顶，仿佛一道道来自九天的雷霆狠狠劈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如春的大殿，他却如同掉进了冰窟，整个人被冻得动都不敢动。
直到现在已跑出了甘露殿，快走到太极宫门了，他还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额头的汗水一直没停过，父皇附在他耳边语气冷森的那句“尔欲代朕收天下士子之心乎”，那句质问带着冰冷的杀机，此刻回想起来仍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冷战，仿佛刚才从鬼门关里走过一遭似的，毫无疑问，父皇的这句话将成为他此生最恐怖的梦魇。
现在的他，才知道自己干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印书啊，或许普通人能干，但作为皇子，绝对是犯忌讳的事，因为他姓李，是父皇的亲儿子，是有可能名正言顺当皇帝的备选人物，所以他更不能干，因为在父皇心里，这个皇位并不属于他，或者说，未来这几十年里，这个皇位根本不属于任何人，太子都不配！大唐的皇帝，只能是他李世民，除非他死去，或是快要死去，他才会真正考虑谁才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
而他李祐，根本不在父皇的考虑之中，想都没想过，哪怕当今太子被废黜，换个人上来当太子，嫡庶之分也好，长幼之序也好，论才能和品性也好，论朝堂和民间的风评也好，或是朝臣中支持自己的阵营势力也好……不管怎么论，轮来轮去也轮不到他。
一个绝对没有任何希望继承皇位的皇子，忽然伸出手想接过天下印书之事，此举无异司马昭之心，而且是大明大亮把自己的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父皇面前，洋洋得意，任其评判。
所以父皇评判了，评判的结果是狠狠的一记耳光顺带一脚，李祐的脸上和小腹此刻仍有些痛，深深的恐惧和惶然已占据了整个身心，这一巴掌也彻底将李祐打醒了。
是的，他没有任何希望继承皇位，尤其是今日将自己的野心暴露在父皇面前后，更是断绝了他对皇位的最后一丝觊觎念头，从此只能做一个安享太平富贵的王爷，在未来朝堂无数大风大浪里小心翼翼的躲避，站队，攀附，甚至阿谀……
李祐走得很慢，心中无数念头和情绪一一闪过，然后停下脚步，回首望着太极宫起伏层叠的宫殿楼宇，李祐忽然蹲下身双手抱着头，失声痛哭起来。
是为了从今日起不得不选择另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还是追悔过早把野心暴露在父皇面前，到底为什么而哭，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
李祐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便听到耳畔传来一道很熟悉的声音。
“这不是五皇弟么？皇弟何事伤怀哭泣？”
李祐抬头，发现太子李承乾正站在他面前，笑吟吟地看着他。
李承乾最近很乖，比宝宝还乖，中秋节那天醉酒差点杖杀东宫左右庶子，事发后李世民大怒，群臣激愤，一夜之间李承乾成了众矢之的，被无数人口诛笔伐，李世民甚至动了易储的念头，一度将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人召入宫中，垂问储君之事，闹到这个地步，事情不可谓不严重。
所以李承乾老实安分了，作秀也好，图表现也好，人前人后摆出痛改前非的模样，不但将东宫豢养的突厥人尽数驱离，将东宫的歌舞伎遣散，而且每日读书愈见勤奋上进，魏徵和孔颖达给李承乾授完课后，李承乾还跑去太极宫觐见父皇，主动说起今日读书的体会心得，并在父皇面前谦逊地求教治国治军的学问。
不得不说，李承乾的危机公关做得很不错，不排除背后有高人指点，总之，经过这一段日子的痛改前非，李世民和朝臣们的满腔怒火已渐渐熄灭，有些离开太子阵营的朝臣也悄无声息地回归了阵营中，一切恢复了当初的原样。
今日魏徵给李承乾授完课后，李承乾照例入太极宫向父皇谈论读书心得，刚走进太极宫，便看到五皇弟李祐蹲在地上痛哭，李承乾这才停步问了一句。
李祐哭声一顿，抬头见来人竟是李承乾，不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李世民生的十四个皇子，这些皇子在父皇面前的表现足以羡煞世上所有的父母，真正是兄友弟恭，一片和睦友好，然而，这仅只是在父皇面前而已。
私底下的场合，皇子之间并不和睦，或者说，各自有仇。
想想也是，那么多皇子对皇位有觊觎之念，皇子那么多，皇位只有一个，可以想象日后父皇殡天，为了这个皇位不知会打得怎样的尸山血海，有了一个共同的，大家都要争抢的利益摆在面前，皇子之间怎么可能和睦得起来？
李祐和李承乾的关系也是如此，或者说，但凡对太子之位有点想法的皇子，都视李承乾为眼中钉。
今日这根钉子跑出来一脸和气关怀地问李祐，李祐怎么看怎么别扭，就像看到一只黄鼠狼登门拜访一只鸡，关心地问这只鸡最近身体怎样，心情可好，有没有肥硕……
“哼！”
这是李祐的回答，非常傲骄。
李承乾也不介意，脸上仍旧带着温和的长兄式的微笑……最近飙演技装乖宝宝可能太入戏了，李承乾发现自己的脾气都好了许多。
兄弟二人并没有沉默多久，随即从甘露殿方向匆匆走来一名脸生的宦官，附在李承乾耳边悄悄嘀咕了一阵，李承乾露出恍然之色，然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原来皇弟因李素而受了父皇的责骂，难怪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暗藏祸胎
太子不愧是太子，见过大风大浪的，他本人也浪了很多年。
简单一句话，毫无挑唆离间的意思，仅这一句话便把战火引到了李素身上。
李承乾与李素已经很久没再见过了，三年多前李素调任西州，回到长安后李素礼貌拜见了长安城的各路朝臣长辈，皇子，甚至连火器局的几位老工匠李素都亲自登门拜访问候，做人做事挑不出半点毛病，可李素唯独没拜会过太子李承乾。
开玩笑，大家根本是仇人好不好，说到交情，二人的交情属于那种一见面恨不得大嘴巴子互扇，巴不得对方忽然发生吃饭噎死，睡觉猝死，骑马摔死等各种意外，半夜睡不着在院子里闲逛时都会忍不住祭起法坛，焚香祷告请求上天早点收了这妖孽。
一辈子能有这么一个时刻记挂自己的人，实在很令人感动。
李承乾是个睚眦必报的人，气量并不大，李素得罪过他，他能记一辈子。只是李素在西州立了大功，风头正盛，而李承乾频犯错误，太子地位几乎不保，忙着演戏装乖宝宝，也不方便出手收拾李素。
直到今日此刻，宦官告诉他甘露殿发生的事情后，李承乾忽然觉得踩李素的机会来了。
没有任何理由，仇恨就是仇恨，随着时间的流逝，有的人能将仇恨慢慢放下，忘却，而有的人，却仍无法释怀，李承乾和李素全都属于后者。
“不得不说，皇弟实在太冤了，啧啧，竟被一介农户出身的小子坑害了一回……”李承乾啧啧有声地摇头，典型的煽风点火嘴脸。
李祐没吱声，抬眼瞥了他一下，眼里戒备之色浓重。
“你少阴阳怪气，此事乃父皇训我，与李素何干？我知你与李素有仇，想借刀杀人么？当我傻？”
不得不说，李祐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是白痴，李承乾这番挑拨意味明显的话，令他警惕了起来。
李承乾笑容不变，叹道：“你我虽多年不合，毕竟是亲兄弟，李素是你什么人，你竟为他说话？自己中了别人的计，还护着人家，蠢笨得无药可救，罢了，孤与你无话可说，就此别过。”
说完李承乾拂袖便走。
这一招还是很管用的，而且千百年来都很管用，大到国事外交，小到讨价还价，一旦使出欲擒故纵这一招，很大的几率能令对方马上转变态度，有时候甚至连对方的底牌都会被逼出来，不信的话注意观察，生活中常有这样的对话。
“五十不卖。八十！”“八十！你抢钱啊，算了算了，我走”“哎，回来回来，你再加点儿，五十真的太坑了，进货价都不够……”
见李承乾走得坚决，又说什么自己中了别人的计，李祐毕竟年岁不大，马上改变了态度，决定……再加一点就卖了？
“太子殿下且慢！”李祐叫住了他。
李承乾回头，一脸不耐：“何事？”
傲骄的态度顿时击垮了李祐心里最后一丝狐疑。
“弟中了别人的计是何说法，还请殿下不吝赐教。”李祐很礼貌地躬身。
李承乾冷笑：“最可悲的就是你这种人，中了暗箭还不知道身上哪里痛，教我怎么说？我说的你信么？”
李祐眉梢一挑，便待发怒，二人本就不合，他忍着嫌恶折节求教，却换来一句冷言嘲讽，怎能不怒？
只是李承乾的答案太诱人，李祐犹豫了一下，终于理智战胜了冲动，摆出了低姿态。
“是，弟愚钝，还请皇兄指点，皇兄所言，弟深信不疑。”
李承乾摆足了姿态，这才缓缓道：“事情一开始你就做错了，抢人家的活字印刷术，李素的东西是那么容易抢的么？长安城里多少皇子公主，多少野心勃勃之辈？多少千年世家门阀，李素有一件这么好的东西，这些年来为何别人不抢，便等着你来抢？别人都眼瞎了，看不出此物之妙用乎？”
很有说服力的开场白，而且太有道理，李祐竟无言反驳，只能羞惭点头。
“你开口要，李素马上便给，秘方图纸给得痛快利落，花费了心思做出来的东西，送出去毫不心疼毫不犹豫，你难道没觉得有问题？皇弟莫怪皇兄说话直爽，你何德何能让别人如此痛快的把东西交给你？因为怕你？李素可不是怕事的人，当年在长安西市，李素出手便将东宫属官废掉，那时他何曾怕过我？连我这个太子他都不怕，人家凭什么怕你？”
李祐露出“胜读十年书”的表情，李承乾表示很满意。
“再往深处想，你拿到李素的图纸秘方才几天？此事应是做得隐秘，为何父皇突然知道了？还把你叫去责骂了一番……看皇弟脸带红肿，怕是还被父皇打过吧？”
李祐终于听出味道了：“皇兄的意思是说，李素前脚送了秘方，后脚就在父皇面前告了我一状？”
李承乾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告没告状我可不知道，不过皇弟自可去印证，打听一下今日父皇宣你进宫之前，有没有单独见过李素，若是见过……呵呵，这事我可不好说了。”
李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良久，忽然咬牙，冷笑。
“好，这次是本王栽了，好得很！”
说完李祐朝李承乾匆匆一拱手：“多谢皇兄指点迷津，弟铭感五内。”
看着李祐愤怒离去的背影，李承乾眼中露出了兴奋的笑意。
“你不傻，就是笨了点……”李承乾喃喃地道。
……
冬天来了，李家开始大扫除。
年轻的家主有洁癖，对侯府的下人来说实在是一件很辛苦的事，凡家主所在所经之地，眼里见不得一点灰尘，东西不但要干净，摆放也要整齐对称，左边摆放几样，右边必须一样多，两者保持对称的形状。
而李家的大扫除，基本上每隔一天便要进行一次，干净得令人发指。
侯府的下人辛苦，倒也没什么不满，毕竟没人反对太干净的环境，再说，家主除了这点小毛病外，做人还是很大方的，经常有赏赐发下，几文到几十文赏钱不等，日子久了，李家的下人们几乎个个都成了大唐的中产阶级。
唯独老爹李道正很不满意。
相比儿子的干净，老爹未免逊色许多，简直太不干净了，卫生习惯很差，所以每次踏进内院，看到一尘不染的屋子，一件件油光可鉴的摆设，李道正便露出很嫌弃的模样，狠狠朝地上吐一口浓痰，转身就走。
李素……忍了。
自己老爹，打不得骂不得，他能怎么办？
这天下午，下人刚刚打扫完家里，李家来了客人，说是客人，其实是熟人。
“贤弟在吗？”
程处默一脚跨进了李家的大门，左顾右盼，不见李素迎出来，奇怪地挠挠头，喃喃道：“这懒鬼向来不肯出门，怎不见人呢？哈——啐！”
李素急步从内院迎出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程处默脱口而出的那口浓痰。
“啊，杀才住手！……住嘴！……你给我舔回去！”李素炸毛了。

第五百二十三章 侯爷灭佛（上）
个人卫生是件见仁见智的事，有的在乎这个，有的不在乎。
周定周礼，汉定汉礼，千年以来各种圣人定下各种礼，有的说“成仁”，有的说“取义”，还有的索性无为，爱干嘛干嘛，别打扰我飞升……
可是，没有一位圣人说过要注意个人卫生，不要随地吐痰……这实在是浩瀚百家学说里的大BUG。
李素气坏了，想抄刀把程处默杀了，罪名是随地吐痰，或者一脚把这家伙踹出去，李家不欢迎他。
若不是打不过程处默，李素早这么干了。
“你……又来做什么？”李素的语气很无奈，眼睛看都不看他，只盯着院子正中的那口痰，表情纠结极了。
程处默不高兴了：“咋说话呢？难怪我爹常骂你没礼数，连个待客之道都不懂……哎，看我，看我！眼睛盯地上啥意思？”
李素没理他，仍盯着地上。
程处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然后明白了。
“你这爱干净的毛病实在是……不就是吐了口痰么，屁大个事。”程处默不满地嘀咕，顺手抄过一把铲子，把自己刚吐的痰铲起。
“扔哪儿？”
李素指了指旁边围墙，围墙外是隔壁史家的院子。
程处默挥铲，低喝一声：“走你！”
那口痰顿时飞入史家院子，消逝无踪。随着那口痰的消失，李素纠结的表情神奇般的恢复了平静，眼中隐隐露出喜悦，舒坦之意，非常的治愈。
“好了，说正事……”李素此刻的心情不错，终于拿正眼看程处默，气定神闲地道：“又被你爹揍了？来我家求抱抱？”
“真不会说话，说得好像我经常挨揍似的……”程处默咧嘴，表情有点尴尬。
“尴尬啥？谁家还没一个喜欢揍人的爹呀。”李素为他解围，当然，说的也是实话，至少李道正也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当年对李素说揍就揍，直到如今儿子成了侯爷，李道正这才有了点顾忌，不再揍他了。
程处默的命运比李素还惨，虽然被封了个“轻军都尉”的虚衔，但在自己的国公老爹面前，这个衔号简直是个笑话，所以该挨揍的时候从不含糊，招招到肉。
程处默今日来李家的目的当然不是闲逛，事实上他是来催债的。
前些日子被会昌寺的和尚欺负过一回，然后他和一帮纨绔欺负回去了，算是恩怨抵消，结果回到家里挨了一顿毒打，这笔账自然又算到和尚头上，于是又有了新的恩怨，实可谓“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此缠绵纠结的缘分，如果会昌寺的和尚是妹纸的话，这会儿程处默该把她们娶回家修成正果了。
要报复回去，回家后还不能挨揍，不然这辈子跟和尚没完了，程处默是个粗人，坑人的法子想不出，于是索性一拍屁股把难题扔给李素。
所以今日程处默出现在李家，因为黄历上写着今日宜讨债……
……
……
“你上辈子一定也是个和尚，非常虔诚的那种。”李素没好气地瞥着程处默。
“为啥？”程处默愕然。
“因为你上辈子在佛前不知磕了多少头，烧了多少香，念了多少经，才求得菩萨让你今生认识我这么一个义薄云天的朋友，安排你今生与我相遇相识，我才会出手帮你坑和尚，这是缘分啊……”
程处默两眼发直，李素的神逻辑绕得他脑子有点乱。
李素现在的脑子也有点乱。
在这个人人信仰佛与道的年代里，自己居然助纣为虐帮着程处默坑和尚，若被人发现，后果不是一般的严重，大抵跟提出日心说的那位姓哥的家伙一样，被绑在柱子上当成异端活活烧死吧。
程处默的表情很期待，眼巴巴地看着李素，而且信心十足的样子，仿佛对李素坑人的实力非常自信。
这种自信的态度令李素牙痒痒，忽然间发觉程咬金有事没事揍他一顿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有时候只看着他的脸就忍不住有抽他的冲动，毫无理由。
“坑和尚嘛，有点犯险……你想略施薄惩便罢手，还是狠狠给他们一个教训？”
程处默顿时惊喜莫名：“好兄弟，早知你是坑人的行家，眨眼就有两个法子了，俺老城这双招子果然雪亮得很，没看错人。”
李素脸颊抽搐了一下，硬生生忍住把这家伙踹出去的冲动，试着让自己心境平和，不那么暴躁。
“略施薄惩怎么说？狠狠教训又怎么说？”
李素想了想，道：“略施薄惩嘛，让和尚们受点小小的惊吓，比如做几个小点的爆杆扔进寺庙里，狠狠教训就比较严重一点了，和尚们大概会受点皮肉之苦……”
“教训！狠狠教训！”程处默攥紧了拳头，不假思索地做了选择，咬牙切齿，狰狞的表情令李素实在不得不怀疑当初程处默是不是真的受过被和尚开光的屈辱……
“行，这事我来办，不过也要你的配合。”
……
坑害和尚的性质，跟在刀尖上跳舞差不多，不小心栽了的话，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交代过去的。
直到和程处默出发前往会昌寺的路上，李素还在深刻反省自己是不是被程处默下了蛊，所以不然不会应下这么一桩不理智的作死的事。
程处默的兴致却很高，有种大仇即将得报的畅快，一路上兴奋得不行。
不仅是程处默，后面一干纨绔的表情都很兴奋，显然上次火烧寺门后，这些人回家都被老爹狠狠抽过，不然不会露出这种变态的笑容。
纨绔人群里，最兴奋的莫过于房家老二房遗爱，别人兴奋还只是笑，房老二的脸直接扭曲了，像变态杀人犯动手前尿颤般的激动。
李素骑在马上，被众纨绔簇拥着，李素总觉得不踏实，不时回头刻意看了几眼房遗爱的表情。
很奇怪啊，这家伙跟高阳公主成亲恐怕都没这么兴奋过吧？怎么想都觉得里面有古怪。
……
会昌寺位于长安城外西南隅二十里左右，既然名为“寺”，自然是和尚庙。
说起会昌寺还是有来历的，会昌寺之名跟一位历史名人有关，是一位历史上有名的女人，汉武帝的卫皇后卫子夫，名将卫青的姐姐，当时卫皇后扶持太子刘据，后来刘据遭巫蛊之祸，卫皇后调动车马卫队诛杀江充，被武帝废黜，卫皇后自杀，葬于长安城外桐柏亭，汉宣帝即位后，将卫皇后改葬于长安城西南，并建了一座园林，名曰“思后园”，即后来的会昌寺。（作者注：关于会昌寺的说法，史书难有定论，另一说为长安金城坊西北隅，本是隋海陵王贺若谊的宅第，此处取其一。）
李素和众纨绔骑马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城外会昌寺山脚下，见寺庙建于山腰，自腰而上，白雾萦绕，仙气缥缈，景色美不胜收，众人下马后欣赏了一阵，这才纷纷聚作一堆，开始准备荼毒这片美景。
迎着众纨绔期待的目光，李素颇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此刻成了反派角色，而且是反派中的首领人物，派小妖巡山的大妖王那种性质。
干咳两声，李素神情严肃地道：“首先说好，事情若败露，我不认账，你们先推个背锅的出来，若不答应也行，我现在转身就走。”
“答应！”众纨绔异口同声。
李素的脸色越发苦涩，真希望他们异口同声不答应啊，这样自己可以捂着耳朵一路跑远，矫情一点的话，还可以一边跑一边“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就这样跑出大家的视线……

第五百二十四章 侯爷灭佛（下）
招惹和尚这种事，两辈子都没干过，李素感觉有点手生。
人已到了山脚下，纨绔们围在他身边，房家的，段家的，程家的，还有尉迟家的黑傻大个子……
伤脑筋啊，这种情况下，临阵退缩都没办法，跟脸皮无关，关键的问题是跑不掉。
“集思广益啊，你们说，弄个什么动静出来才最解恨？”李素试图让古代人享受一下何谓民主自由。
“放火烧山！一人一把刀，趁乱冲进去见人就砍！”房老二第一个发言，表情扭曲狰狞，边说边兴奋得哆嗦，很丧心病狂的变态模样。
“嘶……”众纨绔齐吸凉气，同时望向房老二。
李素若有深意地瞥他一眼。
嗯，这里面恐怕有事。
“好主意！”李素表态赞同，房老二见李素表态，不由愈发兴奋。
“真的吗？大家一起杀进去好不好？”
“好！”李素朝程处默努了努下巴，道：“给房公子发把刀，既然是他先提议的，自然由他第一个冲进去，我们在寺门外为房公子掠阵助威如何？”
“李兄斯言甚善！”众纨绔再次异口同声赞同，表情都是非常统一的没节操。
房老二直接蔫了，叹了口气道：“我听李兄的……”
李素这才道：“好，既然听我的，就必须从一而终，程兄，烦请你叫人弄十几套道袍来，道士穿的那种。”
“打和尚弄道袍做甚？”程处默不解地道。
李素叹道：“因为从古至今，有胆子打和尚的，只有道士了。”
程处默和众纨绔沉默片刻，接着露出恍然之色，随即换上一片崇拜的表情。
“然后，找个人在附近农庄里请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农家汉子，记住，一定要身强力壮，满脸横肉直哆嗦的那种。让他们换上道袍，先在寺门放火，再冲进去，见和尚就揍，只要不出人命，怎样揍都没关系，你们在会昌寺露过脸，会被和尚认出来，我没关系，可以带他们进去，若发生意外，我还可以临机专断决定去留，最后我再问一句，此事闹大了，背黑锅的人选有没有？”
程处默一拍胸脯道：“我来！只要出了这口恶气，再被我爹揍一顿也认了！”
话音落，引来众人纷纷赞颂其无私作死的奉献精神。
“好，战事布置完毕，诸兄各自备战！”李素下达了最终的作战命令，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
一个时辰后，十余名大汉笔直站在李素面前，身后堆着十几件道袍。
大汉是程家的部曲从附近农庄雇来的，道袍是从附近另一座山头的道观里搜罗而来的，纨绔们只要认真做起事来，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而且能量很大。
李素叹着气，默默穿上了道袍，他本来不想带这个头，只是一群大汉冲进寺庙打砸抢，若没人带头的话，情况无法控制，真伤了人命就不好收拾了，李素带队进寺庙就是为了指挥他们进退，把握住这件事的尺度。
大汉们也很痛快的换上了道袍，而且很有敬业精神的各自将头发重新梳理了一遍，将发髻往上挽成道髻，再披上道袍，众人摇身一变，从满脸横肉的农户汉子变成了满脸横肉的恶道士。
叮嘱了大汉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后，李素大手一挥，下达了进攻命令，而纨绔们则跑到寺门外的树林里躲了起来，面带红光兴奋地注视着李素大杀四方。
“冲！”李素一马当先朝寺门杀去，后面十余名恶道士紧紧跟随。
行动很迅速，程家部曲从农庄挑这些汉子约莫还是费了点心思的，里面甚至可能有卸甲归田的府兵，大家根本没有多余的废话，李素一下令，众人便一声不吭地朝会昌寺冲去。
领着大汉们冲到寺门前时，李素忽然停顿了一下，脑海里闪现房家老二那诡异莫名的兴奋笑容，可是还没等他决定进退，一名大汉从他身后冒出来，猛地一脚踹开了寺门，瞋目暴喝：“无量天尊，秃驴受死！”
这一声喊，终于将事件引爆，李素再也无法遏止。
寺门内，几名小沙弥拎着扫帚不急不忙的打扫着庭院内的枯叶，正中的大雄宝殿内传来阵阵诵经梵唱。
众人踹破寺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扫地的沙弥们愣住了，李素也愣了一下，短暂的犹豫过后，李素指了指大雄宝殿，道：“无量那个天尊！冲进去，里面秃驴多，见一个揍一个！”
大汉们轰然应了，气势汹汹如风卷残云，朝大雄宝殿冲杀而去。
李素则倚在被踹得奄奄一息的破败寺门边，凝目注视着里面的动静，若情势不妙超出掌控，自己也方便拔腿便溜，反正黑锅由程处默背了。
对会昌寺的和尚们来说，今日绝非黄道吉日，至少黄历上应该写了“今日不宜念经，更不宜聚堆念经”。
寺门被踹开时，和尚们正在大雄宝殿开法坛听高僧讲经，殿内烟气萦绕，三丈高的如来金身在氤氲的烟雾里金光闪闪，一名四十多岁的高僧身披袈裟，端坐正中，宝相庄严，翻着经卷逐字讲解佛经要义，底下数十位和尚神情痴迷，如聆仙籁。
美好而庄严的一幕突然被人破坏，殿外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和尚们纷纷回首，见一群穿着道袍的大汉朝殿内冲来，说是穿了道袍，但一个个神情狰狞，满脸横肉，如同盗匪进村，和尚们顿时吓呆了。
“尔等何方凶徒，可知此地是什么……”一位大和尚挺身而出，话还没说完，被便大汉一拳放倒。
大殿内彻底乱了套，大汉们如虎入羊群，大杀四方，果然如李素所叮嘱的见一个揍一个，浑然不顾法坛上被惊呆的高僧脸色铁青，浑身直颤。
李素倚在寺门边，听着大殿内和尚们传来的阵阵惨叫声，心虚地叹了口气。
“无量那个天尊，造孽啊……”

第五百二十五章 旷世孽缘
李素没有信仰，不信佛也不信道，或者说，他最大的信仰是自己。
遭遇过的困境，经历过的坎坷，得意时的放歌纵酒，失意时的隐忍坚持……活了两辈子，两世祸福得失和人生感悟加起来，足够熬出一碗香喷喷令人潸然尿下的心灵鸡汤。
没有信仰并不意味着不尊重别人的信仰，所以无论哪一世，李素对宗教人士都是很尊敬的，远远的尊敬，不接近，不谬赞，更不诋毁，偶尔见到和尚或道士化缘，也或多或少敬上一点心意，不管化缘的是真和尚或是假和尚，给便给了，聊作种下善因。
李素没想到自己居然有打和尚的一天，而且自己还是主谋。
用世俗的话来说，欠下的人情或恩情，终归还得自己还，用佛家的话来说，这是因果，程处默千里驰援是因，今日自己打和尚是果，反过来说，今日打了和尚又给自己种下了恶因，来日不知会遭遇怎样的恶果，循环复循环，因果无穷尽，用道家的话来说……打得好，打死这帮秃驴。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做下，只能认账。
幸好认账的人是程处默，今日若事未败露倒也罢了，若然败露，和尚挨了多少打全算在程处默头上。
更值得庆幸的是，会昌寺是一座高僧专门用来讲经布道的寺庙，寺内没有护山门的武僧，更没有传说中的十八罗汉阵之类吓人的东西，寺内全是讲道或听道的文僧，所以穿着道袍的大汉们冲进寺庙后，就像一群色狼进了美女窝，那叫如鱼得水。
大雄宝殿全乱了，柔弱的和尚们被大汉们揍得满地乱爬，哭喊成一团，不时夹杂着大和尚又惊又怒的“孽障”“杂毛”“彼其娘之”的骂声，一时间大殿内哭声骂声惨叫声交织一片，热闹非凡。
“阿弥陀佛，哪里来的道士？朗朗乾坤，没有王法了么？”
“如此凌虐出家人，尔等不怕死后下阿鼻地狱吗？”
“虽佛道有别，大家终归都是出家人，何必苦苦相逼！”
“师父快跑，徒儿护您先逃出去，再寻官府为咱们做主！”
李素倚在寺门边，看着和尚们被揍得满地找牙，想想行动前房家老二那张诡异而变态的笑脸，李素越想越不对劲。
整件事的起因，过程，结果，走马灯似的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李素眉头越皱越紧。
善了个哉的，该不会被人当枪使了吧？
正在琢磨揣测时，一名年轻的和尚扶着一位老和尚，从混乱的人群里杀将出来，踉跄着朝寺门跑去，后面还跟着几个追杀过来的大汉。
李素赶紧从怀里掏出备好的黑布蒙住嘴鼻，标准的神秘杀手打扮。
没办法，打和尚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被人认出模样就惹祸了，而且是惹大祸，大理寺少说蹲半年，虽然大理寺牢房环境不错，而且李素专享贵宾待遇，但……那地方能不进还是尽量别进吧。
两个和尚很快跑到寺门前，见门口一位黑布蒙面的男子堵在寺门口看着他们，老和尚仰天长叹：“阿弥陀佛，天欲亡我，贫僧今日怕是躲不过此劫了！”
看到这两个和尚，李素的眼睛眯了起来。
年轻和尚很英俊，面白无须，生得丰神俊秀，一双眼睛明亮而清澈，纯净得像一汪山泉，只不过此刻的他有点狼狈，暗黄色的僧衣破了好几处，一只胳膊软软耷拉着，似乎刚才脱了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却仍咬着牙用另一只完好的胳膊搀扶着老和尚。
李素再望向老和尚时，短暂一愣之后，不由大吃一惊。
熟人！
老和尚右边脸颊青肿，眼圈也黑了，比年轻和尚更狼狈，然而李素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想不通啊，玄奘大师怎么会在会昌寺？
呆怔片刻，李素顿时回忆起程处默曾说过，上次来会昌寺进香被寺门外的知客僧拦住，言称里面有高僧讲经说法，所以不接待任何俗客，难道这位高僧就是玄奘大师？
想想也是，人家花了半辈子从天竺取来大乘佛经，独自一人穿行数千里回到大唐长安，为的不就是把这些辛苦取来的真经传播出去么？“高僧”这个词安在玄奘头上，绝对名副其实。
很可惜，这位名垂千古的高僧命不好，为了信仰颠沛奔波半生，后半生功成名就回到长安，本该安享万千信徒顶礼膜拜的风光日子，结果莫名其妙挨了揍……
李素都想为这位老高僧哭一鼻子了。
看着年轻和尚搀扶着玄奘朝他踉跄跑来，李素忍不住心虚地稍微侧了一下身子，此刻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和程处默一帮纨绔果真被人当枪使了。
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覆水已难收，该挨揍的都挨了，该跑的……正在跑。
思忖间，玄奘被搀扶着已跑到李素面前，二人颇为惊惧地小心朝他迈了一步，见堵在寺门前的蒙面人并无表示，反而身子微侧，似乎有放他们出去的意思，玄奘和年轻和尚长松了口气。
要说和尚的素质还是很不错的，情急逃命之时也不忘朝李素行一礼表示感谢。
“阿弥陀佛，多谢施主，施主日后必有福报，贫僧这里……咦？施主面相有些熟悉啊。”玄奘惊奇地盯住李素的脸。
李素大吃一惊，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都能被你看出来，你眼睛被菩萨开过光吗？
“大师认错人了，此地凶险，速速逃离吧，莫耽搁了。”李素故意压粗了嗓子道。
“咦？声音也很熟悉，施主必是贫僧故旧！”玄奘愈发惊奇地道。
李素快疯了，逃命的紧要关头啊，你还有闲心认故旧，取经把脑子取坏了么？而且……为何刻意改变了声音他也能听出来？
“别多说了，快跑快跑！”李素硬着头皮，继续压粗了嗓音道。
“啊！原来竟是泾阳县侯！”
确定了，这老和尚全身都被菩萨开过光，非常的犀利。
李素大惊，刷的一下扯下了脸上的黑布，气道：“我蒙得如此严实都被你认出来了，你这是什么眼神啊！”
玄奘惊喜之后，很快叹了口气：“果然是李县侯，久违了。贫僧与侯爷有过一路西行的缘分，回到长安后一直渴望与侯爷再晤一面，互研佛法，只是今日相见，竟是此时此景，侯爷，贫僧实不知哪里得罪过你，为何无故凌虐我出家之人？”
李素一脸含冤莫白的表情：“大师你眼睛有毛病吧？你哪只眼看见我凌虐出家人了？我站在寺门口正是为了救你们啊，大师不记得我刚才要你们快跑吗？”
玄奘表情顿时变得犹疑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揍人揍得正欢实的大汉们，迟疑地道：“你与那些人……”
“完全不识，绝非同伙，大师不可冤我。”李素语气坚决地道。
“此地不宜久留，大师且先随我离开，再做计较。”
不容玄奘多想，李素急忙扶起玄奘，与旁边那位年轻和尚一左一右架着玄奘，匆匆离开会昌寺。
“这位年轻的大师面容俊朗，双目有神，有高僧之相，还未请教……”匆忙逃命中，李素犹不忘客气地问道。
年轻和尚搀扶着玄奘的另一只胳膊，闻言温和地一笑，结果脸上的伤令他痛得微微抽搐了一下，叹了口气，强笑道：“不敢当侯爷‘大师’之称，贫僧是玄奘法师的不记名弟子，专司为法师通译天竺真经之职……”
“哦，很有前途啊，玄奘法师是我大唐硕果仅存的高僧，能为法师通译经文，实为大缘法，大造化，日后必然修成正果，超圣成佛……”李素半真心半虚伪地夸了几句，然后道：“敢问大师法号上下？”
年轻和尚谦逊地道：“侯爷谬赞，愧煞贫僧也，贫僧法号……辩机。”
……
啪！
会昌寺山脚下的小树林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房遗爱的脸上，房遗爱吓呆了，捂着脸怔怔望着面色铁青的李素，半天没回过神，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痛。
旁边一众纨绔也吓呆了，包括程处默在内，所有人都惊惧地看着李素。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大汉们把会昌寺的和尚全揍过一遍，而且并未败露身份，现在会昌寺的和尚全都将此次事件认定为佛家与道家之争，在这个信仰红火的年代，佛与道因为传教和收信徒，经常有恶性斗殴事件发生，这在大唐已不是什么稀奇事了，而且这种事连官府都不想插手，两面不讨好的事谁都不愿干。
据说现在会昌寺的和尚们一边疗伤一边叫嚣着要大索长安内外，找出肇事的道观并且报复回去，可以说，程处默与众纨绔的嫌疑基本被排除在外，有了李素的谋划，事情干得没留任何后患。
正在大家互相击掌而庆，甚至商量着要回长安城找家青楼搞个庆功宴时，李素独自一人回来了，干的第一件事却是扇了房遗爱一耳光。
这就令人很想不通了，众纨绔面面相觑，视线全都集中在李素和房遗爱二人身上，试图看出一些端倪究竟。
程处默挠了挠头，忍不住拽了拽李素的袖子，低声道：“兄弟你揍和尚揍昏头了？咋连自己人都揍？”
李素没搭理程处默，只冷冷地盯着房遗爱，森然问道：“房公子，房老二，这里都是自家兄弟，莫说我李素不讲道理，你自己说，你该不该揍？”
房遗爱原本脸孔气得通红，眉梢不停跳动，显然准备发怒翻脸了，他性子再怎么温软懦弱，好歹也是赫赫有名的宰相之子，名副其实的官二代，最基本的尊严和傲气还是有的，哪里容得别人当着众多纨绔的面对他如此凌辱？哪怕是长安城素有名望，年纪轻轻便挣得县侯军功的李素也不行！
然而听到李素这句话，再看看他脸上布满的浓浓煞气，房遗爱愕然张了张嘴，不知想到了什么，愤怒的脸色顿时悄然变幻，最后竟换了一脸羞惭之色，缓缓垂头默然不语。
在场的纨绔都不蠢，自家老爹不是国公就是郡公，都是朝堂里打滚，战场上杀人如麻的狠角色，纨绔们从小经父辈耳闻目染，早就练出一双火眼金睛，看到房遗爱挨了揍以后不但不发怒，反而心虚地垂头不语，众人顿时了然。
看来房老二确实干了对不起人的事，而且坑了李素一遭，再联想到李素刚为大家出头揍过会昌寺的和尚，回来就跟房遗爱翻脸，显然李素发飙跟今日会昌寺的和尚有关，也就是说，或许房遗爱坑的不止是李素，包括大家都被坑了。
想通了关节，众纨绔的表情顿时有些古怪了，不约而同地盯在房遗爱的脸上，试图从他脸上发现一丝真相端倪。
李素见房遗爱不说话，忽然抬脚狠狠一踹，直接踹在房遗爱的胸膛上，房遗爱吃痛，蹬蹬退后了三步，赫然抬头与李素对视，见李素冰冷的目光后，房遗爱仍垂下头，默默领受了这一脚。
李素点点头：“一耳光加一脚，你我恩怨相抵了，房公子，日后这件事咱们谁也不提，重新论交如何？”
房遗爱不假思索地道：“多谢李兄宽恕，房某感激不尽，便依李兄所言。”
李素挥了挥手：“好，此事揭过，该办的事办完了，咱们回城！”
说完李素转身就走，房遗爱加快脚步紧跟在李素身后，后面扔下一群纨绔面面相觑，个个悲愤莫名。
啥事啊？到底啥事啊？你们倒是说啊！憋死我们了！
……
风波已过去，此事成了纨绔们心里永远的一个谜，事后程处默等纨绔们憋坏了，各自纷纷拜访李家和房家，寒暄客气玩笑，种种花样玩遍，就是想从李素和房遗爱嘴里打听到只言片语的真相，无奈二人仿佛嘴被缝住了似的，死活不肯透露一个字。
对李素来说，这样的结果已足够了。
当着众纨绔的面揍房遗爱，为的是震慑和警醒，事后彻底揭过此事，不把这件事到处宣扬，为的是做人留一线面子，勿因小过节而结死仇。
说话与做人一样，张弛有度才是最妥当的选择。
事实证明李素的做法很正确。
风波过去的第三天，房遗爱亲自登门了。
登门很客气，客气得过分，礼数做得十足，先递名帖再递礼单，门外停着三辆大马车，全是送给李家的礼物，从值钱的玛瑙宝石古玉，到不值钱却有新意的小点心，毛笔和方砚等等，零零碎碎堆满了李家的库房。
这等阵仗连许明珠和薛管家都吓呆了，纵是过年，大户人家礼节来往都没有送这般重礼的说法吧。
李素将房遗爱请到前堂，宾主还未落座，房遗爱便给李素长长行了一礼，面露尴尬之色。
“今日房某特来李家赔罪的，遗爱已深受教训，并诚心悔过，还请李兄看在往昔交好的份上，莫予计较房某的罪过。”
李素眨了眨眼，笑道：“前日说过了，此事已彻底揭过去了，房贤弟又提起此事，实为不该啊。”
房遗爱脸色发红，羞惭地道：“揭过去是李兄的宽宏大量，但做错事的是房某，自己做错的事，不能装聋作哑，终要有个交代的。”
李素深深看着房遗爱，目光有些欣赏。
大户人家出来的子弟，纵然纨绔浪荡，但不得不说，教养还是非常不错的，仅这坦然认错的态度就令李素非常有好感了。
房遗爱今日特地上门赔罪，然后一脸尴尬苦涩地说出了会昌寺风波的缘由。
李素没插嘴，一直静静听他述说。
其实早在前日认识了那个名叫“辩机”的和尚后，李素便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因果。
总的来说，终究还是与女人有关，这个女人正是房遗爱的妻子，高阳公主。
历史无情，车轮的轨迹不出偏差地朝着它该走的方向驶去，该发生的终究会发生，防都防不住。
是的，高阳最终还是认识了辩机，那个令她痴迷，令她神魂颠倒，令她日后甚至不惜以飞蛾扑火般的壮烈之势发动造反报仇的和尚。
高阳与辩机的相识也是缘分，这是一桩或许在和尚眼里看来是孽缘的缘分。
大唐在重阳节那天素有登高怀古之习俗，于是长安附近的高山名山全都倒了霉，一时人满为患，高阳嫁到房家后深觉寂寞无聊，房遗爱这个夫君显然没被心高气傲的高阳放在眼里，尽管他是名相之子，但，高阳眼里的房遗爱除了这个身份外，再无一丝值得她垂青之处，可以说，房遗爱是个百无一用的纨绔子弟。
嫁给这样一个纨绔子弟，金枝玉叶的高阳自然满腹委屈和不甘。
重阳节那日，高阳也依照习俗，摆出仪仗随便在长安城外寻了一处高山登上去。
那座山的山腰，正是辩机和尚所在的会昌寺。
高阳登到半山腰时已有些累了，随行的侍卫便建议入寺暂歇，顺便给菩萨敬奉一些香油钱，高阳进了会昌寺，正好遇见了负手在寺院中踱步诵念经文的辩机和尚。
一段孽缘，就在那时那地发生了。

第五百二十六章 老兵归宿
人与人的遇见，是一件美好的事。
会昌寺铺满枯黄落叶的庭院里，年轻的僧人白衣胜雪，手握经文，伫立在金黄色的萧瑟秋意中负手吟哦，忽有所觉，停下脚步，侧头看着寺门外俏丽的公主，僧人淡淡一笑，合十为礼，公主轻轻点头，眸光流转，在这如诗如画的芳华里，他和她遇上了，为彼此的未来勾勒了一生结不开的结，一生斩不断的情。
李素不是局中人，所谓爱情，所谓婚姻和道德等诸如种种，他没有资格去评判对与错，个中滋味，高阳，辩机和房遗爱三人才最清楚。
站在道德立场上，再怎么美好的相遇，终究是一段出轨的孽缘，可是，它……真的很美好啊。
一对无爱的夫妻，一对彼此爱慕的情侣，李素该站在哪边说话？
房遗爱跪坐在前堂里，李家用来待客的茶杯在他面前升腾着氤氲的雾气，可他动也没动，眼里已蓄满了泪，脸上的表情充满了羞辱，难堪，愤怒，以及一丝无可奈何的茫然。
高阳与辩机相遇相识，二人之间来往渐多，高阳是所嫁非人心怀幽怨的公主，辩机是风度翩翩，谈吐优雅的僧人，十五岁出家，师从高僧道岳，早在少年时便在长安立名，虽然年少，但对佛法理解精通，口才极佳，尤以与人对辩佛法闻名。
相比房遗爱，一个是走马章台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一个是英俊风流，博学优雅的长腿欧巴，高阳公主的选择自然没有任何悬念。
于是高阳与辩机相识之后，高阳借研讨佛法的理由经常出入会昌寺，与辩机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高阳的举动房遗爱自然很清楚，心中不仅嫉妒而且感到十分羞辱，因为高阳从来没有与他一起看雪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
剩下的房遗爱已没必要说，李素全明白了。
说到底，这桩事从头到尾都是房遗爱谋划出来的。
从纨绔们在他的建议下登山进会昌寺进香开始，这个阴谋便已开始施行。
玄奘大师在会昌寺为僧人们讲经布道，不接待俗客的规矩房遗爱早已打听到，那个名叫辩机的和尚被玄奘青眼相看，请过来为他翻译天竺经文的事实房遗爱也知道，于是纨绔们进寺理所当然被拦，以纨绔们的跋扈性子，与僧人发生冲突是在所难免的事，火烧寺门后回到家被各自的老爹痛揍也是题中应有之义，再往后，以程处默为首的纨绔咽不下这口气，房遗爱中间再挑唆怂恿几句，接下来自然便开始酝酿更大更激烈的冲突……
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房遗爱没想到程处默把李素拉了进来，李素在长安众纨绔心中还是颇有威望的，于是这件事渐渐变成了以李素为主导，事实上李素也没让房遗爱失望，雇了十几个大汉把会昌寺闹腾得鸡飞狗跳，可是鸡飞狗跳之后，房遗爱便发觉事情的发展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没想到李素看穿了整件事。
结果令房遗爱非常震惊，高阳和辩机相识，房遗爱暗中怀恨，策划阴谋，这些事都是秘而不宣的，根本没人透出半点风声，李素为何会知道？
房遗爱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好无奈地归结为李素不愧是大唐百年少见的英杰，也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现在这一切无法解释的现象。
李家前堂里，房遗爱表情苦涩，语气低沉，对李素娓娓道出一切因果。
丢不丢人已没关系了，今日房遗爱来李家就是为了丢人的，不仅为了会昌寺一事赔礼，同时他也清楚李素与高阳的关系一直不错，属于无话不聊的朋友那种关系，房遗爱在李素面前坦诚一切，言外之意也希望李素能够从中调解，劝劝高阳悬崖勒马。
李素没接房遗爱的话，毕竟是夫妻间的事，李素插手进去不合适。
“房贤弟谋划这一切，一环套一环，所图者仅仅只是揍那个辩机和尚一顿？”李素露出笑容，目光直直地盯着他。
房遗爱脸色一变，神情顿时有些尴尬。
李素悠悠地道：“我记得房贤弟刚才说过，今日是来赔礼的，而且在家诚心悔过了？”
房遗爱脸颊抽搐了一下，沉默半晌，终于长叹口气，苦笑道：“李兄生得一双慧眼，房某在您面前真是无所遁形。”
李素笑着拱拱手：“愿闻其详。”
房遗爱犹豫片刻，咬了咬牙，道：“其实，前日李兄领人冲进会昌寺之前，房某已在寺内埋伏了刺客，事发之后，寺内一片混乱，若辩机不逃，则在寺内以大力震碎其内腑，外表不见伤痕，仵作验伤也只说是拳脚无眼误杀，若辩机逃出寺外，则在僻静无人处将其推下山崖，官府查问起来，也说是情急逃命失足落崖，此案便可了结。”
李素目瞪口呆，这家伙平日温温吞吞的，看不出竟是个狠角色，手段毒辣得很。
房遗爱接着解释道：“不论寺内还是寺外，辩机终难逃一死，虽说会牵累诸位兄弟，但好在死的只是个年轻僧人，而且所谓法不责众，陛下和诸位叔伯纵然大怒，责打一番便也交代过去了，最多大理寺蹲一些日子，而我，却借此事除了一个心头大患，使高阳公主回到正途，房家也不至于家门蒙羞，说来这桩事终是利大于弊的。”
“事实上，辩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房贤弟为何放过他了？”李素好奇问道。
房遗爱苦笑，抬手指了指李素，老老实实地道：“因为这件事里，出现了一个你，你是一个变数，前日李兄当众揍了我，我便知李兄你已看穿了一切，辩机若死，李兄必然第一个怀疑我，误杀与谋杀是有区别的，若然事发，我爹纵是大唐宰相也救不得我，所以我不敢行此险棋，急忙暗中下令让刺客停止刺杀。”
李素点了点头，虽是个坑队友的货，但至少不是蠢货，基本的揣度时势权衡利弊的能力还是有的，长安城的这些纨绔子弟，表面看去一个个混账愚蠢，只知横行霸道，可实际上一个比一个精明，他们的老爹不是开国名臣就是开国名将，他们生出来的儿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连房遗爱这种蔫软不显的家伙都能想出个借刀杀人的计谋，何况别人？
看着李素平静淡定的表情，房遗爱有些惊奇。
“李兄……呃，你不生气么？”
“我气什么？”李素不解地道。
“呃，我算计了你们啊，不应该生气么？”
“可你没算计到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句话听过没？就是为你准备的，换句俗话来说，也叫‘偷鸡不着反蚀把米’，嗯，这句话也是为你准备的。”
房遗爱的脸孔顿时充血涨红，李素没生气，他生气了。
太伤自尊了，阴谋诡计是人人都会的吗？你好歹尊重一下使阴谋诡计的人好不好？偷鸡不着蚀把米是什么意思？
“其实呢，知道这件事我本来很生气的……”李素斜眼看着他，笑道：“后来一想，我又不生气了……”
“为何？”
“因为我转念一想，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反正又没害到我，而且我前日已揍过你了，更何况……”李素笑得很开心：“更何况，因为这件事我拿到了你的把柄，毕竟你坑的不止我一个，长安城里的权贵子弟全被你带进坑里去了，此事若被他们知道，想必你的日子不会太好过，对吧？如此说来，我反倒从这件事里得了利。”
“把……把柄……”房遗爱两眼发直。
“没错，把柄……比如说，我家最近很缺钱，怎么办呢？”
房遗爱沉默半晌，苦笑叹道：“当然由房某慷慨解囊，义不容辞。”
“这就对了，朋友有通财之义嘛，这样说来，我们将来一定是极好的朋友，我很看好我们的友谊。”
房遗爱睁大了眼，定定注视李素良久，忽然一叹：“李兄，我发现你也不是好人……”
“房贤弟慎言，上一个这么说我的人，在西州被我勒索了三万贯才得到了我的原谅……”
……
方老五卸甲归田后，成了李家的部曲，同时也是李家庄子的农户。
不得不说，当农户的这段日子是他有生以来最快乐最充实的日子。曾经的金戈铁马，曾经杀人如麻，活人的惨嚎，死人的尸骨，已在他的生活里绝迹，晚上睡觉时不必防备敌人袭营，白天干活时更不怕哪里忽然射出一支冷箭。
太平村的村民们友好且善良，每天扛着锄头走在田陌间，遇到乡亲总是彼此友善地一笑，开始还客气地互相行礼问好，熟了以后大家便没那么多讲究，见了面勾肩搭背，开一些荤素不忌的玩笑，话题总跟婆姨的胸和屁股有关，而且方老五存了一肚子的秦腔俚调也终于有了市场，每次扯开嗓子开唱时，身边总会围一大群人，那些粗俗的歌词在李素和许明珠面前不方便唱，但在太平村的乡亲们面前一抖落，往往赢来满堂喝彩，听得一群人如痴如醉，一脸猥琐下作。
方老五喜欢这样的日子，特别喜欢。
安宁，恬静，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扔下刀剑的手拿起了锄头，他的人生似乎从地狱猛地一下跳到了天堂。蓝天，白云，野草，麦浪，还有随风飘来的阵阵炊烟……
方老五觉得自己做了一次无比正确的选择，选择来李家庄子，是他人生最美好的归宿。
美好的归宿不仅仅是蓝天白云，还有更美好的东西。
泾阳县衙的扈司户登门给方老五和一百名老兵落了籍，将他们划归到李家户籍里。
怀着对百战余生的老兵的崇敬，扈司户与方老五特意闲聊了一阵，方老五和一众老兵也是天南海北一通胡吹，真真假假的，反正扈司户也听不出来，聊着聊着一来二去的，扈司户跟方老五他们也混熟了。
后来老兵们起哄，说方老五年已五十岁，还没娶过一房婆姨，扈司户顿时精神一振，二话不说伸手朝方老五裤裆下一掏，还使劲拽了几下，引来方老五恼羞成怒一顿暴捶和老兵们一阵下流的哄笑。
确定方老五没毛病，男人一切功能正常后，扈司户拍了胸脯，放下话来，方老五的亲事他包了，泾阳县十里八乡的良家黄花闺女……你这把年纪就别指望了，给你找个丧夫的中年寡妇还是不成问题的，日后自己努努力，给方家留下一脉香火，死后也有脸见祖宗不是？
方老五咂摸咂摸嘴，也觉得有些心动，却有些怀疑扈司户的办事能力，扈司户当即便怒了。
怀疑？你凭什么怀疑？太平村里多少男男女女都是我老扈撮合成对的，别的不说，李县侯与泾阳县许氏的亲事，就是他亲手促成对的，当初的李侯爷还是县子，成亲没几年，马上被陛下封了县侯，二十来岁的县侯，大唐绝无仅有，这说明什么？说明我老扈给你们找的都是旺夫的婆姨！没有我老扈给李侯爷找的旺夫婆姨，他能那么快封侯吗？
话刚说完扈司户又被方老五暴揍了一顿，李家主母确是生得福相，而且温柔贤惠，有情有义，但咱家侯爷被陛下封侯是他拿命挣的军功，跟你一个官媒有个屁的关系。
众人笑闹一阵，但方老五确实对成亲有了一点想法，满是横肉疙瘩的老脸顿时荡漾着一阵春意。
事情于是就这么定下，扈司户兴冲冲地回去准备将泾阳县十里八乡的中年寡妇全搜罗一遍，挑个最合适的说给方老五当婆姨。
扈司户走后，被老兵们包围起哄的方老五满脸带笑，眉眼间被笑容挤出深深的黑褶子，整个人却散发出一股青春老来迟的湛然光辉。
迟暮的年华里，生命忽然变得有意义，有盼头了，该以怎样的心情来迎接这份上天迟来的眷顾？
方老五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索性扯起嗓子，朝天吼了几句秦腔，又引来一众老兵的喝彩。
目光望向远处李家的宅邸，富丽堂皇的侯府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璨然生辉。
这一切都是侯爷带给他的，来到太平村后，方老五感受到的只有满满的善意，尊重，温暖，侯爷还年轻，他需要帮衬，尽管余生不多，但是，能陪他走多久就走多久吧。
田径外，穿着粗衣陋衫的李道正扛着锄头走来，方老五和众老兵看到了，急忙敛了哄笑，老老实实列队行礼。
李道正朝方老五一瞥，不满地道：“啥意思么？早跟你们说咧，不要搞这些虚招子，要行礼你们跟我儿子行礼去，我一个种地的老农，跟我行啥礼，滚开滚开，挡我路咧！”
方老五比李道正大几岁，但尊卑有别，礼数不敢乱，于是笑道：“您是侯爷他爹，咋不能行礼，老爷有福气，生了一个这么伶俐争气的娃子，村里乡亲早说咧，说侯爷生下来时李家房顶开满了灵芝，香气扑鼻，定是天上星宿下凡，投了李家的胎，将来封王拜相也不稀奇呢。”
李道正笑骂道：“屁的灵芝，我娃出生那天房梁受潮，长了两朵菌菇，被那帮子碎嘴的一传，成了灵芝了，真要是灵芝我早摘下来卖钱咧，还种个屁的地。”
方老五和众老兵哈哈大笑。
说来众人对李家的感觉有点怪，李素和许明珠是最和善的，对下人，对庄户，对乡亲，见了谁都是一脸堆笑，和气得不行，可方老五和老兵们在李素面前总是执礼甚恭，心怀几分敬畏，反倒是侯爷他爹李道正，每天见了他们总是骂骂咧咧，嘴里常常冒几句粗话，方老五他们却觉得很亲切，在李道正面前往往也随意得多。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无形中有种熟悉的气场，拉近了老兵们和李道正的距离。
或者说，大家本就是同一类人？
闲聊了几句，李道正将老兵们一个个赶开，因为挡了他的道。
老兵们嘻嘻哈哈散开，各自忙自己的事去了，方老五却凑了上来，非要跟着李道正一块干农活。
“你会干个屁，杀了半辈子人，哪里还能侍弄庄稼。”李道正毫不留情地打击他。
方老五抢过李道正的锄头，扛在自己肩上，笑道：“老爷莫看低了小人，小人曾听侯爷说过一句话，叫什么‘术业有专攻’，大概意思是干哪一行便精通哪一行，小人侍弄庄稼的本事不如老爷您，不过论布阵杀人的手艺，您肯定不如小人……”
李道正呸了一声，笑骂道：“杀人了不起了吗？想当年老子杀人的时候，你还不知……”
话没说完，李道正语气一顿，忽然住了嘴。
方老五却听出了意思，试探道：“老爷您……也当过府兵？哪一年的？”
“滚！滚远！瞎打听甚？老子种了一辈子地，当个屁的府兵！”李道正恼羞成怒。

第五百二十七章 祸起事变
李道正莫名其妙的发怒，令方老五有些愕然。
他不明白只是简单的一句问话，为何却令李老爷发这么大的火，在如今的大唐，“府兵”俩字可是带着褒义的，这是一个家家户户以为国征战为荣的尚武时代，除了家国大义，府兵还包含着个人的私利，参加了府兵，意味着多了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意味着可以凭个人的本事冲破权贵对寒门的封锁，以军功而赐田，以军功而当官，甚至以军功封子封侯。
只是问了一句“府兵”，李老爷为何如此生气？
看着李道正怒气冲冲的背影，方老五挠了挠头，又跟了上去。
“老爷恕罪，小人嘴笨，总是说错话，跟您赔个礼，老爷莫往心里去……”
李道正脚步一顿，佝偻的身躯缓缓转过来，看着方老五，沉默许久，忽然一叹。
“你们也不容易，我儿当初守西州，听说凶险得很，若没有你们豁出命帮衬，西州不一定守得住，我儿也不一定能活着回来，话说得大一点，你们是我儿的恩人，往后在我面前莫称什么‘小人’，都是七尺高的汉子，都是死人堆里打滚出来的，谁比谁小？”
方老五忙摇头：“那可不成，礼不可废，您的儿子如今已是侯爷，实打实的大户高门人家，上下没个规矩还不乱了套？叫别人听见了笑话，我们这些厮杀汉粗鄙得很，侯爷好心给我们这些不中用的老家伙一个归宿，我们若没个规矩，外人笑话的是李家，是侯爷。”
见方老五坚持，李道正也没法再劝，拍了拍他的肩，道：“随你吧，既然看重规矩，就按规矩来。”
方老五嘿嘿笑着躬了一下身，不自觉地朝李道正落在自己肩头上的手看去。
这双手肤色黝黑，指关节和虎口处老茧很厚，手背青筋虬结，看起来非常的结实有力，似乎能扛起一座大山。
见方老五盯着自己的手，而且重点盯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处，李道正急忙将手一缩，抽回来拢在袖中，咳了两声，向田陌走去。
方老五跟上，笑得很随意。
——方老五为人忠直，古道热肠，但他的毛病也不少，粗俗不堪，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说话乱冒泡儿，还有一个最大的毛病，他喜欢较真，值不值得的事，只要落在他眼里，他都会较真。所以，方老五军伍里混了半辈子，卸甲归田时还只混了个小小的火长，多年不得升迁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某些性格委实不太讨喜。
现在方老五又开始较真了。
“老爷，您这可是一双常年劳作的手，辛苦半生了，幸好老爷的儿子争气，给家里挣下显赫官爵，您实在不必每日还下田耕种呀……”
李道正哼了哼，道：“老天给了我一生劳碌命，我有甚法子？”
“老爷，世上可没有天生的命格，看世人自己选哪条道了，比如说老爷，您这双手扛了半辈子锄头，关节都握出茧子了，只不过……”
方老五笑了笑，压低了声音道：“……只不过，常年握刀剑也能握出茧子的，老爷，您这半辈子选的道儿，可不止一条吧？”
李道正脚步一顿，忽然回过头来，常年浑浊的眼中暴射出两道锐利的锋芒，像一柄经年久藏于鞘中的名剑忽然被主人拔了出来，锋芒直刺方老五眼底，饶是方老五见过多年杀阵，竟也情不自禁被李道正眼里的锋芒震慑住，整个人像一只遇到天敌的猫，后背不由自主地弓起，浑身炸了毛似的盯着李道正。
忽如其来的对峙，持续了小半炷香时辰，随即二人的戒备之势渐渐平复，因为这短短的对峙，彼此都确认了对方并无杀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道正身上的气势渐渐隐没，消逝于无形，如同锋利的名剑被主人收入鞘中，空气中那股肃杀的令人窒息的气息也渐渐淡化，一切恢复了平静，李道正又变成了那个身躯佝偻，目光浑浊，活了大半辈子没离开过家乡的寻常老农，表情恬静且安逸，带着几分淡淡的听天由命的无奈茫然。
李道正表情的每一丝变化，方老五都一点不漏地看在眼里，越看越心惊，越觉得叹为观止。
这位侯爷的爹……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他的故事一定不希望太多人知道，否则不会隐于村野，以寻常普通老农的身份生活了这么多年，只是不知侯爷知不知道他爹的另一副面孔。
瞥了方老五一眼，李道正冷冷一哼：“方老五，你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比我还大几岁，多言惹祸的道理相信你比我更懂。”
方老五恢复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连连点头道：“老爷教训得是，小人知错了，小人混迹军伍大半辈子，如今已五十岁，这些年斩下的敌人首级都能堆成京观了，却还只是混了个火长，多年不得升迁，都是小人这张破嘴没个遮拦，得罪了不少人，老爷莫怪，往后小人绝不多一句嘴了。”
李道正点点头，道：“五十岁，活着的年头不多了，余生安逸养老才是正经，有些话别乱说，特别是别对我儿子说，明白吗？”
方老五连连点头应了，笑得仍如往常般亲和友善。
气氛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李道正和方老五走在田径上，两个差不多同龄的男人一边走一边唠叨家常，李道正对着空荡荡的田地指指点点，教方老五一些种田的学问，方老五边听边点头，不时咧嘴呵呵傻笑。
冬天的田野一片萧瑟，北风从原野上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啸声，偶尔惊起一群正在觅食的鸟雀，呼啦一下冲天而起，天空盘旋一圈后再落下。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从村口传来，李道正和方老五凝目望去，见村口的小道上扬起一片尘烟，二十余名穿着华丽猎装的人骑在马上飞驰，这群人的骑术很不错，狭窄的乡间小道上也能策马如飞。
飞驰到小道中间，骑士中的某人似乎忽然看见了远远站在田野中的李道正和方老五，那人朝二人指了一下，然后二十余名骑士忽然拨转马头，朝李道正和方老五驰去，杂乱的马蹄声挟着隐隐的杀伐之气，透出一股浓浓的来者不善的味道。
离得远远的，方老五的眼皮便开始跳动，此刻他感到严重的不安，那是一种曾经熟悉的，每逢大战来临前的不安和躁动。
众骑士策马冲进了田野，离二人只有一里多地的距离时，方老五终于确定了，这群人果然来者不善。
“老爷，快跑！去叫人！”
方老五嘶声大吼，然后使劲一推李道正，没来得及回头看李道正的反应，俯身便从地上抓起一块石头，朝为首的骑士狠狠砸去。
……
东阳公主道观。
李素懒洋洋没精神的半躺在内院的偏殿里。
偏殿很暖和，四角分别置了一个大炭炉，中间还有一个铜炉，里面烧着通红的贡炭，外面寒风刺骨，里面却温暖如春。
李素仅着一件单衣，半躺在炉子边打瞌睡。
东阳深知李素令人发指的懒惰毛病，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于是在偏殿内模仿李家的款式，给他打造了一张罗汉床，上面铺了厚厚一层黑熊皮，特意将它靠近铜炉边，熊皮被炉火一烤，躺上去如同躺在火炕上，旁边再置一高腿茶几，上面摆满了点心奶酥。
近些日子，由于试探出李世民的睁只眼闭只眼，李素来往道观渐渐频繁了，每天抽半天时间陪许明珠，再抽半天时间陪东阳，一天的时间很容易打发。
至于尚书省应差，这个……要看心情。
“懒死了，父皇下旨任你为尚书省都事，对你多大的期望啊，将来指望你拜相秉国，辅佐新君的呢，你倒好，封官两个月了，尚书省应过几次差？”东阳朝他嘴里扔了一块黄金酥，不满地顺手掐了他一下。
“这几日我都去应差了啊，你父皇上次敲打过我了，以后可不敢偷懒了。”李素嘴里嚼着点心，含含糊糊地道。
东阳笑道：“可算是出息了，参知政事呢，年纪轻轻二十来岁，德不高望不重的，父皇到底看你哪里顺眼，这么上心的栽培你？”
“我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是亮点，连你父皇的龙目都看出来了，你却看不出，你瞎吗？”
东阳气得又狠狠掐了他几下。
“别的看不出，就你这张嘴吃了砒霜似的，为何那么毒……”东阳恨恨地瞪着他。
“水，水……噎着了！”李素满脸通红翻着白眼，指了指茶几。
东阳急忙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喂他喝了几口茶水，急道：“怎样了？好些了没？”
“不……还不行，快，快给我人工呼吸！”李素仍翻着白眼，状若垂死弥留。
两人相处日久，东阳已知“人工呼吸”的意思，闻言俏脸一红，抬起粉拳狠狠捶了他几下。
“要死了！尽弄些鬼花样吓我！”
李素哈哈一笑，顺手搂过她的纤腰，刚想说点温存体己话儿，殿外忽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身着宫装的绿柳出现在殿门外。
“李侯爷，不好了！村里来了恶人，李老爷出事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鏖战对峙
方老五眼睛充血通红，恶狠狠地盯着朝自己和李道正冲来的二十余人。
卸甲归田几个月了，方老五久不历战阵，手艺有些生疏，以前能够平静以对浴血大战的心境，这几个月来竟悄悄地发生了改变，看着冲来的二十余人，方老五竟莫名感到一股紧张，于是不自禁地喉头蠕动，吞咽几口口水。
这群人显然有备而来，双方还没接战，方老五已看出这群人的目标不是他，而是李道正，他也看出来这群人没打算要李道正的命，因为他们策马疾驰时，从身后抽出来的兵器不是刀和剑，而是寻常的节棍，铁镗。
不管他们是不是要李道正的命，方老五不能退，他不但是李家的庄户，同时也是李素的亲卫，李家的部曲，家主在遭受到生命威胁时，他必须第一个冲上去打败敌人，或者，用自己的生命助家主逃脱，为他争取生机。
这是亲卫和部曲的职责，所以方老五不能退，不但不退，方老五还主动迎了上去。
大唐常年征战，两军接阵时府兵从来都是迎敌而上，以硬碰硬，唐军的战法和风格，已深深刻入了老兵们的骨血里，舍生，忘死，倾力一击！
看着二十余骑越驰越近，越驰越快，方老五涨红了脸，扭过头朝李道正力竭声嘶地大吼：“老爷，跑啊！”
说完拔腿往前冲去，离骑士们尚有一丈距离时，方老五忽然飞身而起，身子腾空的瞬间，一手忽然揪住马儿的鬃毛，另一手化拳，狠狠朝马上骑士的脸颊揍去。
凌厉，剽悍！
接战仅只一招，一名骑士惨嚎落马，方老五落地后毫不停留，再次飞身而起，将那名落马的骑士取而代之，骑在了那匹马上。
其余的骑士被方老五这一招震慑住了，纷纷勒马停步，忌惮地盯着他。
方老五目光阴沉环视众人，扬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行刺县侯之父，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二十余名骑士没人说话，此时此情此景，本就不是说话的时候。
为首一名骑士盯着方老五，脸现戾气，忽然高举起一只手，狠狠往下一挥，其余的骑士得到了指令，拨转马头散开，其中十人将方老五团团围住，另外十余人朝李道正冲去。
方老五眼球充血，瞋目裂眦，大喝道：“贼子尔敢！”
狠狠一踢马腹，方老五趁对方还未形成包围，竟策马朝即将合围的空隙里冲了出去，直奔李道正而来。
这个举动令骑士们的阵势出现了小小的骚乱，为首的骑士也呆了一下，他没想到方老五的反应如此快，一人一骑便令一群人乱了阵脚。
方老五也不轻松，心情越来越沉重。
刚才对方一个简单的变阵，方老五便看出来了，这是一群军伍之人，或许经历过真正的杀阵，至少是受过战阵训练的，否则不可能在瞬间便列出如此老练的阵势。
他一个人要对上二十多人，而且还要顾忌李道正的安危，这一战刚开始他已陷入败势。
方老五与二十多人对峙时，身后的李道正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不管他以前曾经有过怎样的经历，眼前这一幕连瞎子都看得出来，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李道正在太平村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平日为人亲和友善，从来没有得罪过人，莫名其妙竟有一群人骑着马来太平村找他麻烦，唯一的解释只能是……跟自己的儿子有关！
情势危急，但李道正并不慌乱，看着方老五像只护崽儿的老母鸡似的，守在自己身前，将敌人死死拦在外围，李道正心中不由泛起些微的感动。
“这个瓜怂……太实心眼了，素儿从哪里找来的？”李道正喃喃自语。
短暂而沉默的对峙之中，方老五心有旁骛，牵挂李道正的安危，抽空扭头看了他一眼，见李道正仍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神情一点也不见畏惧，反而镇定得如同闲庭信步，方老五大急，吼道：“老爷，你快跑啊！这里离家不远，快叫部曲兄弟过来……”
李道正懒得看他，哼了一声，道：“我倒是想跑，你问问他们，肯放我跑吗？”
方老五一呆，然后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跑，简直是说笑了，自己二人两条腿，别人骑着马，此地又是一望无垠的田野，哪里跑得掉？
“老五……”李道正盯着为首那名骑士，忽然开口淡淡地唤道。
“老爷。”
“夺兵器，擒贼擒王！”李道正忽然暴喝。
话音落，方老五甚至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下意识的便将李道正的话当成了命令，狠狠一踢马腹，朝为首的骑士冲去。
为首的骑士一惊，扬起手中的铁镗，迎面便朝方老五狠狠扫去。
谁知一扫之下竟落了空，离他尚距半丈距离时，方老五马头一拨，忽然换了攻击目标，身子从马背上腾空而起，飞起一脚朝旁边一名骑士踹去。
这一脚踹得扎实，旁边那名骑士连举臂格挡都来不及，便被方老五踹下了马，方老五随之也落了地，趁着那名摔下马的骑士七荤八素之时，方老五上前将他手中的一根节棍抢在手里，节棍刚入手，便听后面有马蹄声，方老五头也不回，随即一棍狠狠朝后面挥去，这一棍没扫到人，却正好击中了马头，马儿被击中了头，痛得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甩落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惨嘶着跑远。
一系列的动作说来话长，然而连起来却只发生在两个呼吸间。
为首的骑士这时终于收起了轻视之心，他发现面前这个老兵很不好对付，是个经历过无数次杀阵的狠角色，对阵经验无比丰富，刚接阵没多久，自己这边便栽了三个人，太平村李家……原来竟卧虎藏龙啊！
“一起上，围而剿之！”为首的骑士面露狠厉之色，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十名骑士很快围了上来，将方老五围在中间。
仍和刚才的变阵一样，其余的十来人则策马朝李道正冲去，这是他们今日真正的目标，绝不能放过！

第五百二十九章 忠义之士
独木难撑大厦之倾。
这是方老五此刻最直观的感受。
独自一人战二十余人，而且还要保护李道正的安危，令方老五深觉束缚，本来已经很吃力了，还要分散出精力时刻注意李道正那边的情势。
看到自己被敌人包围，而另外十余骑冲向李道正，方老五顿时凄厉大吼起来，包围他的敌人不为所动，节棍和铁镗狠狠朝他劈下，方老五闪身避让，然而还是不可避免地挨了不少下，后背，胳膊，额头火辣辣的痛，身形也不自禁的踉跄退后几下才站稳。
额头伴随着刺痛，有股温热的东西缓缓地延着脸颊蜿蜒而下，渐渐地，那股温热的东西流到眼皮上，遮挡了视线，触目所及的一切都变成了血红，仿佛天地间被罩上了一层鲜红的纱缦。
方老五匆匆一擦，一手的鲜血，眼睛却仍狠狠地盯着包围他的敌人，满脸的鲜血再加上狠厉的眼神，如同从地底深处杀出来的凶神一般，连敌人都不由觉得心神一窒，一股深深的恐惧油然而生。
看到另一拨敌人策马离李道正越来越近，方老五厉吼一声，手里的节棍忽然出手朝正面的敌人击去，对方急忙举起兵器一挡，一挡之下却落了空，方老五手里的节棍仿佛有灵性一般，即将落下之时忽然在半空中硬生生扭转了方向，反而落向了身后一名骑士的马头上，声东击西的招式套路玩得非常娴熟。
这一招果然奏了效，身后的骑士完全没有提防，被方老五击中马头后，马儿痛得长嘶一声，疯了似的把背上的骑士甩下来，然后猛地往前一冲，前方好几名骑士的马被负痛的马儿冲得七零八落，保龄球似的冲垮了一大截，包围圈也因此而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缺口。
方老五抢过一匹马骑上去，瞅准了时机冲出了包围圈，发了疯似的策马朝李道正冲去。
两次包围，被方老五两次击破，敌人不由有些胆寒，面面相觑间，露出一股畏惧之色。
方老五不管身后敌人的狂追，策着马疯狂地冲向已渐被包围的李道正。
看着敌人朝李道正扬起了兵器，方老五大吼，节棍脱手飞出砸向敌人，随即身子从马背上腾空，像一只下山的猛虎，咆哮着扑向其中一个敌人，二人扭成一团重重摔落在地，“噗”的一声闷响，方老五后背落地，只觉得五脏六腑一阵翻涌，内脏痛得仿佛无数支钢阵在扎一样，耳朵嗡嗡作响，周围的喊杀，嘶鸣声变得遥远而模糊，这一下差点令他背过气去。
敌人没管方老五的反应，一支铁镗狠狠朝李道正的后背击去，方老五此时视觉和听觉已有些昏昏噩噩，然而还是看见了那支铁镗，于是不假思索下意识地猛然窜起，将李道正狠狠一推，那支铁镗狠狠砸在方老五的肩头，喀嚓一声脆响，他的左臂软耷耷地垂了下来，显然已折了。
舍生忘死保护李道正这一幕，看得为首的骑士都暗暗心惊，抛却此时互相敌对的立场，连他都不得不在心底里暗赞一句“忠义之士”。
赞叹归赞叹，双方敌对的立场无法改变，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下去。
方老五已累得没有力气了，左臂软软地垂着，完全没了知觉，扭头看了李道正一眼，目光里充满了无法保全他的歉疚，无声地惨笑过后，方老五回过头，充血的眼睛布满了临死前的疯狂。
“今日我已怀必死之志，尔等且张狂，过不多时，我家侯爷杀到，定将尔等一一诛除为我报仇，老子一条命赚你们二十条，够本了！”方老五嘶哑着嗓子道。
为首的骑士眼中露出冷光，指了指一只胳膊已废的方老五，他改变了策略，冷冷道：“先将此人击杀！”
一声令下，十来只节棍，铁镗狠狠朝方老五头上，身上砸下。
方老五厉吼，如受伤的猛兽迎着漫天的兵器正面而上！
李道正一直静静地在旁边看着方老五为他拼命，此刻见方老五为了保护他果真连命都豁出去了，李道正眼中冷芒一闪，终于露出坚定之色。
无数兵器即将落在方老五头上身上时，电光火石间，李道正猱身而出，猛地拽住方老五的腰带往后一拽，无数兵器顿时落了空。
方老五此时摇摇晃晃，唯剩最后一丝不屈的意识和责任支撑着他不肯倒地，刚才迎身而上时他已存死志，却没想到身后的李道正出手救了他，这一出手，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方老五艰难地扭头，看了李道正一眼，眼中竟出现一丝莫名的笑意，最后一丝强撑的意识终于殆尽，身躯一晃，方老五倒地昏了过去。
李道正点头，叹道：“一场血战，能撑应到这个地步，果真是一员有情有义的悍卒，我儿有福啊……”
说着话时，李道正佝偻的身躯忽然间挺直了，整个人的气势也渐渐发生了改变，一眼看去仍是那个寻常的老农，仍是那副没精打采的站姿，可是说不出为什么，所有人就是觉得他忽然变得不一样了，身上充满了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质，绝不是寻常老农能有的。
为首的骑士短暂的惊愕过后，不由冷笑连连：“好，很好，原来竟是我看走眼了！”
看着仍旧松松垮垮站着的李道正，为首的那人的眼神也发生了变化，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将李道正由目标当成了敌人。
目标是被攻击的，而敌人，是会反抗的，这是两者的区别。
“上！”
一声令下，众人的兵器铺天盖地朝李道正击去。
李道正也不见如何动作，侧头避过一柄铁镗，顺手便将铁镗夺过来，随即身子一矮，所有兵器落了空，瞬间过后，众人惊觉座下的马儿纷纷痛嘶人立，竟是李道正矮身抄着铁镗一圈横扫，将众人骑下的马腿击中，一圈横扫过后，马儿吃痛，纷纷人立而起，将众人掀下马背。
为首那人愈发心惊，他发现今日的行动已超出了他的掌控，既定的目标竟是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看李道正刚才横扫马腿的那一招分外熟悉，典型的唐军步战招式，这一招是唐军步军专门用来克制敌人骑兵的，尤其是用在当步军陷入敌人骑兵包围的危急时刻，此时的情势，李道正使出这一招，恰是合适之极。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寻常的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老农，他怎么可能会使出如此标准且正确的唐军步战招式？此人无论从哪点来看，都不像是当过府兵的样子啊……
李道正只使了这一招便不再动了，手持铁镗站在圈子中间，静静看着被掀下马背的敌人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李道正站在包围圈里气定神闲，从容不迫，敌人不动，他也不动，形成了一种短暂的微妙的对峙局面，像极了一群狼环伺着一只猛虎，画面就此凝固。
原本应该很简单很干脆的一次行动，却遇到了许多始料不及无法掌控的意外，今日众人在太平村耗费的时间已大大超出了众人的原定计划。
抬头看了看天色，为首那人眼中第一次出现了焦急之色。
然而，焦急之色并没有维持多久，众人与李道正之间的对峙也很快被打破。
因为众人听到了马蹄声，很杂很乱的马蹄声，村口的小道上再次扬起了漫天的尘烟，翻滚的黄尘中，无数黑色的影子若隐若现。
众人一惊，为首那人顿时露出无奈的惨笑。
又是一桩意料之外的事，李家的援兵来得好快！
行动不得不放弃，再拖拉下去，今日便走不出这太平村了。
就在众人打算上马逃窜时，却听到太平村的另一面也是尘烟滚滚，不知何时得到消息的百名李家部曲抄着兵器，远远地从另一面掩杀而来。
两面的援兵已从小道进入了空旷无垠的田野里，两面非常有默契地以半圆之势散开，瞬息间对敌人形成了包围，摆开的阵势同样老道，同样的唐军正面战场击敌之势。
敌人纷纷露出绝望之色，他们清楚，此时他们已逃不掉了。
李道正看着远处飞扬的尘土，眼中却露出了笑意，方才威势赫赫的身躯很快恢复了平日佝偻的样子，后背有些驼，眼神也渐渐变得浑浊，脸上也堆满了憨厚的笑容，一笑露出了两排发黄的板牙，看起来又是一副平凡庸碌的老农模样。
……
李素发了疯似的不停鞭打着座下的马儿。
他的身后，是近百名公主府的禁卫，听到消息后李素急得打算单人单骑去救父，适时被东阳拦下，东阳到底是公主，危急时刻显露出非比常人的魄力，二话不说便将道观的禁卫借调给李素，李素领着百来人朝李家的田地里疯狂飞驰而去。
下了田，对敌人的两面包围已成型，李素远远看着伫立在敌人包围里的老爹，见李道正仍站在圈子中间稳稳当当，看起来没受伤的样子，李素松了口气，随即一股后怕的情绪从心底起升起。
目光阴沉地盯着十多名包围李道正的敌人，李素语气满带杀机，冷冷下令。
“留下几个活口查问，余者一个不留，尽数诛除！”

第五百三十章 掘地三尺
李素发怒的时候并不多，他是与世无争的性格，无论何时何地，性子都是恬淡的，懒散的，世间的任何事情似乎都无法引起他的上进心和争执心，像个世外高人，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尘世，超然物外，出尘脱俗。
然而此时此刻，他真的怒了。
再怎样恬淡无争的人，心里都有他的底线，我佛如来为降魔邪，亦难免作狮子吼，何况李素再怎么超然，终究也只是世俗凡人。
亲人就是他的底线，这根线任何人都绝对不准试探它，哪怕李世民敢对他的亲人动手，他都会毫不犹豫用尽所有勇气和智慧造他的反，为自己和家人争来一份公道。
领着公主府的禁卫匆匆赶至，远远便看到近二十人将李道正团团围在中间，地上躺着的方老五满脸鲜血，生死不知，看到这一幕，瞎子都明白对方是冲着他李素来的，却先拿他父亲开刀，用以震慑或警告。
远远看到这一幕，李素便怒发冲冠，不可遏止。
祸不及家小，这样的挑衅，比面对面打脸宣战更严重。
公主府的禁卫在北边，李家的百名部曲在南边，两拨人马呈半圆散开，非常老练娴熟地排开阵势，将这二十来人围在一个圈里。
看到这股杀气腾腾的阵势，二十来人已知今日逃不出去了，索性放弃了逃跑，在他们看来，李道正也不是轻与之辈，当下也顾不得李道正，自动自觉地面朝外结成一个圆阵，戒备地盯着越缩越小的包围圈。
“留下几个活口查问，余者一个不留，尽数诛除！”
李素冷冷下了命令，他知道这群人只是小喽罗，背后一定还有重量级的指使之人，留下活口为了查问，但活口不必要太多，敢对他爹动手，这些人已没有了生存下去的机会，先杀一批泄泄火再说。
令出如山，公主府的禁卫们犹豫了一下，毕竟李素不是他们的直属上官，这道杀人的命令他们可以选择执行，也可以选择拒绝。
禁卫们犹豫时，李家的部曲却毫不犹豫地动手了。
因为这道命令是李素下的，因为他们是李家的人，因为李老爷还被围在敌人中间，更因为地上躺着生死不知的方火长……
结阵，踏步，突进！
“杀！”百名老兵齐声断喝。
北风呼啸，杀气盈野！
围住李道正的二十来个敌人面面相觑，彼此的目光传递着绝望之色，随即各自咬了咬牙，正面朝李家部曲迎上！
百名李家部曲结成长阵，像一堵缓慢移动的铜墙铁壁，一切敢于拦在他们面前的人和物，都被碾压成齑粉。
“杀！”
刀剑落下，二十来名敌人发出惨嚎，第一次接阵便有十多人倒地不起，捂着伤处绝望地嚎叫。李家部曲浑然无视，继续向前跨一步，然后……对受伤躺在地上的敌人补刀。
一阵乱刀劈过，十多名敌人的惨嚎声立止，生命已被收割。
公主府的禁卫站在对面静静地注视着，看着李家部曲结阵，推进，杀人……这一刻李家的部曲们不再是一个个笑容可掬的农家汉子，而是一台一百人组成的冰冷无情的绞肉机，如此战力，如此杀气，如此碾压世间一切的霸气，连公主府的禁卫都忍不住心寒咂舌。
一击之下，敌人已少了一半，剩下的十来人纷纷急退，两丈外迅速组成了一个更小的圆阵，惊恐惶然地注视着面前的李家部曲。
杀了十来人后，李家部曲停下来了，老兵们抄着兵器斜指敌人，目光却朝李素望去，这台绞肉机在等待主人接下来的命令，彻底贯彻主人的意志。
李素冷冷注视着剩下的十来个敌人，摇摇头，道：“活人还是多了些……”
“再杀几个！”李素扬声喝道。
李家部曲腰板一挺，军阵继续向前推进：“杀！”
剩下的十来个人彻底绝望了，李素冰冷的表情看在他们眼里，他们明白，今日断无生机。
咬了咬牙，为首一人忽然喝道：“拼了！”
十来人猛地朝李家部曲冲去，然而，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个人的意志已完全失去了作用。一阵刀剑相击和惨叫过后，还能完整站着的敌人只剩下了三个。
李素满意了，冷冷道：“好了，这三人拿活的，把郑小楼叫来，审人他是高手，给我好好审一审，把我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全都给我掏出来！”
活着的三人里，为首那人也在，身上挨了四处刀伤，李家部曲已看出他是领头的，刚才的两次接阵中刻意留了手，让他活下来了。
听得李素下令，为首那人面色苍白，却仰天哈哈大笑数声，厉声道：“想拿活的？做梦去吧！”
说罢三人面色决然，各自从怀里掏出一柄寒光毕射的匕首，朝自己的心窝猛地刺下，三人浑身剧烈抽搐几下后，终于倒地身亡。
一切线索已断。
这一幕看呆了众人，李素眉头越皱越紧，喃喃道：“死士，这群人竟是死士……”
能养得起死士的人家，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空旷的田野里躺满了尸首，二十多具尸首横七竖八，全是被乱刀劈死，鲜血，白骨和内脏流满一地，深深地渗入了泥土中，画面非常惨烈。
李素却眼都不眨，曾经在西州的时候，这样的画面他见多了，早已习惯，相反，他只觉此刻心中的怒火还未平息，死的只是明面上的小喽罗，真正该死的是后面的指使人。
“以为全死了我就没办法了？”李素盯着地上的尸首冷笑：“这件事没完！”
几步上前，李素扶住了李道正的双臂，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道：“爹，伤着哪里了么？”
李道正憨厚地笑，摆摆手道：“没有咧，一丝一毫都没伤着……”
转过身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方老五，李道正叹道：“全靠他豁命护我周全，素儿，你的手下都是忠勇之士，日后定要好生善待，这些人将来就是咱们李家的根基，他们……比千万田产和金山银山更重要，记住，要善待！”
一席话说得周围的百名老兵顿时红了眼眶，脸上纷纷露出坚毅之色，一齐朝李家父子按刀躬身，异口同声道：“定为李家死而后已！”
“快！把方叔抬下去，叫大夫给方叔治伤！”李素招呼着，众老兵纷纷忙了起来。
不远处，东阳也匆匆赶到了，站在田径边看着这一切，二十多具尸首令她脸色有些苍白，咬了咬牙却强忍着心中不适站着一动不动。
李家父子处理着善后，李道正回头时，远远便看见了东阳，李道正神情一滞，东阳与他的目光半空相遇，对视片刻，东阳忽然屈身，远远朝他福了一礼，李道正双手成揖刚打算回礼，动作却忽然凝固，不知想起了什么，却放下了双手，含笑朝东阳点了点头，以长辈的身份受下这一礼。
看着李道正若有深意的笑容，东阳俏脸一红，心中却无比雀跃欢喜。
无法公诸于众的翁媳关系，但二人却已在顷刻间形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翁媳之间的施礼与受礼，在无声中完成，李素却浑然不觉，此刻的他无暇注意这些，现在他要做的是，是把背后的人挖出来。
悄无声息间，郑小楼如鬼魅一般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仍是酷酷的表情，沉默地不发一语。
李素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郑小楼在自己身后，看着空旷无垠的田野，寒风中似乎还飘荡着浓浓的血腥味，李素仿佛在对着空气说话，语气冰冷，杀意如刀。
“你马上去长安城东市，把王直召回来见我！”
……
针对李道正的刺杀事件，令长安城暗流涌动。
表面上看，长安城似乎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但有心人却发现，城里常年懒散闲逛的闲汉无赖甚至游侠儿，今日却开始莫名其妙地活跃起来。
这些人三五成群，散布在长安城的各个角落，楚馆，酒肆，青楼……坊间处处都能看到这些人的身影，这些人不闹事，也不撒疯，只专往人多的地方凑，还有些人则守在东西两市内，遇到权贵门阀家的厨子和杂役出门来两市采买时，莫名其妙便成了闲汉们的座上宾，闲汉们纷纷主动掏钱请客，将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招待得宾至如归，这些权贵人家的下人被请上了宴席，酒肉管饱，不醉不归，长安城两市顿时变成了热情的沙漠……
每天都有无数消息汇总，雪片般飞到长居东市的王直手中，王直和一干心腹手下要做的便是不停的筛选，滤除，有价值的消息汇集起来写在纸上，每天百千条消息经过筛选之后，能被采用的只有满满一页纸，而这一页纸，一定会在当日长安城的城门关闭以前被紧急送出城外，直递太平村李家。
一张蛰伏于长安城近四年的大网，今日便李素亲手启动。
连李素和王直都没料到，这张苦心编织经营了四年，期间花费无数人力物力金钱的大网，从启动的那一天开始，竟爆发出骇人听闻的惊天能量。

第五百三十一章 真凶难辨
城狐社鼠永远生活在每个城池的阴暗角落里。
他们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见不得人，喜欢钻在漆黑潮湿且脏乱的地方，那里才是适合他们生存的土壤，越是脏乱，老鼠们越是活跃。
李素手里掌握的力量也是如此。
他们也同样见不得人，这股力量更不能宣之于众，因为这是一股犯了帝王和权贵忌讳的力量，李世民和朝堂重臣们绝对不会容许这股不受他们掌控，且对长安城有十足影响和渗透能力的力量存在，或者说，它可以存在，但一定要握在统治者的手里，而不是李素手里。
所以平日李素对这股力量总是小心翼翼，像捧着一柄双刃剑一样，既要伤人，也要提防它伤着自己，哪怕知道它最终掌握在自己手里，也轻易不肯动用它，接触它，甚至刻意让自己和王直从表面上远离它，撇清它。这是对自我的一种保护，除了他和王直，任谁都不能知道这股力量的存在，否则便是跟自己和全家人的脑袋过不去了。
可是，力量总是要被使用的，否则它的存在便没了意义。
不管之前下定了多么坚定的决心，只能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动用这股力量，李素这一次终究还是动用了它。
不管值不值得，不去权衡动用它的利弊，甚至不顾这股力量会不会暴露，李素还是坚决地动用了它。
该用便用，男人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这样的性格只会害了自己。
每天都有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传递到太平村李家，每天都有几个脸生的人在太平村来往出入，每天晚上李家的灯火都是彻夜不熄……
像一台被开启了的机器，在主人的指挥下全速运转起来，从长安城，到太平村。
……
接连几日，长安城并没有太多有价值的消息传来，皆是权贵和市井人家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各种阴暗的，有趣的，霸道的，温暖的大事小事，然而这些事情和消息里，李素并没有发现自己想要的东西。
泾阳县侯一怒之下，令家中部曲连杀二十多人，此事在长安城不大不小也是一阵轰动，在这个夜不闭户，治安空前良好的大唐都城周边，接连二十多条人命已然算是大案了。
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了人，他们蹲守在太平村，李素成了重点关注对象，被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接连登门拜访，规矩和礼仪一丝不苟，当然，态度仍是公事公办，不会因为他是侯爷而放过。
整件事只看表面的话，其实并不复杂。一群强梁闯进村子，向泾阳县侯的父亲行刺，李家部曲和公主府禁卫反应迅速，在血案没发生前及时将这伙强梁全数歼灭。
查了几日后，刑部和大理寺结案，李家纯属自卫，全歼二十多人并无不妥之处，此案就此了结，至于这伙强梁的幕后指使之人，刑部和大理寺官员皆向李素表示一定追查到底，绝不姑息云云，这话有几分真诚，李素心里有数，本也没指望这帮家伙能追查出什么东西来。
刑部和大理寺的仵作和差役都不是瞎子，办案多年的他们怎能看不出其中的蹊跷？二十多人无缘无故闯进太平村，目标明确直冲李侯爷的父亲而来，事败后果断自戕而亡，分明是权贵门阀才豢养得起的死士，才有如此做派，这桩案子若深挖下去，不定会招惹来多大的麻烦呢，就此了结才是最稳妥的。
……
事发五日后，长安城的王直总算传来一个有用的消息。
说是消息，其实是另一桩命案。
长安城外南面三十里的野外发现了一具尸首，尸首被扔在一座无名山的山脚，被砍柴的樵夫发现后，立即报了官。
尸首已被野兽啃噬得不成形，脑袋和四肢都没了，是一具无头尸，官府来人查缉时已无法确定尸首的身份，倒是从衣裳里发现了一块官铸小银饼，后面竟烙着齐王府的钤记，当地官府赶紧进长安城，赴齐王府上查问，一查才知，齐王府数日前果然失踪了一个人，此人是王府一名小管事，负责王府车马仪仗维护，在王府里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小人物。
事涉皇子，已不是当地县衙能处理得了的，于是县令逐级上报，报到了刑部，大理寺，宗正寺，三司合一，对这桩案子展开了侦缉。
看似与李家事件完全没有关联的案子，王直也只觉得此事值得一提，便将它写在纸上，送来太平村。
李素看着纸上对此案的详细记述，却留上了心。
主要是“齐王”这两个字太显眼了，因为这位齐王前不久还与他发生过交集，齐王很霸道，李素很识趣，双方说不上皆大欢喜，却也算是风平浪静，完成了一桩强买强卖式的交易。
“没得罪过他吧？”
昏暗的烛光下，李素摸着下巴皱眉喃喃自语。
许明珠坐在一旁陪他，眼睛有些肿，这些天哭过几次。
她哭的是方老五。
那日冲突，方老五豁出命保得李道正平安，李素和许明珠自不清楚李道正的隐藏属性，所以夫妻二人对方老五感激涕零，方老五受伤昏迷三日不醒，头上流了很多血，左臂也被打折，保护李道正所付出的代价可谓惨重，夫妻二人越是感激愧疚。
许明珠与方老五认识最久，当初李素骗她从西州回长安，一路便是方老五在照顾她，不仅是照顾，沙漠里迷路是方老五开解，玉门关挟持守将是方老五一力独撑，为许明珠保驾护航，助她打开僵局……
对许明珠来说，她觉得自己欠方老五太多太多了，自玉门关以后，她已将方老五当作自己的长辈看待，唯一能报答他的，是给他一个安逸平静的晚年。
然而，这个小小的报答竟也未能实现，方老五为了李家，终究又血战了一场，差点把命赔上，所以，若说李家里面对幕后真凶最痛恨的人，非许明珠莫属。

第五百三十二章 釜底抽薪
许明珠的眼泪令李素有些压力。
他也着急，着急把幕后的指使揪出来，每天从长安城传来的各种消息，他逐字逐句的看，试图从里面发现蛛丝马迹，哪怕一丝丝的关联也不肯放过。
目前唯一有价值的，就是齐王府的命案，可是这桩案本是一桩无头悬案，而且目前也看不出与太平村的刺杀有任何关联，更重要的是，李素想不出齐王对付他的理由和动机，在他认为，自己并没有得罪齐王，当初齐王要活字印刷术的秘方，自己很痛快便给了出去，齐王就算薄情寡义不感激他，也不应该狼心狗肺拿了他的东西还要对付他，这事说不通。
李素一度以为看见了曙光，然而仔细再思量，发现这件事还是陷入僵局中，除非另一个更有价值的线索出现。
“夫君，此事是与齐王有关么？”
静谧的厢房内，许明珠吸了吸鼻子，眼眶的红肿仍未消去。
李素苦笑：“现在还看不出与齐王有何关联，只是觉得齐王府的命案有点蹊跷……”
“定然是齐王。”许明珠语气肯定地道。
李素奇道：“夫人何以如此肯定？”
“因为齐王不是好人！”许明珠斩钉截铁。
这个论断……好吧，很有道理。
“夫君，刺杀阿翁，打伤方叔的幕后指使……来头很大么？夫君若跟他们对上，会不会连累夫君？”
李素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如果会连累我，你觉得咱家该怎么办？”
许明珠沉默片刻，道：“若夫君会被连累，莫如……忍了这口气吧，夫君是咱家的脊梁，虽说年纪轻轻便位封县侯，可长安城里权贵甚多，不是王爷就是国公，这些门阀经营多年，门下势力俨然已是庞然大物，夫君与他们对上，怕是讨不得好，会害了夫君的。”
李素笑道：“看不出夫人审时度势的本事也不一般，寻常女子可难有如此见识。”
许明珠叹了口气，道：“妾身原本是没见识的，只不过嫁给夫君几年了，平日耳闻目染的，多少也跟夫君学了一点见识，知道了事情的轻重……”
抬起头看着李素，许明珠正色道：“夫君，若事不可为，不为也罢，忍下这口气，先查出背后谁人指使，待到夫君封王拜相，或是咱李家根基深厚之日，再报今日之仇也不晚，以夫君的本事，妾身相信等不了多少年。”
李素敛起笑容，摇摇头道：“夫人确实多了一些见识，也学会了审时度势，只不过夫人刚才还是说错了……”
“妾身错了？”
“这件事，已不仅仅是刺杀我爹那么简单，事情已传了出去，估摸长安城都知道了，现在整个长安城的权贵都在看着我，看我如何应对，若我选择忍气吞声，很好，全长安都知道咱李家是软柿子，从此以后这个来捏一下，那个来捏一下，若干年后哪怕我真的封王拜相，在长安权贵的眼中，我仍是一只软柿子，李家仍上不得台面，李家的人走出去，到哪里都会被人看轻几分，将来李家的后人到哪里都抬不起头，别人都会指着他说，‘看，这就是李家的人，当年他爹还是县侯时被人欺负了，屁都不敢放一个，一家子的怂货’……”
许明珠愕然睁大了眼，她确实没想过这么远，也没想到夫君竟将此事提升到如此高度，仔细一回味，却还是很有道理。
“夫人，我既已入朝堂，一举一动便代表着咱们李家，我若怂了，咱们李家在外人眼里都是怂货，李家的后人也会怨恨我一辈子，并以我为耻，更何况……”
李素说着，语气忽然变得凛冽起来：“更何况，刺杀我父，这是世间最大的仇恨，此仇不共戴天，身为昂藏男儿，此仇焉有不报之理？若我忍气吞声，我有何面目见我爹？”
……
消息仍源源不断地从长安城传到太平村，李素给王直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幕后指使之人挖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所以王直这些天没日没夜地在长安城里安排部署，手下的闲汉泼皮游侠儿上天入地，无孔不钻，力度比事发时更大了。
不仅如此，李家的烈酒和香水生意都暂时停下，秘方仍在李素手里，李素不配烈酒和香水，两家作坊等于空设，日常生产完全停工。
两样生意的利润是巨大的，这几年长孙家和程家从中获取了天大的好处，而且摊子也铺开了，整个关中地区都有三家合伙的店铺，两家作坊这几年不停的扩建，每天加班加点生产，产量仍然供不应求。
这次李素猛的一下停了工，长孙和程家耐心等了三日后，终于坐不住了，不仅是利益链突然断掉，更主要的是，断供之后各地的店铺掌柜已将作坊围了起来，每天吵吵嚷嚷要货，有的掌柜甚至直接跑到长孙和程家的府邸门前静坐，摆出一副滚刀肉的样子，要杀要剐随便，反正烈酒和香水断了货，养不起家小和伙计，我也活不下去了……
李素这一招釜底抽薪，事情渐渐闹大，长孙无忌和程咬金也坐不住了。
身为家主，家里的生意买卖其实他们甚少过问，商贾之事上不得台面，到了长孙无忌和程咬金这个地位，若还每天问家里有多少收入，未免太失体统，只是这一次，自家门口坐了一大堆人，每天上朝下朝都得在门口吆喝一嗓子“让一让，让一让”，这样下去，两家都已成了长安城的笑话。
两位家主很愤怒，怒火全冲着李素去了，于是三天后，程处默领着程府一群部曲家将，将李素半请半挟持的弄进了长安城。
……
程家。
程咬金穿着绿色团花丝袍，远远看去像一株会走动的绿色多肉植物，令人情不自禁以为今日程家的酒宴是以绿色环保为主题。
酒是好酒，菜是佳肴，只可惜宴无好宴。
程咬金黑着脸，端杯大灌一口酒，放下杯子便恶狠狠地瞪李素一眼，然后端杯再灌一口，一副把他当下酒菜的架势。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喝酒也喝得很慢，而且比程咬金斯文多了，浅浅啜一口后，斜着眼瞥李素一下，目光很不善。
李素站在前堂内嘿嘿干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狼群盯住的……可爱小兔兔？
“别干耗着了，说吧，小子你啥意思？没头没脑的断了货，两桩买卖，咱们三家里面，你占的份子最多，断货损失最大的是你，你李家跟钱有仇吗？”程咬金咧嘴笑，满嘴的白牙发出森森的寒光。
“程伯伯，长孙伯伯恕罪，小子不懂事，给两位长辈添麻烦了，今就算程兄不请小子来，小子也打算登门给两位长辈赔罪的……”李素的态度放得很谦逊。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理都不理他，径自端杯自酌自饮。
程咬金火气比较旺，怒道：“少说废话，直接说原因！老夫和长孙家得罪你了不成？”
李素朝二人长长一揖，苦笑道：“与两位长辈无关，是小子的原因，前些日小子的父亲在太平村遇袭，此事想必两位长辈亦知道，刺客共计二十余人围攻我父，幸得我家一位忠义部曲拼死保护，才保得我父周全，事发后李家部曲赶来救援，诛杀了一批，剩下的刺客眼见逃脱无望，纷纷拔刀自戕而亡……”
程咬金和长孙无忌互视一眼，神情有些凝重。
李素叹道：“从刺客的做派来看，事败后果断自戕，这份果决狠辣，显然不是寻常游侠儿之流，而是权贵人家豢养的死士，官府从他们的尸首上也找不出任何线索，养得起这么多死士的，显然不是寻常的权贵，小子不知何时何事得罪了这位幕后的指使之人，而且此案了无线索，追查多日亦不见结果，想必会成为一桩悬案，此次一击不成，对方必不肯甘休，日后必有第二次，第三次，小子是个怕事的人，只能从自身查起，反省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别人，或是挡了别人的财路……”
程咬金哼了哼，道：“所以，你就把烈酒和香水买卖停了？”
李素苦笑道：“是小子的不对，只是此事已危及了小子和家人的安危，小子不得不慎重处置，停了烈酒和香水，是担心自家的买卖是否得罪了人，毕竟小子自从回长安后一直老实本分，从没惹过祸，自家的买卖能赚钱的也就这两样，小子怀疑很可能是这两样买卖无意中得罪了人……”
程咬金猛地一拍桌案，怒道：“这是咱们三家的买卖！三家都占了份子的！不是老夫说狂话，放眼大唐内外，敢同时得罪俺程家和长孙家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李素叹道：“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得罪您和长孙伯伯，但小子不一样啊，我只是个小小的县侯，李家也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可以说毫无根基，别人不敢得罪您，不见得不敢得罪小子……”
程咬金正待继续说什么，久不发一语的长孙无忌忽然笑了。
指了指李素，长孙无忌阴恻恻地道：“小子，有话尽管直说，不要绕来绕去，程老匹夫是有勇无谋之辈，老夫可不是，在老夫面前玩心眼，你还嫩了点。”

第五百三十三章 门阀出手
不得不说，长孙无忌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能在青史上留名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长孙无忌尤甚。
能被李世民引为心腹，执宰大唐二十余年，李世民干的任何一件光明的，阴暗的事情，他都有份参与，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是蠢货。
李素不停眨着眼。
其实，敢干出断货这件事，他就存了招惹两家的打算，而且他并不介意把自己的小算盘摆在长孙家和程家面前，或者说，他根本就是想要两家明明白白看到自己的小算盘。
然而，李素还没来得及辩说，程咬金却被长孙无忌一句“有勇无谋”惹毛了。
猛地拍案而起，程咬金指着长孙无忌瞪眼：“长孙老匹夫，把话说清楚，老夫哪里有勇无谋了？这些年老夫南征北战，斩敌无数，哪一战老夫打得有勇无谋？今日话不说清楚，老夫叫你竖着进俺家的门，横着被人抬出去！”
长孙无忌冷笑，也不说话，只投以一记轻蔑嫌恶如同路上见到一坨屎的眼神，这记眼神令程咬金炸了毛，两位名臣名将开始撕逼……
巴拉巴拉从隋末说到贞观，前帐翻得哗啦啦直响，其间夹杂着程咬金不停的粗话脏话兼骂娘，前堂内顿时热闹非凡。
李素不急，只作壁上观，两位名臣撕逼还是很有看点的，将来自己老了写回忆录，今日这一幕必须写进去，也算给后世史学家留下无法考证的野史，让他们伤脑筋去。
直到最后，口才辩不过长孙无忌的程咬金气得哇哇大叫，暴喝一声“取我宣花大斧来！”
长孙无忌冷笑闭嘴，这场争议终于消停，争也没争出个结果，长孙无忌依旧把程咬金当作有勇无谋的莽夫，程咬金用嘴问候了长孙家的女性先人，也没发生任何实质性的关系，唯一的收获是，大家都过足了嘴瘾，于是停战休兵，偃旗息鼓。
歪了的楼被拉回正题，程咬金目光不善地又盯住了李素。
“小子，刚才长孙老匹夫说你玩心眼，啥意思？”
李素表情诚恳地道：“两位伯伯错怪小子了，您二位都是朝堂重臣，一生经历大风大浪无数，小子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二位伯伯面前玩弄心眼，此举无异自取其辱。”
长孙无忌指着他，阴笑道：“还敢狡辩，停了两家的货，本就是玩心眼，当老夫是瞎子么？老夫且问你，行刺你爹的事情，这些日子你查出线索了吗？”
“没有。”李素老老实实地道。
长孙无忌捋须，斜眼乜着他，道：“李家起来也就这几年的时间，根基浅薄，底蕴全无，查不出来倒也正常，这桩案子做得没头没脑，后面又是来头颇大的权贵，断不会留下把柄让你去拿捏，你小子倒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查不出来，便把长孙和程家绑在一起，所以……你断了两桩买卖的供货恐怕也只是个由头吧？那些在长孙和程家静坐的掌柜们，怕也跟你脱不开干系吧？”
李素急忙指天画地发誓与自己无关，奈何长孙无忌只是嘿嘿冷笑，看样子是不信的。
程咬金眼睛微微一眯，巨灵掌提起又放下，显然想抽李素，又觉得此时此刻当着长孙无忌的面应该先护犊子，最后只得指了指李素，恶狠狠地道：“稍停老夫再与你算账！”
长孙无忌懒得理会程咬金的虚伪嘴脸，盯着李素道：“小子费了这么大的劲，又是断货又是赔罪，还扯出一大堆怕得罪人的牵强理由，总有个原因吧？说到底，就是想把长孙家和程家拉进来，借两家的势，把后面那个人查出来，小子，老夫所言对否？”
李素叹了口气，跟聪明人打交道是件愉快的事，只是如果这个人太聪明，几句话把自己的谋算拆得清清楚楚，无所遁形，未免就是件愉快的事。
“小子不懂事，让两位伯伯见笑了，我爹因我而受牵连，差点没命，李家又势单力薄，若不借势揪出幕后之人，无法为我爹报此大仇，小子有何面目身为人子？放眼长安城，唯二位伯伯对小子多年来照拂甚厚，小子逼不得已出此下策，还请两位伯伯见谅……”
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原本有些怨意的长孙无忌脸色顿时稍霁，程咬金本就神经大条，也没觉得李素的做法有什么不对，所以他倒是一直没怎么生气。
“你这娃子，心思未免太重，既知老夫拿你当子侄，有什么要帮忙的直言便是，搞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样有啥意思？说来也是当侯爷的人了，最后被长孙老匹夫拆穿了脸上有光彩吗？有话便直说，老夫和长孙老匹夫莫非还会眼睁睁看你孤立无援不成？”
李素红着脸，唯唯称是。
程咬金这几句话说得有讲究，看似大大咧咧，无形中却把长孙无忌给套住了。
长孙无忌自然也听出了程咬金的意思，恶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捋须沉思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地点点头。
李素笑了，一揖到地，大声道：“多谢两位伯伯义伸援手，小子感铭五内。”
长孙无忌和程咬金表了态，这桩案子终于被李素亲手往前推进了一步。
……
事实证明，门阀的能量是非常巨大的。
第二天，长孙和程家动了起来，积累多年的人脉和消息渠道开始全速运作。
长安城，关中地区，两家的资源都被充分调动起来，无声无息间，更多的消息和蛛丝马迹被传到长孙和程家，再由两家派人递进太平村。
李素终于亲眼见识到门阀力量是怎样的巨大，这是李家这种小打小闹绝不能比的。
两家打听消息的渠道比王直隐蔽多了，长安城内几乎没有任何动静，可消息还是源源不断地递进了李家，效率非常高，而且每条消息皆是有的放矢，针对性非常强。
三天后，从长孙家传来了消息，事情终于有了眉目。

第五百三十四章 了无遗憾
当自身实力有所欠缺时，便要学会变通，学会借势。
这一点上，李素做得不错，事实证明他的做法很正确。
一桩没有任何线索的悬案，在经过长孙家和程家两大门阀调动资源追查后，终于找到了线索。
线索一共有两条，第一条来自太极宫。
不知长孙家在太极宫埋下了哪颗棋子，很快从太极宫传出确切的消息，那日李素被李世民召见后，李世民不知何故大发雷霆，马上将齐王李祐宣召进宫，不但将李祐大骂一通，甚至还出手打了他，齐王离开甘露殿后，在宫门内遇到了太子李承乾，二人不知说了什么，走出宫门时，齐王李祐的神情分明已有了变化，由一脸惶恐不安变成了一脸愤恨怨毒。
第二条线索是程家打听到的，也跟齐王府有关，确切的说，跟齐王府发生的命案有关。
那位死去的管事姓蒋，本身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物，只不过在失踪前三日，这位蒋管事秘密请了一个人在王府的居所内饮宴，被请的那个人的容貌，竟与当日行刺李道正的那个为首的刺客八分相似……
两条线索汇集到太平村李家，李素坐在书房内，看着摆在案头的两条线索，不由露出苦笑。
两件事关联重合起来，白痴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一切的矛头都指向了齐王，辩无可辩，这桩悬案水落石出，幕后的指使人跟齐王李祐脱不了干系！
李素甚至能猜到那日李世民为何突然召见齐王，并且责打他。
事情的源头，便是自己的活字印刷术，定是齐王巧取豪夺的行径走漏了风声，被李世民知道了，作为伟光正的天可汗陛下，自然绝不容许自己的儿子行此盗匪之举，这无异于让天家蒙羞，给他天可汗的伟大形象抹黑，所以，揍他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仓皇离开甘露殿，李素相信齐王当时的心情是非常惶恐的，只不过在宫门前遇到太子李承乾后，心情顿时有了变化，可以肯定，太子在齐王面前绝不会给李素歌功颂德，他一定在齐王面前说了什么挑拨的话，但太子与齐王素来不合，齐王之所以信了太子的挑拨，可见太子的挑拨一定非常具有说服力，这个具有说服力的事实就是……整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巧合了。
这件事连李素都无法辩白，李世民刚刚在甘露殿召见了李素，待到李素离宫后，马上又召见齐王，但凡智商正常且稍微有点联想能力的，都会猜到是不是李素当时在李世民面前告了状，所以才害得齐王被揍。
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巧得李素无法解释，都忍不住怀疑李世民是不是故意在坑他，给他升级打怪刷经验的人生增加新难度了。
……
“果真是齐王！妾身没猜错！”许明珠一副明见万里的睿智模样，随即换上一脸愤怒的表情：“这齐王果然不是好人，当初他要活字印刷术，夫君痛快便给了他，没想到这狼心狗肺之辈，抢了咱家的印刷术还要对阿翁下手，欺人太甚！”
李素苦笑，表面上看，许明珠没说错，但是事情的真相可没有那么简单，齐王偷鸡不着反蚀把米不说，李家也是受害者。
“夫君，下一步怎么办？”
愤怒过后，许明珠恢复了冷静，人一旦冷静下来，想问题便清晰得多，报此大仇的难度如天堑般横在面前。
“人家是皇子啊……”许明珠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夫君若对他动手，后果怕是……”
李素笑道：“还是那句话，不管背后的人是谁，查出来了就绝不放过，至于后果，若然忍气吞声，后果才是真的可怕，不仅没脸见我爹，死后也没脸受子孙后代的香火供奉，我不想将来九泉之下还经常听子孙后代说什么‘有这样一个祖宗我也是醉了’之类的抱怨讽刺，地下躺着都不得安宁。”
许明珠定定注视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夫君的任何决定妾身都赞同，夫君想做什么便去做，哪怕是最坏的后果，也有妾身陪着您。”
……
李素的心情不太好。
他发觉自己是一个不合格的家主，他缺少一个正常家主应该具有的识时务晓利害的基本素质。世上的仇恨有的可为，有的不可为，有的仇恨当场就能报还，有的仇恨隔十年二十年才能施行，还有的仇恨或许终此一生都只能忍气吞声。
作为一个家主，应该非常清醒地意识到属于自己的仇恨是哪一种，是能够当场报还，还是十年不晚。
李家这桩仇恨很明显属于十年不晚的那一种，可是李素却偏偏想当场就报，不计后果的报，哪怕令自己身陷囹圄，前途尽毁，他也要报。
作为儿子，作为男人，甚至从个人的角度来说，这是有情有义的表现，可是作为家主，李素现在的心态属于很冲动很不成熟的那种，快意恩仇过后，带给李家的只能是灾祸。
可是……终究还是要报还的啊。
一个人活在世上，遇到的每一件事首先要权衡一下利弊，思考一番得失，预测一下祸福，再决定做不做这件事，而将这件事本身的善恶抛诸脑后作为次要的因素，这个人或许能平安活到寿终正寝，然而，他的一生真活得有意思吗？临终即将闭眼时，一生的回忆从脑海里一一闪过时，会留下多少悔恨和遗憾？
李素不希望自己临终时带着悔恨和遗憾闭眼，他应该是笑着的，表情充满甜蜜的，如果弥留前还能开口说话，他希望能对膝前送终的儿女说，“我此生了无遗憾，或许做错过事，但没有做过一件遗憾的事，如果给我再活一次的机会，我的第二次生命仍会沿着此生的每一条轨迹重复地走下去，不会做不同的选择。”
回想此生的每一件事，每一次相遇离别，每一个或大或小的决定，扪心自问，如果再给一次选择的机会而不改初衷，这才是真正的了无遗憾。
李素想做一个这样的人。
回到今日李家所遇的踌躇困境，李素接连三次问过自己，如果自己这次忍气吞声了，会给自己的一生留下悔恨和遗憾吗？
会的，李素甚至觉得自己的下半生都会因为这次的窝囊和妥协而陷入无尽的悔恨自责中。
那么，还怕什么？
……
……
走出家中后院的厨房，李素手里拎了一个食盒，食盒内装了一些清淡的米粥和小菜，还有一碗熬得浓郁如汁的骨头汤。
这些菜肴都是李素在厨房亲手做的，对李素这种凡事讲究精细，尤其是吃食特别挑剔的人来说，由他亲手做的菜，味道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自与许明珠成亲后，李素已很少做菜了，许明珠成了当家主母，经过最初的适应磨合，以及家中厨娘的悉心教授之后，她便学会了李素喜爱的各种菜色，令李素在家里的生活格外舒心。
今日李素亲自下厨，做好了菜之后拎着食盒，来到前院的东厢房里。
受伤后的方老五便住在这里。
方老五的伤势很重，额头被狠狠砸了一记，左臂也骨折了，李素派人请了长安城最好的外伤大夫才将方老五的伤治好，凡用药和食补都是用的最好最补的材料，并且强行将方老五留在侯府里养伤，派了两名杂役轮班在屋子外侍侯他。
如此高规格的待遇，令方老五受宠若惊，在他认为，拼死保护李道正是他的职责所在，既然已是李家的部曲，家主遭难，部曲豁命相护是责任，也是义务，吃李家的粮就该为李家效死命，天经地义的事。
可是李家给予他的回报却太丰厚了，方老五十分不习惯。
见李素推门进来，方老五急忙从床榻上强撑起身子，李素快步上前将他按下。
“都是自家人，方叔不必多礼，好好养伤，大夫说了，头一个月里不要随便动弹。”李素朝他温和地笑。
一句“自家人”，说得方老五心头暖暖的，只恨不得再为李家拼一次命才好。
依言躺下，方老五发出满足的叹息。
“老汉何德何能，让侯爷屈尊亲自来看老汉，侯爷是大人物，日理万机的，不知多少家国大事等着侯爷处置，还请侯爷莫在老汉身上浪费光阴……”
李素笑道：“我就是一个闲散侯爷，尚书省那边的差事我也告了假，哪里有什么家国大事等我处置，现如今对我来说，方叔的身体就是我的大事，我们李家的大事。”
一边说着，李素打开食盒，从食盒里取出热气腾腾的粥和菜，又给他盛了一碗浓浓的骨头汤，双手捧给方老五。
“这是我亲手做的，多年未下过厨了，手艺难免生疏，方叔尝尝看合不合口味，不喜欢的话我叫厨娘再换做几样新菜……先喝碗汤，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日’，方叔伤了胳膊，多喝点骨头汤补一补，吃完回头叫下人给你敷新药，身子是大事，可不敢大意。”
一席如同拉家常般的暖心话，说得方老五热泪盈眶，手背抹了把眼泪，使劲吸了吸鼻子，方老五叹道：“当年老汉跟随蒋将军送侯爷出关赴任西州，原以为是趟苦差事，却没想到，认识了侯爷是上天赐予老汉最大的造化……”
李素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方叔说反了，李某和内人能认识方叔，才是我和内人最大的造化，也是李家的大造化，玉门关方叔豁出性命护着内人，西州城下方叔跟着程家庄户杀敌助我守城，前些日又拼命护住我爹的周全，我李家从上到下，欠方叔太多了，若非方叔拼此性命，我爹那日还不知会怎样呢，您是我李家上下的恩人呐。”
方老五脸颊抽搐了一下，神情浮上复杂之色，低声喃喃道：“你爹可不需要我来护他周全，那日……是他护住了我才对。”
“嗯？”李素扬了扬眉，好奇地盯着他：“方叔刚才说了什么？您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第五百三十五章 有所必为
方老五这句话嘀咕得很轻，轻得如同梦呓呢喃，李素耳力向来不错，也只听到了寥寥几字。
“我爹不需你来护他周全？”李素追问道：“方叔，您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方老五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眼睛立马望向别处，假装看风景的样子，演技浮夸，不走心。
屋内一片寂静，半晌，方老五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回过头发现李素还盯着他，方老五不由面色发苦。
“方叔，事情过了好几天了，您这几天在养伤，当日的情形我一直忍着没问……”李素回忆了一下，沉吟道：“说来有些奇怪，那日刺客行刺我爹，当时只有方叔与我爹在一起，刺客被我下令斩杀了大半，余者尽皆自戕，后来清扫现场，发现许多刺客身上本就受了重伤，不仅如此，还有十几匹马的前腿都被铁镗扫断，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方叔手下的弟兄说，这是行家手法，我问过我爹，我爹说都是方叔一人所为……”
说着李素看着方老五，一脸敬仰地笑道：“方叔不愧混迹军伍多年，出手果然不凡，端的厉害得紧，幸好那日有你陪在我爹身边，不然我爹可就危险了。”
方老五神色愈发尴尬，红着老脸心虚地嗯嗯啊啊几声。
受着家主的夸赞与敬仰，方老五有苦难言，李道正与他有言在先，有些秘密就必须要帮他守住，方老五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李道正是个有秘密有故事的人，而且显然他并不打算将自己的秘密暴露出来，甚至连亲儿子他都不想告诉。
所以，方老五只好守口如瓶，尽管这只瓶子有点漏风……
看着方老五略显紧张的表情，李素眨了眨眼，心头浮起一丝疑惑。
忠仆家将一招横扫千军，救出家主，虽没必要大肆宣扬，但……也犯不着如此紧张吧？他在心虚什么？
……
怀揣着满腹疑问，李素叮嘱方老五好生养伤，然后走出他的屋子。
李家前院一共四间大厢房，通常是下人们住前院，李道正住中院，后院则是家主李素夫妇住的。
从庭院穿过前堂，李道正坐在中院拱门的石阶上，眯着眼晒太阳，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享受美好的阳光，又似乎沉浸在往年的回忆中。
李素隔着老远，静静地看着他。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仔细而认真地看过李道正了。
当年李家困顿窘迫时，父子都在为生计而奔波，忙着挣粮食，挣钱，都在努力地让这个单薄的家延续下去。
犹记得那个寒冷的冬天，父亲一身湿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黍米，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朝他憨厚地笑，那幅画面回想起来，至今仍刺痛着李素的心。
还记得父子二人坐在门槛上吸溜着面，父亲将自己碗里仅有的一小块肉夹到他碗里，两眼一瞪，用父亲的威严喝阻了儿子的推却。
儿子争气，李家的境况渐渐好了，家里的田地越来越多，为自家种地的庄户也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李家从寻常的农户变成了村里最大的地主，不但重新建了大宅子，也请了管家杂役和丫鬟，村里建起了作坊，长安城里有了买卖，往来交游者皆是当朝良臣名将，连闯祸都是惊天动地满城直颤的高级祸，李家赫然一跃而成了大唐权贵，圣眷隆盛，如日中天。
有田有钱，有权有势，李家无可阻挡地成了大唐的新兴贵族，家大业大，官高爵显，村里的乡亲们艳羡之余，总在背后悄悄议论，说李家娃子定是星宿托世，此生富贵至极，并人为地制造出李素出生时的种种异象来论证星宿说法的真实性。
李家翻天覆地的变化着，可是李道正，还是李道正。
他永远穿着粗衣陋裳，扛着农具下田劳作，不论自家的宅院多么华贵，他仍每天习惯性地坐在门槛上，眯着眼睛晒太阳，与当年不同的是，他的身躯似乎更佝偻了，脸上不知不觉添了几道抹不去的皱纹。
似乎感觉到李素的目光，李道正睁开眼，与李素对视，然后李道正咧嘴一笑，一如既往的憨厚朴实，平凡且安宁。
李素也笑了，走上前和老爹一样，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怂娃，今咋咧？以前最爱干净的，今天倒不讲究了。”看着儿子坐在脏脏的门槛上，李道正斜瞥了他一眼，威严的目光里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没咋，回去再换套衣裳便是。”李素笑道。
接下来，父子二人沉默，一同眯着眼睛晒太阳，享受的神态如出一辙。
良久，李道正忽然道：“听你婆姨说，前日行刺我的幕后之人找到了？”
李素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头：“说是找到了，但孩儿不太确定。”
李道正奇道：“不是齐王吗？”
李素想了想，道：“目前各种证据都指向齐王，按说应该是他了，只是……孩儿心中仍有疑虑，并不能确定是他。”
“啥意思？”
李素叹了口气，道：“揪出这个幕后之人孩儿着实费了一番功夫，不但动用了所有人脉，连长孙家和程家都出手帮忙了，这才查到此事与齐王有关联，而且也从宫里打听到齐王因为我而被陛下训斥责打，动机有了，证据有了，似乎什么都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了……可是，孩儿总觉得，一切来得太顺理成章，就好像后面有人把那些证据藏在很显眼的地方，然后一步一步引导我去发现它们……”
李道正怔忪片刻，道：“你这个想法，有迹象没？”
李素苦笑道：“没有，全是孩儿自己的感觉，感觉这种东西终究太虚，没有任何事实支持，连长孙家和程家的人都认为此事已查清楚了，可孩儿还是心存疑虑。”
顿了顿，李素叹道：“行刺我父，本是不共戴天之仇，孩儿若无此疑虑，当日查出是齐王后便该对他动手的，可是正因为此事尚有疑虑，孩儿还是迟迟未发动……”
李道正皱眉道：“素儿，这几年咱李家靠你而一步步起来了，功名富贵，官职爵位都有了，这都是你的本事，是你用才智和性命博来的，李家也算光耀门楣了，正因如此，辛苦得来的东西更须珍惜，不管这幕后之人是齐王或是别家权贵，都不要行险惹祸，行刺我便行刺吧，毕竟我没死也没伤，对方没得逞，装个糊涂忍下这口气便算了，继续追究下去，对你对别人都没有好下场，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素儿，没那必要，听爹一句，此事作罢便了，行不？”
李素看着老爹，凑近了才发觉，老爹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往年更多了，李素不由感到一阵心酸。
温和地朝老爹笑了笑，李素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
“爹，大丈夫生于世，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对方的行刺若冲着我来，原不原谅的都好说，可是冲着爹您来，这个……绝对不可容忍！哪怕对方是天王老子，这一次我也要称量一下他的斤两！”
……
寒风呼号，万物萧瑟。
长安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清晨时雪已停了，推开门只见白茫茫的一片，大雪遮盖了世间一切丑恶，天地似乎全变干净了。
东阳道观，后院偏殿内。
殿内烧着几盆炭火，烘得殿内暖融融的，东阳穿着一身麻衣百衲道袍，宽大的袍子将她妙曼的身躯遮掩起来，炭火将脸颊烤得红通通的，透着几分可爱娇艳。
她手里握着一卷经文，也不知念到哪一页，不知不觉，握着经文的手便垂下，美眸瞟向殿外，殿外的庭院里，十几名宫女正在打扫院内的积雪。
幽幽叹了口气，东阳索性搁下经书，起身走到殿门前，身子斜倚着殿门，看着院里的雪发呆。
她能忍受寂寞，可她却静不下心。
行刺李道正的案子已发生了十多天，这十多天里李素没再见过她，她知道李素一直在忙碌，忙着上天入地揪出幕后真凶。
说实话，东阳很想帮把手，可她却不知从何帮起，只觉得有力无处使，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一直深深左右着她的情绪。
这次她想帮忙，倒并不是为了李素，而是完全为了李道正。
犹记得事发后她将道观的禁卫临时调拨给李素，让他火速赶去救援，而她也匆匆跟着赶来，天幸李家有一位忠义部曲，豁出性命保得李道正周全，给援兵的到来留足了时间，李道正丝毫无恙。
印象最深的，是当时李道正对她微微一笑，当时她和李道正相隔很远，最激动的是，当她下意识朝李道正行晚辈礼时，李道正没有回礼，而是第一次以长辈的姿态受下了她这一礼。
这几日每当东阳回想起李道正受她一礼的画面，便不由兴奋莫名。
这一礼有讲究，在这个礼教兴国的年代，行礼是有规矩的，行什么礼，受什么礼，一丝一毫都不可马虎，她与李素的事天下皆知，李道正不可能不知，以往一直拿她当公主看待的，可是那一天，李道正坦然受了她的礼，这里面的意思自然不言而喻。
是的，它代表着李家承认了她这个人的存在，承认了她是李家的一分子，往后在别人眼里，她仍是大唐的公主，可在李家人的眼里，她是李家的媳妇，尽管这层关系不可能公之于众，但对东阳来说，已是满心欢喜了。
那日过后，东阳便自觉把自己当成了李家的人，而李道正受袭这件事，东阳自然责无旁贷，因为，她是李家的媳妇。
事实上这些天不仅李素在追查幕后真凶，东阳也派出了府里的禁卫在追查，只是一直没查出有价值的线索，毕竟东阳以前只是个公主，而且是个生性淡泊的公主，她不像别的皇子公主那样有意无意地在长安城培植经营自己的势力，所以当东阳这次想要做点事情时，却发觉自己竟一筹莫展，无计可施。
深深的无奈和挫败感，令东阳这十几日心神不宁，有些焦躁。
殿外的庭院内，宫女们仍悄无声息地打扫着积雪，东阳发了一阵呆后便觉得索然无味，叹了口气，转身打算回去再念一遍清静经，好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一些，刚转过身，却见贴身宫女绿柳匆匆穿过庭院朝她走来。
走到东阳面前，绿柳先屈身行了一礼，然后神情有些古怪地道：“殿下……有客来访。”
东阳美眸一亮：“是……他么？”
绿柳知道这个“他”是谁，摇了摇头，道：“不是。”
东阳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哼了一声，端起了身架，道：“绿柳，你跟我多年，知道我的规矩，任何客人来访回绝了便是，还通禀个甚。”
绿柳迟疑了一下，吭哧道：“可是殿下……这位客人不一样，她……是李侯爷的夫人，李许氏。”
东阳一惊，脸色顿时变了，复杂中夹杂一丝莫名的紧张。
“她，她来我这里……绿柳，你且将她请……不，还是我亲自去迎，哎呀，我，我……这个样子怎可见客，快，叫人给我打扮一下！”

第五百三十六章 破冰之行
许明珠来得很突然，而且这是她第一次登门拜访东阳。
同住在一个村子里，两个女人基本不怎么出门，也谈不上抬头不见低头见，更何况，两个女人中间夹着一个男人，她们一个是无名无分的先来者，一个是有名有分的后到者，多了这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系，东阳和许明珠二人彼此知道对方好几年了，今日还是第一次主动相见。
对许明珠的来访，东阳表现得很正式，从来不施脂粉的她，今日竟也在脸上轻轻铺了一层淡妆，细心描了唇红，眉宇正中贴了一个鲜红色的菱形花钿，头发也高高梳起，挽成时下大唐妇人流行的高云髻，最后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东阳在大铜镜前犹豫片刻后，忽然换下了身上的百衲道袍，鬼使神差地穿上一身翠绿的高腰宫裙。
打扮过后，与世无争的玄慧小道姑瞬间变成了白富美的大唐公主殿下，哪怕仍是垂睑静静地站在铜镜前，仍散发出几分淡淡的公主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看着铜镜中的自己，东阳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绿柳在旁边静静看着，忽然笑道：“殿下，您的眉毛若是再描一下就更美了，眉梢往上扬一点，会显得您的眼睛更大……”
东阳抿唇一笑，摇头道：“不妥，眉梢往上扬的话，面相太过凌厉，不仅失礼，而且也容易让人觉得疏离。”
绿柳眨眨眼：“可是，今日的客人……是李侯爷的夫人呀，殿下在她面前扮得凌厉一些不好么？往后她也不敢欺负您。”
东阳回头，好笑地盯着她：“我为何一定要与她争个高低？绿柳你记住，真正的高低，是在他的心里，而不是靠女人之间争出来的，我和李夫人越争，我和她在李素心里的位置就会越低，就算争出了胜负又如何？难道在他心里我的位置就更高些么？这是下下之策，断不可取也。”
幽幽叹了口气，东阳低声道：“其实，我和她根本已不必争，她是李家的正室大妇，仅这一条，我便输得彻底了……”
……
许明珠站在道观门前，好奇地打量着道观的门楣。
道观大门紧闭，门外两排披甲禁卫雁形摆开，目不斜视地执戈而立。
道观门外正中，置着一尊硕大无比的丈高大铜香炉，炉内的香火袅袅而升，闻着便有一种出尘脱世，置身方外的缥缈感。
许明珠唇角轻勾，悄然一笑。
身在方外，心在红尘，这位公主殿下……可也不容易呢。
没等多久，道观的中门忽然大开，一身宫装的东阳亲自迎了出来，门外两排禁卫一愣，接着马上按刀躬身行礼。
许明珠也愣了一下。
如此隆重的迎接礼节，实在有些过了。
众所周知，无论大户人家的中门或是寺庙道观的山门，是不会轻易开启的，除非有重大的事情发生，比如皇帝颁旨，家主娶亲添丁，或是直系长辈过世，这才会开启中门进出，平日里不论任何客人登门，一般都是开启旁边的侧门，这是当世的礼仪规矩。
可今日此刻，东阳为了迎接许明珠，竟将道观的中门开启了，由此可见许明珠在东阳心中的地位。
二女都是聪明的女子，许明珠见东阳这般隆重的迎接礼仪，短暂发愣之后，不由暗暗一叹，然后朝东阳露出灿烂的笑脸。
再看东阳今日的穿着和俏脸，分明是刚才刻意打扮过，许明珠心中的滋味愈发复杂起来。
“李夫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莫见怪。”东阳未语人先笑，一边说一边走到许明珠面前，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来，握住了许明珠的纤腕。
许明珠不敢托大，急忙朝东阳屈身一礼：“诰妇李许氏，拜见……”
话没说完，礼也未行完，便被东阳适时地托住了胳膊，并且打断了她的话。
“多年近邻，行这些虚礼可就没意思了，李夫人故意疏离我么？”东阳笑容愈盛，语气带了几分嗔意。
许明珠也笑了：“能与公主殿下做近邻，是李家的福分。”
二女相视一笑，然后东阳与许明珠手牵着手，一同进了门，亲热得像俩姐妹似的。
……
偏殿落座，东阳亲自给许明珠沏了一壶茶，沸水冲入精致的新瓷茶壶里，满殿飘荡着诱人的香气。
许明珠眨眨眼，笑道：“这茶……倒是挺熟悉的，莫非是我家夫君所制的炒茶？”
东阳点点头，道：“不错，正是李县侯所制，入冬前新制了一批，给我捎了几斤。”
许明珠道：“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人，无论治国安邦还是诗词小道，所言所行皆凌于世人之上，唯独这炒茶……”
许明珠笑了笑，叹道：“这炒茶却教夫君狠狠碰了回钉子，制出来后似乎不被世人所喜，仅仅程伯伯喝了，还闯出个大祸来，公主殿下似乎对此茶颇为喜爱，不知何故？”
东阳抬袖掩唇，轻笑道：“李县侯所制的茶其实味道挺不错的，只是他冲泡的方法不对，头几次见他饮此茶，往往一大把茶叶扔进去，冲泡出来自然又苦又涩，并无半点回味，我的口味素来清淡，前些日试着只取一小撮，沸水冲泡过后满室清香，饮后唇齿留香，回味无穷，这才发觉此茶是件风雅妙物，委实妙不可言，李夫人若不信，不妨试试如何？”
许明珠笑道：“倒教公主殿下见笑了，此物之妙，却连我也不甚了了，这便试试。”
东阳于是执壶给许明珠倒了杯茶，单手端至许明珠面前，忽然不知想到了什么，单手端杯的动作忽然一滞，接着变成了双手捧至许明珠面前。
许明珠微惊，急忙起身，恭敬地接过茶杯。
二女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各自闪烁意味深长的光芒。
简单的一个递杯的动作，里面似乎表达了很多意思，一切尽在不言中。
许明珠的红唇凑近杯沿，小心地啜了一口，脸上那一丝不甚自然的表情被白雾袅绕的茶杯遮掩，放下茶杯时，她的表情已恢复如常。
“果真味道不一样了呢，确是风雅妙物，此物虽是我家夫君所制，只怕连他都不知其中究竟，无端浪费了那么多茶叶，倒做了回牛嚼牡丹的俗人……”
许明珠这话倒非违心之语，确是真心实意，而且越说眼睛越亮：“今年夫君被陛下钦赐了许多良田，还有两座山头，正愁不知该种点什么，日后可命庄户在山上种植茶树，每年有所产出，夫君再将茶叶炒制，此物或可推行长安甚至关中，李家不方便行商贾之事，我爹却没问题，家里也多了一个进项……”
越说越兴奋，许明珠忽见东阳含笑静静地看着她，于是话音一滞，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在殿下面前说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事，诰妇失礼了。”许明珠红着脸赔罪。
东阳摇摇头，忽然噗嗤一笑：“李夫人赔礼赔得毫无道理，你夫君爱财如命，当年从恶人刀下救了我性命，事后竟开出一张清单，把救我的过程写得明明白白，并且每一个动作都折算成银钱，气得当时恨不得叫禁卫把他抓进公主府吊起来毒打……相比你夫君的吃相，李夫人已然非常斯文了。”
许明珠俏脸愈发通红，只觉面上无光，转念一想，眼前这位公主殿下也不算外人，她与自家夫君的关系天下皆知，这话便当是自家人关上房门，私下议论自家人而已，想到这里，许明珠顿时释然，于是也噗嗤笑出了声。
“夫君他……真不知怎生想法，明明一身本事，却对银钱俗物分外计较，家里的库房夫君每天都要进去清点一遍，常见夫君在库房搂着一堆银饼傻呵呵乐不可支的模样，真叫人哭笑不得……”
说完二女互视一眼，接着不顾仪态地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之前的些许隔阂竟莫名其妙消逝无踪，待到笑声停下，二女再次互视，这次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亲密之意。
相比上次二女中秋在曲江园的见面，这一次许明珠作为李家正室大妇主动登门，意义更重大，不夸张的说，许明珠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破冰之行。
她与她，此生唯一的交集，唯一的纽带，只有李素。
二女笑了一阵，殿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
东阳不知许明珠今日登门的来意，可她很清楚，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许明珠不会无缘无故登门来看她，终归要说到正事上的。
“上次有恶贼入太平村行刺李伯伯，不知李伯伯如今可无恙？”东阳试探着问道。
许明珠叹了口气，俏脸浮上黯然之色：“幸得家中忠义部曲拼死相护，家翁无碍。”
东阳接着问道：“幕后真凶可查出来了？”
许明珠抿唇沉默半晌，东阳见状不由心中疑惑，于是重复问了一句，许明珠这才低声道：“我只是妇道人家，不知夫君这些日发动了多少人脉，昨日长安城传来消息，据说幕后真凶……是齐王。”

第五百三十七章 勇气担当
许明珠话刚出口，东阳猛地坐直了身子。
“齐王？齐王李祐？”
许明珠点点头，叹了口气：“正是他。”
东阳惊愕道：“这没道理呀，齐王抢了李家的印刷术本就过分了，抢了东西不说，还派刺客上门行刺，世上纵是十恶不赦之人也做不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许明珠苦笑摇头：“其中有内情，我原本也不知，夫君解释后才明白……”
说着许明珠将齐王被李世民宣进宫责打，齐王惶恐离宫时恰好遇见太子等内情娓娓道出。
说完之后，东阳愣了半晌，幽幽叹气：“以齐王的心性和名声，这桩事倒真像他干的，李县侯怕是被他记恨上了，齐王此人据说心性毒辣，常有欺凌良善之举，任何事若不称他心意，动辄便是打杀，李伯伯这番被刺，多半便是他的手笔了。”
许明珠垂睑叹息不语。
东阳转脸看着她，道：“接下来李县侯打算怎么办？”
许明珠叹道：“夫君说……此仇不报，无脸见家翁。”
东阳眼皮一跳，忙问道：“他要报仇？可……那是齐王呀！”
“夫君说了，天王老子动了家翁，他也要报仇，看来是心意已决。”
东阳惊道：“他……想怎样报仇？动了齐王岂不是惹了大祸？”
许明珠满面愁苦地道：“不错，确是惹了大祸，可他却说……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刺父之仇若不报还，不仅对不起生养他的父亲，将来死了也无颜受李家后人香火供奉……”
东阳沉默半晌，盯着她道：“你是他的正室夫人，你如何想的？”
许明珠垂头，幽幽地道：“一边是家翁被刺之仇，一边是夫君即将可能惹下的大祸，两头为难，左右皆不是，公主殿下，我知你不是外人，当年你与我家夫君……”
话没说完，许明珠便已打住，东阳的脸蛋顿时飞起一片红霞。
“事情到了这般境地，我也不知所措了，问句不敬的话，若殿下不是公主，又是李家正室夫人，你当如何处置？”
东阳愣住了，良久，长叹口气，道：“我若是你，我也不知如何处置，说这话不是敷衍你，我自小便是个没主意的人，幼时与母妃居于深宫，内侍省每月发来粮米银钱，发给什么我们母女便收下什么，从来不计较，由于不得宠，其实也无法去计较，长大后父皇封了公主名号，我总算可以逃离皇宫牢笼，后来……认识了他，再后来，被父皇指亲，我也没了主意，当时只想到死，也是他助我逃出此劫，做一个不问世情的出家人，说来说去，我虽贵为公主，这一世活下来，竟不得半点自由，亦无法理直气壮为自己出一回主意，像浮萍，水流向哪里，我便飘向哪里，由不得自己……”
说到最后，东阳眼圈一红，再也说不下去了。
许明珠目中露出心疼之色，不由自主地上前握住了东阳的手，她的手白净纤细，冰凉如雪。
东阳深吸了口气，强笑道：“相比之下，你比我强多了，当初你在玉门关挟持守将，逼使调兵驰援西州，在西州最后即将城破之时领援兵赶至，不仅保住了城池不失，也救了他的性命，你的壮举至今连宫里的宫女们都在传扬，所以，论李家正室夫人，你比我更合适，说真的，若我当时遇到那种绝境，真的无法做得似你这般好，我的夫君若陷于绝境，我能做的只能是为夫君收尸，然后在他坟前自戕全节，如此而已。”
许明珠苦笑道：“既是夫妻，便是一生同命，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我，时势逼到那个境地，任何人都会做出和我同样的选择，也会生出和我一样的勇气，在这之前我也是个没有主意的女子，自小养在深闺，胆小怕事，唯唯诺诺，可是当夫君陷入绝境时，勇气和担当就在那一刹忽然冒了出来，当时只觉得夫君扛不下的东西，必须我来帮他扛，公主殿下也一样，相信当他身临绝境时，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你自认为的没有主意，只因你并未走到那般绝境。”
东阳垂头默然不语，许明珠也不提今日登门有何正事，二女就这样陷入沉寂中，唯有殿内的炭火偶尔劈啪作响，惊起一室涟漪，随即又恢复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珠忽然一笑，道：“今日诰妇来认个门，这便告辞了。”
东阳起身，笑道：“既是近邻，无事时多来走动，李县侯若忙于公务，你无聊时我们二人作伴也好。”
许明珠笑着答应，然后告辞。
东阳一直将她送出门外，直到她的背影已看不见了，这才转身回殿。
绿柳忽然从后殿屏风处闪身出来，看了看空寂的庭院，又看了看东阳。
“殿下……这位李夫人，她今日登门到底为了什么呀？婢子只听到你们漫无目的的闲聊，却没提一件正事，难道她真的只是来认个门？”
东阳瞪了她一眼，嗔道：“又没规矩了，谁叫你偷听的？”
绿柳嘻嘻一笑，仰脸正义凛然地握紧了小拳头：“她可是李家的正室夫人呀，婢子担心她来者不善，所以在屏风后面听动静，随时保护殿下。”
东阳噗嗤笑了：“什么‘来者不善’，这话可不能对外说，教人笑话……”
绿柳眨巴着眼，道：“殿下还没说她今日到底来做什么呢。”
东阳脸上的笑容渐渐敛起，叹了口气道：“你没听懂，我却听懂了，她……也不容易，一边是家仇，一边是夫命，左右皆不是，实在难为她了……”
绿柳茫然地眨着眼，满头雾水地看着她。
东阳也不说话了，只盯着殿内炭炉里暗红的火焰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东阳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俏脸满是坚毅决然之色。
“绿柳，找几个靠得住的禁卫，进长安城打听一下齐王近日行止，打听清楚了速来报我。”
绿柳呆怔片刻，骇然道：“殿下您……您意欲何为？”
东阳脸颊泛起一抹激动的潮红，拢在袖中的纤手紧紧攥成拳，仿佛在竭力压抑自己的激动，缓缓地道：“从小到大，我一直是个没主意的人，这一次，我想自己拿个主意，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殿下切勿冲动！”绿柳急了。
东阳轻轻一笑，道：“当年她能为他挟持守将，千里驰援，如今，也该轮到我为他做点什么了，她能做到的事，我凭什么做不到？我怎能不如她？岂能不如她！”

第五百三十八章 入狱问罪
李淳风看人很准，当初收东阳为徒时他便看出来，这位出身尊贵的女徒弟摆脱不了凡尘，尘心未死，谈何出家？
东阳确实做不到出尘脱世，她只是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子，不可能看透红尘里的喜怒哀乐，身边的人和事总能左右她的情绪，特别是李素的事。
东阳想为李素做一些事，什么事都好。
她只想用沉默的方式告诉李素，许明珠能做到的事情，她也做得到，甚至，比许明珠做得更好。
今日许明珠登门拜访，虽然只是闲聊，一句正题都没说，更没有向东阳求助或提要求，聊了几句便告辞，似乎登门的目的纯粹只为认门顺便联络感情，但是东阳何等的冰雪聪明，寥寥数语间她已看出许明珠的犹豫挣扎。
长安城不是玉门关，玉门关内许明珠敢做的事，长安城就难如登天了，所以，这件事里，许明珠无法做什么，但是许明珠做不到的事，并不代表东阳做不到。
出身终究不一样，这是无法回避的事实，东阳再如何不掺和世事，毕竟也是大唐公主，李世民的亲女儿，大唐公主的底气与诰命夫人不可同日而语。
道观内的禁卫很快被派遣出去，东阳跪在老君像前诵经，表情平静，心如止水。
既然决定做了，就没有必要再担忧和不安。
许明珠今日登门，虽然话说得含糊不清，但东阳很清楚，李素即将要闯一个大祸，对新兴的李家来说，这个祸李家担当不起，可是却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东阳决定由她来做，她的身份决定她最适合做这件事，也能把后果的严重性降到最低。
……
村口的槐树下，李素蹲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远方出神。
王家兄弟站在他身后，王直最近的气质有了一点变化，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身子的重心放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无意识地抖啊抖，嗑了药似的根本停不下来，用句俗话来说，这叫“站无站相”，还有句俗话李素都不忍心说出来打击他，正所谓“男抖穷，女抖贱”……
显然这些日子跟长安城里那些闲汉泼皮们来往多了，王直这家伙不知不觉间带了一股子痞气。
王桩就有点意思了，毕竟军伍里厮混久了，站倒是站得笔直，像支标枪般一动不动，只不过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唇角还肿了半边，至于他受伤的理由……李素懒得问，因为不必问他都知道答案。
俩兄弟站在李素身后久了，顿觉不大爽利，于是二人一左一右，一前一后，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
李素终于忍不下去了。
深深叹了口气，李素缓缓道：“二位兄台，说实话，我可以忍受你们不爱干净，但是……你们可不可以工整一点？一前一后，一蹲一坐，你们想逼死我吗？我要求的一丝不苟的对称呢？”
王家兄弟互视一眼，二人马上并排坐在地上，与前面的李素恰好形成等边三角形，画面非常的赏心悦目。
李素满意了，神情渐渐变得柔和，发出舒坦的叹息。
王桩嘴唇嗫嚅了一下，道：“兄弟，你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明我进城请孙神仙给你瞧瞧可好？”
李素叹道：“追求完美，怎么是病呢？一个不工整不对齐的世界，跟地狱有何区别？”
王桩眨了眨眼：“你真能忍受我们不爱干净？”
李素沉默地看着他们，半晌忽然道：“……好吧，我刚才说谎了，不爱干净我也忍不了，你们别坐地上，学我一样蹲着，回去后记得洗手洗屁股……”
王桩大笑，不过还是没起身，笑容扯动脸上的青肿和伤痕，疼得直吸凉气，李素只好转过头，眼不见为净。
王直却一直很沉默，李素望向他，目光充满了询问。
“李素，我给你丢脸了……”王直的表情很愧疚：“我的手下查了好几天都没查出究竟，倒是长孙家和程家随便一伸手就查得水落石出了，这几年你花的钱布的局，全没起到作用。”
李素笑道：“愧疚个屁，拿你手下一群刚认识没几年的闲汉泼皮去跟人家门阀权贵去比，要脸不？偌大的长安城里，门阀的网铺了多少年，咱们才多少年？根本没得比。”
王直仍愧疚得不行，有种分分钟切腹死给李素看的迹象。
瞥了他一眼，李素悠悠地继续道：“再说，长孙家和程家查出来就是真相吗？”
王直赫然抬头盯着他：“你的意思……幕后指使之人不是齐王？”
李素叹道：“也许是齐王，也许不是，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此事有因有果，齐王因被陛下责打而记恨于我，然后暗中派遣刺客对我爹下手，事败后果断杀了王府里参与此事的管事灭口，撇清干系，你看，有动机，有过程，有结果，什么都有，按说幕后之人是齐王没错了……”
王直茫然地道：“对呀，样样证据都指向齐王，板上钉钉的事了，难道幕后指使者另有其人？”
李素叹道：“你不觉得揪出这个幕后指使之人的过程太顺利了么？”
王直眼圈顿时泛了红，脸也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太顺利？这是什么鬼话！你可知长安城成百上千手下这些日子上蹿下跳打听动静，吃不香睡不着，为了这件事奔走多日却仍一无所获，太顺利？啊？太顺利？”
李素充满歉意地看着他：“对不住，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长孙家和程家揪出幕后指使的过程太顺利了，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这话令王直的眼圈更红了，有种泫然欲泣的悲凄。
我们上蹿下跳一无所获，人家却“不费吹灰之力”，这是人话吗？
王直黯然神伤，王桩却道：“幕后指使之人若非齐王，会是谁呢？”
李素摇摇头：“现在说不准，很多人都有嫌疑，我身负圣眷，家中几桩买卖又是日进斗金，既有名也有利，外人看我风光无限，殊不知我如今的处境其实已有累卵之危，背地里眼红我的，嫉妒我的，嫌我挡了道的不知凡几，谁都有可能背后捅我一刀。”
“至于齐王……原本他的动机最充足，证据最确凿，但正因为如此，我反倒觉得他并非幕后指使之人，似乎有人故意误导，将追查的证据暗中引向齐王，所以长孙家和程家追查起来才如此简单容易。”
王直愕然道：“若不是齐王，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
李素垂头不语，良久，忽然道：“王直你今日便回城，想办法往东宫递个消息，问问那个称心，看他有什么说的。”
王直愣了一下，惊道：“你怀疑……太子？”
李素叹道：“我怀疑谁并不重要，只是个方向而已，毕竟齐王被陛下责打后，在宫门前遇见了太子，二人说了很多话，若幕后之人不是齐王，就剩太子的嫌疑最大了。”
“如果查出来确是太子所为，你打算怎么做？”
李素想了想，正色道：“选个月黑风高的黄道吉日，我灌几口毒药，死在东宫大门前……怕不怕？我就问你，太子怕不怕？”
王家兄弟愕然睁大了眼：“……”
“放松，别搞得那么严肃，不管谁干的，这事终究没完。”李素拍着他的肩笑道。
顿了顿，李素的目光瞥向王桩，看着他脸上的万紫千红，还有一处处淤青红肿，李素摇了摇头：“好了，现在说说你的事……”
王桩茫然：“啊？我的事？我有啥事？”
“你没事，我只好奇，所以想问问你脸上的伤咋回事？”
王桩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咳了两声，道：“昨晚起夜，天太黑，撞门上了。”
李素悠悠地道：“脸撞门我能理解，只想请问你，你家门板的形状到底多奇葩，居然能把脸撞得如此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王桩老脸一红，索性一跺脚：“好了！我婆姨揍的，咋样？”
“你婆姨为啥揍你？”
王桩叹了口气，一脸困顿苦闷的忧伤表情，低声道：“这不，冬天了嘛，地里不播种不收割的……”
这下轮到李素愕然了：“你婆姨揍你跟庄稼有啥关系？”
王桩脸颊抽搐了一下：“流年不利，没事在她面前晃悠了一下，而她，闲着也是闲着，也就不客气了……”
……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还没停，贞观十四年腊月初九，长安城西面延平门外，徐徐行来一支骑兵。
骑兵大约二百余人，为首之人四十多岁年纪，浑身披甲，颌下青须半尺，面色沉静，双目如电。
离延平门尚距五里时，此人忽然单臂高举，喝道：“下马步行！”
二百余人一声不吭下了马，牵着马儿朝城门踯躅而行。
寒风裹挟着雪片漫天飞舞，风刺骨，雪亦刺骨。
一行人走到城门外时，赫然发觉城门正中伫立着一位中年宦官，身着绛紫长袍，头戴黑色笼纱帽，神情冷漠地盯着徐徐行来的二百余骑，肩头和纱帽上堆积着厚厚的白雪，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众人走近，宦官扬声道：“有旨意，陈国公，陈州刺史，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跪聆。”
为首之人正是从西域班师回朝的侯君集，领军回到关中道后，便下令兵马驻扎长安城百里外，而他则领着二百亲卫回长安。
见宦官扬声高喝，侯君集和身后的二百亲卫二话不说便跪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臣，侯君集接旨。”
宦官满意地点点头，停顿片刻，吐气开声道：“交河道行军大总管侯君集奉诏西征，横扫西域，扬我大唐国威，甚善！然，西征府兵军纪糜烂，暴戾成性，征伐高昌不臣之时竟悍然屠城，杀戮都城百姓三日不绝，终致高昌都城赤血遍地，百里不闻人声，此残虐之举，败我大唐声名，毁我上国清誉，主帅侯君集当领全责，担治军无方之罪，另查，我西征军屠高昌都城时，侯君集令亲卫数百封闭高昌王宫，废其宫室，破其国库，大肆敛财以肥己，恶劣行径尤令朕心寒，着令撤去侯君集大总管之职，除甲卸盔，剥去官衣，拿入大理寺严加查问！”
宦官宣完圣旨，侯君集身后的二百亲卫忽然挺直了身子，空气中顿时杀气弥漫。
宦官大惊，吓得急退三步，指着沉默不语的侯君集颤声喝道：“侯君集，尔欲违旨造反不成？”
侯君集扭头朝亲卫恶狠狠扫了一眼，然后以头触地，伏首大声道：“臣，侯君集辜负圣恩，愧对陛下，臣愿领罪。”
宦官惊魂方定，阴沉地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阴暗的城门甬道内忽然出现一队羽林禁卫，上前将侯君集的铠甲头盔卸去，又剥掉了里面穿着的紫色官袍，再给他戴上一副镣铐，一行人押着侯君集进了城。
当初李素领着百名伤残老兵回到长安，李世民于闹市中接连三道圣旨封赏，满城百姓礼赞，风光之甚，大唐立国从未见闻。
同样是得胜还朝，论功绩甚至比李素更高，横扫西域，诸国未能与敌的大将军，还没走进大唐都城彰耀功绩，却被拿问下狱，成为阶下囚。
截然不同的待遇，给了长安城臣民们极大的震撼。
……
侯君集被拿问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朝野和市井皆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争论的焦点在于侯君集到底该不该被问罪。
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侯君集及西征大军高昌屠城的行径严重挑战着大唐臣民的价值观。
有的坚持认为侯君集无罪，因为高昌国失臣礼在先，两军对垒便是战争，战争从来都是残酷无情的，青史里面提一句“某某破城，斩首多少级”等等，所谓的“破城”，破的不是敌人的城墙，而是屠杀，而所谓的“斩首”，斩的也不一定是敌人的军队将士，里面或许大部分都是百姓，大唐立国开始，李靖李绩程咬金这些名将谁没有破过城？唐军攻占敌人城池后，谁没有默许过军队屠城甚至抢掠？
大家都干过这样的事，为何偏只侯君集因此而下狱问罪？
所以，侯君集入狱的消息传开后，长安城内不服者，异议者至少占了半数。
这是个民族自信心无比强大的年代，无论大臣还是百姓，对唐军的战斗力几乎已是盲目到病态般的信任，民族自信心一旦膨胀，渐渐就会变了味，变得自负，不可一世，渐生骄纵。
高昌是异国，是敌国，对大唐失了臣礼，甚至举兵攻打过大唐的西州，蛮夷小邦犯我在先，我大唐顺应天命，王师征西以伐不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攻破敌人的都城，杀了一些敌国的百姓，有什么问题？胜利者有权处置自己的战利品，高昌都城里的任何东西都是唐军的战利品，从金银财宝到百姓，自动沦为大唐所有，我处置自己的战利品有什么不对？
朝堂民间吵吵嚷嚷，因侯君集入狱一事闹翻了天。
……
太平村。
王直笑着把侯君集入狱一事当成趣闻告诉李素时，李素的神情有些沉重。
“争来争去，最终决定侯君集有罪与否的人，终究还是陛下。”李素叹息摇头。
“陛下会治侯大将军的罪吗？”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必然会治罪的，只看轻重与否。这件事闹得太大了，侯君集不治罪，陛下无法服众，主要是无法服异国番邦的众。”
王直敛了笑，若有所思道：“难怪侯君集被拿入大理寺的当日，高昌国的使节便跪在太极宫前嚎啕大哭，国都被灭了，那位使节的腰杆还挺得笔直，不停高呼请陛下为高昌国无辜伤亡的百姓做主……不仅如此，那使节倒也灵醒，一个人哭求还不够，拉了十几位大唐邻国的使节一同跪在太极宫前大哭，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一口一声‘天可汗陛下’叫得特别响亮……”
李素叹了口气，道：“如此，陛下愈发骑虎难下，侯君集被治罪已是铁定的事了……”
王直盯着他的脸，道：“你似乎……有些伤怀？”
李素叹道：“毕竟侯大将军横扫西域，也算为我报过仇了，我算是间接承领了他的恩惠，如今我风光封侯，而他却落得锒铛入狱，教我怎能不伤怀？”
王直叹息摇头，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惊怖地道：“你不会想把侯大将军救出来吧？此事干系太大，你可别犯傻惹怒了陛下！”
李素飞身踹了他一脚，没好气道：“当我跟你兄长一样傻吗？这事是我能掺和的？”

第五百三十九章 错情错爱
侯君集犯的事确实干系颇大，不夸张的说，这件事跟大唐的社稷直接联系起来了。
皇帝陛下每天堆着笑，摆出宽和仁厚的嘴脸满世界收邻国之心，今年赐个封号，明年赏大一堆瓷器丝绸，和颜悦色告诉邻国使节：“你别怕朕，更别紧张，朕不是什么好人……”
登基之后便定下的民族政策，又是施恩又是拉拢，终于把一众邻国哄得心悦诚服，贞观四年灭了东突厥后，邻国的国王们被吓到也好，被哄得高兴顺意了也好，于是万国争相朝贺，那一年起，李世民有了一个名耀千古的尊号，“天可汗”。
贞观十二年，吐蕃松赞干布遣使入长安朝贺，李世民当着满殿大臣对吐蕃使节说了一句话，“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
这句话很重要，算是大唐皇帝对贯彻多年的民族政策的一个总的概括，事实上李世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大唐君臣辛苦经营十多年，换得邻国与大唐交好，并共认大唐为他们的宗主国。
然而，侯君集的一道命令，便将李世民辛苦多年的成果打得粉碎，无异于当着诸多邻国的面狠狠扇了李世民一记耳光。
这边皇帝堆着笑脸说什么“独爱之如一”，那头大唐的大将军却悍然下令屠城，皇帝说的话当成了放屁，哪个邻国会服气？谁不心生忌惮？
所以，李世民很生气，此事断然无法善了。
侯君集被关入大理寺还不够，远远不够。
于是侯君集入狱的第二天，一道圣旨出宫门，直奔城外百里的西征军大营，从葱山道行军副大总管契苾何力往下，一大批中高层将军被锁拿入长安。
这些将领都是军中战功赫赫的先锋，每战必身先士卒，勇猛无敌，包括平灭高昌国一战，也同样的身先士卒，只不过那一次，这些将领们却对手无寸铁的高昌国臣民举起了屠刀……
三十多名将领被拿入了大理寺，西征军无异于一次大清洗，唯独有一个人，李世民却特旨褒奖，并亲自赐下了金银丝帛和百亩良田。
这个人姓阿史那，名社尔，时任交河道行军副大总管，是侯君集横扫西域的副手，当初在西州城头曾与李素有过一面之缘。
西征军被尽数清洗，将领锁拿了三十多个，唯独阿史那社尔却被褒奖，只因破高昌都城时，阿史那社尔曾激烈反对大军屠城，并严厉约束部将不得杀戮平民，只不过当时唐军入高昌都城后杀红了眼，如同一群饿狼冲入了羊群，完全失去了理智，更何况当时的主帅侯君集也默许了唐军屠城的行径，所以阿史那社尔纵然反对也无济于事，难以回天，高昌国一片尸山血海，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分文不取。
一大片淤泥里面忽然冒出一朵雪白干净的白莲花，李世民高兴坏了，这哪里是什么莲花，分明是一朵奇葩啊，平灭高昌国一役里处处充满了人性的阴暗丑恶，终于有了阿史那社尔这一个亮点，李世民怎能不赏？
这一道封赏，不但赏给邻国使节看，也赏给那些在高昌国做尽恶事的将领们看，同时，阿史那社尔也成了李世民唯一的一块遮羞布，所以封赏的意义很重大。
该赏的赏了，该关的关了，邻国使节仍盯着太极宫。
作为此战默许屠城的主帅，仅仅被关是不够的，使节们睁大了眼，盯着太极宫，等着万国尊崇的天可汗陛下将如何处置这位主帅。
李世民为难得快疯掉了，据说这几日太极宫气压极低，李世民气得不知摔碎了多少瓷瓶碗碟，拖了几日，终究还是下了旨，命尚书省诸臣议侯君集之罪。
……
满朝君臣被侯君集之罪搞得焦头烂额之时，东宫也颇不平静。
日落黄昏时，城门已关闭，长安城内的各坊官敲着锣四处嚷嚷着要关坊门，嘱令百姓们回家不得在外逗留，更不许犯夜。
称心穿着一身玄色长衫，柔柔弱弱的身躯出现在长寿坊的一条暗巷内，时已近掌灯，巷内一片漆黑，称心站在巷口发了一阵呆，神情似乎有些瑟缩，犹豫了一下后，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走进了暗巷。
暗巷仍是一片漆黑，像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等待有缘人送肉上门。
走一会儿，巷内深处莫名刮来一阵冷风，阴恻恻森寒刺骨，称心打了个冷战，几欲掉头便跑，却又不敢跑，红艳诱人的嘴唇一瘪，快哭出来了。
不得不说，哪怕是在极度恐惧时，称心仍是一副我见犹怜，绝色倾城的模样，连男人看了都忍不住对他生出一股保护欲。
王直站在巷子的阴暗角落里，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称心惊恐的模样，暗暗叹了口气。
按李素的说法，任何男人在称心面前都会心甘情愿把自己掰弯了，然后上了他……
绝色的容颜，倾城的姿色，竟然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实在是造化弄人，而且弄的是男人，把男人弄得心痒痒……
“你来晚了。”王直冷冷地道。
阴冷寂静的暗巷忽然发出这道声音，称心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猛然转身，已然是花容失色。
凝目望去，称心依稀只见一个男子站在巷子最深的角落里，角落漆黑阴暗，根本辨认不出他的眉眼。
“是……适才太子召唤，小人应付许久方得脱身，耽误了些时辰，还望恕罪。”称心战战兢兢地道。
一边说，称心一边往前走了两步。
“站住！不准再往前走了！”王直厉声喝道。
称心吓得一激灵，脚步立马停下，又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你我相见，只闻声，不可见人，明白我的意思吗？”王直语气恢复了平静。
称心忙不迭点头应是。
王直开门见山，缓缓地道：“今日递消息进东宫叫你出来，为了一件事……”
称心拱拱手，恭敬地道：“还请贵人示下。”
王直停顿片刻，道：“我只问你，太子最近可有异常举动？”
“异常举动？这……”称心有些茫然，随即轻蹙黛眉，沉默地思索起来。
王直静静看着他，又暗叹了口气。
这家伙……实在太美了，一颦一笑都令人惊艳，李素当初是怎么发现他的？难怪能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
王直给的题目太大，称心想了很久仍不得其果，于是摇了摇头。
“贵人恕罪，您这句太笼统，您说的‘异常举动’，不知是针对何人？”
王直沉默。
这话不能说透了，一说透，便意味着李素将暴露在称心面前，这是李素绝对不想看到的。
“称心，你要清楚，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不管针对何人，只说太子近日有何异常，任何一个细节你都清清楚楚道来，我自有分辨。”王直冷声道。
称心垂首应是，又思索了半晌，忽然眼皮跳了几下。
巷道漆黑，但天上已有明月高挂，王直站在暗处，而称心站在月光下，他的任何一丝表情变化王直都分毫不差地看在眼里。
“你想到什么了？”王直问道。
称心摇头：“小人真的想不出太子最近有何异常，贵人恕罪。”
王直眉头拧了起来，顿时浑身散发出阴冷的森意，混迹长安日久，这几年手下的兄弟越来越多，王直这位黑社会大哥在市井中的地位越来越高，连巡街的武侯坊官见了他都得堆着笑叫一声王兄，久而久之，王直身上也带了一股莫名的威势，与官员的官威不同的是，王直身上的威势多了几分杀气，更直接，也更凌厉。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称心只觉巷内阴风阵阵，一股寒意从皮肤渐渐渗入骨缝中，于是称心神情大变，露出深深的惧意。
“称心，这两年你成了太子身边的红人，极尽荣宠，风光无限，据说太子如今仪仗出入皆有你陪侍在侧，几乎每夜都召你侍寝，甚至连太子处议国事的奏疏都会先问问你的看法，正是实至名归的东宫第二人，所以……”王直嘿嘿冷笑数声，道：“所以，你现在觉得你是个人物了，嗯？”
阴恻恻的语气，令称心吓得一颤，俏脸愈见苍白，惊惧的目光盯着暗处的王直，颤声道：“贵人误会了，小人只是福薄命苦的浮萍，哪里当得起什么人物，小人……小人……”
犹豫挣扎片刻，称心银牙一咬，惶然道：“小人方才突然想起来了，太子最近确有异常。”
“细细道来！”
“约摸半月前的一个夜里，殿下秘召太子左率卫都尉何继亮，因为太子说是秘事，小人站在殿外不便进入，那晚太子与何继亮在寝宫内不知说了什么，大约半个时辰后，何继亮才匆匆出殿，第二天一清早，何继亮从左率卫挑了二十来人悄悄出了东宫，一行人不知所踪，后来……何继亮回了东宫，但他挑出的二十来人却莫名失了踪迹，小人只记得十日前，何继亮一脸惶恐跑到太子面前耳语了几句，当时太子的脸色便不对了，独自进了寝宫后太子大发脾气，将寝宫砸得稀烂，小人试着劝慰，也被气头上的太子抽了一耳光……”
称心越说声音越小，神情带着几分难言的痛苦之色。
而王直却越听眼睛越亮。
“左率卫都尉何继亮？挑了二十来人？最后不知所踪？”王直喃喃念叨，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
称心盯着巷子的暗处，试图从王直身上看出端倪，奈何王直站立的位置实在太暗，显然是事前选好的，是个绝佳的能完全隐蔽自己的角落位置，称心看了半天也看不到王直的容貌。
沉寂许久，称心小心翼翼地道：“贵人，太子最近的异常举动，就此一桩了，小人对天发毒誓，真的没有了，还请贵人明鉴……”
王直眼里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语气却分外冰冷，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屑和怒意。
“这算得什么异常，消息根本毫无用处，称心，你莫非在故意糊弄我？”
“小人不敢，真的……只有这一桩了，除此之外，太子每日在东宫读书向学，以前最喜饮宴歌舞如今也戒绝了，每日读书过后便去太极宫觐见陛下，说一说读书的心得，还有对治国的一些想法，陛下以前因杖责左右庶子而对太子特别失望，近日太子改过自新，勤心向学，陛下却渐渐对太子有了夸赞之语，而太子也不负陛下厚望，最近非常老实安分，除了何继亮一事外，太子真无异常举动了。”
称心惶恐地为太子辩解，不知是恐惧还是心急，称心一边说眼里一边噙满了泪水，梨花带雨的模样连王直都忍不住为之一呆。
看着称心为情所伤的模样，王直沉默许久，忍不住道：“称心你是否对太子……对太子……”
说到一半，王直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而称心却流泪点头，又摇头。
叹了口气，王直硬起心肠，冷冷道：“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记住你该做的事，你的父母去年已被放归家乡，为何放归你父母，你明白其意么？”
称心泣道：“小人知道，这两年小人出卖东宫消息甚多，小人已和您拴在一处，囚不囚禁小人的父母，已无关紧要，若小人有不尽心尽力之日，便是横死东宫之时。”
王直心中不忍，于是放缓了语气，难得地温言道：“你也莫伤怀，命你潜伏东宫是为权宜之计，最迟两年，定将恢复你自由身，那时天下之大，你尽可任意往来，不再受掣肘，不再被人摆布。这是真话，你要信我。”
称心挤出一抹笑容，道：“是，多谢贵人成全，小人定为贵人效死力。”
王直点了点头，道：“如此，我走了，你……小心，保重。”
说完王直的身影消失在暗巷深处，从头到尾，称心都没看清他的模样。
巷内寂静无声，唯有远处坊官的锣声若有若无地传来，称心呆立许久，直到一阵寒风吹来，称心猛地一哆嗦，看着空荡无人的巷子，他忽然蹲下身，头靠在低矮的土墙上失声痛哭。
无可奈何的背叛，难以言喻的不伦情愫，还有蚀心剐骨般的痛苦，此刻在他心中反复交错，纠缠，生不如死。

第五百四十章 庭院赏雪
大唐是个奔放的年代，从皇帝到臣民，都有着真正意义上的天朝上国的自信，自信心足够强大了，对万事万物都有一种罕见的包容态度，仿佛天下一切皆在掌握之中，小到唐代女子极喜模仿异国的发型和头饰，大到都城长安一百零八坊里处处都有充满异国风情的建筑，甚至允许异国各种宗教在长安城传教布道，广收门徒。
比如说，贞观九年，从遥远的大秦国来了一群高鼻梁，绿眼珠的胡人，这群胡人由当时的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亲自接待，他们的宗教名叫“聂斯托留”，来到长安后，改名为“景教”，他们的宗教宝典……名叫“圣经”，是的，景教就是后世的基督教，早在唐朝便传入了中国。
而当时率领那群胡人的首领人物，后来被李世民亲自赐名，叫“阿罗本”，意思是“神所差遣来的”，并允许他们在长安建了好几座修道院用以传教布道。当时中国两大教道教和佛教见有人来抢食居然没弄死他们，足可见大唐的胸襟多么广阔，就像那大海……
大唐君臣和百姓的胸襟就是如此广阔，还是那句话，强大的自信心足可包容一切，所谓“海纳百川”就是这个意思，而自信的源头，则来源于战无不胜的大唐王师，简单的说，所谓的“包容”，其实是相信任何东西都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如果有一天发现不能掌握这个东西了，那么，王师所至，将其毁掉便是，自信，是建立在强大的实力基础上的。
大唐的包容，还体现在情欲之上。
所谓的“情欲”，指的不单单是男女，还包括男男之风……嗯，对，没错，俗称“搞基”。
同性男风之好，早从春秋战国时期便谓为雅事，大唐亦如是，许多权贵人家豢养年轻貌美的男子或男童，饮宴待客时甚至还将男子召上堂陪侍斟酒，喝到忘形处搂过男子吃点小豆腐，亲亲抱抱，抓抓摸摸，引来堂上宾客一片艳羡的目光，他们的眼里从来没有鄙夷或歧视，而是实实在在的羡慕，并且觉得此事甚为风雅，足堪诗以记之。
总之，只要你喜欢的是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被世俗所容，甚至于男男之爱比男女之情更风雅，更高一个档次，尺度非常大，当然，人类与动物那啥是不被允许的，再包容也有底线。
所以，称心对太子的情意并不被歧视，可惜的是，他心里的人，是太子。
一个情深如海，一个过尽千帆，一个仰视，一个俯视，还有身不由己的被当作棋子的无奈。
可是，棋子也是有感情的，越压抑，越痛苦。
称心跪在暗巷内痛哭，不知哭了多久，当月儿已升上树梢时，他心中的痛苦终于宣泄得差不多了，于是擦干了泪，站起身，独自走出暗巷，出了巷口拐了个弯儿，再走上一段路，便到了东宫门前。
称心呆呆看着东宫前来往巡梭的禁卫，再仰头看了看光鲜庄严的门楣，称心使劲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凄婉的笑，挺胸抬步往东宫内走去。
曾经以为能与太子一生厮守到老，然而刚才暗巷里经历的一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将他打醒。
原来，自己只是他生命里的过客，生离也好，死别也好，离开他的日子，已开始倒数了。
……
王直得了称心的消息后，火急火燎地派出人手，查证称心提供的消息的可靠性。这几年王直做事愈发精明强干了，也成熟多了，换了几年前的他，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肯定找李素，消息的真假自由李素判断，他就不管了。可是如今，王直做事主动多了，在得到消息后并未马上去太平村，而是先小心求证，证实消息的真假后再告诉李素，毕竟也是混过多年江湖的人了，除了李素，王直对谁都保留着一份戒心和怀疑，特别是对称心，看他对太子那缠缠绵绵的样儿，王直就打心眼里怀疑。
相比王直和长安城闲汉们一片人仰马翻似的忙碌，李素却在太平村悠闲得不像话。
人生的乐趣在于……吃和睡。
至少对李素而言，这是他活着的意义。
不竭尽全力的吃和睡，哪里有力气思考人生的意义呢？
关中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停了，大地银妆素裹，庭院内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薛管家正组织府里的下人们打扫，五十来岁年纪了，薛管家的精神却很不错，裹着厚厚的羊皮袄子，把自己略肥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脸上红光满面，也不知是不是刚在阆房里偷偷啜了几口酒，颐指气使的大嗓门整个宅子都听得到，不时还飞起一腿，将某个偷懒的下人踹得一趔趄，身手非常矫健。
李素半躺在正堂内，身旁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从房梁垂下一根铁链，顶端带了一个铁钩，钩子上吊着一壶水，恰好对着炭火，烧了一会儿，壶里的水发出咕噜声，水已沸腾。
火烤得很舒服，李素动也不想动，尚书省应了大半月差事，昨晚房玄龄派人来传了话，近日长安大雪封路，出行多有不便，都事李素可不上差。
所以李素大清早起来，吃了两个馍和一碗胡辣汤后，便坐在正堂烤火，顺便欣赏庭院里的雪景，哪怕下人们扫雪扫得满院子雪花飞扬，李素也面带微笑，甘之如饴地看着。
人这一生不必走得太匆忙，脚步不妨慢一些，慢到能确定自己在往前走，同时又没有错过道理两旁的风景，这个节奏，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春风之煦暖，夏花之绚烂，秋叶之静美，冬雪之纷扬……
看，每一年，每一季，每一天，天地间有多少美丽的风景，静静地等着你来欣赏，所以，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忙碌呢？停下来，看一看，将美景深深印在脑海里，再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慢慢吞吞的继续上路，对得起风景，也对得起自己。
悠闲懒散是性格决定的，李素本可以拥有更多，可他不愿拥有太多。
拥有的东西多了，人就变得忙碌了，这些美丽的风景，美丽的人，他还会为它们或他们驻足停留吗？匆匆忙忙一生走到尽头，临死前问问自己，这辈子你见过什么，做过什么，回答自己的只有一个字，“忙”，多么悲哀。
炭盆里的炭烧得通红，不时劈啪炸响一两个小火星，李素围着一身狐裘，坐在火盆边，没过多久就呵欠阵阵。
雪景欣赏完了，主要是庭院里的下人们把雪扫完了，李素发现已没有什么风景可看，然后，他便感到有点无聊。
从怀里掏出小铜镜，李素继续欣赏。
人生就是这样，一处风景看完，总有另一个风景等着自己，实在没风景可看，掏出镜子欣赏自己也是一件非常赏心悦目的事。
李素痴痴盯着镜中的自己，从眉眼，到唇鼻，左侧脸看完再换右侧脸，寻找自己最俊的角度，以及最丑的角度，或者凑近镜子，下手狠辣地挤一两个黑头，让自己的脸完美无瑕疵……
简单照个镜子，有这么多事情忙，李素哪里有空去想国家大事？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只闻那微弱的淡香便知是许明珠。
“夫君今日不用应差，要不要妾身给您弄点酒菜，夫君也好赏雪……嗯，作诗？”
李素翻了翻白眼：“大清早的喝酒，我嫌自己死得不够痛快了是吧？还作诗……谁规定赏雪非要作诗？文盲看见下雪岂不愁死？”
许明珠在他身后轻笑：“夫君不一样呀，您是大唐有名的才子，长安城到整个关中，您在士子们心中可是威名赫赫，听薛管家说，如今长安的士子们都在抱怨，为何久不见夫君的新作了，不少人为之扼腕呢……”
李素哼哼：“不给钱想听我作诗？做梦！”
许明珠呆了一下，接着恼羞成怒地捶了他一记：“夫君说甚浑话，作诗是清清白白的学问，长安城不知多少士子对夫君推崇备至，偏只夫君糟践自己的学问！”
李素叹道：“夫人，说真话，咱们李家当初穷得叮当响，就是靠我卖诗才发家致富的啊，这学问哪里清白了？”
许明珠恨恨剜了他一眼，道：“是夫君不清白！学问是无辜的。”
指了指外面的皑皑白雪，许明珠气道：“妾身不管，今夫君既然赏雪，就必须作一首赏雪的好诗来……”
李素下意识脱口而出：“一首诗你给多少……”
话没说完，只觉许明珠杏眼圆睁，李素很识相地改口：“……行，今心情好，免费给你作一首，不过丑话说在先，因为是免费，所以质量上难免有点……那啥。”
许明珠哼了一声，道：“夫君且作来，妾身便知好坏。”
“听好了……”李素看着外面庭院被清扫得稀稀拉拉的雪景，想了想，道：“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诗作完，没听到想象中雷鸣般的掌声，李素略觉尴尬，索性自己喝了一声彩：“才华盖世！好诗！”
许明珠出嫁前到底也读过一些书的，娘家曾经请了夫子教授，多少有些学问，李素的诗作完，许明珠顿觉一阵发晕，沉默很久，迟疑地道：“这诗……这诗……”
“不咋样，对吧？”李素斜眼看着她。
许明珠没点头也没摇头，显然为了照顾他的面子。
李素悠悠地道：“刚才说过，免费的东西嘛，就这样了……”

第五百四十一章 打理买卖
便宜没好货，免费嘛，更没好货了。
李素觉得自己有责任用血淋淋的事实告诉许明珠这个残酷的人生道理，以免她没事逛长安城时乱买……打折货？
至于诗嘛，见仁见智，意思表达清楚就行，该抒情就抒情，该咏叹就咏叹，想把大白话变成雅不可耐的华丽辞藻，嗯，给钱再办事。
这是李素对外人的处世之道，当然，对自己的夫人就没这必要了。
听完这首诗，许明珠愣了很久，终于渐渐明白被耍了，小嘴一瘪，委屈地道：“夫君又欺负妾身……”
“别说欺不欺负的，就问你这首诗哪里作错了？你能挑出错来吗？连韵脚都对上了，还通俗易懂，分明是一首旷世佳作。”
许明珠一怔，然后喃喃重念了一遍：“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念着念着，忽然噗嗤一声，许明珠笑了起来。
“虽说用词太俗，不过倒也贴切，很传神呢，夫君不仅是英杰，也是怪才。”
“那是，本夫君一肚子才华，多得往外冒呢……”李素虚应着，然后掏出镜子……继续欣赏自己的脸。
啧！怎么长的，太英俊了，摆个什么样的角度才对得起这张绝世容颜……
许明珠站在身后，却一直没动静，背后站了人却默不出声，感觉很不自在。
于是李素只好打破沉默。
“夫人啊……你说，你嫁给一个如此英俊的人，有没有打从心底里感到幸福呢？”李素头也不回地盯着镜子，幽幽地道。
“啊？”许明珠愕然，很明显，活这么大没听过别人问这么不要脸的话，一时间竟有些呆怔。
李素搁下镜子，开始给她洗脑：“你看，为夫这张脸如此端正，剑眉，星目，薄唇，还有白里透红的肤色，无一不可入诗入画，简直美不胜收，你每天看着我这张脸，就算不犯花痴哭喊什么‘欧巴’，至少也会悄悄的从各个角度偷窥我，然后从心底涌出一股浓浓的幸福感吧？”
许明珠脸红了，小粉拳提起又放下，似乎想揍他，又怕揍夫君太过大逆不道，一时颇为踌躇。
“不要紧，把你心底里的感受说出来，任何夸赞对我而言都是恰当的，合适的，相得益彰的……”李素的眼神充满了鼓励。
犹豫片刻，许明珠终于决定还是给夫君一个面子，于是迟疑地道：“是……吧？夫君的模样确实挺俊的，迎人得很。”
李素满意地点头，拿起镜子继续欣赏，嘴里笑道：“不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我夫妻越来越合拍了，夫妻所见略同，正该惺惺相惜……”
身后又没了动静，许明珠却一直不走，李素又欣赏了自己小半炷香，终于觉得不对了，猛地回过头盯着她。
许明珠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俏脸闪过一抹慌乱和心虚。
李素皱眉：“夫人是有事跟我说吧？”
许明珠垂头，轻声道：“是……”
“有事就说，都是夫妻了，何必见外？”
许明珠心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马上又垂下头，用微若蚊讷的声音道：“妾身……妾身又给夫君添麻烦了。”
“麻烦？啥麻烦？”李素一愣，然后悚然一惊，失声道：“咱家又丢钱了？”
“啊？没有没有，咱家没丢钱……”许明珠急忙撇清。
李素一颗心放回了肚子，嗔怪着瞪了她一眼：“吓死本宝宝了，还以为丢钱了呢，夫人，只要跟钱无关的事，都不算麻烦，以后别吓我了。”
许明珠抿了抿唇，低声道：“是……是妾身的父亲……”
“嗯？丈人怎么了？”
“他……想帮咱家打理一桩买卖。”
李素颇觉意外，说实话，他对老丈人的印象并不深，这个年代讲究的是以夫为天，所以女子出嫁后，除非被丈夫赶出门，否则通常是不会回娘家的，想念爹娘了，首先会向丈夫小心地申请求恳，获得丈夫的同意后她才能回去，而且绝对不能太频繁，出了嫁还经常往娘家跑，不但有被丈夫休掉的风险，而且娘家的左邻右舍见了也会说闲话。
从西州回长安后，李素与许明珠真正成了夫妻，二人感情愈发甜蜜，李素并没有那么多规矩，曾经多次劝许明珠没事回家看看，若是想摆个衣锦还乡的排场，打出侯爷府的仪仗也无妨，可许明珠只认死理，想念爹娘了情愿偷偷躲到没人的角落哭一阵，也死活不愿回家。
现在许明珠主动说起她爹，也就是李素的老丈人，李素不由分外奇怪。
“咱家买卖有好几桩，不知老丈人看中了哪一桩买卖？”
许明珠愈发心虚，有种胳膊肘往娘家拐的内疚感，沉默半晌，忽然摇头道：“还是罢了，夫君情当妾身什么都没说过吧。”
说完许明珠转身欲走，李素急忙一把抓住她的皓腕，叹道：“夫人，你我已是夫妻，你爹娘也就是我爹娘，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许明珠陷入犹豫挣扎，沉默半晌，在李素的一再催促下，终于低声道：“我爹他……他想打理茶叶买卖，就是夫君弄出来的炒茶……”
李素大奇：“炒茶有人喝？”
“眼下是没人喝，但……东阳公主教过妾身，每次只需放少许，炒茶冲泡起来很香，而且回味悠长。”
提起东阳，李素有些尴尬了，老脸一红便左顾右盼：“啊呀，今日的月亮好皎洁，亮瞎狗眼……”
许明珠白了他一眼，接着噗嗤一笑：“大白天的，哪来的月亮？夫君说胡话也不肯多花点心思……行了，不说公主殿下，就说这炒茶，眼下虽无人赏识，只因酒香埋没深巷中，若有人出面刻意宣扬，定是一桩挣钱的买卖，妾身算了算，怕是比咱家的烈酒香水不少赚，妾身前日托人给我爹捎去了一些茶叶，教了他用法，我爹也觉得此事可为，于是便动了心思……”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丈人境况
李素来到这个世界后，造出过很多新东西，烈酒，香水，火药，活字印刷等等，每一样东西都能引起世人的惊讶与追捧，烈酒如今成了长安城抠脚粗汉子们的最爱，过了当初的风靡劲头后，价钱渐渐回落，中产阶层也能消费得起了。
香水成了长安妇人们的最爱，但凡权贵或殷实商贾人家，妇人家眷们身上总是香喷喷的，不论美丑，打从身边经过便是一阵媚俗恶俗的香风扑面而来，令男人闻得心直痒痒，然后果断扑上去那啥那啥……香水这东西除了引领了大唐的时尚，还不知间接为大唐新添了多少人口，光闻这香味就足令男人梅开几度，实在是妇人的福音，男人的伟哥……
至于火药，活字印刷术就更不说了，基本已算是国家战略级的东西，一武一文，武可夺天下，文可收人心。
发明了这么多东西，唯独炒茶的景况是最尴尬的，李素没想到明明是清香可口，回味悠长的妙物，却被所有人不认同，所以除了送一些给长安城里的长辈老杀才外，其余的只好放在家里喝，聊以自嗨。
此时听到老丈人欲打理炒茶买卖，李素不由高兴坏了。
“丈人慧眼识英雄啊……”李素虔诚地胡乱找了个方向，然后拱拱手，聊作遥拜：“闻我弦音，知我雅意，赏识之情好比伯牙子期，真想与他结为异姓兄弟，组个乐队共奏高山流水……”
啪！
许明珠又捶了他一记：“夫君又说胡话！你和我爹结异姓兄弟，妾身怎么办？这话可不敢对外说，传出去整个长安城都会笑掉大牙的，妾身可活不成了。”
“比喻嘛，抒发一下我对丈人高山仰止的情意，嗯嗯……说说吧，老丈人想打理咱家的炒茶，怎么个章程？”
许明珠咬了咬下唇，轻声道：“我爹的意思，亲家和买卖各论各事，不纠扯，许家出钱出力，李家出秘方，在长安城东市先开一家铺面试试深浅，买卖好起来了再渐渐铺开，前面大抵是要赔钱的，毕竟炒茶一物虽妙，但长安权贵百姓接受它需要一个长久的时日，我爹说，前期赔的钱全算许家的，再后面得利了，李许两家七三分润，李家得七，许家得三……”
说着说着，许明珠有些不好意思了，垂头难为情地道：“妾身……本不该在夫君面前提起这事的，只不过我爹把话传来了，妾身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好在夫君面前递个话儿，夫君不必在意妾身，也不必对妾身的娘家有所顾虑，若夫君不想答应，妾身径自回绝了我爹便是……”
李素笑道：“谁说我不想答应？咱家别的买卖我都能放心跟外人合伙，丈人是自家人难道我还信不过？夫人心思太重，实在多虑了……丈人的话说得对，亲家与买卖各论各事，这是做事的规矩，丈人能说出这句话，我对这桩买卖更放心了，只不过，李许两家七三分润不行，还是五五分吧，长安城的铺面由许家出钱，但前期赔钱由两家分担，先把亲家这层关系抛开不说，既然是买卖，总要让双方都觉得公平，否则日久怕会生了嫌隙，好好的亲家变成了仇家，那时我与夫人在家是恩爱如常呢，还是抄刀互砍呢？”
许明珠忍不住笑了，嗔道：“夫君总喜说这些怪话逗妾身笑，既然夫君不反对，那么……就这么定了？明日妾身叫人去泾阳县请我爹来一趟，与夫君面议此事，拿个详细的章程如何？”
李素点头：“好，也把丈母接来，请二老在府里住些日子，好教你与爹娘团圆，顺便也让我这女婿尽一尽孝心……”
许明珠眼眶一红，忘情地搂住了他，道：“妾身能嫁给夫君，娘家的左邻右舍都羡慕呢，说妾身今生命好，得了菩萨福报……”
李素抚摸着她的发丝，宠溺地道：“……不错，能嫁给我，夫人确实是命好，定是在菩萨面前磕了十辈子的响头，才求得今生能嫁与我为妻，夫人……你头疼吗？”
许明珠：“……”
感受着腰间传来清晰的疼痛，李素咧了咧嘴。
没办法，天生自带嘴贱属性，总有一种把心灵鸡汤熬成涮锅水的本事，很神奇。
“对了，丈人为何突然对炒茶有兴趣了？许家当初不是在泾阳县做绸缎买卖的吗？若做炒茶生意，你家的绸缎铺怎么办？还能分心兼顾吗？”
许明珠叹了口气，满面愁容道：“泾阳县的绸缎铺，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了，我爹已打算将店铺卖掉……”
李素大奇：“我记得丈人做买卖很厉害的啊，你嫁给我之前，我听扈司户说，泾阳县许家是有名的殷实商贾之家，买卖做得不小，如今怎会一日不如一日了？”
许明珠叹道：“说来也怪妾身，当初从西州回到长安后，妾身与夫君……情意愈浓，我爹娘知道后很欣慰，后来妾身告诫他们，女儿嫁了侯府，往后妾身的娘家说话行事更须谨慎，莫落人话柄，更不能打着李家的幌子行商贾之事，毕竟李家已是豪门大户，真正的权贵人家对商贾之事都是很忌讳的，若许家打着李家的幌子，等于坏了李家的清白名声，对夫君和李家都不是好事，更何况，夫君年纪轻轻便封侯，长安城暗地里眼红嫉妒者不知凡几，稍有口实授于人，对夫君和咱们李家来说便是一桩麻烦……”
“我爹娘都是识大体的人，妾身能嫁进侯府，爹娘脸上也生光彩，所以妾身的话他们依言照办，正因为此，我爹在泾阳县做买卖便被束缚了手脚，该张扬时不敢张扬，该打点时不便打点，该逢迎时往往顾忌李家的面子而不敢弱了风骨，该硬气时又怕别人说仗了李家的势……”
李素愕然，接着苦笑不已。
商人是最善灵变取巧之人，逢迎拍马，装腔作势，见风使舵等等，这些都是商人应该具有的最基本的素质，因为李家的原因，老丈人把生意做成这样，到现在还没破产，说明老丈人也在菩萨面前磕了十辈子的响头……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丈人登门
得到权势者都是聪明人，他们明白权势这东西的利害，有利也有害，如同双刃剑，权势可伤人，亦可伤己，越往高处走越惊险。
从古至今朝堂里最危险的人是谁？不是皇帝，也不是下级官吏，恰好是那种处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位置的人，这个人往往是最危险的，往上看去，只有一个皇帝，皇帝正盯着他，往下看去，全是一张张逢迎的笑脸，然而笑脸多灿烂，背地里便有多眼红，这个意境，差不多算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一不小心栽下去便是万劫不复。
得权者都聪明，不聪明的往往是得权者周围的人，比如外戚。
有的外戚比权贵本身更张狂，鱼肉乡里，横行霸道，无恶不作，这种人本身并无权力，连个官衔都没有，可他们就是如此嚣张跋扈，因为他们懂得攀附，用女人的关系将自己与得劝者牢牢拴在一起，于是权贵的权力很自然便转化为他们自己的权力，天经地义理直气壮。
从这一点来说，李素的老丈人算是做得非常不错了，不仅没有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反而比以前过得更委屈，为的就是怕坏了李家的名声。
李素听许明珠说完后久久沉默不语。
老丈人是聪明人啊！
这才是真正的大聪明，大智慧，尽管知道女婿如今在长安城不大不小算是一号人物，年纪轻轻已被封为县侯，进宫面圣跟吃饭一般平常，未来的前程实在不可限量，可老丈人却很明白女婿的权力来之不易，若借着女婿的名头四处招摇横行，或许可以张狂一时，但绝对长久不了，自己做的恶事坏事，别人只会算到女婿头上，久而久之，女婿被牵累到垮下了，万事皆休。
李素很庆幸自己有这么一位好丈人，其实看看许明珠便知道，能教出这么聪慧勇敢的闺女，她的父母一定不差。
“夫人，说真的，我现在真想跟老丈人义结金兰了……”李素笑叹道。
“还说！”许明珠捶了他一记，朝他使劲翻白眼：“夫君若真觉得与我爹投契，莫如先休了妾身，再与我爹论交。”
“那还是算了，夫人比较重要。”李素忍痛放弃这个想法。
“既然夫君答应许家参与茶叶买卖，妾身便叫人请爹过来商议一下章程，两家虽是亲家，但还是先立规矩比较好，将来万一买卖有了争执，也好拿个说法，分出个是非，夫君觉得呢？”
“好，就依夫人，买卖是买卖，终归要大家都公平才好。”
……
老丈人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便从泾阳县出发，坐着牛车晃晃悠悠到了太平村李家。
这是丈人第一次登门，大唐礼仪对老丈人不算太客气，毕竟是个男尊女卑的现实时代，作为女婿亲自迎出大门便很合规矩，一点也不算慢待了。
但对李素这种千年后过来的人，那个年代的丈人丈母简直是玉帝和王母娘娘般的存在，特别擅长兴风作浪，当女婿都快当成孙子了，丈人丈母还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李素在贞观年生活了好些年了，这种心理阴影仍然存在，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靥。
老丈人还没进村，李家已派出斥候至十里外打探，轮着班的骑马回来报信，村道上只见一骑又一骑飞马来报，络绎不绝，路旁的乡亲们目瞪口呆，不知道李侯爷家今日迎的是哪路贵客，能让一位县侯如今看重的客人，至少应该是皇子级别，甚至是……当今陛下吧？
老丈人坐着牛车刚进村口，李家便大开中门，两队部曲着装执刀，呈雁形在家门口外排开，一个个昂首挺胸，杀气腾腾。
李素穿着华服，神情紧张地在门口转圈，忐忑不安地望着门前空荡荡的路口。
许明珠原本在内院绣花，听府中丫鬟报信，说侯爷在家门前摆开了阵势，许明珠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慌慌张张跑出来，见大门外两排部曲威武不凡，而李素则一脸凝重，如临大敌的模样，许明珠呆怔片刻，转身便狠狠掐了他一把。
“摆出如此阵势，你想杀我爹不成？”许明珠气坏了。
李素干笑：“丈人头一次登门，这不是想弄得隆重点吗？不然被丈人挑礼可就冤枉了。”
许明珠气道：“咱家这架势会吓到我爹的！”
“夫人莫闹，老丈人怎么可能会被吓到……”李素充满紧张的脸颊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叹道：“明明是我被吓到才对……”
夫妻二人还在争执要不要撤掉侯府门前列阵的部曲，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老丈人的牛车已到门外的路口了。
远远看着牛车慢慢悠悠行来，许明珠闭上眼，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和李素一同出迎。
……
许敬山比李素更紧张。
商贾人家登侯府的门已然是非分之举了，许敬山一路上都在忐忑，生怕富贵女婿给他脸色看，在这个年代，权贵门阀每家都有自己的买卖，否则仅靠朝廷每年发下的那点俸禄不可能养得起偌大的家院，可是权贵本人却非常忌讳跟商贾扯上关系，谁在他面前提起买卖的事，二话不说马上翻脸，对商人也从来不见有好脸色。
许敬山一直觉得很幸运，因为他给自己的女儿许了一门好亲事，名满长安的少年英杰，不仅诗文才华出众，还为大唐立过许多功劳，二十来岁的年纪便被封了县侯，还入了尚书省，这个年岁便入省，将来离拜相封公还远吗？那时自己的女儿也水涨船高，说不定也能当个宰相夫人，封个一品诰命什么的，哪天女婿忽然立下一个旷世功劳，陛下没准恩荫亲眷，许家也能沾点光彩，领个虚衔官职也不一定……
所以，这次登李家的门，许敬山是非常重视的，为了郑重起见，哪怕李素传话带丈母一同来，他也还是没带，独自一人坐着牛车，带了几个家奴，后面装了两大车的礼品，就这样进了太平村。
谁知到了李家门口，许敬山愕然发现门口两排兵丁按刀而立，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样子，许敬山被搀下牛车后便觉裤裆一阵凉意，战战兢兢抬眼望去，两排兵丁非常有默契地忽然举起腰刀，刀柄使劲拍打着胸脯，大喝几声“大唐万胜！”
许敬山两腿一软，脸色刷地白了。
李素见老丈人这模样，顿知今日的排场可能隆重得有点过分了，老丈人似乎领受不起，于是赶紧与许明珠迎上前，先给许敬山行礼。
“丈人远来辛苦，小婿未能远迎，请丈人莫与计较。”
许敬山下意识地想拱手回礼：“小人……老汉拜见……”
“爹！”许明珠急忙将许敬山行礼的手按下，嗔道：“您这礼是怎么论的？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李素也急忙笑道：“是小婿不懂事，让丈人受惊了，其实这排场本是小婿的一番好心，丈人莫怪小婿孟浪……”
“不怪，不怪……”许敬山强挤出个慈祥的笑脸。
难得见一次面，翁婿二人都觉得别扭，不自在。
李素与许明珠一左一右扶着许敬山进门，经过两排列队的部曲时，部曲们动作划一，纷纷躬身按刀为礼，哗啦的响亮又吓了许敬山一跳，平复下心情再看看左右两排部曲，一个个威武不凡，满带杀气，隔近了仿佛都能闻到他们从战场上沾惹回来的血腥气。
许敬山浑身一凛，肃然起敬，随即摇头感叹不已。
原来，权贵人家跟自己这种商贾果然不一样。商贾有钱，而且也舍得花钱，建宅子，买家奴，买胡女，只要不逾制，什么东西能壮自家气势便买什么，而权贵人家呢？他们似乎什么都不必做，仅仅只是家门口的两排执刀部曲，便足够碾压商贾的所有气势，两排人动作划一行个按刀礼，便把许敬山一点点小自信打击得粉碎。
哪怕是李家这种新兴的权贵，刚刚养成的门阀底蕴也足够令商贾仰望叹止了。
李素其实也很尴尬。
自己确实是一番好心，毕竟在他心里，丈人丈母是一种非常邪恶且强大的存在，不敢掉以轻心，排场礼仪都是往最高级的走，生怕丈人挑礼，背地里说女婿闲话，然而今日这排场摆出来，似乎适得其反，把老丈人给吓到了……其实女婿也吓到了，被老丈人吓的。
三人进了家门，等候在正堂的李道正迎了上来，庭院里两位亲家一脸笑容，把臂言欢，气氛一扫方才的别扭和颓丧，显得非常的融洽，简直蜜里调油……
老老小小在庭院里聊了很久之后，李道正看出许敬山似有正事要跟李素聊，便很识趣地告了个罪，说好晚上痛饮，然后扛着农具下田去了。
李素将许敬山请上正堂坐下，命人设宴上酒，许明珠乖巧地坐在许敬山身边相陪。
翁婿二人的寒暄首先从今日天气哈哈哈开始说起，双方的废话都准备得很充分，直到酒菜上了桌，废话还没结束。
许明珠看了看老爹，又转眸看了看李素，见夫君和老爹聊得很开心，许明珠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幸福的微笑，垂睑笑了一阵后，抬头再看李素时，眼里的神采似能溢出蜜来。
酒过三巡，许敬山搁下漆耳杯，笑着叹了口气，道：“老夫以商贾贩夫起家，一生走南闯北，可谓阅人无数，但似贤婿这般少年得志，不靠父荫不靠逢迎，靠自己双手挣得这显赫的官爵和偌大的家业者，老夫一生闻所未闻，我许家能与贤婿结这门亲，确是老夫高攀了……”
李素急忙道：“丈人言重了，能娶明珠这般贤惠果敢的女子，真正才是小婿的福气，不夸张的说，连小婿这条命也是明珠所救。”
许敬山眉梢一挑，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闺女，眼中露出慈爱的目光，仿佛闺女给老爹长了脸似的，许敬山从进门开始便略显局促不安的表情终于松缓了。
“贤婿为大唐镇守西州，数万强敌攻城，贤婿死战不退，终保西州不失，为大唐赢得一手先机，这些老夫都听说了，而我家闺女千里搬援兵救夫，乡邻们也都在传说，是真是假老夫也不知，就算是真的，嗯……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以夫为命，为夫君做点什么，辛苦一点也是应当应分的。”
这话有点不太好听，李素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许明珠则不满地撅起了小嘴，连酒都不给老爹斟了，轻哼了一声，委屈的小眼神望向李素。
李素回以微笑，以及投以疑惑的眼神，疑问很清楚。
——你小时候是被你爹从隔壁王叔叔家门口捡来的吧？

第五百四十四章 项庄舞剑
李素对丈人还是抱有很高的敬畏心理的。
这与身份地位无关，纯粹是前世的心理阴影留到了今世，不由得不敬畏。
李家宴席的气氛很融洽，翁婿二人把酒言欢。
相谈甚欢并不代表完全认同，按前世的说法，许敬山是典型的直男癌，男权主义者，对女人的看法很低，哪怕这个女人是他自己的女儿。
对于这点，李素就不大赞同了，当然，许敬山的态度也算是时下的普世价值观了，毕竟大唐是农业社会，农业社会里的女人，地位低是无可避免的，一切靠力气说话。
看着许明珠不满地撅起了嘴，眼里闪过一丝委屈，李素想了想，笑道：“丈人说言甚是，女子出嫁从夫不假，只不过……能千里搬来救兵驰援丈夫，此等壮举纵是世间昂藏须眉也鲜有人做到，明珠一个弱女子，来回穿行西域数千里，一路饱经风沙艰苦，终救得小婿性命，丈人将女儿的壮举一言而否，小婿倒真有些为明珠心疼了……”
许敬山一怔，接着露出尴尬之色，干咳了两声，神情颇不自在。
许明珠也呆了一下，然后望向李素，眼里的感激和甜蜜之色愈浓了，投射过来的目光都能掐出水来。
李素哈哈一笑，端杯敬道：“小婿性子耿直，所言皆所思，因为这毛病得罪过不少人，今日小婿所言孟浪了，还望丈人莫怪罪。”
许敬山拾了台阶，顺势便下，端杯笑道：“是老夫失言了，明珠这孩子确实很不错，当初听闻明珠千里救夫之举，老夫和她娘半月没睡安稳，她娘更是每夜掩面哭泣不止，说来确是苦了这孩子啊……”
李素笑道：“小婿还要多谢丈人丈母，能将女儿教养得如此出色，能娶到明珠，是小婿毕生之福也。”
许明珠羞涩地垂下头，许敬山则捋须略带得色地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看着李素，目光里竟带有几分玩味调侃之色。
李素愣了一下，接着有些尴尬了。
他看懂了老丈人目光里的调侃意思，当初为了退掉许家这门亲，李素要死要活，机关算尽，连亲自登门面对面退婚都干过，两家的关系一时间非常僵冷，如今娶得贤妻，夫妻经历过风雨，也算苦尽甘来，感情甜蜜，如胶似漆，回想起当初的退婚，李素不由觉得自己有点贱……
再看老丈人似笑非笑的目光，李素觉得他看自己时不仅觉得自己有点贱，而是非常贱……
换了别人用这种目光看自己，李素早一巴掌乎上去了。
可是这位是老丈人……
李素只好按捺下大逆不道的想法，朝许敬山挤出一抹干笑。
“丈人，请酒。”李素举杯相敬。
许敬山呵呵一笑，端杯饮尽。
李家待客的酒是葡萄酿，而非自家的烈酒，烈酒太劲道，用它待客的话，许敬山大抵喝三两就会栽，李家结束宴席的时间会创大唐新纪录。
翁婿二人你来我往，推杯换盏，吃喝了小半个时辰，气氛颇为融洽，当然，最后二人都有些晕乎了。
再温和的酒，喝多了也会醉的，李素深有体会。
许敬山眼神已有些飘，说话时不看李素，却只盯着李素的身旁。李素渐渐明白，这不是不礼貌，而是老丈人已出现重影了。
“贤婿啊，好贤婿啊！当初老夫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将来必然是个人物，后来果不其然，你真的成了一方人物，难得的是对我家闺女也好，从来不看低我们商贾出身，得婿若斯，老夫幸甚，许家幸甚……”许敬山啰嗦不停，话语含糊，醉眼斜乜着李素。
李素也有点发晕，笑容迷离：“是啊，小婿那时不懂事，做过许多荒唐事，丈人大量，并未怪罪，小婿尤感于心……”
许明珠见翁婿二人都有点醉了，不由有些担心，但是现在的气氛如此融洽，有心想劝也不忍开口，内心深处，她也很希望夫君能与娘家相处得好一些，女人所要的安全感其实就是这些。
许敬山大笑，摆着手道：“不怪，不怪，当初你来退婚，老夫并未放在心上，只当小孩玩闹之举，所以第二次见你时，老夫……咦？老夫醉矣，第二次老夫在哪里见的你？”
李素拧眉想了想，道：“……泾阳县的一家青楼？”
许敬山一拍大腿，大笑道：“没错！就在那家青楼里！”
许明珠笑容已僵在脸上，面色发寒地道：“夫君！爹！”
翁婿二人同时转头看她，见许明珠俏面含霜，一脸不善，翁婿一惊，八分醉意已醒了七分，身子也坐直了，然后……面面相觑。
刚才……似乎暴露了什么……
许明珠咬着牙道：“青楼那些女子不干净，夫君素来喜洁，何时去过青楼？”
李素拍拍脑袋，回忆许久，依稀记起那次去泾阳县的青楼是因为王桩，当时唐军收复松州，攻城之战非常惨烈，王桩差点把命搭上，临战之前，他请求李素带他逛一回青楼，也算不负此生，后来李世民将李素召还长安，李素便带上了王家兄弟，行至泾阳县时，李素践诺重信，把王桩带到青楼爽了一回，而当时，许敬山推门而入，与李素碰个正着，这是翁婿二人的第二次见面……
见许明珠脸色不善，许敬山颇觉心虚，如今他的女儿已不仅仅是女儿，而且还是皇帝陛下亲旨册封的诰命夫人，当了几年的侯府主母，不知不觉间已养出一些权贵威严，无事时笑语吟吟，一旦生气了，那俏脸含煞的模样连许敬山都有点发憷。
见女儿神情不善，许敬山心念电转，瞬间便做出了选择。
“闺女说得没错，贤婿进青楼做甚？”许敬山义正严辞地道。
李素对老丈人的好感顿时消逝无踪，气得暗暗咬牙。
落井下石毫无节操的老家伙……
迎着许明珠含煞的目光，李素好整以暇地道：“别人都说成了家后，男人才会真正懂事，我进青楼是贞观九年，那时还未迎娶你，一个精力旺盛且英俊风流尚未成家的单身男人进青楼逛一逛，有问题吗？”
许家父女呆怔，互视一眼后，发觉李素所言……果然没问题。
是啊，成家以前再荒唐，那也是以前的事了，现在来翻这种后帐毫无意义，反而显得小气。
许明珠俏脸的煞气顿时消解于无形，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执壶笑吟吟地给李素斟满了酒，红着脸道：“妾身错了，夫君以前也不荒唐，是妾身小气了。”
李素坦然饮了一口许明珠斟的酒，望向许敬山，目光似笑非笑。
许敬山面露讪笑，尴尬地喝了一口。
“年少未成家，难免有轻狂荒唐之时，我与丈人的第二次见面是在青楼这个没错，我奇怪的是……丈人当时为何出现在青楼里？”李素满脸无辜地看着他，满带纯真烂漫的笑容。
“噗——”许敬山喷酒，老脸刷地一下红了。
许明珠恍然惊觉，不善的目光盯着老爹：“夫君说得对，爹您为何会出现在青楼里？我娘知道吗？”
“啊，这个……”许敬山额头开始冒汗。
许明珠目光继续含煞：“女儿要告诉娘亲！”
许敬山脸上的汗更多了，求助地望向李素。
李素浑若不见，两眼望着房梁，一脸大义灭亲的表情。
爱丈人，但更爱正义……
……
老丈人落井下石，李素不介意，反正报复回去了，算是恩怨两消，下次若再落井下石，翁婿再过招便是。
许敬山此行收获满满，席间与李素敲定了合伙做茶叶买卖的具体章程，出于对老丈人老实本分没打着李家幌子欺压良善，反而把自己的日子越过越惨的补偿，也出于对老丈人些许的愧疚心理，李家与许家的合伙买卖，李素坚持分担三成的开支，盈利后五五分润，经营之事李家不参与，只派一个账房过去，聊作走个过场。
许敬山对两家议定的章程很满意，难怪女婿年纪轻轻便封官赐爵，他的本事还看不出，但办事处处透着大气敞亮，跟这种人合作简直是人生不可多得的享受。
至于店铺的事，许明珠坚决反对李家出头，但凡对外一应事物，皆由许家出面，这个想法是基于李家主母的立场上定下的，时下长安城的各家权贵皆有行商贾之事，许多权贵家甚至暗里拥有好几支商队，专沿丝绸之路频繁来往，大发特发，只是这些商贾之事不能提上台面，一旦公开宣扬了，未免会被别人看轻。
李家也是一样，两家合营的店铺，出面的只能是许家，对外要撇清李家的关系，尽管卖的是炒茶，这东西长安城里许多权贵都知道是李素弄出来的，可知道归知道，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行，谁也不会蠢到把它摆上台面去说。
长安权贵圈子的游戏，其实就是这么玩的。
……
送走许敬山后的第二天，王直登了李家的门。
一进门便直接找上李素，内院书房里关上门，王直附在李素耳边嘀咕了许久。
李素的脸色渐渐不太好看了。
“此事……确定了么？”李素沉声问道。
王直点点头：“确定了，称心所言不虚，那个太子左率卫都尉何继亮，我也把他找到了，直接绑了关在东市一间密室里……”
李素奇道：“太子左率卫都尉何继亮……不是住东宫里吗？你怎么把他绑了的？”
王直笑了笑，道：“这档子事是太子的授意，负责施行的却是何继亮，后来你家部曲在太平村将二十来名刺客全数杀了，太子担心事发，便严令何继亮不准出东宫，只不过后来我查到何继亮的家眷也在长安城里住着，于是便裹挟了他的父母兄弟和妹妹，命他兄弟递话进东宫，诱他出来，把他一网打尽，哈哈！”
李素啧了一声，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没文化！拢共就那么一个人，谈何‘一网打尽’？”
王直不以为耻，呵呵笑道：“反正就那意思，你懂就行。”
“何继亮招了吗？”
“这何继亮倒是条汉子，难怪能在太子左率卫当都尉，开始死活不招，还破口大骂，在他身上用刑也不管用，最后我把他父母拎到他跟前，他这才服了软，痛快全招了。”
李素叹了口气：“简直是禽兽啊……”
王直接道：“可不是么，暗里指使刺客行刺我李叔，简直禽兽不如，全该杀千刀！”
李素斜睨了他一眼，道：“我说的禽兽，是指你，拿人家的父母要挟，逼其就范，要脸吗？羞耻心呢？节操呢？”
王直撇嘴：“又不是我的父母，我可管不着，换了是你，你难道有更好的法子？”
“我当着他的面非礼他妹妹，不信他不招。”
王直迟疑片刻，道：“你这个法子……比我更没节操吧？”
李素想了想，嗯，似乎……他说得对，其实他和王直的法子都没节操，而且毫无下限。
于是二人互相鄙夷地白了对方一眼，眼神无比嫌弃。
……
“说说，何继亮招了什么，无缘无故的，太子为何突然针对我？”李素淡淡地道。
王直叹了口气，道：“这一次太子还真不是针对你，我听一个读过几天书的手下说，有个计谋名叫‘借刀杀人’，是谓上计，恰好应了这桩事……”
李素眨眼：“所以，我是那‘刀’？”
王直飞快地道：“不，你是那‘人’，被刀杀的‘人’。”
“……你这么耿直会没朋友的。”
王直没理他，接着道：“事情的开头和咱们想的一样，那日齐王挨了陛下的揍，出宫门的时候恰好遇到太子，太子与齐王其实素来不合，当然，太子跟你更不合，这家伙跟谁都不合，他才是真正的没朋友……见齐王挨了揍，太子趁机挑拨你和齐王，把祸水引到你身上，齐王当时听了很气愤，怒冲冲地离开了，奸计得售，太子当然很高兴，于是回到东宫等啊等啊，等着齐王大动干戈报复你……”
“谁知等了好些日，齐王却毫无动静，太子渐渐坐不住了，这不合道理呀！……其实按我说，齐王也不傻呀，旁人挑唆几句他便真中计了？更何况挑唆的人是与他素来不合的太子，齐王就算再蠢，他能不多留个心眼，况且，他还刚被陛下严厉教训过，正应垂眉顺目度过风口浪尖之时，又怎样真的中了太子的计去报复你？”
李素恍然：“原来如此，所以……太子见齐王没动静，索性便坐上来自己动了，调了一批刺客来太平村行刺我爹，这些死士没留下任何把柄，但齐王府却死了一个管事，就靠这一点点蛛丝马迹，把咱们的目光引到了齐王身上，若非称心提供的消息，咱们还真把齐王当成了幕后真凶，以我的脾气，这件事必然闹大……”
嘴角露出一抹微笑，李素叹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太子真正想动的人，是齐王。”

第五百四十五章 各自亮剑
与太子结仇是件很不理智的事，从里到外透着作死的味道。
李素其实也并不愿招惹太子，生活安逸，岁月静好，谁没事愿意去招惹这个麻烦？而且还是个要命的麻烦。
可是……麻烦还是来了，这次是麻烦主动找上了李素。
从齐王巧取豪夺李素的活字印刷术开始，到齐王被李世民责打，再到太子挑拨，最后太平村行刺李道正，齐王府紧接着发生命案……
一连串的事情看似乱花迷眼，其实归结起来很简单，李家上空飘着四个字——“李素倒霉”。
不倒霉不会摊上这种事，李素从头到尾都是被动的，从齐王打上活字印刷术的那天起，李素便一直被动地遭遇到每件事的发生，而他也只能被动的接受。
现在事情的真相终于水落石出，李素不由暗自庆幸，当初老爹在太平村遇刺，所有证据指向齐王的时候，李素多留了个心眼，说不出为什么，他只觉得事情的表象太简单了，活了两辈子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太容易得到的结果，往往是虚假的结果。
后来果然验证了李素的直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项庄舞剑？呵呵，有点意思……”李素嘿嘿直笑。
王直不解地睁着眼：“谁舞剑？项庄是谁？哪个村的？”
“牛头村的，离咱们太平村不远，是个疯子，没事拿把破剑抽风，见谁砍谁……”李素心不在焉地敷衍。
看着王直茫然的眼神，李素懒得给他解惑，直奔主题道：“太子和齐王……不甚和睦吧？”
王直叹道：“岂止不甚和睦，只差没抄刀互砍了，说来太子跟所有的皇子都不甚和睦，唯独跟汉王李元昌有些来往。”
李素思维敏捷，很快便懂了：“因为理论上来说，所有的皇子都有可能抢去太子的位置，唯独汉王不同，汉王是高祖皇帝之子，当今陛下之弟，陛下绝无可能传嫡给他，再加上汉王这家伙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太子与他一拍即合，而那些皇子……太子可就没好脸色了，特别是如今太子的位置还坐得不大稳当，这次派刺客来太平村刺杀我爹，想必就是太子想嫁祸给齐王吧？”
王直笑道：“没错，原本太子挑唆过后等着齐王对你动手的，可惜齐王也不是蠢货，太子等了许多天也没见齐王动静，索性便自己动手了。”
“你没说错，我果然成了两位皇子的垫脚石，谁都能踩我一脚……”李素仍在笑，笑容泛着森寒：“拿我当垫脚石没关系，我是大唐的忠臣嘛，未来的储君拿我垫个脚，我应该荣幸才是，可是……拿我爹当垫脚石，这我可忍不了了。”
王直看着李素脸上露出的森然笑容，眼皮不由跳了跳：“李素，虽说这次你吃了亏，可还是要三思而行，人家毕竟是太子，不是你能撼动的，事情闹大了，太子有没有事不一定，但你肯定好不了。”
“这口气我若忍下去，我才真的好不了！”李素重重地道。
王直忐忑地道：“不忍这口气，你打算怎么做？”
李素沉思片刻，道：“那个太子左率卫都尉何继亮，在你手里吧？”
“在，我把他关在长安东市一间密室里，昨日关的，估摸此刻东宫已发现何继亮失踪了。”
“没关系，太子就算发现何继亮失踪他也不敢声张，这事若无人发现，他自可理直气壮，既然被发现了，而且这件事里的关键人物失踪了，他的底气可就没那么足了，前些日杖责东宫左右庶子的事闹得朝堂沸沸扬扬，陛下和朝臣们对他深感失望，听说最近忙着装乖宝宝，若这件事被捅出来，他这太子之位只怕愈发晃荡不稳了，所以太子肯定不敢声张，反而会竭尽全力把此事压下去。”
王直兴奋地道：“既如此，咱们索性把事情捅开，你拎着何继亮去太极宫告御状，把他这个太子推下去，大仇得报，恩怨皆消！”
李素叹了口气，摇头道：“你想得太简单了，我刚才说的是太子之位晃荡不稳，没说能把他推下去，大唐的储君不是那么容易废掉的，上次杖责左右庶子，这次派刺客行刺我爹，说到底也是太子的个人品德问题，还上升不到废黜的高度，这事我若捅进太极宫，陛下会对太子斥责，甚至打骂，但他绝不会因此事而废黜太子，一国储君的分量太重了，一旦废黜，便是动摇国本社稷，陛下和朝臣们安能如此轻易便废掉他？”
李素说得很浅显，但朝堂之事对王直来说还是太深奥，听李素说了半天，王直仍傻傻睁着双眼，不停的眨，蠢萌蠢萌的。
叹了口气，李素道：“罢了，说这些你也不懂，直接说正题吧，你现在回长安城，秘密把何继亮拎出来，拎到东宫门外，然后……”
……
东阳道观。
东阳这几日很忙，她忙的事情与李素一样。
欲报李道正被刺之仇的不仅仅是李家人，东阳也算一个。
一个出家为道，心境平和的女人，从小到大没与任何人争过斗过，一直逆来顺受的好脾气，然而这一次，她也忍不住怒了。
自从那日在李家的田外，李道正坦然受了东阳一礼后，东阳已悄悄地把自己当成了李家的一分子，尽管这层关系上不得台面，无法公诸于众，但对东阳来说，李道正承认了她，那便够了。
所以，家翁被刺，做儿媳的怎能不出头，更何况李家这几日不断有闲人出入，一个个神神秘秘，行色匆匆，旁人或许不明白其中究竟，但东阳却很清楚，李素这是要闯祸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虽说也不低，但若与皇子直接冲突，绝对讨不了好，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李素这几年用血用命，好不容易博了个县侯爵位，还被父皇调入尚书省，明显有重点栽培之意，将来的前程可谓远大敞亮，若因为齐王而再次闯祸，好不容易跻身权贵门阀之列的李家恐怕又会一头栽下去。
无论为了李道正，还是李素，东阳都不容许这桩祸事闹大，自从李道正受了她一礼后，她已有责任为李家担当任何事，而且，以她的身份，自信也能担得起任何事。
接连数日枯燥难耐的等候，东阳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有些害怕。
东阳是公主，但她从来没摆过公主的架子，李世民这么多皇子皇女里面，她是最温柔最善良的，而如今她要做的这件事，却是一件非常出格的事，可是这件事，她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雪停后的上午，太阳终于在天空稍微露出了头，没精打采地用微弱的光芒照射着大地。
东阳跪在老君像前诵经，一双美眸紧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刷子，不时轻颤一下，显示出此刻她的内心并不平静。
良久，东阳睁开眼，放弃地叹了口气，面朝老君像，施了一个道家揖礼，嘴里告了声罪，今日诵经有口无心，实是亵渎道君了。
起身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东阳这才缓缓起身，独自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发呆。
其实……她很想去李家看看，看李素，看李道正，看许明珠，看谁都好，只要跨进李家的门，那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而不是这座奢华却幽冷的道观，这里的每一阵风，每一口空气，每一张脸，看起来都像太极宫里那冰冷无情的掖庭。
可是，理智告诉东阳，她不能轻易跨进李家的门。
因为李家的主母不是她，也因为以她的身份进了李家，对女主人是一种挑衅，也会令他为难。
于是东阳无数次忍住敲开李家大门的冲动，她一直是个为别人着想的人，宁愿自己委屈，自己孤独，也不想让别人受伤。明明是尊贵的公主，却常常卑微到尘埃。
庭院外终于有了动静，匆忙急促的脚步声，似乎给冷清寂静的庭院带来一股生机。
绿柳喘着粗气出现在东阳的视线内，很失仪态地拎着裙裾飞奔。
“殿下，殿下……有消息啦！”绿柳大声嚷嚷。
待跑到东阳面前，东阳忽然伸出手揪住了绿柳的耳朵，轻轻掐了一下，薄怒道：“那么大声做什么？走漏风声怎么办？越来越没规矩了！”
绿柳吐了吐舌头，嘻嘻一笑，压低了声音道：“殿下，这几日奴婢请了几位禁卫大哥守在齐王府附近，也使了些银钱，买通了齐王府出门采买的下人，终于打听到齐王的行止了。”
“什么行止？快说！”东阳急道。
“听说齐王被陛下斥责后，在府里闭门思过，原本陛下令他即日离开长安赴齐州，可齐王似乎不舍得离开长安，死活赖着不走，又是上疏称病，又是闭门反省，搞出许多花样，不过呢，这一次陛下似乎对齐王很失望，铁了心要把齐王赶走，今日清晨太极宫传了旨意到齐王府，陛下严令齐王今日之内必须离开长安，否则削去王爵，贬为庶民，流放琼南……”
“齐王终于怕了，也不敢再拖拉耍赖了，接到旨意后马上收拾了行礼，带了百来名侍卫离开长安，从延兴门出了城，一共三辆马车，浩浩荡荡往齐州而去……”
东阳急道：“人都出了城了，怎地现在才告诉我？”
绿柳委屈道：“长安城离太平村几十里呢，消息传过来也要费些时辰的……”
东阳咬了咬牙，道：“传我令，道观内外所有禁卫全部调动，摆出我的公主仪仗銮驾，咱们走近路去截住齐王！还有，绿柳，帮我换下道袍，我要穿公主朝服！”
绿柳吓了一跳，讷讷道：“殿下，您……您到底要做什么呀？”
东阳凤目露出罕见的煞气，冷冷道：“我要为李家讨个公道！”

第五百四十六章 荒野截驾
一声令下，公主府禁卫倾巢而出。
公主府禁卫原属皇宫右武卫，右武卫属于禁军，其大将军常轮流担任，程咬金便曾被李世民任为右武卫大将军，余者如秦琼，尉迟恭，牛进达等，皆有过当右武卫大将军的经历。
按制，大唐太子可拥三卫，诸皇子可拥两营，公主府可拥卫一营，一营是七百五十人。也就是说，东阳公主府内外时常巡弋的禁卫有七百多人，这次全部被东阳调动出府。
东阳也一反低调常态，换上了崭新的公主朝服，在绿柳的搀扶下，登上了公主銮辇，辇后十余名宫女，打开四柄九翅屏扇，前方七百余将士执戈开道，全副仪仗浩浩荡荡朝长安城外西面行去。
……
城外西郊小道上。
齐王的车驾慢慢悠悠行进，一支百来人的队伍不急不徐地围侍车驾左右，仿佛感受到车驾主人的心情，整支队伍行进也是蔫头搭脑，没精打采的。
车驾一侧的小帘掀开，露出齐王那张哀怨委屈的脸，不舍地频频回头张望着已渐行渐远的长安城，长安城在金黄色的晨蔼中已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轮廓。这时候若来一曲二胡《二泉映月》，画面就更能催人泪下了。
齐王的委屈心情是可以理解的，虽说齐王是个坏人，生平做过的好事屈指可数，做过的坏事却罄竹难书，但这次因为活字印刷术的事而被父皇驱赶出长安，齐王委实存了一肚子委屈郁闷。
或许在李世民眼里看来，皇子巧取豪夺臣子家产是件非常耻辱的事，更何况还存着收揽天下士子之心的不可告人的心思，但对齐王来说，这是他有生以来数得着的办得最温和最客气的一次抢夺行动了。
从开始刻意折节屈尊结交李素，堂堂天家皇胄竟对一个小小县侯讨好逢迎，然后再派自己的舅舅阴弘智亲自登门，好言好语商量，请李素把活字印刷术让出来，不仅如此，齐王甚至还破天荒地给了李素一大笔钱，当作是活字印刷术的买断……
给钱啊！多么稀罕的事情，嚣张跋扈的齐王殿下看上的东西向来都是直接动手抢的，何时干过给钱这么客气的事？这简直是对长安恶霸称号的侮辱，齐王当时都觉得自己的人性光辉简直亮瞎狗眼了。
所以在齐王的认知里，活字印刷术其实是一桩正经的生意，有买有卖，买卖公平，童叟无欺，谁知被父皇知道后，二话不说赏了他一记耳光，并且直接定性为“巧取豪夺”，最后被父皇逐出长安城……
被父皇斥责打骂之后，又在宫门前遇到了与他素来不对付的太子，当时他的心情惶恐无助，太子在他耳边轻轻挑唆的那几句，齐王当时确实中了计，以为是李素在父皇面前出卖了他，只恨不得抄刀冲到李家，把李素大卸八块以解心头之恨。
然而回到王府后，齐王渐渐冷静下来，越想越不对劲。
最不对劲的地方在于，这些挑唆的话是太子说的，当时太子那嘴脸，回想起来正是典型的小人模样，不论太子说的是真是假，齐王首先便在心里打了个问号，其次，刚刚被父皇斥责打骂，就算齐王想报复李素也没那胆子，有疑团，有忌惮，还有浓浓的对父皇的畏惧，齐王报复李素的念头刚冒了个小萌芽儿，立马就被自己掐掉了。
谁知没过几天，李素的父亲在太平村被刺，紧接着自己王府的一个管事莫名其妙死在荒郊野外，然后父皇来了一道语气严厉的旨意，将自己驱离长安……
一桩桩事情发生，却没有任何头绪，齐王不得不满怀一肚子疑问上路了。
马车晃晃悠悠，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彳亍而行，齐王忍不住再次掀开帘子，回望已渐消失在晨雾中的长安城，心中充满了不甘，愤恨，还有几分欲辩而不能的委屈……
宝宝心里苦，宝宝不想走……
离城三十里，齐王不堪马车颠簸，下令停驾路边暂歇。
垂头丧气的齐王仍沉浸在委屈和失落的情绪中无法自拔，小道尽头的远方忽然扬起漫天烟尘，滚滚黄尘里，一乘金顶圆蓬的车銮在烟尘中若隐若现。
齐王眯起了眼，朝远处眺望。
烟尘滚滚，离齐王的队伍越来越近，二者相距三里地时，齐王渐渐看清了那支队伍的模样。
一乘金色车辇，后面四柄九翅屏扇，前方数百人开道，还有许多宫女围侍车驾步行……嗯，这是全副的大唐公主仪仗，不知是哪位封地在城外的公主姐妹进长安城了？
扬起了手，齐王朝远处一指，道：“去两个人，问一下那是谁家仪仗，就说齐王祐在此，请她停驾一会。”
两骑快马飞驰而去，很快便回来了，告之曰东阳公主的銮驾。
“东阳？”齐王拧眉想了片刻，接着怒气冲冲地哼了一声。
他对东阳没意见，甚至连交集都不曾有过，父皇生了那么多儿女，齐王没义务全部认识，何况还是一个下嫔所出的女儿。
只不过东阳和李素的关系在长安城人尽皆知，而这次自己被父皇驱离出京，跟李素有直接关系，所谓恨乌及乌，齐王对东阳的銮驾自然没好脸色了。
“传令下去，将本王仪仗横在路中，告诉东阳公主，让她的车驾避开，让本王先过去！”齐王斜乜着远处的仪仗，懒洋洋地下令。
对太子没好感，对李素更没好感，报复不了李素，恶心一下他的女人也不错。
这就是齐王的想法，很幼稚，但是……齐王今年才十七岁，他有幼稚的资本和实力。
两骑快马再次朝东阳的仪仗飞驰而去，只不过这次情况突然变化了。
齐王派出传话的快马刚到东阳仪仗前，便见为仪仗开道的一名披挂将军骑在马上，身子稍稍往后倾，似乎在听公主銮驾内的命令，随即将军回过头，迎向两骑快马，手中长戟猛地横扫，砰砰两声闷响，齐王派去的两骑被长戟扫落下来。
齐王和随行侍卫远远见了，不由大吃一惊。
齐王脸色剧变，由红转青，大怒道：“好个东阳，连你这个下嫔所出的贱种亦敢欺我，真当我李祐纸糊泥塑不成？”
齐王还来不及兴师问罪，话音刚落，东阳的仪仗又发生了变化。
为首的披挂将军忽然将长戟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句什么，只见身后数百名将士顿时将手中的横刀朝天斜举，齐声暴喝一声“杀！”，随即仪仗前列的阵型徒然变化，狭长的小道上，仪仗队伍忽然分成了三列，中间一列最前端仍保持原速，另外两列却从小道跳下路旁空旷的田野里，队形不散，脚步却越来越快，左中右三路朝齐王的队伍包抄而来！
天地瞬间杀气盈野！
齐王和侍卫们呆住了，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向逆来顺受的东阳公主为何主动朝他们摆出攻击的阵势……不，已不是攻击阵势了，而是实实在在开始向他们发起攻击了！
“彼其娘之！到底肿么了！”齐王震惊之余，悲愤大吼。
“王爷快跑！标下为王爷断后！”一名忠心侍卫冲上来，拽住齐王的胳膊，将他扶上马，狠狠一抽马臀，马儿吃痛，长嘶一声发疯似的朝前跑去。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齐王逃跑也太迟了。
东阳的仪仗禁卫既然摆出左中右包抄的阵势，便已铁了心不会漏掉任何一个人。
齐王骑在马上左摇右摆还没跑出十丈，东阳的仪仗禁卫右路的一名小将忽然奋力投出一支标枪，嗖的一声，不偏不倚恰好将马脖子射了个透凉，马儿悲鸣一声，人立而起，接着颓然倒地不起，齐王也随之被狠狠摔落在地。
浑身骨头仿佛被跌散了架，脑袋和耳朵在嗡嗡作响，齐王被彻底摔懵了，直到此刻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而他的身后，自己的侍卫已被东阳的禁卫团团围住，侍卫头领壮着胆子喝问了一声，便被东阳仪仗禁卫的将军狠狠一刀鞘拍晕过去，将军似乎刻意手下留情，没下狠手，齐王落马，头领昏迷，剩下的人顿时不敢妄动。
没有经历太激烈的厮杀，短兵交接，双方一触便尘埃落定。
直到这时，东阳的车辇才停下，在绿柳的搀扶下，穿着一身华贵雍容的公主朝服的东阳缓缓走下车辇，无视齐王侍卫们又惊又惧的目光，东阳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径自走到齐王面前。
齐王被摔下马，疼得直哼哼，躺在地上仍起不了身，抬头看见东阳正冷冷地盯着他，凤目满含煞气，俏丽的面容仿佛覆了一层严霜，齐王惊怒地指着她：“好你个贱……”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脆响，竟是东阳主动出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耳光响亮。
轰！
仿佛为东阳壮胆助威一般，身后的禁卫动作划一地一齐按剑而立，将齐王围在圈子里。
齐王终于胆寒，虽然年纪不大，而且性子暴戾，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还是懂的，于是齐王很识时务地闭嘴不说话了，怨毒的目光却狠狠盯着东阳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良久，东阳终于说了第一句话：“齐王祐，你不必这样看着我，我今日截住你，只为问你一句话……”

第五百四十七章 乌龙截击
恩怨临头，避无可避！
东阳比李祐大三岁，算是李祐同父异母的皇姐，可是李世民的皇子皇女之间也讲究身份的，都是王爷和公主，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嫡女身份就比别的皇子更高贵，而别的皇子皇女里面，杨妃阴妃等四位妃子所出的子女比那些下嫔所出的子女高贵，李世民所生的几十个皇子皇女，便以出身而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金字塔。
齐王李祐，是四妃之一阴妃所出，而东阳，无疑属于金字塔的下层，垫底的那一种。
今日在这荒野小道上，东阳公主府禁卫尽出，将齐王堵了个正着，不仅将他摔下马，东阳还亲自出手，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事闹大了。
齐王被东阳这记耳光扇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颊已然红肿，白净的肌肤上面印着五只纤细修长的手指印，可见东阳这一记耳光扇得多重。
齐王生平第一次正眼看着东阳。
这位平日寡言温婉，在诸多皇子皇女中间毫无存在感的皇姐，今日竟出手扇了他的耳光！
这是何等的卧槽！
怨毒的目光狠狠盯着东阳，齐王冷冷道：“东阳，你今日所为，你自己要担待得起！”
东阳清冷一笑：“不必替我劳心，我东阳做的事，自有我自己担待。”
“尔不过下嫔所出，竟敢对本王动手，好大的胆子！此刻你为刀俎，我为鱼肉，肆尔所欲，我无话可说，回头到了父皇面前，咱们再论是非曲直！”
“甚好，齐王祐所言正合我意，此事你纵不说，我也要到父皇面前求个公道！”
齐王冷笑：“你莫名其妙对我动手，还要求公道？”
“对，公道！”东阳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道：“闲话休多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老实答我。”
“你问我便答，真拿自己当人物了？别忘了，你只不过是个低贱的下嫔……”
啪！
话没说完，齐王另一边脸颊又被东阳狠狠扇了一记，这一记将齐王抽懵了，捂着脸颊茫然地看着她。
“嘴里再不干净，我今日便废了你双腿，让你从此残废一生，我至多被父皇削去公主爵号，贬为庶人，反正我已潜心求道，做不做公主无所谓，齐王祐，你再说句不干净的话试试。”东阳露出罕见的狠酷之色。
齐王心中愈发怨毒，然而，他也终于看清了形势。
形势很简单，他是穿鞋的，东阳是光脚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失无所失，一个不拿公主爵号当回事的人，有什么能威胁到她，她还有什么顾虑？
反过来说，东阳说要废了他的双腿，这句话绝对不是威胁，她真有可能会做到，因为她什么都不怕，当年她与李素私情事发，她敢当殿顶撞父皇，后来不顾父皇的强压，果断决定出家为道，逼得父皇不得不放弃继续拿她与朝臣之子联姻的打算。
如此刚烈的脾性，说要废了他的双腿，他敢拿这句话当玩笑吗？
想清楚了关节，齐王背后冒了一层冷汗，他终于发觉自己此刻面临着怎样的局面了，局面对他非常不利。
“好，你问，我答。”齐王很识时务地道，而且突然间态度变得非常的温顺。
东阳满意地点头：“看来你并不蠢笨，我且问你，你欲夺李素的印刷术，李素半句话不说双手奉上，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派刺客去太平村，行刺李素的父亲？”
“啊？”
齐王满肚怨毒瞬间化作一脸惊愕和莫名其妙，随即，齐王似乎明白了什么……
东阳仍冷冷盯着他，然后东阳的脸色也变了。
因为她看见齐王忽然两眼泛红，紧接着泪水不受控制地顺腮蜿蜒而下，一脸委屈加悲愤，双手不停地捶着地。
“我……为什么……这么……冤呐！”
东阳愕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俏脸有些发白。
看齐王此刻的模样，她似乎也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呃……不是你干的？”
齐王泪眼发红，恶声道：“东阳，你刚才说过，你要担待自己做过的事，今日你我便到父皇面前论个曲直！”
“……真不是你干的？”东阳俏脸发白，方才的狠厉冷酷之色全然不复。
其实不用齐王回答，东阳此刻都能深深感到从齐王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冲天的冤气……
“李素不是好东西，这件事我也想干，可是……”齐王嘴唇一颤，悲愤道：“可是我没来得及干，就被父皇驱离长安，今日你不但冤我，还打我……”
啪！
仿佛不受大脑控制，东阳又是一记耳光扇去，这记耳光扇得连她自己的惊呆了，急忙缩回手，呆呆地看着自己纤细的巴掌发愣……
齐王眼泪顿止，捂脸惊怒地瞪着她：“明知冤我，为何还打我？”
“你……你……”东阳心虚片刻，忽然挺直了腰，回瞪着他道：“不许你侮辱他！”
齐王彻底崩溃，伏地大哭不已，双手使劲捶地，捶地……
……
城外荒野，东阳和齐王之间的冲突李素并不知情。
他不知道东阳想为他消灾弥祸，更不知道因为缺少沟通，东阳活生生在城外摆了一出乌龙，齐王冤枉挨了几记耳光。
就在东阳扇齐王耳光扇得嗨起的同时，李素也在长安城发动了。
李素的性子是典型的外柔内刚，平时很低调，丝毫不见少年得志的张扬，沉稳得像个历经了百年沧桑的老人，可是骨子里却非常的刚烈，特别是经历过西州的战火淬炼以后，整个人磨练得愈发锋利，被人欺负了虽然做不到“虽远必诛”那么夸张，但也绝不会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他的锋芒，出现在应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日上三竿，长安城的城门早已打开，无数牵着骆驼和马匹，满载货物的行商贩夫来往穿行于长安两市各坊，大唐国都的繁华和喧嚣，每天都因这些人而重复着。
上午时分，一位中年男子牵着一匹马，慢吞吞穿过长寿坊，缓缓朝东宫行来。
马背上横放着一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离东宫尚距百余丈时，一人一马忽然停下，中年男子静静地看着远处东宫门前执戈来往巡梭的太子率卫将士，露出一道看不清含义的微笑。

第五百四十八章 欲静不止
东宫外面是一个空旷的青石地砖铺就的大广场，广场上禁卫林立，戒备森严。
这里代表着大唐的社稷根本。
太子，国之储君，大唐至高皇权的继承人，东宫所居，龙潜之地，不容闲人踏足半步。
站在东宫广场外，中年男子静静看着来往巡弋的禁卫，深吸了口气，然后将马背上的麻袋口解开，麻袋里面装着的赫然是一个人，一个活人。
活人双手双脚被绑得死死的，嘴里还塞了一大块布团，或许是在麻袋里憋得太久，麻袋徒然解开后，此人甚至连愤怒的眼神都来不及露出，鼻孔张得大大，贪婪地吸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吸了一阵后，终于舒服了，被绑的人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一见竟然在东宫附近，此人不由大惊，脸色刷地惨白无比，仿佛知道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命运，被绑的手脚不由使劲挣扎起来，嘴里堵着布团也拼了命的发出呜呜声，脸孔涨得通红，眼中露出哀求之色。
中年男子任由他挣扎，不仅不紧张，反而看着他玩味似的笑了笑。
“你的主子就在里面，想不想见他？”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被绑的男子出不得声，只是不停的摇头，眼中的哀求之色愈浓。
“不想见吗？恐怕由不得你了，今日你的主子必然会见到你，只不过……”中年男子顿了顿，叹道：“只不过，他见到的，是个死人罢了……”
被绑男子眼中露出绝望之色，脸色越发惨白如纸，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见他这般模样，中年男子摇摇头，叹道：“你莫怨我，我也是奉命行事，临上路前我再给你提个醒，下世投胎后，就算要捏柿子也要拣软的捏，那些一看就是硬角色狠角色的人，别傻乎乎跟他们碰，没有降妖的道行就别画桃符……”
“呜呜……”嘴里堵着布团的男子不停地挣扎，豆大的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流。
“好了，冤有头，债有主，因果有报应，兄台一路走好！”
中年男子说完，忽然翻身上马，一手从腰侧抽出一柄长刀，另一手拎着麻袋的口子，脚下使劲一踢马腹，马儿吃痛，猛地向东宫广场方向冲去。
正在巡弋的东宫禁卫见有人竟敢在门前骑马狂奔，纷纷停下脚步，下意识地平举长戟，一名将领跑出来，拔剑指着中年男子喝道：“何人擅闯东宫禁地，给某下马就擒，否则格杀当场！”
中年男子理也不理，径自策马狂奔。
将领大怒：“结阵，弓箭准备！”
轰！
到底是大唐最精锐的太子率卫，广场前近千名将士一声不吭，非常有默契地瞬间结成一道长阵，前排盾，后排枪，弓箭手哗啦一声搭箭拉弦，箭头对准狂奔的中年男子，等待将领的下一道命令。
离禁卫结阵尚距四十余丈时，中年男子忽然勒马停下，拎起手中的麻袋，扬声道：“且慢动手，某给太子殿下送来一位故人！”
将领怒道：“一派胡言！这哪里是故人相见之礼！上，给我活擒此人！”
禁卫们刚上前两步，马背上的中年男子哈哈一笑，道：“东宫竟不识礼数，可伤了故人之心矣！罢了，某这便将故人送予尔等，请太子殿下亲自过目吧！”
说完中年男子吐气开声，暴喝一声，单手拎着的麻袋竟被甩到半空中，在众将士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只见雪亮的刀光一闪，犹在半空中的麻袋被刀劈开，紧接着鲜血喷洒而出，电光火石间，麻袋已重重落到地上，发出砰然闷响，汩汩的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缓缓流淌，染红了青石地砖。
将领一愣，勃然怒道：“好个狂徒，胆敢东宫门前杀人！放箭！拿下此人，不论死活！”
嗖嗖嗖！
漫天箭雨倾洒而去。
中年男子不慌不忙，哈哈笑了一声，将身子藏在马腹的另一侧，马儿也顺势长嘶一声，摆了摆大脑袋，迈开四蹄跑开，一人一马竟在漫天箭雨里从容遁去。
将领大怒，下令追击，并敲响了铜锣，长安城顿时沸腾起来，各坊官匆忙出来查看，听到远处的锣声，坊官们赶紧关上了坊门，长安城成了一个个被分割开来的小笼子。
麾下将士追击狂徒，将领走到那流着血的麻袋前，却见血泊中赫然躺着一个人，脸朝地背对着他，将这人翻转身来，围上来的将士倒吸一口凉气，将领一呆之下，脱口惊道：“何都尉！”
倒在血泊里的，正是奉太子之命组织刺客赴太平村刺杀李道正的何继亮，太子率左卫都尉。
此刻的何继亮两眼圆睁，浑身布满伤痕，致命的伤口却是脖颈处裂开的一道大口子，伤口的鲜血仍在汩汩往外流，周围都是经历过杀阵的百战精锐之兵，仅只看一眼便很清楚，何都尉显然已死得透透的，不能再死了。
很显然，何继亮就死在刚才，那凶手单手将麻袋甩向半空，扬手便是一刀劈下，那一刀正好划过了何继亮的脖子，杀人的是个行家老手，出手稳，准，狠。
袍泽死在眼前，东宫禁卫们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将领铁青着脸，定定注视着何继亮的尸首，良久，冷冷道：“此事谁都不许声张，事涉东宫秘事，尔等自己琢磨长了几个脑袋，敢往外乱传的话，等着受死吧！快，将何都尉的尸首抬进东宫，地上的血擦干净，还有……”
顿了顿，将领咬牙道：“那狂徒既敢单枪匹马在东宫门前杀人，显然已有了准备，咱们怕是拿不到他了，下令停止追击，把人全撤回来，告诉各坊官，重新把坊门打开，情当没有这回事发生！”
将士领命匆匆而去。
……
东宫银安殿。
李承乾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地上的那具尸首，脸上的神情不停变幻，惊怒，恐惧，惶然，复杂无比。
将领偷偷瞥了一眼太子的脸色，心下顿安，他知道自己刚才下的那一串命令是正确的，这件事果然水深得很，不宜张扬过甚。
“何都尉死因蹊跷，看那凶手的出手和狂傲之态，似是游走江湖的游侠儿做派，末将猜测……恐怕是何都尉在长安城得罪了江湖人，于是被人寻了仇，虽说是何继亮的私仇，但也不宜牵扯东宫，坏了东宫名声，所以末将斗胆召回了追兵，此事如何处置，末将请太子殿下圣裁。”
这将领倒是个心眼伶俐的角色，只从李承乾的脸色变化便知此事非同寻常，同时也暗中庆幸自己当时临机决断的正确英明。
连借口都细心地为李承乾找好了，李承乾铁青的脸色终于稍有缓和，轻轻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退下。”
将领大喜，急忙满脸恭敬地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李承乾一人，看着地上的尸首，李承乾神情冷森，喃喃自语。
“是谁做的？齐王祐，还是……李素？”
不得不说，今日东宫前发生的这件事深深震住了李承乾，看在任何人的眼里，这是对东宫的挑衅，把它上纲上线的话，这是对大唐皇权的挑衅，这个时候李承乾正确的做法应该是怒发冲冠，拍案而起，下令缉拿凶手并且进宫向父皇禀报此事，要想扩大化的话，他甚至可以把祸水引到一直与他不对付的魏王李泰身上，随便制造点证据和舆论，给魏王找点麻烦，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奸计得逞，魏王在朝中的声望将会受到严重的打击……
可是，理智告诉李承乾，他不能这么干。
因为死的人是何继亮，他的背后牵扯着一桩阴谋，这桩阴谋又牵扯着李承乾本人，若真把此事闹大，魏王有没有麻烦不一定，但他李承乾是一定有麻烦的。
暗中派刺客在太平村刺杀李素的父亲，这件事当初便闹得满城皆知，而这个何继亮，正是此事的执行者，刺客是他找的，目标是他定的，而他所干的一切，全是李承乾的暗中授意。
李素没猜错，这一次，李承乾并非针对他，只是借由此事把齐王拉下马，典型的借刀杀人之计。
李承乾真正的敌人不在外面，甚至连李素在他心里都算不得真正的敌人，他至今都认为李素没资格当他的敌人，他的敌人全是亲兄弟，魏王，吴王，齐王等等所有王，也就是说，如果有朝一日他这个太子被废黜，有可能取代他太子之位的亲兄弟，全是他的敌人，能除掉一个算一个，就算除不掉，也要把他搞臭，让父皇对他失望透顶，全世界死光了都轮不到他的那种程度。
太平村刺杀李道正，祸水东引到齐王府，为了逼真和误导视线，还刻意让齐王府也出了一桩命案，使人不由自主将两件事联想起来，不得不说，这一招确实高明。
可惜的是，他实在太低估了李素，他不但不知道李素手里掌握着一股大隐于市的势力，而且更低估了李素对此事的反应程度，为了给老爹报仇，为了李家的名声，李素竟借了程家和长孙家两家门阀的力量全力缉查此事。
世上本没有天衣无缝的阴谋，只要有心找，终会露出破绽。
死在面前的何继亮的尸首明明白白告诉李承乾，此事已漏了风声，而且多半可能是李素发现了真相，他派了人大明大亮在东宫门前斩杀何继亮，既是挑衅，也是示威，更笃定李承乾不敢动弹。
李承乾确实不敢动弹，何继亮既然落入李素之手，虽然人已死，谁知道李素手里还掌握着什么证据？若无十足的证据和把握，他怎敢把何继亮这个唯一的知情人当场杀掉？
所以，事情如果闹大的话，官司打到父皇面前，若李素气定神闲从怀里一掏……不管掏出什么东西，只要父皇见到了，他李承乾就麻烦大了，私下派刺客行刺臣子的父亲，并妄图嫁祸自己的亲兄弟，事情败露，父皇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夸儿子干得漂亮，再来一发什么的……
何继亮的尸首仍摆在殿中，李承乾只觉得手脚发冷，心如乱麻。
李素大明大亮出了气，报了仇，当着东宫禁卫的面堂堂正正斩杀了何继亮，而同时却把一大堆麻烦扔给了李承乾。
是和是战，是消弭事端还是把事搞大，随便你，出什么招我都奉陪。
李承乾在殿内独自坐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能做出选择。
投鼠忌器啊，此事若追查下去，最终倒霉的还是他这个太子。
李承乾神情森然，阴冷的目光盯着何继亮的尸首久久，牙帮子咬得格格直响。
纵然贵为太子，做事仍有许多忌惮，因为他的太子位置并不稳当，这些日子费尽心力，人前人后装出来的乖宝宝形象，为的是什么？还不是博父皇和朝臣的欢心，让打消原本已悄然动摇的易储之心，这件事若闹大了，他多日来的伪装简直成了笑话不说，恐怕父皇的易储之心比当初更甚。
所以，这件事只能压下去！至于李素这个人……李承乾皱起了眉，今日以后，他将把李素当成真正的敌人！是的，挑衅示威做到这般地步，公然在东宫前打他的脸，李素已有资格成为他的敌人了。
主意打定，李承乾呼出一口气，嘴角甚至露出一抹微笑。
来日方长，不急一时。
刚刚舒缓下来的心情，又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乱。
一名宦官神色慌张地出现在殿门外，礼都来不及施，焦急地道：“禀殿下，东宫外面……外面……”
李承乾皱眉：“东宫外面怎么了？”
“外面……齐王殿下独自一人打进来了！说要讨个公道……”

第五百四十九章 善后清理
今日的东宫可谓诸事不宜，太子若早看了黄历的话，躲出去比较舒坦。
宦官说的“齐王打进来了”，这句话不是形容也并非夸大，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打进来”，单枪匹马，手无寸铁，顶着一张满是淤青和指痕的脸，怒气冲冲的闯进了东宫大门，然后……见人就抽，见人就抽。
谁敢拦他，抽！
谁上前小心翼翼问句话，抽！
从大门一直到东宫正殿，齐王一路见佛杀佛，掌影漫天横飞，一路走一路抽，闹得东宫鸡飞狗跳。
齐王不能不怒。
东阳只问了他一句为何派刺客行刺李素的父亲，齐王并不蠢，反而很聪明，只那一瞬间便全明白了。
太子挑拨，太子算计，太子嫁祸……全都是太子干的，而他齐王，则很不幸地成为了太子的垫脚石，替死鬼，黑锅佬……不论怎样的词汇形容他，都不是什么好话。
对东阳，齐王无可奈何，一则东阳带的人多，足足七百多禁卫全调动了，齐王本来还想硬扛一阵，结果被东阳抽过之后，怂了。
二则东阳背后站着李素，李素这人虽然曾对他妥协过一次，二话不说将活字印刷术双手奉上，但齐王还没天真到以为李素真是可以随便拿捏的软柿子，在长安这些年，李素干过的无法无天的事，齐王可是早有耳闻，平时看起来友善温和，若是动了他的女人，李素只怕瞬间就会变身为疯子，谁都拦不住，更何况，父皇近年对东阳越来越好，对李素也越来越看重，仅凭这一点，齐王就不敢动东阳，本来在父皇的心里，齐王已然记了一过，若这时再闹出事来，父皇只怕还会抽他一顿，莫名其妙挨三顿打，冤不冤？
可是冤有头债有主，齐王这口恶气总要发泄出来才行，太子李承乾自然无可争议地成为齐王泄火的首选目标。
于是在长安城外荒野郊道上，东阳抽过齐王之后心满意足地回府，而齐王窝了满肚子的火，打道回城，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门前今日热闹非凡，前有凶徒在东宫门前公然杀人，后有齐王不依不饶打上门讨公道。
李承乾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好好过个日子，无聊时耍点小阴谋小诡计，为何总被人拆穿呢？还让不让人过了？
……
太平村。
李素和王直蹲在山腰的银杏树下，王直嘴里叼着一根不知名的野草，老牛反刍似的来回嚼，嚼得津津有味，李素嫌弃地撇嘴，不自觉地与他拉开距离，努力装作与他不熟的样子。
王家兄弟应该属于杂食性动物，不但吃肉，也吃青菜，草也不拒绝……反正李素没见过王家兄弟拒绝过任何食物，吃什么都不挑，有时候走在路上看见一坨牛粪，李素都下意识地把王家兄弟拉远一点，生怕一个不留神这俩货就窜上去闻味道……
“确定做得干净，没露痕迹吧？”李素眺望山下的村落，淡淡地问道。
王直点头：“人是我亲自选定的，我手下的心腹之一，以前甚少在长安露面，这家伙也姓王，名叫王安，潭州人氏，早年是个本分人，还当过府兵，贞观七年，潭州水涝，洪水淹死了他的父母妻小，王安葬了家人，孑然一身来到长安讨生活，在长安东市与我结识，此人本分厚道，但手上功夫不错，当初跟随李靖大将军北征突厥，他在阵前曾连斩过十余人，所以这次我选了他。”
“事了之后，可将他送出长安了？”李素接着问道。
“送出去了，事了之后他躲在早已备好的暗巷水坑道里，待得风声消停，追捕的武侯和坊官们都撤回去了，他便悄悄出了城，往陇右去了，出城前见了我一面，他说杀人时没留下任何痕迹，身上的衣裳，杀人的匕首都是寻常之物，也没落下任何配饰……”
李素点点头：“甚好，告诉那位王安，两月以后可回长安，继续跟着你混。”
王直眨眨眼，不解地道：“两月以后就没事了？太子不会追查了？”
李素笑道：“其实……我敢肯定，事发当日太子就不会追查了，或者说，他不敢追查了，查下去他只会引火烧身，否则你以为当时的太子率卫和武侯为何那么快便放弃了追捕，撤回去了？正因太子心虚，所以把人召回了，而且我估计太子多半也猜到是我指使的了，只是不敢发作而已，一旦把事闹大，更吃亏的是他，他是个聪明人，断然不会选择与我两败俱伤的……至于叫王安多躲一阵子，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怕被陛下知道后，太极宫会出面追查，两月以后，此事必然风平浪静。”
解释了一大通，王直似懂非懂，最后索性胡乱点头：“我信你便够了，你说无妨，必然是无妨的。”
顿了顿，王直道：“接下来呢？咱们怎么做？”
李素叹了口气，道：“何继亮已被诛，此事到此为止，接下来唱歌喝酒跳舞，爱干啥干啥。”
王直不甘心地道：“就这样结束了？”
李素斜瞥着他，道：“要不这样吧，你混进东宫，或是等太子仪仗出行时，出其不意把太子一刀宰了，我在旁边给你递刀，咋样？”
王直缩了缩脖子，干笑道：“那还是算了，刺杀太子啊，我王家十族都不够陛下灭的……”
拍了拍他的肩，李素笑道：“所以，做人最重要的是审时度势，报仇也不必拼个你死我活，无论恩还是仇，不是今年今日今时便能报还的，总要讲究个火候，明白吗？”
王直仍旧似懂非懂，懵然眨眼，说是蠢萌吧，奈何这张脸太丑，只见蠢，不见萌……
李素叹了口气，道：“你这张脸实在是……”
“咋了？”
“回去拿开水烫一遍吧……好了，不跟你废话了，看多了你的丑脸，实在令我有些不适，我找东阳，啥都不用干，只看她那张脸就够了，不但能洗涤心灵，还能洗眼睛……”

第五百五十章 上达天听
东阳跪在道观的老君像前，心情很不好。
调动道观的禁卫兵马在荒野郊道上堵了齐王，并且以势压人，顺利而又爽快地抽了齐王几耳光后，东阳便下令摆驾回道观，独自坐在公主銮辇中，然后……一边哭一边给手掌呵气，耳光扇得太重，齐王脸疼，东阳的手也很疼，玉葱般的嫩白小手红通通的一片，有点麻，有点火辣辣。
回了道观后，东阳更是跪在老君像前死活不肯起来，说是犯了嗔戒，做了伤人的恶事，要给老君请罪并且深刻自省。
于是，自觉罪孽深重的东阳在老君像前长跪不起，一边默念经文。
老君像前，东阳满脸愧疚，妙目半阖，樱唇不停蠕动，念的却是道家《老子西升经》。
“……邪教正言，悉应自然。故有凶吉，应行种根。如有如受，种核见分……”
这是《西升经》里的“邪正章”，正是道家教导世人向善，大意是世间万物为之在己，成于自然，遂有善恶果报，故修道之人应广种善根等等，这一段经文东阳已默念了几个时辰，脸上的愧疚之色却仍不减分毫。
确实苦了东阳，二十来岁的年纪，从小到大与人来往从无争执，更别说主动动手抽人耳光，东阳抽完齐王后，在回府的车辇便吓得不行，想到自己出家人的身份，再想想刚才动手抽人时那副泼妇的样子，受过皇家顶级家教的东阳顿时羞惭无地，说不出原因的，莫名其妙竟哭了起来。
回到道观后更是洗手更衣沐浴，跪在老君像前诚心诚意请罪，几个时辰都不肯起身。
绿柳见东阳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小嘴嗫嚅几下，讷讷地道：“殿下，您也不必太自责，齐王他……他毕竟不是好人……”
东阳没理她，犹自不停地念诵经文。
“哎呀，殿下，真不必愧疚的，齐王这些年的作为，奴婢在长安城里打听得清清楚楚，您揍的是坏人，正是替天行道，老君若九天有知，必然会夸您干得漂亮的……”
大殿忽然一静，东阳停止念经，睁眼看着绿柳，缓缓摇头。
“齐王是不是坏人，与我无关，我反省的是自己，虽说是为了李……李家阿翁报仇，我毕竟也犯了嗔戾之念，出家人自己种下恶果，自由自己来偿还，不仅念经，还要多行善事，抵了这桩恶业，方可修行无碍，祛除心魔……”
绿柳听着东阳神神叨叨的，懵懂地眨巴着大眼。
“可是……殿下，您都跪了几个时辰啦，而且不吃不喝的，您的身子本来不好，再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东阳坚定摇头：“生病便是老君降予我的恶果，是天注定的，如果大病一场能抵了这桩恶业，生病倒是好事了，绿柳，你别说了，我要在老君像前跪七天七夜，方可除我心魔，稍解心中罪疚……”
绿柳急得跺了跺脚，可是看东阳道心坚定的模样，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悄悄退出殿外。
大殿内只剩东阳一人时，东阳幽幽叹了口气，随即妙目阖闭，再次念起了经文。
没过多久，绿柳忽然蹦蹦跳跳又跑进殿来，东阳不满地轻蹙黛眉，正要斥责几句，却听绿柳高兴地笑道：“殿下，殿下，李侯爷来啦，在大门外等着呢……”
“嗯？”东阳一愣。
“哎呀，李侯爷呀，李素李公子！您不会连他也不见吧？”绿柳急道。
东阳神色一喜，洁白的贝齿不由咬住了下唇，眼中喜悦与幽怨之色反复交织。
这冤家，自从李家出事后，多久没来看我了……
“殿下，殿下……”绿柳眼带笑意，调皮地问道：“要不要奴婢去回了李侯爷，就说殿下道心修行正坚，不见外客，请他七日后再来如何？”
说完绿柳转身欲走。
东阳纠结得不行，抬头看看面前威严而慈祥的老君金身像，又扭头看了看道观大门方向，下唇都快咬出血了，神情依然无比犹豫挣扎。
“殿下，奴婢……真去回李侯爷啦！”绿柳带着调侃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等等，绿柳！”东阳终于忍不住开口唤道。
绿柳嘻嘻一笑，停下了脚步。
东阳回过头，神情愈发纠结，挣扎地朝老君像行了一个道家揖，低声道：“老君在上，您神通广大，弟子刚说过忏悔七天七夜的，可他……他又来了，您说……弟子要不要出去见他呢？”
老君像没有任何反应，仍然一脸慈祥而悲悯地俯视着众生喜乐。
东阳愁苦地叹了口气，眨眼道：“莫如……弟子来占一卦，若阳面朝上，便是出去见他，若是阴面朝上，便是老君您不许弟子出去，如何？”
说完也不管老君答不答应，东阳从香案上取过一只笅杯，所谓“笅杯”，是一对腰果形状的打卦用具，道家用来占卜吉凶，问天请事之用的……封建迷信用品？
笅杯本是一对，此物亦名“圣卦”，东阳只取了一只，轻轻朝地上一扔，结果却令她大失所望，只见笅杯静静躺在地上，阴面朝上。
东阳更纠结了，咬了咬下唇，犹豫半晌，忽然道：“老君在上，弟子刚才占的这一卦……不作数可好？弟子想再占一次……求老君恕罪。”
绿柳站在殿外愕然看着端庄温柔的公主殿下耍赖，而且还是跟神仙爷爷耍赖……绿柳杏眼惊愕地睁大，不敢置信地看着东阳的背影。
毁三观啊！殿下这是怎么了？
东阳不仅耍赖，而且连耍三次赖，直到第四次时，天可怜见，笅杯终于阳面朝上，东阳两眼一亮，兴奋地笑道：“多谢老君成全，弟子就知道您肯定会答应的……”
绿柳仰天叹气，这无赖耍得，老君若九天之上有知，大晴天都会降一道雷下来劈死她。
“那……弟子去见他了？回来时再向老君请罪。”
说完东阳似乎已得到老君首肯似的，恭恭敬敬朝老君像行了一礼，然后起身转头，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理直气壮起身朝大门走去，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底气，脚步越走越快，快到大门时，东阳几乎已在小跑了。
跨出道观门槛，东阳呼吸略见急促，远远便见李素静静站在门前一棵槐树下，微笑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温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之色。
门外值守的禁卫纷纷朝她行礼，东阳俏脸一红，故作威严地点点头，然后与李素并肩往村口的小道上走去。
禁卫们早已习以为常，很自觉地不去打扰李侯爷和公主殿下的相会。自李素从西州回到长安后，他已是道观的常客，而禁卫们也不知收到了什么指令，旁人一律不许进道观半步，但对李素，则选择了完全无视。
李素与东阳并肩在小道上慢行，直到离开道观大门老远，远得再也见不到禁卫的身影后，东阳忽然疯了似的，举起小粉拳使劲朝他捶去，一边捶一边骂。
“你这混账，都怪你，都怪你！害我在老君面前不但食言，而且还耍赖……都怪你！”
李素被这一顿捶得莫名其妙，眼疾手快抓住东阳的手，愕然道：“喂！你疯了还是吃错东西了？”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斜靠在软榻上，身下垫了一张完整的硝制过的黑熊皮，旁边烧着两盆炭火，殿内温暖如春。
可李世民此刻的心情却跟殿外的天气一样寒冷。
宦官常涂站在李世民身前，面无表情地静立不动，而李世民脸色阴沉，眼中寒意森森。
“……所以，此事是太子暗中派刺客所为，然后故意嫁祸给齐王祐？”
“是。”常涂躬身道。
“李素呢？从西州回来后，他难道变得窝囊至斯，亲爹被刺了他也忍得了这口气？”李世民冷冷问道。
“奴婢不知，只是昨日下午，东宫前突生命案，有凶徒拿了太子率左卫都尉何继亮，在东宫门前空地上，当着东宫禁卫的面将何继亮斩杀，这何继亮正是行刺李县侯之父的主使之人……此案发生后，东宫禁卫急忙追缉杀人凶手，却被东宫禁军将领喝止，而太子殿下也再未提过此事，更未派人追捕凶手。”
李世民脸色依旧阴沉，眼中的失望之色却少了一些，缓缓点头：“李素这娃子……倒是好一副暴烈性子，手法却比几年前老道圆滑多了，只是……哼！干的事却愈发无法无天了！”
神情又渐渐被深深的失望和恼怒之色所代替，李世民扶额摇头，叹道：“朕的这些儿子……竟没有一个争气的，太子装了这些天的好孩子，最后终究还是露了尾巴，偌大的江山，朕实不知将来……”
话说到一半，李世民忽然顿住，再没往下说了，神情却浮上哀愁忧虑之色。
常涂看着又怒又忧的皇帝陛下，木然的面孔也有一丝动容。
“禀陛下，还有一件事……”
李世民扶额，无力地挥手：“说吧，朕的这些好儿女们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倒非伤天害理，太子行刺李父，嫁祸给齐王殿下之后，李县侯倒未中计，只不过……太平村的东阳公主却中计了，她误以为果真是齐王殿下派人行刺李父，为帮李家出头，也为了不让李县侯闯下大祸，东阳公主殿下当日点齐公主府七百余禁军，将离京赴齐州的齐王殿下截在半道上，并且……公主殿下亲自出手，狠狠抽了齐王殿下几记耳光。”
“啊？”
饶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天可汗陛下，听到此事后的反应也是目瞪口呆，一脸不敢置信。
“东阳……打人？”
愕然停顿片刻，李世民不死心地追问道：“没弄错吗？太平村出家为道的那个东阳？”
“正是。”

第五百五十一章 失望寒心
在所有人心目中，东阳的形象是柔弱的，温婉的，虽然是公主的身份，可她却似乎从未端过公主的架子，任何时间任何场合都是小心翼翼的模样，绝不多话，更不会像其他的皇子公主那样拼尽全力在父皇面前卖乖逢迎。
她仿佛是个局外人，整个世界的悲喜与她无关，远远站在偏僻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世间百态，清高，孤傲，如空谷幽兰，不与百花争春，身上不落一粒凡尘，永远干干净净，只为懂得她的人绽放。
任何人第一眼见了她，都会不自觉地生出一股“我要保护她”的冲动，这样一个女子，怎么可能主动出手打人？
李世民目瞪口呆，睁着眼睛愕然许久，看着常涂波澜不惊的表情，终于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
“东阳……居然会打人？”李世民苦笑。
很忧虑啊，几十个儿女已然如此不省心了，最柔弱的那个居然都学会了打人，以后可怎么办？累了，不想当爹了……
“奴婢已查清，东阳公主打齐王纯粹是为了李县侯，她担心李县侯的脾性不佳，以县侯的身份报复齐王的话，会惹出大祸，但公主打齐王就不一样了，纵然受罚，后果也算是减轻到最低的程度……”常涂仍旧面无表情地道。
李世民摇头，叹道：“朕这些儿女……都不笨呐！这些个小心眼，小算计，比谁都灵醒，可是……为何却没看见一个有大智慧的皇子给朕显显本事呢？”
常涂沉默无言，天家之事不是他这个宦官家奴能插嘴的，这点尺寸他把握得非常清楚。
李世民拧眉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殿内炭盆仍烧得通红，不时有火星啪的一声炸响，在幽静的大殿内悠悠回荡，随即归复寂然。
太子做的事情，显然令李世民很失望，这一次的失望，他甚至连把李承乾叫进甘露殿训斥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何时开始，他已对李承乾有了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简单的说，他已对太子寒了心，久蛰于心中的易储念头，如今一日比一日强烈，正因为强烈，这一次李世民反倒不太想训斥李承乾了，有些事，有些人，已然腐烂到根子上，训斥还有什么用处？
尽管已经寒了心，可李承乾终究还是太子，派人行刺李道正并嫁祸给齐王这件事，幸好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所以李世民此刻唯一的选择只能尽力遮住它，把盖子盖紧，不让里面的腐臭味传得人尽皆知，徒增天家笑柄。
良久，李世民道：“常涂……”
“奴婢在。”
“传朕旨意，魏王府车乘仪仗加双马，再将朕贴身佩带的玉佩赐予魏王泰，顺便转告泰儿，这两年他主撰《括地志》，深得朕喜爱，嘱咐他严谨治学，来日书若有成，朕将命他赴弘文馆讲学，天下大儒，学士，教授等，皆将垂拱聆讲。”
一直面无表情的常涂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古井不波的老脸闪过一丝惊讶诧异之色，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难怪常涂惊讶，李世民这道旨意看似平常，只不过给魏王李泰的仪仗加了双马，顺便鼓励他编撰好《括地志》，来日让他去弘文馆给大儒们讲学。
可是但凡身处朝堂的人听到这道旨意，却不知会怎样的震惊。
这可不是寻常的圣旨，而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
首先是魏王仪仗，这几年魏王颇得李世民赏识喜爱，李世民一高兴就给李泰赏赐，魏王府房屋殿宇的规格一升再升，早已超过寻常皇子王府规定的尺寸和高度，而魏王的仪仗也是一加再加，隔几日便赏下一对如意，几对香炉金瓜，几柄九翅屏扇，今日又给车乘仪仗添了双马，如此一来，李泰的车乘一共有六匹马，已与东宫太子的仪仗完全相同。
更诛心的是弘文馆讲学。
弘文馆可不是能随便讲学的地方，武德四年，高祖皇帝置修文馆，设于门下省，后来贞观年改名为弘文馆，设置这个弘文馆是为了招揽大儒出山，教授为学之道，并且天家所有的皇子公主也要老实坐在里面上课，讲学的大儒包括房玄龄，孔颖达，褚遂良等当世名臣或博学鸿儒，下面听课的也不仅是皇子公主，还有当今颇富天资的士子名士，从弘文馆学成而出者，无一不是一方名臣干吏。
让李泰在弘文馆讲学，这分明是存着给李泰在大儒和士子之中树立威望的心思，一个普通的皇子，身份不及太子，名望不及朝臣，何德何能给这些大儒名臣们讲学？除非……他要帮李泰收士子之心！
常涂眼皮跳了跳，人老成精的他已然察觉到，陛下的易储之心已越来越强烈，这次太子做错了事，陛下连愤怒的情绪都很少，更没有把太子召进殿中训斥，分明是已对他寒心了，再加上有意给魏王加仪仗，赐弘文馆讲学等等，这个信号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常涂脸上一闪而逝的异色被李世民捕捉到了，李世民皱了皱眉，道：“有何不对？”
常涂急忙躬身：“奴婢无话。”
李世民神情忽然浮上深深的疲惫之色，无力地挥挥手，道：“如此，去颁旨吧，还有，宣晋王治，朕要考究晋王最近治学成效。”
“遵旨。”
“去吧，朕乏了，想睡一会儿……”
大殿的门被轻轻关上，殿内的光线忽然变得暗淡。
李世民的表情藏在黑暗之中，除了深深的疲倦和孤独，什么都看不出来。
……
太平村，泾河边。
李素惊愕地看着东阳，久久未出声。
东阳被李素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开始还羞怯地垂下头，后来越来越羞，不轻不重地推了他一下。
“喂！你在看什么？”
李素摇摇头，仍旧一脸的不敢置信：“你果真抽了齐王？”
“嗯。”
“因为我？”
东阳瞪他一眼，道：“谁都不为，就是看不顺眼，不能抽吗？”
“当然能抽，还可以用任何姿势抽……”李素表情无比惊叹，嘴里啧啧有声，盯着东阳上下打量：“厉害啊，以前咋看不出你这么暴力呢？隐藏得太深了……”
东阳羞得不行，想跑又舍不得，只好恨恨掐了他一把，道：“上次行刺……李叔叔，事情闹得那么大，以你的性子还不把长安城捅翻天呀，那时父皇若震怒，不仅是你，连整个李家都倒霉，我若不出手先帮你把仇报了，你现在大概还在大理寺里等待父皇发落呢。”
李素神情浮上感动之色，忽然握住了她的小手，道：“我知你性子淡泊，与世无争，柔柔弱弱的一个姑娘，却出手做那伤人之事，真是难为你了……”
东阳笑得无比甜蜜，今日做的一切恶事，伤人的事，心中满满的愧疚和后怕，然而此刻李素一句感谢，却将她心中所有的罪恶感祛除干净，仿佛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等到他这句话，此刻的她甚至忍不住冒出更罪恶的念头，如果他能再多夸几句，说不定以后她还会为他做这些恶事……
羞羞怯怯地垂下头，东阳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深，眼里的情意浓得像一碗粘稠的蜜，甜得连心都融化了。
“东阳……你只抽了齐王一人，对吧？”李素在她耳边轻轻地道。
“嗯，禁卫还打伤了他的仪仗侍卫……”东阳闭着眼，呢喃如梦呓。
李素的声音愈发低了：“可是……行刺我爹的幕后真凶不是齐王，是太子啊……”
“啊？”

第五百五十二章 风云变色
东阳很尴尬，尴尬得无地自容。
为心爱的人报仇，生平第一次干出了伤人之事，原本以为在心爱的人眼里，她的形象应该更高大了几分，尽管心中充满了罪恶感，可是从来都是被保护的她，也能做一次保护别人的事，所以罪恶感的背后，隐隐也藏着一丝翻身弱女子把歌唱的兴奋和得意。
然而，东阳没想到，李素简单一句话便把她的小兴奋小得意击得粉碎。
费了许多心力，调动了整个公主府的禁卫，像流氓半路截住小学生敲诈零花钱似的把齐王堵在荒郊小道上，着实抽了他几记，她府中的禁卫甚至摆出了标准的战阵冲锋的阵势，实可谓气贯长虹，牛气哄哄……却没想到，她连最基本的报仇目标都搞错了。
太尴尬了！东阳瞬间不想活了。
“呜呜呜……”东阳像只鸵鸟，把头埋在李素的怀里很没面子的哭。
李素哭笑不得，叹道：“很搞不懂你的想法啊……该哭的人应该是齐王才对吧？”
东阳哭声一顿，接着哭得更大声了：“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可是……唯一为你做的一件事，还是做错了，我……呜呜呜……”
李素笑着抚摸她瀑布般黑亮的长发，发端传来幽幽的清香，像清晨带着朝露的花儿。
“你真的不必为我做什么，更不必违背你的本性强迫自己为我做什么，相信我，我遇到任何事都能独自解决的。”
东阳摇头，哭声小了些，还是抽抽噎噎的。
“你家夫人在西州时为你出生入死，不辞数千里大漠穿行之苦，更不惧刀兵加颈之祸，为救夫君而豁出性命……”东阳垂头，轻轻叹息，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能为你做到的事，我也想为你做到，而且，我觉得自己能比她做得更好，可是……”
东阳说着又哭了出来：“可是，我终究还是没能做好，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怕是已成了一个笑话，相比你的夫人，我是多么的可笑。”
李素搂紧了她的纤腰，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
东阳一直以来在他心里的形象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无欲无求，无争无诟，像古墓里睡在一根绳子上的小龙女似的不沾一丝凡尘，却没想到原来她也是人间的女子，和所有的女人一样，她会吃醋，会嫉妒，会情不自禁的拿自己与另一个她比较，会在意心爱的人眼里她和她孰轻孰重，甚至极度想做一些能证明自己比她强的事情……
李素隐隐有些惊喜，像亲眼看到一位只吸日精月华的女神从天上落到人间，然后……二话不说端起一碗油泼面吃得呼噜哗啦，不时还擦一把鼻涕，剔一下牙，非常的接地气。
不知不觉，大家都变了，也更近了。
像个普通女人，这样挺好的，此刻李素心里的东阳，不再像个云端的仙子，喜爱却无法追逐，她已落下凡尘，与他执手凝视。
“你并不可笑，真的，你做的一切令我很感动，别不信，不管怎样的结果，你的心意我已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承领了……”李素的声音有些低沉：“这几年，你已为我做过太多，我心里一直内疚着一件事，内疚着无法给你一个你想要的名分，害你只能打着出家的幌子，不尴不尬不清不楚地与我纠缠这些年，这是我心中永远无法抹除的心结。”
东阳摇头：“我不需要名分。”
李素笑道：“莫骗我，没有女人不想要名分的，你是天家公主，想必更无法接受无名无分与一个已婚男子痴缠不休的事实。”
东阳垂头，轻声道：“刚出家那一两年，我……确实有过一点点不平，真的，只有一点点……”
东阳红着脸，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然后自己也有些羞涩，又垂下头，轻声道：“后来，你去了西州，而我，整日在道观中修行向道，渐渐的，当初那一点点不平的小心思也淡了，那时每日诵经，心里想的只是你，所有的不平已化作满腹的相思，想你在西州过得好不好，是否安然无恙，是否衣暖食饱，是否……像我想你一样，你的心里也想着我……”
“再后来，西州危急的军报传来长安，我当时急坏了，整日以泪洗面，无数次想收拾行李，带上我道观的所有禁卫跑去玉门关外寻你，救你……程处默领着程家庄户出长安的那日，我悄悄站在延兴门的城楼上目送他们离开，再后来，你血战西州，你的夫人千里搬援兵救夫这些事情，我都陆续听说了，从那时起，我对你夫人再无丝毫的怨意，反而无比敬佩，她……做到了我想做而无法做的事，她是个奇女子，也是位巾帼英雄。”
“李素，当年的怨念，我已全然放下，你虽然没能娶我，可上天待你不薄，你终究娶了一位能配得上你的夫人，而我，也感激上苍赐我的再造之恩，让我能够像现在这样与你时常相见，与你长相厮守，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到老，一直到我们死了，你的后人把你埋在李家的祖坟里，而我，进不了你家的祖坟，却也能埋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像我们活着时一样，彼此远远凝望，直至下一个轮回。”
“如今的日子，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应能痴缠一生了，能有今日的美满，已是上苍赐予的莫大造化，相比我们一生的缘分，名分这种东西，哪里还有半丝入得我眼？”
东阳的语声很轻，很慢，像睡着时的梦呓，半阖着眼，缓缓说出这一番肺腑之言。
李素动容不已，一时竟不知回答，刹那间心头涌起了无数爱恨，无数感动和愧疚，还有无数欠她的相思。
“我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过下去，下一世不敢期许，这一世，我们不负此生。”
东阳使劲点头，含泪绽开了笑颜。
温存不知多久，东阳不知为何忽然又低声哭了起来。
李素叹了口气：“你很擅长在刚熬好的心灵鸡汤里下砒霜啊……又怎么了？”
东阳愧疚地泣道：“我只是，只是想到了齐王，他……他好冤枉，我对不起他！难怪我抽完他之后，他带领侍卫一路哭回了长安……报仇都找错了人，齐王受此莫大的冤屈，真正的凶手却仍然逍遥法外，呜呜呜……”
李素叹气，他很想告诉东阳，其实齐王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己很早以前就想抽他了……
只是见东阳哭得伤心，李素一时倒也不便开口，只好抚着她乌黑的长发，叹道：“不如这样，你怀里揣把刀子去东宫拜会太子殿下，见着他后二话不说一刀把他捅死，不但凶手伏法，齐王沉冤得雪，你父皇说不定还会龙颜大悦，狠狠夸你一顿……”
东阳哭声立止，睁大水汪汪的杏眼瞪着他：“去你的！真当我傻吗？再说……我把太子捅死了，父皇为何会夸我？”
“直觉吧，以己及人，将心比心，反正我若生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坏儿子，也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的，你父皇的心思想必亦如是。”
……
东宫门前杀人的事情算是被暂时压下了，所谓的“压下”，也只是对长安城的百姓和低级官吏而言，这桩凶案公然发生在东宫大门前，却是瞒不住长安城的权贵。
权贵圈子惊疑不定，私下里议论纷纷，眼看这件事马上要被散播出去时，李世民的一道圣旨很快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或者说，这道圣旨令东宫凶案愈发扑朔迷离，讳莫如深起来。
圣旨很简单，只说了两件事，一是给魏王泰的仪仗加双马，二是魏王泰编撰《括地志》功在社稷，上意魏王泰书成之后，于弘文馆讲学。
一道平常的圣旨，落在有心人特别是混迹朝堂多年一个个比猴都精的大臣们眼里，却非常不寻常了。
面面相觑间，大臣们眼里传递着同样的惊疑之色。
这是要变天了啊！
这几年太子确然做过一些很过分的恶事，令朝堂君臣都有些失望，陛下有没有易储之意，谁都不敢公然揣度，私下里还是议论过一番的。包括长孙无忌等一干重臣，也不是没想过太子有被废黜的可能性，而且随着这几年太子行径愈发恶劣，被废黜的可能性也越来越高。
可是，当李世民今日抛出这一道封赏魏王的圣旨，许多大臣仍然还是感到极度的震惊。
圣旨里说的事呢，说大也不大，给魏王的仪仗车辇加两匹马，让那个胖得走两步都喘不过气的胖子魏王人模人样走上弘文馆的讲坛，跟当世的博学鸿儒和士子名士们聊聊人生理想，讲讲读书心得，说说对圣贤之言的理解等等，这能算什么事？
可是，凡事经不起推敲，一旦推敲起字句行间的讳深之处，圣旨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便变得有些微妙而不可言了。
仪仗加双马，除了没有太子率三卫以外，其余的已与太子殿下的仪仗完全一样，而太子和魏王都是长孙皇后所出，若说今上果有废储之意，那么，魏王是最有可能坐上太子之位的皇子，可谓种子选手里面的种子，何况这颗种子那么胖，分量那么重……
如果说仪仗加双马还算是大臣们因失眠而致神经过敏的话，那么让魏王在弘文馆讲学，陛下的心思可就是实实在在的昭然若揭了。
弘文馆啊，那可不仅仅是讨论学问读圣贤书的地方，那里可是集天下闻名的大儒和名士聚集的地方，可以说是大唐知识分子精英里面最顶尖的一批人都在弘文馆里，这里不仅是研究学问和经义用来教化万民学子的地方，而且还是与诸多千年门阀世家门下豢养的学究文士们分庭抗礼的战场，弘文馆的重要性已不止于学问经义，它已上升到政治的高度，无限放大为一个非常敏感的政治场所，如果一定要拿它做个比喻的话，嗯……应该都知道《人民日报》吧？没错，弘文馆就类似于它，而且因为还是研究上古先秦诸子百家学问的所在，里面聚会着大唐最顶尖的博学大儒，所以，弘文馆比《人民日报》更神秘，更高大上。
让魏王在这样一个地方讲学，其意义可就远不止于讲学了，魏王这是屁股后面插了窜天猴，要上天啊。
圣旨甫下，朝堂顿时炸了锅，不但东宫震惊，连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等一批重臣也震惊了。
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大臣们彻底将这道圣旨消化后，咂摸咂摸嘴，纷纷回过味来。
啧啧，是了，怕是太子殿下最近又干了某件不给陛下长脸的事，最有可能的，恐怕还是跟前日东宫门前发生的凶案有关。

第五百五十三章 低卑谦逊
太极宫的圣旨激起长安千层浪。
长安各权贵反应不一，惊愕者有之，兴奋者有之，惶恐者有之。
长孙无忌，魏徵等文臣惊愕不已，当即入宫求见李世民，然而李世民却传话说不见，长孙无忌和魏徵等人愈感愕然，魏徵脾性最刚烈，当即长跪在太极宫门前，言称不见到陛下誓不起身，李世民无奈，只得召见长孙无忌等人。
据说当日甘露殿内传出激烈的争吵声，诸人皆是跟随李世民多年的心腹肱股重臣，事无不可对人言，然而魏徵等人的立场也非常坚定，太子之位关乎社稷根基，大唐的根基不可动摇，纵然太子诸多言行有荒唐甚至不法者，但，太子就是太子，无论嫡庶之说还是长幼之说，李承乾都是唯一符合太子身份的人选，余者纵有才能而不可居之，一旦易储，天下法礼与伦常便乱了，嫡长子无病无灾，亦无大逆之罪，何以轻言废之？天家不依法度，不遵古礼，世家门阀和高门大户的传继若然效而仿之，岂非天下大乱？
不得不说，魏徵这老头确实是一片体国公心，任何事情的拿捏都未掺杂丝毫的个人情绪和私利，当初李世民北征薛延陀，留太子和魏徵等文臣留长安监国，长安城中无老虎，李承乾于是嗨起来了，每日邀朋呼伴，大宴宾客，日子过得非常的休闲加娱乐，魏徵看不过眼，上疏劝谏，李承乾浑不当回事，并以储君身份厉言呵斥挥退魏徵，这件事闹出不小的风波，所以从魏徵私人感情上来说，对于太子的观感是极度不满的。
可是就算心怀满腹不满，在对易储这件事上，魏徵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李承乾的一方，并且不惜直言犯上，与李世民吵得不可开交，为的就是劝谏李世民放弃易储的想法，哪怕被李世民砍头也毫不在乎。
当然，也不排除魏徵失恋多年，伤心之下开启了一辈子的自我毁灭模式，一次又一次挑战人类的生存极限……
一群重臣在甘露殿与李世民算不上相谈甚欢，事实上君臣差点打起来，大唐初期，君臣之间的氛围还是很和谐的，任何事情都是商量着来，尽管李世民已被异国番邦齐尊为“天可汗”，但李世民对内还是很温和的，贞观十一年，只因魏徵上谏五件事，而李世民只虚心采纳了两件，拒绝了三件，为此魏徵气坏了，上疏声泪俱下指责李世民已渐生骄纵之心，不肯像以前那样善于纳谏了，大臣比皇帝还不讲道理，魏老头也是彪得不要不要的。
甘露殿内，君臣吵到最后，没人知道结果，殿外宦官宫人只知最后魏徵怒气冲冲出了殿，而后面的孔颖达，房玄龄等人面无表情，长孙无忌脸上却带着几分神秘莫测的微笑……
君臣争吵的同时，东宫也慌了神，李世民这道圣旨杀伤力太大，李承乾吓得手脚冰凉，二话不说入宫求见父皇欲请罪，人到了太极宫门前，宦官传旨，陛下不见。李承乾的胆子没魏徵那么大，而且也不像魏徵那样有股子舍得一身剐的狠劲，李世民不愿见他，李承乾只好失魂落魄回了东宫。
最高兴的莫过于魏王李泰了。
刚接到旨意，殿中省内侍顺便把双马也带了过来，宣旨的宦官走后，李泰抖擞着满身肥肉在王府偏殿内手舞足蹈，跳的是恰恰还是踢踏，不可考，瞎子都能看出来，李泰离太子储君的位置已越来越近了，说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也不为过，仪仗已与东宫并肩齐平，弘文馆讲学的荣耀以及背后隐藏的深意，连东宫太子都无法企及，暗示得如此明显，猪都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得意就开始忘形，李泰兴奋之下，下令呼朋唤友，王府大宴宾客，以庆其事。当时正协助李泰编撰《括地志》的弘文馆学士顾胤却马上出面制止了李泰作死的决定。
虽说父子之间不必像外人那么客气，可也不能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更何况皇家的父子，其关系难道仅仅是父子那么简单？给你点东西把你高兴成啥样了，还大宴宾客，只要你宴了宾客，稍露一丝骄纵之态，明日你父皇就能把封赏的圣旨收回来你信不信？
李泰如同当头被浇了一桶冰水，彻底清醒了，大冬天的吓得后背湿了一片，然后马上向顾胤躬身致谢，感谢他在自己花样作大死之前及时拉了自己一把。
于是，当日魏王府不见任何动静，连诸多手眼灵活欲图攀附的皇子和大臣们都谢绝不见，言称奉旨专心编撰《括地志》，不愿因名禄之事而分心，众人悻悻而归，而消息传到太极宫，再次引来李世民龙颜大悦，对这位谦逊且才华横溢的儿子愈发满意得不得了。
第二天，李泰进太极宫求见李世民，进殿便跪，以非常低卑谦逊的姿态请求父皇收回成命，勿使朝内兄弟与大臣侧目，而损太子威严体面，儿臣别无所求，父皇的快乐就是儿臣的快乐，儿臣爱你么么哒……嗯，大意差不多就是这些内容。
李世民老怀大慰，捋着长须仰天霍霍霍笑得满脸褶子，然后断然下旨，不但昨日的封赏旨意绝不收回，顺便还下旨将魏王府所居的长安延康坊内百姓免除一年租赋，不仅如此，李泰所遥领的雍州境内所有死罪以下的罪犯全部赦免。
一招以退为进，李泰玩得风生水起，炉火纯青，父子君臣皆大欢喜，李泰带着谦逊低调的笑容，从太极宫回到了魏王府。
他知道，自己离东宫太子之位只差一点点了，或许，朝那位已失去父皇宠爱的太子背后轻轻推一下，他就会坠入万丈深渊，而自己，是将他取而代之的唯一人选。
……
数九隆冬，北风呼啸，长安的大雪又开始飘下，大地万籁俱静，一片苍茫。
天冷得邪性，尚书省左仆射房玄龄派人来太平村传了话，大雪封路，朝事来往不畅，可允李素在家休沐五日，待雪停后继续去尚书省应差。
李素对房玄龄的好感直线上升，所谓“德高望重”，不是旁人嘴里吹嘘出来的虚词，德高望重应该体现在哪里？就是在这里，数九隆冬之时不强求房相像优乐美一样把自己捧在手心里，只要说句“不必应差”，便是晴天。
当然，就算房相不传这句话，这种鬼天气李素也断然不会去尚书省应差的，他还没到为大唐封建帝国燃尽最后一丝光亮的精神境界呢。
这样的天气，适合热一壶微烫的酒，置几样热气腾腾的小菜，把它搁在自家浴室的大池子边，脱得赤条条的一边泡澡，一边哼着歌，冷不丁端起酒吱溜儿一口，一阵龇牙咧嘴后，再挟几筷菜，然后再往热水池里一钻，美滴很！
能在这个诸事落后，万物俱无的农业社会享受到如此美妙安逸的人生，李素忽然觉得自己果然是个人才，他的长处不是治国安邦，不是厮杀疆场，而是教化世人如何享受人生，如何偷懒耍滑，如何消极怠工……他的存在或许会让欣欣向荣的大唐帝国经济倒退整整二十年，而且还倒退得莫名其妙，李世民要是更聪明点的话，就应该把他这匹祸害大唐良好勤劳风气的害群之马果然干掉……
池子里的热水很舒服，微微有点烫，烫得李素白皙的皮肤泛了红，全身的血液都仿佛活热起来，顺着经脉血管往上升，没过多久，脸已涨红了。
端酒又小小地啜了一口，李素发出满足的叹息声，头靠在池子边，心满意足地露出了爽歪歪的笑容。
“鸣笙起秋风，置酒飞冬雪，若问为何不应差，千金难买爷高兴……”舒坦得不行的李素脱口而出一首乱七八糟的诗。
话音刚落，李素忽然发觉背后一凉，浴室厚厚的门帘被人粗鲁地掀开，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鹅毛雪片飘进来，温暖如春的浴室内顿时如坠冰窖，冷得直哆嗦。
李素呆怔片刻，接着勃然大怒：“哪个混账不晓事，给我滚进来！”
“哼！”
随着一声冷哼，一道魁梧如山岳般的身影龙行虎步走了进来。
李素眯了眯眼，然后……又陷入痴呆状态。
进来这人也不客气，二话不说开始脱自己的衣裳，动作飞快三下五除二，一边脱还一边道：“难得听到大唐才子又吟诗了，只不过，前面两句尚算佳句，后面两句却是狗屁不通，不仅狗屁不通，而且混账之极，李子正，你就是这样给朕当差的？”
“陛……陛下……”李素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尴尬还是被热水泡的。
下意识站起身，李素打算给李世民行礼，站起来后却发觉自己赤条条的，而李世民也脱得赤条条的，这个时候行礼，似乎有点怪怪的……
于是李素站起身后迅速往水里一蹲，然后……眼睁睁看着李世民晃悠着胯下人鞭朝池子走来，光脚踏上池边，深吸一口气，闭目往池子里一跳……
轰！
水雷击中了潜艇似的，池子里绽炸出半丈高的水花，李素如怒海里的扁舟，在惊涛骇浪中起伏浮沉，惊慌失措的他只好死死抠住池子边沿奋力自保，以求自己不被沉沦……
待到风平浪静，李世民已老神在在头枕着池边闭目养神，一脸爽歪歪地叹息一声“舒坦！”
“臣……那啥，陛下，臣听说陛下在太极宫也建了一个池子，池底池壁皆以珠玉宝石镶嵌其上……”李素欲言又止。
“是啊，可朕还是觉得你家的池子舒服，咋样？”李世民眼都没睁，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很混账的挑衅弧度。
“这大雪封路的，陛下……”
“是啊，大雪封路，朕来这里很辛苦的……”
李素无言以对，这脸皮，啧！
“那……陛下尽兴，臣先告退，安排下人设宴……”
李素说着便打算从池子里爬出去。
“子正啊，你似乎很嫌弃朕啊，你我都是男人丈夫，同泡在一个池子里，君臣共叙家国天下，亦是一桩美谈，你怕个甚？”李世民终于睁开眼道。
李素嫩脸拧成一团。
我怕个甚？我怕你有病啊！俩人同泡一个池子有多脏，你造么？
私生活那么不检点，后宫不知宠幸了多少女人，万一被传染了什么妇科疾病，堂堂李县侯以后怎么活？

第五百五十四章 帝王胸襟
不告而登门，谓之曰“恶客”。
李世民就是李家的恶客，当然，他的身份有点特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理论上整个大唐境内的任何一个角落，所有权都是他的，所以他完全可以在大唐境内的任何地方像螃蟹一样横着走，想进哪家院子就进哪家院子，想干嘛就干嘛。
这些李素都理解，你是皇帝你最大嘛。可是……这位皇帝一声不吭便跳进他家的浴池，这就很令他无法理解了。
李素不是没有想象过有人跳进他的浴池，当然，这个人必须要正确，就算不是私自下凡的仙女吧，至少也该是不小心坠入凡间的天使，脸着地的也算。
一个抠脚大汉二话不说光溜溜的就跳进来了，李素很无奈，不仅无奈，而且恶心。
很想不通啊，为何每次都选择他泡澡的时候微服私访，而且一点也没把自己当外人，你是礼仪之邦的皇帝啊……
池子已脏得不要不要的了，跟泡在臭水沟里没区别，李素泡在热水里，身上却莫名其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觉无数细菌爬在自己的肌肤上，狞笑着使劲往毛孔里钻，一边钻还一边吐口水，散播病毒……
哧溜一下，李素飞快从池子里窜了起来，连滚带爬出了水，手忙脚乱地拿着布巾在身上使劲擦，使劲擦……
李世民脸都绿了，这竖子，以为朕有多脏？朕是皇帝，而且是历朝历代最雪白干净的皇帝好不好……
对李素，李世民的了解还是不少的，知道他有爱干净的毛病，只是看今日李素的做派，李世民也没想到他的毛病竟如此严重。
“子正啊，你的病很严重，要不要朕把孙道长宣来给你看看，开几副养神且吃了以后……不那么爱干净的方子，嗯，对你很有益处的。”李世民用关怀的语气道。
李素气炸了，这说的是人话么？什么叫“不那么爱干净的方子”？给你开一点爱干净的方子才对吧？
“呃，多谢陛下，臣没病，臣很正常。”
李世民嗤笑：“笑话，你很正常，难道不正常的是朕吗？”
李素无辜地看着他，眼睛眨啊眨，李世民笑容顿止，一股绿气从脚升到头。
李素的无辜眼神他看明白了，里面透露的意思大概是……“是的，没错，你不正常，你才有病。”
李世民抬手指了指他，估计想骂脏话，后来想到自己毕竟泡在别人家的浴池里，没有吃完斋饭打和尚的道理，只好悻悻放下手，不悦地哼了声。
“给朕滚出去，速速安排酒宴，朕泡一阵便来，滚远。”
李素急忙应是，穿好衣裳一溜烟跑了出去。
……
李家的酒宴很客气，至少在李素看来很客气，有酒有肉，有荤有素，每一道菜都是李家独有的煎炒蒸煮法门，长安城里的权贵家纵然府邸再奢华，李素也敢保证他们每日吃的东西绝不如自己家这么精致美味。
酒是上好的西域葡萄酿，担心当今皇上在自己家喝出个好歹，李素没敢上五步倒，葡萄酿挺好的，柔和温吞，不易醉。
李世民看来在浴池里泡得爽歪歪，一个时辰过去还没见出来，看来果然是别人家的浴池更舒服，这跟别人家的媳妇永远比自家媳妇好是一个道理。
李素耐着性子站在浴室门外等着，李家的各个角落和房室都已被羽林禁卫占据，每间屋子每个庭院甚至每个房顶都黑压压站满了人，可以说，李家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又等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民穿好衣裳，伸着懒腰从浴室里走出来，满脸舒坦的表情，连黝黑的脸都仿佛白皙了许多。
李素站在门外等候，李世民挥了挥手：“带路去你家正堂，朕今日赏光，便赐尔君臣同饮。”
蹭别人家的酒饭还说得仿佛给了别人天大的荣幸似的，这蛮不讲理的做派太招人恨了……真想像放牛的孩子王二小一样，把他领到八路的埋伏圈里去啊。
李素躬身行礼，默默领着李世民穿过内宅庭院，来到正堂外。
今日的李家颇有些鸡飞狗跳的感觉，薛管家和下人们全都集中在正堂外的院子里，战战兢兢又满脸兴奋地看着自家侯爷招待当今皇帝陛下，脸上隐隐露出无比荣耀的光辉。
啧啧，当今陛下亲自来侯府饮宴，侯爷的祖坟上头得冒多么浓的青烟才有如此风光和荣幸呀，将来出去跟人吹牛，好歹也是亲眼见过陛下的人了，下人的面子都增三分光彩。
皇帝微服而来，李家无论主仆全都惊动了。
李道正和许明珠静静等在正堂外，见李世民走来，翁媳急忙下跪行礼。
李世民一反在李素面前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堆起满脸笑容，快走两步亲自将李道正搀扶起来，又朝旁边的许明珠看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笑道：“朕不告登门，来得唐突了，还请李家翁莫怪。”
李道正神情紧张局促，老脸涨得通红，连道不敢。
李世民又看了一眼并肩站在一起的李素和许明珠，笑了笑，点头道：“佳儿佳妇，不错，李家翁好福气。”
李道正也不知该如何答话，咧嘴憨厚地呵呵直笑，许明珠毕竟以前见过李世民，而且还是钦封的诰命夫人，倒也不怎么紧张，依礼称谢，神情矜持且雍容。
客套了一阵后，李世民大步走进了正堂，李素急步跟随，而李道正和许明珠行礼过后便很识趣地退下了。
进了正堂，李素恭敬地将李世民请上主位。
李世民也不客气，袍袖一挥便当仁不让地坐了下来，紧接着，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宫女宦官，端着李家刚做好的酒菜走上堂来。
李素表示很理解，君臣饮宴是正式场合，就算是李世民的客场，按规矩端菜斟酒这种事也轮不到李家下人丫鬟来做的，李素甚至深信在酒菜端上来之前，必然有宦官试尝过每一道菜，确认菜里无毒无农药无副作用后，才放心把酒菜端上去。
想到这里，李素不由嫌弃地朝身旁给他斟酒的宦官看了一眼，如果这菜真被试吃过，里面不知有没有口水……啧，不能吃了！
酒菜摆满了矮脚桌，当然，都是分餐制的，每人面前的酒和菜都一样，李素以主人的身份举杯遥敬李世民，李世民哈哈一笑，很豪爽地端杯一口饮尽。
再然后，李世民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那模样好像被人强灌了一口尿似的，差点吐出来。
“小子啥意思？朕难得来你家一次，就拿葡萄酿打发朕，嗯？”
“啊？这个……这个是西域正宗的……”
“什么狗屁西域正宗，西域了不起吗？西域如今便是朕的掌中之物，朕欲取之，易如反掌，废话少说，拿你的五步倒上来！”
李素苦着脸应是。
没多久，仍是宦官抱着两个小坛子上堂来，清澈白亮的酒哗哗地倒进杯里，李世民仰头一口，表情痛苦龇牙咧嘴半天，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笑赞道：“好酒！腹中如火烧一般，这才是男人喝的酒，那酸不拉叽的葡萄酿算个屁！”
一杯烈酒下腹，李世民的脸马上就红了，举筷吃了几口菜，顿时赞叹不已，皇帝一赞叹，李家就没法轻松了。
“这几个菜不错，秘方抄给朕一份……算了，朕明日派御厨来你家学，小子不准藏私。”
李素暗叹口气，今日不告而来，不但强行跳进自家浴池，还蹭吃蹭喝，完了还惦记上李家私房菜的核心技术……这家伙当皇帝前兼职干过盗匪不成？
相比之下，李素忽然觉得齐王可爱多了，人家也是明抢明夺，至少态度很客气，而且还给了钱……
李世民又喝了几口酒，李素默默在一旁相陪。
李素知道李世民有话说，一个皇帝不可能闲到这份上，大雪天里走那么远的路就为了来他家泡澡兼蹭吃蹭喝，李素不急也不催，李世民喝酒他陪着，李世民搁杯他也搁杯。
喝了几口后，李世民忽然眉头一皱：“酒菜都不错，为何没有歌舞伎助酒兴？”
李素面现难色，道：“陛下，臣家中没有歌舞伎……”
李世民大奇，挑眉道：“少年臣子，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更且相貌风流英俊，正是眠花宿柳，白日纵歌的年纪，为何府中未置歌舞伎以娱己添香？”
李素苦笑道：“臣不喜此道……或者说，臣觉得，家中女人多了未必是好事，正因为臣的身份地位，她们总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巴结逢迎，各人各出奇谋，耍心眼，弄心机，哪怕为了一个侍妾的名分也会厮打争斗，本来平静安逸的家会被搞得乌烟瘴气，这是臣绝对不能忍受的。”
李世民若有所思，沉默半晌，缓缓道：“子正说得对，朕深有体会，先不说太极宫里的那些妃子吧，只说朕那些皇子皇女，为讨朕的欢心，不知背地里耍弄了多少心眼，哼，他们自以为耍得高明，把朕当成了蠢货，朕这半生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不知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他们那些小机谋岂能入得朕的眼？”
“人多了，是非也多，想法和欲望也多，人世间的争执，多为‘名利’和‘权力’这两样，朕那十几个皇子，无论有没有可能，每个人都眼巴巴盯着太子这个位置，每个人费尽心机在朕面前装乖扮巧，可是……他们之中有几个人在看着朕时，能真正抛却朕的皇帝身份，只简单的把朕当成一个父亲来孝敬？”
李世民脸上露出苦笑之色，仰头喝了一杯酒，抬头盯着李素，道：“知道朕今日为何来你家么？因为朕亲自册立的太子做了不该做的事，不仅如此，连祸不及家小的规矩都不顾了，朕是他的父亲，他无心悔改，但朕不能视而不见，所以，朕今日是来代他赔罪的。”
李素吓得一激灵，急忙伏地拜道：“臣不敢当，陛下万莫折煞臣。”
李世民摇头，道：“道理就是道理，与身份无关，错了就是错了，皇帝错了也要认错，朕的贞观朝已历经十四年，这十四年里，朕所出之策亦有诸多错处，被魏徵无数次指摘出来，朕每次都认认真真认了错，错了，就是错了，就得认。”
说着李世民忽然直起了身子，直视着李素，道：“太子借刀杀人，嫁祸齐王，累尔父受惊，此皆东宫之错，亦是朕这个父亲之错，今日正式向子正赔罪，子正可愿恕我？”
李素伏地道：“臣实不敢当，请陛下揭过此事，否则便是臣之罪也。”
李世民点点头：“好，朕认了错，你也愿揭过，此事不提了。来，子正，与朕饮胜。”
“臣敬天可汗陛下，愿陛下威服四海，德被万民，实苍生之幸也。”
李世民目露奇色，笑道：“朕还真很少听你逢迎拍马，今日为何破例？”
李素直起身正视李世民，肃然道：“臣非逢迎，因为臣直到今日才亲眼看到了天可汗陛下的胸襟气度，世上没有千秋万世之社稷基业，但有名垂千古之明君圣主，帝王胸襟可纳四海，平天下，则大唐基业亦可纳四海，平天下。”
李世民脸上湛然生光，大笑道：“说得好，子正到底是个伶俐人，虽夸赞中带着几分劝谏，一番话却说得四平八稳，不像魏徵那老匹夫，每次劝谏都说得硬邦邦的，只差没指着朕的鼻子骂昏君了，这几年尤其过分，说实话，朕想把这老匹夫剁了的念头已然很久了。”
李素笑了笑，端杯遥敬。
李世民仰头饮尽，脸色愈发通红，俨然已有几分醉意。
“不过，子正倒也是一身好本事，朕把你送去西州，原只为打磨你的性子，却不曾想，你在西州经历了几场血战之后，性子表面上圆滑许多，实则却更暴戾了，你看透了太子心生忌惮，竟敢雇游侠儿东宫门前当街杀人，众目睽睽之下，东宫却不敢言，连带着朕的皇威都扫地无光，朕不得不说，子正好手段，好心计，不愧被朕待之以国士……”

第五百五十五章 恩公无觅
千古以来，只有李世民才被尊称为天可汗，能被番邦异国如此称呼的人自然不会是蠢货。
李世民的话说完，李素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对于太极宫的反应，也早在李素的意料之中，当初明知李承乾不敢出声也要让那个名叫王安的游侠儿远遁陇右，防的就是太极宫知道后把王安逮住，生出许多枝节，从而引火烧身。
活在这个人治大于法治的年代，李素每走一步都很小心，凡事未预胜，先虑败。
李世民说完后盯着李素，神情也不见生气，只是很自然的说出真相而已。
李素笑看着他，目光无畏无惧。
“敢问陛下，臣……做错了吗？”
李世民叹道：“朕现在也想不明白，你之所为到底是错还是对，至少当街杀人之事，朕也无法昧着良心说你做对了，别忘了，你做的不仅仅是杀人，还是在东宫门前杀人，你挑衅的是朕的皇权！”
李素垂头：“是，臣请罪。”
李世民一愣，他没想到李素这么痛快便自请其罪，这个反应倒让李世民有些无措。
沉默半晌，李世民苦笑摇头：“你请罪，朕治你的罪，皆是情理之中，然我大唐治罪必出刑典，朕治你的罪容易，可是，朕以何理由来掩天下悠悠众口？凡罪必出有因，而此事的因，却是东宫有错在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传扬出去，倒又是一桩天家的丑闻，子正，你素来聪慧，你告诉朕，朕该如何处置此事？”
李素笑了，神情一片坦然：“若陛下铁面无私，自当各打五十大板，东宫有罪，罪于东宫，臣有罪，亦罪于臣，坦坦荡荡将此事公诸于众，任谁也无话可说。”
李世民脸色有些僵硬：“罪于东宫？太子是朕的嫡长子，贞观元年由朕亲自册封，他是大唐未来社稷的根本，若罪于太子，岂不是说整个社稷都错了？子正，你可知长安朝堂之外，尚有五宗七姓，陇右门阀，千年世家，那些人都在冷冷的盯着朕，等着朕犯错，等着看朕的笑话，他们从来就不服我李氏占了江山，此事若传扬出去，天家颜面无光，皇威大损，焉知那些门阀世家会如何动作？”
李素笑道：“既然陛下不欲罪于东宫，自然也不能罪于臣，师出无名，刑出无典，不仅臣不服气，天下人也不服气，所以，臣觉得不如索性大家都把此事忘了作罢，陛下意下如何？”
李世民盯着李素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眸子深处散发出恼怒，羞愧，还有一丝释然，瞬息间千变万化，非常精彩。
李素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看懂了李世民眼神的每一个变化，没错，自己刚才最后那句话说对了，李世民也是这个意思，所幸的是，由自己先说了出来，李世民终于留住了面子。
大雪封路，乡道难行，这样的鬼天气里，堂堂万乘之尊历经辛苦来到太平村，自然不可能真的来跟他抢浴池顺便蹭吃蹭喝，李素相信李世民不会闲得如此蛋疼。
君臣之间话说到这个地步，李世民的来意李素也完全明白了。
一则是代太子赔礼，此举出于千古一帝，上下五千年唯一一位天可汗陛下的胸襟气度，错了就是错了，皇帝错了也应该赔礼道歉。
二则是捂盖子，这个却是出于私心，是的，天可汗陛下自然也有私心，私心不是为了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李承乾，而是为了李家皇权皇威的体面。
所以，李世民的意思很清楚，此事不功不过，就此打住，大家谁也别提了，言外之意就是，你小子管好自己的嘴，若敢拿此事到处胡咧咧，朕不会抽死你，只会剁了你……
君臣在无声对视间，就此事达成了共识。
良久，李世民展颜一笑：“甚好，便依子正所言，此事作罢。”
李素笑着端起了酒杯：“臣敬陛下，饮胜。”
“饮胜！”
……
掖庭。
“绿柳姑娘，妾身想问问，公主殿下背后那个人……”武氏明眸盯着绿柳，目光清澈，似有两汪灵泉晃动。
绿柳掩嘴一笑：“公主殿下有过吩咐，婢子可不敢说呢，说了婢子回去会被打死的。”
武氏嫣然笑道：“姑娘言重了。”
情知问不出答案，东阳公主似乎刻意保持着神秘，或者说，公主背后那个人刻意保持神秘，武氏也不便强求，今时今日，终究是她在受别人的恩惠。
转过头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杏儿，武氏眼里露出怜爱之色，不自禁地轻抚她略显凌乱的发鬓。
绿柳果然践诺，每隔十日，准时出现在掖庭，并且还带了几名壮妇，拎着好几个食盒，以及各种质地上乘的新衣裳，还有各种生活杂物，小到专门用来焚香的镂空琳琅香熏球，大到黑漆雕花红木衣箱，恭桶等等，可谓事无巨细皆考虑周到。
而自从绿柳在掖庭打着东阳的旗号公开给武氏撑腰立威后，武氏在掖庭里的待遇提高了许多，那个刁难她的刘管事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日夜担心被武氏报复，像他这种不名一文的宦官，说是个管事，但在偌大的太极宫里却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小角色，只消东阳公主轻飘飘给殿中省的少监，府事什么的人递句话，那些一心只想着邀宠献媚而不得其门的宦官头子们还不得把这事当成美差，疯了似的把他剐成一片一片的，双手送到公主殿下面前？
如今不知是不是因为东阳公主一心向道不忍杀生，上面迟迟没有动他，刘管事这些日子吓得都瘦了十来斤，总算以为自己度过了一次劫难，从此却再不敢给武氏半分颜色看，不仅没再给武氏安排任何活计，而且每日早请示晚汇报，把武氏当成了他刘家的祖宗牌位一样供着，小心翼翼奴颜婢膝的样子，连同行们见了都情不自禁为他心酸。
武氏如今所住的地方早已换成了独门独院，掖庭的宫殿向来破败失修，为此刘管事特意拨出一笔钱款，将武氏所住的大殿重新修缮了一番，偌大的宫殿就只有她和杏儿二人住着，每天睡到自然醒，数钱……这个还是没有的，掖庭里面用不着这个。
绿柳每隔十日来一趟掖庭，每次都带了许多物事，吃的喝的用的，样样齐备，这一次绿柳居然还带了酒，而且是风靡长安的五步倒。
受人恩惠，已不仅仅是无以为报这么简单了，绿柳来的次数越多，送来的东西越多，武氏就越觉得不安。
和李素一样，武氏也从来不信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恩惠，如今自己安然享用着这些莫名其妙而来的锦衣玉食，在掖庭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过着天堂般的日子，可是……若有一天，她必须要付出比这些恩惠更多更惨重的代价怎么办？
享用着这些东西，接受掖庭宫里每个人敬畏的目光，武氏表面笑靥如花，可内心却已渐渐陷入了无尽的煎熬，两个月了，武氏夜里经常失眠，那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仿佛暗中有一双手在摆布她的人生的感觉，实在太揪心了。
今日绿柳再次来到掖庭，武氏实在忍不住了，或明或暗地打听东阳公主背后那人的事情，可惜的是，绿柳自小便在宫里服侍东阳，江湖经验可谓丰富，武氏刻意下的套，有意无意的刺探，都被绿柳笑嘻嘻一招太极拳给化解了。
二女坐在殿内，似乎越说越投机，可只有她们自己心里清楚，大家其实都聊得很累。
太累了，聊天如同两军对阵，一个没命的进攻，一个拼命的死守，笑语吟吟的对话里都快见着刀光剑影了。
这样聊下去大家都会没朋友的。
“殿下吩咐了，这些吃的用的，武才人尽着吃用，十日后婢子再来，殿下还说，眼看元旦即至，上元节那天，陛下会召见所有皇子皇女在皇城宫楼上赏灯吟月，那日是个好时机，殿下会在陛下面前为武才人递几句好话儿，武才人脱离掖庭之日不远矣，婢子这里先恭喜武才人了。”
武氏眼中喜色一闪而逝，急忙道：“请绿柳姑娘代妾身多谢公主殿下，此番若能得脱苦海，妾身必为殿下所驱使，从此绝无二心。”
绿柳笑道：“以前不是说过么？殿下可不能领这份情，武才人谢错人了。”
武氏垂头轻声道：“受人恩惠，而不知恩人是谁，普天之下也没这道理，绿柳姑娘便不能通融一二，告诉妾身谁是恩公，妾身来日脱了身，也好焚香沐浴，向恩公磕几个头才好。”
“公主殿下说了，有缘自有相见之日，万事强求不得，武才人沦入掖庭，历经劫难，心性应比当初风光时更沉稳了些才是。”
武氏含笑点头：“既如此，妾身以后便不问了，绿柳姑娘莫怪。”
绿柳又与她闲聊了几句家常，然后施礼先行离开。
大殿内，杏儿手里抓着一块酥酪吃得满嘴碎末儿，武氏怜爱地给她擦了擦嘴，笑道：“这些日子实在也不缺吃用，为何每次你都吃得跟饿鬼似的？”
杏儿羞然一笑，使劲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笑道：“绿柳姑娘送来的东西很好吃呀，是公主府的厨子做的呢，杏儿当年服侍娘娘的时候才能吃着这些精致的吃食，后来陛下渐渐不来娘娘的寝宫，下面宦官们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所供的吃穿用度也渐渐怠慢粗糙了许多，杏儿便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糕点了，再后来，娘娘那晚上吊悬梁，杏儿被没入掖庭……”
杏儿越说越难过，眼眶渐渐泛了红。
武氏心疼不已，将她搂在怀里温言道：“杏儿放心，以后我若腾达，天下任何珍稀美味管教你一生吃个痛快随性。”
杏儿高兴地点头，递过一块糕点，笑道：“武才人你也吃一些，为何每次你都要看杏儿吃得半饱了你才开始吃呢？大家一起吃岂不开心？”
武氏摇摇头，笑道：“我不喜糕点，真的，杏儿只管吃，莫在意我。”
杏儿十几岁的年纪，性子天真单纯得很，闻言也不客气，又拈起一块糕点塞入嘴里。
一边吃，杏儿一边道：“武才人，刚才绿柳姑娘说，上元节那天，公主殿下会为武才人在陛下面前递好话儿，想必武才人离开掖庭的日子不远了，武才人离开那天……能带上杏儿吗？杏儿以后专门服侍你，给你梳妆，给你盘发，给你浆衣，杏儿很勤快的……”
武氏笑道：“你是我认下的妹妹，怎会不带上你？杏儿放心，你的苦日子已到头了，以后呀，你会活得快快乐乐，一生衣食无忧，说不定以后你还会管许多人呢。”
杏儿瞪大了眼睛，兴奋地道：“真的吗？以后我也能当女官啦？”
“对，当女官，以后我若有腾达之日，那些殿中省，内侍省的奴人们见了你，都得规规矩矩行礼，你看谁不顺眼便杀了谁。”
“看不顺眼便不看，何必要杀他？不行不行……”杏儿颇不认同地摇摇头，接着道：“刚才绿柳姑娘还说，武才人的恩公另有其人，婢子听了很久，听出来武才人想打听那位恩公是谁，可绿柳姑娘死活不肯说，武才人有法子知道那人吗？杏儿托了武才人和那位恩公的福，不但保住了性命，还不用干活，也不必饿肚子，杏儿也想给恩公磕几个头呢……”
武氏沉思半晌，缓缓地道：“虽然绿柳不肯明说，可我多少还是猜到了几分……昔日我随侍帝侧，正是风光之时，依稀听说了一桩事，说是贞观十年，东阳公主誓死抗婚，只因她与当时的泾阳县子李素有私情，此事当时震惊长安，天下皆闻。后来公主殿下索性出家为道，而那位泾阳县子，在血战西州之后立下泼天的军功，被晋为泾阳县侯，虽然与别的女子成了亲，可我听说至今与东阳公主仍藕断丝连……”
“东阳公主是个出家的道姑，性子素来寡淡无争，从不参与朝政和后宫之事，其他的皇子皇女每日在陛下面前撒娇争宠，可她却从来不屑为之，如此清心寡欲，与世无争的人，若说世上还能有一个人能驱使她心甘情愿做事出头，那么这个人……”
红艳的唇角隐隐勾出一抹动人的弧线，武氏喃喃笑道：“恩公，妾身终于知道你是谁了……为了一个沦落掖庭，性命悬于一线的女子做了这么多事，绕了这么大的弯，恩公，你……到底意欲何为？”

第五百五十六章 年关故人
李素意欲何为，严格说来，连他自己都不清楚。
暗中襄助武氏，只是他在纷乱的时局里埋下的一步棋而已，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步棋到底会不会有作用，因为武氏太不一样了，她不是一个甘心做棋子的女人，李素埋下的这步棋，若干年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掌控。
毕竟，这个女人是武氏。
上下五千年，只有这么一位公然称帝的女皇，李素对她既要倚重，也要提防，她是一柄双刃剑，可伤人，亦可伤己。
李素对武氏感到不安，反过来说，武氏对李素更加不安。
一个沦落掖庭，一生再无任何希望的女人，堂堂县侯为何对她如此看重？她有什么资本和筹码能让一位圣眷正隆的县侯青眼有加？
武氏对谁都笑靥如花，可是只有她知道，自己的内心是冰冷的，荒凉的，像一片寸草不生的沙漠。
幼年父亲早亡，亲兄弟容不下她们母女，最后将她们母女赶离家门，从小武氏便尝尽的世间炎凉，被选入太极宫后，里面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更是变本加厉，从小到大，在不断抗争与阴谋的环境里成长起来的人，如果说她的心里仍充满了阳光和正能量，未免有些扯淡了。
武氏才二十出头，却经历了人生太多的炎凉，她的心理已经很阴暗了，对任何人都存有深深的戒备心理，尤其是对那种无故对她施恩的人，防备心更重。
猜出东阳背后的人是李素后，武氏的第一反应其实并非感恩，而是权衡。
猜测对方的目的，同时也掂量自己的筹码，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图”，武氏最想知道的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那位如日中天的县侯出手相助，他所图为何？有那么一刹那，武氏甚至猜测他是因为垂涎自己的美色，毕竟，如今的她，唯一的筹码只有美色了，随即武氏自己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并且苦笑不已。
堂堂县侯，进出来往皆是当朝权贵，可谓笙歌曼舞，万花环伺，想要怎样的人间美色而不可得？脑袋被门夹成什么形状才会看上一个沦落掖庭做苦活的女子？
左思右想，武氏仍未想通李素施恩于她的动机，于是辗转反侧，夜夜失眠。
……
李世民走后，李素睡得很香，吃得也不错，而且吃和睡基本不挪地方，再一次懒出了人生的新境界。
刺杀老爹的仇，算是报了，堂而皇之将幕后凶手斩杀在东宫门口，不仅震慑了太子李承乾，也以县侯的身份公然对东宫挑衅，而李承乾也因此事而陷入了极大的麻烦之中。
这就够了，李素把仇报到这个地步，火候和手段拿捏得正好，当然，前提是老爹没有受到实质性伤害，否则，便是不死不休。
关中的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雪终于停了。
庭院内已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大清早薛管家便指挥下人清扫，花了两个时辰才堪堪将前院清理干净，老爹李道正大早上便出了门，说是瑞雪兆丰年，他得去田地看看雪后的土质，来年能不能丰收，就看今年的雪能不能把地里的蝗虫坑冻死，给来年一个风调雨顺的好光景。
如今李道正出门已不能随心所欲了，上次遇刺之后，方老五非常自责，人还在养伤便愧疚地向李素请罪，说是杀了半辈子人，临老却大意了，差点害老爷陷入绝境，羞愧得不行，直说侯爷养了一帮子吃闲饭的，没脸活下去了云云，说得太投入，李素若没拦着他，怕是当场拔剑自刎以谢天下了，自刎前顺便把那一百老兵拉着一起自刎。
挺好的，李素喜欢有责任心的人，贞观年间虽说权贵圈子里有点乌烟瘴气，但民风还是很纯朴的，在太平村这种几乎等于世外桃源的地方，虽说为主家拼命赴死比较罕见，至少在该挺身出来保护的时候不会扔下主家拔腿就跑。
李素很庆幸自己把这一百老兵请进了自己的庄子，特别是方老五，他的表现尤其令李素感动，如今方老五仍在养伤，可李素已动了将他请为李家供奉的念头。
所谓“供奉”，当然不是指把方老五当祖宗牌位那样供起来，李素还不至于贱到这般地步，“供奉”算是大唐权贵人家的一种职称，而且是终生甚至是世袭制的职称，江湖浩瀚，能人异士不少，由于朝政清明，百姓安居乐业，江湖好汉们也没有什么与朝廷对立或杀官造反的心思，“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能人异士们的主流思想，所以许多自忖有本事的人纷纷投奔权贵门阀，以求一方栖身之地，若被主家看重，更可一展胸中抱负。
于是，大唐的权贵家中不知何时便多了一个名曰“供奉”的职称，它与所谓的“门客”不同，门客里面良莠不齐，确实有很多吃闲饭的，但供奉却是实打实的高人。从“供奉”这两个字便可以看出很多意思。
首先是“尊敬”，不论出身，有本事的人自然便被权贵尊敬，其次是“珍稀”，毕竟大唐如今人口稀少，有本事的人更少，不是随便碰到个会耍几手瞎把式的人就能被请为供奉，那得有真本事，“本事”不一定指杀人的手段或高强的武艺，只要中了主家的意，任何本事都有可能被高看，比如医术，比如黄老之术，如果主家是个吃货的话，能烧一手好菜也能被请为供奉。当然，炼丹也算，有种你让主家羽化飞升，赏不死你。
还有就是，所谓“供奉”，顾名思义，平时是供着的，轻易不会出手，一旦主家遇到重大的事件，这时便要请供奉出面了。
方老五年已五十，从戎大半生，倒是练得一身杀人本事，只不过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各种身体机能已开始缓缓衰退，再过几年，怕是衰退得更厉害，不过李素不介意，他看重的是方老五的赤胆忠心，这是把他请为供奉最大的理由，里面多少还包含着几分感恩的意思。
当初许明珠玉门关前挟持守将，唯有方老五豁命相护，后来太平村老爹遇险，仍是他拼命抵挡敌人，竟未让老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就冲方老五这份心性，李素不介意把他高高捧起，成为李家一个特殊的存在，将来如果方老五娶了婆姨，有了后人，李素也不介意养他世世代代，只为这两桩恩情，李素必百倍报之。
……
庭院清扫出来了，院子里的雪被铲干净，薛管家命人在上面撒了一层草木灰，然后再扫一遍，人走在上面不会滑脚。
方老五被薛管家搀扶着，两位老汉颤巍巍走到前院西侧的园子里，看着园中几株在雪中绽放的血红腊梅，明明只有寥寥几朵梅花，他们却仿佛看到了满园百花齐放的盛况一般，俩老汉指指点点，笑得满脸褶子。
许明珠轻悄走到李素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狐皮大氅。
“雪刚停，天冷得邪性，夫君多穿点，莫冻着了。”
李素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点点头，然后掐指算日子：“……日子过糊涂了，约莫快元旦了吧？”
许明珠笑道：“能把日子过糊涂，可见日子过得很不错，夫君是个有厚福的人呢，再过三天便是元旦了，明日薛管家说要亲自进城采买年货，一家子好好过个元旦，待到出了上元，夫君怕又要开始应差了。”
李素喃喃道：“快元旦了啊……长安城里，大家都在过元旦吧？”
许明珠被李素这句话弄得满头雾水：“夫君说甚呢？无论权贵还是百姓，当然都要过元旦啦，听说三省都正式下了文，正好趁着大雪封路，朝臣索性全休沐了，出了上元节后再处理朝政呢。”
李素若有所思，苦笑道：“恐怕还有人过不了元旦呢……”
“夫君说谁？”
“一位故人。”
……
故人不是佳人，故人没有在水一方，而在大理寺。
第二天，李素跟着进城采买的薛管家一同进了长安城，进城之后薛管家便领着下人去了东市，而李素则带着十来个老兵，马车晃晃悠悠径自朝大理寺行去。
大理寺门庭冷落，这个……很符合逻辑，哪天要是大理寺门口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或者排队叫号，热闹如同春运期间的火车站售票厅，那就代表大唐的礼乐已被玩坏，满世界都是坏人了。
门口懒洋洋站着两排府兵，大冷天的握着冰冷的长戟，冷得直哆嗦，不时朝手里呵口热气，使劲跺几下脚。
李素的马车刚停下，便引来府兵们好奇的注目，马上要过年，又是这种鬼天气里，居然有人没事跑到大理寺来，这不是自找晦气吗？
马车停稳，李素下了车，府兵们看到他的模样，顿时露出他乡遇债主的恍然，这位爷太熟了，熟得不要不要的……
李素仰头看着大理寺那块庄重沉抑的黑色牌匾，朝手中呵了口热气，呵呵一笑。
很快，大门里面跑出一位主事，李素不大记得这人姓什么，但他记得模样，应该是熟人。
主事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绿色官袍，显然是个小官，见了李素便一愣，然后苦下脸上前行礼。
“拜见李侯爷。”
李素哈哈一笑：“免礼免礼，大过年的，就别乱拜了，你一拜我就忍不住想给你个红包，回过神时红包已送出去了，你说我是拿回来呢，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递呢？所以，咱们不要搞这种虚礼，伤钱又伤感情。”
主事一滞，都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自动略过这段混账话，直奔主题道：“元旦即至，三省大臣已休沐，不知侯爷今日来大理寺是为了……”
“哦，是这样的，你看啊，元旦快到了，我家里每天宾客不断，不但蹭我家的酒菜，还蹭我家的浴池，真是不能忍啊，所以呢，我想找个地方躲躲清静，想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你猜咋了？”
主事吃吃地接道：“咋……咋了？”
李素又拍了一下大腿，一脸灵光一闪的睿智：“大理寺呀！我打算来大理寺牢房里住几天，谁要有本事来这里拜会我，我就真佩服他了，你说我这个主意是不是很绝？大家都熟人了，见到我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主事脸色发绿，傻了似的看着他：“……”
“我那间牢房还留着吧？老规矩，先叫人扫三遍，准备干净的褥子，还有热腾腾的酒菜，快点，慢了我抽你！”

第五百五十七章 不识利害
聊天是技术活，不懂这门技术的人往往在人际圈子里寸步难行，然后，直接影响着自己的事业和前程。
眼前大理寺这位主事便是如此。
他突然发觉自己很不会聊天，至少这位李县侯跟他聊的每一句话都令他很无措，不知该如何接话，不仅反应迟钝，而且词汇贫瘠。
理论上，李县侯的话属于混账话，任谁都不太好接，平辈还好，顶多愕然一阵，长辈就难说了，基本应该都不会接，而是直截了当一脚踹过去，让这个小混账清醒清醒后再好好说人话。
至于这位大理寺主事，就比较纠结了，在李素面前他是下官，都没资格自称平辈，李县侯说什么话他只能听着，再怎样荒唐混账的话，他也只能以一种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回答，这就是万恶且无奈的阶级规矩。
“住……住进大理寺牢房？就为了……躲清静？”主事脸色发绿，吃吃地问道。
“不错，能想出如此绝妙主意的人，不愧是大唐英杰，尽管有点不谦虚，可是说实话，我还是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喝了一声彩。”李素很不要脸的往自己脸上贴金。
“喝……喝彩？”主事脸颊直抽抽，而且他发现自己的语言功能似乎已丧失，只能茫然的像复读机似的一句又一句重复。
“对，喝彩，比如‘好样的！’‘干得漂亮！’等等诸如此类，当然，夸赞的对象是我自己……”此刻李素的脸似乎已藏在裤裆里了。
主事愕然半晌，然后长长叹了口气，苦着脸道：“李侯爷，大过年的喜庆日子，侯爷莫逗下官作耍子，您到底想干什么，直说便是，能办的下官一定为侯爷办到，莫再说什么住牢房的话了，下官胆小，而且体弱多病，禁不得吓……”
李素眨眼：“我是发自肺腑的想在牢房里蹲几天，你要相信我满满的诚意……”
主事脸涨得通红，吭哧半晌，狠狠一跺脚：“您是侯爷，下官没胆子跟您讲道理，侯爷稍候，下官请孙正卿出来……”
李素笑着点点头，多闲啊，杵在门口废了半天话，终于有点眼力了，这事还真不是一个小小主事能做主的。
没过多久，一身绯色官袍的大理寺卿孙伏伽出来了，李素隔老远便看清了他的脸色，嗯，有点青，又有点黑，怎么看都不应眼下过年气氛的景，老孙可能失恋了……
“孙正卿久违了。”李素先跟他打招呼，顺便行了个礼，没办法，人家年纪比他大，资历也高，仅凭有史记载以来的第一位状元公就足够他五体投地式膜拜了。
“哼！”
大过年的，孙伏伽脾气不大好，见面便是一声冷哼：“眼下元旦年关，三省官员休沐，不知李县侯来我大理寺有何贵干？”
到底是BOSS级别的大怪，上来就没有一句废话，直接奔了主题。
“下官夜观星象，掐指算来，今日白虎黯淡，成平煞南，应在长安，大理寺之位置正适下官趋吉避凶……”
“说人话！”老孙有暴走的迹象。
“……下官想念孙正卿，也想念大理寺的牢房了，想进去住几日。”
孙伏伽脸色愈发黑了，恶声道：“姑且当你这番混账话是发乎于心，想蹲大理寺的牢房？可以！此刻你便在长安城到处杀人放火，自有武侯拿你，那时你想在牢房里住多久都成，就算你不想住了怕是也由不得你！”
李素干笑：“孙正卿言重了，言重了……”
孙伏伽又怒哼了一声，深呼吸几次后，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沉吟片刻，捋须忽然问道：“李县侯是想来探望侯君集？”
李素老实承认：“瞒不过孙正卿慧眼。”
孙伏伽目光紧紧盯着他：“侯君集所犯之罪，你可知晓？”
“知晓。”
孙伏伽淡淡一笑：“从侯君集入狱一直到现在，陛下未做任何处置，只是关押，期间除了侯君集的家人妻小，从无一人敢来探望他，李县侯，你选在这个时候探望他，恐怕时机不宜啊。”
话说得含蓄，但李素听懂了。
侯君集犯的罪大唐皆知，而且这个罪名很严重，也很敏感，李世民至今未做任何处置，没有举动反而是最明显的举动，任谁都清楚，对侯君集的处置怕是轻不了，满朝文武都是大风大浪里打过无数滚的老狐狸，这点风色还是看得清楚的，所以没人敢冒着令李世民龙颜不悦的后果来探望侯君集。
可是，李素来了，来得坦坦荡荡，光明正大。
孙伏伽含蓄的提醒，李素听懂了，于是哂然一笑：“看望一位故人，不需要什么时机的，想看看他，于是便来看了，如此而已。”
孙伏伽目露异彩，仔细打量着他，半晌以后叹道：“老夫实不知该说你年少不晓事呢，还是夸你真性情。”
“无所谓时机，也不管后果，当年我为录事参军，随侯大将军出征收复松州，他是我的主帅，当年我守西州，侯大将军率军而至，横扫西域为西州数千阵亡将士雪仇，孙正卿，这两个理由够不够？”
孙伏伽露出赞许之色：“忠直之人眼里，一个理由便已足够，无情之人眼里，万千理由亦不如‘利害’二字。”
李素笑道：“下官年纪尚轻，岁月还未曾来得及狠狠扇我几记响亮的耳光，没来得及教会我认识‘利害’二字，所以我今日来了，再过几年若遇到同样的事，老实说，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或许我会和其他人一样躲得远远的，再多活几年，说不定我还会趁机落井下石……”
孙伏伽一怔，接着哈哈大笑：“好一番大实话，世上口舌之徒多矣，尽是些邀直之辈，难得李县侯却说得如此直爽而入情理。”
李素也笑：“所以，趁着我这几年天良未泯，良心还没被狗啃完之前，孙正卿是否能为下官大开方便之门？”
孙伏伽接着大笑，一边笑，一边侧过身子，延手相请。
“世上有李县侯这等妙人，老夫若不行个方便，倒成了不解风情的厌物了，李县侯，请。”
……
探望侯君集是李素三思之后的决定。
侯君集犯的事李素当然清楚，自从他回到长安被拿入大理寺后，长安城为了这个人而沸沸扬扬，李世民的选择，朝臣的倾向，番邦异国使节的纷纷登场，整个长安成了一座舞台，由着各种角色唱作俱佳。
反而事件风暴最中心的侯君集，却已无人问津，或者说，无人敢问津。
发展到这一步，侯君集已成了一个被虚化的人物，各方角色针对的已不是他这个人，而是放大到了天可汗陛下和整个大唐在强势扩张时期的政治倾向，行王道还是行圣道。或是对异国番邦直接霸道地碾压过去，李世民和大唐朝堂对侯君集的处置结果便成了大唐以后军政国策的风向标，这个风向标成了异国番邦未来数十年对大唐是和是战，是离心还是臣服。
被关在大理寺的侯君集之所以无人敢问津，就是这个原因。
这个人太敏感了，敏感得连李世民有时候都直皱眉头。杀与留都有弊处，都会寒了人心，这个时候的侯君集已不是“烫手山芋”能形容的，简直是滚烫的岩浆，李世民久久不做处置，多少也有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踌躇。
李素之所以敢来大理寺探望侯君集，终究还是占了年轻的便宜。
二十出头的年轻县侯，曾在侯大将军帐下任录事参军，李素和李家的崛起可以说皆由松州之战而起，虽然侯君集只是名义上的主帅，可是，毕竟还是主帅，毕竟承了人情。
敢进大理寺是因为李素年轻，在这个敏感的时期，若李靖，程咬金，牛进达这些老将去大理寺探望，长安城一定会掀起惊涛骇浪，因为他们在唐军中的地位决定了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代表着某种态度，某种倾向，甚至是某种向皇帝陛下施压的手段。
李素不一样，李素太年轻，而且最让李世民放心的是，无论朝堂还是军队，李素都没有根深蒂固的势力存在，所以，李素探望侯君集，那就是纯粹的探望，一开始李素就找准了定位，——“故人”。
……
大理寺的监牢仍是如此熟悉，李素几乎都能闭着眼走完一整圈。
这实在不是个值得炫耀的事情，闭着眼走完太极宫说明圣眷极隆，闭着眼走完大理寺牢房算……作恶多端？
太熟了，每一条阴暗的过道，每一股难闻的气味，以及每一声若有若无的哀嚎哭泣……
李素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叹息。
这一次……是三进宫还是四进宫？为何走在监牢的过道里心中莫名会涌出一股好羞耻的感觉？
孙伏伽很客气，他甚至亲自将李素送到了监牢的入口，当然，接下来就恕不奉陪了，李素的身份还没重要到能让一位大理寺正卿全程相陪的地步。
监牢的牢头仍是熟人，牢头乍见李素不由一愣，然后脸上很快浮起一层浓浓的苦色，不由自主发出一声悲叹，没事就来祸害我们大理寺牢头，午夜梦回时侯爷您就不觉得亏心吗？
李素笑得很友善，指着牢头呵呵哈哈，从赵钱孙李猜到周吴郑王，百家姓快猜完了，才在牢头一脸悲愤之色中悻悻猜出了牢头的姓。
说来确实有些尴尬，这都四进宫的惯犯了，牢头当牛做马侍侯了多少日子，久别重逢之后却连人家的姓都记不清，实在太失礼了。
怨念深重的牢头领着李素走了很久，七弯八拐的，李素越走越熟悉，最后，牢头在一间更加熟悉的监牢前停下了脚步，面带讪笑地指了指那间监牢。
监牢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话，而且李素很熟悉，熟悉得不像话，附近两丈方圆的一砖一板他都记得很清楚。
看着牢头躲闪的眼神，李素气坏了：“好个混账东西，不是说过这间牢房永远只准我一个人住么？怎么却叫外人住进去了？大理寺空牢房那么多，为何偏偏选这间？以后我若犯了事，教我怎么安心住进来？外人用过的东西我还能用么？”
气得不行，李素想也不想，一脚朝牢头踹去。
牢头不敢躲，生生挨了一脚，苦着脸道：“侯爷包涵，小人怎敢做这个主？全是孙正卿的吩咐呀，孙正卿说这间牢房既干净又偏僻，侯大将军是开国功臣，理当区别于大理寺其他的犯人，住进这间正是恰当。”
李素还没说话，却听牢房里忽然传来一声豪迈的大笑。
“久不闻人声，没成想却听到了一句混账话，李家娃子，老夫听说你回长安混得风生水起，怎地还是不见长进？活了这把年纪，头一次听说牢房都有专用的，老夫偏就住了你的牢房，你待如何？”
李素一愣，接着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转过身笑道：“侯大将军说要住，当然是小子的荣幸，您这些日子……唉，里面的东西您尽管用，待您出去后小子叫人全部换过便是……”
隔着牢房的栅栏，李素朝里面正经施了一礼，直起身后才仔细打量侯君集。
如今的侯君集消瘦了许多，脸颊的颧骨已很明显了，而且眼眶发青，眼珠深深陷在眼眶中，头发也白了许多，仿佛染了一层不太透实的严霜，黑中掺着白，白里泛着黑，一身洁白的囚衣代替了曾经威武不凡的甲胄，身躯都有一些佝偻弯曲，此情此景，却再也不复当初万马军中令出如山的大将军模样了。
李素心中暗自一叹。
不论成败，不论是非，他做的恶终究是恶，可他曾经对自己的善，那也是明明白白的善，今日走进大理寺探望他，就是因为“恩怨分明”四个字。
侯君集看着牢外的李素，许久连眼皮不眨一下，就这样定定地凝视着，仿佛要将李素的模样深深刻入骨子里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侯君集长长一叹：“想不到除了家小，第一个来看我的人居然是你……子正，今日你不该来的。”
李素忍不住想回他一句古龙式的诸如“可我已经来了”之类的回答，想了想，还是作罢，展颜笑道：“其实小子也不是来探望您的，说真的，小子只是最近心情不甚爽利，想来我的专属牢房里住几天，散散心，既然侯大将军已先住了，小子便不夺人所爱，您继续住着，小子找牢头换间大点的住……”

第五百五十八章 狱中论势
“不识利害”与“不识好歹”不一样，前者严重多了，很多英雄豪杰一生功成名就，最后却偏偏败在“不识利害”这四个字上，而“不识好歹”的后果，顶多挨顿揍，如果不识好歹的情况比较严重，大概会挨两顿。
李素不才，他觉得自己两样都不缺。
别人趋吉避凶，畏之如虎时，他却偏偏逢迎而上，别人一窝蜂凑上前锦上添花时，他却偏偏躲得远远的。
这种性格也不知什么时候养成的，李素当然也反省过无数次，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是……可能自己的青春叛逆期还没结束吧。
此刻李素站在牢门外，看着牢房内的侯君集，笑得如同暖春三月的阳光。
李素不是空手而来，他还带来了酒和菜，以及许多牢房里用得上的东西，至于应该带点什么，没人比一个三进宫的人更有发言权。
酒是李家的五步倒，不同的是，这坛五步倒是李素在四年前亲手酿造的第一批酒，酿好后留了几十坛存在自家地窖里，虽然年份不太够，但比市面上的烈酒更多了几分浓香，也更醉人。
示意牢头打开牢门，牢头有点犹豫，毕竟侯君集是重犯，他的性质可不像李素当初那种轻描淡写的打架斗殴，打开牢门委实干系不小。
李素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冷哼一声道：“长了狗眼的东西，以侯大将军和我的身份，你是怕他脱狱跑了，还是怕我劫狱？”
牢头咬了咬牙，还是打开了牢门。
李素拎着酒菜进了牢房，站在牢房内啧啧赞叹：“看来孙正卿派人重新修缮过了，小子当年住进来时虽然也算舒坦，可却没有今日这般金碧辉煌，啧！地上居然还铺了羊毛地毯，如果被关进来的是我该多好啊……”
侯君集愣了一下，接着大笑：“总听说长安城的李子正看似温润，其实是个浑人，常说混账话，今日看来，传闻果然不虚，好了，老夫素了这些日子，久未尝酒味，赶紧把酒拿来，与老夫在这大狱里共谋一醉！”
李素笑着将酒坛拎上桌，侯君集手法娴熟地朝坛口的泥封狠狠一拍，飞快揭开，然后双手捧起酒坛便待往嘴里灌，李素眼疾手快，闪电般出手托住了酒坛，及时制止了侯君集这个很不卫生的动作。
“酒盏，用酒盏，侯将军，小子带了酒盏来，大家一起喝才痛快。”
都啥人啊，从程咬金到侯君集，说来都是当国公的顶级权贵了，一个比一个不讲卫生，杀人无数不代表你厉害，有本事你杀细菌试试……
嗯，还有一个皇帝陛下更不讲究，蹭别人家澡堂子，啧！
侯君集对李素的洁癖似乎很不满意，哼了一声，道：“瞎讲究的毛病，没一点利落劲！”
李素干笑道：“这酒太霸道，小子担心侯将军一口下去就晕了，细水长流才好。”
说着李素从食盒里取出两只干净的酒盏，又将几样下酒的菜分别摆上桌，五个菜同样的碟，呈梅花状在桌上均匀摆开，连碟与碟之间的距离都量得一毫不差，非常的工整对称。
侯君集静静看着这一幕，老脸抽了两下，以前与李素来往不多，今日他才发现，这小子的臭毛病真不少。
给酒盏满上酒，李素端起酒盏，朝侯君集道：“小子先祝侯大将军凯旋而归，将军横扫西域，兵锋威服四海，将军威武！饮胜！”
侯君集没说话，一仰脖子饮尽，接着两眼徒然睁圆，眼珠凸起，脸孔迅速泛红，最后长长吐了口气，笑赞道：“果然还是你李家的酒最霸道，吞进肚里就跟着了火似的，而且味道似乎跟老夫平日喝的不大一样，酒香更浓，劲道也更大。”
李素笑道：“侯将军是行家，这坛酒是小子酿的第一批烈酒，酿好后藏于家中地窖内，藏了整整四年。”
侯君集喜道：“原来是这个路数，难怪酒味大不相同，好，再来一盏！”
侯君集连喝了三盏，越喝越过瘾，李素只浅浅啜了一口，虽然这酒是自己酿的，可他并不喜欢喝，很简单的道理，就好像专业厨子不见得喜欢吃自己做的菜，而掏粪工人也不见得必须舀起来尝一口……
侯君集尝了很多口，喝到面红耳赤，大约有四五分醉意了，这才搁下酒盏，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自从回长安，这顿酒是老夫喝得最爽利的一顿了……”侯君集红着脸打了个酒嗝儿，眯着眼笑道：“‘凯旋归来’？呵呵，凯旋归来若是这个待遇，大唐的将士们都该死了！知道西征军后来被拿下多少位将领吗？四十三人！小到营官，大到都尉，一共四十三人全数被拿下，扔进了大狱，因为他们在高昌国都城纵兵抢掠屠城！”
李素脸色一变，急忙直起身道：“侯将军慎言！”
“慎言个屁！这般光景了，老夫还怕谁？”侯君集扯起嗓子吼道：“大唐府兵将士这些年南征北战，开疆辟土，为咱大唐挣到了多少国土，多少人口，多少牲畜！从李靖到程咬金，还有秦琼，李绩，尉迟恭……都是响当当的名将，破城破敌无数，哪一次破城之后不是睁只眼闭只眼让将士们屠城抢掠几日？为何到了老夫这里，偏就不行了？陛下何以待我如此不公！”
李素额头冷汗缓缓滑落，他发现今日果然来的时机不对，侯君集自从被拿进大理寺后，存下了满腹的怨气，这些怨气自然没道理跟牢头狱卒发泄，而他李素，要死不死的偏就进来探望他……
“啊呀，天色不早了，侯将军您慢用，小子告……”
“告个屁！”侯君集大手一拽，把李素拽了回来：“油精油滑个小子，风声不对便想溜，有胆子进大理寺来看老夫，没胆子听老夫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李素苦笑道：“小子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再说……侯将军，小子实不忍心见你往深渊里跳，本来已站在悬崖边了，您何苦非要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侯君集大笑，随即笑声很快停歇，道：“好了，不逗你了，刚才老夫只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大逆不道的话也要看怎么说了，大声嚷嚷出来，有时候其实并不差，陛下听在耳里，想必也有个决断。”
李素呆了一下，接着恍然。
这些老杀才一个个都不简单啊，连大声骂娘都带着不可告人的算计。
侯君集叹息，只是这次声音小了许多，道：“长安诸多权贵，老夫出事后不见一人，没想到居然是你来看我，当年老牛说得对，你小子是个重情重义的，哪怕这几年老夫与你走动并不亲密，你也不计后果来大牢看我，这份情，老夫承受了。”
李素笑道：“小子进大狱探望一位故人长辈，是应当应分的，毕竟当年收复松州之战，侯将军是小子的主帅，横扫西域虽是奉旨而为，也算为我西州数千阵亡将士报了仇，仅凭这两点，小子若不来看看您，实在良心难安。”
侯君集点头：“当年松州城下，你一个小陶罐罐立了首功，那时老夫确实是欣赏你，大老远跑到老牛的营盘里特意看看这位少年英杰长啥模样，还记得吗？后来老夫欲将你的功劳写进奏疏军报，署名后快马递进长安，没想到被老牛拦住了……”
长叹口气，侯君集苦笑：“小娃子，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朝中诸将虽打打闹闹，但大家都抱成一团，别看程老匹夫整日惹是生非，挑衅滋事，可他在朝中的底蕴是最深厚的，人脉也最广，在这些将领之中，除了李靖便是他，可谓一呼百应，偏偏表露出来的性子最浑，连陛下都没法跟他较真，满朝武将里面，唯有老夫活得最独，也常被其他的老将排挤，老牛当初拦下由我署名的给你请功的奏疏，这一手便将你划拉到他们的圈子里去了，小娃子是个聪明人，当时想必看得明白了……”
李素没法装糊涂，只好点头承认。
侯君集笑道：“老夫活得独，却乐在其中，不与他们来往也无所谓，贞观六年，有一日我心中琐事萦怀，神不思属，走过尚书省牌坊却忘了下马，当时被李靖看见，谓左右曰‘侯君集意不在人，或有反意’……”
“呵呵，只是忘了下马，竟然有了反意，世人传讹谓为陋习，药师竟也不能免俗，老夫不计较，老夫知道他们不容我，因为我年轻时不学无术，只逞蛮勇，做下许多不耻之事，他们羞于与我为伍，不过老夫不在乎，老夫自有一颗忠心义胆，陛下又是千古难遇的明君，只要老夫忠于陛下，为大唐社稷多立功劳，侯家后人不愁富贵，只是这一次……连陛下都不容于我，老夫这心里实在是……”
侯君集话没说完，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未尽之言随酒入腹。
李素的心却往下沉了几分。
说是“忠心义胆”，可话里终究多了几分忿忿不平之意，他的心里，是否真的正在滋长一棵不可告人的萌芽？
又喝了几口酒，侯君集的身躯已有些摇晃，看来已有八分醉意，正要端杯再喝，李素忽然按住了他的酒盏。
“侯将军，您快醉了，此酒性烈，多饮伤身。”
侯君集哈哈一笑，摆脱他的手，仍旧仰头灌了一大口，长长呼出一口气浊气后，声音压得更低了。
“小娃子，大唐如今已是盛世光景，这光景是老夫和一众将军们亲手打下来的，没有我们这些人疆场豁命厮杀，安能让那些化外蛮夷心甘情愿低下头，向长安朝贺，向陛下上‘天可汗’的尊号？呵呵，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风光终究一世，怎能寄望千秋？”
“如今陛下春秋鼎盛之年，自可威服四海，横扫天下，可是，若他年陛下年迈之后呢？陛下的十几个皇子可都不是什么安分的角色，太子坐其成而不惜福，常有残戾昏聩之举，下面还有一位魏王虎视眈眈，还有吴王，齐王等磨刀霍霍，除此还有几位未成年的皇子，来年长大后不知怎生心性……陛下这么多皇子，哪一个是轻与之辈？老夫敢断言，不出三年，朝中必有大乱！”
李素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没吱声，这话接不得，一接就给自己惹祸了。
侯君集似乎醉了，可眼睛却仍然很清亮，实在看不出他的深浅。
“小娃子，老夫跟你说这个，是看在今日你来探望老夫的情分上，此话不过六耳，你可放心，你是个伶俐人，而且是长安城年轻一辈里最耀眼，前程最敞亮的，接下来这三年，想必你在朝堂的分量会越来越重，老夫虽在牢里，却也听说陛下已将你调任尚书省，天下皆知陛下对你寄予怎样的厚望，既然有此分量，小娃子，你说那些对储君之位有心思的皇子，会不会争相拉拢你？眼下的局势你可以装装糊涂，耍耍混账性子，可是待到时局变化，箭在弦上之时，可由不得你了，你若不站对位置，可就是真正的杀身之祸，那时的你，还指望用装糊涂耍性子的法子推搪过去吗？”
李素眼皮一跳，立马直起了腰，看着侯君集似笑非笑的眼神，李素很快松垮下来。
这家伙……难道天生是个造反的人才？刚才差点被他带进沟里去了。
站队确实是个问题，就算李承乾被废黜了，大唐的朝臣们还是不知道该站在哪位皇子的阵营里，可是李素却丝毫不担心，因为他最清楚该站在谁的阵营里。
“侯将军，您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就别对小子说了，小子害怕，您若想过过嘴瘾，说梦话也行，小子今日只想与侯将军共谋一醉，您何必给小子下套呢？”李素苦着脸叹道。
侯君集摇摇头，一脸失望之色：“果真是个四平八稳的娃子啊，亏老夫还跟你挖心掏肺……”
斜眼睨着李素，侯君集淡淡道：“你小子也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今日来大理寺看我，说是故人情分，不过还是带着目的的吧？现在酒咱们也喝过了，故人之情咱们也叙过了，大逆不道的话咱们也说过了，现在说说你的正事吧，老夫一介入狱莽夫，你有何事求我？”

第五百五十九章 闲落棋子
不得不承认，侯君集看人很准，李素也不得不惭愧的认同，自己确实是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当然，究其本心，探望侯君集确实是第一位的，另外的目的排在第二。
“小子真是来大理寺看您的，侯将军怎可怀疑小子的一片诚心？”李素露出委屈之色，甚至还撅起了嘴，萌得不要不要的，指了指面前的酒和菜，道：“小子还带了酒菜呢，十足赤金诚意……”
侯君集哼了哼，道：“酒菜老夫领受了，至于你的诚意，呵呵……”
李素嘴角微微一撇，有种肉包子打狗后的失落，人与人之间没信任了。
“侯将军若不信，小子今日便一字不说，探望过您后马上告辞，如何？”
侯君集眉头皱了皱，狐疑地盯着他：“老夫一生看人从未走眼，莫非你今日果真只是来探望老夫的？”
“果真，不信请您看小子诚恳的眼神……”李素天真烂漫地眨眼。
侯君集嫌弃得不行：“好了，老夫你也探望过了，盛情心领，可以滚了。”
李素笑嘻嘻地起身，朝他行了个礼，然后果真朝牢门外走去。
侯君集盯着他的背影，发现他竟真的二话不说便走了，侯君集拧着眉摇头喃喃嘀咕：“难道老夫果真猜错了？”
狭长的过道内再也听不到李素的脚步，牢房内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那种深深的孤独感再次袭扰侯君集的心头。
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风光过后的飘零英雄路，牢房外面的过道上又传来脚步声，没过多久，一张笑嘻嘻的熟悉的欠抽的笑脸出现在牢门外。
“侯将军久违了，小子第二次来探望您，啊呀，上次的酒还没喝完，正好小子与侯将军共谋一醉……”
说着李素推开牢门便进来，在侯君集的目瞪口呆之下，李素如同走入了自家庭院，径自给酒盏斟满，然后小心翼翼地浅啜了一口。
啜完一口后，李素面色坦然地开始聊家常：“久不见将军，今日再见，侯将军风采依旧，虎威犹存，实在是可喜可贺……”
侯君集回过神，顿时露出玩味的笑容：“好个油滑的小子，连老夫都被算计了，这算是你第二次探访了吧？”
“对，第二次。喜见侯大将军精神矍铄，神采依旧，小子欣喜不已……”
侯君集嘴角抽了抽，沉默片刻，叹道：“赶紧说正事，老夫不想第三次被你探访了。”
李素给侯君集斟了一盏酒，敬过之后方笑道：“侯将军只身赶回长安，从容入狱，可谓悲壮，小子感怀不已，听说您当初横扫西域后，奉旨建安西都护府，其址就设在西州旁边……”
侯君集疑惑地道：“小子为何突然提起这事？”
“没什么，就想问问大唐的征西大军留在安西都护府的有多少人。”
侯君集道：“先期大约留下了两万余人吧，这两年朝廷忙着调拨粮草军械，日后还要从关中各地调数万府兵前往戍边，安西都护府的兵马通常要维持在六万左右方能对西域诸国形成足够的震慑，也能保证丝绸之路的畅通无阻。”
李素垂头想了想，道：“小子有几个朋友，欲往西域从军，建一番荫妻封子的功业，不知可否？”
侯君集笑道：“男儿建功立业，自是无可厚非，此事你何必问老夫？想从军的话，径自去当地县衙官府投个名，然后被编为府兵，长安城外操练一年，约莫有个杀才模样了，自去安西都护府便是。”
李素摇头：“侯将军还没听懂小子的意思，小子是想说，如果去了安西都护府，侯将军能否行个方便？”
侯君集皱眉：“怎样的方便？”
“小子送去的人，自然不是无能冒功之辈，小子在西州待过三年，对西域也算熟悉，虽然侯将军的征西军横扫西域，西域诸国虽被震慑，却也不会完全老实下来，接下来这几年是大唐经略西域的时期，期间必有一些大大小小的动荡，所以，安西都护府不会没有仗打，小子的那几个朋友入了都护府，自然为大唐豁命厮杀疆场，守一方水土安宁，用实实在在的战功说话，立了功，自然得有封赏和晋升，侯将军您说对吧？”
话说到这份上，侯君集终于明白了李素的意思，拧眉沉声道：“你担心安西都护府不公？”
“这是个讲道理的世道，小子没什么可担心的，之所以向侯将军提起此事，当然也是希望提前预防一下麻烦，言之先预也，防于未然。”
侯君集缓缓点头：“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此次西征，驻防于安西都护府的将士有一批是老夫带过多年的部将，此事老夫可修书一封送去西域，若你那些朋友果真是骁勇之辈，有功必有升赏，如果只是个样子货，存了在那里白吃白喝混功劳的念头，那时可别怪老夫不留情面。”
李素大喜，一揖到地，笑道：“多谢侯将军，小子定不会给您丢脸的。”
侯君集斜睨着他，道：“第二次探访完了？”
“完了。”
“没有第三次了吧？”
“小子想您的时候还会来的，侯将军有啥需要的东西，只管跟小子说，吃的喝的用的，小子都能带进来，想要女人问题也不大，不过肯进牢房服侍客人的女子，长相惨那么一点点……”
“滚！”
……
走出大理寺，李素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嘴角露出轻松的笑意。
求侯君集的这件事，算是他再次落下的一步棋，这步棋他在心里已经思索很久了，一直有些迟疑，然而眼看近日太子失势，诸皇子群起而动，各显神通，李素忽然发觉自己还是缺少足够的安全感。
所谓送几个朋友去安西都护府，这几个“朋友”当然不是真的朋友，侯君集刚才没说错，眼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之时，看似五光十色，盛于极点，可谁知道下一步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命运，眼看起高楼，眼看楼塌了。
如今王直在长安城市井内混得可谓风生水起，然而福兮祸所伏，风光的背后往往隐藏着巨大的危机，一个无官无职的市井混混头子，跟巡街的武侯坊官打成一片，长安城内纠集一帮痞子闲汉招摇过市，这般景象落在真正的官员眼里，怎么忍得下去？
所以李素必须为王直和他的手下兄弟找一条退路，若然某天真有朝臣下决心打击这股长安城的黑恶势力，王直他们逃离长安后也有个明确的目标去投奔。
李素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当然，如果这股黑恶势力投奔安西都护府后又拧成了团，再次形成了一股新的黑恶势力，这个……李素表示喜闻乐见，西州是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更何况，他本人在西州多少也有几分薄面，至少那位西州刺史曹余，目前还是西州刺史。
除了这个考虑，李素送人去西州还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这是需要经营，需要慢火熬炖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一定能见成效。
其实，去西州最合适的人选是王桩，他是李素的铁杆兄弟，任何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自己这边，李素的意志和想法，王桩从来不问为什么，二话不说便彻底执行，这样的兄弟若把他当成钉子，安插在安西都护府，以王桩的勇猛战力和实在的性格，还有长安城李素的遥相呼应，十年内混个独领一方兵马的都尉不成问题。
可是，话说回来，李素的打算是打算，但他不能左右王桩的人生，关系再铁的兄弟，也没资格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所以这件事李素便情当是为王直和他的手下安排了。
……
……
李素进大理寺探访侯君集的事并没有引起多少风浪，可以说，连一点小小的涟漪都没漾起来。
他的料想没错，对长安城的皇帝和权贵来说，如今的李素虽贵为县侯，但在他们眼里仍旧只是个小人物，而且还是个弱冠的孩子，李素的任何举动仅仅只是个人的意愿，并不代表任何的政治倾向，所以也没人放在心上。
新年元旦，关中第三次飘起了鹅毛大雪。
太平村过年没什么太多内容，春晚是别指望了，鞭炮也还没出现，如今有个东西名叫爆杆，算是鞭炮的前身，一根长竹条里填充一点火药和乱七八糟的东西，扔进火堆里，然后一阵轻飘如放屁般的脆响，便算是炸过了。
这东西引起了李素强烈的鄙视和吐槽，对于一个发明了震天雷这种逆天神器的人来说，爆杆这东西简直是对火器界的侮辱，明明能毁天灭地的玩意，换个配方就只剩了一声屁响。
大清早，李道正和李素父子便站在家里的田梗边，郑小楼一脸酷相环臂而立，静静站在父子二人的身后，郑小楼后面还站在十来名老兵，自从李道正遇袭后，这个排场已是李家主要成员的标配了。
雪很大，鹅毛般飘飘洒洒，天地间一片苍茫皑皑。
李素高举着油伞，给老爹遮雪，李道正蹲在田边，一脸忧心忡忡。
“这雪下的，要坏事咧，明年的收成怕是不大顺了……”
李素眨眨眼：“爹您放心，咱家不缺钱，颗粒无收也饿不着……”
李道正扭头瞪了他一眼：“整个关中没收成，你都能管么？”

第五百六十章 新年临朝
“瑞雪兆丰年”是一句好话，非常的吉祥如意，类似于人与人见面时互相说的“恭喜发财”，对于农户人家来说，前者比后者更实际，更吉利，农户人家通常一辈子很难发财，能保住一家吃喝就是天大的喜事，但瑞雪却是每年都可能有的，入冬一下雪，便代表着明年的风调雨顺，收成颇丰。
只不过今年的瑞雪似乎太瑞了些，入冬到元旦，一连下了三场大雪，雪量很大，李道正是有经验的老农，自知过犹不及的道理，雪下多了对来年的播种收成来说，就不是好事，而是一桩祸事，因为雪多了就不能称它为“瑞雪”，而应该叫它“雪灾”，雪灾的害处很大，不但会冻死人，还会令土地久冻不化，来年农作物歉收甚至绝收，如今农户人家的房子大致都是木制结构，大雪也很容易压垮房顶房梁，造成伤亡，对牲畜也有极大的伤害。
看着自家田地里尺余厚的积雪，李道正蹲在田边，眉头的愁意如大雪般久积不化。
“天造孽咧！明年的日子可不好过，整个关中都不好过，到年中时，北方怕是会迁来一大批难民来长安，好容易盼到的太平年景，又被天灾坏了事，唉！”李道正忧心忡忡地叹气。
李素凝视地里厚厚的积雪，也叹了口气：“爹，天灾我们没法管的，今年的雪下得邪性，咱家的庄户怕是已经人心不稳了，孩儿这就叫薛管家吩咐下去，李家明年免粮租，若是地里绝收，李家给庄户们发粮食，绝不让一个人饿肚子，谁不想欠主家人情的，开春后来地里挖沟渠，上山种果树换工钱。”
听李素这么一说，李道正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道：“不错，做得好，贫贱不移心志，富贵不失良心，这才是做人的根本。”
李素眼睛一亮，笑道：“爹，难得听您老人家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啧，居然还是排比呢，爹您当年读过书吗？”
李道正老脸一红，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有些羞怒地起身朝儿子的屁股踹了一脚：“老子生下来肚里就管带墨水的，咋地？敢笑话老子！”
李素笑着扶起老爹的胳膊，道：“还是爹最厉害，虽然看不出您肚里墨水的深浅，但孩儿却知道您的种一定不错，不然怎么会把孩儿生得如此英俊白净，而且文采非凡，村里的乡亲都夸您有福气呢，生了一个如此争气的儿子，从里到外完美毫无瑕疵，所谓‘腹有诗书气自华’，所谓‘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些美妙的句子都是为您的儿子准备的，有一个如此外美里嫩的儿子，不但爹您的一生了无遗憾，连您的儿子我都觉得了无遗憾……”
李道正刚开始还笑吟吟的听着，然而越听越不对劲，最后发现李素滔滔不绝地歪了楼，没皮没脸口若悬河地变着法儿的夸起了自己，李道正脸色越来越僵硬，默默仰头望着天，表情再次忧心忡忡，这一次不再为了家里的地，而是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儿子……
自己老实本分一辈子，他娘也是秀外慧中娴熟贤德的闺秀，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生出这么一个不要脸的东西来？
“行咧，闭嘴，再胡咧咧老子抽你了，一说也是当了县侯的人，性子咋还跟以前一样跳脱咧？不像个大人样子！”
李素扶着李道正，父子二人沿着狭窄的田埂缓缓朝家里走去，郑小楼和一众老兵紧随其后。
李素边走边笑：“世上千万条道，孩儿偏走跳脱的道，倒是爹您老人家，是不是也该换个活法了？”
李道正皱眉：“换个啥活法？”
李素笑道：“您看啊，我娘生下我以后就去世了，这二十多年您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孩儿养大，又当爹又当娘的，如今咱李家也渐渐起来了，不缺衣不缺食，家里还有丫鬟仆人使唤，算是过上好日子了吧？您是不是也续个弦，给孩儿找个后娘，好生陪您安逸享乐，老了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伴儿，运气好的话，给孩儿再添个弟弟或妹妹，咱李家的人丁香火也算旺盛了……”
李道正老脸一红，呸了一声，骂道：“瓜怂，翅膀硬了，敢管你爹的事了？”
李素语重心长地道：“爹，这事您真得放在心上，单身久了真的对身子不好，也坏了心性，您不续个弦，老是单身一人，走出去咱太平村的婆姨媳妇都躲着您走，就怕单身老汉兽性大发，把她们拖到树林子里那啥又那啥，爹您不信的话回头看看郑小楼……”
李道正一肚子火气，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父子二人同时扭头望向环臂扮酷的郑小楼……
“爹，您看看郑小楼，长得也算迎人吧？身子也还精壮吧？可就是因为像个闷葫芦，整天板着一张死人脸，如今村里乡亲都绕着他走，以往说起某个凶神恶煞的名字，别人都说是‘小儿止啼’，现在村里提起郑小楼的名字，小儿不但没止啼，还吓得打摆子，爹您看看，都是单身缺爱惹的祸，他若认真娶一门亲，这张死人脸他还好意思绷下去吗？当着婆姨的面指不定笑得多荡漾，心情多奔放……”
身后的郑小楼脸颊直抽抽，眼里的杀气一个劲的乱放，无辜躺枪的他现在心情不太好，想杀人……
李素没理他，转头看着老爹，认真地道：“所以，爹，您赶紧再续个弦吧，再过几年，性子变成郑小楼那样，一切就晚了！”
郑小楼：“……”
啪！
李素屁股上狠狠挨了一记，李道正咬牙切齿瞪着他：“本觉得娃儿大了，当县侯了，不该再抽了，可今日不抽你老子心头的无名火难消！”
郑小楼仍旧扮酷，只在身后一脸大快人心弹冠相庆的狂点头。
……
半月休沐之期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上元节，太极宫发出旨意，上元节当夜，长安城取消宵禁，臣民同庆。
上元之夜，长安城灯火达旦，彻夜未眠，百姓们疯涌上街头，逛集市赏花灯，权贵人家的女眷们也难得出了一回门，在家仆们的簇拥保护下，挤进熙熙攘攘的东西两市，像一只只粉色的穿花蝴蝶般飞来飞去，时有士子文人混杂于人群中，眼露痴色看着那些大户人家的温婉女子与他们擦肩而过，士子们有的高声谈论国事，有的低声吟哦诗句，只求吸引闺秀们回眸嫣然一笑。
冰化了，天晴了，花开了，男人该交配了……
上元节嗨了一整晚后，第二天，三省朝臣入太极宫太极殿开朝会，君臣回首过去，展望未来，大唐帝国的巨轮再次运转，朝会散去以后，朝臣们各归衙署，恢复以往上班打卡的日子。
李素也参加了朝会，散朝后非常低调地跟在诸朝臣身后，一声不吭地回到尚书省的署衙应差。
说是应差，其实并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李素的官职是尚书省都事，说是五品官，但在这大唐帝国权力中枢部门里，他的品级属于末级，除了下面办事的小吏和杂役外，基本上碰到一个穿官袍的人他都得主动行礼招呼。至于职权，大抵便是从六部里的某部衙门里拿一叠奏疏，脚下生风送进尚书省房玄龄的案头，等着房玄龄捋着长须不慌不忙拿笔勾了几个字的批示，李素再把奏疏还回六部，如此反复。
当然，李素还有一个职权，那就是“参知政事”，只要他用心，并且足够勤奋，有一颗蓬勃向上不断进取的上进心的话，那么他有权一边送还奏疏的来回间翻看奏疏上的每一个字，这是职权范围内完全允许的，可惜的是，李素的上进心实在太微弱了，送来送去的奏疏他很少翻看，偶尔有心情翻一翻，也是大略地看几件国家大事，思索一下房玄龄处置国事的大致思路和目的。
日子很无聊，但还得过下去，每次李素穿上崭新的官袍，老兵们打着仪仗随着马车，天还没亮便浩荡从村里进城时，许明珠的脸上总会露出一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和自豪，仿佛自家夫君做的每件事都关乎大唐帝国的生死存亡，大唐少了自家夫君很有可能大厦将倾，社稷摇摇欲坠，百姓死一大片一样。
许明珠每天看救世主一样看李素的眼神令他心头发毛，每次自己犯懒找借口不想应差，许明珠便会默默地充满谴责地看着他，不时忧郁地叹口气，沉浸在因为夫君不上班而导致大唐百姓猛地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情绪里不可自拔……
很多次李素都试图想告诉她，其实你夫君在尚书省就是个跑腿的，类似于“XX尚书，有你家快递，马上下来拿！”的那种。可是每次一看到许明珠那期盼夫君早日解放全人类的殷切目光，李素满肚子欲辩解的话只好生生掐死在腹中。

第五百六十一章 责罚甚重
尚书省位于太极宫内，入承天门和太极门后转右，夹杂在舍人院和弘文馆之间，而中书和门下两省则位于太极门内左侧。
这里属于太极宫的外围，来往的差役和官员较多，宦官宫女相对比较少，真正的禁宫范围指的是从太极殿开始，经过位于子午线的两仪，甘露，承香等殿，那才是李世民的私人居所，除了李世民，但凡带把儿的男人敢擅闯，下场大抵是先割掉再问斩。
过了上元节，贞观十五年算是正式开始，李素又开始新的一年的掰着手指虚度光阴的日子。
大清早散了朝，李素施施然走进尚书省，路遇许多朝臣，从六部尚书到司官郎官，李素皆一一含笑拱手行礼，别人也很客气地还礼，气氛和谐友爱得一塌糊涂。
走进尚书省，按惯例李素先进了房玄龄办公的立政殿，先向这位大唐的名相问了安，房玄龄搁下公务，拉着李素笑谈了几句家常，话里话外透出一股亲热劲，不停念叨要李素多往房家走动走动，顺便与他家那个不争气的怂货二小子也多来往来往，指望二小子从李素身上沾点灵气，也不至于成了亲还让二老闹心……
闲话一番后，李素回到立政殿的偏阁之中，那里是他的位置，一张两尺余长的矮脚桌，案上疏牍盈尺，笔墨俱备，这个位置恰好在房玄龄办公的偏殿外，取快递比较快捷方便。
刚坐下来，便有服侍朝臣的宫人奉上茶水，是李素独家创出的炒茶，这种沸水直接冲泡的法子刚开始时被房玄龄等人不耻，认为太过粗鄙庸俗，失之雅趣毫无内涵，只不过茶水冲泡出来满室飘香，房玄龄等人忍了几日后终于忍不住，试着从李素这里要了点茶叶冲泡，渐渐的，如今整个尚书省的朝臣们都开始习惯于喝这种粗鄙庸俗的茶，而且乐在其中。
端着茶杯浅浅地啜了两口，李素不慌不忙打开案牍上的奏疏，还没来得及分类，便见有一名宦官急步走进殿来，先朝李素点头招呼了一下，然后径自去见了房玄龄。
没过多久，宦官匆忙离开，房玄龄一脸复杂地走出殿来。
李素急忙起身行礼，房玄龄淡淡点头，然后叹了口气。
指了指匆忙离去的宦官的背影，房玄龄道：“刚才太极宫来了旨意，陛下要处置侯君集了……”
李素心一紧，但还是忍着没出声。
房玄龄接着叹道：“算算时日，差不多也该处置了，再拖下去，不但番邦使节的动静越闹越大，连朝臣们心中也着实不安呐。”
李素终于忍不住道：“房相，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侯大将军？”
房玄龄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地道：“削爵，罢官，流二千里。”
李素有些吃惊：“这个……不至于如此严重吧？”
这倒不是李素冷血，实在是如今大唐的军队就是这种风气，就如侯君集在大狱里发的牢骚，大唐的将军们攻城拔寨，流血拼命，攻下城池后几乎都有屠城抢掠的事情发生，而领军的主帅们通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班师回朝后还能得到皇帝陛下的封赏和百姓的欢呼，所谓“非我族类”，这四个字在大唐君臣和百姓心中铭刻得非常清楚。
别的将军能干的事，侯君集干了却落得如此下场，也难怪李素吃惊了。
房玄龄的神情有些复杂，相对侯君集在朝中不算太好的人缘，李素大致明白房玄龄此刻为何是这样一副表情。
长叹了口气，房玄龄摇摇头，道：“毕竟是大唐的一员虎将，陛下的责罚委实重了些，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高昌屠城一事太恶劣了，那么多番邦使节盯着陛下，陛下若不重重责罚侯君集，西域诸国怕是会乱，说到底，这是陛下做给他们看的呢。”
李素眼皮直跳。
他发现如今的现状与原本的历史轨迹脱了节，历史上的侯君集虽然也因高昌屠城抢掠受了责罚，但绝没有这么严重，或许这一世因为自己戍守西州的关系，打乱了某种冥冥中的平衡……
“房相，咱们能恳求陛下收回成命吗？或者……轻一点也行，为了区区几个番邦使节而毁我大唐一员大将，未免令亲者痛而仇者快，下官以为不大妥当。”
房玄龄苦笑摇头：“陛下乾纲独断，决定了的事，断难更改，子正还是莫去触霉头了。”
李素犹豫了一阵，最终也叹了口气。
对侯君集，李素说不上同情还是鄙视，高昌屠城是事实，三天三夜杀戮高昌臣民无数，造下滔天的杀孽，说同情，大抵还是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感慨，不仅是李素本人，他相信包括房玄龄，程咬金，李靖这些名臣名将心里多少都有一点这样的感慨。
在不把自己牵连进去的前提下，李素愿意为侯君集做点什么，比如上疏劝谏，面君求情等等，不管怎么说，李素已是大唐的臣子，便只能站在大唐社稷的角度说话做事，把侯君集削爵罢官流放，等于一员虎将折损在大唐自己手里。
可是房玄龄的话令李素暂时打消了主意，李世民既然派宦官来尚书省，通知诸臣他的决定，那便代表着此事不可更改了，李素想救侯君集，但救也有个底线，若把自己搭进去，学魏徵那样犯颜直谏，挑战生存极限，这个……李素办不到。
……
与房玄龄相对叹息几声后，房玄龄回殿继续处置国事，而李素也在偏阁坐下，继续分摘奏疏。
下午时分，天空又阴沉起来，隐隐可见天上又开始飘雪，今年的天气有点邪，出了上元节还下雪，对大唐的各州各府农户来说，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一天的工作差不多快完成，李素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托着下巴望着殿外发呆，等待打卡下班。
殿外寒风呼号，天空愈见阴沉，显然有场大雪即将落下。
一道矮矮小小的身影便在李素发呆的时候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身影很瘦很小，像一根没长大的甘蔗，立政殿尺余高的门槛竟也无法跨过，干瘦的小手撑住门槛，如同翻围墙似的吃力地翻了过来，翻过来后似乎很有成就感，一边拍着手上的灰尘，一边回过头嘻嘻地笑。
李素也笑了。
来人是个小孩，小女孩，穿着很华丽的小宫裙，脸色有点病态的蜡黄，干干瘦瘦的，一双眼睛却非常灵动有神，很讨人喜爱。
李素笑着朝她招了招手，道：“喂，你是哪家的闺女，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女孩似乎有些羞涩，忸怩了片刻，还是走上前来，先好奇地打量了李素一眼，然后很有礼貌地屈身行了个蹲礼，道：“明达见过这位堂官……”
语声一顿，小女孩抬头望向李素时，清澈灵动的大眼里忽然蓄满了泪水，鼻子开始一抽一抽的，接着小嘴一瘪，哭了出来。
“明达……在宫里玩，玩耍，方才淘气躲在不知名的殿里，甩开了宦官，然后，然后，我迷路了……呜呜呜，我要见父皇……”

第五百六十二章 晋阳公主
小女孩哭得很伤心，李素不停眨着眼，却仍不得其解。
她自称“明达”，可李素却满头雾水。一句“要见父皇”，说明肯定是个公主，但李素对李世民那些皇子公主什么的实在没什么兴趣，也记不起李世民哪个女儿的名字叫“明达”。
只不过这个女孩年纪太小，不仅很懂礼貌，而且很萌，李素一下子就对她产生了宠爱的念头。
“别哭别哭，见你父皇很容易，你留在这里玩耍，我派人告之内侍省的宦官，叫他们来接你去见父皇，行不？”李素温声安慰着小女孩。
小女孩哭声小了些，仍在抽抽噎噎，瘪着小嘴很委屈地点头。
李素笑道：“那你总要告诉我你是陛下的哪位公主呀？不然我如何跟内侍省的宦官说呢？”
“我，我不是说了么？我是明达呀……”小女孩抽噎，又补了一句：“父皇封我晋阳公主……”
李素心猛地一跳，笑得愈发灿烂。
原来是晋阳公主，这小家伙可是个重量级人物，史书上对李世民别的女儿着墨不多，唯独对这位晋阳公主，却破天荒的多提了几句，甚至特意为了她而单立了传本。
晋阳公主当然姓李，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女，表字“明达”，乳名“兕子”，是李世民最宠爱的小女儿，疼爱到简直言听计从，有求必应的程度。
其实从兕子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李世民对她的溺爱。
大唐的公主封号多依地名而封，而晋阳却正是当年李家父子起兵反隋的龙兴之地，这个地名具有非常特殊的意义，李世民却毫不犹豫地封给了她，至于“明达”的表字，也是李世民亲自给她取的，看似很寻常的表字，里面也有讲究，事实上“明达”是佛家用语，“明”是指佛家的三明，“达”是指三达，梵语中意喻断尽烦恼，聪慧伶俐，念头通达。而乳名“兕子”，所谓“兕”，是指一种非常凶猛的类似于犀牛的野兽，李世民为她取此乳名，自是希望体弱多病的她身体健康强壮，不惧疾病。
三个名字，李世民都取得非常隆重，由此可见这位才几岁大的小兕子承载着李世民多少溺爱疼惜。
兕子仍在哭，哭得很委屈，李素心生疼爱，急忙跪坐在她面前哄她，总算哄得小兕子哭声渐止，李素这才走出殿门，叫了门外一位值守的禁军跑一趟内侍省，告诉那些宦官晋阳公主在此。
兕子的哭声引来了尚书省诸臣，众臣显然都认得兕子的，而且对她也非常疼爱，一时间她的身旁围上了一大群人，没过多久，连房玄龄都凑了过来，众臣让开一条道，房玄龄抖擞着青须笑道：“原来是晋阳公主殿下，哈哈，小兕子今日迷路了么？”
小兕子很懂礼貌地朝房玄龄行礼，口称“房伯伯”，矮矮小小的身子，行起礼来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非常有教养。
房玄龄目光里闪动着浓浓的疼爱之色，摸了摸她的小脸逗弄道：“今日兕子淘气了，皇宫这么大，很容易走丢的，回去小心你父皇责骂你。”
小兕子清澈的大眼眨了眨，随即小嘴渐渐又瘪了起来，然后嘴一张，哇的一声再次哭了起来。
房玄龄和众臣大笑，接着忙不迭地哄她，奈何一群人怎么也哄不好，兕子的哭声愈发大了。
李素站在旁边哭笑不得，平日里尚书省这些大臣们一个个板着脸拧着眉，一副正义凛然为国捐躯的模样，今日在这小兕子面前却如换了人样似的，不仅没个正经，而且一个个为老不尊。
但是李素冷眼旁观，从众臣望着小兕子宠溺的目光可以看得出，所有人对这位小公主都是充满了浓浓的疼爱的，这种疼爱甚至上升到血脉亲缘的程度，仿佛逗弄自家小孙女般随和且慈祥。
小兕子似乎很怕父皇责骂，众臣哄了半天，哭声也不见停歇，于是众臣纷纷变着法子哄，各自在自己身上摸索，但凡身上的一些小零碎小配饰都解下来递到她手里，让她随意把玩，从上古佩玉到腰带玉纽，甚至连自己随身的护身符都取了下来，小兕子手上顿时多了一大堆鸡零狗碎，可公主殿下自从出生便被李世民含在嘴里，捧在手里，自然是见过世面的，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当然也哄不好她。
房玄龄苦笑几声，然后抱起了小兕子，笑道：“殿下莫哭了，当心哭坏了嗓子，气又喘不匀，那可实在不妙，来，随房伯伯去偏殿里玩耍如何？伯伯那里有许多好玩的物事，昨日伯伯还弄了一点西域的熏香，味道很好闻呢……”
小兕子边哭边摇头，并且在房玄龄怀里挣扎：“父皇说过，明达不可扰了伯伯叔叔们办差，明达耽误伯伯叔叔们片刻，许多百姓便要多受片刻的苦楚……”
房玄龄与众臣无比欣慰而疼爱地看着她，如此懂事的孩子，委实世间少见。
房玄龄无奈地看着她：“那殿下你自己说，想玩什么才会开心快活？伯伯一定办到。”
小兕子哭声渐小，一边抽噎，两只黑亮清澈犹蓄泪水的大眼在众臣人群中左看右看，忽然伸出又瘦又短的手臂，指着李素道：“房伯伯，明达可以和这位哥哥玩耍么？”
房玄龄和众臣愕然看着李素，李素揉了揉鼻子，也有些愕然。
房玄龄放下怀里的兕子，把李素拉到一边轻声道：“子正以前认识公主殿下？”
李素摇头：“不曾认得，今日初识。”
房玄龄疑惑道：“那为何公主殿下对你似乎很亲密呢？”
李素的目光从房玄龄那张橘皮老脸上缓缓滑过，沉吟片刻，道：“可能有三个原因……”
房玄龄眉梢一挑：“哦？老夫愿闻其详。”
“看脸，看脸，以及……看脸。”
房玄龄：“……”
……
李素抱着小兕子走出了立政殿。
这是小兕子执意要求的，因为她不想耽误尚书省的朝臣们办公。
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李素对李世民那一群皇子皇女的印象并不太好，除了东阳，当然，高阳勉强也可以，其余那一帮货色就实在不咋样了。
可不知为何，今日第一次见到小兕子，李素就忍不住对她生出疼爱宠溺的心思，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样，只要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都愿意帮她摘。
抱着小兕子，李素边走边暗暗叹息，这就是所谓的萌物了吧，天生便具有莫名其妙的老少通杀的奇特魅力，更何况这个小萌物还如此懂事，知礼，愈发萌得不要不要的……
因为已派人告之了内侍省，李素抱着小兕子也没敢走多远，出了立政殿后，李素从大殿右边的门廊下拐了个弯，在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放下了兕子，然后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巾，将一小块汉白玉石台阶擦得干干净净，并把丝巾垫在台阶上，这才招了招手，让小兕子坐下。
小兕子已经不哭了，李素的想法没错，颜值这东西有时候真的挺管用的，一张看着让人赏心悦目的脸不但能引来爱慕，而且还能令小儿止啼，实在是居家旅行，撩妹御姐之必备。
“这位哥哥，你穿着官服，也是尚书省的官吗？”小兕子看着李素眨眼。
李素摸了摸她的小脸，嗯，手感不错，很嫩，很光滑，身子虽瘦，但脸上却带有几分婴儿肥，很萌很讨喜。
“不错，我也是尚书省的官，是你父皇亲自任命的。”
小兕子扭弄着衣角，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明达是不是耽误哥哥办差了？”
“一点都不耽误，真的……”李素朝她眨眼，轻声神秘地道：“哥哥很懒，刚才正准备找个理由溜了呢，恰好殿下你来了，把哥哥救出了水深火热之中，哥哥应该谢谢你才是。”
小兕子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无邪的笑容与脸上残留的泪痕交映成趣，非常可爱。
李素也笑了，心中充满了得意，你看，当朝宰相费尽心思都哄不好的妹纸，我简单一句话就把她哄笑了，还是那句老话，嗯，没错，看脸。
“殿下喜欢玩点什么呢？”
小兕子摇头：“都不是很喜欢，宫里的东西都玩厌了，父皇说要下旨令各地州府上献奇珍物事以娱宫室，明达本来很高兴的，可后来听身边侍侯的宫女说，魏伯伯因此事跟父皇吵了起来，拼死不让父皇下这道旨，还说下了这道旨就是昏君，父皇也气坏了，差点下旨杀了魏伯伯，明达后来也明白了，父皇这道旨意是不对的，各地献上珍奇之后，明达高兴了，可满天下的百姓就要受苦了，所以，从此明达不再玩任何东西……”
李素摸了摸她的秀发，心中愈发怜爱。
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掏出一叠白纸，李素朝她眨眼：“哥哥给你做一些好玩的物事好吗？不会让百姓受苦，而且殿下也会很高兴。”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大小投缘
一张薄薄的纸片在李素的手里折叠，裁减，变幻形状。
小兕子圆睁着两眼，静静地看着李素的手，小脸打满了问号的好奇样子很可爱。
很快，李素的手里多了几颗五角形的小星星，把它们捧在手里朝小兕子递去。
“殿下看看，这是什么？”李素笑道。
小兕子惊奇地捧着它们，道：“这个物事好像……好像……”
眼熟却说不出来，小兕子有些着急了。
李素笑眯眯地提示：“像不像天上一闪一眨的星星？”
“嗯，像！就是它！”小兕子高兴极了，重重点头。
李素抚着她的头顶，笑道：“这个啊，叫幸运星，传说如果把它们送人的话，被送的那个人就会一生幸运，无病无灾，折得越多，幸运也就越多，哥哥以后教你折好不好？”
小兕子高兴地点头：“好，明达要折很多……幸运星，把它们送给父皇，还有那些哥哥姐姐们，还有舅舅，还有房伯伯……”
捧着那几个幸运星，这东西实在没什么玩赏性，可她还是玩得不亦乐乎。
玩了一会儿，小兕子忽然抬头看着他，道：“明达失礼了，还未问哥哥的姓名呢。”
李素笑道：“我姓李名素，表字子正，爵封泾阳县侯，官居尚书省都事，家住长安城外太平村。”
“县侯啊……”小兕子喃喃念了几句，然后站起身，挺起了小胸脯，像个大人似的拍了拍李素的肩，很严肃地道：“子正哥哥你要为父皇多立功劳，然后快快封个郡公，国公，等明达长大了，哥哥也能陪明达玩耍，好么？”
李素失笑，眨着眼逗她：“可是哥哥如果被封了国公就更忙了，整天东奔西走的，哪里有空陪殿下玩耍呢？”
兕子小脸一垮，泄气地垂下头，蔫蔫不乐地托腮，像个大人似的叹气：“那……还是国事为重吧，哥哥勿以明达为念，这几年明达已习惯了，父皇整天忙，太子哥哥整天忙，只有雉奴哥哥在读书间隙偶尔能陪我玩耍，国事到底是多大的事呢？我身边的每个人似乎都在为它而忙，而且似乎永远也忙不完它……”
李素大笑，抚着她的头道：“殿下忘记哥哥刚才说的吗？哥哥经常偷懒的，以后封再大的官，哥哥还是能偷偷跑出来陪你玩耍。”
小兕子两眼一亮，随即不安地摇头：“不好，哥哥是父皇封的官，父皇封的官都要忙国事的，明达怎可因一己之私而废公？”
“你父皇下面那么多勤奋的官，偶尔出现一个像我这样的懒官也无大碍的，难道大唐社稷缺了我就转不动了吗？错了，缺了我一个，大唐比以往转得更快，所以，哥哥以后不管当了多大的官，都有空来陪你玩耍，殿下说好不好？”
小兕子毕竟是个孩子，李素几句歪理就把她的是非观全搞乱了，眨巴着大眼犹豫地道：“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就算我不认识殿下，照样还会偷懒的，不同的是，偷懒时不跟你玩，自己一个人去玩……”
小兕子急了，脱口道：“那还不如跟明达玩！”
李素笑了：“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以后哥哥就陪你玩耍。”
小兕子高兴极了，小脸笑得如同春花绽放，分外灿烂。
李素重新抽出一张纸，又开始做新玩具，三下五除二，一个纸做的小风车神奇地出现在李素手中，找了根小木楔将中心固定住，递给小兕子，小兕子两眼闪闪发亮，兴奋得不行：“这是何物？”
“风车，有风就转，你看……”说着李素朝风车吹了口气，风车顿时飞快转动起来。
“好有趣！”小兕子兴奋忘形地大叫。
风车的玩赏性显然比幸运星强很多，小兕子拿着风车如获至宝，不停地在大殿廊下跑来跑去，雀跃地看着飞快转动的风车，廊下回荡着孩童欢乐的笑声。
李素和小兕子本在立政殿外玩耍，小兕子欢快的笑声传到偏殿内，正在批阅公文的房玄龄抬起头，仔细听了片刻，随即摇头失笑，喃喃道：“这个子正倒真有办法，自文德皇后逝后，很久没见小兕子如此高兴了，连陛下都哄不好她，人与人啊，还是要看眼缘的……”
……
殿外，李素与小兕子玩得很欢乐，小兕子有着天生的老少通杀的魅力，而李素也有一张帅脸，再加上奇异的折纸技术，一大一小玩得特别投入。
当然，李素和小兕子都未曾发觉，不远处的殿廊之下，一身明黄圆领便袍的李世民静静地站在拐角处，身后还跟着一群诚惶诚恐的宦官，一群人没敢发出任何声音，却眼也不眨地盯着笑声如银铃般不断的小兕子。
李世民的眼神跟以往不同，那双充满了睿智，洞彻，甚至带着几分冷酷无情的眼睛，在看着小兕子时，眼里却露出了浓浓的慈爱，他就这样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小兕子每一次发笑，都能令李世民的眼神愈发柔和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时，李世民才不得不轻咳了一声，李素和小兕子回头，小兕子愕然片刻，然后笑着站起身，伸开短短的胳膊朝李世民跑去，嘴里大喊着“父皇”。
李素也急忙起身，行礼，然后看着李世民把小兕子抱在怀里不停地亲她逗她，那模样宝贝得不行，含嘴里都怕化了。
父女玩闹片刻后，李世民赫然发觉李素还在，于是放下小兕子，不太自在地咳了两声，吩咐宦官将她带至甘露殿，并嘱咐小兕子不可再淘气乱跑。
小兕子颇为不舍，宦官三请四催仍不想走，眼巴巴地看着李素：“子正哥哥，明日你还陪明达玩耍吗？”
李素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见他似笑非笑，不像生气的样子，于是便坦然朝她一笑：“明日我也在的，殿下想找我玩耍尽管来这里找我，只不过殿下可不准再淘气甩开宦官了，明白吗？”
“嗯！明达一定听话，就这么说定了，子正哥哥不可诳我哦。”
“不会，明日我给你折更好玩的东西。”
小兕子扬了扬左手的风车和右手满满的幸运星，摇头笑道：“不必了，有了这两样，够明达玩耍很久了，好东西要慢慢的玩才有趣呢。”
小兕子依依不舍地被宦官带走，李素这才上前向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朝他挑眉：“子正哥哥，嗯？”
李素尴尬地道：“臣僭越了，公主殿下很识礼，得此女绕膝，臣以为堪比半天下，臣为陛下贺。”
一句夸赞，令李世民龙颜大悦，显然这句马屁拍到了痒处。
“半天下？子正这话……呵呵，说得不错！”李世民开怀大笑了几声，随即神色一黯，不知想起了什么烦心事，摇头叹息道：“若能令她一生平安康健，朕纵拿半壁江山换取又何妨！”

第五百六十四章 兕子顽疾
小兕子的身体并不好，李素第一眼见到她便有这种感觉。
六七岁的小姑娘，又是养尊处优的公主，时时被李世民捧在手心里，可身子却矮矮小小，瘦得不像话，唯有小脸蛋上带着的几分婴儿肥依稀有几分小孩该有的模样。
李世民的心病自然也来源于小兕子的身体。
看着御辇上小兕子的背影，李世民的笑容渐渐化作一片愁色。
“小兕子是观音婢所出，哦，就是文德皇后，生下兕子之后，观音婢的身子就不见好了，有极重的喘疾，朕请遍天下名医为她诊治，可终究还是无力回天……小兕子也是如此，她自出生便体弱多病，从小便是喝着汤药长大的，这些年没停过，朕眼见她越长越大了，越发美丽伶俐了，可也只能眼见她的身子越来越差……”
“你信吗？兕子小小年纪，竟非常懂事知礼，下面的朝臣好几次惹得朕大怒，每每心中杀念方兴，小兕子总会适时劝谏，哈哈，‘劝谏’啊，这才几岁，竟懂得劝谏了，而且她的劝谏不是撒娇，每句话都说得非常有道理，甚至朕有几次对魏徵老匹夫动了杀机，都因她的劝谏而怒意全消，无论说话，行事，心性，都像极了观音婢……”
说着，李世民眼圈一红，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
“……像极了啊，从相貌到性子，连身子都和她母后一样柔弱多病，不同的是，她的病比她母后更重，朕曾将孙思邈道长请来给她看过，孙道长说无能为力，能活过及笄之年已是上天垂怜了……”李世民的神情变得悲怆，还带着几分嘲讽而无奈的惨笑：“朕坐拥天下，剑锋指处，目之所及皆可纳入朕的皇图，可是，朕却偏偏挽不回兕子的性命，‘天可汗’，呵呵，连朕最心爱的女儿都救不了，朕何颜负此虚名？”
看着李世民此刻悲哀苍老的脸，李素沉默了。
“陛下，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李素终于说了一句话，可是话刚出口，他都觉得这句话多么的苍白无力。
李世民目光闪动，回头看了他一眼，颔首赞道：“不愧是少年英杰，出口每成章典，‘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是啊，冥冥中自有天意，或许，兕子原本便不该属于人间的，她应在九天之上挥展长袖，布霞织云，俯瞰苍生……”
“观音婢薨逝之后，小兕子常在宫中啼哭不止，说想念她的母后，朕心中怜痛，将她和雉奴带在身边，朕亲自照拂他们成长，可是朕终究是皇帝，而且也无法取代观音婢的位置，时常耗尽了心力亦深觉无法两全，朕的小兕子已然很久没开怀欢笑过了……”
长长叹了口气，李世民望向李素时，脸上带了一丝笑意：“……可是刚才，朕却发现小兕子和你在一起时笑得很开心，嗯，真的很开心，那短短时辰的笑声，甚至比她出生至今的笑声还多，子正啊，你到底用了甚法子能哄得她如此开怀？朕很想跟你学学，朕……很想做个好父亲，至少，在小兕子面前做个好父亲……”
“看脸……”李素话说到一半，生生咽了下去，改口道：“陛下，或许……臣和小兕子一样，也只是个孩子，孩子和孩子之间难免亲密一些……”
李世民顿时龙颜不悦：“好好说话，莫拿这种鬼话糊弄朕！你都二十多了，又是封官又是晋爵的，好意思恬着脸说自己是孩子？快说实话，你怎么哄她的？”
李素一滞，看在他是皇帝的份上，李素决定……不敢翻脸。
“陛下，想哄孩子，首先要把自己当成孩子……”李素叹道：“站在孩童的那一边，多想想如果是自己幼年时，最喜欢什么，最爱听什么，爱玩什么，喜欢跟怎样的人亲近，还有，不管陛下认不认同，臣觉得有件事很重要……”
李素顿了顿，道：“……模样真的很重要，长得丑的人通常不太容易接近孩子，这是臣的肺腑之言。”
李世民见李素一脸情真意切地自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再看了看李素的模样，李世民发现差距颇大，于是悻悻哼了哼。
“看来果真是注定的缘分，小兕子与你十分投缘，朕乐见也，往后若小兕子寻你玩耍，子正你便多陪陪她，逗她开心笑一笑，这孩子……说是金枝玉叶，万千宠爱，可终归是个没娘的孩子。”
李素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躬身道：“陛下，臣可以陪殿下玩耍，不过臣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李素直起身，抬头直视李世民，道：“公主殿下是千金之躯，坐不垂堂，可是殿下眼里的天下，却不能仅限于太极宫方寸之地，臣以为，小公主还是应该多出宫走走，看看，不但有益消淡失母之痛，也益于开阔视野，增长见闻，臣再说得俗一些，小孩子，多喜猎奇履新，臣多带她出去走走，对她并非坏事。”
李世民拧起眉，沉默地思索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朕便将小兕子托付于你了，不过，还是要遣派几名太医署的医官长随，以备不测。”
李素笑道：“臣遵旨。”
李世民点头示意后，转身欲走，刚迈出两步忽然停下，迟疑地道：“东阳近来可好？”
李素暗叹口气，道：“潜心向道，心若止水。”
“心若止水？呵呵……”李世民冷笑：“朕便假装相信你这句鬼话，有你这个混账住在她旁边，她真能心若止水？道观的门槛怕是都被你踩烂了吧？”
李素一惊，后背渗了一层汗，急忙道：“臣与公主殿下只是坐而论道，互证道学，以求有朝一日道心破茧，羽化升天……”
“再胡说八道朕可真抽你了！”李世民气得手直哆嗦，狠狠指了他几下，道：“小混账，朕已退让到这般地步，你若再与东阳传出什么丑事，莫怪朕行霹雳手段！天已快黑，城门快关了，小混账还不滚，等着朕留宿么？”
“是是，臣告退。”
“慢着！朕还有句话，小兕子今年才六岁，你……”
李素：“……”
李世民自己都不忍心说下去了，闭上眼，无比嫌弃地狠狠一甩袍袖：“滚！”
说完李世民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殿廊下，寒风吹拂而过，李素呆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明白他的意思，顿时满腹冤屈。
把我当什么了？禽兽也干不出这种事啊！李素悲愤地仰天长叹。
……
回到家已夜深，李素草草扒了几口饭，然后钻进书房，在一大堆翻也没翻过书籍中翻箱倒柜，找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找出了几本医书善本，然后命丫鬟多点了几支蜡烛，开始翻看起来。
对小兕子的病，李素还是颇为牵挂的，尽管今日才只是初识，可不知为何，李素的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她那张令人又怜又疼的脸。
“药医不死病”是李素亲口说的，或许包括孙思邈和太医署的医官们都已放弃，但李素还是不死心，对于美好的东西，无论人还是物，凋零或许是必然，可心怀善念，懂得欣赏美的人总会下意识地多留它一阵，为了留住它，不惜付出许多的辛苦和代价。
李素现在正在做的，就是这件事，他想为小兕子做点什么，让她多活几年，让她多看看外面的世界，让她能够体会成长的美妙与烦恼，甚至，让她多笑一声，也是对人世的一个交代。
依稀记得前世的史书里，对小兕子的病因语焉不详，只提了一句“因病早薨”，可到底是因什么病，却没有明确记载。
今日李素见小兕子的第一眼便暗中留了心，整整一下午，小兕子都表现得很欢乐，可仍可见她气短喘息，面色发白，连笑声都透着几分气短，再想到李氏家族的遗传风疾还有长孙皇后的哮喘……李素不由头疼不已。
这孩子，摊上一个有病的老爹，又摊上一个有病的老娘，实在很不幸，太子，魏王他们都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嫡出，这些毛病为何没落到这两个坏胚子身上？果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那啥啥……
对小兕子的病情，李素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目前小兕子的年纪，说她遗传了李家的风疾倒有些夸张了，风疾即是俗称的脑瘫，中风，脑血栓等等毛病，这种毛病大多是人到中年以后才有的，小兕子目前的年纪估摸不太可能，再回想她气短喘息的模样，多半便是遗传了长孙皇后的哮喘了。
哮喘这病很可怕，因为它来无影去无踪，随时都是正常的模样，也可能随时都会发病，也难怪李世民今日特别强调要随身跟着几个太医官了，至于如何治疗哮喘……说实话，李素不是很懂，前世的他也不是医生，只依稀记得一些模糊的片段，而且，这病不太容易根除，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年代，根除更是不可能了。
当然，这只是李素个人的判断，他必须要与旁人验证过后才能确定，绝不会干出主观判定然后乱开药方的蠢事。
书房里很安静，通常李素待在书房的时候，许明珠和内院的丫鬟们是绝不敢来打扰他的，这是许明珠对丫鬟们立下的家规，而且是最严厉的一条家规，在许明珠眼里，夫君的书房是个很神圣的地方，反正江山社稷，国事朝务，治军治民什么的，仿佛都是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决定的，绝对不容许外人打扰，一打扰就有万千百姓受苦了。
这个观念令李素很无奈，试着纠正解释过几次，许明珠却拧着一根筋死活不信，照旧把书房当成神圣的地方，李素试过几次之后只好任由她去。
翻阅医书翻到了子夜后，李素对小兕子的病情大致有了一点头绪，接着眼皮渐渐开始打架，最后索性将医书合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日后小兕子若有幸长大，一定要告诉她，懒人哥哥为了她的病曾经多么的违反本性，居然干出看书看到深夜如此不可理喻且无比神奇的事，仅此一桩，小兕子就应该……给两万贯不过分吧？
正打算睡觉，书房的门轻轻敲了几下，李素吓了一跳，这大半夜的，居然有敲门声，虽然俗话说生平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可……李素干过亏心事啊。
“谁？”李素语声微颤。
“夫君，妾身……妾身可以进来么？”门外传来许明珠怯怯的声音，听得出来，她的语声比他更颤，分不清到底谁吓谁。
“进……进来。”
房门打开，许明珠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李素仔细盯着她的脚，嗯，脚着地，不是飘进来的，排除灵异事件的可能性。
“这么晚了，夫人还没睡？”李素心情大定，温尔地笑道。
许明珠惴惴地行了一礼，道：“妾身打扰夫君处治国事，实在是罪过大了，可……有件事，妾身思来想去睡不着，所以，不得不问问夫君。”
“夫人尽管问。”李素坐直了身子。
许明珠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放得很低，缓缓地道：“夫君，今日妾身在前面庭院里做绣活，因为今日风有点冷，妾身便一人坐在庭院左侧的园子里，然后……妾身看见阿翁独自在庭院里信步，因为昨日大雪刚停，今早薛管家又遣下人清扫了一遍，所以庭院地面的砖石有些滑，妾身看见阿翁走着走着，忽然脚下一滑，然后……阿翁单手撑地，接连在半空翻了个跟头，最后稳稳着地，当时庭院里没人，只有妾身坐在偏僻的园子里，阿翁也没瞧见我，妾身对阿翁的反应颇觉诧异，但又什么都不懂，好奇之下于是跑去问了方五叔……”
许明珠顿了顿，声音放得愈发低沉了：“妾身在方五叔面前没提阿翁，只说有人脚下滑倒，仅靠单手撑地，还能在半空翻个跟头，最后稳稳着地，方五叔断言这等身手必然是个会家子，或许是身负武艺的游侠儿……”
李素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可眼睛却越瞪越大，神情布满了惊奇。
许明珠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忐忑，轻声道：“夫君，妾身嫁进李家不过数年，对咱们李家，妾身以往也听说过许多，可是今日妾身才发觉，咱家很多事情妾身似乎也并不是很清楚，夫君，妾身一直没问过您，阿翁……以前究竟是做什么的？”

第五百六十五章 绝世高手
许明珠说完，李素仍处于呆滞状态，而且表情很可笑，两眼茫然睁圆，嘴巴微张，中风脑瘫的模样。
“夫君，夫君！”许明珠轻唤：“说话呀！”
李素回过神，表情顿时变得很严肃，叹了口气道：“居然被你发现了，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许明珠愕然：“阿翁他，他真的……”
李素肃然道：“不错，我爹其实是隐居的绝世高手，成名于三十年前，当年隋末，天下渐呈乱象，关中白山黑水三十六路瓢把子遍邀天下英雄相聚，欲图大事，当时绿林箭一个劲的乱射，英雄帖一个劲的乱发，我爹那年刚刚在终南山学成绝世武艺，下山历练时见江湖乱象，不由勃然大怒，一怒之下就单枪匹马找上那些瓢把子，把他们揍得一个个满地找牙，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那一年开始，江湖便有了我爹的传说，那些挨了揍的瓢把子们给我爹送了个雅号，叫‘莫名其妙侠’，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挨揍的原因是什么，就这么莫名其妙挨了揍……”
许明珠呆怔的模样比李素还可笑，傻眼望着李素，樱唇张大，眼中露出极度的震惊。
李素则一脸正经严肃地与她对视，夫妻二人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珠吃吃地道：“可……可是，阿翁为何勃然大怒，为何要揍他们呢？”
李素看白痴似的看着她：“听故事要记住细节，刚才不是说了么？那些瓢把子乱射绿林箭，乱发英雄帖，他们乱扔垃圾，素质低下，我爹那么有素质的人怎能忍得了？当然要揍他们了，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做人要讲卫生，不然会挨揍的……”
许明珠：“……”
又过了很久，才见许明珠幽幽地道：“夫君，你把妾身看得太傻了吧？这样真的好吗？”
李素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你那故事编得太苍白了，毫无惊心动魄的场面，我这个现编的故事比较动听些。”
许明珠跺了跺脚，急道：“妾身说的是真的！阿翁他，他真的单手撑地，在半空翻了个跟头……身手很高强，妾身穿行大漠时也跟府兵们相处过一些日子，大致知道阿翁绝非寻常之人……”
“是啊是啊，刚才我不是说过么，我爹是绝世高手，隐居多年而已，小小露个身手，毛毛雨啦……”李素说着一手抚上她的额头探了探，催眠似的蛊惑道：“来，乖，听话，张嘴，让我看一下舌苔……”
“夫君！”许明珠俏脸泛红，显然不是因为羞涩，而是想撕了他。
……
老爹是个绝世高手，打死李素都不信，不是他疯了就是许明珠疯了。
从认识老爹那天起，李道正在李素心里就是一个原汁原味的老农，知天时，懂农事，哪怕家里富贵起来了仍不改其本色，每天乐呵呵地扛着农具下田劳作，劝都劝不听，这样的人在许明珠嘴里居然成了绝世高手，还单手撑地，还后空翻，啧！你咋不打分呢？
许明珠说的话李素第二天醒来就抛诸脑后，没放在心上，情当是许明珠说给他提神的一个故事，大半夜的嘛，总要说点灵异的话题才应景。
大清早睁开眼，李素看着旁边熟睡的许明珠，眼里露出深深的情意。
熟睡中的许明珠仍旧是平日里端庄的样子，阖目沉睡的表情依然那么的平静雍容，只有几缕调皮的发丝略见凌乱的散开在耳畔，依稀可见几分原本应该活泼跳脱的少女本性。
再往下看……嗯，一块丝质的狭长亵衣抹胸松垮地裹在她的胸上，幽幽散发出淡淡的妩媚体香，抹胸上两个微微凸起的点，正傲然伫立在空气中，李素笑了笑，伸出调皮的手指，轻轻夹住它们……
“哼！”许明珠娇哼，飞快将身子一侧，气鼓鼓地背对着他。
李素笑了：“原来你醒了……”
许明珠没吱声，显然心情不大好，应该是昨晚的事。
李素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丰臀，引来她轻声的惊叫，随即反过手狠狠掐了他一记当作报复。
“咋还生气呢？夫妻有仇也不隔夜的啊。”
半晌，许明珠仍没动，气哼哼地道：“夫君不信我。”
“信，你说啥我都信。”
“妾身会拿出证据的。”
“好，等着你的证据……”李素随即有些惴惴：“你不会让方五叔去揍我爹一顿，试探我爹还手时的功夫吧？”
“夫君胡说什么呢，妾身怎敢有如此大逆的念头？”
李素笑着揽过她的纤腰，道：“好了，不气了，大清早的，咱们来做个早操，你好我也好……”
“呀！夫君，这大白天的……唔……”
……
许明珠瘫软在床榻上动弹不得，俏脸还带着几分潮红的春意，竟累得又睡着了。
李素独自穿好衣裳，走出房门，内院的丫鬟们见家主起床，马上上前侍侯洗漱，李素神清气爽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抬头看了看天空，天色有点阴，估摸今日有雨雪。
今年关中的天气邪得很，出了上元节居然还下雪，太平村的乡亲们都是有经验的老农，李素眼见他们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显然今年的春时实在不容乐观。
洗漱过后，李素坐在东厢房内，丫鬟很快端上米粥和点心，李素吩咐丫鬟给夫人留一份，自己吃过之后，又坐在庭院里发呆。
见到家主这神游天外的表情，家里的下人们见怪不怪，经过庭院时声音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他。
李素发了一阵呆后，忽然回过神来，抬头一扫，恰好看见薛管家指挥下人打扫房顶，李素朝他扬了扬手，薛管家急忙小跑过来。
“薛叔，叫下人给我准备点东西。”
“侯爷您吩咐。”
“嗯……银杏叶，枇杷叶，童参，还有半夏……”
薛管家愕然：“敢问侯爷，银杏枇杷童参这些，老汉都知道，可这‘半夏’是何物？”
李素亦愕然：“‘半夏’你不知道？就是……那啥，也叫三棱草，天南星。”
薛管家继续愕然：“三棱草？天南星？”
李素急了：“不会没有吧？这东西应该到处都是啊，就是……地里长的，叶子圆球形，里面包着卵粒……”
薛管家一拍大腿：“侯爷您说的应该是‘守田’吧？”
“啊？”
“此物名‘守田’，又叫‘地文’，专门长在旱地里，咱们农户都把它当杂草除了，侯爷您要这杂草做甚？”
“用来熬汤。”
薛管家吃惊地睁大了眼：“熬汤？这……侯爷，那是杂草啊，虽说眼下是大冬天，可咱家有大棚啊，今年咱家大棚丰收呢，您想吃口绿菜实在不必找野地里的杂草，老汉这就……”
李素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道：“大鱼大肉吃多了，就想吃口杂草，行不行？我不但要吃，还跟牛一样反刍，行不行？”
薛管家擦汗：“行，侯爷开心就好。”
……
太极宫，甘露殿。
东阳跪坐在李世民前，垂睑默然，殿内温暖如春，大铜炉烧得红旺。
李世民穿着很随意的玄色便袍，嘴角噙着一丝无奈的苦笑。
从东阳进殿到现在，大半个时辰里，这段时间里，她基本没怎么说过话，面对父皇关怀的垂问日常，她只是点头或摇头，或是用“嗯”“是”之类的单音来回答。
父女之间因为当年的事，至今仍存在着深深的无法抹除的隔阂。
“冬天还没过去，天冷得很，你记得多穿些衣裳，莫着了凉，朕昨日派人送去你府上的三张黑熊皮是薛延陀部族所贡，品相完好，也请西域胡人硝制过了，并无异味，你可着人裁制成氅裘，披在身上御寒……”李世民温声道。
“是。”东阳垂首答道。
“徽州近日上贡了十万斤上好贡炭，朕明日着人送两千斤于你府上，你尽管用着，用完了派人跟内侍省说一声，内侍省再给你送。”
“是。”
李世民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皇子皇女众多，东阳夹杂在中间毫不显眼，李世民也没在意过她，只因她脾性太温和，太柔弱，那么多皇子皇女在他面前争着表现自己，争着父皇的宠爱，李世民哪里会注意到她？
直到后来，她与李素之间的事暴露出来，李世民勃然大怒，而她却一反柔弱之态，罕见地与他顶撞，争执，并义无反顾地决定出家，一心只求脱出天家皇门，李世民直到那时，才被她深深震撼住。
一辈子生了近四十个皇子皇女，他们中间谁不以天家贵胄的出身为荣？谁不是拼了命削尖了脑袋往上钻营？可偏偏东阳却毫无留恋地脱出天家，遁入道门，如此一比较，李世民想忽略她都难。
然而，当他想在东阳面前幡然悔悟，想尽一个父亲的职责时，他却发现父女已隔了一层深深的天堑，无法跨越。
昨日在宫中见到李素和小兕子，李世民顿时想起了东阳，她也是自己的女儿，当小兕子享尽世上一切荣华时，他另外一个女儿却在偏远的村落道观里诵经苦修，青灯长伴寂寞孤苦，李世民心中一痛，今日便将东阳宣进宫来。
可是，相见争如不见，东阳那淡漠平静的态度，却令李世民犹觉愧疚难当。
深深叹了口气，李世民道：“府上清苦，平日里也不见你主动张嘴，朕国事繁忙，疏于关怀，委实不知你究竟需要点什么，不如你自己说一说，想要什么尽管与朕开口，朕能办到的，一定为你办，只望你平日清修之余，亦多善待自己。”
东阳垂首沉默，久久不语。
李世民失望极了，父女间的这道天堑，无论多努力似乎都跨不过去，当初若没阻挠她和李素，想必今日不必这般苦楚吧。
良久，正当李世民想放弃，挥手令她出宫时，东阳却忽然开口了。
“父皇，女儿修道常不得其解，李淳风师父亦无法长随指点，女儿想向父皇讨要一个熟通道法之人常侍在侧，长随于身，以不时解女儿之惑，请父皇恩准。”
李世民仿佛浑身注入一股活力灵泉一般，身子顿时一挺，扬眉笑道：“哦？此人是谁？你尽管说。”

第五百六十六章 困龙入海
李世民很高兴，不仅身子坐直了，连表情都变得眉飞色舞起来。
这是东阳第一次主动开口，李世民感觉到，父女之间存在好几年的坚冰，正在一点一点的敲开，碎裂。
“尽管道来，不论你看上何人，朕必予之。”李世民强抑着内心的激动，沉稳地道。
东阳垂睑，眼观鼻，鼻观心，淡然道：“女儿想向父皇讨取武才人。”
“武才人？”李世民一愣，脑海里回忆了片刻，神情忽然有些愕然：“你所说的武才人，莫非是应国公武士彟之次女，贞观十年入宫的那个？”
“正是。”
李世民的表情变得愈发怪异，不自在地道：“宫中宫女才人无数，精通道家者亦不少，你纵想要昭仪，朕亦不吝予你，为何你偏偏看中了那个武氏？”
东阳垂头道：“去年上元夜，女儿与其他的兄弟姐妹入宫朝贺父皇，那时武才人随侍父皇身边，女儿与她聊过几句，发现此人对道家颇为精通，而且性情温和，大方知礼，善言而不媚，博闻而不扬，颇合女儿脾味，还请父皇开恩……”
李世民竟然迟疑了。
是的，东阳要谁都没问题，唯独这个武氏……
武氏随侍帝侧三年，三年的时间，足够令李世民了解她了，很遗憾，印象是负面的。时日愈久，李世民越发觉武氏此女城府颇深，而且手段毒辣，那个有名的“一铁鞭，二铁楇，三匕首”的典故更是宫闱尽知，由此可见其心性，这也是李世民将其贬入掖庭的最大原因，留此女在身边，李世民表示很没安全感，晚上睡不着……
本以为武氏只是天家的一个过客，打发到掖庭后便永远消失在李世民的视线中，可谁知道今日东阳好不容易开口，却指名道姓非把武氏讨要过来，说实话，李世民此刻满腹不情愿。
沉吟片刻，李世民缓缓地道：“朕知你修道清苦，寂寥孤独，所以，你的任何要求朕都愿答应你，你……不像那些兄弟姐妹，自小你便很懂事，也很自律，朕的印象里，你似乎从来没主动向朕要求过什么，除了李素……”
东阳原本表情平静，可听到李素的名字，顿时俏脸一寒，脸上顿时布了一层严霜。
李世民情知失言，李素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隐痛，也是父女隔阂的最大原因，此时提到他，委实不妥。
于是李世民干咳了两声，略过了铺垫，直接道：“宫中任何人，尔可自取，朕无不应者，唯独这武氏……东阳啊，非朕不愿给，朕实担心你日后驾驭不住她，此女非轻与之辈，而你的性子自小柔弱，朕……”
东阳截住了他的话，垂头飞快地道：“父皇，女儿仅此一求，只要她！”
话出口，李世民脸色一滞，想到当年东阳哭着跪在他面前，也说过“仅此一求”的话，可惜的是，当年他并没有答应，今日如果又拒绝，父女之间恐怕真的永无和好之日了。
“好，朕给你！这就命宦官将武氏从掖庭带出来，下旨命她留发修道，长随于你……”李世民咬牙道。
东阳闻言，脸上并无太多喜悦之色，神情仍旧平静如水，只垂首躬身，轻轻地道：“女儿多谢父皇恩准。”
李世民叹了口气，盯着她道：“朕再授你一道特旨，将来若武氏有犯上欺瞒者，以奴忤主者，以里通外者，尔可下令击杀，朕不罪也。”
东阳露出微微诧异的表情，她想不通，为何一个女子，却能令李素如此看重，也令父皇如此忌惮，这个女子……到底是何来路？到底有何本事？
谢恩，起身，告退，东阳转过身，轻悄的脚步走到殿门口时，李世民忽然叫住了她。
东阳转身。
李世民看着那张美丽却淡漠的脸，深深叹息一声，道：“修道清苦，你身子惯来不好，要多善待自己，还有，闲暇时不妨多进宫看看朕，儿女们都长大了，都有各自的心思了，父皇……却已老了。”
东阳眼圈一红，差点哭出声来，死死咬着下唇，终究还是没说话，只是屈身一礼，退出了大殿。
殿内，李世民孤独地坐在案桌后，身形竟真的有些佝偻了。
……
掖庭的风仍然那么的森寒，阴冷，每一次吹拂都仿佛夹杂着百年的怨气和仇恨。
今天不是个好天气，武氏一大早便起来了，穿着略显破旧的襦裙坐在殿外的石阶上发呆。
自从绿柳每隔十日送吃食穿用之物形成规律后，武氏的脸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回到了当初随侍帝侧时的颜值巅峰，在这堆积了无数人命和冤屈的掖庭冷宫里，唯独她却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掖庭里的管事见了她都得规规矩矩行礼，规规矩矩问好，望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忌惮和敬畏。
武氏喜欢别人现在看她的眼神，尽管明知自己只是借了东阳公主的势，可她仍然很享受别人害怕她的样子，这也是一种权欲，所谓的“权欲”，不是要用权力去办成多大的事情，而是能够左右别人的喜怒，执宰别人的生死，以神灵的姿态高傲地俯瞰苍生。
随侍帝侧三年，武氏亲眼看过李世民批阅奏疏，评断是非，世上所有的激烈的纷争到了他的案头，提笔一句话便能停止纷争，同时一句话也能定人生死，并且可以让天下所有人为了他的一句话而博命，而赴死。
这就是权力，一卷黄绢，一支朱笔，天下尽握于手，无人敢违。
随侍帝侧的这三年里，如果说武氏有什么长进的话，那就是城府变得更深沉了，心计变得更诡谲了，不知不觉间，一个名叫“野心”的东西，在内心深处悄无声息的疯长着。
绿柳送来的吃食和穿用之物，武氏没跟她客气，吃的东西大多给了杏儿，那丫头看着瘦弱，却长着一个填不满的肚子，武氏宠溺她，吃食几乎全给了她。
至于穿用之物，杏儿不感兴趣，但武氏却很郑重地收好了，每天把自己打扮得很清丽，每天都用上好的胭脂在脸上轻轻涂抹，描唇画眉，极尽娇妍而不失端庄，每天仅用在打扮上的时间便足足花去一个时辰。
到了入夜，情知想等的人没有来，武氏又端水卸妆，将白日精心的铅华洗去，重回清素之色，第二天早起，武氏继续打扮，如此周而复始……
她要等的不是绿柳，她等的是贵人。
贵人或许是皇帝陛下的使官，或许是东阳公主殿下，也或许，隐藏在公主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李县侯，她相信自己总会等到某个人，所以她每天都把自己打扮得美丽脱俗，让人一眼难忘，让人由衷地觉得，把她从掖庭里拯救出来并不冤。
或许，她等的不是人，而是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今日仍然是个很普通的日子，风不和，日不丽，大早上便寒风呼啸，刺骨的风无情地灌进空荡荡的大殿内，殿前庭院里，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天空阴沉沉的，不见一丝阳光。
这样的日子，武氏仍把自己装扮得很美丽，仍旧用最美的姿势坐在殿外的石阶上，咬着牙忍受着殿外的刺骨寒风，脸上却堆着最得体最温柔的笑容。
也许，今天又是一个没有结果的日子，可她仍要等，她不想半途而废，她迫不及待想挣脱出这个地狱般的冷宫。
富贵对她来说，绝非唾手可取，要付出代价的。
坐在石阶前，武氏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绿柳曾说过，上元节过后，公主殿下将会在陛下面前为她美言，那么，不出意外的话，离她挣脱樊笼的日子就在这几日了，可是，绿柳的话能信么？她会否对一个沦落掖庭的孤苦落魄女子守信？公主殿下能否记得这件事？那位不见其人，只闻其名的李县侯，究竟对她有何心思和图谋，以至于竟如此帮她？
焚心似火，心乱如麻，可武氏仍面若平湖，脸上的笑容一直不曾淡去。
这或许已是她今生最后的，唯一的一次机会了，若抓不住，不仅富贵不可得，连性命都难保！
大殿不远处，一阵急匆匆的脚步传来，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
武氏眼皮一跳，接着心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站起身，又觉失之矜持，于是又坐在石阶上，然后摆出一个很随意的姿势，闲看云卷云舒的随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像应该出现在仕女图上的端庄淑女。
心脏不争气地跳动得厉害，武氏极力压抑着，贝齿咬了咬下唇，很自然地随手理了一下发鬓，动作优雅如猫。
一群掖庭管事簇拥着一名身着绛紫官袍的宦官，出现在武氏的视线中。
宦官神情倨傲，见武氏后脚步一顿，接着继续朝她走去。
“并州武氏接旨——”
武氏抿了抿唇，不慌不忙地起身，跪拜。
“臣妾武氏，恭聆圣训。”
“陛下有旨，着并州武氏即日出宫，留发修道，长随于东阳公主玄慧侍奉，着令有司发放度牒，道门造册，钦哉。”

第五百六十七章 难得善意
圣旨很随意，没有黄绢书就，没有正式的“诏曰”，事实上宦官传的只不过是李世民的口谕而已。
可是这道随意简单的口谕，却将武氏从地狱拉回了人间。
垂头望地，武氏静静地听着宦官宣旨，久抑的眼泪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待宦官宣完旨，神情淡漠地转身离去，武氏的眼泪仍未停下。
而那些掖庭的管事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有的惶恐，有的庆幸，还有的闪过一丝嫉妒与羡慕。
这个女人的命格实在是太硬了，沦入掖庭的女人此生再无翻身之日，可是，偏偏却教她翻了身！这等命格，是怎样的逆天啊。
混杂在诸多管事人群里，当初那位要将武氏沉井的刘管事此刻却面如土色，抖若筛糠。
那日武氏阴冷恶毒的目光，以及字字句句要“夷尔三族”的誓言仍在他耳边回荡，刘管事几乎每天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今日，武氏终于得脱牢笼，那么接下来呢？等待他刘管事的将会是怎样的命运？当初她那句“夷三族”的誓言，她还记得吗？
虽说是奉旨出家，可那是什么性质的出家？公主身边长随侍奉的道姑啊，不出几日讨得公主的欢心，然后随便歪一句嘴，他刘管事的小命便休矣！
奋力分开众人，刘管事一个箭步冲到武氏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啊呀！恭喜武才人，贺喜武才人，小人这里给武才人道喜了，当初您入掖庭时小人一眼便看出，武才人绝非凡人，迟早有一日终会一飞冲天，您瞧瞧，这不就冲天了么？否极泰来，武才人往后呀，定然大红大紫，富贵不可限量啊！”
肉麻的马屁令其他的管事恶心想吐，可大家却都堆着笑脸，非常认同地点头。
武氏使劲吸了吸鼻子，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时，仍是往常明媚的模样，朝刘管事嫣然一笑，道：“妾身这些日子多谢刘管事的照拂了。”
刘管事神色一僵，寻常的一句话，他却忽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一片森寒！
想哭，却不敢哭，想求饶，却期期开不了口，刘管事的笑容仍挂在脸上，可目光里却充满了哀求之色。
武氏却笑得无比娇媚，一一谢过道喜的众管事后，猛地伸手，揪住刘管事的前襟，将他拉到身前，武氏笑容依旧，语气却阴冷如冰。
“刘管事，还记得我当初的誓言么？”武氏凑在他耳边轻语如蚊讷。
“武，武才人……求您饶，饶小人……”刘管事两腿打起了摆子。
武氏咯咯一笑，放开了他的前襟，甚至细心地为他拍平了胸前的褶皱，一边拍一边轻声道：“大丈夫恩怨分明，女子也应恩怨分明，刘管事，你呀，要好好的活着，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今生能走到哪个位置，还有，活也不能活得太舒心了，你要时时刻刻悬着心呀，否则不小心掉进井里淹死了，妾身可就太失望了……”
刘管事两腿一软，终于克制不住地跪在地上，额头冷汗如浆，脸色一片苍白。
武氏冷笑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惮了惮手，仿佛拂去了肩头的一粒尘埃。
扔下一众违心道贺的管事和面无人色的刘管事不理，武氏转身走进殿内。
殿内，杏儿满脸雀跃，像只欢乐奔跑的小鹿，不停在武氏身边打着转儿，模样比武氏还兴奋。
“武才人，您终于遇到了贵人，能离开掖庭了，杏儿给您道喜！”
面对毫无心机的杏儿，武氏终于绽开了真诚的笑靥，抚了抚她的头，笑道：“没听到旨意么？其实离开掖庭也是去当道姑，以后我再也不是什么武才人，而是出家人了。”
杏儿笑道：“当道姑有何打紧，只要能离开掖庭，纵然当个叫花子也乐意的，武才人您不是凡人，杏儿知道您迟早会一飞冲天的。”
这句话跟刚才刘管事说的简直一模一样，可这次武才人非常领受，笑着揉了揉她略显丰腴的脸，宠溺地叹道：“杏儿，你只记得跟我道喜，难道不知我若走了，从此掖庭便只剩你孤零零一人了么？”
杏儿这才神情一黯，道：“武才人能出去，奴婢为您高兴呢，至于杏儿，落叶一般的人，风吹往哪里，杏儿便去往哪里，不碍的。”
武氏心中顿时泛起无尽的柔意，幽然叹道：“你年岁比我小，可你却能看清聚散离合，比我更有悟性……”
语声越来越轻，武氏精心描涂过的脸上露出犹豫挣扎之色。
把杏儿带走，实在不妥当，如今武氏自己也是无根的浮萍，要看人脸色才能活得更好，今日贵人伸手将她拉出了掖庭，若自己带上杏儿，难免会给贵人一种不知轻重的印象，对她往后的日子颇多不利。
可是……纵然心性再冷漠，她与杏儿这些日子相处，终归是有几分温情的，若舍她而独自离去，将她留在这吃人地狱般的掖庭里，她一个小小的姑娘能活得过几日？
权衡，犹豫，挣扎，最后武氏狠狠一咬牙，做出了生平第一个利人损己的决定。
“杏儿，我曾经说过，你我是姐妹，一辈子的姐妹，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杏儿黯然点头。
武氏笑了，抚着她的秀发道：“所以，姐妹一辈子都是要在一起的呀，做姐姐的怎会把妹妹独自扔在这个地狱般的冷宫里呢？”
杏儿赫然抬头，神情布满了不敢置信：“武才人的意思是……”
武氏笑着揽过她的腰，道：“我们姐妹呀，这辈子便相依为命吧，此生我不知会走到什么位置，或许真的将在那座道观里陪伴公主至老，但不管在哪里，都比留在掖庭强，杏儿，今生有我一口吃的，绝不会少了你。”
杏儿盯着武氏久久不语，随即豆大眼泪巴拉巴拉落下来，最后索性张大了嘴，嚎啕大哭起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贵人等着咱们呢，记住，今生我们要相依为命哦，杏儿，你不可负我，否则，我必先负你。”

第五百六十八章 武氏出家
能让武氏生出怜悯之心，不以任何目的的出手相助，这样的时候并不多，可以说鲜少。
自小受尽屈辱，忍气吞声，入宫后更是如同上了战场般，每日都在算计与被算计之中度过，可以说，武氏的心肠已然坚如铁石，冷若寒冰了，对谁都不会付出太多真心。
可是杏儿，却是唯一的例外。
杏儿孤苦伶仃，无权无势，武氏在最落魄最失意的时候认识她，二人共同患难，因为这一点，武氏做出了生平第一次损己利人的决定。
毕竟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内心再怎样坚硬冰冷，终归仍有一丝温情尚存，帮助杏儿与其说是善意，倒不如说是武氏拼命挽留自己心中即将逝去的纯真。
旨意已下，武氏与杏儿当即收拾行装，二女的东西不多，两个布皮包袱便收拾完了，至于绿柳送来的吃用物事，武氏将它们都留了下来。
掖庭一众管事皆来相送，一张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全是虚情假意，并无半点真诚，武氏理也不理，甚至朝那些管事嘿嘿冷笑几声，无形中给送别场面增添了许多肃杀之气。
众管事僵着笑脸将武氏二人送出掖庭外，武氏头也不回，杏儿一路低垂着头，跟在武氏身后亦步亦趋如履薄冰。
走出众管事的视线，武氏脚步放慢了一些，神情一片淡漠。
杏儿看着她，嘴唇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武氏明明在她身前，却仿佛看到了杏儿的表情，不由轻笑一声，道：“杏儿，你是不是想说，我对那些管事太冷漠，太失礼了？”
杏儿摇头，发觉武氏根本看不见，于是赶紧道：“武才人做任何事都是有理由的，杏儿太笨，猜不出您的用意。”
武氏叹了口气，仰头望着阴沉的天空，悠悠地道：“昔年秦末巨鹿之战，西楚霸王项羽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终得大胜，今日我亦如是，我今日对那些管事不假辞色，得罪了他们，将来我若再次沦入掖庭，必然死路一条，所以，杏儿，我今日已将自己将来的退路断得干干净净了，这次我若前路仍不遂，人生不趁意，除了死，我无路可退！”
杏儿吃惊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迷茫和不解，犹豫片刻，讷讷地道：“可是，可是……活着不好么？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比死好吧？”
武氏笑了，转过身揉了揉她的脸蛋，道：“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之处，有时候活得太差，反倒不如死了的好，一个不见任何光亮的前程，活着忍着，苦着受着，一口气走到老，走到死，有甚意思呢？”
胸膛不知不觉挺起，武氏的语气无比坚决：“此生若不能为人之上，便了此残生也罢！”
……
……
太极宫门外，一乘马车静静地停在偌大空旷的广场上。
武氏和杏儿拎着包袱行装走出宫门，第一眼便看见那乘朴实无华却无形中贵气毕露的马车。
一名穿着百衲道袍的中年道姑走上前，右手握左手拇指成拳，指端掐着子午线，行了一个很正式的道家揖，轻声道：“来人可是掖庭出来的武氏？”
武氏急忙屈身还礼：“正是妾身。”
道姑点点头，道：“东阳公主殿下在道观内，吩咐贫道将你接去太平村……”
道姑说着，不自觉地朝武氏身旁一瞥，扫了一眼怯怯的杏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公主殿下的谕令里分明只说接一个人，为何出来了两个？
武氏何等伶俐，自然看出了道姑的疑惑，急忙将杏儿拉上前，陪着笑道：“这位是妾身的小姐妹，名叫杏儿，身在掖庭受尽苦楚折磨，妾身不忍弃她，还请道姑行个方便，允妾身将她一同带入公主殿下的道观中，让她做个挑水打杂使唤的小丫头，小杂役都可，请道姑恕妾身擅专之罪。”
道姑心中不悦，面无表情，却也不能说什么，道观是东阳公主的道观，做主的人是公主，今日公主破天荒叫她来接一个掖庭出来的女子，以公主的淡泊性子竟为这个落魄女子摆出这等规格的姿态，可见这武氏来头不小，在公主殿下心中的分量颇重，将来在道观内，或许连她们这些道姑都要看这武氏的脸色呢。
想到这里，道姑终于挤出了一丝笑容，颔首笑道：“但凭武道友便是，贫道这里还要说句不太中听的话，武道友莫往心里去，既然陛下已下了旨，着武道友出家为道，日后当须自称‘贫道’，莫再说什么‘妾身’了，贫道倒是无所谓，让公主殿下听到了，难免不妥。”
武氏一惊，顿知失言，没办法，人刚走出掖庭，还没入戏，武氏本身是不信什么神明的，她只信自己，所谓的出家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有了一个安全的避难之所，以图来日再起，对道家的神仙们，她却是不怎么敬服的，所以投入出家人这个角色难免慢了一拍。
“道友金玉良言，贫道谨记，多谢道友提醒，日后贫道必有所报。”武氏急忙行礼，而且行的是道家揖。杏儿也有样学样，笨拙地跟着她行礼。
随后武氏和杏儿上了马车，车夫扬鞭催马，马车晃晃悠悠朝城外驶去。
略显颠簸的马车内，武氏悄悄掀开帘子，看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微笑。
太平村……
那里不但有东阳公主的道观，听说那位泾阳县侯的侯府也在，那么……这次能否遇到他呢？遇到他后，自己该说什么，做什么，问什么？
自己的人生，是否从此以后便握在了他的手心里？
……
太平村。
李素今日没去尚书省应差，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因为李家今天来了一位很尊贵的客人。
客人不但尊贵，而且很可爱。
大清早城门刚开，一队数百人的羽林禁卫护侍着一辆华丽之极的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城，马车仪仗左右，四五名穿着官服的太医署的太医们紧紧跟随，连马车的车辕上也坐了两名太医，不时小心地掀开帘子看看里面的情况。
仪仗车驾晃悠悠地到了太平村李家门前时已近午时。
车驾停下，一身鹅黄宫裙，头上梳着双丫抓髻的小兕子下了车，看见门口含笑迎接的李素，小兕子顿时绽开了笑颜，小短腿迈开碎步，蹬蹬蹬跑到李素面前，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一副求抱抱的样子，却忽然想起李素不是父皇，与他才见过一次面，于是小兕子只好停下脚步，规矩而笨拙地朝李素蹲身行礼。
“明达见过子正哥哥。”
李素皱了皱眉，小孩有教养是好事，可太有教养未免有些扼杀天性了，如此天真烂漫的孩子，谁把她教成了如此老气横秋的模样？
随即李素展颜一笑，在一众羽林禁卫和医官们愕然的目光注视下，忽然伸出双手，托住小兕子的两腋，将她高举起来，小兕子吓得失声大叫，然后，李素便听到她身后一片锵然拔刀出鞘的声音，一众禁卫额角冒冷汗，手执刀剑紧张地盯着他，而那几位医官，却已吓得面无人色，浑身不停地打摆子。
李素笑了：“怕啥？都把刀缩回去，陛下既然将她交给了我，我自有分寸。”
禁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还刀入鞘，一名将领模样的中年汉子嘴唇嗫嚅几下，终究没敢说什么。
小兕子惊叫过后，发现自己整个人已被李素举在半空中，那种双脚腾空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却是她从来没体会过的，短暂的惊吓后，小兕子脸色渐渐泛红，兴奋得两条小短腿胡乱扑腾。
“再来一次，子正哥哥，再来一次！”此刻的小兕子终于看起来像个完美无瑕的孩子，可爱且闹腾。
“好，再来一次，站稳了！”李素把她放下，然后又猛地把她举起来，甚至双手用力把她往上抛了抛，伴随着小兕子的惊叫，随即便是银铃般咯咯的笑声。
一众禁卫和医官们脸颊却不停的抽搐，李素每次抛举，他们的脸就狠狠抽一下，配合非常的默契。
最后李素抛得没力气了，小兕子也玩累了，一大一小同时决定暂时放弃这个很刺激的游戏，禁卫和医官们这才松了口气，擦了一把额头，每人皆是满脑门的冷汗。
这个混账，他抛的不是公主殿下，而是所有人的脑袋和家小性命啊，混蛋！
第一次初识，第二次再见，一见面李素和小兕子便完全消除了陌生的隔阂，仿佛认识多年似的无比亲密。
人与人之间，无论大小长幼，看的还是这份眼缘。
小兕子在李素面前完全放开了本性，不仅笑容开朗，而且心情也好了很多。
李世民之所以答应让李素与小兕子多来往，他想看到的无非也是小兕子快乐的笑容，自从长孙皇后逝后，小兕子时常独自落泪哭泣，心情久抑不乐，食欲也很差，身子渐渐也垮了下去。
“接下来呢？子正哥哥，接下来玩什么？”小兕子两眼闪亮放光，急不可待地问道。
李素揉了揉她的秀发，小兕子的头发有点黯淡的黄，而且头发并不太多，典型的小黄毛丫头。
“接下来……当然要先去拜见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夫人，再然后，我带你去泾河边捉鱼好不好？”

第五百六十九章 李家贵客
李道正对小兕子的到来很意外，中午回房刚打了个盹儿，起来便看见李素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出现在他眼前，一脸怯怯地看着他。
李道正高兴坏了，也没问女娃的身份，上前就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乐得不行：“哈，这是谁家女娃咧？咋长得恁水灵，不是咱村的吧？”
李素张了张嘴，发现老爹兴致颇高，也就不多言了。
小兕子被李道正吓到了，她那张粉嫩的略带几分婴儿肥的小脸在李道正粗糙的大手里被揉捏成了各种形状，李素都有些不忍看了。
“明达……明达拜见……”小兕子的脸被揉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犹不忘礼节，只是表情怪异，声音也变了调。
李道正乐道：“哈，还是个懂礼的娃，不错不错，伯伯给你拿霜糖吃，甜滴很。”
扭过头看着李素，李道正悠然叹道：“当年你落地后，也是这般水嫩水嫩，那脸蛋啊，掐一下都能掐出水来，也不爱哭，把你揉成啥样你都傻笑，跟这女娃一样……对了，这女娃是谁家的娃？”
李素犹豫了一下，道：“她……名叫李明达，乳名小兕子，呃……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封晋阳公主。”
李道正呆住：“陛，陛下的……晋阳……公主？”
“对，晋阳公主，很可爱吧？”李素说着也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小兕子不悦地嘟起嘴，把头扭到一边，努力挣脱李素的魔掌。
李道正只觉一万头草那啥从心中轰隆奔腾而过，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嫡出小女儿，自己却把她的脸揉成猪头，这罪过……
“要砍头咧！”李道正吓坏了，两腿一软便打算给小兕子跪下，李素眼疾手快，急忙托住了他的双臂。
“爹，用不着这么害怕，就当她是个寻常的小女娃，来咱家做客的……”李素无奈地道。
李道正不听，坚持要给小兕子磕一个，否则显不出主人的诚意。
小兕子很懂礼，先给李道正蹲身行礼：“明达拜见李伯伯。”
这下好了，李道正两腿又一软，李素又赶紧把他架住。
“爹，这是晚辈给长辈行礼，与身份无关，您坦然受着。”
李道正神情惶恐，战战兢兢受了小兕子这一礼，还没等小兕子说话，李道正像风一样的老男子赶紧闪人。
“李伯伯不喜欢我吗？”小兕子看着李道正落荒而逃的背影，有点委屈地道。
“他太喜欢你了，所以出去张罗酒菜招待你。”李素揉着她的头顶笑道。
……
小兕子的到来给李家增添了几分活力，不仅李道正忙里忙外亲自指挥厨房烧菜，许明珠也对小兕子喜欢得不行，一见面便将她抱在怀里左亲右亲，小兕子面露无奈承受着李家人独特的热情，小脸布满了各种忍辱负重。
李家的菜可谓是长安城权贵中的一绝，连皇宫的厨子做出来的菜都比不上李家美味，毕竟有李素这么一号逆天的货在，前世各种煎炒蒸煮无一不通，味道当然比如今大唐烹饪仍以烧烤和白煮为主流的手法强上无数倍。
这顿饭小兕子吃得很开心，小嘴塞满了各种美食，嘴边油乎乎的也不在乎，这一幕令前堂廊下等候的医官们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们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小兕子的食欲竟如此强悍，由此可见以往小兕子厌食不是体质的原因，而是……皇宫的菜太难吃了，这个结论估摸得让太极宫不少御厨羞愤击柱以谢天下。
李素含笑给她挟菜，一边犹不忘与小兕子闲聊。
“小兕子，你平日在宫里都是怎么过的？”
“呜呜呜……”小兕子满嘴食物，含糊以对。
待小兕子咽下嘴里的食物后，才喘了口气，道：“吃药，各种药，晨起喝羊奶，因为我太瘦了，父皇和太医们逼我吃肉，羊肉，鱼肉，嗯，各种肉，哥哥姐姐们都忙，父皇也忙，见我太孤单，父皇送了我两条狗，让它们陪我玩耍……”
话没说完，李素的脸色便有些不对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很好，哮喘病人不该吃或不该接触的东西，小兕子全齐了，李世民还生怕她死得不够快似的，居然给她送两条狗，要知道狗身上的毛发和皮屑被人吸入呼吸道以后，最容易触发哮喘的，奶和肉也不应该吃，这毛病治不了根，只能从平时的生活中小心防范，尽量避免发病的诱因。
揉着小兕子的头，李素笑道：“答应我，以后不喝奶了，成不？羊奶牛奶都别喝，肉也少吃，回头我会向你父皇劝谏的。”
小兕子迷茫地眨眼：“为何不能喝了？”
原因太深奥，李素没法跟一个小孩子解释清楚，只好简单明了地道：“喝了这么多年的奶，吃了这么多年的肉，你不腻吗？我光是想想都有点想吐了。”
小兕子果然露出欲吐的表情，道：“说来……我也真的想吐了，羊奶太腥，肉也不好吃，好，以后我不喝奶，也不吃肉了。”
李素笑道：“以后多吃绿菜，哥哥家里种了很多绿菜，冬天都能吃上新鲜的。”
小兕子点头，一副完全信任的样子。
吃过饭，小兕子便按捺不住了，堂前坐了一阵后，便悄悄地扯着李素的衣角，轻声央求：“捉鱼，子正哥哥，捉鱼……”
李素眨眼笑道：“想捉鱼吗？”
“想！”小兕子狂点头。
“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就带你去。”
小兕子愕然，犹豫了一下，狠狠点头：“你说。”
“第一，夸我英俊，快点。”
“子正哥哥好英俊！”小兕子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小家伙反应很快，当然，节操有渐渐下降的趋势。
李素不太满意地摇头：“辞藻不够华丽，听起来单调乏味，不能达到让我心花怒放的效果，念在你是第一次昧良心，这次就原谅你了，回去后多读读书，争取把我夸高兴了。”
小兕子小嘴一瘪，委屈地点头：“好的。”
“第二个条件，来，喝碗汤再走。”李素招了招手，下人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上前。
“这是……药？”小兕子闻了闻味道，小脸便很痛苦地拧成一团：“我不喝药，太难喝了，不喝！”
“不喝没问题啊，好了，饭也吃过了，我该睡个午觉了，小兕子你就在我家院子里随便转悠吧……”李素果断起身，伸着懒腰往外走。
“子正哥哥，我，我喝……”捉鱼的诱惑大于一切，小兕子决定忍辱负重，皱着小脸捏着鼻子一口气喝光。
李素含笑扫了一眼廊下的医官们，嗯，他们没注意，很好，不然这碗药解释起来又费劲了。
“小兕子好厉害，好了，哥哥说话算话，带你捉鱼去。”
说着李素牵起小兕子的手往堂外走，小兕子很自然地把小手放在他的手掌中，蹦蹦跳跳跟着李素出了门。
……
小兕子在李家住了下来，这是李世民答应李素的。
对小兕子的病情，李世民大抵是绝望了的，所以他只愿她在短暂的有生之年快乐一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从亲眼见过小兕子与李素是如何投缘后，如何开心快乐后，李世民便决定让李素多陪陪小兕子，也算是做父亲的满足她余生的愿望了。
小兕子在李家果然很开心，这几日李素索性连尚书省都不去了，每日陪着小兕子疯玩疯跑，乐不思蜀的样子颇具刘后主神韵。
上山种茶树，下河捉鱼蹩，庭院堆雪人，河边砌沙堡……小兕子自小生在皇宫，长在皇宫，那个规矩极严同时也无比乏味的地方是她人生的全部，这次出宫住在李家，小兕子终于体会到宫外的世界是多么的美妙有趣，李素很懂小孩的心理，他知道小孩想要什么，想玩什么，每天他都能想出新奇的玩法，令小兕子兴奋一整天。
当然，药也不能停。
给小兕子喝的药是李素依照一些模糊的记忆熬出来的，也暗里找驻扎在李家的太医署医官辨证过，几个医官凑一起商议许久，得出结论，这些药并无冲克之处，言下之意，就算医不好病，也吃不死人。
李素放心了，每日偷偷令厨房煎药，偷偷给小兕子喝，一大一小鬼鬼祟祟的，十来天后，驻扎在李家的医官们没事掐指算了算，然后悚然一惊，他们发现小兕子这十来天里哮喘犯病的频率比在皇宫时少了一半。
医官们急忙抓过小兕子给她把脉，另外派人紧急进城入宫，将这个消息禀奏李世民。
……
医官们忙得一团乱时，李素第二天却带着小兕子进了城。
进城自然为了游玩，在一群高大威猛的羽林禁卫虎视眈眈之下，李素牵着小兕子逛了长安的东西两市，各种商贩，各种琳琅满目的玩意，各种肤色不一的人种，走马观灯般在小兕子眼中闪过，小兕子惊讶的表情一直没停过，最后逛到累了，才发觉李素把她领到了城内一座道观前。

第五百七十章 升天无路
道观名叫玄都观，始建于后周，隋时迁于长安城崇业坊内，与朱雀大街和兴善寺相对。
这个道观可不单单是道观，它对长安城的风水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隋朝时著名的大匠宇文恺以长安而置隋都，以朱雀大街为南北中心线，然而城中有六条高坡，谓为不吉，遂以乾卦九二之位置宫殿，以为帝王之居，九三之位立百司，谓曰君子之德，至于最尊贵的九五之位，则不准常人居住，于是左右设一寺一观作为镇守，其中的“一寺”便是大兴善寺，而“一观”就是玄都观。
长安城的建造，穷举国之人力物力，可谓费劲人类心思和智慧，每一坊每一街每一座房子，都能上应天道，下合卦象，以此而求国运昌隆，千秋万世。
只不过，宇文恺建成长安皇都之后不过三十余年，大隋朝便轰然倒塌，气数殆尽，李唐占了江山，所以说，封建迷信害死人，可怜的隋炀帝国破之前的心情大抵是累觉不爱的，“宇文恺你左掐右算好几年，麻痹你到底算对了没？”
如今的玄都观也不仅仅是座道观……实际上它是座很有名的道观。
里面不但香火旺盛，而且连皇家都经常选在这里兴办法事，不仅如此，它也成了士子游人们的游览胜地，每年仅是进观游览的游客便数以十万计。
李素领着小兕子走进玄都观，当然不仅为了游玩，更重要的是要拜访一位长辈。
长辈姓孙，名思邈，李素的老熟人了，特长是行医，所创《千金方》被誉为中医宝典，传延千年，不过随着年岁渐老，孙思邈已渐渐不太出手行医，除了关上房门编撰医书外，最大的爱好便是炼丹了，医术上的成就举世皆知，只是炼丹一途遇到了瓶颈，年近八十岁了还好端端的活在人世，显然炼出来的丹药没能令他羽化飞升嗨上天，实在令老神仙痛心疾首加扼腕徒叹。
孙思邈居无定所，长安城的仁寿坊算是长居之地，不过他本身是道士，甚喜住在道观中，玄都观不仅有他的居所，而且还划给了他一块地，让他种植草药。
李素打听清楚了孙思邈的行止后，便带着小兕子登门了。
穿过道观三清正殿，李素二人一路向前，又过了回廊和侧殿，道士寝居，在玄都观内的最后方，终于便是孙思邈修道编书炼丹兼预备升天之地了。
孙思邈的居所很简陋，只是一个小小的草庐，用竹枝篱笆划出庭前一块数丈方圆的空地，李素刚推开草庐的柴扉，迎面便闻到一股草药的清香，放眼望去，草庐内炊烟袅袅，扶摇而上。
李素扭头望着小兕子笑了笑，道：“看看咱们的运气好不好，你猜孙老神仙是在熬药呢，还是在做饭？熬药就不管了，做饭的话，咱们去蹭他一顿好不好？”
小兕子点头，随即拧着小脸道：“药味好难闻，神仙爷爷定是在熬药……子正哥哥，咱们回去好不好？神仙爷爷见了我，定又要喂我吃药，不但吃药，还逼我吃他炼的丹……”
说着小兕子露出痛苦的表情，小脸皱拧成一团奇形怪状，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李素暗暗捏了把冷汗，这位老神仙是不是越老越糊涂了？吃药还好说，炼的丹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多少年都升不了天，万一不小心让公主殿下比你快一步得道升天，往登极乐，就不怕皇帝把你剐成一片片的下油锅炸了么？
站在草庐的院子里，李素终于有了一丝犹豫，他在犹豫要不要把小兕子带进去。
是进是退还没做出决定，忽然听到草庐轰的一声巨响，李素和小兕子脸色大变，李素二话不说抱起小兕子就往柴扉外面跑，刚跑没几步，却听见身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李素回头，发现一位冒着青烟浑身散发着焦味的白发白须老道士从草庐里面踉踉跄跄跑出来……正确的说，应该是滚出来。
李素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许久，大惊失声道：“孙老神仙！”
“神个屁仙，咳咳咳……贫道又失算了！唉，又失算了，不知何年何月得偿所愿……”
滚出来的老道人正是孙思邈，弯腰站在草庐院子里，一边扶着膝盖一边剧烈咳嗽，一副赤壁之战被烧焦了的曹贼模样，样子非常的狼狈，完全不复当年在太平村治天花瘟疫时仙风道骨的缥缈形象。
李素和小兕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直到半炷香时辰后，孙思邈才缓过气来，直起了身子，见李素二人愕然的模样，孙思邈顿觉有点尴尬，习惯性地抬手捋了捋胡须，结果一捋之下却落了空，老神仙颌下那把比本人更具仙风的飘逸白须被烧得七零八落，残缺不齐。
孙思邈脸颊一抽，心疼地咧了咧嘴，黯然长叹：“这个亏吃大了！”
李素点头附和，确实是吃大了，那把白须当年飘逸得不像话，扮相上佳，神仙形象全靠那把白须了。
“小子李子正，拜见孙老神仙……”李素躬身行礼，小兕子有样学样，笨拙地蹲身福礼。
孙思邈的心情显然不大好，斜眼一瞥，道：“原来是你小子，有几年没见着你啦，今日来此做甚？”
李素陪笑了两声，不答反问，指了指仍在冒烟的草庐，小心翼翼地揭老神仙的疮疤：“不知老神仙居所何故……呃，何故冒青烟？”
孙思邈没好气道：“当老夫的屋子是坟墓不成，还冒青烟……哼！贫道近日窥探天道，终于教贫道看出几分心得，以道家阴阳之变，五行生尅为基，纳外气，养内气，和阴阳，通经络，炼精化气，辅以黄老，取雌黄，丹砂，礜石，灵芝等物，开炉七七四十九日，今日午时一刻丹成，谁知……”
孙思邈露出悲愤与不解之色，仰天叹道：“终是功败垂成！贫道想不通为何失败了，当年抱朴子前辈的《肘后方》是这么写的，通明先生的《集金丹黄白方》也是这么写的，可贫道依法施为，为何却偏偏失败了呢？莫非天道降示贫道并无仙缘乎？”
李素暗吞了口口水，他发现这位医术名垂青史的老神仙因为炼丹而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最好还是让小兕子离他远点，不然老神经病很快会带出一个小神经病……
“呃，老神仙您继续窥探天道，小子只是路过，顺便探望一下您，小子这就告辞……”
拉着小兕子没来得及挪步，便听孙思邈叱道：“人还没进门，告哪门子辞？你当是衙署点卯呢？滚过来，让我看看小女娃。”
小兕子犹豫了一下，迟疑地上前行礼，奶声奶气地道：“明达拜见神仙爷爷。”
孙思邈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气色，点点头，然后不知从炸成褴褛的道袍哪个部位摸出一颗鹌鹑蛋大小，黑乎乎的丹药递给她，道：“吃下去。”
李素吓得头皮一炸，闪电般劈手夺过那颗丹药，往自己怀里一塞，陪笑道：“老神仙的金丹劲道太猛，小子担心小孩子扛不住，回去后小子慢慢喂给她吃。”
孙思邈哼了一声，斜眼瞥着他，道：“小女娃落地便身子不好，她父皇请贫道给她瞧过多少次病了，可以说她是贫道治大的，刚才那颗药可不是金丹，而是实实在在的补药，咋了？怕贫道给她下毒不成？”
李素陪笑道：“不敢不敢，老神仙的药自然是包治百病，药到命除……不对，药到病除。”
嘴里说着不敢，李素还是没有给小兕子喂药的意思，那颗丹药稳稳当当藏在李素的怀里。
没办法，眼前这位老神仙被炸得衣衫褴褛，印堂发黑，一张嘴居然还往外喷烟，这副形象让李素对他的丹药实在产生不了信任。
孙思邈老而成精，自然看出李素的真实意思，气得恨恨指了指他，道：“不识好歹的小混账，待贫道哪天再炼一炉，炼颗旷古烁今的大金丹，服之便升天得道，那时看你怎么说！”
李素眼皮直跳，老头儿还是不死心啊，想升天太容易了，怀里抱颗震天雷点燃，轰的一声便往登极乐，何必炼丹那么麻烦……
……
草庐院子正中铺了一张草席，三人跪坐于席上。
至于那座刚刚被炸了的草庐外，则围了一群玄都观的道士，手忙脚乱气急败坏地拎着桶盆灭火，而孙思邈则一脸安详平静地仰头捋须，一副与己无关的模样，只看孙思邈这模样，李素就严重怀疑他可能升不了仙，反正李素不觉得老天爷会允许这么一号不负责任的老头儿升天当神仙，烧了人家的房子，自己没事人似的捋须望天，没把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算烧高香了。
“气喘之疾不容易治啊……”孙思邈摇头叹息，瞥了一眼小兕子，爱怜地抚了抚她的额头。
李素对孙思邈的回答并不意外，事实上，哮喘这毛病直到千年之后都很难根除。
“老神仙确定她患的是气喘之疾？”李素眨眼问道。
“哼！小娃子，贫道发现你今日对我很不信任呐！既不信我，来找我做甚？”孙思邈心情很不好。
李素叹了口气，其实……他原本对老头儿是很信任的，只不过老头炼丹手艺不佳炸了房子后，李素就觉得凡事还是保留几分比较好。

第五百七十一章 辩证药理
孙思邈的特长是医术，他的医术是有口碑的，不仅大唐百姓人人称颂，名声还流传到了千年以后。
当然，擅长医术是世人对他下的定义，事实上这个年代的所谓医术，其实跟巫术，卦象，星象等等神秘的玄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几者之间无法分离，一个懂医术的人必然懂一些玄学，没事算个卦，观一观星象，掐算一下吉凶，跳大神也不是没有，治病就是这样，不管病情简单或复杂，总之，能上的一股脑给你上了，于是在民间乡野，很多赤脚大夫都是一边开坛祭天斩妖，一边跳大神念咒，一边掐指问吉凶，最后抽空开个药方治病，反正花样繁多，总有一款适合你。
凭良心说，孙思邈跟那些赤脚大夫不一样，他治病还是有真本事的，这一点从他流传后世的《千金方》便可见端倪一二，所以对于医术之外的巫术玄学等等，真正用于治病的比较少，当然，李素可以把炼丹理解为他的私人爱好，而且属于入门级玩家，离登堂入室还差了许多火候的那种，反正据史所考，孙思邈是寿终正寝而逝，绝不是嗑了金丹升仙，说明他炼丹的手艺到死都没长进。
三根手指搭上小兕子的脉，孙思邈凝神阖目沉吟片刻，摇摇头道：“气虚肾弱，脾损肺伤，经络不畅，苦了这孩子啊，当年她刚落地，宫中太医便看出不对，陛下急坏了，急忙请贫道入宫查诊，可这孩子的病是天生的，所谓寿数有天定，贫道亦无法逆天，只能尽全力熬炼出一些固本培元的药，拖缓她的病症而已，这几年贫道常有所思，想出许多新法子，在她身上一一试过，可终究还是收效甚微……”
李素有些黯然，说实话，他并无把握治好小兕子，而在这个落后的年代，连医术最好的孙思邈都对小兕子的病情如此悲观，委实不是个好消息。
心情沉重，李素挤出笑脸把小兕子打发支应到远处玩耍，然后李素离孙思邈近了一些，低声道：“老神仙，小兕子的病情……果真无药可医么？”
孙思邈瞪了他一眼，道：“说的甚话？若有药医，贫道早就治好她了，用得着拖到现在？”
李素叹了口气，看着远处蹦蹦跳跳天真烂漫的小兕子，道：“她才几岁呀，本应该快快乐乐活到七老八十的，可现在……”
孙思邈摇头：“命数天定，勉强不得，看小兕子的病情，大抵还能再拖几年，贫道掐指算过她的寿数，若能活过二六年华，已然蒙天垂幸了，二六之后还能活多久，只能靠她的造化。”
李素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药方，上面正是这几日偷偷给小兕子煎的几味药，双手捧到孙思邈面前，恭敬地道：“请老神仙帮小子看看这药方，是否与小兕子的病情对症。”
孙思邈接过，首先扫了一眼，接着拧眉凝目，最后神情有些迟疑和疑惑，另一只手的手指频繁动作，不知在掐算着什么。
“你这几味药……嘶，贫道似乎没听说过，究竟谁人开的？”
李素笑道：“老神仙先别管谁开的，小子只想请问您，这药方是否对症？”
孙思邈喃喃自语：“银杏叶，枇杷叶，守田，童参……好怪异的方子，除了童参外，其他几味皆是随取可得，那个‘守田’更是田陌间生就的杂草，这东西贫道多年前仔细专研过，其性平，味苦，可作化痰降逆消痞之用，而气喘之疾的诱因便是痰堵而气竭……嘶！贫道当年为何没把此物跟气喘之疾联系起来？”
孙思邈的眼睛猛地睁圆，喃喃道：“此物，倒真可以试一试……而且这银杏叶，枇杷叶皆可入肺经，益脾气，定喘咳，恰恰对应气喘之疾，童参则可固元气，强肾体，若真煎而服之，里外兼治，标本皆顾，呜呼！贫道当年为何没想到呢？说不定……”
收起方子，孙思邈老实不客气地纳入自己怀里，然后抬头盯着李素道：“这药方纵不能根治气喘，却也能拖上许多年不犯病，此方你从何得来？”
李素暗喜，心情顿时阳光开朗了，嘴里也开始没个正经，莫须有的神秘人物闪亮登场。
“说来话长，这是个很遥远的故事，小子还是孩童时，村里来了一位游方的老道士，长得慈眉善目，仙风道骨，除了会炼丹，还会治病，他见小子聪明伶俐，模样又俊得不像话，心喜之下便顺手扔给小子这张药方，说什么以后若有姑娘见小子英俊模样激动得喘不过气来，可用此方疗之，救人即是渡己，阿弥陀佛……”
孙思邈怒了，起身二话不说先踹了他一脚，怒道：“游方的道士念阿弥陀佛，小子你把贫道当傻子不成？小混账你年岁渐长，敢在贫道面前编鬼话了，嗯？”
掏出怀里的药方，孙思邈的神情又变得凝重，沉声道：“治病救人非同儿戏，医者一念可挽濒死，一念可造杀孽，故医者须持父母心，待病患如儿女，尽心救治，开方施药亦当如此，所以你这张药方贫道还要仔细试一试，辨证药性生克之理后，再做计较。”
李素含笑点头，心中肃然起敬，不愧是名垂千年的药王老神仙，一番话道尽医者仁心，除了炼丹这个爱好有待商榷之外，基本已是完美无瑕疵的圣人了。
同时，李素心中还有些犹豫，如果告诉孙思邈其实这张药方自己已给小兕子喝过很多次了，不知孙思邈会不会拼着不当神仙，也要先造个杀孽抄把刀追杀自己五条街……
孙思邈的心思此刻已完全沉浸在这张药方里了，朝李素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且回去，贫道这几日闭关，先专研些日子再说，滚吧滚吧，恕不远送！”
说着孙思邈揪起李素的衣领往柴扉外一推，然后关上门，神神叨叨地进了草庐。
李素站在柴扉外久久无语。
这种满满的如同被人用过后扔掉的厕纸般的失落感是肿么回事？

第五百七十二章 徙配琼南
太平村，东阳道观。
武氏进道观已经三天了。奇怪的是，一直到今天，她都没见过东阳公主。
道观是有规矩的，出了家的公主当然还是公主，所以不是谁想见便能见得到的。事实上因为东阳足不出户，鲜少外出，所以她的活动范围一般只限于道观的内院，从早晚课诵经到打坐修道，再到平常的生活起居，基本都在内院范围。
道观里有十多个道姑，百来名宦官宫女，外面还有几百名禁卫，但这些人不可能随便进出内院，他们只被允许在外庭范围活动，真正能从大门口一路畅通无阻直入内院找到东阳公主的人，除了内院服侍她的贴身宫女绿柳和少数几名宫女外，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泾阳县侯李素，事实上李素进道观就跟进自己的家一样随便，整座道观没有任何地方对他设防。
这就是道观的规矩，没有任何人敢违反，有森严的地方，也有例外的人。
武氏刚进道观那天便被安排在外院住下，她和杏儿分到了一间小小的厢房，厢房里有一个柜子，一张矮桌，一小块竹席，以及两张床榻，这便是厢房的全部摆设。
然后武氏和杏儿便住了下来，道观总的来说比掖庭有人情味多了，接她们进道观的道姑让二人休息了两日，第三日，道姑给杏儿安排了打杂的差事，但凡院子脏了，油灯干了，门廊柱子需要擦拭了等等，都归杏儿干，杂活看似不少，实则是由十几名宫女共同轮流做的，分给杏儿的基本没什么体力活，并不辛苦，杏儿甚至隔两天还能睡个日上三竿的懒觉。
而武氏，道姑则直接扔给她几本道经，嘱咐她日夜诵读，牢记于心，每日清晨和傍晚，公主殿下会带领观内所有道姑在三清正殿做早晚课，大家一齐诵经打坐修行，不可懈怠。
于是武氏便安心在道观里住了下来，每日捧着各种道家典籍苦读默诵，非常勤奋自律，可谓干一行爱一行。
只不过武氏心中还是有着小小的失落，她原以为自己有些不一样的，毕竟……公主殿下曾特意命她的贴身宫女进掖庭看她，各种温暖各种体贴，而自己也是奉皇帝陛下的旨意出家为道。
武氏以为自己进了道观后，公主殿下会第一时间召见她，并且嘘寒问暖什么的，然而这一切全都没有，进了道观，武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道姑，和别的道姑没有任何区别，她们该遵守的规矩，武氏也不准犯，道观的内院更是她们这些寻常道姑的禁地，任何人都不准踏进半步。
第三日清晨的早课上，东阳公主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百衲道袍，仿若出尘仙子般飘然走进三清正殿，也不多话，沉默着跪在老君像前，开始诵经修道，那一日武氏也跟在众道姑身后诵经，殿内隔着两丈远依稀看到公主殿下的背影。
公主早课过后，便一声不吭地回了内院，再也没见过。对武氏更是看都没看一眼，仿佛根本忘记了她这个人似的。
武氏心中顿时涌起些许的不安，她发觉这一切跟自己预料的有出入，精心谋划的欲图快速讨好公主殿下，然后借由她来接近的李县侯的计划不得不拖延变动了。
人家根本都不搭理你，你连内院的门都进不去，谈何讨好？
身份与阶级，终究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
泾河边，李素和东阳并排坐在熟悉的石块上，手牵手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流淌。
从背面看，一对年轻的男女肩并肩，女子的头轻轻靠在男子的肩头，在静谧无人的河边看风景，这幅画面本身便是一道极美的风景，充满了诗情画意，可是，若从正面再看二人……
“混账，你的手能不能规矩点？从见面就没停过，不怕人看见……”东阳俏面通红，贝齿咬着下唇，眼中满带羞意，同时有些紧张地东张西望。
李素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一双不老实的手早已探进东阳的道袍里，不知在里面摸索着什么，可能丢了东西，只是摸索得东阳浑身瘫软无力，面带潮红春意，纤手毫无力气地推搪着他的魔掌，怎么看都充满了欲迎还拒的情趣意味。
“河边早已被我家部曲清场，他们也让我赶远了，哪来的人？咦？好像变大了，你要感谢我，若没有我，它们变不了这么大……”李素自顾说道。
东阳顿时被转移了注意力：“啊？大了？真的么？”
“真的，看我诚恳的眼神……”
东阳顿时露出几分羞涩的喜意，琼鼻一皱，哼道：“就算大了，也是我自己的事，与你何干？”
李素严肃地道：“你这个说法可不对，典型的过河拆桥，若没有我这双灵巧的双手时时勤揉捏，闲暇多研磨，你能长这么大？你应该感恩才对，按理来说，以后每次见到我时，你都应该把衣襟一拉，充满感激和诚意的对我说，‘来吧，揉搓我吧’……”
东阳被逗笑了，红着脸狠狠捶了他一记，道：“我若真这么干，以后我还做不做人了？”
默然片刻，东阳忽然道：“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里，大一些？”
李素笑道：“不一定，只要是心爱的人，大小都可以，比如说你吧，你是荷包蛋我也喜欢，小金桔我也喜欢，哪怕小得一马平川的平地上长两颗粉刺，我也喜欢……”
李素越说，东阳脸色越绿，最后已然俏脸含煞，杀机森然。然后，说得滔滔不绝的李素便忽然感到肋下一阵剧痛，东阳的纤指拈着他的皮肉，三百六十度扭转，扭转，反过来继续扭转……
“停！翻脸了啊！”李素痛得脸都变了形。
“叫你毁我！叫你嘴不积德！我的那里有那么小吗？你哪只眼睛见它‘一马平川’了？”东阳气得不行。
“形容，形容懂么？还掐！再掐就死了。”
……
风平浪静过后，东阳理了理略显凌乱的云鬓，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羞红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的白里透红。
“对了，那个姓武的才人，她已到了我的道观里。”
李素眨眼：“你们认识了？”
东阳哼道：“我没事为何要去认识她？从她进道观到今日，我还没正眼瞧过她呢。”
李素疑惑道：“你跟她有恩怨？”
“没恩怨，只不过你心里记挂这个女人，我哪里知道她是什么来路？若是将来她要和我抢你的宠爱，我今日为何要主动认识她？”东阳露出难得一见的小女儿娇态，空气中还隐隐带着一股子酸味。
李素哭笑不得：“她原本是你父皇的女人，理论上你父皇是我丈人，她也勉强算我的丈母，我若跟她搞七搞八的……你父皇的贵圈虽然乱，可我不乱啊，你实在是多虑了。”
东阳咂摸了一下，顿时也觉得不太好意思，羞涩地笑了两声，随即道：“可你为何偏偏对这个女人如此上心？若说你对她没别的心思，我是不信的。”
李素叹道：“我不是说过吗？当初我做梦，梦到一个白胡子老头……”
东阳很快截住了他的话，叹道：“若不能说便不说，何必拿这种白胡子老头的鬼话糊弄我？你这么做想必有你的原因，我不问便是，只不过这个武氏，你打算如何安排她？总不能真的在我的道观里终老吧？”
李素若有深意的笑：“她若在道观里终老，这个世界未免少了太多乐趣了……你先晾着她吧，让她做个寻常的道姑，别给她受太多苦，但也不能让她太安逸，平时就当不认识这个人，不必刻意去接近她，先磨磨她的性子再说。”
东阳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
上元节过了十几天，正月还没完的时候，朝堂终于传下一纸旨意。
侯君集征西域，攻伐高昌国时纵兵屠城，私废宫室，擅自开高昌王宫国库而敛财，着令降爵一级，罢官免职，徙二千里，发配琼南五年允归。
这道旨意并未在朝堂里掀起多大的动静，事实上朝臣们在此之前便大多心中有数，李世民的这个处置算是很重了，朝臣特别是将军们心中不服，可是大家都清楚李世民的苦衷，遂皆闭口不言，反倒是那些异国使节却很不满意，他们认为纵兵屠城抢掠，罪莫大焉，天可汗陛下这般处置却是轻了，于是一众使节聚集起来，又在朱雀门前喊冤，李世民终于忍无可忍，着宦官出宫门传谕，声色俱厉地警告这些使节，若再喋喋不休，朕就索性把你们的国家都灭了，使节们这才悻悻而归。
正月最后一天的清晨，侯君集戴着铁镣，在一群差役的押送下，在家人和同僚的殷殷相送下，一步一步离开了长安城。
侯君集走的那天李素并未送他。
说到底，他和侯君集的交情大抵仅止于此，李素可以不畏触犯龙颜，私自进大理寺看望他，但，仅此一次便足够，既照顾了交情，也立下了不趋炎附势的形象，还临时当了一次暖男，抚慰了侯大将军蹲大狱时那颗敏感易碎的玻璃心。
至于相送，那就有点画蛇添足之嫌了，况且，李素还这么懒……

第五百七十三章 天灾突至
尚书省和家里两头跑的日子很充实。
尚书省是公务，李素不得不应差，而家里，还有一位小公主缠着他玩东玩西，两头跑了十来天，李素悲伤的发现，自己居然很久没懒过了，人生真是繁忙如狗啊。
出了正月，尚书省的气氛莫名紧张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带了几分凝重之色，就连李素这种混日子的官也非常迟钝地发现，好像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月刚开始，李世民紧急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褚遂良等重臣，众人这几日频繁出入太极宫，来往神色匆匆，君臣如临大敌。
来往奔波于尚书省与六部之间，李素发现六部的官员们神情也很凝重，官员来往衙署的步履都比平常快了几分，从三省到六部，所有在长安的衙署的气氛都显得非常沉重压抑。
李素对政事向来都很迟钝，他其实并不太喜欢政治，所以尽管被任命为尚书省都事，有参知政事之权，所有来往的公函他都有权打开堂而皇之的先看一眼，可他很少主动看过，上任以来他的定位就是个不怎么勤劳的快递员，揣着公函来往于尚书省与六部之间，门口扯着嗓子喊一句某某某有你的快递，下来签字云云。
可是这一次，李素分明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他第一次主动打开了一份从六部递往尚书省的公函，一眼粗略扫过，不由倒吸口凉气。
自去岁入冬以还，关内，河北，河东，山南四道雪灾，雪量之大，百年罕见，至贞观十五年元旦前，各道仍大雪不停，冻死农户牲畜数万头，压垮房屋逾四成，冻死冻伤人口万人，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大雪久积难化，眼看马上要春播了，而许多地方的大雪仍在下，使得春播无望，土地生机断绝，各道农户人心渐呈乱象。
李素仔细又看了几遍公函，神色顿时也渐渐凝重起来。
老爹李道正的眼光果然毒辣无比，二十多天前便咬定今年怕是个灾年，因为天气太邪性了，关中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也没见过下这么久的雪，如今果然被他不幸言中。
灾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春播无望，田地收成俱绝，农户没了粮食，不得不沦为难民，因饥饿而致万千生灵涂炭。自古以来，难民是最可怜的，同时也是最可怕和最难控制的，历史上无数次揭竿而起，无数次改朝换代，其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饿的。
难怪三省六部朝臣神情紧张，气氛凝重，每个人如临大敌，对于李家皇朝的统治来说，天下的灾难便是李家的劫数，只能拼尽全力安然度过。
合上公函，李素也打起了精神。
不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类冠冕堂皇的话，仅只凭心中不曾泯灭的天良，如今的特殊时期也容不得他偷懒耍滑了。
急匆匆走进立政殿，李素转弯进了偏殿房玄龄办公的屋子，房玄龄正额头冒汗，一脸焦急地盯着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手指不停在地图上划拉着什么，不时摇头叹气。
“房相，户部公函来了，山南道十一县的县令紧急呈文……”李素将公函递给他，房玄龄劈手夺过，粗略一扫，脸上顿时愁色愈盛。
拱拱手，李素道：“房相，不知关内关外雪灾……”
话没说完，房玄龄摆摆手：“子正有话等下再说，老夫要进宫一趟。”
说完房玄龄捧着公函，急匆匆出了立政殿，朝内宫方向走去。
……
悠闲的日子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朝堂内君臣忙成一团，接连三日，无数道公函快马入长安，很快又有无数道旨意快马出长安，来往匆忙。
面对突如其来的灾难，大唐帝国的机器转动的节奏徒然加快，不仅粮草调拨频繁，就连长安城外北门屯兵的左龙武军共计一万五千骑，也在星夜时悄无声息地拔营离京，朝河东道飞驰而去。
动用军队究竟要做什么，李素心里有数。站在统治者的立场，对待难民首先要救，先把他们肚子管住，吃不吃得饱不敢保证，但不能饿死，其次，在粮草来不及到达灾区前，兵马首先要压住场面，否则若发生骚乱暴动而无法压制，则会造成大麻烦。
几天时间过去，繁忙的朝堂似乎变得更加繁忙起来，李素明显察觉到朝堂的气氛更压抑了，一道道送进太极宫和三省的公函令君臣脸上如布严霜，显然接连而来的并非什么好消息。
贞观十五年二月初十，一个坏消息终于引爆了太极宫。
位于高祖龙兴之地的河东道晋阳，当年李家所建的晋阳宫被大雪压垮宫殿十余间，压死砸伤宦官宫女无数，晋阳百姓慌乱不知所措时，不知哪里传出“李氏不良，妄窃江山，手足相残，终致天谴”的流言。
作为灾区之一的晋阳，辖内百姓正是人心惶惶之时，一句直指李家皇朝的流言威力有多大，不言而喻。
李世民和朝臣们终于坐不住了，再不采取措施，会闹出大乱子的！
……
李素接连几日没睡好觉了，这几日他没回家，日夜守在尚书省，有时候甚至彻夜不能眠，无数的公函和奏疏雪片似的飞进尚书省，李素根本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小兕子已被李世民派人接回了宫里，非常时期，李世民自然也不放心把小兕子扔在李家不管了。
大清早，李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眼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如小山般高累的公函，李素不由叹了口气，坐起身便觉得腰颈酸痛无比。
这几日在尚书省，里外到处都是加班加点的朝臣，李素官职最小，累了也不好意思跟那些上官们抢床榻，于是只好随便找个顺眼的地方合衣而卧，眯一下眼，打个盹儿，凑合便是休息了，对李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来说，这几日实在是难言的痛苦折磨。
打着呵欠，李素整了整官袍，打算叫外面的杂役给他打水洗漱，这时忽然听到殿外廊下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李素心一紧，抬头望去，却见一名身着绛紫官袍的宦官站在殿门外，神色淡漠地扬声道：“陛下有旨，宣泾阳县侯，尚书省都事李素甘露殿觐见——”

第五百七十四章 圣命差遣
下旨召见李素不是第一次了，只不过这一次李素满头雾水，他想不通李世民在这个非常时期召见他做什么，虽说自己确实有本事，可是要他跟老天爷沟通请他赐人间风调雨顺，这个……应该是道士该干的活吧。
跟着宦官到了甘露殿外廊下，宦官进去禀奏，没过多久，便听到殿内宣见。
李素进殿，见李世民满脸焦急和愁意，黄袍胡乱地披在身上，头发凌乱，顶上松松垮垮挽成一个髻，旁边的案桌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二人相对而坐，二人的神态也颇见凌乱，看得出，君臣三人似乎在甘露殿内熬了一通宵。
“臣李素，拜见陛下，见过长孙伯伯，房相。”李素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罢了，上前来。”李世民面无表情地朝他招手。
李素快走几步上前站定，随即李世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三人捋着长须眯眼打量着他，目光充满探究意味，盯得李素浑身发毛。
殿内气氛很诡异，李素渐渐惶恐起来，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即视感是肿么回事？
不知打量了多久，李世民淡淡一笑，扭头望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道：“尔观此子如何？”
长孙无忌捋须摇头：“德不高，望不重，年纪太轻，恐难成事。”
房玄龄却笑道：“此子不可以常理计，这些年他干出来的事，辅机兄莫非不知？能干出那么多事，这桩事为何干不得？”
长孙无忌笑了笑，没出声。
李世民点头道：“玄龄所言甚合朕意，朕也觉得，此事托付子正，或可无虞。”
李素快被逼疯了，一个皇帝两个宰相，当着他的面故作神秘打哑谜，好玩吗？爽点在哪里？
看他们的眼神，李素有一种不妙的预感，天空飘来四个大字——“来事了！”
“陛下，臣近日偶犯脑疾，一发病就浑身抽抽……”
先不管他们要指使自己干什么，李素决定先躲了再说。
李世民皱眉：“脑疾？”
“对，脑疾，前日臣在家中浴池潜水，然后发现这里……”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李素表情遗憾地道：“……进水了。”
君臣三人：“……”
“摇一摇还能听到里面咣当咣当的水声，正可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
李世民脸有点黑了：“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朕叫人把你脑袋打开瞧瞧？如果没有水，朕必治你欺君之罪。”
李素叹了口气，愁眉苦脸不敢吱声了。
房玄龄噗嗤一声笑了：“好个臭小子，遇事就偷奸耍滑，跟在尚书省应差时的德行一样。”
李世民不由李素再推搪，缓缓地道：“晋阳宫被大雪压垮了十余间宫殿，压死压伤宦官宫女无数，晋阳市井坊间流言四起，言我李氏不足为天下共主，此事你可知道？”
“臣……大致知道一点。”
李世民冷笑，忽然狠狠拍了一下桌案，大怒道：“我李氏不配为共主，谁配？贼人竟如此猖狂，敢在我大唐龙兴之地散播谣言，此而不诛，王法奚用！朕何颜治天下？”
龙颜大怒，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李素三人纷纷伏地，道：“陛下息怒。”
李世民急喘几口气，脸色迅速化作一片通红，红里透着几分青紫，很不健康。
长孙无忌急忙扭头道：“来人，速宣太医！”
李世民挥手制止，从桌案上取过一只鸳鸯莲瓣金碗，从碗里拈起一颗黑色的药丸，和水吞服下去，又急促喘了一阵气，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李素静静看着他，从他的脸色可以看出，李世民患病了，正如史书所载，可能跟风疾有关，诸如高血压，中风之类的急性病。
疲累地阖上眼，李世民默然养神，房玄龄接过话，沉声道：“子正可知晋阳在哪里吗？”
“知道，在河东道，大唐龙兴之地。”
“那么，子正可知晋阳若乱，会是怎样的后果吗？”
李素眨眼，这个，他就真不太清楚了，只依稀知道晋阳在后世的山西太原一带，那里的人很爱喝醋，晋阳若乱了，以后大唐百姓……没醋喝了？
见李素一脸茫然，房玄龄摇头苦笑：“子正真是……当隐士的料啊，昔年我大唐高祖皇帝晋阳起兵反隋，天下英豪景从，历百战而得天下，晋阳城正是龙兴之地，其地位仅次于长安洛阳，晋阳若乱，则正应了坊间辱我李唐江山的谣言，晋阳乱，则河东乱，河东乱，则天下乱……”
李素不解地道：“大唐雄师战无不胜，陛下为何不派兵进驻晋阳？”
李世民冷冷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抽，没吱声，李素的理解是……他似乎不想回答这么拉低智商水平的问题？
房玄龄人不错，耐着性子解释道：“天下事，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派兵解决的，就说如今的晋阳，时下人心已乱，官府弹压不下，各处流言四起，若派兵过去，你杀谁，不杀谁？良善百姓里面夹杂着坏人，你分得清楚吗？若滥杀无辜，势必将陷陛下于不义，反倒验证了谣言的真实，世家门阀和士子百姓都盯着长安，就看长安城的君臣有何反应，是抚还是剿，抚谁？剿谁？”
摇头叹了口气，房玄龄接着道：“雪灾当前，晋阳受灾颇重，据说难民已十万计，这些难民全部聚集在晋阳城外，当前不仅要赈济这些难民，不让他们饿死，还要提防城内城外宵小挑拨民意，煽动闹事，更要从人心的根本上将谣言击得粉碎，使百姓对官府，对朝堂恢复信心，愿意听从朝廷指派和安置……子正啊，晋阳局势很复杂，长安若不派官员去，当地官府却是指望不了了。”
李素听明白了，沉默半晌，扭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李世民，道：“房相，下官还有最后一问。”
“你说。”房玄龄和颜悦色地捋须，这模样落在李素眼里，怎么看都像不怀好意的老狐狸。
“长安派官员去晋阳可以理解，为何偏偏是我？”
这个问题提得很有内涵，是啊，朝堂里那么多官，随便拎一个出来德又高望又重，往晋阳城里一杵，个赛个的正义凛然，威慑宵小，为何偏偏选他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去办这趟差？站在晋阳城内有气无力地喊两嗓子“别闹了，洗洗睡去”，李素自己想到那幅画面都觉得弱爆了，这趟差事十有八九得办砸，回来就会被李世民剁碎了喂狗。
殿内两位宰相相视一笑，李世民没笑，只冷冷哼了一声，房玄龄笑道：“因为此事不可宣扬，只能秘密行之，晋阳城如今谣言方兴，人心不稳，若派朝廷重臣去，则有欲盖弥彰之嫌，让人看出长安对此事的重视，藏在暗里的人便会愈发兴风作浪，更何况……”
房玄龄笑容一敛，沉声道：“更何况，你以为晋阳城里的谣言只是几个心术不正的人闲着没事随嘴说出来然后散播出去的吗？你这次去晋阳，就是要把背后的人连根拔起来！若派个年轻的朝臣去，首先便能让暗地里的敌人心存轻视，尔可尽力施为，不仅如此，举凡赈灾，安置难民，代表朝廷安抚人心，重建朝廷和官府威望等等，皆担在你身上……”
李素垂头沉默。
房玄龄的话没说透，不过李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这一趟差，他在明面，长安还会派出一位朝臣在暗面，一明一暗，先抚后剿，李世民不可能真的放心让他去办这件棘手的事，这事说大不大，逮几个造谣的人把他们剁了，谣言自消，可说小也不小，造谣的人只是棋子，后面似乎还有更深更大的势力在左右晋阳的棋局，李素的任务不仅是抓造谣的人，还要把后面下棋的人也除掉。
君臣三人盯着李素，良久，李素打破沉默，苦笑道：“臣还是觉得不堪此任，朝堂里那么多大臣……”
话没说完，李世民冷冷一句堵了回去：“那么多大臣，就你最闲，不派你派谁？此事就这么定了，回去速速收拾行装，授尔通议大夫之职，钦命巡查河东道，有纠察劾举地方之权……”
李素忽然打断了李世民的话，道：“陛下，臣还想问一句……臣有调兵之权吗？”
君臣三人一愣，房玄龄失笑摇头道：“可是西州历经过血战了，回长安这么久，杀气都未消淡，遇事便打算动刀兵么？”
李素苦笑：“对臣来说，晋阳已是虎狼之地，凶险莫测，若无调兵之权，臣实不知如何行事……”
李世民冷冷地道：“晋阳可调三州兵马，只不过，调兵权不在你手里。”
李素呆怔片刻，叹道：“臣懂了，臣遵旨。”
房玄龄笑道：“稍迟有旨意去府上，未尽事宜上路之后便知。”
李世民盯着他的脸，道：“还有问题吗？”
李素沉默半晌，忽然手扶额头，身躯踉跄：“臣……真的有脑疾……”
“滚！”
……
太平村，东阳道观。
因为关内，河东等四道雪灾，冻死冻伤无数，东阳闻讯后将观内的道姑们召集起来，为大唐皇帝和百姓诵经祈福，整整三日未眠未休。
第四日，东阳收了法事，回到内院殿中，却久久不曾睡着，翻来覆去叹息。
她终究是个心善的女子，不似别的公主那般冷酷无情地享受荣华，因灾而生灵涂炭，对她来说终归心里不忍，也暗暗为父皇和大唐着急。
三日未眠，东阳此刻的精神却似乎处于亢奋之中，幽幽叹了口气，起身走出殿门，在庭院中散步。
三清正殿内，武氏穿着道袍，松垮单调的袍子仍遮不住她婀娜的身姿和妩媚风情，此刻法事刚散去，武氏帮着杏儿在打扫清理三清大殿。
杏儿很勤奋，独自一人搬桌挪坛，而武氏的帮忙，却似乎只是个形式，此刻她面带笑意，一边心不在焉地拂拭着桌案上的灰尘，一边跟杏儿聊天。
“前日我在前院遇见了绿柳姑娘了呢……她和我聊了几句，还送了我一支碧簪，听说是公主殿下赏给她的。”武氏从怀里掏出这支碧簪，左看右看，觉得很满意，笑着又将它收了起来。
杏儿迟疑了一下，讷讷道：“武……姑娘，您已出家，这些簪子啊，饰物啊什么的，揣在身上是不是……不太妥当？”
武氏笑道：“有何不妥当？你看看我……”
说着武氏双臂一展，摆出一个弱风扶柳的身姿，嫣然笑道：“你看我的模样，哪里真像出家人？我才二十出头呢，虽说比不得那些二八年华的年轻女子，可也差不到哪里去呀，许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也不会辱没了他，所谓出家，不过权宜罢了，怎可当真？”
杏儿滞了滞，心中稍觉不当，却也没法说什么。
武氏擦拭着香案上的烛台，低声道：“杏儿，这世道终究是男人的，我们女人若想活得好一些，便不得不对男人低眉顺目，可是，我们不能一生都对男人低眉顺目，这样活着，未免太悲哀了，所以，我们心里总得为自己做个打算，许个富贵人家也好，甚至有朝一日入宫再做陛下的随侍也好，日子有个奔头才叫日子，总不能真的当一辈子的道姑吧？”
杏儿懵懂地点头。
武氏心不在焉地擦着烛台，抬头一看，见三清殿上那尊两丈余高的老君塑像，仔细看了片刻，忽然噗嗤一笑，指着老君道：“这位老爷爷其实也挺慈眉善目的，若有一天，有位这样的老爷爷看上了我，要迎娶我，只要能得宠，说不定我也答应了呢……”
话音落，武氏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既对三清老君殊无敬意，你又何必出家？”
武氏大惊，手上的烛台啪地一声掉落在地，摔成粉碎。

第五百七十五章 不信不敬
信仰是个人的事，信或不信，存乎个人一心。
大唐民间信佛信道者众矣，连朝堂君臣都对佛道很尊崇，李世民每年以皇家名义做的祈福法事和道场便不下十余场，对有名的高僧和道士执礼甚恭，不管李世民内心到底信不信佛道，但他摆出来的架势还是非常有诚意的，从政治上来说，佛道在民间传言散播甚广，民众基础强大，皇帝也不得不摆出迎合的态度，来求得士子和百姓的认同，更何况，道教创始人还是李家传说中的祖宗，尽管这位祖宗心里可能不大认同……
有信仰是好事，没信仰也不见得十恶不赦，大唐是个开明的朝代，每个人都能得到相对的自由，可是没信仰的人不能侮辱别人的信仰，这是底线，也是做人最基本的道德准则。
身后那道声音传来，武氏大惊失色，她马上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而且闯的祸不小。
这几日在道观内的悠闲生活，令她不自觉地放松了惯来绷紧的神经，在这座小小的道观里，她不必提防任何人，不怕有人害她，更不惧随时将至的生存危机。
武氏，毕竟还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有城府，有心机，但缺乏自律，所以过了几天悠闲安逸的日子后，她不知不觉懈怠了，于是忘形了。
身后的声音不熟，可语气却令武氏悚然变色，她是个伶俐人，在道观内用这种语气说话的，除了东阳公主，不可能有别人。
战战兢兢转过身，武氏第一眼便看到东阳那张面无表情的俏脸，无怒也无嗔，眼神一片淡漠，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很真实的事实。
扑通一声，武氏毫不犹豫地跪下，面朝东阳狠狠磕头，每磕一下，额头都撞得砰然作响，非常实在。
“奴婢一时忘形失言，殿下饶了奴婢这一次吧……”话说完，武氏的泪水也随之滑落，神情一片深深的愧疚和自责，很完美的认罪态度。
东阳静静注视着她，对武氏，她早已闻名，李素提过几次，语气不咸不淡，可似乎又对她有些关心，每次提到她，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神秘莫测的色彩，令东阳非常疑惑。
所谓关心则乱，东阳不清楚李素对这个武氏到底是怎样的情感，说是男女之情，可每次提到她时，他的表情和眼神却很清澈平静，完全没有男女之情的迹象，可是无缘无故的，远在太平村的他竟关心一个沦入掖庭的女子，这个事实却又完全说不通……
东阳试探过几次，但李素每次总是巧妙地避过了这个话题，或者完全否认男女之情的存在，于是……东阳更困惑了。
此时此刻，这个令她困惑多日的女子就跪在她面前，一下又一下地磕头认罪，哀哀乞命之色我见尤怜，梨花带雨般的俏脸上布满了悔恨，这样的表情，这样一张精致美丽的脸，哪怕犯了天大的过错，任何男人看见了恐怕都会原谅她吧？
东阳暗暗叹息，难怪以父皇的阅历和年岁，竟也能将她留在身边常侍数年之久，这女人不说本事，仅凭那张哀怜欲绝的脸，就足够令所有男人心软了，将来她若与李素见面相识，李素会不会对她……
一股醋意和嫉妒悄然涌上东阳的心头。
东阳善良，温柔，忠贞，女人一切美好的品德她都具有，可她，毕竟还是女人，女人就免不了心生嫉妒，免不了吃醋。
有那么一瞬间，东阳甚至对武氏生出一丝杀意，她很想把这个将来可能会与自己争夺宠爱的女人除掉，一了百了。
杀意只是一瞬，善良终究还是战胜了恶念，当东阳回过神后，不由心生愧疚，暗念了几声罪过，心境顿时变得平静无波。
“起来吧，不信神明是你自己的事，算不得罪过……”东阳淡淡地道：“你可以对老君不信不敬，但，不可辱他，因为你不信的东西，别人信，你辱他，便是辱别人，这个‘别人’，也包括我。”
武氏停止磕头，呆怔片刻，忽然放声痛哭起来：“殿下，奴婢真的知罪了，奴婢刚从掖庭出来，道观里人人待奴婢好，奴婢懈怠了心境，一时放纵了，奴婢……愿在老君像前日日诵经悔过，赎我今日不敬之罪。”
东阳淡淡看了她一眼，道：“随你便是，这里是道观，你是出家的道姑，你若诵经谁还拦你不成？”
说完东阳语气一顿，道：“你既奉旨出家，可有取道号？”
武氏急忙道：“不曾取得。”
东阳沉吟片刻，深深看了她一眼，道：“无论信与不信，你终归已是道门中人，你将这里当作权宜也好，当作归宿也罢，既然道法自然，归根结底，自然亦随心，天地诸道，无论自然或是随心，终离不开一个‘悟’字，悟透了，出不出家，信不信道，都找得到归宿，日后你的道号便叫‘悟慧’吧。”
武氏喜色一闪，急忙伏地道：“贫道悟慧，谢殿下赐名。”
东阳点点头，不再理她，转身翩然离去。
直到脚步声走远，武氏这才起身，悄悄抹一把额头，发现已是冷汗如浆，潸潸透衫。
一旁的杏儿这时也起了身，走到她身边怯怯地道：“武姑娘……”
武氏扭头道：“今日是我的错，杏儿你提醒得对，我不该如此放肆，既然已出家，我便是出家人，以后凡尘与我无关，我只侍奉道君。”
从怀里掏出方才炫耀的那支簪子，武氏的神情已无半分不舍，坚决地将它递给杏儿，道：“杏儿你不是出家人，这支簪子便送你吧，毕竟是个好物件，我以后用不着了，从今日起，我便是道君座下的弟子，凡侍奉之礼，日后绝无不恭之处。”
杏儿迟疑地接过簪子，不认识般呆呆看着武氏。
武氏已转过身，面朝老君像跪下，很隆重地行了一个道家揖，喃喃道：“道君在上，弟子悟慧今日冒犯金身，大罪难逃，弟子愿在金身前诵经四十九日，以赎万死之罪，求道君宽恕弟子。”
喃喃念毕，武氏神情虔诚地开始诵经，然而抬头瞥向道君金身的那一刹，眼神仍如往常般淡漠冰冷。
她，仍无信仰，仍无敬意，此生她唯一信的，只是自己，只敬自己。
她是聪明人，或许，太聪明了。
嘴里有口无心地诵着经文，心里却在反复咀嚼刚才与公主殿下的对话。
从刚才东阳公主对她的态度来看，武氏可以肯定两件事。
第一，东阳公主对她并无好感，有那么一瞬，她甚至察觉到公主身上散发出来的敌意。
第二，由此推论，把她接出掖庭应该完全是公主背后那个人的意思，公主只是一个执行者，而且执行得不情不愿，能让一位公主殿下不情不愿却又不得不去做这件事的人，除了那位传说中的李县侯，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至于那位李县侯为何要这么做，他帮自己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武氏此刻反倒不急了。
水落总会石出的，她相信自己与那位李县侯一定有相遇的一天，久萦于怀的谜底，也终有解开的一天，若现在太刻意的去接近他，反倒落了下乘，更被公主所嫉恨，不如随缘。
……
圣旨很快，比想象中快，李素骑着快马刚赶回家，正好与传旨的宦官一前一后进门。
李家人全跪在庭院内接旨，宦官念完旨后转身离开，李道正和许明珠却一脸愕然地看着李素。
李素强笑道：“吃皇粮就这样，走与留都由不得自己，幸好这次不用出关，晋阳离咱们长安不远，爹和夫人不必为我担心。”
许明珠眼中蓄满了泪，垂头默然片刻，使劲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妾身给夫君收拾行李……”
李道正摇摇头，叹道：“咋说走就走咧？从西州回来才多久，又要离家……朝堂里那么多大臣将军，偏只你一人能办差么？”
李素苦笑不已。
老爹问的这句话，其实正好也是他想问的，满朝文武公卿那么多人，偏只派他去晋阳出这趟苦差，虽然房玄龄给了他一个不可宣扬所以只能派年轻朝臣的理由，但李素总觉得这个理由太牵强，就跟他自称自己有脑疾一样，有胡说八道兼侮辱他智商之嫌。
难道说……果真是因为李世民见他在尚书省应差时太懒太闲，实在看不顺眼，忍耐已到极致了，所以才把他一脚踹出长安，让他多少办几件像样的事，不至于看起来像个白养的米虫徒耗民脂民膏而令他这个皇帝心里不平衡？
想到这里，李素哀怨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无聊生祸患啊，以后真的应该勤奋一点，至少也要摆出个勤奋的姿态，不然后果堪忧。”

第五百七十六章 出京北行
家人收拾行李的空档，李素又派人去了一趟道观，把东阳约到了泾河边。
仍是告别，仍是震惊，仍是泪眼婆娑，仍是依依不舍。
离别来得很突然，东阳甚至一点准备都没有，只得执手泪眼，到了不得不离去时，仍死死拽着李素的手，哭着不肯放开。
李素强堆着笑脸，一再地保证归期，并且保证不犯险，不惹祸，东阳泣不成声，最后仍不得不放开手让他离去。
回到家，伤病方愈的方老五已披甲戴盔，领着百名老兵静静地在门口列队等候，队伍后方，县侯出行的全副仪仗已备妥，李素的坐骑旁，高大魁梧的王桩也全身披挂，腰间斜挎着一柄大陌刀，一脸傻笑地看着他。
李素再次跟许明珠告别，然后叩别老爹李道正，挥了挥手，领着王桩，方老五和百名老兵，骑马悠悠离开了太平村。
一路回首，一路踯躅，家乡仍渐行渐远，不可再见。
骑在马背上，李素的表情不太好看，心情更是沉重。这是一次莫名其妙的公差，到现在他都没弄明白为何李世民偏偏选了他。
王桩骑马跟在他身后，表情倒是很高兴，一副中了大奖的雀跃模样，心情不好的李素看见心情太好的王桩，心情愈发不好了，很想一巴掌抽过去，把他从马上抽下来，然后马蹄狠狠踩几脚……
“你傻乐个啥？这次去晋阳多半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你跟去做啥？”李素没好气道。
王桩笑容顿敛，叹了口气，幽幽道：“不求建功立业，只求脱离魔掌，你是不知道，我家婆姨的功夫又精进了许多，唉……”
李素奇道：“从西州回来后，我为你请了功，兵部不是给你封了营校尉一职吗？虽说是个虚衔，平日不领兵，但至少也是官身……官耶，你家婆姨吃豹子胆了敢揍官？”
王桩委屈地道：“她说了，揍的是自家男人，不是官……”
李素顿时有些为他揪心，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也曾征战沙场，也曾血染长刀，回到家扔了刀剑，踏踏实实本分种田过日子，说来也是一号青史不留名的英豪人物，可他的命运怎么就这么乖舛？
“这是家暴！是不道德的！要不要我派兵帮你平了她？”李素狠狠地道，心中着实为他不平。
王桩脖子一缩，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了一眼，颤声道：“小点声，离村子远点了再说，我怕她悄悄出来送我，会听到的……告诉你，等离村子远了，我能连骂她三天三夜不带重样儿的，信不信？就问你信不信？”
李素语滞，无比悲悯地瞥了他一眼，蠢蠢欲动已久的右手终于忍无可忍，一巴掌狠狠抽在他的后脑勺上，怒道：“滚远！怂货！”
……
出村北行，上官道，所谓的“官道”，其实也就是一条堪行一辆马车的土疙瘩路，很颠簸，坐在马车里颠一整天，会产生全身瘫痪的错觉，仿佛全身的骨头都已不再属于自己，所以在这个时代，乘坐马车要看地点场合，长安城里铺满了平整的青石路，坐在马车里既威风又洋气，摆谱摆得不要不要的，可若是出远门，坐马车就纯粹属于自虐行为了，路上颠一个时辰可以向官府领二级伤残证，以后创业不用交税。
所以李素选择了骑马，虽说骑马也不大舒服，相比之下已很不错了。
上了官道，一路向北，从长安到晋阳当然比到西州近，但总的来说也算是路途遥远，也就是从后世的陕西省西安骑马到山西太原，一路风餐露宿，除了马，没有更快的交通工具，除非指望孙思邈老神仙有天能炼出超级无敌大金丹，吃了以后能乘风御剑……
出长安往北，首先要去雍州，再由雍州往蒲州，过了蒲州才算是到了河东道境内，走小半个月的样子到晋州，到了晋州还要走半个月才能到晋阳……
一想到这遥远的路途，李素忽然很想从马上栽下来，倒地口吐白沫浑身直抽抽，说不定李世民心一软就放过他了，可是理智告诉他，李世民更有可能把他剁了，李素冒不起这个险。
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仍在长安城郊区，骑马走在最前方开路的方老五忽然扬起手，单手握拳高举，后面的百名老兵顿时神情紧张起来，坐在马上挺直了腰，接着听到一阵锵然拔刀出鞘的声音，队伍原本松散的队形眨眼间在官道上列成了战阵，像一支狭长而锋利的锥子，锥尖部位正是一马当先的方老五，方老五手中的横刀笔直地指向官道远处。
而王桩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二尺余长的陌刀握在手心，策马老实不客气地挡在李素的前方，一脸凝神戒备。
平日在村里大家嘻嘻哈哈没个正经，可毕竟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就连王桩也被西州的战火淬炼过，此刻大家一声不吭，却非常默契地列好了阵势，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肃杀之气。
“怎么回事？”李素沉声问道。
队伍早已停下，方老五拨马行至李素马前，道：“侯爷，前方百丈处，有大队不明兵马驻留，不知是敌是友。”
李素皱眉：“还在长安境内，不至于吧？”
方老五咧嘴笑：“小心总是没错的，万一碰到敌人了，也好有个防备。”
李素也是经历过战阵的，自然清楚利害，闻言扬了扬下巴：“派个人上去踩踩路。”
一骑越众而出，朝前方飞驰而去，没过多久便飞快跑回来了。
是右武卫的兵马，而且专门守在官道上等李素。
大家松了口气，众人骑马迎上，为防变故，方老五和王桩一左一右把李素夹在中间，一副随时救驾的架势。
很快，两支兵马会合，对方为首的竟是一名中年宦官，一脸笑眯眯地迎上来，后面跟着一名沉默寡言的将领。
“见过李侯爷，奴婢奉旨等候侯爷多时了……”
李素下了马，走到路边，皱眉道：“陛下还有旨意？”
宦官笑道：“不曾有旨意，不过还请李县侯稍等片刻，咱们还要等一个人……”
“什么人值得咱们这么多人等他？”李素的语气不太好，心情更不好，这次注定是趟苦差，而且是吃力不讨好苦差，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太阳光。
宦官笑道：“这个人还真值得咱们等，莫说是侯爷您，就算是国公……巴拉巴拉。”
李素心情更差了，这个没胡子的家伙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而李素自从接了这趟差便压了一肚子的火，现在人出来了，还要听个太监啰嗦聒噪，实在是……
懒得理会宦官的啰嗦，李素心不在焉地扫视周围的环境，嗯，青山绿水，风景怡人，若能在这里盖一座草庐，垦一片荒地，在此读书耕田，想必雅不可耐……咦？路边草丛里是个啥？
李素眯起眼，凝神望去，然后……第一眼便看到了一个屁股，一个光溜溜白花花的……屁股。
李素愣了片刻，接着勃然大怒，这画面，实在忍不了！
一肚子火终于找到了发泄处，李素忽然暴起身形，助跑几步，然后飞起一脚，朝那个白花花的屁股狠狠一踹，只听一声凄厉的“哎呀”惨叫，那个屁股在半空划过一道凄美的抛物线，往前飞了一丈远，然后重重摔落在地，不闻声息。
“拉屎别处拉去，不讲卫生的东西！”李素恶狠狠地骂道。
与李素的反应相反的是，那位一直笑眯眯的宦官和后面那位沉默寡言的将领却忽然变了脸色，宦官面白如纸，瞋目裂眦，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臂摊开，朝那个没了声息的白屁股凄厉吼道：“晋王殿下——”

第五百七十七章 菜泯恩仇
很多很多年以后，李素老迈，头发胡子全白了，儿孙成群绕膝时问他，“你当年怎么认识高宗皇帝爷爷的？”
年迈的李素捋着白花花的胡须，一脸复杂而古怪，长长叹道：“说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当年初识高宗皇帝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屁股，不仅如此，我还把那个屁股踹飞了……”
……
这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相识经历，哪怕文笔再好的史官，在书写李素与李治相识的经过时，恐怕都无法将这段真实的经历润色美化。
可是，这确实是李素与李治相识的过程，是的，李治光着屁股被李素踹飞了。
当那名中年宦官凄厉吼出“晋王殿下”四个字以后，李素心中忽然咯噔一下，接着脸色也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闯祸了。
后面那名沉默寡言的将领却不客气，就在宦官哭丧般凄然大叫时，那名将领忽然拔出剑来指住李素，恶狠狠的眼神露出要将他除之而后快的光芒。
紧接着，李素后面的方老五和王桩也动了，二人同时拔刀而上，方老五身子一矮，在那名将领用剑指住李素的刹那间，他的刀也磕到了将领的剑上，一声刺耳的金铁相击之声过后，将领的剑已被方老五磕偏了方向，后面的王桩也跟着大喝一声，手中笨重的陌刀狠狠一扬，朝那名将领横扫而去，将领急忙退后闪避，举剑一挡……
锵的一声，将领蹬蹬后退两步，手中的长剑被王桩的陌刀生生击断，折成两节。
如同火星窜进了炸药桶，双方将士全炸了锅，一阵拔刀拔剑出鞘之声，刚刚两军会师时的和谐画面全然不见，此刻狭长的官道上剑拔弩张，双方恶狠狠对峙，厮杀一触即发。
因为踹飞了一个屁股，俗称“屁大点事”，两军之间怒目相对，火星四射。
“住手！”李素当即暴喝。
扭过头瞪着哭嚎不已的宦官，李素怒道：“还不去看看殿下有无恙！”
哭嚎的宦官一激灵，连滚带爬朝那个光溜溜的……那个趴在地上没了声息的人扑将而去。
“殿下！殿下您醒醒！奴婢来迟，殿下您……受苦了哇！”宦官一边哭一边使劲摇晃着李治。
草丛深处，一个穿着团花丝袍长衫的小男孩面朝大地，趴得很深沉，下身的亵裤被褪到一半，两瓣又白又嫩的屁股还暴露在空气中，不知是不是被吓得背过气了，宦官摇晃半天还不见醒来。
李素心中一紧，额头上顿时渗出冷汗……未来的高宗皇帝陛下，该不会被自己一脚踹死了吧？而且死相这么不光彩，历史的车轮应该碾压一切不合理啊！
满怀歉疚，心念一动，李素刚迈出一步想去看看究竟，却见那名沉默的将领用半截残剑指着他，眼冒怒火喝道：“不准动！”
轰！
方老五和王桩为首的李家部曲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双方的火药味更浓了。
天可怜见，在宦官哭天抢地的摇晃中，半天没声响的李治缓缓睁开了眼，迷茫地望着灰沉的天空，幽幽地发出一声呻吟。
“殿下醒了！醒了！”宦官喜极而泣。
现场的火药味瞬间淡了许多，那名将领收剑拔腿跑到李治身前，见李治果然醒了，将领满脸愧色，单膝跪地道：“末将无能，护驾不力，请殿下责罚。”
李治又幽幽叹了口气，脸颊抽动了几下，虚弱地道：“刚才……本王草丛里更衣出恭，不伤天不害理，没招谁没惹谁……哪个杀才把本王踹飞了？”
宦官和将领同时扭头，愤怒的目光瞪住同一个人。
被二人死死瞪着的杀才摸了摸鼻子，神情尴尬，干笑不已。
“臣……泾阳县侯，尚书省都事，通议大夫李素，拜见晋王殿下。”李素硬着头皮上前行礼。
李治艰难地扭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李素？刚才踹本王的人是你？唉，本王闻名久矣，一直渴望与阁下一晤，没想到你我相见竟是此情此景……”
说到“此情此景”，李治下意识朝自己下身一瞥，发现自己仍处于光溜溜的状态，顿时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痛苦地闭上眼睛，叹道：“杀才，还不给本王穿戴好，羞煞本王也！”
宦官回过神，急忙帮李治提上裤子，和将领一左一右把他搀扶起来。
……
马车摇晃，颠簸不停。
华丽的马车内，李素和李治相对而坐，气氛沉默而尴尬。
李治盯着李素，眼睛一眨不眨，目光充满了愤怒，愤怒的眼神盯着李素少说已有一炷香时辰了。
被一个小屁孩如此盯着，李素颇有些不自在，瞬间有一种自己没穿裤子的错觉，很羞耻。
同时，李素也悄悄打量着李治。
李治年岁不大，看起来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子不太高，大概只到李素的胸，模样清秀，甚至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弱之态，肤色白皙，眼睛清澈，看上去跟小兕子竟有几分相似，李素悲伤的发现，这个小屁孩如果再长大几岁的话，很可能对自己帅哥界第一把交椅的地位产生足够的威胁。
良久，李治点头：“原来你就是李素，本王刚才不是客套话，治确实对你闻名已久，四年前便常听父皇提起你。”
李素愧然躬身行礼：“臣……刚才孟浪，误伤了晋王殿下，臣死罪，请殿下责罚。”
李治沉默，脸颊抽搐几下，幽幽叹道：“我该如何罚你呢？如果你不是县侯，如果父皇不是那么看重你，这个时候你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李素汗然，好熟的词儿，差点跟着唱起来了……
想想李治刚才的遭遇，李素也不由为他叫屈。拉个屎都出事，偏偏性格有些软弱，仇人在眼前他也提不起勇气报复，今日踹的若是太子或齐王，这个时候李素真有可能在车底了……
“今日扎营后，臣愿为殿下亲手做几个菜，保证让殿下满意，以此向殿下赔罪，不知殿下可愿揭过？”
李治两眼一亮：“久闻李家的厨艺亦是长安一绝，连宫里的御厨都去李家学艺，治今日可有口福了。”
随即李治眼神一沉，一手不自觉摸向自己的屁股，颇有些迟疑：“可是，如此奇耻大辱，被一顿饭化解，治心中着实不甘，李县侯何以教我？”
“男人大丈夫，心胸要开阔一些……”李素劝慰道：“拉屎吃的亏用食物补偿，恩怨皆消，此举正是相得益彰，未来咱们还要同一段很长的路，您与臣不能总这么水火不容吧？若办砸了你父皇的差事，你我都倒霉。”
事实证明，小屁孩果然比较好哄，被踹飞的奇耻大辱在李素的舌灿莲花之下，李治犹豫许久，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垂下头，朝李素伸出两根手指，一副“耶”的模样。
“两顿。”
“成交！话说前面，若再记仇可就不是大丈夫了。”
“哼！知道了！”李治把头扭过一边，语气仍有些难以释怀。
直到这时，李素才暗擦了一把冷汗，长吁一口气。
好险，差点把未来的皇帝陛下得罪得不要不要的，若今日真因此事而与李治结下死仇，李素以后的麻烦可就大了，没法在大唐混下去，除非拼尽全力改变历史，扶持另一个皇子上去当皇帝。
幸好如今的李治年岁不大，比较好哄，也幸好李治这小屁孩性格有些软弱，没有端王爷的架子，李素这才有惊无险过了这一关。
……
遇到李治后，李素才知道，这次奉旨去晋阳的不止他一个，至少还有这位晋王一起，李世民有没有再派人暗地里去晋阳，李素不清楚。
一切都因这次的雪灾而起，从古至今，天灾对民间和统治者而言都是一桩很麻烦很可怕的事，因为灾难在无穷尽的挑战着人性，谁都料不到衣食无着，生计全无的难民们会做出什么事，会对统治者造成怎样的威胁。
华夏数千年来，处于底层的百姓其实是最勤劳，最有耐性，最能逆来顺受的群体，统治者长久的“治人”与“治于人”的洗脑，百姓们从来也不觉得天生被人统治有什么不对，哪怕官吏恶劣，对他们又打又骂，或是苛以重税，甚至抢掠奸淫等等，百姓们都能无奈地忍下去。
可是有一条底线，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那就是“饥饿”。
是的，饥饿是所有百姓的底线，统治者和官府再作威作福，再苛以重税，只要能让他们吃个半饱，不至于活活饿死，他们就没有起来反抗的勇气，可是若遇到灾年，或是苛政令他们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保证时，那时的百姓已不是百姓，而是瞬间变成了一群眼冒绿光的狼，没了活路的他们，就如同楚霸王破釜沉舟一般，反正已断了后路，不如索性杀官造反，杀出一条活路来。
如今关内，河东，山南等四道雪灾，最重要的龙兴之地晋阳又陷入流言中，本地的难民因谣言而蠢蠢欲动，李素和李治要去做的，就是制止并且平息这件事。
至于李世民为何要派李治去，原因很简单，就在李治的封号上，“晋王”，顾名思义，晋地出了问题，他这个晋王是必须要露面的，早在贞观七年，李治才五岁时，李世民除了封王外，还给他封了一个“并州大都督”之职。
并州也属于晋地，如今闹腾得正欢的晋阳城，就是并州所属的一个城池。
以当时李治的年纪，自然不可能真的授予实权，人家那时还是个奶娃子呢，懂什么治理地方？于是“并州大都督”前面，还加了一个“遥领”，“遥领”的意思是，这位奶娃子大都督可以不去并州赴任，名义上兼着这个职位就行。
直到今年，李治尚未成年，亦未行冠礼，所以按礼仍不能授实权，但是并州下面的城池出了事，作为并州大都督的他，是必须要出面的，哪怕只是走一下形式，人也必须在晋阳百姓面前晃悠一圈，安定民心也好，震慑宵小也好，李治的身份很重要。
遇到李治后，李素也渐渐琢磨出味道来了。
李世民派他和李治一同去晋阳处置此事，此行自然以李治为首，但是，真正遇到需要处置的具体事情了，自然指望不了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那时就需要李素来做决定了。
所以此行李素和李治二人的关系，可以说是一主一辅，这两个身份大家是随时互相对调，可以换着用的，平日一些场面和形式上的事，由李治出面，小屁孩摆个王爷架子，嗯嗯啊啊打几句官腔，安抚一下民众，但要消弭祸患，平息事端，深挖幕后等等事宜，则是李素该干的活了。
而且李素还相信，晋阳出事，李世民不可能只派出他这一路人马，应该还有一路人马在暗，用以配合行事，过不了多久自有人找上来的，李素甚至相信，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的老辣，就算派出了一明一暗两路人马也不够，估摸对并州和相邻几个州的府兵调令很有可能已飞驰在路上了，有明有暗，有文有武，恩威并济，这才是李世民正确的画风。
同时李素也明白当日自己请求兵权时，李世民为何那么断然地拒绝了他。
兵马当然会调动，但下调令的人不应该是他，而是李治，李治这个小屁孩哪里懂得何时该调兵何时该散王霸？那么，只能靠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和李素这张嘴了，说白了，李素其实也能调兵，把眼前这个小屁孩劝从了即可，无非多费了一番口舌。
想到这里，李素顿时安了心。
这一次终于不像在西州那样孤立无援，好歹也有暗中的人马与自己遥相呼应。
……
傍晚时分，队伍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于是李素下令找块靠水的平地扎下营盘，埋灶做饭。
众将士依令停下脚步，开始有条不紊地扎起了营盘。
李素从自己堆积如山的行李中拎出几块新鲜腌制的肉，又让方老五去湖边叉了两尾鱼，再取出一些自家大棚所出的新鲜蔬菜，李素挽起袖子亲自下厨，如约给李治做了一顿并不丰盛但美味的饭菜。
随着最后一块肉毫不客气地塞进了李治的嘴里，李治摸着肚皮打着饱嗝儿，一脸满足地坐在地上，跟吃饱了的猪似的直哼哼，这个时候，李治心中对李素的一丝丝怨念也终于烟消云散，全无踪迹了。
到底是小孩子，并不太记仇，而且李素白天踹那一脚，说到底也算不得太大的仇恨，李治终于忘怀了，对李素的态度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莫名其妙变得热情起来。
“子正兄，治这几年听过你很多事迹呢，真的真的……”
“子正兄，五步倒这种酒真是你亲手酿出来的吗？有一日知节伯伯灌我喝了一小口，我足足醉了一整天才缓过劲，太霸道了！”
“子正兄，如今才刚出上元节，你哪里弄来的绿菜？而且如此新鲜……”
“子正兄，父皇当年派你去西州，你真的杀过西域蛮子吗？杀人是啥心情？”
“子正兄，你不说话的样子像鬼一样，治很害怕，你弄点声响出来啊……”

第五百七十八章 江湖险恶
与李治的相识过程可谓离奇，李素回想起来都为他冤得慌。
初闻李治之名，李素心里的第一反应便是交好他，这个反应首先是缘于功利心态的基础上的，可以说在李素心里，如果要对当今世上所有君臣将相按利害程度排名的话，排名第一的自然是李世民，没办法，这位是终极大BOSS，一句话能让人升官发财，一句话也能要人的命，顶着“天可汗”的名号横行六合八荒，佛挡杀佛，魔挡杀魔，服不服都把你治了，威风得一塌糊涂。
排名第二的是那位姓武的姑娘了，这位巾帼英雄如今尚处在人生低谷，忍气吞声为生存而挣扎奋斗，正在新手村使劲刷小怪升级涨经验，等李世民归天以后，世人便会愕然发现，这位逆来顺受的姑娘竟然不是个善茬。
排名第三的就是这位晋王殿下了，眼下太子李承乾和魏王李泰因为储君之争而闹得人尽皆知，各自的幕僚谋臣机关算尽只为打压对手，双方阵营你来我往打得好不热闹，可是谁都不知道，笑到最后的人，竟然是这位还未成年的晋王。
因为他的年岁尚幼，所以满朝文武谁都没把他当回事，可是，估计大家都不自觉地忘了一件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所生的嫡子有三人，一是李承乾，二是李泰，老三便是这位晋王李治了，按继位排名来说的话，除了李承乾和李泰，李治其实比别的皇子更有资格争那太子之位。
别人不把李治当回事，对李素而言是好事，李素瞬间便觉得自己已化身为吕不韦，此时的他已找到了自己的秦异人，并以“奇货”而居。
唯一差了那么一点意思的是，眼前这位晋王殿下的表现不太像奇货，反倒有点像奇葩。
几日下来，李治围在他身边，像一只嗡嗡飞舞的苍蝇，不停的问东问西，表情和语气流露出对李素的极大兴趣。
李素可以确定李治初识他时说的都是真话，李治确实对他闻名已久，而且似乎有点……小崇拜？在李治面前，李素也体会到了一把偶像见粉丝时的心情，得意，膨胀，当然，同时还有一点小小的不耐烦，内心深处不由自主生出一股“愚蠢的粉丝啊”诸如此类的念头。
李治丝毫不觉得自己已被李素定义为粉丝，自从认识李素后，李治仿佛在枯燥乏味的旅途上找到了乐趣，每天缠着李素追问个不停，从烈酒酿造到活字印刷，从收复松州到血战西州，从大棚绿菜到火药震天雷，涉及的话题包括民生，政治，经济和军事等等，李素有一种自己是中华百科全书的即视感……
“子正兄，当初你从西州回到长安时，从太极宫到城门，父皇接连三道旨意封赏，一道比一道隆重，特别是钦赐独赏《秦王破阵舞》，整个长安的臣民都震动了，当时我也在太极宫，听下面的宦官禀报之后，心中着实羡慕不已……”李治露出悠然神往之色，叹道：“我若能为父皇征战沙场，再率百战余生之残兵回到长安，被父皇如此封赏一回，享受一回无限风光的际遇，也不枉此生了……”
李素眨眼：“殿下喜征战乎？”
李治愣了一下，道：“我……幼年习过骑射，是父皇要求的，父皇说大唐的江山是从刀兵中取得的，诸皇子亦不可忘本，可是……我自幼身子太弱，甚至连一石的弓都拉不开，后来父皇便不再让我习骑射了，但我还是很想亲身体验一下征战疆场，为国开疆辟土的滋味。”
垂下头，李治的神情有些无可奈何，幽幽叹道：“可是……我毕竟是皇子，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一生欲征战沙场，怕是没指望了。”
李素笑了，也懂了。
简单的说，这小屁孩是个军迷，柔柔弱弱的样子，但对战争有特别的爱好，很可惜因为身份和身体原因上不了战场，于是这几日缠着自己不停追问一些关于打仗，两军对垒之类的事情，算是聊慰念想。
“殿下喜战，并不是坏事，不过呢，殿下欲征战沙场确实不大可能，不如臣给你说说征战之事吧，也算聊解旅途寂寞。”
李治两眼发亮：“是说你血战西州之事么？”
“不，臣跟殿下说说三国。”
李治一愣，随即垂下头，没精打采地道：“三国我知道，陈寿所撰的《三国志》我已通读过，没甚意思。”
李素眨眼：“臣说的三国，或许比陈寿的《三国志》有趣一点……”
李治打不起兴致，懒洋洋地道：“那你就随便说说吧。”
李素咬咬牙，这小屁孩，若不是看在他是自己未来的BOSS份上，早下手抽他了。
“听好了，话说东汉末年，汉室势微，群雄纷起，欲说三国，还得首先从桃园三结义说起……”
李治猛地抬起头：“桃园三结义？这个……《三国志》里有这么写过吗？”
李素刚入戏就被李治打断，顿时有些不高兴，道：“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
“哦……”
“桃园三结义，这五个字就把地点，人物和事件说得很清楚了，‘桃园’是地点，‘三’是指刘备，关羽，张飞三人，结义就是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只不过刘备三人选的结义地点不太行，三个大男人选在一片桃花林里拜把子，事情干得很豪迈，地点却很娘炮……‘娘炮’是啥意思你不需要懂，我继续往下说，再提醒你一次，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不然就不说了。”
李治眨着萌萌的大眼：“……”
“……后来刘备就说，我们大家混得这么屌丝，你看，我是编草席的，你是卖枣的，而且枣子还不大新鲜，还有这个黑脸丑汉子是个杀猪的，我们都处于社会的底层啊，属于被历史的车轮活生生压过去的那一类人啊，就问你们一句，你们甘心这样下去吗？关羽就说了，甘心啊，太甘心了，我卖枣一天能赚很多钱呢，张飞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我比这红脸汉子赚得更多，日子太特么安逸了，刘备说……你们会不会聊天？我们还能往下聊吗？关羽和张飞没办法，只好说我们不甘心……”
李治呆了很久，接着“哇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捶地。
“我从未听过如此有趣的三国故事，太有趣了，果然比陈寿编撰的《三国志》有趣多了，子正兄诚不欺我……”
李素脸色不善，李治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憋红了小脸道：“我错了，子正兄继续，我保证不插嘴了。”
“刘备就说，所以，我们结拜为兄弟吧……关羽很不解，说，这位刘先生，你到底啥逻辑？我们混得差跟结拜兄弟有啥联系？凭什么混得差就得结拜？到底为啥结拜啊？刘备说，为了匡扶汉室，张飞说你简直是扯淡，我们混得这么惨，连自己都匡扶不了，还匡扶汉室，你没睡醒吧？刘备不高兴了，你们到底会不会聊天？关羽张飞就说好吧好吧结拜吧，真是个磨人的老妖精……”
“哇哈哈哈哈……”李治再次破口大笑。
“所以后来，三人就随便找了一片桃花林，摆了个香案，一起跪地拜皇天，拜后土，拜关二哥……”
李治一呆：“关……关二哥？”
李素正色道：“但凡结拜异姓兄弟，都必须要拜关二哥的，以后你就会懂了。”
李治：“……”
一番胡说八道，里面再掺点干货，一出“桃园三结义”的故事说完，李素一拍大腿：“今日章回便说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请……拿钱来听。”
“啊？”李治懵了。
李素耐心解释：“讲故事很费心力的，所以故事不能白说，总得……啊，是吧？你懂的。”
“子正兄的意思……后面的故事要给钱才能听？”
李素欣慰笑道：“孺子可教也，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你看，连子都曰过，学学问要给钱的，所以，听故事当然也要给钱，子是这么干的，我仿效之，算是步圣人之遗慧，殿下以为如何？”
李治一脸呆懵：“……”
能把要钱不要脸这种事说得如此文雅且高大，也算是李素的本事了，至于李治……因为初识李素的关系，所以对李素的嘴脸一时无法适应，呆怔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给……给多少？”小屁孩结结巴巴地准备掏钱袋了。
“殿下随意就好，重要的不是钱，而是殿下的诚意，给少了，十两银饼我不介意，给多了，百两银饼我仍是淡泊宁静之本色……”李素高人状仰起了头。
李治小脸一垮，话呢，当然是听懂了，十两银饼起步，而且人家还嫌少……
浑身上下左抠右摸，最后李治不得不把腰间的玉佩摘下来，忍痛递给李素：“我没什么钱，玉佩可以吧？”
李素接过玉佩，看了看成色，点点头道：“还行，好吧，欲知后事如何，明天再说。”
“啊？为何要明天？不是给你钱了么？”
李素慢吞吞地道：“其实，今天我本来就没打算说了，给不给钱我都不会说，不过明日一定会继续说，给不给钱我都会说。”
李治：“……”
李素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狗头，道：“殿下今日知道江湖多么险恶，人心多么肮脏了吗？”
“知道了。”李治满脸悲愤点头。

第五百七十九章 萧然景象
欺负小孩子不对，这事干得有点没品。
可李素发现无法克制自己，一见李治那柔柔弱弱的小受模样，就忍不住想欺负一下他。
而李治这个人，不得不说因为年岁的关系，实在太单纯了，几乎李素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李素偶尔坑他一下，李治半天都没意识到被坑，最后李素不得不破了自己的梗，而李治则一脸“哎呀，原来我是这么被坑的，真好玩”的表情，令李素非常无语，不仅无语，而且还情不自禁担心大唐落到这么一个天然呆的小屁孩手里，实在不知道会被折腾成什么样子……
不仅天然呆，李素还发现这家伙典型的不记打，刚跳进一个坑，爬出来后不依不饶地主动跳进另一个坑里，充满了“我不入坑谁入坑”的佛家大智慧。
队伍出长安，路上走了五天，李素一路上给李治说三国故事，基本取材于《三国演义》，当然，也免不了一番胡说八道，记得的细节就照实说，不记得的便胡诌，所以三国故事才说到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这个情节，整个故事在李素的嘴里已变成了集玄幻，修仙，悬疑，灵异，伦理为一体的一锅大杂烩，好好的故事全变味了，可李治却听得津津有味，悠然神往。
由此造成的后果是，队伍还没到雍州，李治身上和携带的行李里，但凡值钱的东西已被李素敲诈一空，当最后一天，李治愕然发觉自己身上最后一根玉带被折钱两贯送了出去，而随侍的宦官却一脸痛苦仰天叹息时，李治才知道自己已成了大唐诸皇子中最穷的一位王爷。
然而，李素的故事实在太吸引人，李治无法克制自己追更至完本的迫切心情，于是……李治开始写欠条。
敲诈到最后，连李素自己都不忍心了，内心充满了罪恶感，于是决定免费给他说故事，至于欠条……熟归熟，欠条还是要写的。
不知不觉，同行多日后，李素和李治的关系渐渐熟稔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交情，许多时候要看第一眼的眼缘，这个很重要，缘分是决定人与人之间友谊的纽带，第一眼看到对方，心中马上就会产生一个不自觉的念头，自己对这个人有没有好感，这个人可不可交等等，第一眼的缘分，决定了接下来的人生里他会不会一路陪伴，陪你哭，陪你笑，陪你走过人生的每一个高低起伏的时期，直至终老……
如果这碗鸡汤太浓的话，不妨换个比较通俗的说法，——“看脸”。
当然，李素和李治的初识比较意外，李素看的不是脸，而是屁股，尽管屁股也白白嫩嫩很可爱，但李素还是不太喜欢。
刚开始李治与李素之间还是比较疏离生分的，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县侯，身份上有差距，而且李素也不是那种趋炎附势之徒，没有一见面就抱大腿跪舔的爱好，所以两人的关系一直不咸不淡维持着，直到李素一时无聊给李治说起了胡说八道版的三国故事，二人之间那点仅存的隔阂终于被顺利破开。
三国故事说到长坂坡情节时，李治对李素的态度已然完全改变，言语和神态间已将李素当成了大哥一般，小屁孩太单纯，没摆过什么王爷的架子，反倒经常被李素欺负，而且还把他的钱财敲诈一空，冲着这份敲诈来的钱财，李素决定把李治引为生平知己。
……
队伍走得不快，甚至有点拖拉，这是没办法的事，越往北，路越不好走，路上积雪不化，结霜成冰，一不留神便人仰马翻，队伍只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向前推进。
这支队伍是由两方汇集而成，一是李家的部曲老兵，百多人左右，另一方则是小屁孩李治的仪仗禁卫，毕竟是皇子，论排场比李素威风多了，不仅带了一千多人的禁卫，连全副仪仗和马车都随同上路，身边有宦官屁颠屁颠侍侯，吃饭睡觉都在那辆宽敞的大马车里，李治常把李素叫进马车，车内置小矮桌，还烧着两个小铜炉，二人在马车里一个说故事，一个听故事，稀里糊涂的一整天行军就这么过去。
相处久了，李素也对李治身边的人了解了大概，李治身边的中年宦官姓乌，名福，李治从小到大都由这位乌福服侍的，至于那名沉默寡言的将领，则是右武卫屯营的都尉，姓付，名善言，李治的整支仪仗禁卫便由他一人统率。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素久久无语。
一个身边的奴仆，取个“乌福”，乌福，无福，这么不吉利的名字陪着李治长大，李世民居然也不介意，至于另一位就更奇葩了，三棒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家伙取名叫“善言”，叫闷葫芦才贴切吧。
名叫乌福的宦官是个伶俐角色，见李治对李素的态度无比亲近，乌福也爱屋及乌，对李素和颜悦色得不行，每次在队伍里见到他，总是一脸谄媚逢迎的笑容，李素想吃什么想要什么，方老五和王桩这些糙汉子自然没那眼力，而乌福却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把李素想要的东西毕恭毕敬递到面前，简直把李素当成了他的第二个主子，这种态度令李素非常满意，情不自禁给他点了五星好评，并且很大方地把从李治那里敲诈来的值钱小玩意扔两个给他，借花献佛嘛，反正慷他人之慨。
至于那位名叫付善言的都尉，自从李素一脚把李治踹飞后，付善言对李素就不大友好了，哪怕后来李治跟李素的关系非常亲近无间了，付善言对李素的态度仍是冷冰冰的，这个……李素就不得不给他打个差评了。
两天后，队伍行至雍州，雍州刺史领全城官吏出城十里相迎，在李素的授意下，李治婉拒了入城的盛情邀请，队伍只在城外扎营，第二日清晨悄悄拔营离去。
过了雍州再往北，不知是不是心理错觉，李素总觉得天气变得更寒冷了，一路上随处可见未曾融化的大雪，明明已是立春的季节，可这里仍然满目萧然，没有春暖花开的灿烂景色，没有春意盎然的绿树红花，更不见农户满怀喜悦结队春播的欣欣气象，触目所及皆一片萧瑟，土地又冷又硬，田地荒芜，连野草都不见一株，放眼望去，辽阔的田地里竟感受不到一丝生机。
走到这里，李素的心渐渐往下沉，就连没心没肺的李治，此时脸上也看不见笑容了。

第五百八十章 冻土难播
出雍州继续北行，李素一行缓缓朝蒲州方向走去。
这里仍属于关中地区，大唐的关中相对而言算是比较富庶的地方了，毕竟是以大唐国都长安为中心，许多国内的商贾和国外的胡商们为了逐利，纷纷满载货物特产朝长安蜂拥而来，可是长安只有这么大，每天能消化的货物量只有这么多，渐渐造成了严重的货物积压和过剩，这个时候怎么办呢？世上没有能难倒商人的难题，所以商人们便很识时务地往长安周边蔓延，将货物倾销到长安邻近的城池。
雍州，蒲州等这些城池，便是典型的得益者，它们离长安不远，只有数百里，长安城无法消化的货物，很自然的便由这些周边城池来消化，由此便造成了长安富庶，而周边城池也不差，由点而扩散到面，最后辐射整个关中地区，带动了关中地区的繁华。
可是，大唐终究还是以农业为主的时代，粮食作物决定民生，所以每年的春播，秋收，对大唐百姓来说都是一等一的大事，每年立春后，皇帝都要率领百官在太极宫的农坛祭天祈福，求得一年的风调雨顺，每年秋收后，皇后还要领朝中诸臣的诰命家眷亲自下田，将秋收时遗落在田里的麦粒一颗颗拣回来，以此表示人间百姓的惜福，从贞观元年开始，长孙皇后便亲自主持这个仪式，每年皆是如此，一直到她去世。
由此可见，农耕对百姓来说是多么的重要，天下百姓绝大多数都是农户，农户所求不过温饱，所以每天的气候对农户来说，便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李素一行出了雍州后，看到的一幕幕却非常触目惊心。
如今是春播时节，正是农户们成群结队下田劳作播种的黄金时期，可是雍州城外的田地里却人影俱无，一片萧然景象，路上仍有未化的些许积雪，队伍沿路行走半天才看见三三两两的农户，每个人愁眉苦脸，长吁短叹，蹲在田边定定注视着田地发呆。
李素的心情徒然沉重起来。
身在长安时尚不觉得，可真正北行以后，李素才发现今年这场雪灾是多么的严重，对大唐对百姓造成了多么不可弥补的后果。
一整年的生计，便在未化的积雪里消弭殆尽！
这里，还属于关中，田地已然这般严重了，若进入晋州晋阳境内，不知是怎样的光景？
骑在马上，李素抿紧了嘴唇，眼中露出无比凝重之色。
如果说李世民派他出来作为钦差处理灾后事宜时，他仍未放在心上，只把它当成寻常一桩公差的话，到了今日，李素终于对这场雪灾正视起来。
出雍州三十里后，放眼望去，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李素出身农家，一眼便知这是一块上好的良田，地势平坦，依山傍水，好一派悠然田园景象，可今日看去，足足上千亩的田地里，竟连一个春播的农户都没有，好好一片良田，无声中透着一丝死气，看不到任何生机。
“全军停下！”李素骑在马上，忽然扬手大声下令。
千多人的队伍依令而止，马车里的李治莫名其妙掀开车帘，见李素阴沉着脸下了马，李治也出了马车，纵身一跳落地，屁颠屁颠跟在李素身后。
李素一言不发，下马后径自走向路边的田地里，脚踩在土地上，用力跳了几下，土地硬邦邦的，像一块完整的石头，完全感受不到良田应该具有的松软肥沃土质。
李素的眉头越皱越紧，蹲下身拾了一块土，把它握在手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起来。
黑乎乎的土块很硬，握在手心里一片冰冷，细细将它掰开，里面竟然掺杂着一些未曾融化的冰渣，随手将它散落，落下去的是一块块干硬的颗粒状土块。
李治好奇地在旁边看着李素的举动，见李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李治小心地问道：“子正兄，怎么了？”
李素把手里的残土递给他看，沉声道：“有点麻烦，殿下看看这土……”
李治接过土，仔细看了半天，仍不得其解，讷讷问道：“土怎么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这土，简单的说，是冻土，也就是说，冬天的冰雪到如今仍未化冻，如今已立春，阳光和雨水仍不充分，有些地方甚至仍在下雪，这就造成了土地养分不够，完全无法播种，今年的春播算是废了，春播一旦废了，这一整年农户吃什么，穿什么？”
李治年岁不大，可毕竟是自小被李世民亲自抚养长大，多少也有些见识，闻言震惊地睁大了眼，道：“无法播种？这……”
扭头看了一眼广袤空旷并且不见人影的土地，李治讷讷道：“子正兄，或许……这是偶然呢？或许只是这一片土地是冻土，其他的地方还好吧？”
李素苦笑摇头：“恕我直言，我不这么乐观，殿下，陛下遣你我出京赴晋，是因为什么？”
李治想了想，道：“因为晋阳宫被雪压垮了十余间宫殿，而晋阳城也有不利于我李家的流言，以至当地百姓人心不稳……”
“这些只是表象，咱们要从源头追起，那么，源头是什么？”
李治沉默半晌，懂了。
“源头是雪灾。若无雪灾，这些事不会发生。”
李素点头：“‘灾’这个字，有讲究的，一城一地之患，不足以称之为‘灾’，只有大面积的广泛的损害，才可称为‘灾’，所以，对晋州和晋阳的景况，臣建议殿下不要抱太大的信心，我们这次要去做的，不仅仅是查流言的事，更重要的是安抚民心，调拨粮草赈济灾民，尽可能减少损失，消弭可能发生的骚乱祸患。”
李治点头，神情仍有些懵懂。
李素叹气，不怪他，自己在他这个年岁时，还是个小学刚毕业，蹦蹦跳跳掏鸟窝捉鳖的年纪，能懂什么呢？相比之下，这个年纪的李治，他的表现已算得可圈可点了，这些日子坐着马车颠簸行路，也没见他喊过一声苦，反倒是时时露出阳光开朗的笑容，能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
当然，阳光开朗是一回事，智商又是另一回事，这小蠢蛋每天傻乎乎坐在车里颠来颠去，也不知道换骑马，除了一声诚意满满的“活该”，李素也不知该怎么评价他这种行为。
……
一路前行，越往前走，李素等人的心情越沉重。
是的，情况越来越差了。几乎每一片土地都是荒芜的，路上遇到的每一个农户都是愁眉苦脸的，少数一些土地上有人春播，李素等人欣喜下田查看，却发现播种的农户一边播一边抹泪，秧苗种进土地，半天时间便蔫了下去，土地干涸，阳光和雨水不充分，又是冰冻天气，秧苗种下去，成活率几乎接近于零。
天气阴沉沉的，夹杂着春后不应该有的凛冽寒风，李素的心情比寒风更冷。
走了十来天，已到蒲州境内时，遇到的景象又不太一样了。
这一次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非常多，一批足有成千上万，他们穿着破烂的衣裳，拎着繁多且笨重的行李家当，后面的婆姨一手牵着孩子，一手挽着老人，步履蹒跚地随着队伍缓缓朝前蠕动，行进的方向正是国都长安。
李素大为震惊，他很清楚，这是一群逃难的难民。
逃难的队伍悄然无声，没人有谈笑阔论的心情，也看不到一丝希望，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不见一缕阳光，队伍缓缓而行，无声中透出一股绝望的气息。
仪仗驾至蒲州城外，蒲州刺史廖劲松率城内官吏出迎。
城门外的吊桥下，稀稀拉拉站着十几名穿着绿色官袍的官员，廖劲松一身绯色官袍站在前列，见李治的仪仗至，廖劲松上前快走几步，还没等李治下马车，廖劲松便扑通跪在马车一侧的尘土中，伏地嚎啕痛哭。
“臣，蒲州刺史廖劲松，深负皇恩，致令辖内百姓分崩流离，臣请晋王殿下治罪，请朝廷速拨钱粮，助我蒲州百姓度此劫难，臣万死犹不足惜！”
话音落，后面十几名官吏全都面朝马车跪下，哭声震天，场面极度压抑。
李治被这场面吓到了，睁圆了眼半晌没出声，神情惶惶，不知所措，求救似的目光投向李素。
李素阴沉着脸下了马，上前先把廖劲松搀扶起来，缓缓道：“此为天灾，怨不得诸位，此次晋王殿下奉旨北行，为的便是处置此事，诸位同僚且各守其职，朝廷的钱粮很快会到。”
李素一行人奉旨北巡的消息似乎沿途官吏都已知晓，廖劲松打量了一下李素，然后行礼道：“足下莫非便是泾阳县侯，通议大夫李侯爷？”
李素点头：“正是。”
廖劲松直起身，盯着李素的脸，哽咽道：“蒲州自去岁始连降大雪，终日不化，直到今日也不见放晴，春播的日子算是彻底错过了，辖下百姓纷赴辖内县衙求告多次，可这是天灾，县衙也拿不出法子，这几日辖内百姓已开始携家带口离开本地，去往外地逃荒求生，留下的百姓也人心惶惶，随时都有可能举家迁离，下官敢问李侯爷，既然朝廷拨付了钱粮，那么，究竟拨付了多少，够不够我蒲州百姓平安度此厄难？”

第五百八十一章 前路多舛
廖劲松的问题很直接，也很尖锐。
大唐的君臣都属于比较务实的，只着眼于问题的紧要处，很少放什么空话虚话，就连太极宫开朝会，君臣也是有事说事，就事论事，很少讨论那些形而上的虚无的东西。
然而，廖劲松的问题却把李素难住了。
朝廷给受灾各地拨付钱粮是肯定的，只不过具体有多少，李素却不清楚，直到离开长安前，三省会同户部的各位大臣也没拿出具体的章程。
这几年朝政清明，官吏贤达，民间的风气也愈发纯朴本分，所以勤劳已成了民间的主流风气，大家都老老实实守着自家的田地，该干的农活一样不少，商贾们凭着诚信经营买卖，工坊的匠人也是本本分分地做工，实可谓各守本业，各安其所，已渐渐看得出“贞观盛世”的欣欣光景，所以这几年下来，国库里倒是颇为丰裕。
只不过两年前李世民征伐薛延陀，那一战打了一整年，虽然如愿灭掉了薛延陀汗国这个北方的大患，但无可避免的是，积攒好些年的国库也因这一战而耗得差不多快干净了，国库从去年开始才进入重新积攒的阶段，而今年，贞观十五年，不巧便遇到了百年罕见的雪灾，各个受灾的地方都等着朝廷拨付钱粮救急，为了百姓，也为了统治的稳定，李世民当然不吝于掏空国库，可是……若将国库的钱粮分摊到每个受灾的地方，还剩下多少？
廖劲松关心的是够不够的问题，说实话，李素也关心，而且很不乐观。
看着李素那为难的脸色，廖劲松懂了，呵呵惨笑几声，身躯有些摇晃。
“天绝我蒲州百姓，下官有何面目见辖内父老？不，再这样下去，下官的辖内哪还有什么父老，全都迁离逃难去了，下官这个刺史，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廖劲松仰天长叹，泪流满面。
李素也叹了口气，天灾面前，人类的力量总是渺小的，国库的钱粮看似堆成山，可是分到每个地方，分到每张嘴里，能分多少？终归还是要靠自救。
“廖刺史勿忧，百姓人心乱了，咱们做臣子的不能乱，过几日朝廷会有专使押送钱粮，先拨付一部分救急，廖刺史不妨发动本地乡绅地主开仓，以官府的名义向他们买也好，借也好，甚至打欠条也好，先把难关度过去，待到明后年再论归还之事，乡绅地主皆是通晓大义之辈，必能慷慨相助。”
廖劲松颓然点头：“下官试试，只怕乡绅也是有心无力……”
李素心中无奈，却一时也想不到好办法，只好换了个话题道：“晋王殿下此行要去晋阳，请教廖刺史，晋地情势如何？”
廖劲松摇头叹道：“蒲州离长安不远，也算是富庶之地了，可碰到灾年，仍是百姓分崩逃难的下场，再往北入晋，李侯爷觉得情势能好到哪里去？晋州晋阳等地的情势只会更差，下官还听说……”
李素皱起眉：“还听说什么？”
廖劲松迟疑了一下，道：“下官还听说，因为大雪冻土，而致春播无望，晋阳本地已生民乱，蒲州境内这几日也接连见到不少从晋地逃过来的难民，这些难民在蒲州生事，抢掠了几家富户，下官派差役拿问，据说……是因有人煽动，晋王殿下和李侯爷若欲入晋，当须做好准备才是，逃到蒲州的难民都敢行抢掠之事，晋阳本地可就不知是怎生乱象了。”
李素与李治对视一眼，顿觉肩头的压力更重了。
每朝每代，但遇天灾，导致的最直接后果便是生乱，轻则破门入室杀人抢掠，重则索性揭竿造反，对于一群活不下去，没有希望没有明天的难民来说，反正已没了活路，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干的，平日里的纯朴和善良，在饥饿面前无比脆弱，一触即溃。天灾最容易释放出人性中的邪恶和歹毒，为了活着，任何人可以用任何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所谓道德，所谓律法，对他们而言已完全失去了效用。
……
告别了廖劲松和一干官吏，李素一行并未选择入城歇息，仍旧下令城外扎营，大清早便拔营离去。
从离开蒲州开始，李治便一直很沉默，沉默得令李素有些担心。
“殿下，你在想什么？”李素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摆出聊人生的架势。
李治叹道：“我本仓促受命，奉父皇旨意离开长安赴晋阳，说实话，直到昨日，我都没把这桩差事放在心上，我以为到了晋阳后跟官员们说说话，再以皇家名义出面安抚一下受灾的百姓，再把朝廷拨付的钱粮交给当地官府，顺便再捉几个胡乱造谣的祸首出来，这桩差事就算完成了，可是昨日见到蒲州刺史，还有这一路上携家拖口的逃难百姓，我才发觉，这趟差事似乎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李素笑了：“如果真这么简单，我们可就谢天谢地了，按廖刺史所言，晋阳不知乱成什么样子，殿下要做好准备才是。”
李治抬头，求助地望着他：“子正兄，我年岁尚幼，不通世事，这趟差事还要靠你多点拨，此行虽说以我为首，可我知道父皇的意思其实是要靠你多拿主意的，不知子正兄可愿赐教？”
李素笑容愈发深了，真是个好孩子，态度谦逊，言辞恳切，比他那些兄长强了许多，难怪夺储之争笑到最后的人是他，这可不仅仅是运气，前世有句话很有道理，“性格决定命运”，人世间积攒了足够的阅历后，才能发觉这句话到底有多正确。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说到晋阳之乱，其实我也不大清楚具体事态，但是我等到了晋阳后行事，终归免不了四个字。”
李治直起身子，在颠簸摇晃的马车里行了一礼，诚恳地道：“还请子正兄教我，是哪四个字？”
李素一字一字地道：“‘恩’与‘威’，‘抚’与‘剿’。”
“恩威……抚剿……”李治喃喃重复，然而毕竟年岁尚幼，这四个字反复咀嚼多次，仍不得其解，只好无助地继续望向李素，一脸的颓丧气馁。
李素没有具体解释，有些事光靠嘴说是没用的，实际施行之后比解释一万句更管用。
于是李素转开了话题，道：“殿下，我想问一句不该问的事……”
“你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不知殿下出京时，陛下可有授你调动兵马之权？”李素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问道。
李治犹豫了一下，道：“父皇确实授了我调动兵马之权，言称可调动晋阳左近三州兵马，只不过父皇说了，凡兵马调动，首须呈报长安，其次要与你商议，不可一意孤行，否则必生大祸……”

第五百八十二章 民贵君轻
兵马调动之权非同小可，而且非常敏感。
强盛如大唐者，自信心爆棚如李世民者，也不会轻易将兵权交给别人。哪怕是程咬金，李绩，牛进达这些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老将，李世民也不大放心，所以拱卫大唐长安京畿防卫的右武卫，左武卫等十六卫屯营，也没有常设大将军一职，程咬金这些老将都当过某卫大将军，但这个大将军其实是虚衔，挂个名号而已，而且是轮流担任，并无固定常设。他们本人并没有直接的调兵权，若欲调动兵马，必须有李世民临时赐发下来的虎符和三省文书才有效。
李世民登上皇位的过程无疑是不光彩的，当然，除了手下如云如雨般的谋士和武将外，也跟当时秦王府兵权甚大，掌管当时皇城禁军有关，所以当年便轻松之极地制造了玄武门之变。
自己成了自己的反面教材，李世民占了大便宜，登基以后自然不会再让别人去占这个便宜，会要命的，于是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改革长安京畿军制，各卫大将军不再常设，转以诸将轮流担任，而且那些大将军并无调兵权，必须由皇帝同意才可调兵，所谓的大将军，平日能做的无非是负责各卫操练，巡弋，守卫，以及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所以当初李素守西州时派人回长安求援，而当时身为右武卫大将军的程咬金有心相助，却调不动一兵一卒，只好把自己庄子里的一千名退役老兵调出长安，远赴千里驰援西州，这便是大唐军制的制约之处，想看到那种大将军令旗一挥，万千兵马排山倒海景从的画面，在目前的大唐来说，实是不大可能的。
由此可见，大唐的兵权是何等的敏感。
今日李治和李素奉旨出京，平息晋阳之乱，这件事也非常重要，关乎大唐社稷根本，所以这一次李世民很大方地放出了兵权，当然，放出兵权也是有保留的，只把它交给时年才十二岁的李治，只限调动三州兵马，并且每次兵马调动还要与李素商议。
有了诸多限制，李治手里的兵权使用起来也颇为麻烦，所以未来若要调动兵马必须慎之又慎。
出蒲州，队伍继续前行，一路向北蜿蜒而去。
前面再走数百里，便已入了晋境，当初高祖皇帝起兵反隋的龙兴之地，下一站便是晋州。
越往前走，路上的行人越多，可惜的是，放眼望去，基本都是成群结队的难民，搀扶着一家老小，拖拽着笨重的行李家什，一路蹒跚而行。
李素一行人的队伍在这庞大的逃难人流中踯躅逆行，迎着难民们复杂的目光，义无反顾地朝北走去。
每走一段路，李素的心情便越沉重，虽然还未入晋，可是看这些难民的神情便知，晋地的雪灾恐怕不是小灾小难，而是真正断绝农户生计的大灾。
李治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华丽的马车里愁眉苦脸，掀开车帘看看外面如黑潮般密密麻麻的难民人群，李治脸颊一阵抽搐，心中荡漾着淡淡的不忍，以及无可奈何的心疼。
车厢的隔板被轻轻敲响，李治掀开帘，却见李素骑在马上，手指正轻轻敲着马车。
“子正兄有事？”
李素点点头，目光环视着崎岖路上的难民潮，叹道：“殿下，马车里可坐得安稳，惬意？”
李治眨眼：“不安稳，也不惬意。”
李素转脸看着他，道：“殿下，这些百姓，都是你父皇的子民，天灾已断绝了他们一整年的希望，原本有家小，有田地，有劳作也有收获的家庭，只因一场灾难，便不得不离乡背井，成为如同叫花子般的难民，从此后不但衣食无着，而且他们甚至连会不会饿死他乡亦未可知……”
李治听他缓缓而道，不由疑惑地道：“子正兄说的这些，治自然清楚，我们此行入晋也是为了赈济乡民，助百姓度此灾厄，为何与治说这些呢？”
李素朝他一瞥，叹了口气，道：“殿下终究是陛下的皇子，此行入晋，也是代表陛下安抚平息晋阳之乱，身份尊贵且超然，坐在马车里安享旅途亦是应当应分，可是……我还是不得不向殿下劝谏几句，车外难民如潮，蹒跚离乡，殿下坐在马车里放下帘子，自成另一个富贵天地，车外一切可以不闻不问，我想问问殿下，这……合适吗？”
李治呆怔地睁大了眼，半晌讷讷而不能言。
抬头看看李素的脸色，竟是一片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是……严厉。
李治瘦弱的身子不由一颤，心底深处对李素似乎有了新的认识。
这位年纪轻轻便为父皇立下诸多功劳的臣子，这位才名誉满长安，传说似有鬼神莫测之能的才子名士，他的真实面目到底是怎生模样？初识他时那满不正经的嬉皮笑脸，一路上逗笑解闷似的胡说八道三国故事和人物，一脸不怀好意的坑人敲诈，将他的钱财压榨一空……
短短十几日的相处下来，李治对李素充满了好感和亲近，在他的心里，李素就像邻家大哥般随和友善，令人忍不住想跟他多说说话，多聊聊天，往往一两句话便被逗得哈哈大笑，心中再大的烦恼都消逝无踪，就连敲诈他的钱财也近乎一种兄弟间玩笑的意味，敲诈与被敲诈的都从来不会计较，权当枯燥旅途里的调剂。
可是，这……是真正的李素吗？他难道是靠嬉皮笑脸插科打诨来博得这累累功劳和官爵，以及父皇的看重？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看着李素脸上无比严厉和冷肃的表情，李治终于察觉到，原本他印象中的李素，并不完全是随和友善的面目，他还有严肃严厉的一面，他的心里，是真正记挂着百姓的，这一点上，作为臣子的他，竟做得比他这个皇子强得多，江山是李家的江山，百姓是李家的子民，可李家的人却安然坐在马车内享受富丽华贵的旅途，马车外的臣子却眉头紧蹙，忧国忧民……
李治才十二岁，他并不懂太多的道理，可他听得懂道理。
在李素严厉的目光注视下，李治白皙的脸蛋迅速涨红，满脸浮现愧疚自惭之色，忽然掀开车帘，大叫道：“全军停下！”
轰！
不愧是禁军仪仗，所谓令行禁止，绝无违抗。
队伍停下，李治不等乌福搀扶，径自跳下马车，站在大路中间，头也没回地挥挥手。
“来人，将这辆马车砸了，砸得越碎越好。”李治大声下令。
李素骑在马上，严厉的目光渐渐柔和。
乌福却一愣，不敢置信地道：“殿下欲……砸马车？这，这是为何？”
“本王的主意，由得你多嘴问么？”李治朝乌福厉声喝道。
乌福一颤，急忙招手叫过十几名禁军，手执大斧二话不说开始对这辆华丽的马车又劈又砸，一炷香时辰过后，李治那辆奢华富贵的马车已被砸成了碎片，从始至终，李治竟没有回头朝马车多看一眼，脸上也不见任何心疼之色，仿佛砸的那辆马车与他毫无关系。
待禁军们砸完车复命后，李治面朝李素站定，整了整自己的衣冠，然后长揖到地，直起身肃然道：“多谢子正兄点拨提醒，早年在宫学里读书，孔师褚师皆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治读书时只知死背，却不知义理，今日幸得子正兄棒喝，治终于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子正兄于治，不仅是铮友，亦是良师也，治年岁尚幼，往后必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子正兄随时不吝直言，如今日般厉言棒喝，察纠治之错漏失当，治必以师礼执之。”
长长一席话，说得诚恳切真挚，一旁的乌福，还有付善言等将领，表情都充满了讶异和满满的感动，众人望向李素的眼神也渐渐产生了变化，尤其是付善言，虽然仍是一副不逊于郑小楼般的冰冷酷脸，眼中却多了几分善意和柔和。
“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人这一辈子遇到的朋友不少，有的属于狐朋狗友，可共富贵却不能共患难，安享富贵时不管干什么，狐朋狗友总是一味的附和赞同叫号，不分善恶，不辨是非，交到这样的朋友，往往是人生的大不幸。
幸运的是，李素不是这样的朋友，他可以陪李治玩，跟李治闹，逗闷取乐样样都不缺，但真正遇到大是大非的事情时，他也从不曲附，从不妥协，他有他坚持的底限。
李治年岁尚幼，并不知道得此益友是多么幸运的事，但旁边的乌福和付善言却是成年人，他们看得出李素严厉劝谏背后隐藏的莫大善意，也看得出晋王殿下得此益友后，对其成长有着多么大的好处。
不知不觉间，乌福和付善言看李素的眼神有了些许的变化，目光里掺杂了几分真正的敬重之意。
看着李治诚恳认错的脸，李素收起了严厉之色，渐渐绽开了笑容。
从历史大势来说，李治品性的好坏，比处理这场天灾更重要，幸运的是，李治懂得了民贵君轻的道理。

第五百八十三章 灾年百姓
论“民贵君轻”的道理，除了战国先贤荀子外，对这句话理解得最深刻的当世之人有两个，一个是李世民，还有一个是魏徵。
当然，更准确的说，“理解深刻”这个字眼是属于魏徵的，至于李世民，可以说他理解深刻，也可以换个说法，口号喊得最响亮。
早在贞观十一年，魏徵上《谏十思疏》里便提到过，“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李世民当时一听，哎呀，老魏这特么是个出色的段子手啊，里面好多经典段子……不，经典金句，美滴很，必须拿来抄袭一下，吆喝几声。于是便有了后来李世民常挂在嘴边的“民，水也，君，舟也，水亦载舟，水亦覆舟”的响亮口号。
这句话也很形象地从另一个角度形容了“民贵君轻”的理念，事实上相对历朝历代而言，唐初对“民贵君轻”的理念确实实行得比较不错，举朝上下君圣臣贤，民风朴实，也正因为这个理念，从而打下了贞观盛世的坚实基础。
这个时代的君臣不是没有私心杂欲，只不过相对别的朝代而言少了许多，君臣和百姓齐心协力，共创盛世，为此甚至愿意小小牺牲一下个人的私利私欲，无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还是低卑到尘埃的普通百姓，凡事都有讲道理的习惯，再大的权势也大不过“道理”二字，一旦从朝堂到民间有了“讲道理”的风气，这个世道自然便是朗朗乾坤，可见青天白日，大唐自此而雄视天下，睥睨宇内，文官以死谏，将士效死命，内则民风纯朴，外则战无不胜，大唐的崛起，不是没有道理的。
事实上，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理念，李世民也经常说给他的皇子们听，说得最多的，自然便是那位被掰弯了的太子殿下，李世民在他这位嫡长子的耳边跟唐僧似的不知唠叨了多少年，可以肯定太子殿下不胜其烦，恨不得划破父皇的肚皮，扯出他的肠子，再用肠子勒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拉，耶……
唠叨很多遍，有没有效果不可知，反正在李素看来，那位太子殿下的德行怎么看都不像是相信“民贵君轻”这个道理的人，反而一次又一次的作死，一次又一次露出凶戾残暴的本性。
至于眼前这位小屁孩李治，李素却露出了真诚的笑容，看着他满脸诚恳的认错，而且毫不犹豫毫无留恋地砸了自己的马车，李素由衷地舒了一口气。
龙生九子，各有禀性，放眼望去，实在很难找到一个好东西，全都长歪了，可喜可幸的是，眼前这个小屁孩比较正常，他有正常人的善良，也有正常人的诚实，能够明辨是非，亦知人间善恶，当然，也有着属于小屁孩的天真懵懂。
李素心中欣慰不已，那种在一众歪瓜裂枣里发现一株绝世奇葩的感受，简直不要太爽歪歪。
未来当然必须要站队，而且毫无疑惑必须站在李治这一队里，这是历史必然趋势，李素没能力也没心情去改变这个趋势，所以未来主公的禀性当然就比较重要，如果这个小屁孩是个纨绔且暴戾的性子，听不进任何劝告，或者心胸狭隘，善于记仇，那么，李素未来或许仍会效忠这位主公，但绝不会愿意为他付出太大的心力，大家保持淡淡的君子之交便好。
庆幸的是，李治是个好孩子，起码是个听得进劝告，且心无城府的好孩子。
这就够了，李素站队站得心甘情愿，他也愿意为李治将来夺嫡全心付出精力和智谋，为未来的高宗陛下平定天下出谋划策。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深谷幽兰，虽无惊世之花容，却有沁脾之芬芳，有缘入谷者，识我，懂我，我愿被采撷，助添满室香华。
……
马车砸了，李治在乌福的搀扶下骑上了马，队伍继续前行，李治与李素骑马并肩。
奇怪的是，刚刚被李素严厉指责，李治此刻的心情看起来居然很不错，与李素并肩骑行，时不时便扭头看李素一眼，嘴角露出几分笑意。
这笑意令李素有些毛骨悚然，他也分辨不清这是高兴的笑意，还是嘿嘿冷笑，以己及人，反正自己被人骂过以后绝不会这么高兴，脑子里浮现的第一个想法恐怕就是如何弄死这个骂他的人，除非李治这小屁孩有犯贱的潜质……
行了一段路后，李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叹道：“殿下，刚才是我的不对，你若不纳我之言，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我也不会往心里去，但你现在不停的嘿嘿冷笑，请恕我忍不下去了……你是想弄死我吗？”
李治一愣：“为何要弄死你？”
李素叹道：“因为我嘴贱……反正若是别人骂了我，我就有把他弄死的想法，除之而后快，以君子之心，度君子之腹，殿下想必也是这般想法……”
李治：“……你管这个想法叫‘君子之心’？”
李素正色道：“所谓‘党同伐异’，不一定是坏词，把反对自己的人干掉，没了骂声，剩下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当君子……”
李治混乱了，感觉三观尽碎：“……”
这位子正兄……人格好分裂。
“治刚才是高兴的笑，高兴自己运气好，遇到一位良师益友，治之福也。”李治很诚恳地道。
李素挑了挑眉：“为何高兴？”
李治垂下头，轻声道：“当年母后在世时，治才几岁，但母后时常教导我辨人识人之道，一曰善，二曰正，三曰直，所谓心怀善念，胸藏正气，敢于直言朋友错失，如此，可为益友也。今日治观子正兄所言，当年母后说的这些，子正兄俱备矣，治得子正兄为友，心中欢喜，故有此笑。”
比较含蓄的马屁，拍得李素从里到外舒坦且酸爽，嘴角不由露出欣慰的微笑。
“不瞒殿下说，我确实很直的，一点也不弯……”李素矜持地谦虚道。
李治一脸天真懵懂地眨眼：“……”
哎呀，好萌的小正太，真想给他找个怪蜀黍当真爱……
……
五天后，队伍入晋地，离晋州不远了。
李治和李素的心情再也阳光不起来了。
路上的难民很多，密密麻麻无边无尽，骑在马上放眼望去，整条路都被难民潮所充斥，每个人容貌不一，可脸上却有着同样的愁苦和对未来深深的担忧。
拖家携口，拎着或简单或笨重的行李，麻木行走的人群里不时听到妇孺低抑的哭泣声，还有小孩撕心裂肺般的嚎啕声，或是当家汉子们一丝丝若有若无的沉重叹息……
天气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雪虽然停了，可天空仍是阴沉沉的一片，天幕苍穹下，寒风仍如凛冬般呼啸，刺骨，冻得行走的难民们瑟瑟发抖，很多人的脚上仍穿着单薄的布鞋，甚至是草鞋，一双双黝黑的赤脚在寒冷的空气里暴露着，透出一股深深的苦难味道。
李素抿了抿唇，神色比天气更阴沉，转过头看李治，李治脸上也露出深深的疼惜之色，小脸蛋不时抽搐着，还夹杂一丝深深的无奈和苦闷。
“殿下，看到这些百姓了吗？”李素轻声道。
李治咬唇点头。
“殿下，他们是你父皇的子民，每年每月每日辛勤劳作，种出来的粮食毫无保留地献给官府，献给朝廷，你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也是县侯，可我们其实都是被百姓所供养着的，百姓愿意供养我们，因为他们相信官府和权贵会给他们一个美好的有希望的明天，使他们不至为生计所苦，不会饿肚子，也不会被冻着，冷着……”李素低沉的语音娓娓而道。
李治的神情愈发悲怆，嘴唇微微颤抖，脸色也有些发白了。
李素长叹道：“可是，你看看这些百姓，我们权贵想要的，百姓都给了我们，可百姓们想要的，我们给了他们吗？”
看着李治愈发悲怆的脸，李素拍了拍他的肩，道：“大道理我就不说了，看到这些苦难的百姓，该懂的道理想必你都懂了，我们身负陛下和朝廷厚望，奉旨入晋赈济和安抚百姓，我们一定要把这趟差事做好，做完美，不要让百姓饿肚子，更不能让百姓们对权贵，对天家失望，明白了吗？”
李治重重点头：“明白了。”
大路正中，一位左手搀着老人，右手抱着孩子的大汉忽然脚下一绊，打了个趔趄，老人被拖带得身躯不稳，猛地跌倒在路上。
李素神情一紧，急忙下马，李治一愣之后，也跟着下了马，二人朝那位跌倒的老人走去。
“娘，您没事吧？”汉子急得满头大汗，一脸愧疚地看着老人，怀里的稚龄幼子也被吓得哇哇大哭，后面跟着一位中年妇人，拎着简单的行李偷偷抹泪。四周围了一群关心的百姓，不停地询问着，叹息着。
老人脸色难看，泛出一抹不健康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躺在地上紧紧咬着牙关不言不动。
“都散开，散开，围着做甚？留出空间让老人喘气！”李素很不客气地插入人群中。
众难民见李素衣着华贵，顿知来头颇大，很自觉地让开了。
李素蹲下身，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色，沉吟片刻，道：“速传军中医官来，快！”
很快，随军同行的医官来了，中年大腹便便的胖子顾不得擦汗，蹲身开始为老人把脉，没过多久，胖胖的医官苦笑道：“老人并无大碍，只是身子发虚，盗汗，乏力……”
李素听得云里雾里，道：“究竟是何病因？”
胖医官叹道：“究其本因，其实是……饿的。”
李素愕然，转过头看着老人虚弱的脸。
李治却急了，扬声道：“来人，弄点米粥来！”
米粥有现成的，有晋王和县侯同行的仪仗队伍，自然不缺粮食，米粥很快端来，甚至还冒着几丝热气。
先前搀扶老人的汉子，还有怀里的孩子和身后的妇人，见到那碗热气腾腾的米粥，都不由自主吞咽了一下口水，但还是毅然坚决地捧着米粥，端到老人的嘴边，就连怀里那个稚龄幼子也没有哭闹，眨巴着可怜的大眼，看着老爹给奶奶喂粥。
这一幕不仅李治心酸，就连李素的嘴角也微微抽搐几下，转过头朝一旁的乌福眼神示意了一下，乌福是个伶俐人，马上明白李素的意思，转身悄声吩咐下面的将士几句。
很快，下面的将士又端来三碗米粥，李素示意将它们递到汉子和妇人面前。
可敬的是，那汉子和妇人很感激地谢过之后，却并不急着喝粥，妇人捧着米粥喂孩子，汉子则心无旁骛地喂老人。
“孝”之一道，深入民心民风，由此可见一斑。
老人悠悠醒转，见汉子正在喂自己，愣了一下后却出奇地大怒起来，抬起手狠狠抽了儿子一记，骂道：“不争用的东西，这么金贵的粮食自己不吃，也不喂孩子，却拿来浪费在我这残老之人身上，家已破了，如今你是家里的主心骨，你吃饱了，有力气了，才能顾到一家老小，可你，竟如此浪费粮食，你，你……！”
老人呼吸愈见急促起来，汉子急坏了，跪在老人身前边哭边磕头，道：“娘您保重身子，莫气坏了，一切都是儿子不对，儿子没用，上不能养老，下不能育小，儿子该死！”
老人怒道：“谁该死？该死的是老天！天灾谁有办法？我生你养你，不指望你腾达，只求天灾危难时能扛起一个家，这才是真正的汉子，你却拿粮食浪费在我这个不中用的老迈之人身上，家里已是这般境地了，粮食有多金贵你不知道吗？我已是快入土的人了，一路牵累你已是不该，一路为我寻些树皮草根也就是了，怎能浪费粮食？灾年光景，每一口粮食都用来活命的，你懂不懂？”
说着老人气不过，扬手又狠狠抽了汉子一记，汉子一直垂头大哭，老人抽他他也不躲，任老人宣泄怒气，一旁的妇人偷偷抹泪，也不敢哭出声来，而那个孩子却对外面的一切不管不顾，捧着粥碗贪婪地喝着米粥。
老人脾气不小，抽了几记仍未消气，怒道：“还有，粮食哪里来的？谢过善人没有？打小教你的礼数都忘狗肚子里去了？”
汉子起身，面朝李素李治二人，二话不说扑通跪下，狠狠磕头道谢。
李素心中愈发惨然，李治的眼眶早已泛红，泪水泫然欲下。
该如何评价这个年代的百姓啊。
朴实，知礼，硬气，也有着非比寻常的尊严和倔强。
他们，穿着最廉价的粗布衣裳，过着食不裹腹的日子，却有着比王侯将相更朴实的灵魂，那股子从不向老天低头的傲然之气，任何人见了都不由动容。
李素心中泛起一股难言的疼惜，如此朴实的百姓，不认命，不尤人，面对任何灾难，咬着牙坦然迎上，绝不低头，这样的百姓，生在这样的盛世，实在是统治者的福气，自己有什么理由不好好把他们妥善安置，让他们不为衣食所苦所累？
抿了抿干枯的嘴唇，李素上前将不住磕头的汉子搀扶起来，同时也伸出手，将地上的老人搀扶到路边的石块上坐稳，热心的李治急忙命乌福从行李中取出一张狐皮垫在石块上。
李素朝老人行了个晚辈礼，李治眨了眨眼，也跟着李素行礼。
“这位老人家，您受苦了，敢问您一家从何处而来？”
老人急忙摆手，道：“贵人万莫行此礼，老身担当不起，会折寿的，我夫家姓黄，去世得早，家里由我儿子当家，半月前晋州雪灾不止，春播无望，一年生计眼看断绝，我儿与我商量过后，决意离家南下，奔长安而去，看能不能讨点活计以养活家小，可惜去年余粮不多，一点点粮食带在路上，一家四张嘴很快吃光了……”
抬眼看着远方的漫漫前路，老人露出苦涩忧愁之色，叹道：“也不知我们一家能不能顺利走到长安，能不能找到挖沟行脚做工的活计，咬着牙只盼能度过这个灾年，我们再回到故乡播种耕地，图个来年的好收成……”
李素苦笑，放眼再看路上密密麻麻的难民，他们心里恐怕都和老人同样的想法，走到长安，再寻个活计养家，咬牙撑过今年，可是，难民这么多，做工的机会却不太多，这么多的难民，能找到活计的有几人？剩下的人，他们的活路在哪里？
心情无比沉重，李素却对老人笑了笑，温言道：“老人家会持家，您一家的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我这里还有一问，如今晋地大灾，百姓们纷纷离家，不知当地可还太平？”
老人叹了口气，道：“灾年光景，哪里说得上‘太平’二字？守本分的拖家带口行路逃难，不守本分的三五十人聚在一起抢掠富户地主，我们这一路行来，那些原本富庶的富户地主家，竟也十室九空，全家不知去向，反倒是听到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说法，说什么当今无道，什么杀兄弑弟，所以遭了天谴，我们百姓被当今连累……唉，我们是穷苦人，只想管饱一家肚子，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各有各的说法，我们哪里能分辨？只管低着头走自己的路罢了……”

第五百八十四章 晋州乱象
民众最容易被愚弄，这是千古颠扑不破的真理，自古改朝换代，为首者几句谣言，几声煽动，活不下去的百姓们欣而景从，于是聚而成兵，攻城掠寨，一个又一个的王朝基本都是这样被推倒的。
老人的话说出了大多数难民的心态。
他们的眼光看不了那么长远，什么“今上无道”，什么“弑兄杀弟”，这些事根本不是他们有兴趣关心的，或者说，这些事离他们太遥远，他们掺和不起也没兴趣掺和。
百姓最关心的事情是什么？两个字，“衣”与“食”，无论怎样的年代，统治者能保证百姓有衣穿，有饭吃，百姓就愿意认谁，谁当皇帝并不重要，你们大人物之间打出脑浆子来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我们有饭吃，有衣穿，这就够了。
此刻李素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因为天灾的缘故，“衣”和“食”这两样，朝廷已无法及时满足百姓了，如此一来，有心人在这些难民人群里煽动蛊惑几句，闹出民乱的可能性很大，毕竟，因为天灾，百姓们最基本的需求已无法保证了，对百姓来说，这就是没了活路，既然没了活路，他们还有什么不敢干？
老人没说错，逢遇灾年，人心惶惶，哪里谈得上“太平”二字？
李素见老人脸色奇差，于是挥手命人捧上米粥，老人死活不肯喝，李素耐心相劝，又命人捧出干肉条让那汉子，婆姨和小孩先吃，直到三人吃饱了，李素和汉子轮流相劝，好说歹说，老人才开始捧着米粥，一点一点地喝下去。
喝完米粥，老人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润光彩，精神和底气也足了，李素也不急，蹲在老人身前陪她东拉西扯，聊了好一阵无关紧要的家常，见老人的气色已恢复了红润健康，李素这才说到了正题。
“老人家您说晋州有流言，这些流言都是什么人放出来的呢？”李素温和地笑道。
老人摇头：“流言哪里查得到头啊，一传十，十传百，最后人尽皆知，我们也是顺耳一听，谁也不会查问究竟，说到底，我们农户人家关心的是肚子，流言这些虚妄的东西又不能填饱肚子。”
“那么，相信这些流言的人多吗？”
老人迟疑了一下，道：“怕是不少，老妇一路走来，乡亲们怨言颇大，有的说官府不力，开春前没能提醒乡亲，说的最多的还是当今陛下无道，干出许多恶事，于是遭了天谴，连累乡亲遭殃……”
老人顿了顿，望向李素，讷讷道：“老妇说得……是不是太多了？敢问贵人，可是朝廷的权贵？”
李素笑道：“老人家，以后有人传流言，您可别信了，陛下和朝廷不会不管百姓死活的，晚辈等正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出京北行入晋，代表朝廷赈济乡亲，帮乡亲们度此厄难。”
指了指身旁的李治，李素笑道：“老人家您看，这位是陛下的皇九子，爵封晋王，别看年纪幼，他可是陛下的嫡子，陛下派他入晋赈济百姓，朝廷拨付的赈济粮草不日也将入晋州，老人家，朝廷可不会不管你们的。”
老人和身后的汉子以及婆姨同时一愣，神情顿时变得愈发局促紧张，没过多久，老人脸上却渐渐露出喜色，看了李治一眼，然后很快垂下头，颤巍巍地起身，道：“原来是真龙之子，请恕老妇眼拙不识，老妇给大贵人磕头……”
老人一家刚准备跪拜，李治急忙抢步上前托住老人的手臂，有些紧张地道：“您……老人家万不可如此，说是天灾，终究是朝廷和官府为百姓做得不够，我们有愧于百姓，该是我向您老人家赔礼才是。”
老人连道不敢，神情倒也比较镇定，身后的汉子和婆姨可就紧张了，不时地揉搓着衣角，紧张得手脚没处放，脸孔涨得通红，神情不知所措。
李素估计再问也问不出究竟了，毕竟这一家只是寻常的难民，对晋州的事情知道得并不多，于是命人取来一大袋粮食递给汉子，李治转头朝乌福一瞥，乌福很识相地掏出一块五两重的银饼。
将粮食和银饼递给老人一家，李素叹道：“这点粮食和银饼，老人家请妥善收好，其实，此去长安并无必要，老人家试想，这一路如此多的受灾乡亲，就算您一家到了长安，数以十万计的乡亲聚于城下，若要找到能养家糊口的活计，比登天还难，长安……不去也罢，若您信得过晋王殿下，信得过晚辈，不妨回转晋州，耐心等上一些时日，看看晋王殿下和晚辈如何施为，看看我们有没有辜负百姓，有没有饿死百姓，老人家，您信得过我们吗？”
老妇人愣了很久，神情颇为犹豫，抬头再望向李素时，浑浊的眼里露出了一抹坚定，但她却并未直接回答李素，而是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道：“孩子，你是当家的，贵人的话你也听到了，你怎么说？”
汉子倒是个痛快人，闻言道：“娘，儿子觉得贵人说的有理，这一路上流言不少，各有各的说法，咱们别信这个，眼前这两位贵人是朝廷出来的，而且还有皇帝陛下的亲儿子，他们说的话，儿子觉得能信，您说呢？”
老妇人点点头，道：“好，那咱们就回晋州，老妇相信陛下和朝廷不会害我们，相信官府不会让咱们饿死。”
汉子一拍胸脯，道：“晋州也找得到活计，咱们何必背井离乡？儿子有手有脚，有一身力气，就算种不了地，就算不靠官府赈济，儿子也能养活这个家！”
老妇人笑了，赞道：“有志气，是我的娃！走，咱们回晋州！”
一家人向李素等人行过礼，面带踌躇满志的笑容，欢喜地掉转了头，朝晋州走去，在众多逃难的难民人群里，这一家人像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在熙攘的人流里华丽逆行。
……
队伍继续前行，三天后，李素一行入晋，到了晋州城外。
晋州隶属河东道，早在春秋时期便已建城，当时名为“鼓国”，西汉时扩城，并设三县辖区，辖下人口四万余户，武德四年，置晋州都督府，贞观六年废止，仍以晋州名之。
晋州是个人杰地灵之地，从古至今多出仁人壮士，最有名的，莫过于一位作死界的骨灰级老玩家了，没错，魏徵，这位毕生以挑战个人生存极限为乐趣的老头，便是出生于晋州，这里是魏徵的家乡。
李素一行人到晋州城外时，城外正热闹非凡。
所谓的“热闹”，不是集市，而是数千人纷纷扰扰聚集于城门外，这些人全都是百姓打扮，穿得很破旧，和路上遇到的那些逃难百姓一样，都是拖家带口，都拎着或简单或笨重的行李，只是这些人并没有赶路，而是聚集在城外的吊桥下，一位穿着绯袍的官员领着十来名绿袍官员拦在人群前，不知说着什么。
李素和李治骑在马上，诧异地互视一眼，然后催着队伍加快速度赶上，离得近了，才发现那位绯袍官员神情哀恸，双臂自然伸开，以一种螳臂当车之态，拦住群情激动的人群，嘴里却不知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李素和李治下了马，二人并肩走上前，终于听到那位官员说的话。
“各位乡亲，咱们晋州确实受了灾，这是老天爷降灾人间，谁都没法子，乡亲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找活路，余某也理解，余某只想请乡亲们相信刺史府，相信朝廷，不要急着离开家乡，多等几日，就等几日！几日后朝廷必有赈济粮草拨付，此去长安数百上千里，一路上食不裹腹，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余某忝为晋州刺史，上愧对陛下和朝廷，下愧对黎民百姓，余某对不住大家，只想请大家再忍耐几日，我已命周边村郭地主富户开仓放粮，大家留在晋州耐心等几日，好不好？”
人群安静了片刻，接着人群中不知哪里传出一道冷冷的声音。
“咱们已等了三日，仍不见官府赈发一粒米，你还叫我们等下去，你的话我们能信吗？留在这里难道便有活路了？”
这句话从人群里冒出来很突兀，数千黑压压的百姓人群，一时也不知声音具体从哪个地方发出来的，但话刚说完，仍在犹豫的百姓纷纷点头赞同附和。
“不错，说什么让地主富户打开粮仓，咱们晋州的富户早跑了，没跑的也被抢得精光了，富户地主家里哪有粮食？至于朝廷的赈济粮草，更不知何年何月等得到了，与其在此等死，还不如一同南下长安，给家小求个活路！”
这位姓余的刺史脸色越发苦涩，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不住地伸开双臂，试图拦阻百姓前行。
“各位乡亲，天灾之下，朝廷难免反应不及，但请乡亲们相信朝廷，相信官府，我们不会不顾乡亲死活的，朝廷拨付的粮草从长安出发，到晋州也需要一段时日，大家请听余某一句劝，再等几日，只要再等……”
话没说完，人群里仍是那道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几日复几日，我们多等一日，便多饿一日的肚子，大人可知晋州附近的树皮草根都快啃完了？多少乡亲几天没吃饭，饿了渴了只从地上抓一把雪填充，再等几日，余刺史莫非要见我们尸横遍野才甘心？”
原本犹豫的百姓被这道声音一煽动，顿时又鼓噪起来，纷纷赞同附和，数千黑压压的人群又开始往前移动，余刺史和十来名官吏纷纷伸手拦住，单薄的双臂不自量力地挡住潮水般的人群，所谓的阻拦，看起来竟是那么的可笑可怜，却又可敬可叹。
“不能走，不能走啊！一旦离城，路上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乡亲们，不能走啊！”余刺史泪流满面，哽咽哀求。
挡在最前面的一位百姓叹了口气，道：“余刺史，您经略晋州三年，大家知道你是个好官，可……我们实在等不起了啊，我家娃子才三岁，已然饿了两天了，如今连站都站不稳了，朝廷的粮草却迟迟不见，余刺史，我们真的等不下去了……请刺史大人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余刺史泣道：“你们离了城，才是真正的死路啊，为何你们偏不信我？”
人群里，那道冰冷的声音再次传出来：“余刺史，您是好官，乡亲们都信您，可朝廷是好朝廷吗？这场天灾怎么来的？十里八乡都传遍了，就是因为当今皇帝陛下不仁，当年干过弑兄杀弟的事，所以自从贞观元年始，几乎每年都有大灾，说到底这是陛下的过错，所以老天爷降罪于人间，却连累我们百姓吃苦受罪！”
人群顿时一静，接着爆发出无数附和声：“就是就是，陛下无道不仁，为何要连累我们？我们穷苦百姓何辜？”
余刺史和身后十来名官吏顿时勃然变色，眯着眼直起身子，使劲在人群中搜索刚才那个说话的人，可是在数千人里面找一个人，何异于大海捞针，半晌未果，但人群的愤怒却已渐渐高涨起来，眼看一场民乱在酝酿成形。
一直静静站在不远处默不出声的李素和李治脸色也变了。
趁着人群刚开始骚乱，李素朝后面挥了挥手，一名部曲上前，李素沉声吩咐道：“叫方老五带几个耳力眼力好的人过来，还有，让付将军也从部将里挑几个耳力眼力好的人过来。”
很快，方老五和付善言领着十来个人赶到李素身边，李素面无表情地道：“你们仔细看着人群，不管谁在人群里说话，都要把他指认出来，做得到吗？”
付善言没出声，只转脸朝身后的部将眼神示意，方老五笑了笑：“巧了，咱家部曲里有两个杀才，以前当府兵时是专门守夜营的，站在高处，百丈内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楚，看得分明，侯爷您瞧好吧。”
李素点点头，目光阴沉地继续盯着人群。
人群仍在鼓噪，骚动，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迹象。
余刺史额头的汗水和眼中的泪水混杂一起，脸色越来越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悲怆，努力伸开手，拼命拦住不停往前蠕动的人群。
“余某操持晋州三年，大家拍着胸口说，这三年余某有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乡亲的事？有没有说过一句食言而肥的话？你们为何不信我？为何不信我！”余刺史泪流满面地吼道。
吼声如困兽犹斗，泣声如杜鹃啼血，后面的李治脸色发白，可看见余刺史那孤身击流的狼狈落魄背影，李治又忍不住眼眶发红，腮帮咬得紧紧的，拢在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着，却只能看着李素平静无波的脸色，而不敢稍有动作。
果然，人群里再次发出那道冰冷的蛊惑的声音。
“余刺史，乡亲们不是不信你，是不信朝廷，今上做了恶事，凭什么让咱们来担当？乡亲们此去长安，不但为了活命，也想找皇帝陛下讨个说法，再大的权势，终也大不过‘道理’二字吧？”
话音落，李素身后的一众部曲部将忽然抬臂，手臂同时指向一个方向，李素凝目望去，却见人群里一名穿着破烂粗布衣裳，脸色黝黑，额上有一块疮疤的中年汉子，看起来跟周围普通的百姓并无任何区别，连长相都属于那种平凡得没有任何鲜明特点，十足十泯灭于人海的那一类。
李素眼睛一眯，嘿嘿冷笑两声，然后手一扬，指着人群里那个中年汉子，大喝道：“给我拿下！”
轰！
十余名部将同时拔腿朝人群冲去，一边冲跑一边解下腰侧的刀鞘，趁着人群百姓正在愣神发呆时，十余人已冲到人群前，挥舞着刀鞘如同劈浪一般，将前方的百姓全部拍到两旁，然后直冲而入，仿佛猛虎入羊群似的，径自冲到那中年汉子面前。
中年汉子还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自以为躲在人群里煽动挑拨很安全，完全没想到李素的部曲们早已将他锁定，直到冲到他面前站定，那中年汉子还睁大了眼睛，一脸呆滞地看着如狼似虎的十来名部曲。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过，中年汉子还来不及发出痛呼，便只觉脑袋一痛，有人用刀鞘狠狠敲了他的后脑勺一记，随即腿部一阵奇痛，垂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双腿也被刀鞘敲断，最后只觉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几名部曲抬起，走出了人群。
说来话长，但从李素断然下令，再到中年汉子被废后抬出人群，整个过程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这些部曲不愧是历经百战的杀才，对付一个人实在是简单干脆利落，甚至连动作看起来都是那么的赏心悦目，颇具观赏性。

第五百八十五章 平息民怨
一声令下，几个呼吸间，李家部曲干脆利落地执行了李素的命令，一个照面之下便打断了汉子的腿，然后将他抬出人群。
直到双腿已断，整个人腾空而起，汉子这才感觉到双腿钻心的疼痛，于是扯开嗓子杀猪似的嘶嚎起来。
从出手到拿下，部曲们势如闪电，直到那汉子被抬出人群，百姓们仍懵然不知究竟。
汉子三十多岁年纪，长得很普通很平凡，看起来就像随处可见的农户，脸上布满了沧桑和落魄，夹杂在人群丝毫不见特别之处。
李治站在李素身旁，睁大眼睛呆怔地看着这一幕，对李素的断然果决犹未反应过来，和所有的百姓一样懵然地注视着如杀猪般惨嚎的汉子。
“子正兄，这，是不是……”李治迟疑地道。
李素扭过头，温和地笑道：“殿下觉得我拿错了人？”
李治犹豫了一下，道：“会不会看错了？治观此人似乎……是个本分老实的农户，咱们若拿错了人，事情可就大了。”
李素笑着摇摇头，也未作解释，他相信自家部曲手下的耳力和眼力，抓起来一审便知究竟。
其实不管拿没拿错人，事情已经闹大了。
见有人无缘无故拿了百姓中的一人，围观的百姓们顿时喧嚣吵闹起来，人群里的骚动变化也越来越大。
李素皱了皱眉，转头朝身后的付善言眼神示意了一下，付善言会意，往前站了几步，厉声暴喝道：“肃静——”
人群被这平地一声大吼吓得一静，付善言目光含煞，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这才凛然道：“我等从长安而来，隶属长安右武卫，奉皇帝陛下旨意，着陛下嫡子晋王殿下以及泾阳县侯出巡晋地，这是我们的腰牌，尔等先看清楚！”
说着付善言从怀地掏出一面刻着虎头獠牙的象牙腰牌，缓缓地朝百姓们周示一圈。
百姓人群愈发安静了，每个人脸上露出敬畏之色。
这个年代再开明，毕竟也是阶级森严的年代，百姓骨子里天生对朝廷和官员带着敬畏和惧意，付善言及时亮出身份，实在是恰到时机。
见人群愈发安静下来，付善言点点头，道：“既然都看清楚了，本将再说第二件事，这次奉旨出巡，晋王殿下和泾阳县侯代表朝廷和陛下，意在安抚赈济父老乡亲，朝廷户部拨付的赈济粮草已经上路，不出三日必至晋州！大家可以信不过本地刺史，但你们不能不信陛下的亲儿子！诸位父老只须安心等待，不日便有赈济粮草到来，陛下远在长安，仍忧心受灾百姓，只求各位父老与朝廷同心同德，共度危厄，大家心气拧成一股绳，安心听从官府调遣和安排，晋王殿下和李县侯可以保证，绝不饿死一位百姓！”
话音落，人群渐渐又开始骚动起来，每个人脸上露出狐疑之色，似在权衡这番话的真假。
付善言扭头瞥了一眼那位被敲断了腿，躺在地上直哼哼的中年汉子，然后回过头大声道：“本将再说第三件事……”
指着那名汉子，付善言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起来：“大家看见了，我们刚才把此人拿下，为何要拿下他？大灾当前，正是朝廷和百姓父老上下一心共度危厄之时，此人却藏于人群中故意挑拨官民，离间朝廷与百姓，煽动蛊惑父老对抗朝廷，拿尔等之生死以作个人之阶石，居心叵测，所图不轨，若不拿下此人，任由他挑拨尔等与官府对抗，甚至煽动大家造朝廷的反，各位父老试想，他达到了目的，尔等性命何在？”
人群顿时又安静下来。
李素站在不远处，不由轻轻颔首。
这个付善言，平日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一旦讲起道理来，却是有理有据有节，虽不知他个人统兵韬略能力如何，但仅看他此刻表现，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由此看来，李世民对李治身边的随驾人选还是慎重考虑后才决定的。
无论朝廷还是百姓，这个年代信服是道理，只要道理讲出来真正能让人心服，大家便能够接受。
付善言一番话后，人群已停止了骚动，每个人的脸上或许仍带着几许狐疑，但刚才那种愤怒和怨恨的表情却已渐渐消逝。
皇帝陛下派出了亲儿子出巡安抚赈济，户部的粮草马上就到晋州，拿下居心不良的煽动蛊惑者，这些事情做下来，百姓们对朝廷还有什么不满呢？朝廷和皇帝陛下已经把该做的都做了。
人群被付善言一席话安抚下来后，李素这才上前，扬声道：“我便是泾阳县侯，旁边这位是晋王殿下，当今陛下嫡子，刚才这位将军没说错，户部拨付的粮草已在路上，三日内必至晋州，各位父老且安心等三日，我保证绝不让大家饿肚子，现在，晋州刺史府的上下官吏和差役，以及本地府卫屯营马上集结，采集树木和稻草，召集城中所有工匠，于城外平地搭建棚帐，用于百姓父老居住，这三日的粮草，由官府负责给百姓筹集，每到饭时定点放饭，父老自来取用。”
不得不说，李素的这番话更有效果。
他知道这个时候的百姓最关心的是什么，无非赈济粮食而已，所以一上来他便直奔主题，非常详细地把赈济粮食问题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如果说百姓们心中对朝廷还有些许不满的话，李素这番话后，大家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完全打消了。
是啊，只要不饿肚子，别的事情还重要么？
对一个普通百姓来说，谁当皇帝，用什么手段当皇帝，雪灾到底是不是天谴……这些大事小节加起来，哪里比得上实实在在填进肚里的粮食？
……
李素下令以后，百姓的情绪安抚下来了，那位姓余的刺史上前走到李素等人面前。
乌福拿出了证明身份的腰牌以及圣旨文书，余刺史认真查验过后，递还给乌福，然后领着十来名官吏朝李治李素二人行礼。
李素命方老五等人将拿下的那名汉子押入晋州城内大牢仔细审问，然后示意余刺史领路进城。
在余刺史的带领下，一行人入城，走进城内的刺史府。
直到宾主在刺史府前堂坐定，余刺史挥退不相关的人后，这才擦了擦脑门的汗，发出几声苦笑。
李治这时像个小大人似的挺直了腰，缓缓问道：“余刺史，晋州如今景况如何？”
余刺史苦笑道：“景况如何，想必今日晋王殿下都看到了，从去岁入冬后，晋州连降大雪，积雪盈尺，人畜不能行，直到开春播种时节，晋州城外十数万亩田地仍有积雪未化，土地被冻得又干又硬，完全断了生机，根本无法播种，眼看春播时节已过，气候也不见好转，百姓们终于绝望，于是从五日前开始，百姓们便携家带口离乡逃难，有的地方甚至是整个村落整个庄子一同离乡，下官每日守在城门外的大道上，苦苦哀求百姓们不要离开，可是收效甚微，仍有大部分百姓逃出了晋州……”
说着余刺史脸上浮现愧疚心痛之色，眼中很快蓄满了泪水，泣道：“原本去年的年景就不大好，百姓家里并未存下多少余粮，如今带着一家子往长安走，那点存粮能耗得几日？就算一路啃着树皮草根撑到了长安，难道长安便有他们的活路了么？下官苦劝多日，差点给他们跪下，可百姓们就是不听……就是不听啊！”
看着余刺史的泪水一颗一颗滴落，李素心情也十分沉重。
他相信余刺史是好官，也相信晋州的官府已做出了最大的努力，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天灾时期，粮食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没有粮食，做再多的事情都是徒劳无功的。
“余刺史，不知晋州境内如今百姓所余几何，官仓粮草所余几何，百姓伤亡几何，治下是否太平，有没有乱民滋事，诸如此类的情况，请余刺史详细告之。”李素缓缓地道。
余刺史吸了吸鼻子，擦了一把眼泪，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后，才哽咽道：“昨日辖下各县令派人递来了消息，如今晋州四野村郭百姓纷纷离乡逃难，真正留在晋州本地的，大概只有十之三四，总数约莫在三万人左右，其中聚集在城外的，大约六千余人，余者有的进了深山采集野菇或打猎，有的则不知所踪，无从知晓，至于官仓粮食，下官刚才说过，去岁年景并不好，官仓粮食去年中秋时押送了大部入充长安国库，剩下的旧米陈黍约四百余石，如若赈济百姓，这点粮食顶多只够百姓们吃十天，而且没有三省批文，下官也万万不敢打开官仓放粮……”
李素迅速扭头，与李治对视一眼，随即李治点点头，李素重重一挥手：“先开官仓赈济百姓，稳住百姓人心，度过这个难关再说，万事有晋王殿下担待便是。”
李治在一旁飞快点头。
余刺史犹豫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笑道：“若晋王殿下首肯，下官就不愁了，晋州百姓人心可定矣……再说，三日后户部便有赈灾粮草至，下官还担心什么？这就命人搭建棚帐，绝不让百姓挨饿受冻……”
话没说完，李素阴沉着脸瞥了他一眼，幽幽地道：“谁告诉你，三日后户部有赈灾粮草至？”
余刺史一呆，接着额头流下冷汗，脸色也迅速发白了，指着堂外廊下如木桩般伫立不动的付善言，结结巴巴地道：“刚才不是这位，这位将军，说……说……”
李素叹道：“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要不要这么天真烂漫？余刺史，你跟这位将军很熟吗？”

第五百八十六章 普度众生
做人不能太天真，做刺史更不能天真，一耳朵能听出真话假话才算修炼到家。
余刺史显然还差了把火候，他把假话当成了真话。
付善言在城外百姓面前一脸冷酷且笃定的语气，说出三日内朝廷必有粮草到，百姓被糊弄得一愣一愣的，二话不说就信了，可惜付善言的戏演得太逼真，连刺史大人都信了。
能当上刺史的人，自然不是愚笨之辈，眼睛睁圆愣了片刻，立马明白过来了，然后，一脸哀怨绝望的看着李素。
“刚才那位将军所言……只是为了稳住百姓人心？”
李素笑道：“然也，否则今日百姓真会闹起来了。”
余刺史仰天长叹，为何长安朝廷派来了一群骗子？
“也就是说，三日内朝廷的赈灾粮草根本到不了晋州？”余刺史接着追问道。
“然也，别说三日，三十日都不一定……”李素收起了笑容，黯然叹道：“年景就是这样，你也知道，陛下前两年御驾亲征薛延陀汗国，整整一年终于灭了薛延陀，可是呢，国库也因这一战而耗空了，偌大的库房里空荡荡的能跑耗子，如今大唐北方四道皆受灾，户部火急火燎筹备粮草，然而受灾的地方实在太多，面积太大，几乎半壁江山的官府都在眼巴巴等着朝廷的赈粮，就算朝廷果真将赈粮送到晋州，你觉得能有多少粮食？余刺史，陛下和朝廷有心无力啊……”
余刺史呆住，接着脸色发白，这个玩笑开大了，可是，今日此情此景，若付善言不说这番谎言，还能怎么办？
失魂落魄地惨笑两声，余刺史又流泪了：“如此，晋州百姓生望断绝矣！第一个百姓饿死之日，下官便从城头跳下，以此残躯向乡亲父老谢罪便是……”
李素抿唇黯然不语。
从长安出发，一直到晋州，一路所见所闻，不得不说，大唐的官吏果然都是心系百姓的好官，几乎没见到作威作福或是怠政懒惰的庸官和贪官，每到一地，官员总是忙前忙后，顶着百姓的咒骂和指责，不发怒，也不冷漠，个个都是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任劳任怨形象，挖心掏肺对百姓，最后无力回天时，把自己的命搭上算是谢罪……
都是好人，都是好官，从不见他们喊过什么空洞的口号，可做的事情却是实实在在的造福守牧一方。
生于斯世，何其幸哉。
李素心头泛起淡淡的感动，因为感动，所以必须要为百姓和这些可爱的官员们做点事。
“先开官仓……”李素断然道：“官仓的粮食能撑十日，这十日里，我来想点别的办法。”
余刺史垂头不语，脸上的绝望之色一直未曾消退，显然，他对李素这一行人也不抱任何希望了。
李素也很无奈，他几乎都对自己绝望了。
人还没到晋阳，他已觉得前后无路，进退两难，这趟差事果然来者不善。
奉旨出长安时，李世民的旨意是追查谣言，这是最主要的任务，可一路走到现在，李素忽然发觉，现在最主要的任务是填饱百姓的肚子，而且这是所有问题和隐患的根源，百姓的肚子管住了，谁还有本事煽动大家造反？谁还有能力让谣言肆虐蔓延？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筹集粮食？
户部和国库指望不了了，不是朝廷不管百姓死活，而是受灾太广，而国库粮草有限，分配到每个地方的粮草只能是杯水车薪，所以晋州也好，晋阳也好，现在主要只能靠自筹自救。
想到这里，李素不由重重叹气，整个晋州的百姓都已沦落到啃树皮草根的地步了，如何自救？怎么救？神仙也变不出粮食啊。
……
李素一行暂时在刺史府住下。
余刺史尽了礼数，亲自将李治和李素等人安置在刺史府后院东边的厢房里，然后便顾不得官场的规矩，告了罪后风风火火去安置城外难民了。
李治盘腿坐在厢房内，手托着腮，一脸愁意地叹气。
李素眉头紧蹙，凝神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方老五，王桩和付善言等人则守在屋外廊下，厢房内外一片死寂。
不容乐观的情势令所有人心头仿佛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不仅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也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若不能解决眼前的困境，等待李素和李治的，或者说等待李世民和大唐的，将是关内四道烽烟尽起，各地民乱如火如荼，好好的贞观盛世，最后只能换来刀剑屠戮，将这大好盛世亲手葬送。
厢房内，李治小脸蛋布满愁容，拧结成难看的一团，小小年纪的他，也知道如今遇到了麻烦，天大的麻烦。
“子正兄，咱们如何办？上哪里弄那么多粮食赈济难民呢？”李治幽幽叹道。
李素苦笑：“你问我，我问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事再大也变不出粮食……”
“难道眼睁睁看百姓饿死？”
“这句是废话，说点有营养的……”李素翻了个白眼，道：“幸好官仓还能支撑十日，这十日内，我终归会想到办法的……”
李治精神一振，喜道：“子正兄真能想出办法吗？真的吗？”
“又是一句废话……”李素叹道，沉吟半晌，又道：“粮食先不提，现在重要的是晋州城外的难民，既然动工搭建棚帐，那就必须有个章程，也必须立一些规矩，否则必生大乱。”
“什么章程规矩？”李治满头雾水道：“搭好棚帐让百姓住进去，如果觉得冷就生几堆篝火，还待怎样？”
李素摇头道：“这样不行，大灾有大灾的章程，不能等闲处之……”
说着李素直起身，扬声道：“方五叔，进来一下。”
门外的方老五昂首而入。
李素沉思许久，缓缓地道：“五叔，有几件事要拜托你办，这几件事交给晋州官府我不放心。”
方老五抱拳：“侯爷尽管吩咐。”
“将咱家的亲卫部曲以及晋王殿下的仪仗禁军都派出城外监工，首先，搭建棚帐要有章法，不能随地乱搭，必须要分区……”
李治愕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子正兄，何谓‘分区’？”
“晋州城外是一片荒芜的平原，棚帐可以搭建在平原上，先搭建难民的居住区，这个区里面，所有的棚帐都用来住人，纵横排列，每一排，每一列，必须隔开两丈距离，五叔你是行伍出身，不妨参照行军扎营时的梅花状排列，其次是活动区，活动区必须与居住区分开，其实就是在居住区外开辟一块空地，提供难民们舒展筋骨以及娱乐等等的场所，第三，要有用餐区，虽是野外，也必须隔出一块用餐区，每日到饭时，所有难民必须只准在用餐区吃饭，不准走出这个区，第四，如厕区，这个是最重要的，在远隔居住和用餐的地方挖建一排恭所，绝对绝对禁止难民随地大小便……”
李治和方老五两眼有些发直，呆呆地看着李素。
李素感受到二人怪异的目光，不由叹了口气，他知道二人目光里的含义，大抵把自己当成了疯子，搭建棚帐安置难民还搞出这么多臭名堂，可是李素也没法解释清楚，又脏又乱的难民成堆聚集在一起，是最容易感染和爆发传染疾病的地方，若不事先立好章法和规矩，严格把持干净卫生甚至消毒等关口，晋州官府和百姓要面对的可就不止是雪灾，饥饿了，不远的将来必有瘟疫等着他们。
至于如何跟眼前这二人解释……李素决定用最简单有效的办法。
“不要管我为何这么安排，你们照此严格行事便是，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就抽你们！”
就这么解释，简单粗暴，但非常有效。
李治小屁孩和方老五同时垂头：“哦……”
“我接着说，记住，如厕是最重要的，五叔你领一队人马轮流在居住区内巡弋，若遇到随地大小便者，狠狠重罚，而且要以杀鸡儆猴的那种方式重罚，让所有人都知道，随处大小便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任何人如厕只能在规定的区域。”
方老五连连点头。
李素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还有就是隔离区，这个区要以栅栏把它团团围起来，与别的区域隔开，并且派人把守，任何人不得妄入，什么人必须要进隔离区呢？就是那种发烧，咳嗽，咳血，皮肤红疹，甚至头疼头晕等等症状，总之，任何一个难民若出现一些不良的症状，就必须在第一时间将他送进隔离区内，请大夫诊治观察，病好了放他出来，病没好绝不准迈出隔离区一步！”
“还有，派一队人马去晋州城外附近的深山里，采集石灰石……知道啥叫石灰石吧？就是那种白色的，可以刮出粉的石头，采集越多越好，回来我把它们制成生石灰，难民棚帐的每个角落，每天都必须洒上一些，还有醋，多搜集醋，用火煮沸，让味道飘散在棚帐内外，用餐区外每天用铁锅烧大量的沸水，并准备杯碗，所有难民喝水也必须要到指定的地点，喝指定的水，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喝生水，若有遇到，必须重罚……”
口沫横溅说了一大通，李素精神有些疲累，朝方老五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道：“暂时就这些了，若有未尽之处，待我想起来后再补充，五叔你领着晋王殿下的禁卫先去城外监工巡弋，记住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此事重大，不可儿戏。”
方老五满脸凝重地点头，行礼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方老五走后，李治凑了上来，仔细盯着李素的脸，盯得李素浑身发毛，若不是这小屁孩的王爷身份，此处应有雷鸣般的惨叫声……
“殿下是不是在羡慕感叹，若有一日能长成我这俊模样该多好？”李素摸着下巴挑眉问道。
“呃，不是……”李治丝毫不懂委婉地否定，然后眨着蠢萌的眼睛道：“子正兄，刚才你说话时，我发现你脸上有一种悲悯之意，治幼时随父皇进兴善寺拜佛，那佛祖金身的脸上，就跟你刚才的表情一样，子正兄，你刚才……是在普度众生吗？”
李素看着他，道：“我刚才说的那些，殿下听懂了吗？”
李治摇头：“有些懂，有些不太懂，我只知子正兄的大意是让难民们干净一点，因为不干净会招来很多病，甚至瘟疫。”
李素道：“不错，刚才我说了那么多，所有的意思无非就是给难民们立一个讲究干净的规矩，而且是个硬性的规矩，谁若不服，抽到他服为止……”
似自嘲又似无奈地一笑，李素叹道：“‘普度众生’？我只是尘世一粒沙，连自己都度化不了，何德何能当得起‘普度众生’四个字？充其量，只是在这纷乱的灾难里，尽自己所能多救几个人罢了。漫天神佛若知我，必当佑我众生，度此危厄。”

第五百八十七章 立箸即倒
冬寒不远，暖春未至，今年的气候就处在这么一个不尴不尬的阶段，邪门的是，这个阶段已维持了很久，这也是造成如今大唐四道受灾的主因。
自古以还，天灾从来都伴随着人祸，天灾至，人祸马上冒出头，几乎已形成了历史规律。总有人趁着天灾行煽动蛊惑之事，各种流言谣言漫天飞，官府的担子徒然加重，一头忙着赈灾，另一头忙着缉拿人犯平息谣言，两头忙个不停，按下葫芦浮起瓢。
如今的情势也是这样。
尽管刚到晋州，但李素能充分体会到余刺史的感受，实在是有苦难言，欲哭无泪。
粮食，难民，谣言，还有城里城外完全停顿的农耕和工坊，这些棘手的麻烦全靠晋州城的刺史和十几个官吏咬牙死死硬撑着，更悲哀的是，在无数饥饿怨愤的难民面前，晋州官员的死撑几乎毫无效果。
这与官员的能力无关，李素相信余刺史是好官，也相信晋州城的下级官员都不错，他甚至相信这些难民在他们还没有遇到天灾时，都是本本分分老老实实的百姓，乐天，知命，惜福，偶尔也有点人生的小理想，小憧憬，比如发了财之后狠狠吃两个夹了肥肉的馍，一口咬下去顺着嘴角流油的那种馍，诸如此类。
都是好人，都没有错，错的是老天。
……
粮食是目前的大问题，非常棘手，非常麻烦。
余刺史想不出办法，李素暂时也无可奈何，再有本事的人，面对成千上万张嗷嗷待哺的嘴，也是没有办法的。那种轻摇鹅毛扇脑袋一拍就想出个法子喂饱百姓的人，这种人要么开了作弊外挂，比如随身带了个系统什么的，要么死得比较早，活不到啪啪打老天爷脸的时候。
而李素，虽然摇鹅毛扇的动作比较帅，但摇到地老天荒也摇不出个好办法解百姓燃眉之急。他只是个普通人，或许比别人多一点见识，多一点预知，可是这点本事并不能帮他变出粮食来。
当日下午，晋州城外忽然热火朝天，当地府兵和李治的禁卫们扛着木料石料，开始在城外平原上搭建棚帐。
按李素的吩咐，棚帐进行了严格的分区制度，居住，用餐，如厕，隔离等等，每个区域井井有条，泾渭分明。
难民中的青壮汉子也自觉地加入了搭建队伍，看着府兵和禁卫们将棚帐区域分割成好几块，难民百姓们不由觉得奇怪，许多难民按捺不住跑去问府兵，可府兵只管执行命令，哪里懂得究竟，于是难民们满头雾水，揣着糊涂帮忙，各种猜测纷嚣尘上，却莫衷一是，没有一个准确的说法。
快傍晚时，棚帐还只搭建出一个框架，夜幕快降临时，气温也徒然冷了下来，许多老人妇孺在寒风中冻得直哆嗦，一直在城外指挥搭建工程的余刺史马上命人在背风的丘陵处生起几十堆篝火，数千难民在篝火边围成圈，互相依偎取暖。
与此同时，晋州的官仓也在李治和余刺史的首肯下缓缓打开。
一袋袋的粮食搬出官仓，早已准备好的军中伙夫架起了灶头和铁锅，金黄色的陈米哗啦倒入锅中，满满添上一锅水，大火熬煮半个时辰，很快，城外平原上飘散着诱人的粥香。
围着篝火的百姓们眼巴巴地望着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铁锅，不住地吞咽着口水，眼中的饥色与极度的渴望交织成一片，口水咕咚声此起彼伏。
在所有人极度期盼的目光里，一名名伙夫同时揭开了铁锅，粥香满溢，群情欢动。
携家带口的难民都随身带着行李，行李里最不可缺少的便是吃饭的家伙，于是一只只或新或旧或破的陶碗齐崭崭地掏出来。
到了这般时候，百姓们仍旧保持着高度的素质和道德节操，没人争没人抢，更没人一哄而上，每个人捧着陶碗，自觉地排好队，空旷的平原上很快排出数十支蜿蜒而有序的长队，缓慢而安静地向前挪动。
李素和李治不知何时出现在城门吊桥外的小山坡上，静静地看着数十支队伍挪动，李素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因为官仓的粮食，民心算是暂时稳住了。
说是“暂时”，是因为官仓的粮食只够百姓吃十天，或者更少，只要晋州官府发放赈粮的消息传出去，闻风而来的百姓只会越来越多，可官仓的粮食却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不够吃。
留给李素筹措粮食的时间不多了，非常紧迫。
小屁孩李治看起来却很高兴，属于那种没心没肺的高兴，当然，出发点是好的，看着难民们有粮食吃，李治就觉得自己同意打开晋州官仓的事干得无比漂亮，父皇知道了必然不会责怪他，反而会狠狠夸他，事急从权的道理，自小跟在父皇身边的李治早已懂了。
“若百姓们每日都能吃上香喷喷的米粥，这场天灾和人祸想必可以化解于无形，那该多好啊。”李治感叹地道。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还是个孩子，没必要为他说的每句蠢话较真，李素很懒，懒得较真。
李治却是个聪明的小屁孩，而且极擅察言观色，李素流光一闪般的眼神被他捕捉到了，李素懒得跟他较真，他却跟李素较真了。
“子正兄，治刚才所言不对吗？”
“殿下所言甚是，臣为殿下点赞。”李素心不在焉地道。
李治嘴一撇，道：“子正兄何以如此敷衍治？”
李素叹了口气，道：“好吧，我为殿下说说道理，首先，喝粥是无法保证人的营养的，还要吃菜吃肉，如今这般年景，吃菜吃肉自然是奢望，就不提了，最重要的是，殿下仔细看过他们熬的粥了吗？”
李治懵懂摇头。
李素领着李治走到一口铁锅前，看着白色的米粥在锅中沸腾，领到米粥的百姓走到规定的用餐区，或蹲或站，大口大口贪婪地喝着粥，哪怕被刚出锅的粥烫得哇哇惨叫，仍迫不及待地把粥送进嘴里。
李治看得眼角直抽搐，心中泛起无比复杂的感触。
李素走到铁锅前，找伙夫要了一根筷子，然后将筷子笔直地立于粥中，筷子飞快地倒下，随之消逝在翻腾冒着热气的米粥中。
李治大惑不解：“子正兄这是……”
李素叹了口气，缓缓道：“立箸于粥上，而箸不倒者，方可算真正不亏待百姓乡亲的粥，现在殿下也看到了，因为米少水多，一锅粥几乎煮成了稀汤，箸立而即倒，百姓们喝的这些东西，基本跟一碗清水没太大的区别……”
李治呆怔片刻，接着大怒，小脸迅速涨得通红，咬牙道：“好个晋州官府，竟敢克扣百姓的粮食，我找余刺史理论去！”
李素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叹道：“殿下稍安勿躁，余刺史的做法没错。”
“连你也这么说？为何？”李治愤怒地瞪着他。
李素摇头，道：“看来殿下从小到大，两手未曾沾过阳春水，怕是从来没亲手烹煮过食物，煮饭，煮粥这种事是有讲究的，米多水少，煮出来的就是晶莹的饭粒，松软可口，米少水多，煮出来的就是粥，若是米再少一点，水再多一点，煮出来的当然就是一锅跟清汤差不多的东西，眼前咱们看到的就是这种东西……可是，晋州官仓的粮食只够城外数千百姓十日之用，这十日内，或许还有更多的难民百姓闻讯而来，老实说，官仓这点粮食，支撑十日都很艰难，余刺史这般做法，正是为了细水长流……”
叹了口气，李素无奈苦笑：“粮食只有这么多，煮粥时每多放一把米，或许百姓们将来就会少一顿饭，余刺史只能拼命的节省，再节省，保证百姓不被饿死的同时，也无法做到让大家都吃饱，顶多只能做到给百姓的肚子垫个底的程度，殿下，你能说余刺史的做法错了吗？换了是你，你该怎么做？”
李治语滞，吭哧半晌，终于面红耳赤地朝李素行了一礼，道：“是治冲动了，治向子正兄赔礼。”
李素叹道：“殿下勿多礼，这是很无奈的法子，余刺史没办法弄来粮食，既然无法开源，只好拼命节流了，而我和殿下既然到了晋州，眼见晋州如此境况，遇到了就必须要担当，殿下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治点头：“都是父皇的子民，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李素笑道：“甚好，那么，接下来咱们该想办法找粮食了。”
李治两眼一亮：“子正兄有办法弄到粮食？晋州的官仓都开了，还有哪里有粮食呢？”
李素自信地一笑：“很简单，别忘了咱们有一千多人马，全部蒙上脸在晋州附近打劫富户地主，三天之内肯定能弄到不少粮食。”
李治张大了嘴，一脸懵逼：“……”
李素叹了口气，从李治的表情看得出，这个法子可能太奔放了，被孔颖达褚遂良这些酸儒熏陶久了，难免过不去道德这道坎……
“好吧，换个法子……”李素适时改口，道：“咱们找晋州附近的富户地主借粮，以官府的名义借，而且给他们算利息，这总行了吧？”
李治的表情顿时如融化的冰雪般，开朗阳光起来。
“听说晋州的富户都跑光了，而且十室九空，咱们哪里去找他们？就算找到了，他们还有粮食借给我们吗？就算有粮食，他们不愿借咋办？”小屁孩年岁不大，问题倒很多，连珠炮似的把所有问题都扔了出来。
李素干脆果断地道：“不借就抢！给他脸了还！”
李治的表情迅速结冻：“……”
“算了，不抢他，咱们是代表朝廷的仁义之师嘛，凡事以理服人，对不对？”
李治表情再次解冻，春风化雨，转忧为喜。
“……不过，讲道理太麻烦，不如杀了他们，直接把粮食搬走，将来还省了归还粮食的过程……”
李治表情再次结冻：“……”
在李治不断玩变脸游戏的聊天声里，一大一小渐行渐远。
……
富户地主果然不好找，李治的禁卫几乎全派出去了，接连两日下来，却没找到一户地主，那些富户的家宅不是被烧成精光，就是空荡荡的连条狗都看不到。
李素早有心理准备，大灾之年，晋地人心不稳，作为人人眼红的富户，当然不会傻得留在家里等着被人抢被人杀，早在风向不对劲的年末，有些富户便携家带口跑得不知所踪了。
李素不急，富户也是凡人，不是葫芦六娃，他们总不会隐身法，只要找到一家富户，有些疑惑就能解开了。
禁卫们漫山遍野上穷碧落下黄泉寻找野生奥特曼似的找富户时，李素也在忙。
他忙着审犯人。
方老五和王桩沙场厮杀是把好手，不过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这俩货审犯人的手艺实在太逊了，整整审了两天，当日那个被打断了腿的汉子的嘴还是没能撬开，当方老五和王桩一脸羞惭地向李素禀报时，李素当时的心情很复杂。
很想把这俩货当成犯人吊起来先抽一顿再说，又觉得大家毕竟这么熟，不好意思下手……
“刑讯过没？”李素不满地瞥着二人。
方老五挠头：“刑过了，用了五六样刑具，抽得皮开肉绽还是不招。”
李素笑了：“上次在城外被打断了腿，痛得哭爹喊娘眼泪鼻涕一大把，没想到居然是条硬汉子，不错，我去会会他。”
二人大喜，急忙领着李素朝晋州官府大狱走去。
官府大狱基本是空的，一来这年头世道清明，民风纯朴，真正作奸犯科的人并不多，二来，大灾已至，就算牢里原来关过一些小偷小摸的犯人，余刺史也果断把他们放了，如今这年景，不但地主家没余粮，官府也没余粮呐。
李素走进大狱，里面一股难闻的恶臭扑鼻而来，熏得李素蹬蹬倒退三步，一脸的恼怒：“这地方是人待的吗？我不进去了！”
王桩愕然道：“你不进去咋审他？”
“我不去就山，山难道就不能来就我吗？”李素瞪了他一眼：“把他拎出来审不就得了？”
“好主意！”王桩欣喜赞道，接着神情浮上几许哀怨：“这主意咱们咋没想到呢？害我们陪着在牢里熏了两天，吐了三回……”
方老五连连点头，一脸戚戚然，以及一脸对自己智商的羞愧和反省。

第五百八十八章 刑审犯人
审犯人是技术活，而且是双向技术活，对审与被审的人都是一种严酷的考验。
别以为审的人很愉快，事实上在刑具面前，人性最恶劣最阴暗的一面被无限放大，被审的人固然生不如死，审的人其实也不好受，手握烙铁，挥舞皮鞭，最恶毒的咒骂，最酷烈的施刑，以及与犯人最劳神的心理博弈……
轻松吗？一点都不轻松。有些常年对犯人审问行刑的狱卒牢头们，最后往往自己被逼成了神经病，就算没有神经病的，也难免心理扭曲变态，打个最简单的例子，后世一些年轻小情侣小夫妻们春情勃发，偶尔玩点情趣性的小游戏，比如小手铐，小皮鞭，小蜡烛什么的，往往男的拿出器具来，女方总会含羞带怯骂一声“变态”，嗯，这点小场面都变态了，人家狱卒抽犯人烙犯人时可是真枪实弹的下死手，他们得变态到什么地步？
晋州刺史府的后堂庭院内，李素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看着犯人，犯人双手被高高吊起，整个人像块风干的腊肉吊在一株槐树下，身上早已被抽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地垂着头，身上衣裳与血肉揪扯成一团，凛冽的寒风下，唯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还能看出这是个活人。
李素摇摇头，喃喃道：“你们这群杀才，把人折磨成啥样了，下这么重的手居然没能问出个子丑寅卯来，实在是……”
王桩露出敬佩之色，朝那奄奄一息的汉子竖了竖大拇指：“实在是条硬汉子！”
“放屁！”李素毫不留情地打脸：“说明你们的本事实在弱爆了！有脸夸别人是硬汉子，还不如多反省一下自己咋那么蠢。”
王桩不高兴了：“都抽成这样了，我和方五叔可卖了死力气，这家伙的嘴硬是撬不开，我有啥法子。”
李素叹了口气，道：“审犯人，不能像你们这么粗鲁，多少得斯文一点，用一个大家心里都好受的办法，对吧？抽得血肉模糊的，犯人痛苦难受，你们心里也不舒服……”
“那你说咋办？”
李素远远朝那奄奄一息的汉子瞥了一眼，悠悠地道：“要得到犯人的口供，用硬的是不行的，只会激起犯人的血性，最后一横心，索性认命死心，硬扛到底了，所以，要审犯人，首先要把他的尊严击碎，尊严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个彻底没有了尊严的犯人，要撬开他的嘴总是比较容易一点的……”
王桩挠头：“这犯人的尊严是什么？”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嘿嘿坏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男人的尊严说来说去，都源于下面那根祸害，反正犯人在我们手里，有的是时间慢慢玩，这样吧，先把他下面那根祸害割了，试试看他招不招，不招咱们再想想别的法子，比如阉掉以后再喂他吃点春药啥的，还不招的话，找个断袖之癖的男人跟他那啥啥一下，当然，他是被爆的那个，嗯，纯学术性实验，一样一样来，看看有啥反应……”
王桩和方老五一旁听着，没来由的，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望向李素的眼神愈发敬畏兼……恐惧？
多变态的人才能想得出这么损的招数啊……
李素没管二人脸上的表情，一边说话时，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汉子，话说完后，忽然看见那汉子的身躯莫名抽搐了一下，很轻微，一闪而逝，不过李素却成功捕捉到了。
于是李素的嘴边露出一抹坏坏的笑意。
很好，看来这个视死如归的家伙还是有在乎的东西，应该说，这个东西所有正常的男人都在乎……称心不算。
不是那种无欲无求心如死灰的死士就好办，想想也是，从晋阳到晋州，到处是流民难民，那个幕后之人不知派出去多少这样的人去到处散播谣言，这种人应该不太可能知道太多内情，基本属于这个组织里面最底层最边缘的小人物，俗称“棋子”“炮灰”“替死鬼”“背黑锅的”等等……
所以，李素原也没打算从这家伙嘴里掏出多少干货，只是运气好碰到了，不招呼他一下未免有点不甘。
翘着的二郎腿不停摇啊摇，李素嘴角的笑容愈深了。
声音稍微大了些，李素开始与王桩侃侃而谈，聊的话题很劲爆。
“除了阉割，你还知道什么法子用起来最斯文，但被用的那个人痛不欲生吗？”
王桩毕竟是多年的铁杆发小，见李素声音大了些，顿知其用意，非常配合地当起了捧哏。
“哦？什么法子呢？”
“都说十指连心，所以人的十根手指是最容易感受到痛觉的，如果找十根针，从他的指甲缝里一根一根插进去，那感觉，啧啧，简直不要太酸爽……”
“还有吗？”王桩很尽职地继续问道。
“还有就是凌迟了，凌迟知道吧？把犯人身上的肉一片一片的割下来，每次不能割太多，而且每割一刀就用微量的麻药抹在伤口上，保证犯人不死的同时，也要保证犯人有绝对痛苦的感受，一个好的刽子手能在犯人身上割下几千刀，把犯人割成一具骷髅架子了，而犯人还能喘气惨叫，这个刑罚很有技术含量，你若有兴趣的话，不妨……”
话没说完，吊起的那名犯人忽然厉声嘶吼起来：“混账官儿，有本事给我来个痛快的！”
李素笑了，斜瞥了他一眼，道：“好，有骨气，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有骨气的硬汉子，这样吧，刚才我说的那几道刑罚，咱们一样一样在你身上试试，如果这些试完了而你还不肯招，那么以后……唉，算了，估摸那时候你已没有‘以后’了，只能遥祝壮士黄泉路上一路顺风……”
扭过脸来，李素淡淡地道：“王桩，去，先给他上道开胃菜，把他阉了再继续下一步……”
王桩轰然应了一声，拔出腰侧的牛骨柄尖担便朝那汉子走去，一边走还一边露出非常狰狞且变态的冷笑，笑声很难听，李素皱起了眉。
戏过了，让人想抽他……
“慢着！你们这些……这些狗官，我，我招，我招了！”汉子脸色发白，冷汗一颗颗从脸颊滑落，惊恐的眼睛死死盯着一步步走来的王桩。
李素失望地啧了一声，那么浮夸的演技，偏偏这个时代的人就吃这一套，上哪说理去？
王桩脚步一顿，然后乐坏了，脸上一片惊喜，非常有成就感。
走到那奄奄一息的汉子面前，王桩哈哈大笑，收起了尖刀，二话不说狠狠朝他后脑勺扇了一记。
啪！
一声脆响。
“属蜡烛的不是？不点不亮！”王桩恶狠狠地道。
然后……那汉子脑袋耷拉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王桩脸色一变，弯腰仔细看去，终于发现……汉子被他刚才那一记抽断气了。
“喂，喂喂！”王桩急得脸都白了：“兄台莫闹，快活过来！”
汉子毫无反应。
扑通！
王桩跪下了，仰天悲叹：“老子真是造孽了啊……”
远远看着的李素也幽幽叹了口气：“你若非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敌人派来灭口的卧底……”
……
犯人莫名其妙被王桩抽死了，可谓死得窝囊。
不过李素也并未觉得多可惜。
他很清楚，这种夹杂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货色一般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物，可以说，晋州晋阳两地流民队伍里，不知夹杂了多少这样的人，这种人通常是外围角色，绝不可能知道太多内情，刚才那汉子就算开了口，也掏不出多少有用的东西。
既然死了，那就算了。
吩咐王桩将那人葬了，然后罚王桩蹲马步一个时辰，就这样。
这条不算线索的线索断了，但李治派出去的禁卫两天后却带来了好消息。
禁卫们上山下海，几乎把晋州周围掘地三尺，终于让他们挖出一窝……富户地主。

第五百八十九章 借粮度厄
挖出一窝富户地主不容易，特别在这灾年光景，富户地主便成了一个非常超然的存在，就像游戏里的大BOSS，不论官府还是百姓，黑道还是白道，都想把他们刷了一遍又一遍，不求掉紫装，只求掉粮食……
说来禁卫们找到这伙富户也不容易。
能当上富户地主的人，自然不是愚笨角色，事实上这个群体比普通百姓更精明，但又比官员蠢一点，处于金字塔的中层，无论世道太不太平，聪明人总是比较容易出头的，所以乱世里的聪明人登高一呼，成了造反领袖，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取了江山，比如唐高祖李老先生。而在太平年景里，聪明人依靠才智也非常容易发家致富。
所谓“才智”，其中就包括见风使舵和察言观色，不但看人的脸色，也懂得看老天的脸色。
从去岁隆冬开始，富户地主是最先瞧出气候不对劲的一群人，当然，有经验的老农也都看出来了，不同的是，农户对老天没办法，但地主有办法。
囤粮，转移粮食，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凡地主门户，不论任何年景，家里的粮食总不会缺少的，听说过灾年饿死的农户，但有谁听说过灾年饿死的地主？任何时候地主家里都不缺粮。
而到了灾年，自家庄户人心惶惶之时，有良心的地主不用等朝廷的赈济，他们会主动给农户发放赈粮，积德行善的同时，也给自己攒下人品和声望，哪怕是最没良心的地主，为了防止自家庄子的农户造他的反，也会迫不得已给农户减租免租，意思一下开个善棚之类的。
当道德成了这个时代的主流，再恶劣的人终归也会露出善良的一面，不论情愿或不情愿。
当然，赈济农户的粮食只是小部分，地主家余粮真正的大头还是牢牢把控在地主手里，而且他们会在灾年即将到来前毫不犹豫地把粮食转移出去，山里挖个洞，地里挖个坑什么的，灾难面前，地主必须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和家人的肚子，留存大部分的粮食以待来年再起，像过冬的松鼠似的，在冰天雪地即将来临前，先把松子和坚果藏在树洞里，有多少藏多少。
这就是李素要找这群富户地主的最大原因。
……
禁卫们找到这窝地主不容易，当大规模的农户变成了难民，并且大批朝长安方向迁移逃难时，地主们早已跑了个精光，不仅如此，家里的粮食也藏得妥妥当当，难民队伍里某些心术不正的人结伴闯入地主家时，人家早已人去屋空，事实上除了非常点背的地主，这些心术不正之人真正抢到的粮食少得可怜。
一个聪明的群体，凡事料先是必备的素质，当然不会把满仓的粮食留在家里等人来抢。
粮食转移了，地主们也携家带口转移了。
禁卫们找到这些富户地主的地方很有创意，居然是在一座名叫慈云寺的庙里找到他们的，因为灾年，寺里断了香火，这座寺庙原来的和尚早已脱了僧袍作鸟兽散了，不知哪个逃难的地主无意中发现这座庙，于是灵光一闪，计上心头，索性穿上僧袍扮成了和尚。
一个假和尚还不够，地主还想办法通知了别的地主，三个和尚没水喝，但四个五个和尚就不一定了，一个传一个，这个消息飞快地在这个仅属于地主的小圈子里传开，于是三四十个地主全都上山当了和尚，短短数日之间，这座荒废了的寺庙居然形成了鼎盛时期的规模。
所有人统一剃了光头，一个个装模作样在大雄宝殿里打坐念经，不仅如此，听说这群地主每天居然还坚持做早课晚课，并且和正常的和尚一样吃斋，绝不沾半点荤腥，至于各家地主的家眷子女们，则被藏在寺庙后山的一个山洞里，终日不准出洞。
不得不说，聪明人确实是聪明人，大灾之年，无数难民为了一口吃食不惜凶神恶煞的打家劫舍，人性善良的一面在饥饿面前全然泯灭，这些地主扮成任何人都有漏底的风险，唯独扮成和尚，却能令难民望而却步。
在这个信仰昌盛的年代里，神与佛还是普遍被世人所敬畏的，和尚僧人是佛祖派在人间的代表，难民们再饿也不敢冒着世世代代轮回为畜的风险去打和尚的主意，于是很多难民敲开山门，看到里面念经打坐的和尚后，终究还是彬彬有礼地离去，无一例外。
这个灵光一闪的主意，救了晋州大部分地主的性命。
至于后来被禁卫识破，实在是天意。难民们都是苦汉子，自然没那火眼金睛的本事，可是李治的禁卫却不是寻常角色，作为王爷贴身的保护屏障，他们的眼力非同一般，一眼便看出这群假和尚的不对劲了。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灾年光景里，这座远离尘世的寺庙居然还能坚持每天早晚课，而且和尚们脸上也丝毫看不出任何担忧惶然之色，一副超然脱尘，马上飞升西方极乐世界的淡定模样，画风与眼下的灾荒之年格格不入，更何况……寺庙里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和尚实在太多了些。
于是禁卫们二话不说把这群假和尚一网打尽，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连家眷也一路哭哭啼啼带回了晋州城。
……
听完地主们的传奇故事，饶是两世为人的李素，也情不自禁呆愣了很久。
活到老，学到老，终于又长了一回见识。
晋州刺史府前堂偌大的庭院内站满了人，前面两排三十多人全是穿着僧袍的和尚，后面几排则是各自的家眷，人群沉默中透着压抑，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轻不可闻的啜泣和叹息声。
看着面前这些垂头丧气的地主，李素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甜。
“各位真是艺高人胆大啊，本官不得不佩服……”李素悠悠地道。
所有人顿时露出愈发惶恐之色。
“别，大家都别怕，我刚才那句话绝非嘲讽，本官确实很佩服你们……”李素笑道：“灾年是乱世之始，乱世光景嘛，有钱没钱，有粮没粮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更何况，乱世里最招人恨的就是有钱有粮的主儿了，各位为求自保扮成和尚，本官不得不说，你们很高明，呃，多嘴问一句，这主意谁想出来的？”
所有人纷纷扭头，无数道目光锁定在第一排一个肥头大耳的大胖子身上。
大胖子五短身材，胖得很严重，大脸大胸大肚子，两条跟柯基一样的小短腿努力支撑着身体几百斤的重量，很辛苦，远远看去像一只白白净净滚动的肉球，模样很……可爱？
大胖子原本便有些局促不安，现在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神情愈发惶恐惊疑，浑身的肥肉被吓得直抖擞，一波波颤动得很有节奏。
“侯，侯爷饶命，饶命！”大胖子扑通跪下，一双小短腿居然跪得特别灵活，白净的肥脸上冷汗潸潸而下。
“饶啥命？准备夸你呢，咋吓成这样了？起来说话！”李素笑着上前扶他，使劲一拽……大胖子纹丝不动。
好吧，放弃这个不自量力的亲民举动。
“自己起来，速度的！”李素喝道。
小短腿噌的一下，飞快的站了起来，嗯，很灵活的胖子。
为了照顾这些地主老财们脆弱的玻璃芳心，李素不得不摆出和颜悦色的表情，开始和地主们聊家常。
说了小半天，李素渐渐了解了地主们的情况。
大胖子名叫魏良材，是晋州寺头村人氏，远近闻名的殷实富户，名字取得很不错，能混到这么有钱，“良材”实至名归，而且这块良材分量很扎实，火化了能装三个骨灰盒。
那座真和尚跑光了的慈云寺离寺头村并不远，大灾来临之后，村里的农户都跑光了，魏大胖子带着家眷也跑，然而终归有着故土难离的情怀，再加上他这臃肿的体型，跑也没跑多远，到了慈云寺便死活不肯走了，非要在寺里借宿，结果上山推开寺门才发现一个和尚都没有，魏胖子长得虽然肥胖，可心思却特别灵巧，否则也成不了这么大的家业，见寺里空无一人，索性便穿了僧袍扮起了和尚，并且想办法通知了几个平日交情甚厚的地主，大家在寺庙里一起过着吃斋念佛的寡淡日子。
前后两个多月，魏胖子靠他那身僧袍糊弄走了不少难民，最后被李治的禁卫识破，则是典型的点背不能怪社会。
看着一脸挫败加颓丧的魏良材，耷拉着脑袋满脸懊恼的模样，偶尔有只捣乱的苍蝇落在他的肥脸上，他连手都懒得抬，落水上岸的猪似的使劲摇摆几下脑袋，把苍蝇赶走……
李素看得想笑，又觉得不太礼貌，于是只好把脸扭向别处，道：“今日请各位殷富良绅来刺史府，是本官的意思，请各位来此，本官绝无不良的心思，各位尽管放心。”
众地主神情稍定。
笑眯眯地扯过一旁的李治，李素开始隆重介绍。
“这位，是我大唐皇帝陛下嫡三子，晋王殿下，诸位良绅尚请见过。”
众地主浑身一凛，马上躬身拜见，李治也很配合地挺起了小胸膛，以高冷的姿态接受了众人的拜见。
李素笑道：“晋王殿下奉陛下旨意出巡晋地，本官忝为辅官一路跟随，至于为何出巡，想必大家都清楚……”
叹了口气，李素道：“晋州苦啊，晋州的百姓尤其苦，面朝黄土背朝天，没日没夜的劳作耕耘，为的就是给家人挣口吃食，给各位多交一份租粮，给朝廷多献一份赋税，遇到风调雨顺之年尚好，肥了主家，也饿不死自己，若遇到今年这样的灾年，百姓可就惨了，饿死的，冻死的，不计其数，本官从长安这一路走来，路上不知遇见多少不知名的尸骸残骨，其状只有两个字能形容，‘凄惨’！”
众地主沉默无语。
李素环视众人，缓缓地道：“诸位良绅进城时想必也看见了，城外平原上搭起了棚帐，里面住的都是没了生计没了指望的难民乡亲，在晋王殿下的首肯下，晋州城余刺史打开了官仓，这些日子全是官仓的粮食养活赈济百姓，可是仅仅这些粮食还不够，百姓甚至只能勉强垫个肚子，往后还会有更多的百姓闻讯而来，而晋州的官仓能支撑百姓多少时日呢？”
李素面朝众人，比划了一个手势，沉声道：“十日！如今已不到六日，谁都不会坐以待毙，在生死关头，任何人都会死中求生，所以六日以后，晋州城外的百姓会有两个选择，一是顺服地认命，带着一家老小奔长安而去，指望遥远的长安会赈济他们，路上少说会饿死绝大部分，第二个选择……是造反！见人杀人，见物抢物，遇官杀官，遇到有钱有粮的人嘛，当然更不会客气了……”
众地主一凛，脸色不由发白了，面面相觑间，发现彼此都有些惶然之色，却仍硬撑着没吱声。
李素冷眼看着众人的表情，嘴角一勾，缓缓地道：“情势呢，就是这么个情势，各位都是晋州城里城外闻名的乡绅显贵，本官听说你们中间还有人认识长安的朝臣，七杆子八杆子的，还能扯上点关系，只不过，天灾面前，一切都是浮云。事到如今想必你们也看清楚了，数日后若百姓造反，首先是杀官，晋王殿下，我，余刺史都跑不了，其次是杀地主乡绅，因为你们手里有钱有粮，说不定你们的排名还在我们官府的前面，因为大家都知道官仓空了，而你们手里却还掌握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东西……”
以魏胖子为首，众地主额头纷纷冒出了冷汗，脸色愈见苍白。
沉默半晌，魏胖子挺着浑圆的大肚子，吃力地朝李素行了一礼，肥肉抖擞几下，露出惨然的苦笑，道：“李侯爷的意思，草民等都明白了，还是请李侯爷示下，草民等该如何做，我等都听晋王殿下和侯爷的。”
利害给地主们剖析得很明白了，众地主不是蠢货，而且他们也非常清楚，就算百姓可以得罪，但眼前的王爷和侯爷却万万得罪不起的，若然忤逆了他们的意思，恐怕他们的下场不会太妙，灾年是乱世，乱世里莫名其妙死几个地主，破几家富户，这官司怎么打？跟谁打？
众地主都不笨，魏胖子表态后，众人马上转过了这道弯，情愿不情愿的，纷纷赞同附和起来。
李素笑了，和李治对视一眼，各自露出满意的表情。
日理万机的李侯爷跟这些乡绅土财主费了半天唾沫星子，总要有点收获不是？否则的话，李侯爷和善亲切的笑脸恐怕瞬间就变得狰狞可怕了。
此刻终于收到了预期的效果，李素待众人静下来后，缓缓问道：“各位不可隐瞒，老实告诉我，各家所存余粮几何？”
又是一阵沉默，魏胖子犹豫许久，终于一咬牙，道：“草民年前发现气候不对，马上开始转移粮食，藏在寺头村后山的一个山洞里，一共藏了……八百石！这些都是草民多年积攒所得，每年都拿前几年的陈米换新米，旧去新来，年景好时多存一些，年景差时少存一些，十来年下来终于存得此数……”
见魏胖子开了口，别的地主也无法再沉默下去了，只好七嘴八舌地表态。
“草民在村外山脚下藏了六百石……”
“草民在大槐树下埋了四百，不，五百石……”
“草民家中有个秘密地窖，藏了四百石……”
一个接一个的表态，李素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最后一个人说完，旁边李治身后一名小吏也默记完毕，凑在李素耳边嘀咕了几句。
李素两眼大亮，笑得愈发甜了。
近万石的粮食啊，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眼前了，看来今日这一番唾沫星子没白费，又是蛊惑，又是吓唬，又是以势压人，花样玩尽，终于达到了目的。尽管李素也清楚，这些地主的话必然有所保留，没哪个缺心眼的真报了实数，少说也要给自家留一小半，不然日子没法过了，不过，就是他们报出的这近万石粮食，已然解了晋州的燃眉之急了。
朝身旁一扭头，王桩递上早已准备好的一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张张地分发到众地主手中。
“诸位手上的，是朝廷官府给你们的契凭，看清楚，不但盖了晋州余刺史的官印，也盖了晋王殿下的私印，拿到长安打官司陛下都得认账的，各位存的粮食，官府暂借了，明年必然还上，本官老实告诉你们，朝廷国库所余甚少，所以借你们的粮食是不可能有利息的……”
看着众地主尚算平静的表情，李素接着道：“虽然没有利息，本官却可以给你们一个福利，凡是借了粮食的乡绅，本官可以做主，请当今陛下给你们每家题几个字，‘良善人家’也好，‘积德为善’也好，全给你们题上，听清楚了，这些字，是当今陛下御笔亲题，‘御笔亲题’！落款要盖皇帝大印的，尔等可将这幅字妥善保存，留于子孙万世，这一幅字权当作尔等今日借粮义举的利息，不知可否？”
众地主一愣，接着脸上纷纷露出万分惊喜之色。
突然从天而降一条肥大腿，让自己狠狠的抱住，这种快要爆炸的巨大幸福感是肿么回事……
扑通！
又是魏胖子反应最快，一马当先第一个跪下，泣不成声地道：“草民魏良材，愿为大唐社稷，愿为大唐皇帝陛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身后，一众富户地主们后知后觉地跪下，纷纷指天画地发誓。
李素这会子倒真有些欣赏魏胖子了，这家伙肥成这德行，反应却如此灵活迅速，如果能把他收在身边效力，没准会有意外的惊喜呢……
“死而后已就不必了，各位留存有用之躯，为大唐好好效忠，为皇帝陛下多多解忧吧，比如多借一两百石粮食什么的……”
“草民错了，草民有罪！草民……”魏胖子犹豫了一下，狠狠一咬牙，大声道：“草民不过了！其实我家的粮食共计一千石，愿全献给……咳咳咳，愿全借给官府，明后年还都行！”
“不还行不行？”李素试探地问道。
“不行！”魏胖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第五百九十章 最坏打算
“死而后已”是有底线的，底线就是必须还粮食，人可以死，粮食不能不还。
这是李素对众地主高喊响亮口号的理解。
李素很认同他们，大家都不是圣人，包括李素在内，对所谓的“奉献”都是有条件的，响亮漂亮的口号没事可以多喊几嗓子，前提是别跟傻子似的付出太多，自己盆满钵满，多得溢出来时，溢出来的那部分可以无私地奉献出去，如果人格再伟大一点点，盆里钵里的也可以稍微拿点出来，再多就翻脸了。
这不是自私，而是人性，世上绝大部分人的人性，可以奉献，但绝不能奉献全部，一半都要考虑一下。
相比起来，眼前这几十位地主已经很慷慨了，当然，主要是李素拿出的契凭给了他们足够的底气，以官府甚至王爷的名义借粮食，永远不担心会赖账。
李素高兴极了，这是自从离开长安以来最舒爽的一天，晋州百姓的危厄终于稍有缓解。
近万石粮食，可以说李素把晋州境内所有隐型的存粮全都搜罗干净了，再也不用担心六天后官仓已空时，难民们会闹出大乱子，在灾年里，粮食是稳定人心最大最有效的东西。
“甚好，晋王殿下和本官都很欣慰，诸位良绅识大体，晓大义，晋州能有诸位慷慨解囊，实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也，晋王殿下和本官代朝廷，陛下以及百姓，多谢各位了。”
说完李素直起身，李治也急忙露出郑重凛然之色，二人一齐朝众地主很正式地长长一揖。
众地主急忙还礼，连道不敢。
礼毕，李素笑道：“大灾之年，不可行奢糜之事，只是今日特殊，晋王殿下和本官便代朝廷宴请诸位良绅，宴席或许简陋，但我等心意却诚挚，还望诸位莫弃。”
众地主不由脸上有光，湛湛生辉，李素会做人，也会说话，先是连吓带威，将众人唬住，接着诱之以名，直接把皇帝陛下的题字搬出来当诱饵，众地主明知是个坑也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最后借粮落实，众人难免有些后悔和怨意，这时李素再说几句抬举话，行一个礼，摆个宴席，这样一来，众地主面子里子实惠都有了，纵然心中仍有些许怨气，终究也烟消云散。
说到底，这是个阶级森严的年代，皇帝的儿子，钦封的县侯，在这些地主和土财主眼里，已然是顶了天的大人物，这样的人物跟神仙下凡似的在他们面前降落，并且对他们无比礼敬和客气，仅是这一桩，便令众地主分外领情兼荣耀了。
还有就是借粮一事的利弊。
不借粮行不行？当然行，你的粮食你做主嘛，可若是不借的话，后果可就由不得你做主了，灾年光景，为了防止百姓因为饿肚子而造反，可以说无论王爷还是官府，都会不惜一切代价维持民间的稳定，这个“一切代价”里面，便包括了这些地主们的性命，粮食不借也得借，敢不借的话，二话不说先逮起来，好好享用大牢里十八般刑具，撬开你的嘴，把你藏粮食地方逼问出来，然后一刀把你砍了，砍了还会对外宣扬此人不识大体，家中藏粮千石却对百姓生死漠然以对，良心道德坏到流脓了，杀一个道德败坏的人，百姓们只会拍手称快，绝没有任何人会为他鸣不平。
严格说来，抛去李素和李治二人的抬举话，客气话，还有行礼宴请什么的表面功夫不提，李素今日的行为便是彻彻底底的抢劫行为，不同的是，抢劫得很斯文，有理有节有据，还一不小心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让地主们想反对都没个说法。
……
宴席果然很简陋，真不是李素谦虚，席上每人简单三道菜，两荤一素，素菜还是派人临时从山上挖来的野菜，三道菜一碗黍米饭，没有酒，千年以后卖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套餐便成了王爷和县侯招待众地主的宴席。
众地主吃得很高兴，都是财主，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这顿饭菜虽然简陋，但毕竟是王爷和县侯代表朝廷亲自招待的，说是“国宴”也不过分，国宴究竟吃什么，土财主们不知道，大抵皇帝陛下吃的肉夹馍肯定比别人的多夹了两块肉吧。
食物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档次和意义，李治和李素以主人的身份亲自相陪，屡屡以水代酒，相敬众地主，众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一顿简餐宾主尽欢。
……
“三日后，地主们承诺的粮食应该可以到位了，晋州之危解矣！”
众地主告辞后，李素瘫坐在席上，无力地笑了笑。
应酬是很麻烦，而且也是很累人的一件事，整整一天，李素都在跟这些乡下土财主打交道，用尽了心思，耗费了无数脑力，终于有了一个不错的收获，但是，也令他此刻无比疲累，浑身虚脱般没了力气。
小屁孩李治却精力十足，直到地主们走后，一直保持高冷扮相的晋王殿下很快换了脸，高冷范儿马上变得又萌又贱，上蹿下跳没个正形。
“子正兄高才，治不能及也！”李治笑嘻嘻地拽着李素的袖子，道：“解晋州之危，此事若被父皇知晓，定会狠狠夸我吧？”
李素叹了口气，道：“殿下你要搞清楚，你父皇就算要夸，也该狠狠夸我才对，你干啥了？”
“子正兄此言差矣，你我兄弟情深，早已不分彼此，况且此次奉旨出巡，你我荣辱与共，功劳自然也不分彼此……”李治贱笑道。
啧，刚认识这小屁孩的时候咋没看出他的嘴脸竟如此无耻？
李素把李治朝外推了一把：“彼是彼，此是此，臣觉得还是分清楚一点比较好，若是背黑锅，臣倒觉得大家不分彼此一起背比较好……”
李治撇嘴，显然也深深鄙夷着李素的人品。
“近万石粮食啊，足够整个晋州百姓吃一年了吧？”李治一想到忽然弄来这么多粮食便兴奋不已，不停地搓着手算小帐。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道：“这么多粮食，你以为我会全部用在晋州？”
李治一呆：“不然怎样？”
“如今大唐整个北方皆遭了灾，这一万石粮食看似很多，但与北方受灾的百姓人数平均一下，你觉得每个人能分多少粮食？或者说，有多少人分不到粮食？”
李治呆愣无语。
李素叹了口气，道：“所以，这些粮食不能全部用在晋州，只能留下够晋州百姓三月所用即可，剩下的，咱们要带去晋阳，殿下别忘了，这次咱们的主要目的地是晋阳，而不是晋州，晋阳的灾情甚至更严重，殿下当有心理准备才是。”
李素解释得很清楚，李治很快懂了，接着露出释然轻松的表情，笑道：“那也没关系，你曾说过，灾年里最能稳定人心的是粮食，只要咱们把粮食运过去，像如今的晋州一样，在城外搭建一片棚帐，给难民们发放赈粮，父皇交给我的差事想必指日可定，咱们就轻松地载誉回长安啦……”
李素没吱声，一脸古怪地盯着李治，盯得李治直发毛，脸上的笑容也有点僵硬了。
“呃，子正兄，莫非治所言不妥？”
“妥，太妥了……”李素颔首，道：“这样好不好，殿下领着禁卫先去晋阳，嗯，粮食也带过去，就像我在晋州城外的做法一样，我呢，便驻留晋州，监督晋州官府放粮，你我分工，殿下若立下功劳，我绝不抢你半分，殿下觉得如何？”
李治年岁虽幼，却也是个伶俐的小屁孩，很快听出了李素话外之意，小脸不由一垮，垂头丧气地道：“子正兄有话不妨直言，何必把治遣去晋阳送死？”
李素笑了：“你也知道去晋阳是送死了？说得那么轻松自在，还‘载誉’，照你现在如此轻敌的想法，别说‘载誉’了，落个马革裹尸而还的下场也不是没可能……”
李治脸色一变，然后起身朝他一揖，道：“治错了，还请子正兄指正点拨于我。”
李素叹了口气，这小屁孩，认错倒是无比迅速，认起错来可谓迅雷不及掩耳，倒教自己一肚子教训的话没法说了。
“殿下，晋阳之乱，粮食是不能完全解决问题的，它跟晋州的情势不一样，晋州相对而言比较单纯，百姓只缺粮食，有了粮食，人心就定了，闹不起事来，但晋阳是大唐龙兴之地，这个地方代表的意义不一样，所以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也会选择在晋阳行阴谋煽动之事，我们在到达晋阳之前，只能先做最坏的打算，那么请问殿下，最坏的打算是什么呢？”
李治深思，然后……茫然懵懂地摇头。
算了，小屁孩今年才十二岁，这个问题估计他也没法答。
于是李素缓缓地道：“最坏的打算，莫过于那些背地里搞阴谋的人已经得逞，他们已经将大部分受灾的百姓煽动起来，并积极在暗中谋划造反了！”
李治脸色大变，震惊地看着他。
李素淡淡地道：“这只是最坏的预计，或许没那么严重，但我们做事之前必须怀着未虑胜，先虑败的想法，如此，不论发生任何突发情况，我们也不至于惊慌失措，都能从容淡然处之，若你怀着只是去晋阳赈济灾民的想法，说不定刚进城就中了敌人的冷箭，所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从踏入晋阳地界的那一刻开始，你只能当自己已身陷敌国，处处危机，处处伏兵，时时刻刻必须打起精神防备，如此才能保全自己。”
李治神情感动，再次朝李素长长一揖：“子正兄高论，治受教了，多谢！”
李素眨眼：“真的受教了？”
“真的。”李治诚恳脸。
“那么我问你，若我们踏入晋阳后发现灾民们已经造反了，城池已被乱民占领了，我们该如何？”
李治凛然道：“领兵平叛，夺回晋阳！”
“错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遇到造反的第一反应，应该是掉头就跑，先保命再说……”

第五百九十一章 安排善后
李治才十二岁。
自从李素认识他后，便在心中不停提醒自己这个事实。
若是千年以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正在干什么？撒尿和泥巴玩或许对他来说有点幼稚掉价，不过终归脱不开“玩”这个字。只是玩法高级了一些而已。
爬树掏鸟窝，下水捉泥鳅，实可谓“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的初级1.0版本，这个年纪大多数的孩子对读书学习总是很懵懂且反感，但又迫于家长的大棒不得不苦撑，至于人生三观，尚正处于非常稚嫩的雏形阶段，简单的对错或许清楚，但大是大非却不一定能够明辨。
如果拿千年后的孩子跟李治比的话，不得不说，李治确实高出一大截。
小屁孩明显沉稳多了，生于皇家，各种礼仪做得行云流水，读书都是房玄龄，孔颖达这些当世大儒亲授，衣食住行都有贴身的宦官宫女打理，他要做的仅仅只是在睡醒吃饱喝足以后，静静坐在院子里发呆思考人生……
所以，投胎是门技术活，这门技术比绝大多数的技能更有用，有的人生下来便必须营营碌碌，从长大到变老都不得不为生计奔波，而有的人，从出生到老死，饭来只须张嘴，衣来只须伸手，这都是命。
同行的这段日子，李素与李治的交情也越来越深厚，刚开始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多少带有几分不大情愿，更何况二人相识的过程还那么的神奇。
只是到最后这两只蚂蚱越来越投机，都发觉同拴在一根绳上的现状貌似也很不错，李素存着刻意交好的心态，毕竟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屁孩几年以后一不小心捡了一个天大的漏，而李治，则完全被李素吸引，吸引他的，大抵应该是李素的……人格魅力？
投了眼缘便是如此，看什么都顺眼，任何话任何举动都觉得正确。
于是，莫名其妙又似乎是意料之中的，李治和李素越来越熟稔了。
而李素对李治的亲近，则很注意分寸尺度，别人都不知道，唯独他清楚，这个小屁孩可是继承了李世民皇位的，而且他看似性格懦弱，实则在当皇帝的那些年里，却干出了不少大事，大唐在他的治理下，甚至隐隐超过了父皇的功绩。
面对隐藏版的超级大BOSS，李素其实压力很大，在不明白小屁孩心性的情况下，与之交往既要不卑不亢，也不能太过强势，活在这个世上，李素不怕得罪人，哪怕对那位太子殿下，李素都敢主动布局坑他，可唯独眼前这个小屁孩，他却不能不小心，得罪李治的后果可比得罪太子严重多了。
……
晋州粮食危机解决，余刺史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这些日子他领着全城官吏没日没夜守在城外的难民棚帐区里，从搭建到分区，从赈粮到如厕，数千难民的吃喝拉撒都得他来操心，几日下来，余刺史已然眼圈发黑，形体消瘦，连眼神都显得有点呆滞了，看起来就像关在大牢被王桩方老五用过刑似的。
“称职”，余刺史当得起这两个字，大唐别的官吏是什么样子李素不清楚，但余刺史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却实实在在看在李素眼里，盛世官员，为天子守牧一方，虽无杀敌血战之功绩，却有解万民倒悬之劳苦。
得到消息是在地主们告辞后，余刺史匆忙回府，得知晋州躲藏逃难的地主们被晋王殿下的禁卫们挖老鼠似的挖出整整一窝，而且从他们身上敲诈……借得近万石粮食，余刺史呆若木鸡，沉默许久忽然扑通跪下，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朝李治和李素磕头，哭嚎之声，震荡前堂。
小屁孩一点也不见脸红，很坦然地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扶起余刺史一边温言安慰，一边用一种隐晦的得瑟语气，述说这些日子自己如何殚精竭虑，如何为民操劳，如何一拍脑袋想到这个主意等等，总之，很伟大，比忙前忙后的余刺史还伟大。
李治一边吹嘘自己，一边不忘扭头朝李素讨好地笑笑，似乎怕李素当场拆穿他，李素翻了个白眼，懒得跟小屁孩计较，李治闻弦知意，立马又把李素抬出来，并且以王爷的身份很不客气地做了裁断排名，解晋州粮危的功劳，晋王殿下第一，李县侯第二，至于忙前忙后累得跟狗一样的余刺史，则很不公平地排在第三。
偏偏余刺史却对李治的排名很服气，忙不迭地点头，多日的愁苦脸色瞬间变得阳光灿烂，不时还捋着胡须仰天发出豪迈惬意的笑声。
粮食是压在晋州上下官员身上的一块巨石，李素和李治虽然整日在刺史府里吃吃喝喝啥都不干，连挖地主的行动都由手下的禁卫代劳，可是不得不说，这一大一小两个懒散之人，却悄无声息为晋州解决了一桩天大的麻烦，仅以此功，李治李素二人的功劳便比余刺史大多了，更何况，难民棚帐分区的严律，渐渐也显露出它的妙用。
……
“棚帐分区之法，委实高明，下官钦佩万分……”狂喜过后，余刺史说起了城外的难民棚帐，一开口便露出无比钦佩的表情，朝李素拱了拱手：“到底是长安陛下阶前的重臣，见识与本事与地方官员无异皓月之比秋萤……”
李素笑着谦虚两句，李治在旁边嘴唇嗫嚅，神情跃跃欲试，李素飞快一记眼镖甩过去，用眼神无声地警告他，小屁孩若连这个功劳都敢跟他抢，今日不管他王爷不王爷，非抽他一顿不可。
李治中了眼镖，尴尬地嘿嘿一笑，讪然坐了回去，并且朝他露出讨好的笑容，表示绝无抢功劳之意，李素满意地收回杀气，很好，玉不琢不成器，小屁孩不抽不长记性……
余刺史没注意一大一小的暗潮波动，捋须笑道：“初时李侯爷坚持棚帐分区，下官当时很不解，眼下大灾之时，官府能调动的官吏和兵丁不多，难民成千上万，这种无谓之事徒费材料，既繁琐又无用，先给侯爷赔个礼，说实话，下官当时心中对侯爷甚至有些怨气的……”
说着余刺史很诚恳地起身，向李素长长一揖，李素急忙回礼，连道不敢当。
余刺史重新坐下，缓缓道：“这些日子，下官整日整夜守在棚帐内巡弋，对侯爷的布置也用心开始观察，却渐渐发现了一些妙处，‘居住区’内干干净净，乡亲们秩序有条不紊，虽是男女老少妇孺住在一起，却丝毫不见乱象，放饭时都自觉地走出棚帐，到用餐区排队领饭，吃完后若要如厕，则走到如厕区解决，之后再回到居住区，下官初时不解，后来却发现晋州刺史府和辖内大小县合起来不到百名官员，管理数千近万的乡亲却易如反掌，游刃有余，直到昨日，居住区内有一位乡亲忽然腹泻，按侯爷的规定，下面的兵丁将其移到隔离区，不准任何人出入，守在那里的大夫立马为其诊治，发现那位乡亲竟然得了痢疾，若不是事先分了区，而且有了侯爷的铁律，痢疾一旦扩散传染出去，对城外上万百姓而言，又是一桩天大的祸事……”
余刺史神情充满了赞叹，拱手道：“李侯爷心思灵巧，机智无双，短短几条铁律，却是万家生佛，活人无数，善哉善哉。下官代晋州父老多谢侯爷了！”
说完余刺史起身再次行礼。
李素起身谦逊回礼，小屁孩李治则在一旁幽幽叹气，似乎为自己没抢到这桩功劳而幽怨懊恼。
……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粮食的近忧已解决，可从长远来看，晋州这一整年的日子也不好过，闻讯而来的难民只会越来越多，粮食只会越吃越少，更何况李素一行即将启程赴晋阳，也要带走大半粮食。
启行之前的几日，李素在晋州刺史府内安排善后，除了派人向长安奏报之外，还召集晋州官员训话。
灾年里农耕没了指望，却也不能坐以待毙。脑子活络一些，眼光长远一些，终归要百姓们找条活路出来。
晋州位于河东道，自古便属于关中平原，若非灾年，晋州的气候和土地都是非常怡人的，所以晋州境内特产已颇丰。比如鸭梨，松木，沉香，布绢等等，皆是上等，既然粮食种不成了，官府就必须发动城外百姓生产自救，采木，采梨，织布等等，不能真让这些百姓聚集城外吃睡而不劳作，久之亦生祸患。
于是李素定下了以劳换食，多劳多得的律条，不仅如此，在李素的授意下，李治以晋王的身份，连同泾阳县侯，晋州刺史等，联名向河东道以外尚未受灾的河南道，江南道等诸州县递发公函，以本地特产换取他们的粮食，形成一条良性循环的产业链条。
一切安排妥当，李素和李治带领禁卫和部曲队伍，顺便带走了近五千石粮食，终于启程出城，开赴晋阳。

第五百九十二章 活命之恩
出晋州城，城外仍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官吏和百姓都很忙，忙着上山采木，忙着搭建棚帐。现有的棚帐已足够晋州难民所用，只是李素和余刺史等人一致认为，晋州城外放赈粮的消息很快会传出去，各方难民必然闻讯而来，那么现有的棚帐必然不够用，未来上万甚至数万人住在一起，绝不能太拥挤，否则容易传染疾病，扩建棚帐已是势在必行。
车马在城外停留了许久，李素和李治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余刺史一脸疲惫地指挥百姓搭建工程，各级官吏前后奔忙，百姓们扛木采石，还有远处伙夫用大勺在巨大的铁锅里不停翻搅，凛冽的寒风里隐隐夹杂着几许粥香……
李素嘴角绽开了笑容。
华夏数千年，其实就是一部数千年的苦难史，天灾，人祸，战争，瘟疫，种种磨难被老天毫不留情地加诸在这些勤劳朴实的百姓身上，无数人因此死去，又有无数人满怀希望出生，总有一种精神代代相传，那就是不认命的活着，与老天争抢生机。
这个民族尽管诸多磨难，可是仍旧一代一代蓬勃繁衍着，与天斗，与灾斗，与人斗。
仍旧是阴沉的天气，仍旧是一片萧然的初春，可是此时此刻，李素却仿佛在晋州城外看到了一片绿意盎然的春光，绿油油的青草地里，百花绽放。
“启程！”
李素依依不舍地再次看了一眼生机勃勃的景象，挥手下令。
前方，还有种种艰险困厄等着他，要像城外这些人一样，咬着牙一件一件去克服，去度过，去活着，不能懈怠啊。
仪仗车马缓缓启行，大车的轱辘发出吱吱的转动声。
千人的仪仗禁卫，两千多临时征调的民夫押运着五千石的粮食，浩荡的队伍很快引起了城外官吏和百姓们的注目。
远处指挥工程的余刺史呆了片刻，急忙撩起官袍下摆朝李素等人跑来。
李素远远地朝他挥手，笑着制止他的举动，并朝他遥遥拱手，算是作别。
余刺史停下脚步，眼眶似乎有些发红，沉默片刻，忽然扬声大喝道：“所有官民人等，停下手里的活计！”
周围的官民一愣，不解地停下，好奇地看着余刺史。
余刺史深吸一口气，嘶哑着嗓子大声道：“晋州官民，拜谢晋王殿下，泾阳李县侯活命之恩，皇恩浩荡，泽被万民，生于斯世，苍生之幸！”
余刺史说完，周围所有官民愣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朝李素和李治跪拜，就连在棚帐里休憩养息的妇孺老人们也纷纷走出棚帐，远远地朝骑在马上的那两位年轻人跪拜下去。
“谢晋王殿下，李侯爷活命之恩！”
声如万马齐奔，震荡山野。
李素眼眶也发红了，抿着唇没说一句话，一旁的李治早已感动得不行，坐在马鞍上泪如雨下。
与李治一同默默地翻身下马，二人整了整衣冠，肃然朝四周跪拜的百姓长长一揖，以作回礼。
“李素（李治）谢过晋州父老……”二人齐声道。
直起身，李素含泪笑了起来，朝四周挥了挥手，道：“各位父老请起，大家……一定要好好活着！”
说完二人上马，留恋地环视一眼，队伍再次徐徐启行。
晋州官民仍跪拜于地，静静注视着仪仗队伍渐行渐远。
……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救一人于水火，只是小道，解万民于倒悬，遂称大道。
走在去往晋阳的路上，李治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就连活了两辈子见多识广的李素，心情也久久激荡不已。
李治满脸红光，骑在马上抓耳挠腮，兴奋得不知如何宣泄。
李素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殿下很高兴？”
“嗯！”李治重重点头，笑道：“治今日始知行善之乐，原来竟如此……如此……”
“满足？充实？”李素笑着帮他接话。
“对，满足，充实，如饮琼浆，酣畅淋漓……”李治腼腆地笑了笑，接着叹道：“治常年居于宫中，不知民间疾苦，当初父皇遣我赴晋阳，我心中其实是有些不情愿的，觉得是趟不讨好的苦差，可是今日见晋州城外百姓朝我拜谢，我忽然觉得自己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也值了。”
李素笑道：“陛下时常挂在嘴边的‘水亦载舟，水亦覆舟’，殿下居于宫中，或许体会不到这句话的深意，今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想必已知其然也，大唐的百姓都是善良本分且知足的，只要不让他们饿肚子，他们心甘情愿供养包括你父皇在内的权贵，‘民为水，君为舟’，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说，水载则舟行，水倾则舟覆，我们这些做舟的，也应该为水承担一些责任，我们在晋州做的事，便是责任的一部分。”
李治露出迷茫之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素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还是个孩子，世间的道理真正能懂的不多，说到这里差不多就行了，以后的日子长着，慢慢潜移默化便是。
自从与李治相识开始，李素便自觉或不自觉地灌输一些道理给他，有的道理浅显易懂，有的比较深奥，李治有的听懂了，有的却无法深刻理解。
作为未来必然继承李世民皇位，成为大唐第三位皇帝的皇子，并且在他治理下开创出一番不逊于贞观的功绩，李素觉得自己有责任在李治还年幼时，将一切正能量的东西深深植入他的骨子里。
因为自己的到来，有些历史的大势和方向已然改变了，可是李素已渐渐喜欢上这个朴实单纯的年代，并且在不太累的前提下，让这个朝代走得更高，更远，更强盛，皇帝对国家的作用和影响是非常巨大的，李素希望李世民之后能够再出一位明君，圣君，不负天下百姓所望，一肩担负国家重任，继续带领大唐帝国向前推进。
这就是李素这么一个懒惰到令人发指的人，一路上却不厌其烦地给小屁孩灌输人生道理和心灵鸡汤的原因，干了这碗走心不走肾的鸡汤，给小屁孩充点节操值。
大道理说完，其实李素也觉得别扭，他发现自己很不习惯说这些大道理，一路给李治灌输的这些东西，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做不到，典型的假大空口号，可喜的是，小屁孩居然毫不怀疑的信了。
很好，就喜欢这种容易糊弄的小屁孩。
队伍走出晋州百里，便进入了晋阳地界，两个地方的地名看似只差一个字，实则相距得有数百里，眼下的队伍除了仪仗禁卫外，还有民夫和一车车的粮食，所以这几百里路少说也要走个十来天。
……
兴奋过后，该过的日子还得继续过，该走的路还得继续走。
队伍很快又变得沉寂枯燥，无声中缓缓行进。
“子正兄，好无聊……”
听完大道理的李治觉得乏味了，旅途嘛，就是这么枯燥，这年头没有手机放音乐看电影什么的，整天骑在马上叉开腿，又累又无味，李治这个年纪的孩子能一路忍受下来，李素都觉得挺佩服的。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殿下无聊啊？要不要臣为殿下找几十个歌舞伎过来，围着殿下载歌载舞？”
李治两眼一亮：“这荒郊野外的，子正兄真有办法弄来……”
话没说完，看着李素面无表情的脸，李治顿时止了话头，垂头丧气地道：“子正兄你又诳我……”
随即神情立马变得谄媚，夹杂着一丝丝小猥琐，李素嫌弃地撇了撇嘴。
“子正兄，三国故事，多少天没说三国故事了……”李治央求道。
“三国啊……你的随身财物不是被我敲诈光了么？又有钱听故事了？”李素露出市侩的嘴脸。
李治：“……”
刚刚子正兄那伟光正的高大形象呢？那“民如水，君如舟”的正义模样呢？画风转变太快，小屁孩一时无法适应心理落差。
“治……写欠条，回长安定然如数归还。”李治咬牙道。
李素从怀里掏出厚厚的一叠欠条，慢条斯理道：“殿下，你这一路上都欠了我多少钱了？回长安了你确定能还上？”
“子正兄看我诚恳的表情……”李治眨着大眼卖萌。
啧！
李素嫌弃得不行，小屁孩这些日子不学好，连他的招牌语气都学会了……
“好吧，先写欠条，再说故事……上次说到哪里了？”
“三英战吕布。”小屁孩记忆力很不错。
“哦，对，三英战吕布，话说奸臣董卓篡政，曹操召天下十八路诸侯讨贼……等等，这是何人？他在写什么？”李素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望着刚被李治召过来的一名书吏打扮的人，这人虽是书吏打扮，骑马的功夫却不错，不仅双手放开缰绳，还一手执笔，一手端着一块硬木板，上面铺陈着一叠纸。
李治讨好地笑：“子正兄勿疑，治只想记一记，你的故事太有趣了，听一遍不够，所以治命书吏记下，有瑕时再看……”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道：“记故事啊……这个，价钱可不一样了，要涨价的，版权费什么的……嗯嗯。”
“治再写欠条。”小屁孩爽快地道，一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光棍嘴脸。

第五百九十三章 待之以诚
敲诈一个小屁孩当然是有点过分，更何况这个小屁孩不但被自己敲诈得干干净净，还欠下一屁股债，李素偶尔三省吾身时，心里也有过淡淡的愧疚和自责，这种满满的如同高中生放学后抢小学生零花钱的罪恶感一直萦绕于心，然而李治这个不把钱当钱的小屁孩每次写欠条又写得那么爽快，对钱的态度如同粪土一般不屑一顾，每每此时，李素脑子里的恶魔便打败了天使，毫不留情地继续下手敲诈……
小屁孩一定不知道他已欠下多少钱了，李素也懒得提醒他，可以肯定的是，回到长安后，小屁孩王府的府库一定跟国库一样空荡荡的能跑耗子，持家无道俩手漏财的小屁孩要么坐在空空的库房里哭天抢地，要么……报警？
出了晋州，路就不好走了，基本是崎岖的山路，车马难行，有时候一不注意，车轱辘就陷在烂泥里，需要十来人合力把大车抬出来。
天气仍然阴沉，越往北走，寒意似乎越凛冽，李素和李治骑在马上，裹着厚厚的皮裘，仍感觉到一阵阵的寒意袭身，二人嫩嫩的脸蛋红通通的，都快冻出裂纹了，走几步还使劲吸一下冒出来的鼻涕泡儿，风度和优雅俱无。
“……三英战吕布啊，啧，那一战打得惨烈，吕布是谁？三国武将排名第一的家伙，武力值高达一百零八，配上兵器更猛……”
“子正兄，啥叫‘武力值’？”李治冷不丁插嘴。
李素斜了他一眼：“再插嘴要收钱了啊，你自觉去写欠条。”
“您继续说，治绝不多言了。”李治讪笑。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反正你只要知道吕布很猛，三国所有武将里最厉害的一个，话说吕布守虎牢关，当时十八路诸侯兵临关下，指名约战吕布，十几万个大男人齐刷刷站在虎牢关下，扬刀指着城墙一起喊‘吕布约不？’‘吕布约不？’或者‘吕布来一发’，‘吕布你在上面自己动’……你想想，十几万个人啊，而且都是大男人，对堂堂三国第一武将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吕布焉能不怒？于是抄起方天画戟就出关迎战，关外十八路诸侯大笑曰：‘甚善，我们终于撩到奉先矣！’……”
李治两眼发直：“……”
李素看了看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段应该修饰一下的，属于十八禁内容了，好污……”
“后来呢？”李治露出极感兴趣的模样，也不知他感兴趣的是很黄很污的内容，还是真正的故事。
“啧，这孩子真早熟……”李素撇了撇嘴，接着道：“后来当然就打起来了，话说吕布不愧三国第一武将，接战便连斩诸侯数将，并得意洋洋挥戟示威，当时袁绍和曹操急了，放言曰：‘谁能拿下此獠，必重赏！’，这时刘备站出来请战，曹操很奇怪，说‘诸将皆奈何不得吕布，公何以战之？’，刘备淡定曰：‘很简单，我们兄弟三人轮他，大哥轮完到二弟，二弟轮完到三弟’……啧，殿下你看，三国那个时代真的好污好乱，不忍直视，幸好你没生在那个乱世。”
李治继续呆滞状：“……”
好好一个“三英战吕布”的故事，被李素编成了黄段子来回说了大半个时辰，说完后李素意犹未尽地咂摸咂摸嘴，扭头再看李治，小屁孩微张着嘴保持呆滞状态。
“好了，这段说完了，下次给你说点删节版的……”李素抚了抚他的头道。
李治回过神，惊叹道：“吕布……真猛将也！”
李素笑道：“你父皇也不差，麾下有李靖，李绩，程咬金，尉迟恭，秦琼这些名将，挥斥前隋，无敌天下，遂得大唐江山。”
李治点点头，无比向往地道：“药师伯伯，程叔叔他们也都不错……若是让三国里那个红脸汉子关羽与秦琼伯伯大战三百回合，不知谁胜谁负……”
李素脸有点黑，后世“关公战秦琼”的俗话该不会是从这个小屁孩嘴里说出去的吧？
李治仍旧满脸憧憬，道：“好个吕奉先，当真是三国无双的猛将，此人或许智谋不足，然勇武盖世，非帅才，却是极好的将才，若归于我父皇帐下效力，真不知会为我大唐开创怎样的旷世功业……”
李素眨眼：“可是，吕布是三姓家奴呀，这人很没节操的，谁势力大他就投奔谁，谁若失了势他二话不说就叛变，这样的人你父皇敢用吗？”
李治白了他一眼，道：“有何不敢？父皇常说，天下之士皆可用，贪财者我赐之以帛，重义者我待之以诚，尚名者我许之以官，如此，岂有不景而从者？”
李素若有深意地看着他：“你呢？你若是皇帝，有这么一个没有节操容易叛变的武将，想杀又舍不得杀，想用又不放心用，你当如何处之？”
李治愕然，他没想到李素会突然提出这个问题，随即垂头陷入沉思，片刻后，抬起头道：“我若是皇帝，无论贪财，尚名，重义，甚至无论这个人有没有本事，对任何人我皆待之以诚，或许开始时他们并不服我，不认我，但时日久了，他们终究会被我感动，从此对我死心塌地，我相信我若以诚待之，并无辜负之处，他们一生必不舍叛我，不忍弃我。”
李素呆怔，久久不语。
有的时候看一个人的世界观价值观，只从平常的一些对话里便能看出几分，其实刚才这个问题，李素是有意问之，目的也是想知道李治的回答。
李治的回答无疑是很正确的，正确得有点过分，有点单纯，但是，从这个回答里，李素却一眼看到了这个孩子无比纯洁干净的内心。
未来的李治，将会有无数暴风骤雨等着他，经历无数风雨后，心性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可至少现在，此刻，这个孩子是干净的，从里到外都是。
见李素久久不语，李治不由有些脸红，垂头轻声道：“治的回答……是不是错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殿下，任何时候，付出什么不一定就能收获到什么，世上狼心狗肺之人多矣，你待之以诚的人，付出再多别人也不一定会被你感动，说不定会把你当成傻子，无限无尽地向你索取，当你已付无所付时，他们就会毫不留情地离你而去，甚至干脆在你背后捅你一刀，因为反正你已没有了利用价值……”
李治张大了嘴，惊愕地盯着他，似乎没想到一贯温润尔雅的李素今日竟会对他说出如此阴暗的话。
李素扭头朝他笑笑，道：“话不好听，对吗？可这就是世道人心，按说你还是个孩子，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但你和别人不同，有些阴暗的东西，不好的东西，我觉得你应该早点知道比较好，往后若有人算计你，你也知戒备提防，不会傻乎乎的上当……其实，若从帝王之术来说，你父皇用人的法子是对的，当然，你这个年纪知道‘待之以诚’这四个字，也算很不错了，殿下，你是个好人。”
李治忽然不觉刚才被人发了好人卡，呆怔过后，忽然问道：“子正兄刚才说我和别人不同，我和别人有何不同？”
李素笑笑，这话就不好回答了，剧透神马的……
淡淡瞥了他一眼，李素道：“别人欠了钱恨不得飞到九霄云外躲着债主，你欠了我那么多钱却好意思恬着脸上来搭话，从这一点我便看出你和别人有很大的不同……”
……
两天后，队伍已进入晋阳地界，离晋阳城尚距一百多里。
晋阳地属并州，李治是挂名的并州大都督，这也是李世民这次必须把这个小屁孩派出来的原因，都督就是都督，无论这个都督大小，地方出了事，都督是必须代表朝廷出面解决平息的。
进入晋阳地界后，路上的难民明显多了起来，和晋州一样，百十人一群，携家带口，拎着简单的行李，一步一步缓慢而蹒跚地走在山路上，每个人脸上都透着深深的饥色，更多的却是一片对前途和生活绝望的木然的表情，从这些难民的脸上，李素几乎看不到任何生机。
越看越惊心，李素背后甚至有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此刻心情很沉重，同样是饥饿，这些百姓却跟晋州的不一样，晋州百姓再饿，他们懂得挣扎求生，懂得跟官府闹事，懂得带着全家人往长安城去找活计养活家小，他们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活着。
可是晋阳的这些百姓，他们……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只是拖着躯壳下意识地走动着，他们似乎已对未来完全绝望了。
李素的心徒然一沉。
百姓们这种沉默而木然的表情，看似平静，实则却已非常严重了，谁都不知道在这平静的外表下，酝酿着怎样的惊天风暴，这个时候只要一点点小火星，说不定就会烧成燎原大火。
李素不再迟疑，迅速招过一名部曲，沉声道：“拿我的腰牌马上赶去晋阳城面见县令，就说晋王殿下和泾阳县侯奉旨赈济晋阳百姓，请晋阳县令马上召集民夫在南城门外搭建难民棚帐，并且放出消息，今晚官府开粥棚，请难民们速至南城门外聚集，快去！”
部曲领命，匆匆打马狂奔而去。
李治脸色有些苍白，指着经过身边的百姓，讷讷道：“子正兄，他们……他们……”
李素沉声道：“殿下，晋阳的麻烦比我们想象中大一些，而且比晋州严重多了。”
“你如何看出来的？”
李素叹息道：“从难民的脸上，殿下，无论遇到任何恶劣的天灾人祸或意外，每个人都会有求生意志的，哪怕啃树皮野草甚至吃土，都要让自己活下去，可是从这些难民的脸上，我只看到了绝望。”
李治愕然道：“晋阳……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素放眼眺望远处，冷笑道：“这个问题，我想晋阳县令会回答你的。”

第五百九十四章 驾至晋阳
晋阳属于并州，在历史上，晋阳的地位很重要，它属于北方重镇，是仅次于长安洛阳的第三大都城，五代十国的纷争史上，那么多人轮流当皇帝，几乎所有的皇帝都在晋阳或晋阳附近发迹起家。如果所谓的风水玄学真实存在的话，晋阳就属于那种龙气弥漫，贵不可言之地，野心家们只要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满满都是龙气，实在是心旷神怡爽歪歪……
唐高祖李渊无疑也是吸过晋阳龙气的人，而且看样子吸得比较多。
众所周知，唐高祖李渊也是在晋阳起兵反隋，联合关陇集团世家门阀，从起兵到占据整个隋朝的江山，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年，由此可见，当时沉暮的隋朝脆弱到何等地步，仿佛只是轻轻戳了一指头，一个庞然大物般的巨人便轰然倒地，江山换了新主人。
因为晋阳是龙兴之地，所以大唐的两代帝王对晋阳都很重视，这种重视却只体现在心理上，武德年间，李渊下旨将晋阳归划到并州治下，一个原本由郡治的大都城，莫名改成了县城，归由并州管辖。当然，这完全是军事和政治行政区方面的统一考虑，晋阳是山西腹地，北临突厥，南面长安，正经的中原重镇，兵家必争之地，更何况对李唐江山有着无可替代的深层政治地位。
所以今年大唐北方四道皆雪灾，四道数十座城池或多或少都有一些乱象，但一听说晋阳乱了，李世民和朝臣们却格外凝重，第一时间将晋王李治和李素派了出去平息，这就是因为晋阳不能乱，在政治上，处于龙兴之地的晋阳等于一座高大显眼的风向标，无数人的眼睛都盯着它，晋阳若乱，北方四道将会纷纷起而效之，那时整个大唐的半壁江山都会乱了。
离晋阳尚距一百多里时，李素便已派出禁卫通报晋阳县令，命他迎接晋王仪仗，禁卫飞驰而去，队伍仍在缓慢地朝晋阳移动。
一百里的路程，队伍却整整走了一天，后面的运粮马车没办法提速，待能看到晋阳那座巍峨城墙的轮廓时，已是第二天下午时分了。
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那一道黑色的长长的城墙，中间的箭楼如利刃耸立，傲然立于晋中平原上，李素不由露出淡淡的笑意。
到晋阳了，此行最终的目的地。
风雨苦难，甚至刀兵之危，未来等待他和李治的，却不知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吾往矣！
未多时，队伍行至晋阳城下，与晋州不同的是，城外并未聚集难民百姓，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空旷的平地上，偶尔只听到几声乌鸦的啼叫，嘶哑难听，除此别无一人。
李素的脸色有些疑惑。
城外固然没有百姓难民，但也没有一个官员，意料中的晋阳县令出迎的景象并没有看到，城门吊桥下空荡荡的连一条欢迎他们的土狗都看不到。
李素还在疑惑，李治却不爽了，情绪瞬间浮上脸，小脸蛋阴沉阴沉的，露出几分罕见的皇子傲气。
“晋阳县令安敢如此慢待本王！”李治怒道。
李素斜瞥他一眼，看着李治涨红了脸，两只鼻孔扩张，疯牛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片刻后，李素才悠悠地道：“王霸之气散完了没？”
“……差不多了。”
“好，殿下收了神通吧，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中的原因。”
李治语气仍有些冒火：“能有啥原因？”
“晋阳受灾比晋州严重，这个时候晋阳县上下官员是最繁忙的时候，他们要安置难民，要到处找赈灾粮食，还要提防难民闹事，相比之下，出来迎接一位皇子和一位县侯当然就不那么重要了。”
李治指了指空荡荡的城门，道：“就算晋阳县令不出迎，那也该让咱们看到他们是如何安置难民吧？可是你看，难民也没有，官员也没有，整个晋阳城如同死了一般，不见半点生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素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道：“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非常时期，殿下不必计较礼仪之事，咱们且先下令队伍城外扎营吧。”
队伍城外扎营的同时，李素派了禁卫进城入县衙打听晋阳情势。
没多久，禁卫出城来报，晋阳县衙空无一人，连最基层的捕头衙役和杂役都没有，整座县衙空无一人。
李素眉头紧蹙，开始觉得有些不安了，这个情况很不正常，安置难民再忙，县衙必须有人驻守的，哪怕有事全出去公干了，总该有个守传达室（耳房）的老头吧？
李治见李素脸色阴沉，不解地看着他，满脸懵懂。
李治生于皇宫，长于皇宫，甚少出宫，对地方官府的规矩自然更是全然不懂，所以他不清楚李素脸色为何如此凝重。
“再探，多叫些禁卫进城，大街小巷跟居于城内的百姓打听，不仅打听官府的事，但凡晋阳地方的所有情况都可以问一问，受灾情况，难民多少，饿死者伤亡者，趁灾乱闹事者，官府的处置方法等等，都去打听！”李素冷冷下令。
禁卫抱拳领命而去。
扭过头，李素朝身后的方老五一笑，道：“方五叔，你领着咱家的弟兄去晋阳城外的村庄走访一下，看看是怎生的景况，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顺带着打听打听，另外再打听一下各个村庄的乡绅氏族是何人，在晋阳大抵有多大的势力，如果这些乡绅没跑出去逃难的话，不妨将他们带来见我。”
方老五领命离开。
李治不解地道：“咱们直接找到晋阳县令不就行了吗？为何还要自己打听探访？”
李素叹道：“殿下，你没发现晋阳很不正常吗？官衙无人，也看不到难民，城外一片死寂，难不成晋阳并未受灾，仍是一派太平景象？”
李治摇头。
李素道：“所以有些事情，咱们不能听别人说，要自己亲眼去看，去问，亲眼看到的东西才是真相，别人说的话，终归还是不能尽信的。”
李治反应很快：“你的意思是说，晋阳县令信不过？”
“我没这么说，只是看到晋阳如此反常，我心中存疑，所以咱们不得不小心行事，若晋阳县令迟迟不出现，莫非咱们就这么干等着他不成？”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头。
李素看着他，笑道：“现在，咱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殿下知否？”
“不知。”李治回答得非常干脆利落。
“第一件事都不知道，咱们要办的第二件事恐怕殿下更不知道了吧？”
“对，不知道。”
李素叹了口气，道：“此行以殿下为主，我只是辅臣而已，就算殿下年幼，处事不精，但是在一问三不知的时候，是不是也稍微露出一点羞愧之色，表达一下‘知耻近乎勇’的意思？”
李治呆了片刻，然后果然露出羞愧之色：“治实不知行止，还望子正兄赐告。”
李素赞道：“甚善，收到你的诚意了，好吧，咱们现在要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开粥棚。”
指了指城外一片空旷的平原，李素道：“这里，置铁锅十口，令伙夫开始熬粥，然后派人去各村告诉乡亲们，此处有官府赈粮。”
李治恍然点头，随即道：“第二件事呢？”
李素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已近黄昏，可是天气阴沉，不见落日，天空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笼罩在暮色中。
“第二件事……殿下，咱们应该去晋阳宫看看了。”李素沉声道。
……
晋阳宫位于晋阳城内。
这座宫殿始建于东魏年间，由权臣高欢下令所建，当时的晋阳宫只是一个避暑所在，后来隋文帝时扩建，再后来，隋炀帝即位后，这位特别喜欢土木工程以及坐船巡视天下的皇帝下令再次扩建晋阳宫，晋阳宫的规模越建越大，最终成了隋炀帝比较重要的行宫之一。
这座宫殿颇具传奇色彩，因为它的存在跟大唐的建立有着直接的关系。
隋大业十三年，李渊官拜太原留守，兼领晋阳宫监，也就是说，李渊那时是帮皇帝守太原和晋阳宫的一把手，整个太原地区由他一人说了算。
权力大了，手握重兵，又是出身关陇世家，驻守着一个如此重要的兵家必争重镇，但凡是个正常人，终归心里会冒出一点诸如当皇帝之类的小理想，小憧憬。
李渊当时怎么想的没人清楚，但事实上李渊久久没有行动，直到有一天，他的儿子李世民干了一件非常坑爹的事，李世民想办法把老爹李渊灌醉，然后把他送进了晋阳宫，并且叫了一位绝色宫妃来给他侍寝，李渊当时醉得七荤八素，稀里糊涂就把那位绝色宫妃给睡了……
有个常识是必须所有人知道的，男人如果醉得真的不省人事，哪怕身边躺着仙女也是毫无知觉和反应的，李渊当时醉得那么厉害居然还有力气睡宫妃，要么就是他天赋异禀，要么……就是顺水推舟。
睡完了宫妃，李渊酒醒，看到身边赤裸裸的妃子，吓了一大跳。
众所周知，所谓的“宫妃”，绝对只能给皇帝睡的，别的男人多看一眼都是犯罪，而作为晋阳宫监的李渊却把宫妃睡了，而且一晚上估计睡了不止一次，这个事情可就严重了，给皇帝戴绿帽子是怎样的下场？
正在惶恐不安时，坑爹的儿子李世民领着一大群人冲进宫里，踹开了大门，亲自来捉老爹的奸，破门而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爹，你睡了皇帝陛下的女人，你完了，你死定了……”
满满的狗血套路，李渊被儿子吓得魂不附体，急问如何是好。
李世民当然不客气，马上道“你已经给皇帝戴了绿帽子，要么你亲自去给皇帝陛下赔罪，说不定皇帝陛下有喜欢戴绿帽子的爱好，一高兴就把你赦免了，要么咱们就直接造他的反吧。”

第五百九十五章 晋阳宫前
论坑爹界的翘楚人物，李世民是绝对排得上号的，他把老爹李渊坑得不轻，不仅如此，天下咄咄怪事多矣，但儿子带着一大群人来捉老爹的奸，实在不多见，更何况，那女人还是儿子亲自安排的。
从头到尾都是套路，没有一丝丝真诚。
面对李世民的强势，李渊被吓到了，当李世民咬着牙一字一字告诉他，如今你把宫妃睡了，下场要么死，要么索性造杨家的反，若是造反成功，以后全天下的女人你爱睡谁睡谁，谁都没胆子拦你。
李渊垂着头犹豫挣扎半晌，李世民看出老爹的犹豫，趁热打铁道，如今天下大乱，到处揭竿而起，可谓烽火盈国，刀兵满目，但是那些所谓的义军都是些什么人？农民百姓，盗匪强梁，一个个脸上写满了“失败者”三个字，那些什么瓦岗寨英雄，还有吹嘘得神乎其神的“十八路反王”“六十四路烟尘”，听起来气势磅礴，实则都是些渣渣……（反王榜排名第一的混世魔王程咬金无辜躺枪）
李世民又道，不要误会，我不是特意针对哪位反王，我是说所有的反王都是渣渣，就凭这几路货色妄想推翻隋杨，夺取江山，我就呵呵哒了……
见李渊脸色愈发阴晴不定，坑爹的儿子继续劝道……可是咱们李家不同，咱们是关陇贵族，与其他的世家门阀交好，更手握太原兵马，驻守晋中重镇，进可直击长安，退可占据晋中，称王分治江山。这天下归根结底仍是贵族门阀的天下，那些农民组成的义军是成不了事的，最有希望问江山鼎重几何者，舍我李家其谁？若是联系关陇各世家门阀同举义旗，以我李家为首反了隋杨，偌大江山何愁不可取也？
不得不说，李世民虽然坑爹，说的话却很有道理，给老爹分析天下形势并无夸大或自骄，对敌人对自己都有着非常客观清醒的认识，李渊终于被说得心动了，像一个饥渴多年猛然被汉子撕扯衣裳的中年寡妇，娇羞薄怒却又半推半就，欲迎还拒，既想要快感又怕倒了贞节牌坊，犹豫挣扎许久，最后终于狠狠一咬牙，行，反了！
许多年以后，史书盖棺论定，世人都说奠定大唐立国基础的人是李世民，是他给老爹下套，是他趁机向老爹剖析天下大势，也是他半逼迫半劝服老爹起兵推翻隋朝。
千秋功过，不可尽信史书，李渊绝非史书里所记载的那般懦弱无能，仿佛他的一切决定都是儿子在背后帮他，实际上，能深受两代隋帝信任，并放心让他留守太原重镇，手握十万兵马的人，若是懦弱无能，他焉能高升如此官位？焉能快快乐乐地活到跟晋阳宫的宫妃胡天胡地，稀里糊涂给皇帝戴绿帽子的那一天？
所以，李渊之所以敢造隋朝的反，是因为他自己本来就想造反，这个念头已存于心中多年，暗中秘密谋划而已，而不是被他儿子劝到造反，理论上来说，老爹被儿子捉奸后的第一反应不该是听他分析天下大势，而是一棍子扑死这个不孝子。
……
晋阳宫，对李唐来说意义非凡，这里是李渊起兵反隋的导火线所在，而且这个导火线估计连李渊自己都没脸说。
大唐立国二十余年，自从李家父子在长安城坐稳了龙庭后，晋阳宫也就渐渐被李家遗忘了，除了固定驻守的宦官宫女外，这座颇具传奇色彩的宫殿已泯然于世间。
然而这一次，晋阳宫终于再次落入李家人的眼中。
雪灾起，晋阳乱，晋阳宫再次充当了导火线的角色，因为晋阳宫被大雪压垮了十余间宫殿，这个高祖龙兴之地受灾严重，在如今世人的眼里看来可不仅仅是天灾，许多神秘玄幻的说法便喧嚣尘上，一时间市井众说纷纭，议论不休，流传最广，取信度最高的说法自然是天谴，没办法，谁叫李世民干过一桩很不光彩的事呢，弑兄杀弟，逼老爹退位禅让，在这个崇尚以孝治国的年代，李世民无疑是上下五千年所有儿子们的绝对反面教材，并且被民间指指点点十多年。
不孝，是要遭天谴的，晋阳宫显然就是被天谴了，这是老天释放出来的明显警告。
而晋阳之乱，起因便是被雪压垮的十余间宫殿，有了事实，有了迷信传说，谣言自然便有了市场，相信它的人越来越多。
一切，皆因晋阳宫而起。
……
李素和李治并肩走到晋阳宫前，宫门巍峨高耸，气势恢宏，丝毫不逊于长安的太极宫，不一样的是，晋阳宫明显破败了，宫门上的朱漆和铜钉都已掉色剥落，广场上的青石砖也遍地坑洼，凹凸不平，整个景象处处斑驳，处处萧然，宫门紧闭，门前的广场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值守的府兵，更不见宦官。
二人在宫门前站定，后面跟着数百名禁卫。
李素望着陈旧破败的宫门许久，朝李治扬了扬下巴，道：“殿下，去叫门吧，今日你也算回家了……”
“回家？”李治扬眉不解。
李素沉声道：“这是你高祖皇帝爷爷龙兴之地，在这座宫殿里，你高祖爷爷睡了一个……干了一件大事，虽然那时的你连液体都不算，不过想必你父皇都跟你说过的。”
李治笑道：“这话倒是没错，我也算是回家了。”
说着李治挺起胸，走到宫门前，抡起拳头使劲砸门，砸着砸着觉得力道太小，最后索性用脚踹了。
“本王是晋王，哪个混账在里面？还不速速开门迎驾！再晚半刻本王定将尔等吊起来挂在旗杆上抽死！”
李素撇了撇嘴，这小屁孩，看着温文柔弱，真正摆起王爷的架子，那迎面扑鼻而来的浓浓的纨绔恶霸味道……啧！
又是砸门又是踹门，偏偏有人吃这一套，未多时，厚重沉实的宫门发出难听的令人倒牙的吱呀声，大门徐徐开启，才只开了一线，一名老宦官便从门缝里匆忙闪身而出，定定看了李治片刻，忽然扑通跪在李治面前，惶然道：“老奴拜见晋王殿下，殿下远来而至，请恕老奴未迎之罪。”
李治的王爷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扭头朝李素得瑟地挤挤眼，然后回过头肃然道：“你起来吧，先告诉本王，你是何人，在晋阳宫任何职。”
老宦官大约六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大半，身躯微微佝偻着，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似乎有些毛病，看人时不自觉地眯着，而且眨眼很频繁，李素端详半晌，猜测这老宦官可能因年老而患了青光眼白内障之类的病。
听得李治垂问，老宦官起身后急忙弯腰禀道：“回殿下，老奴名叫申义，十二岁便已入宫，尔来已有近五十年矣，老奴入宫那阵子还是隋朝的天下……咳，老奴该死，年纪大了，改不掉啰嗦的毛病，殿下，老奴是晋阳宫的副监，当年高祖皇帝陛下领王师出晋阳征伐天下时，便委老奴为晋阳宫副监，看守我大唐高祖皇帝龙兴之地，后来贞观四年时，当今陛下巡视晋阳，入住晋阳宫，亦叮嘱老奴继续看守此宫，其实老奴早在高祖皇帝未兴义师时便看出来了，当今陛下那时还是太原留守之子，其行也，宛若龙腾，其踞也，宛若龙盘，头顶隐隐可见紫光，正是九五极贵之相……”
李素和李治不约而同打了个呵欠。
这老宦官倒也实在，前面说一句自己年纪大了很啰嗦，接着便不负众望，果然很啰嗦……
李治年纪小，耐心也不够，终于忍不住打断了老宦官的滔滔不绝，道：“你是晋阳宫的副监，那谁是正监？叫他来见我。”
名叫申义的老宦官神情一滞，吃惊地看着李治，连身后的李素都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挪开几步，一副我跟这瓜娃其实并不熟的表情。
李治愕然：“咋了？我问错了吗？”
申义垂首讷讷不敢言，李素忍不住叹息道：“殿下，‘晋阳宫正监’的位置，应该是空悬的，因为当年高祖皇帝陛下曾是太原留守时，兼领着宫监的官职，高祖立国，臣子后人自然要避其讳，其位必须空悬的，就好像当初你父皇还是秦王时，被高祖皇帝陛下任为尚书省的尚书令，你想想，后来你父皇登基后，尚书省还有‘尚书令’一职吗？只有左右仆射了，‘仆射’之名虽是尚书令的辅官，实则房相，长孙相行的却是宰相之实，这便是所谓的‘避讳’……”
李治脸色被臊得通红，有点恼羞地白了他一眼，道：“行了，你比这个老宦官还啰嗦……”
不敢看申义怪异的眼神，李治四下环视，假装看风景的样子，嘴里道：“如此说来，这晋阳宫应该是你当家了，那么，申义，你告诉本王，晋阳到底怎么了，县令和差役等一干官员呢？宫里其他的管事呢？还有，晋阳灾情如此严重，为何城内城外却不见一个难民？”
申义不停眨着眼睛，看来眼疾有点严重的样子，沉默半晌，道：“殿下，晋阳情势确实不妙，因为雪灾误了春播农时，一年生计无望，百姓携家带口离乡讨活路者不少，听说也饿死了不少……”
李素心头一沉，抢着问道：“晋阳县令如今何在？”
申义脸色有些阴郁，叹了口气道：“灾情严重，情势危急，不知哪里冒出来一些大逆不道的谣言，晋阳城外村庄都传遍了，留下来的百姓们人心纷乱不稳，据说上月还有一伙子盗匪强梁打着杀富均粮的旗号煽动蛊惑百姓们造反，幸好被并州都督府的将军领兵灭了，县令早在十日前便亲自下乡，联合当地士族乡绅平息谣言去了，而且也要向当地的士族乡绅们筹粮赈灾，瞧眼下的情势，没个十天半月的怕是回不了城……”

第五百九十六章 事起生变
晋阳是大县，时下大唐采用的是州县制，即地方官府只设两级，州和县，虽说州之上还有“道”，但这个“道”是不常设官员的，县的首官遇到事了，首先向州首官禀报，州首官刺史得了消息，如果发现自己处理不了，怎么办呢？直接八百里快骑递进长安城，扔个大黑锅给皇帝陛下，让他操心去。
晋阳与别的大县又不一样，早在隋朝时还是郡治，后来武德年废郡而立州县制，于是晋阳也由晋阳郡改成了晋阳县，划归并州，但因为晋阳是高祖皇帝起兵反隋的龙兴之地，再加上晋阳人口多，版图大，又是大唐北方直面突厥的边境重镇，无论政治，地理，经济还是军事，晋阳都有着特殊的地位，所以武德年间晋阳改县之后，又将晋阳划为“京县”。
什么叫“京县”呢？时下大唐对全国所有的县都分等级的，一共分为大县，中县，中下县和下县，但是这样划分未免有些简单粗暴，于是又根据各县地理位置和人口经济等条件，作出了更细致的区别，如离都城长安不远，而人口和版图比较大的县，则称为“京县”或“赤县”，又以地理条件优劣美恶划分出“畿县”“望县”“紧县”等，其意思大抵跟后世的“全国百强县”之类的评比差不多，如果一定要更深刻的解释何谓“京县”，那么三个字可以概之：很牛逼。
作为大唐的第三大都城，晋阳县大约有五万户，二十多万人口，这个数值看起来似乎有点可怜，放在后世任何一个县，拎出来都比晋阳多得多，可是如今的贞观年确实只有这么多人，房玄龄曾在贞观十三年上疏，向李世民报告如今的天下人口数，这份奏疏大抵相当于人口普查的性质，在房玄龄的奏疏里，整个大唐如今只有三百零四万户，人口一千二百多万。
据说李世民看了奏疏很生气，气得半宿没睡着觉，为什么呢？没面子啊！
所谓的“没面子”，自然要有比较，俗话说“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就是这个意思，在隋朝大业二年，当时的朝臣也给皇帝上过一份人口普查报告，那一年全国的总户数是八百九十万户，人口四千六百多万，时隔三十多年，无数朝臣和百姓追捧鼓吹的“贞观盛世”，却比隋朝骤然低了那么多，所谓的“盛世”，仿佛像一场自编自导，自娱自乐的掩耳盗铃把戏，李世民焉能不怒？当时那种心情，就好像期末考试后学渣看到学霸的成绩单……
如今大唐的各级官府鼓励生育，出台了无数生育奖励政策，为了辖下人口的增长，为了民间百姓配种繁殖的大事，官府催促成婚，动员下崽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甚至连李素本人都是官府鼓励婚育的牺牲品……当然，如今看起来已是获益者了，就是这么神奇。
所以，如此大力度的鼓励生育，不是没有原因的。
不过矛盾的是，男女成婚生育如此重要，大唐却默认男风搞基为风雅，这个逻辑实在令人想不通……
……
晋阳的二十多万人口对朝廷来说自然不算少了，可是对李素来说，这二十多万人却成了他的大麻烦。
灾年的百姓是很容易被煽动起来闹事甚至造反的，所以理论上这二十多万人都有造反的可能，若果真集结成军，再有一个适合的所谓顺应天意的领导者，那么，这二十万因灾而反的百姓骤然成军，席卷晋中直逼长安也不是不可能。
名叫申义的老宦官啰嗦个没完，大概意思李素听懂了。
情势与自己想像的一样严重，总的来说，眼下的晋阳有两个大麻烦，其一，谣言满天飞，其二，大灾缺粮，百姓分崩离析。
“县令下乡向乡绅筹粮，能筹到粮食吗？大灾之年，难道乡绅们没出去逃难？”李素不解地问道。
申义愁容满面地叹道：“尽人事而听天命，咱们也只能如此了，朝廷的赈粮迟迟不到，晋阳谣言四起，百姓人心不定，老奴觉得呀，这谣言比天灾还可怕，缺粮朝廷可以调拨，但是谣言，却不是官府一天两天能平息下去的……”
李素与李治对视一眼，然后都叹了口气。
正打算进晋阳宫看看，尤其要看看那十余间被大雪压垮的宫殿，忽然一名禁卫匆匆从远处跑来，抱拳道：“禀殿下，晋阳县令回城了！”
申义闻言露出奇色，道：“怪了，孙县令十日前下乡平息谣言，向乡绅筹粮，这可是个耗费日子的活儿，难道短短十日便有收效了？”
禁卫道：“……殿下，晋阳孙县令是被差役抬回来的，他身受大小伤十余处，回来时昏迷不醒，如今正躺在县衙，大夫正给他诊治。”
李素三人同时大吃一惊，异口同声道：“何人敢对朝官动手？”
禁卫道：“听说是被晋阳城外的乡民殴打，具体便不知了。”
李治脸蛋迅速涨红，一脸怒色咬牙道：“好个刁民，真是无法无天了！”
李素断然道：“殿下，走，去县衙看看！”
……
晋阳县令姓孙，名辅仁，本是齐州人，如今这年头虽说有了科举制，但毕竟还不算太普及，大唐大多数的县令都是通过士族荐举而任命的，孙辅仁也是如此。
李素和李治匆匆赶到县衙，申义也前一脚后一脚跟着过来了。
走进县衙，直穿大堂，李素等人径自入了后院厢房，孙辅仁满身伤痕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两眼紧闭，上身赤裸着，胸膛后背处处淤青，似乎是被钝器打过，一名老大夫正忙着给他敷药。
床榻旁还有一位妇人，二十多岁的模样，两名小丫鬟一左一右扶着她，妇人静静立于一旁正伤心抹泪，看年纪应是孙辅仁的夫人。
李素三人一进门，妇人呆怔过后便露出愠色，寻常人家的后院一般是不允许陌生男子进入的，更何况这里还是县令家的后院，申义急忙解释介绍，听说是从长安来的王爷和侯爷，妇人急忙大礼跪拜，这个时候自然也没必要客套，李素命丫鬟扶起了她，然后上前俯下身，仔细端详着孙辅仁的伤势。
下手很不轻，身上的伤痕大大小小十多处，但基本都是钝伤，没见流血。
“殿下，从孙县令的伤痕看出什么来了吗？”李素盯着孙辅仁，嘴里淡淡问道。
李治也学他的样子仔细看了一遍，道：“被打的啊，这还能看出什么？”
李素摇头，道：“殿下还要更细心一些才是，你看，孙县令身上的伤大多集中在胸膛，后背以及大腿，脖颈以上却鲜少有伤，唯一一处是脑部太阳穴附近，这说明什么？说明下手的人看似疯狂，实际上却是留了手的，他们也不敢真把县令打死，要么是对朝廷心存忌惮，怕把事情闹大，要么就是刻意为之，向朝廷官府示之以威，我以为前者的可能更大一些，唯独这脑部的那道伤，或许便是害孙县令昏迷的主因，孙县令主要是被钝器所伤，钝器击打太阳穴，力道控制不好的话非死即残，可孙县令却只是昏迷，说明下手的人是个行家，至少是个揍人的行家……”
嘴角露出一抹怪异的笑，李素淡淡道：“所以……所谓被乡民殴打，这些人里面究竟有多少真正的乡民，多少心怀不轨的恶徒，这事还真是耐人寻味了。乡民中掺杂了这么多的恶徒，既要示威，又心存忌惮，敢对县令下手，又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这些恶徒恐怕羽翼已成，但还没到丰满的地步，晋阳之乱，或许还有救……”
李治一脸懵然加崇拜，呆怔半晌后道：“从这些伤痕你居然能看出这么多道道来，难怪父皇对你如此看重，将如此重任交予你，子正兄果然名不虚传……”
不仅如此，就连一旁的申义，妇人甚至大夫都一脸钦佩。
老大夫拱了拱手，道：“这位侯爷说得没错，孙县令身上其他的伤痕看似严重，实则只是皮肉之伤，并无大碍，真正令他昏迷的，正是太阳穴附近的那一击。”
李素谦虚地摇了摇手，道：“请问大夫，孙县令何时能醒来？”
大夫犹豫了一下，正要答话，床榻上的孙辅仁忽然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随即缓缓睁开了眼睛。
妇人大喜，猛地伏在他胸膛上，一边抹泪一边大哭。
醒过来的孙辅仁脸色仍有些灰败，吃力地拍了拍妇人的肩，然后目光移到李素和李治二人身上，失神的目光透出几许疑惑。
申义笑着上前，先问候了一下孙辅仁，又把李素二人的身份介绍了一下。
孙辅仁颇为惊讶，强撑着欲起身行礼，被李治拦住了。
李素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孙县令大伤在身，正应静养，殿下与我本不该再拿晋阳之事烦扰你，可是如今晋阳情势不妙，殿下与我还是不得不多嘴问几句。”
孙辅仁摇头，吃力而虚弱地道：“侯爷尽管问来，下官知无不言。”
李素点点头，道：“请问孙县令，你的伤……果真是被乡民殴打所致吗？”
孙辅仁眼中露出愤怒之色，咬了咬牙，道：“寻常乡民怎敢冒犯朝官？那些人都是恶徒，甚至……说是反贼亦不为过！”

第五百九十七章 危言耸听
无论历朝历代，百姓打官员是很严重的一件事，在各朝律法里，不论对与错，百姓打官员少说也是杀头的罪，更严重的可能会被满门抄斩，因为官是皇帝统治天下百姓的代表，打官就意味着直接挑衅皇权，等于打皇帝的脸。
孙辅仁被揍得很惨，从政治角度来说，等于李世民的脸被揍肿了。
孙辅仁的愤怒当然能理解，如果李素被揍成这样，早就气得自爆了，只是孙辅仁话里的“反贼”俩字，却令李素神情凝重起来。
“孙县令说‘反贼’，不知何意？”
孙辅仁强撑起身子，旁边的夫人急忙扶起他，给他背后垫了一张褥子。
喘了几口气，孙辅仁轻声道：“下官这几日在晋阳西城外的营头村，城中谣言四起，营头村尤甚，下官听说自上月因天灾而误春播始，营头村的乡民便频繁闹事，不仅村中盗掠案件增多，甚至一些谣言都是从营头村首先传出去的，村里百姓人心动荡，里正前往劝说也被打成重伤，下官这次带了十来名差役去营头村，为的就是从源头上把那些大逆不道的谣言全掐了，然后将造谣之人拿问以儆效尤……”
李素想了想，道：“孙县令，不知营头村的谣言主要说的什么？”
孙辅仁道：“……说的全是诛心之言，什么今上不仁，故上天降灾于人间，是为警醒百姓，若不能改换天地，不仅是今年，往后十年里，天下都将灾难不断，谣言还说，这些都是可以证实的，从今上登基的贞观元年开始，几乎每年都有重大的天灾，比如贞观元年的山南道的蝗灾，贞观二年黄河决堤，贞观三年江南道洪灾……”
李素皱眉道：“这些鬼话百姓也信？”
孙辅仁露出苦笑，叹道：“百姓信，因为……这些不是鬼话，真的是事实，下官到了营头村后听到这些谣言，马上命随侍书吏翻阅志书，打算以事实驳斥谣言，可是书吏翻阅志书后告诉我，谣言里说的从贞观元年一直到今年的灾难，是真实存在的，每一件都有志可查，显然造谣的恶徒确实做足了功夫，百姓中有年长者，自然也清楚这些话的真假，于是一传十，十传百，营头村的百姓们便都信了，只不过所谓的‘改换天地’之类的话太过诛心，村民不敢言罢了……”
李素不由也露出了苦笑。
谣言这种东西，也分低级和高级，低级的谣言自然是满嘴跑火车，一通胡说八道下来没一句实话，经不起任何推敲和证实，这种谣言是最容易平息的，因为它根本站不住脚，哪怕一句话都不辩解，谣言终究有不攻自破的一天。
而高明的谣言就麻烦了，九句真话掺一句假话，听的人前面九句真话全信了，也推敲查证过了，最后再来一句假话，谁能不信？这种谣言往往生命力是最坚韧的，一旦起了头就会如星火燎原之势迅速蔓延，而且谣言里仅有的那句假话，往往是造谣者最终的目的，掺杂在真话里的假话很容易被取信，而被取信的后果就是杀伤力巨大，不容易平息，造成的后果也是很可怕的。
从古至今的改朝换代，那些野心家们往往以宗教或上天之名煽动造反，谣言便是他们主要的手段方式。
晋阳城的谣言，无疑是属于后者的，很麻烦很难平息的那一种，配合着李世民曾经不光彩的事迹，还有这些年不断的天灾，以及今年降临到每个百姓头上的绝望生计，谣言迅速酝酿发酵，最终蔓延成灾。
李素揉了揉鼻子，没好气地瞥了李治一眼，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看你爹干的好事！
李治浑然不觉李素不善的目光，反而忧心忡忡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晋阳的谣言平息不了了？”
神情忽然一变，李治换上一副恶狠狠的表情，道：“本王倒想看看，到底何方恶徒胆敢煽动百姓改换天地，活腻味了，全都拿下砍了！”
李素斜瞥着他，道：“恶徒掺杂在百姓里，你分得出谁是良民谁是恶徒吗？”
李治恶狠狠的表情顿时一滞，接着像一只扎破了皮的球，迅速泄了气，无比颓丧地道：“我分不出……”
李素淡淡地道：“那就等你分得出以后再放狠话，现在多看，多听，少说，咱们如今要做的也是这件事，分出善恶，然后惩恶扬善。”
孙辅仁朝李素看了一眼，赞道：“侯爷年岁尚轻能有如此睿智，下官佩服，早年下官便听说过侯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陛下遣侯爷和晋王殿下巡视晋地，实是圣明。”
李素笑道：“这些话可以留到以后再说，孙县令再说说，你是如何知道打你的人不是乡民而是恶徒，甚至是反贼？”
孙辅仁叹道：“下官到营头村后，首先便召来当地里正询问，咱们大唐的里正制分得很细致，以四户为邻，五邻为保，百户为里，五里为乡，营头村二百户人家，恰有两位里正，二人都说最近村里多了不少生人，都是过路暂歇的行商走贩，卖些杂物针线粗布等等，今年大灾方兴，村里人心惶惶时，那些过路的行商却愈发多了起来，哪怕一天什么都卖不出去，也笑呵呵的不以为意，反而很喜欢跟村民们聊天，谈天说地无所不言……”
“这些人从来不为生计所忧，每到饭时便离村，午后又来，不偷不抢不讨，就喜欢往村民扎堆的地方钻，从此仿佛在村里定居下来似的，里正年初时便感觉到蹊跷，向县衙禀报过两次，可那时正好晋阳宫殿被大雪压垮，下官忙得焦头烂额，对此事并未上心，过了一个月，大灾来临，营头村首先便乱了起来，据说有人煽动乡民抢了村里的一家富户，并且就在那时，一些大逆不道的谣言便毫无预兆地传开了……”
“下官那时才知情势严重，急忙领了差役去营头村平息此事，结果刚听完两位里正的禀报，外头便聚集起了无数乡民，说什么天灾已至，百姓生计无望，要县衙给个说法，朝廷到底管不管百姓死活之类的话，下官急坏了，便走到百姓人群里，对他们好言相劝不要相信谣言，并且许诺发誓朝廷定会给百姓一个交代，定会拨付粮食赈济百姓，然后……人群里便发出一个声音，叫百姓们不要信我的话，说什么朝廷国库已空，粮草颗粒俱无，哪有什么粮食赈济大家，这句话令百姓勃然色变，最后终于一发不可收拾，百姓们便朝我和差役们动手了……”
“下官是个读书人，本无缚鸡之力，被打时只能双手抱头，旁边的差役拼命护住我，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周围的百姓密密麻麻，拳脚如雨点一般，差役们拼了命也无法护我周全，下官依稀记得有人用木锄的柄朝我太阳穴击了一下，然后我就昏过去了，有几人倒练过几天把式，性子也火爆，一见情势乱了，也不敢拔刀，怕闹出大事，于是以刀鞘相抗，混乱中一通乱拍，这才从人群中把我救了出来，大家护着我匆忙回了城……”
孙辅仁说了很久，似乎精力愈发不济，脸色更白了，虚弱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李素，道：“此事下官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当初那些行商频繁来往于营头村时，下官就应该派人彻查此事，这是下官的不对，此事了后，下官自会向朝廷请罪，只是今日之事，下官敢问一句李侯爷，若说是乡民无知，向下官动手也只是逞一时血勇，这话李侯爷信吗？”
李素苦笑，孙辅仁的叙述很详细，几乎每个细节都说得很清楚，虽然没有直接说出结论，可是连白痴都听得出来，殴打县令这件事，或许是乡民动的手，但后面必有指使之人，那些莫名其妙出现的行商走贩怕是脱不了干系。
“那些行商走贩呢？”李素问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孙辅仁叹道：“下官被打昏迷，差役们抬我回城的路上我曾有过短暂的清醒，当时便马上下令将那些行商拿下，谁知差役们去了营头村后发现乡民已散，不知所踪，那些行商更是人影俱无，差役们没有任何收获，反倒是发现两位里正被打得重伤吐血，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李素想了想，扭过头看着李治，道：“殿下，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治呆了一下，然后道：“马上向晋阳周边城池发海捕文书，将那些行商的模样画下来遍贴晋中，哪怕能拿下一个都行。”
李素笑了笑。
嗯，还是个孩子，能想到这一层也算不容易了。李素也说不清为什么，如今总是有意识地在锻炼李治，考究他处事的方式方法，提点对错，教他明辨是非善恶，而李治的态度也很端正，这些日子下来，李素都觉得自己渐渐成了他的老师了。
“殿下，如今最重要的不是缉拿那几个小角色，其实那些人拿不拿下，于大局并无影响，重要的是稳定人心，人心稳了，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殿下再想想，我们现在应该如何稳定人心？”
李治偏着头思索半晌，道：“粮食！粮食能稳定人心，咱们带了粮食来，赈济晋阳城内外百姓才是迫在眉睫的！”
李素笑道：“殿下英明，就照殿下的意思办。”
见二人如此对话，孙辅仁的眼神颇为怪异，目光一直在二人身上打量不停，似乎对这两位长安来的王爷和侯爷很好奇，好奇他们此行的主次位置似乎……颠倒了？而且这位小王爷居然也不生气，活脱脱一副甘之如饴的样子，似乎天生就觉得应该矮这位侯爷一头，模样特别的……贱？

第五百九十八章 事出蹊跷
李世民这个皇帝当得命苦。
也许是李世民的八字太硬，把全天下都克住了，自从登基以来，大唐天下便灾害不断，从蝗灾到洪灾，从旱灾到雪灾，每年都有一款适合大唐，每年都不重样的粉墨登场，搞得现在的百姓都隐隐有一种期待惊喜的扭曲念头，是啊，今年又过完了，明年会有怎样的天灾等着我们呢？想想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每年都要无辜躺枪一次的李世民哭晕在太极宫茅房，而且辩无可辩，谁叫他当年为了当皇帝搞出一桩不光彩的事来，所以登基以后天底下发生的所有灾难，百姓们当然毫无压力地把这个黑锅扔在他头上，不背也得背，所以眼下的大唐若论谁最怕天灾，不是百姓，而是李世民，没办法，心虚嘛，天一打雷就变脸色，生怕那个八杆子打不着的老天爷又在警告他什么，一点弑兄杀弟的破事提心吊胆十几年也没消停。
李素也怕天灾，也怕百姓造反闹事。
来到这个年代五六年了，曾经的草根农户子弟，父子二人连肚子都填不饱，咬牙熬夜给富户人家做马桶换口里的吃食，老爹大冷天跳进沟渠里给地主挖土，挖得一身冰冷回来，手里拎着两袋子糙米，笑得如同中了巨奖似的开心，那幅画面至今仍深深刺痛李素的心。
五六年过去，曾经食不果腹的李家如今已赫然跃入了大唐的权贵阶级，李素贵为县侯，来往皆是皇帝皇子，宰相名将，声名显赫于天下，家中的田地和庄户一年比一年多，资产也越积越厚，如今甚至连李素自己都搞不清自己家的库房里到底有多少钱了，哪天若得罪了皇帝被抄家，有些钱财连他都说不出来路，一顶“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李家起来了，虽然家中人丁不旺，算不上枝繁叶茂的门阀，可是，终究却是大唐长安城里数得上号的权贵大户。
无论怎样提醒自己要保持本心，扎根于百姓中，事实上，无可否认的是，李家确实已成了高门大户，早已渐渐脱离了农户草根的阶级，既然已是权贵阶级，那么自觉不自觉的，总要站在属于自己阶级的立场上去看待周围的人和事，思考和行事都已深深打上了这个阶级的烙印。
所以李素也怕百姓造反闹事，因为自己无法免俗，既得利益者关心的是自己阶级的利益会不会被损害，会不会有“眼见起高楼，眼见楼塌了”的那一天，百姓造反无疑就是损害自己利益的一种。
不同的是，李素终归还是多了几分良心，他不会为了利益而伤害百姓，并且竭尽所能不饿死一个百姓，作为一个脱离了贫下阶级的新兴权贵，凭着心中几分悲悯和善念，李素问心无愧。
李治更不希望看到大唐内部的造反，因为损害的利益比李素这个县侯更直接，有了这个共识，才是李素和李治二人如今通力合作的基础。
……
城外的难民棚帐搭建得很快，千名仪仗禁卫上山伐木采石，在城外的开阔平原地带迅速搭起了架子，并且和晋州一样，严格按照李素的分区法，区与区之间用栅栏分隔开，派禁卫巡弋维持秩序。
用餐区内架起了十余口大铁锅，铁锅后面站着伙夫，用大铁铲奋力地搅拌着锅里的米粥，一阵阵诱人的粥香随着寒风吹拂，渐渐在城外平原上弥漫开来。
粮食是最好的诱因，不用什么言语，很快，城内城外便忽然间冒出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百姓，远远站在棚帐区外观望，看着那十余口热气腾腾的铁锅，闻着空气中淡淡的米粥香味，无数百姓暗暗吞咽着口水，却一动不动，神情迟疑不敢上前。
李素和李治站在用餐区内，看着那些迟迟不敢上前的百姓，李治急得直跳脚。
“又不收他们钱，不但白给粮食，还帮他们煮熟了，就差喂进他们嘴里了，他们还在犹豫啥？”
看着那些不敢动弹的百姓，李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神情若有所思，观察了一阵后，扭头道：“来人，叫几个大嗓门的禁卫，敲锣打鼓告诉百姓，此处是官府赈济难民所在，每日两顿管饱，不但管饱，还管住，吃喝拉撒官府全管了，叫乡亲们莫再迟疑，速速来领粮食。”
禁卫领命而去。
很快，棚帐区的边缘，好几名大嗓门的禁卫敲着锣鼓大声吆喝，力竭声嘶地告诉百姓，这里可以白吃白喝白住，官府全管了。
远处的百姓们听得真切，可神情仍旧迟疑，有几个人畏畏缩缩往前踏了一步，可是很快又退回来。
李素眉头皱得更深了，喃喃道：“白吃白住都不敢过来，跟晋州可是完全两个样子，这里面显然有人在搞事情啊……”
李治愕然：“搞啥事？你的意思是说，有人跟官府作对？”
李素淡淡笑道：“眼下没证据，我也不敢下定论，但其中必有蹊跷……方五叔他们还没回来，或许他们回来后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顿了顿，李素忽然皱眉，指着远处架起的十几口铁锅道：“对了，铁锅为何架十五口？而且排得乱七八糟的，前七后八没个规矩……”
李治傻眼：“架铁锅也有规矩？”
李素正色道：“当然要有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不但要是双数，而且排列必须对称，左边是什么样子，右边也必须是什么样子，就像照镜子一样，如此才叫规矩……”
“这是哪家的规矩？”
李素大拇指反过来指着自己，淡淡地道：“这是我李家的规矩，若是我家的伙夫把铁锅排成这个德行，早被打断腿了。快，叫人添一口铁锅，在用餐区一字排开，左边八口，右边八口，中间留块空地摆两盆梅花……算了，这个时候没必要搞这些装饰，梅花不摆了，反正十六口铁锅，一定要整齐，一定要对称，一定要赏心悦目，令人心旷神怡……”
李治脸颊抽搐了几下，这毛病……整个大唐都没见过。
……
禁卫们如同长安东市的店伙计揽客似的使劲敲锣打鼓，卖力吆喝，一边喊一边脸色赧然，脑门都渗了汗，很羞耻的样子。
付出终究还是有回报的，饥饿最终战胜了畏惧，没过多久，远远围观的百姓人群里终于出现了一个胆大的，小心翼翼蹚雷区似的往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踏出再也没有退回去，而是继续踏出了第二步……
民众是盲从的，缺少的只是一个带头的人，有人领头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的情势便完全改变了。
很快有了第二个百姓，第三个，第四个……
终于，所有百姓渐渐朝用餐区的十六口铁锅聚拢，吞咽着口水贪婪地注视着冒着热气的铁锅。
“排队轮着来，官府不管碗筷，各家自取，赶紧的！”一名禁卫放声喝道。
百姓沉默着迅速排成十几列长队，空旷的平原上，浩浩荡荡如长龙般蜿蜒。
李治嘴角露出了笑容，神情颇为兴奋，心中充斥着满满的成就感，救活一大群人的感觉原来比在宫中对宦官宫女颐指气使要美妙得多。
扭过头望向李素，却见李素仍旧眉头紧皱，神情凝重。
“子正兄，百姓来取食是好事，你为何仍愁眉不展？”李治好奇问道。
李素沉声道：“殿下没觉得哪里不对吗？”
李治迷茫道：“哪里不对？”
李素叹了口气：“人数不对啊，眼前十六支队伍，每队约二百人，加起来不过三千多人，晋阳是大县，总计五万余户，二十余万人口，就算逃难跑了一半百姓，至少还有十万，我们初至晋阳时已下令禁卫各村各户通告官府赈粮之事，按理说绝不可能只有眼下这点人啊……”
李治呆了半晌，讷讷道：“或许，百姓还在赶来的路上……”
李素扭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孩子可以这么单纯，但大人不行，眼前的情况很不正常，相比在晋州时一声吆喝，百姓们人山人海的画面，眼前这点人，委实太冷清了些，难道晋阳的百姓家中都有存粮，不稀罕官府的赈济？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断了李素的深思，扭头一看，却见方老五领着一群李家的部曲打马飞驰而来。
方老五一马当先，在离李素二人约五丈距离时忽然勒马，马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方老五紧夹着马腹，脸贴着马脖子，整个人如同与马儿融为一体似的，任由马儿前蹄腾空，仍骑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李治两眼一亮，脱口赞道：“好俊的骑术！”
李素也有些意外，以前没见过方老五施展骑术，却想不到他的骑术竟如此高明，几十年的老兵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方老五顾不得卖弄骑术，待马儿两只前蹄落地，不再动弹后，方老五腿一偏，飞身下了马。
“侯爷，附近村庄不大对劲！”方老五小跑到李素面前，神情凝重地禀道。
“说说，怎样不对劲。”李素心一沉，神情却毫无变化。
“乡亲们全不见了，小人跑了十来个村庄，每个村庄几乎都是十室九空，留下的也是一些失孤的老人和残疾，小人仔细打听过，说是百姓们全往长安逃难去了，可小人还是觉得奇怪，没道理整个村子全跑了啊……”
李素点头，方老五的怀疑没错，逃难是逃难，但有许多人应该会选择留下，哪怕留下活活饿死，也不愿离开村庄半步，这种心态其实四个字可以解释，“故土难离”，老人们基本都有这种情怀，没道理跑得一个都不剩。
“富户地主呢？找到一两个富户地主了吗？”李素继续问道。
方老五点头：“村子里没找到，不过小人运气好，半路上倒是捡到一个，这家伙外面穿着粗布衣衫装穷苦百姓，幸好小人当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看到他衣领里面穿了一件绿色的丝绸，这玩意可不是穷苦百姓穿得起的，问他他还不承认，抽了两嘴巴才认了，说是附近乡郭的地主……”
说着方老五一扬手，道：“把那位卫地主请过来给侯爷见礼！”
话音落，一位神情惶然的中年男子被李家部曲拎到了李素面前。

第五百九十九章 迷局如雾
地主姓卫，很高雅的姓，与汉朝的卫青卫皇后是本家。
只是卫地主此刻的模样却没有卫大将军半分神采，一脸畏缩地站在李素面前，身子还不时地瑟瑟抖几下，保养得白白胖胖的面色，却穿着一身很不搭调的粗布衣裳，看起来活像偷土八路地雷被现场逮住的汉奸。
李素笑得很温和，春风般和煦的笑容里，藏着一丝谁都不曾发觉的冷意。
很有意思，自从来到晋阳，简直开了眼界，什么乱七八糟的诡异的神秘的事情，都被他碰上了，连半路捡个地主都是那种畏畏缩缩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样子，——好好的晋阳，它到底怎么了？这里面的水到底多深多浑浊？
恍惚间，李素发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当初的西州，那个荒凉的，贫苦的边城，当初赴任时，西州也是表面上一潭死水，内里却是暗潮涌动。
晋阳……也是如此吗？如果是，到底是谁躲藏在暗地里兴风作浪，搞风搞雨？
思忖万千时，那位卫地主已朝他躬身行礼。
“小人卫从礼，拜见这位贵人……呃，这位侯爷。”
李素笑了笑，侧身示意道：“来，先见过皇九子晋王殿下。”
卫从礼一抖，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讷讷道：“皇……皇子？晋王爷？”
李素微笑道：“对。”
身后的李治很配合地仰头望天，不可一世的模样，高冷范儿越来越熟练了。
卫从礼扑通朝李治跪下，颤声道：“小人拜见晋王殿下。”
李治哼了哼，仿佛从鼻孔里发出两个高傲的单音：“免礼。”
接下来的对话，李治就完全成了一件昂贵的摆设，虽然架子端得很高冷，但对话的内容和节奏已由李素完全接手，李治则保持仰头望天的高傲姿势，一脸高处不胜寒的寂寞。
“请问卫员外是晋阳何方人氏？”李素微笑问道。
卫从礼神情畏缩道：“回侯爷的话，小人是晋阳陇沟村人，小人往上三代皆住在陇沟村……”
李素点点头，接着笑道：“看卫员外的样子，想必家境颇丰吧？家中多少亩地，多少庄户？”
“小人不争气，三代所积，地不过千亩，庄户不到四百人。”
李素露出钦佩的表情，拱了拱手道：“看不出卫员外竟有如此庞大的家业，了不起呀！这两年地里收成如何？”
卫从礼老实答道：“前两年还成，交了官府的租子后尚有数百石存余，只是这两年年景不行，风不调雨不顺的，地里收成也少，虽说官府也给减了租，但也只是堪堪保住了家里和庄户们的温饱，至于今年……”
卫从礼神情灰暗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李素仍旧笑容满面：“今年的年景自然更不行，卫员外怕是都没有春播吧？”
卫从礼黯然叹道：“年尾大雪不停，压垮了不少庄户的房子，还压死了几个人，那时小人就觉得怕是兆头不好，果不其然，一直到了春播时节，地里的土仍冻得跟石头似的，榔头敲都敲不碎，入春多少时日了，没下过一场雨，有的田地里连雪都没化，庄户们哭得凄惨，找小人拿主意，老天爷降的天罚，小人能有甚办法？只好陪着庄户一起哭，带着他们挖沟渠，给地里灌水化冻，仍是不见成效……”
“庄户们吃着家里所余不多的存粮，眼巴巴盼着老天开恩给条活路，存粮越吃越少，最后庄户一家一家的开始断粮，小人咬着牙开仓赈济过几回，可是，小人家存粮再多，也顶不住几百号人天天吃呀，后来，春播时节眼看已完全错过，大家都绝望了，于是慢慢的，有几家庄户来给小人磕头，说是不能在村里等死了，要带着家小出去找活路，有了一家就有两家，庄户们都来向小人告辞，小人想拦，可……怎么拦？拦不住啊！拦住了就要养活他们，小人家里的粮食能养他们多久？”
卫从礼说着，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五尺汉子哭得无比凄惨，令人心酸。
李素也忍不住黯然叹息。
庄户有庄户的苦，地主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不是说家里有人有地就可以过舒坦日子的，既然是地主，就得承担起责任，家里有多少庄户就得承担多少人的吃喝拉撒，这年头民风朴实，还没有逼着杨白劳卖喜儿的那种无良地主，在这个讲理的年代里，无论任何阶级，他们的道德底线明显都很高，不但不敢干丧尽天良的事，还得勇于承担，这样才能赢得庄户们的心，让庄户们死心塌地给你干活交租。
看着眼前哭得凄惨的卫从礼，李素由衷感到同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做得很不错了，时也运也，无可奈何，尽力了便无愧于心。”
卫从礼擦了把泪，道：“王爷和侯爷见谅，小人实在是忍不住……”
李素点点头，道：“好，卫员外继续说，你家的庄户差不多都走干净了吧？”
卫从礼叹道：“对，走干净了，没法不走，一整年的生计断绝了，死赖在村里难道眼睁睁看家里的老人婆姨孩子都饿死吗？好好的家，上千亩天字良田，几百号庄户说散就散了，小人每天都站在村口，看着庄户们携家拖口离开，最后走得一个不剩，后来听说晋阳闹匪，有流民抢掠富户，小人也担心没个好下场，先让仆人送走了家小，然后藏匿了钱粮，小人也离开了村子，害怕被流民抢了杀了，小人不得已扮作流民的模样……”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最后一个问题……卫员外，你家的庄户都离乡逃难去了，你可知他们都去了哪里？”
卫从礼脸颊一抽，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只不过李素眼尖，成功地捕捉到了不正常的那一瞬。
李素脸上绽开了笑容，笑得很玩味。
很好，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人……只是庄户们的主家，却不是他们的老爹老娘，他们离乡逃难，小人深觉对不起父老，怎有脸问他们的行止，再说，都是乡下愚民，活得懵里懵懂，有的庄户临到上了路都怕是没个具体的方向，浮萍似的走到哪里算哪里，侯爷所问，小人实在不知啊……”
李素深深看着他，悠悠道：“卫员外果真不知？”
卫从礼苦着脸躬身道：“小人怎敢欺瞒王爷殿下和侯爷？确实不知。”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知盯了多久，久到卫从礼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了汗，神色也越来越不自在，李素这才打破沉默，笑道：“好，该问的都问了，叨扰卫员外了，卫员外远来辛苦，这便在晋阳城里住下吧，放心，官府管吃管住，不顺心的话，给你派两个仆人也行。”
“啊？住……住下？住，住哪里？”卫从礼吃惊地道。
“当然住县衙里……”李素严肃地道：“晋王殿下和本侯初来乍到，对晋阳一无所知，你也看到了，这里搭起了棚帐，收容赈济逃难的乡亲父老，孙县令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我们，难得遇到卫员外这样的本地人，殿下和本侯正要仰仗卫员外这几日领我们领略晋阳附近的风土人情呢，卫员外意下如何？”
卫从礼的脸色愈发苦涩，很显然，他不愿意接这个导游的活儿。
“侯，侯爷，小人……小人……”卫从礼憋红了脸，刮肠搜肚组织如何婉拒的措辞。
李素扭头朝李治扔了一个类似于“旺财，咬他”的眼神。
“殿下，发飙！”
小屁孩配合非常默契，顿时两眼圆睁，一副怒目金刚的恶霸嘴脸，从鼻孔里拖出一个冗长的单音：“嗯——？”
卫从礼浑身一颤，急忙跪拜：“小人从命便是。”
小屁孩飙完收功，继续仰头望天，一派云淡风轻不可一世的高傲模样。
微笑着命方老五将卫从礼领进城，安顿在县衙住下。
直到卫从礼的身影消失在城门甬道内，李治的表情从高傲变回了幼稚，急不可待地问道：“子正兄将他留在县衙是何意？”
李素瞥了他一眼，道：“殿下没发现此人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有吗？没有啊，情真意切的，我都想陪他哭一阵了……”李治露出熟悉的懵然迷茫模样，无知的表情蠢萌蠢萌的。
李素懒得看他，转过头望着城门甬道，嘴角噙着一丝冷笑，道：“‘情真意切’是没错，‘不尽不实’也没错，此人肚里的东西没掏干净，我怎能不盛情将他留下呢？总归要把肚里掏空了才能放他走吧。”
李治惊道：“莫非此人知道些什么？”
李素又瞥了他一眼，没吱声，他很懒，懒得回答废话。
李治又道：“莫非他知道晋阳许多百姓莫名不见了的秘密？”
李素淡淡道：“或许知道，或许不知，总之，把他留住不是坏事，晋阳迷局如雾，终究要找到一个突破口的……”

第六百章 长安多事
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也没有天衣无缝的阴谋。
任何阴谋终归都有破绽和漏洞，有些阴谋成功了，是因为它相对而言比较完美，存在的漏洞微小到没人发现，所以它成功了。
晋阳的情势也是如此。
李素清楚这里的水很深很浑，里面不知隐藏多么大的黑幕，但是他也坚信，自己总会找出这个阴谋的漏洞，只要足够细心。
名叫卫从礼的地主被李素下令半请半强迫地带进了晋阳县衙住下，嘴上说得客气，实际等于将他软禁。
接下来李素仍忙着指挥禁卫搭建棚帐，而小屁孩李治仍旧跟在他身后，像一块粘稠得甩都甩不掉的鼻涕，不时提出一些幼稚的麻烦的问题用来刷存在感，脸上永远只有两种表情，要么蠢萌，要么写满了“该页无法显示”的无知，李素被烦得不要不要的。
“子正兄，你猜那个姓卫的地主到底知道些什么？难不成晋阳百姓不见跟他有关？”
“……”
“子正兄，我们为何不下令对卫从礼严刑拷问？这样不是更直接吗？”
“……”
“子正兄，我们为何不把所有禁卫派出去寻找逃难的乡亲？或许他们躲起来了呢……”
“……”
“子正兄，你作为名满天下的名士，有没有感到很大的压力？”
“……”
“子正兄，你搭理一下我啊，我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说话，感觉自己很啰嗦……”
“……”
李素想叹气，这位是他的队友啊，可是表现得这么白痴，早早有了猪队友的一切潜质，他该怎么办？
情不自禁地开始犹豫要不要给长安送道奏疏请求换队友……
……
长安城。
四道雪灾，数以十万计的难民从四面八方涌向长安城，很自觉地在长安城外的平地或乡村安扎下来。难民们很平静，也很有素质，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聚集在一处，抬着迷茫无神的眼睛，看着长安城巍峨高耸的城墙轮廓。
繁华国都，熙熙攘攘，看似与都城毫无关联的雪灾，如今长安城的每个人都察觉到，原来雪灾已与自己切身相关了。
长安九城增派了守城门的府兵，左右武卫和羽林禁卫纷纷执戈上街巡弋，就连城外南北两大营操练的府兵也紧急调动起来。
君臣聚集甘露殿，接连三天没合眼，商议安置难民之事。
最后得出了结论，一则以“抚”，二则以“疏”，三则以“防”。
“抚”的意思自然是赈济，安顿，调动官府，动员富庶商贾开粥棚，并在城外搭建棚区安置难民，不使一人饿死冻死。
“疏”的意思是疏导，不使难民太过集中，动员并将他们安置到长安周边的邻县，并允周边邻县开官仓放粮赈济。
“防”，自然是戒备提防，不管怎么说，城外聚集着十万计的难民，对长安城造成了一定的威胁，所以拱卫长安的各卫全都调集起来，分别驻扎在难民聚集地带周围严命以待。
李世民一声令下，城外很快开始搭建棚帐，有意思的是，和晋州一样，难民区的棚帐也分好了区，早在李素奉旨赈济晋州时，小屁孩李治便将棚帐分区之法报于长安，并在奏疏里详细述说了分区的好处，可以避免多少弊端等等，李世民与众臣商议过后，众人皆赞叹不已，于是李世民二话不说，全数纳谏。
调动官府和各卫府兵属于圣旨，不遵也得遵，然而户部的余粮却已尽数调往四道赈灾，国库所余极少，于是官府不得已发动长安城东西两市商贾，并连夜召集城内有名的大粮商。
就在难民三三两两聚集时，长安城迅速做出了反应，粮商开仓出粮，一车车的粮食运出城外，有的粮食是以官府名义暂借，有的则直接打出了商号的旗幡，冠以商人姓氏白送，于是城外棚帐的用餐区内，除了固定的官府赈灾点以外，随处还可见“XX商号善棚”“X记善粥”等等旗号，一时间旗幡遮天蔽日，漫天飞扬。
就连一些家境尚只能温饱的百姓人家，这时也主动从家里分出一部分粮食，篮子里揣几个烙好的面饼，搁几个自家人都舍不得吃的鸡蛋，蹒蹒跚跚一脸不舍，动作却十分坚决地递给官府的赈粮处，然后掉头便走……
排队领粮的难民们满含热泪，但见衣着粗陋的百姓送来粮食便跪地一拜，百姓匆忙回礼，再给一个共勉的微笑，算是尽过绵薄。
大灾之时的关中长安，这里成了一处暖意融融的风景线。世道人心，岂尽如寒冬凛雪？终究也有几分春意暖风，徐徐吹送人间。
……
满朝君臣忙着抗灾赈济，长安城里同样也有人在忙，不过他忙的不是赈灾，而是个人的前程。
长孙无忌府。
今日长孙府上来了一位熟客，同时也是贵客。
一大早，贵客便登门了，长孙家的管家急忙大开中门摆出仪仗准备迎客，却被贵客阻止。
“孤此来拜访舅父，自家人何必虚礼？免了，便从侧门入吧。”
贵客却是太子李承乾，长孙无忌的亲外甥。
按礼应是先论君臣，再论亲伦，太子登门，长孙家是必须大开中门迎客的，不仅如此，还要摆香案，出仪仗，从前门到中堂都要铺上红地毯。
只是长孙无忌身份不同，他不但是李承乾的亲舅舅，同时也是李世民最为信任的辅国宰相，不客气的说，长孙无忌在李世民面前的发言权可比李承乾这些皇子大多了，所以礼制是礼制，任何皇子登长孙家的门都不敢托大，更不敢摆王爷的架子，全以晚辈礼相见，包括李承乾。
长孙家的管家自然也是作势摆个样子，他相信没有哪个皇子真敢以礼制要求长孙家开中门，见李承乾果然阻止，管家也从容一笑，将李承乾引入前堂。
刚坐下，李承乾顺势便问起了舅舅长孙无忌，管家恭敬回答他，长孙无忌两日前奉旨出巡蓝田县，领了两万难民将他们转到蓝田县安置，算算日子，估摸也快回长安复命了。
李承乾点头，笑容不变。
今日李承乾来得很低调，只带了数十名侍卫，而他也只穿着很寻常的玄色绸衫，从仪仗到服色再到身上的配饰，丝毫看不出太子的模样，显得非常的谦逊有礼。
听管家说长孙无忌外出，李承乾神情微露失望。
这次登门，自然是有事而来。
自从李素指使游侠儿在东宫前杀人后，李承乾便陷入被动之中，朝臣上疏指责失德是小事，但父皇对他的冷淡却一日比一日更甚，连装好孩子乖孩子都没法令父皇的态度从酷男转为暖男，以往李承乾还经常拿着群臣的奏疏向父皇请教治国之道，如今却经常被父皇挡驾，十次求见往往要被拒绝七八次，就算见到父皇，父皇的态度也是很冷淡，不咸不淡哼哼几句，说点没营养的话，然后便匆匆将他打发走。
不仅如此，父皇对魏王李泰却一天比一天恩宠，仪仗规格一加再加，几乎与他这个太子并肩，赏赐的钱粮金银还有珍稀物件也越来越频繁，还允许他在弘文馆讲学，编书立传，这些日子李泰混得风生水起，常与无数博学大儒商讨学问，据说在长安儒家士子的圈子里，李泰的名声已然如日中天，大红大紫。
要命的是，父皇似乎对李泰越来越满意了，这个事实令李承乾愈发惶恐不安。
近日长安城外聚集难民无数，满朝上下为安抚难民而到处忙碌，从三省到六部，甚至连长安周边的地方官府都忙得脚不沾地，每个朝臣都被派了职司，一切以安抚难民为中心，令李承乾惶然的是，父皇竟没给他派任何一件差事，就连他主动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太子啊，大唐未来的储君啊，如此重大的灾难关头，满朝君臣忙个不停，而他这个未来的储君却无所事事，历朝历代的大灾，皇帝都会派太子亲自出面，代表皇帝安抚难民，这几乎已成了不成文的规矩，因为这是个揽人心的机会，不仅揽百姓之心，也能以仁德的形象赢得士子之心，皇帝九五极贵之尊，他不方便做的事情，太子是代替他做的不二人选，可是……父皇却偏偏一件差事都没给他派，这个举动如今已闹得满朝风雨，令无数朝臣愈发猜测不已，东宫左右庶子于志宁等人纷纷劝谏，请李承乾速速面见陛下，不管怎样都要讨一件差事出来，以堵天下悠悠众口，维护东宫的威望。
所以，这便是李承乾今日登长孙家门的原因。
求见父皇而不果，只好走迂回路线了，李承乾于是找到了亲舅舅。
独自在长孙家的前堂坐了一阵，李承乾愈发坐立不安，说到底他今年也才二十出头，论养气镇定的功夫，自然比那些老狐狸差了老远，一听说舅舅不在长安，李承乾便有些坐不住了。
然而，老天终究不负太子，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李承乾正打算离开另想办法时，却听前面庭院里传来“老爷回来了”的声音，李承乾一呆，接着大喜过望，急忙三步并作两步出堂，飞快迎上前去。
长孙无忌满面风尘，一脸疲惫，回家刚迈入前庭，便听到李承乾飞快迎来。
“甥承乾拜见舅父大人。”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不自觉地抬手捋了一下青须，两眼闪过一道明悟之色，然后躬身行礼道：“原来太子殿下莅临寒舍，老臣拜见……”
“舅父大人万莫如此，折煞外甥也。”李承乾急忙两手托住了长孙无忌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君臣为先，亲伦为后，殿下，礼不可废。”长孙无忌坚持道。
“外甥今日微服而来，是以晚辈之礼而登门，自家人何必论君臣。”
以往倒也罢了，虽说李承乾不敢在长孙无忌面前造次，可长孙无忌若坚持行礼，李承乾通常也是半推半就，大家走个过场便完事，可今日李承乾打定主意低调谦逊恭让，舅甥俩在庭院一个坚持一个推让，长孙无忌这个礼愣是没拜下去，最后长孙无忌可能也烦腻了，顺势便作了罢，将李承乾请入了前堂。

第六百零一章 不定取舍
地位受威胁是大事，位置越高，摔下来越狠，皇位不像面饼，被人抢了顶多也只是自己少吃一点，皇位若被抢，摔下来的人往往连活着都成了奢望，取而代之的那个人肯定不愿看到失败者在他眼前活蹦乱跳晃来晃去刷存在感……
所以，太子之位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其实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旦剑落下，死无葬身之地，当太子的人每天都过着破釜沉舟的日子，无风无浪当下去，将来总有吃香喝辣的时候，一朝被人推下位，性命堪忧。
李承乾如今就有这样的危机感，近两年来，他察觉到父皇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反而对魏王李泰却越来越恩宠，因为父皇的厚此薄彼，朝中大臣暗里议论纷纷，支持魏王即储君位的阵营越来越强大，而东宫阵营却被削弱了许多，两大阵营在朝中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东宫的威望受损严重，对父皇来说，朝堂势力形成制衡或许正合他意，但对东宫来说，委实是个致命的情势。
李承乾越来越慌张了，因为太子之位如今已不仅涉及到未来的极权皇位，更涉及到他的性命，他的一生无法避免地行走在两个极端之上，要么风风光光继承皇位，一统天下，要么被人取而代之，然后含恨被新皇赐死。
坐在长孙家的前堂，李承乾颇有些局促，虽然对面坐着的是他的亲舅舅，可是人在朝堂，心思莫辨，纵然是一直支持他的亲舅舅，谁知道他心中的天平如今是否已悄然倾斜到另外一个方向了呢？
长孙无忌仍旧往常般慈祥和蔼的模样，捋着青须笑吟吟地看着李承乾，先聊了一阵子家常，从东宫几位老师最近教的什么书，到东宫的饮食起居，中间还以长辈的姿态告诫李承乾亲贤臣，远小人之类的大道理，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李承乾与他聊了半晌，紧张忐忑的心情稍有放松，终于找回了娘舅家的感觉，神情也渐渐松弛下来了。
长孙无忌何等的人精，七拉八扯的，还不就是为了让李承乾放松，见此刻已达到了目的，这才捋须缓缓问起李承乾的来意。
李承乾脸色微变，沉默半晌，忽然起身面朝长孙无忌，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放声泣道：“承乾已失父皇宠爱，储君之位岌岌可危，求舅父大人救我！”
长孙无忌眉梢一挑，急忙上前扶起他，沉声道：“怎么回事？殿下细细道来。”
李承乾一边哭泣，一边哽咽着将最近父皇对他冷淡，以及偏宠魏王，赏赐多逾皇子仪制等事一一道来。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捋须静静听李承乾哭诉，眼中不时闪过一道复杂莫测的光芒。
抽噎着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李承乾泣道：“舅父大人，承乾这几年确实做过几件失德之事，有悖储君之仪德，朝中诸多大臣亦多有指斥，如今承乾已知错，愿从今往后端正行止，敏行讷言，凡事不违君子之道，不负太子之名，舅父大人……承乾是文德母后所出，是我大唐天家的嫡长子呀！嫡长子不可轻废，否则违于礼制，天下门阀士子怎能服气？更何况当年父皇本以次子而夺太子之位，生玄武门之变，至今天下人仍有议论，更不能轻言废储……”
话说至此，长孙无忌忽然脸色大变，起身暴喝道：“闭嘴！李承乾，尔欲招惹大祸乎！”
李承乾吓得浑身一激灵，呆愣过后顿知失言，急忙垂首请罪：“承乾口不择言，请舅父大人恕罪……”
长孙无忌抬眼朝堂外廊下一扫，见堂外空荡荡的并无一人，这才放了心，随即恶狠狠瞪了李承乾一眼，压低了声音怒道：“当年的事情也是你区区小辈敢随便说的？不知这是你父皇的大忌吗？太子殿下，你差点惹了大祸！”
李承乾被长孙无忌的厉色吓到，一脸悔恨地点头认错不已。
阖眼捋须，长孙无忌沉吟不语，不知过了多久才睁开眼，缓缓地道：“眼下来看，殿下所言所行确实让陛下失望了，或许动过易储的心思，然而欲易一国储君，又是嫡长子，干系太大了，纵是陛下也无法掩天下悠悠众口，所以太子殿下尽可放心，不到忍无可忍，陛下绝计不会真的易储的，虽说眼下对你很冷淡，也只是一时失望气愤，殿下这段时日只需凡事小心，言不可多，行不可讷，遵人子之孝道，行贤德之仪行，所谓‘水滴石穿’，陛下终会恢复对太子的恩宠。”
李承乾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显然对长孙无忌的回答不太满意，说了一大通话看似句句在理，可细细思量后，一句都没用。
他李承乾今日是来拉同盟求助攻的，这样的回答岂能打发他？
“舅父大人说的极是，承乾谨记于心，只不过父皇如今对魏王泰极度偏宠，仪仗和赏赐一度与东宫并肩，逾制若斯，惹满朝议论，东宫威望扫地，这……还请舅父大人指点。”
长孙无忌笑了笑，道：“平常心即是，殿下眼里何必看重这些俗物？魏王仪仗就算逾制与东宫并肩，就算他的王府修得比东宫还漂亮，那又如何？殿下须知，如今你最重要的东西还是属于你的，旁人轻易夺不走，包括魏王泰，那就是‘太子’的位置，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陛下对魏王再恩宠，你仍然是太子，将来大唐的皇帝仍然是你，只要殿下从今往后不再做令陛下失望的事，陛下就绝不可能真的把你废黜了，老臣的意思，殿下明白了么？”
李承乾再次皱了皱眉，显然长孙无忌的回答还是令他不满意。
长孙无忌接着道：“殿下，你与魏王，晋王皆是老臣的外甥，皆是吾妹文德皇后所出，所以，你和他们一样，都是老臣的亲人，兄弟阋墙之事，老臣也不愿见，殿下是长子，亦是长兄，弟弟们有什么忘形跋扈之处，站在太子的位置或是兄长的位置，你都应该稍作忍让才是，万不可伤了兄弟和气，换句话说，纵然魏王泰近来独得帝宠，以至咄咄逼人，殿下也该一退再退，做些符合兄长的姿态出来让朝臣们看见，殿下多忍让几次，朝臣们便知殿下的胸襟气度，便会满朝赞颂殿下的仁厚，这些话你还怕传不到你父皇耳中？听得多了，你父皇自会对你融冰化雪，恢复如初，此即‘以不变应万变’，善也。”
李承乾神情微动，这番话终于令李承乾比较满意了。
其实长孙无忌的说法并不新鲜，类似的话，东宫左右庶子那些属官不知对他说过多少次，只不过长孙无忌说出来，分量自然与东宫那些属官不一样，更何况，长孙无忌愿意推心置腹与他说这些话，便试探出了长孙无忌的态度，显然，这位亲舅舅也是不愿父皇妄动易储之念的。
试探态度，其实比请求指点更重要，态度有了，确定他是站在东宫这个阵营的，有些麻烦便不需要说透，长孙无忌自然知道如何在父皇面前保他这个太子。
李承乾终于满意了，神情也渐渐轻松下来，脸上甚至挤出了几分笑意。
长孙无忌也很轻松，正事说完，话题扯到别的方面，长孙无忌慈祥和蔼地对李承乾谆谆教诲，态度如同当年一般，既维持着君臣之仪，也不失长辈威严和爱护，瞧不出任何不同之处。
闲话半晌，李承乾适时告辞，行礼过后满意而归。
前堂内，长孙无忌慈祥的笑容渐渐僵冷，最后面无表情，捋须阖目，不知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长子长孙冲脚着足衣，如猫潜行，轻轻走到长孙无忌的身后。
“父亲大人，看来如今太子有些惶恐，怕是着急了。”长孙冲轻声道。
“嗯。”长孙无忌仍阖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看了看堂外空荡荡的庭院，长孙冲的声音更低了，凑在长孙无忌的耳边轻声道：“孩儿适才在后面静听了许久，听父亲大人的意思，似乎……继续保太子？”
长孙无忌嘴角一勾，缓缓地道：“你从哪句话里听出老夫要继续保太子了？”
长孙冲一惊，也不顾父子礼仪，立马跪坐在父亲身旁，轻声道：“父亲大人的意思……难道舍太子而就魏王？”
长孙无忌终于睁开了眼，淡淡瞥了儿子一眼，道：“世上之事，不是非东即西，非黑即白，未到乾坤鼎定见分晓之时，千万莫随便定出取与舍，胜败五五之数终究还是太过行险，我长孙家已是大唐门阀权贵，多年经营方有今日之盛况，所以万不可踏错一步，陷家族于万劫不复之境。因文德皇后之故，长孙家与天家已是休戚相关，无可分隔了，所以，我们的选择必须要与陛下的选择保持一致，否则，长孙家必危。”
一席话听得长孙冲满头雾水，细细咀嚼半天之后，长孙冲满脸羞惭道：“孩儿愚钝，实不知父亲大人言中深意。”
长孙无忌笑了，摇头道：“储君之位非同小可，易储则动摇社稷根本，万不得已而不可轻言废黜，而老夫观陛下近年亲魏王而远太子，一半实因太子所为令陛下失望，另一半，怕也是为了平衡朝局，为防东宫势大而不可收拾，故亲魏王以制衡。毕竟陛下当年还是秦王时，同样的情势也曾在武德年间出现过，陛下心生忌惮，不得不防，但自从去岁中秋，太子无故杖责东宫左右庶子后，老夫看出来，陛下对太子已失望透顶，怕是真动了易储之心……”
长孙冲神情微动，试探着道：“陛下若真有了易储之心，父亲大人方才何必对太子说那些……呃，父亲大人想必自有您的道理。”
长孙无忌叹道：“老夫刚才说过，长孙家已是门阀，不可随便决定取舍，更不可随便表态，冲儿，明白老夫的意思么？”
长孙冲脸上露出明悟之色，点头道：“孩儿似乎……明白了。”
长孙无忌欣慰一笑，不再往下说了，沉吟片刻，淡淡地道：“明日老夫便向陛下进谏，请陛下委派太子代天巡视安抚难民，毕竟是太子啊，如此大灾关头，怎可不见太子身影？陛下防心甚重矣……”
长孙冲道：“父亲大人所言极是。”
长孙无忌摇摇头，接着道：“魏王泰如今奉旨编撰《括地志》，怕是快成书了吧？”
“是，听说年中便可告成，此书包罗大唐山川河流各处地理，兼每州每城每地之民俗风情，可谓古今一绝，魏王纵与太子之位无缘，仅凭此书便可名垂千古矣。”
长孙无忌点头，淡淡地道：“老夫书房里有两本书，分别是《禹贡》和《水经注》，书上皆有魏时郦善长先生的亲笔批注，可谓绝世孤本，对魏王泰编书必有大用，冲儿，你代老夫去一趟魏王府，将这两本书送去，就说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长孙冲两眼一亮，情不自禁躬身道：“父亲大人高明，孩儿领教了。孩儿这就去办。”

第六百零二章 晋阳生变（上）
朝局随着圣眷的变化而变化，这是一座耀眼的金字塔，下面的人总是眼巴巴地盯着顶层的脸色，以顶层的喜恶为喜恶，整个金字塔的风向也随着顶层的转变而转变。
名垂青史的名相长孙无忌也不能免俗，他永远不会随便站队，更不会轻率地做任何决定，他做任何决定之前首先要看的便是李世民的脸色，长孙家必须与天家保持高度的一致，才能真正做到家国利益休戚相关，才能保得长孙家这条大船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天家所猜忌而翻掉。
今日也是如此。
李承乾低姿态的登门拜访，语气和态度甚至已到了低三下四的程度，再加上毫无争议的嫡长子身份，以及与长孙家的舅甥关系，如此亲密的关系，从利益到血缘都无可挑剔的紧密联系在一起，然而长孙无忌还是没有轻易表态。
因为李世民的态度不明朗，所以长孙无忌的态度不可能明朗。
这种夺嫡争位的重大关头，每迈出一步都有可能决定家族的兴衰，长孙无忌冒不起这个险，哪怕冒险的对象是自己的亲外甥也不行，他不能为了李承乾把整个长孙家族的命运全押到赌桌上，这显然是非常不划算的，利益和生死面前，再亲密的血缘关系算得什么？退一万步说，就算李承乾这个太子被废黜，接替他太子之位的人也必然是长孙皇后亲生的嫡子，与长孙家也是嫡亲的血缘亲人，那么，谁上去谁下去，对长孙家来说有区别吗？
所以长孙无忌选择了两头烧灶，一头烧太子的热灶，另一头烧魏王的冷灶，两边都不得罪，左右逢源。
至于排名第三的嫡子，那位才十二岁的晋王李治，这个名字在长孙无忌的脑海里只是浮光一闪，然后马上摇头否定了。
前面两个快打破头了，不是甲就是乙，怎么轮也不可能轮到老三来坐这个位置。
一则年岁太幼，十二岁，冠礼都没行，还是个啥事都不懂的小屁孩。二则朝中没有人脉，没有阵营，唯一的倚仗便是皇帝的宠爱，三则一无所长，这个年纪看不出他的人品，看不出他的学问，看不出他的为人处世，可以说毫无特长，平凡得根本不入眼，这样的小屁孩何德何能可以被选中当上太子？
长孙无忌对李治完全无感，而且也笃定李治没有任何希望参与到这么复杂的东宫之争的战役里来，所以，嗯，无视了。
……
晋阳县。
“子正兄，你说我是不是经常被人无视啊？”
李治睁着蠢萌的眼睛，一脸失落地看着李素。
“殿下何出此言？”
李治叹了口气，用一种假装成年人的语气幽幽地道：“你看啊，来晋阳不少时日了，对吧？这些日子你们都在忙着赈济百姓，对吧？孙县令忙个不停，你也忙个不停，就连我身边的付善言他们都忙个不停，好像你们总能找到事情做，总有忙不完的事情，可我呢，我这个堂堂的皇子每天却只能坐在城外的棚帐边，蹲在城外的棚帐边，或是累了躺在棚帐边，看着你们忙来忙去……每个经过我身边的人都会看我一眼，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扭头走过……”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抚李治的狗头，道：“殿下万金之躯，不必做什么事情的，只要你站在城外，让百姓接受官府赈济时能顺便看到你站在那里，你的作用就完全达到了，就像，嗯，就像城门口的吊桥一样，看着没什么用，但实际上……摆在那里还是很好看的。”
这番安慰话显然令李治情绪愈发低落了，抬头横了他一眼，然后垂头失落地叹气。
李素笑了笑，没打算继续安慰。
小屁孩有颗脆弱的玻璃心自然要安慰一下的，但也不能太惯着了，毕竟李素顶多算是他的便宜姐夫，又不是他爹……
……
孙辅仁的确很忙，自从李素一行来到晋阳后似乎更忙了，只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他忙并快乐着。
知道李素此次带了不少粮食来，晋阳的百姓至少不会被饿死了，李素带来的粮食极大地缓解了他的压力，作为晋阳县令，如今他要做的事情便是上山下乡动员百姓聚集城外接领官府赈粮。
只是动员工作做得并不好，因为雪灾的缘故，许多村庄的百姓早早走光了，这也是李素至今觉得奇怪的事，晋阳周边的村庄几乎都成了鬼村鬼庄，里面不见一个人，城外领赈济粮食的不到一万，很多人就这样无缘无故不见了。
等了三四天，孙辅仁从城外村庄回来，顺便还带回来了两三千人，这些人算是他这几日的劳动成果了。
一个人口二十万的大县，居然逃难只剩了不到一万人，实在令人费解。
孙辅仁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这几日行走奔忙于各村之间，渐渐的，他也觉得不对劲了，百姓逃难不可能逃走那么多，毕竟这个年代里，“故土难离”的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不到马上饿死的地步，谁都不肯轻易离开土生土长的家乡，可是晋阳各村的百姓却一口气全跑了，好像神仙变了个戏法似的，手一挥就把人变没了，实在是反常得很。
……
“敢问李侯爷，这个名叫卫从礼的地主……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让他住在县衙里？”孙辅仁不解地问道。
连日的奔波，而且收效甚微，孙辅仁的精神很不好，脸色也很差，脸上布满了憔悴和疲累，眼珠子满是通红的血丝，连官员最基本的衣冠仪态看起来都一塌糊涂。
李素叹了口气，道：“孙县令辛苦了，这些日子看你先后奔波，晋王殿下和我非常钦佩，只不过，你毕竟是晋阳一县父母，在这大灾关头，身子尤其重要啊，万民生计系于一身，你要好好保重才是。”
孙辅仁叹道：“职命所在，不得不为尔，但求无愧陛下，无愧黎民便是……李侯爷，这几日多亏您和殿下坐镇城外善棚赈济百姓，为下官分担了许多事，下官感激不尽……”
语气一顿，孙辅仁指了指正在县衙后院园子里闲逛打呵欠的卫从礼，疑惑地道：“只不过……此乃何人，为何侯爷要将他接进县衙里住下？”
李素扭头看了卫从礼一眼，嘴角噙着几分轻笑，道：“他……算是一个客人吧，嗯，烦请孙县令叫府中下人好生招待，有吃有喝就行，或许……”
“或许什么？”
李素笑道：“或许，晋阳百姓失踪之谜，此人知晓几分端倪，这几日忙着赈灾，待城外乡亲们安定下来后，我再好好跟他聊聊，敬酒或者罚酒，终归要吃一样的。”
孙辅仁一惊，扭头看了眼卫从礼，随即点点头：“既是侯爷所命，下官自当遵从，晋阳县大牢里也有刑具，侯爷若欲刑讯，只管取来用便是。”
李素失笑：“用刑具反倒落了下乘，放心，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他老老实实开口，或者……让他后悔为何生到这个世上。”
……
天气终于放晴了。
一大早醒来，李素看到一丝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格，倾洒在地上，李素一惊，翻身而起，顾不得整理衣冠，匆忙跑出门外，抬头看着天空那一轮火红刺眼的艳阳，呆愣过后，不由放声哈哈笑了起来。
“来人，快来人！都起来，出太阳了！”李素扬声在院子里嚷嚷开了。
很快，晋阳县衙后院热闹起来，李治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呵欠一脸迷糊地走出门，李素上前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李治惨叫一声，马上清醒了。
“殿下，出太阳了，阴雨天气已过，快随我出城！”李素高兴地笑道。
李治一脸迷茫道：“出太阳又怎样？”
“有了太阳，万物便有了生机，或者说，雪灾已到了尾声……”李素耐心解释道：“尽管春播时分已过，但至少还可以人为的挽回一点什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便是组织乡亲各回其乡，马上挖渠引水播种，或许今年收成不算太好，但至少也有一些微薄的收获，总比颗粒无收强多了。”
李治明白了，惺忪的神情也渐渐放出了光亮，像雪后初晴的阳光，神采奕奕起来。
转过头，李素吩咐叫孙县令，却听部曲禀报，说孙县令天没亮就出城下乡了。
李素沉默片刻，摇头苦笑，这个县令……当得实在太称职了，相比之下，自己这个侯爷反倒像一片懒惰的绿叶，衬托着孙县令这朵红花。
斜眼瞥了一眼旁边一脸蠢萌无知的李治，李素嫌弃地撇了撇嘴。
嗯，这家伙是另一片绿叶……
……
出城的路上，禁卫前方开道，李素和李治步行，二人一边走一边兴致勃勃地商议亡羊补牢的春播事宜。
“可是，百姓们都逃难了啊，整个晋阳只剩城外棚帐的不到万名百姓，晋阳这么大的地方，谁去播种？”李治不解地问道。
李素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跟老天抢春时，一刻都不能耽误，所以城外这些百姓要让他们马上回家，并告诉他们，官府不会断了赈济，必有专人将粮食送到各村各寨，那些因逃难而致家中田地无人播种的，我们动员一切力量先把种子播下去，比如发动百姓有偿播种，甚至动用咱们的禁卫和并州的府兵帮百姓播种，只要种子播下去就不急了，那些逃离了家乡故土的百姓，不管他们是真的逃难去了也好，或是躲藏起来了也好，把他们找回来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事，分清主次便是。”
李治点点头，随即叹道：“也不知那些百姓都跑哪去了，难道他们都以为跑去长安便一定有活路吗？都是携家拖口的，一家子好几张嘴，每天都要吃要喝，多少存粮够他们吃到长安的？”
李素沉默片刻，道：“不一定都逃往长安了，晋阳二十万人口，若全部都逃往长安，你想想，长安城下仅晋阳百姓就有近二十万人，陛下和朝臣还不得急眼？长安早该有旨意来了，如今长安那边并无消息，说明逃出去的百姓其实并不多，至少逃往长安的百姓不多……”
“子正兄，那个卫从礼果真知道些什么内情吗？”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我只觉得可疑，如今我们在晋阳就像无头苍蝇，诸事毫无头绪，但凡有可疑的东西，对我们来说都是打开突破的一个希望，宁抓错不可放过。”
李治苦着脸道：“我总觉得晋阳这地方邪气得很，什么怪事都有可能发生……”
李素叹道：“八旬老妇为何惨死街头，百头母猪为何半夜惨叫，禁卫宿营为何屡闻呻吟，殿下贴身的犊裤为何频频失窃，这一切的背后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李治越听越震惊，两眼惊恐地睁大，双手不自觉地朝下身一捂，脸色苍白颤声道：“晋阳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还，还偷了我的……犊裤……？”
李素淡淡朝他一瞥：“……并没有，你紧张什么，我只是比方一下可能会发生的怪事而已。”
李治：“……”
二人说着话，脚步却不慢，离城门尚距百余丈时，忽闻城外传来一阵反常的喧嚣吵闹声。
李素脚步一顿，顺手拉住了李治，凝目望向城门外，神情忽然凝重起来。
吵闹声越来越大，紧接着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二人前方的禁卫神情一肃，反应飞快组成一个圆阵，将李素和李治紧紧围在中间，纷纷抽刀指向城门。
李素神情阴沉，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城门外面正是当地官府和禁卫为百姓难民们搭的棚帐区，这些日子一直按李素的分区法隔离开来，百姓们吃饭住宿皆在此，原本已渐渐安抚下来的人心若再发生什么意外，很可能会导致近万百姓难民的集体哗变，小风波都会变成惊涛骇浪，一发而不可收拾。
“来人，马上彻查！”李素冷冷地下令。
方老五领着几名部曲匆匆奔向城门。
没过多久，方老五一脸凝重地跑了回来，沉声道：“侯爷，城外有难民行刺官府差役，不知何故刺死了三人，百姓吓坏了，害怕官府追究株连，两三千人翻过棚帐的栅栏跑了，剩下的几千人正在骚动，似乎酝酿哗变！此地危险，不宜久留，请侯爷和殿下速速离城暂避！”

第六百零三章 晋阳生变（下）
刺死官差是很严重的事件，几可与造反大罪并列。
城外的百姓人群仍在骚动，熙攘攒动的人潮中带着一股浓浓的无法遏制的恐慌气氛，恐慌气氛在不断地蔓延，加深，由一个点变成几个点，最后渐渐变成了一个面，随着恐慌的蔓延，人群渐渐如洪流拍岸般狠狠地朝棚帐区边缘的栅栏边蜂拥而去。
晋阳县的差役和李治带来的禁卫把臂列于人流前，仿佛一道抗洪的防线，拼命做着最后的努力，试图抵挡人群冲破栅栏四散而逃。
李素脸色愈发阴沉，抿着唇久久不发一语。
李治已慌得没了主张，求助般望向李素，身边的禁卫见他没反应，也顾不得失仪放肆，强行架着李治的双臂朝相反方向的城门而去。
“方五叔！”李素忽然道。
“在！”方老五抱拳。
“传我令，差役和禁卫人等全部放开栅栏，任由百姓离去，不可强行阻拦，更不可呵斥打骂！”李素冷冷道。
方老五愣了一下，接着马上明白过来，领命匆匆而去。
紧紧护侍李治身边的都尉付善言也露出赞赏之色。
稍有见识的人都明白，李素此刻的命令是正确的。刚才有心人暗里点了一把火，森严国法摆在面前，百姓又都是一群没有安全感的难民，出了这桩事，人群的惶恐骚动是正常的，都怕被官府株连追究，所以不管这桩事是谁干的，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选择了逃跑，此时若差役们强行拦阻或打骂，便等于是在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添了一把火，百姓不爆都不行了，这一爆炸，事件可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堵不如疏，大禹治水的理念，可不仅仅只是治水，治民亦当如是。
扭过头看着付善言，李素道：“你们保护好殿下，我去城外看看。”
付善言刚抱拳，却见李治死命挣扎起来，涨红了小脸道：“我是嫡皇子，父皇命我赴晋阳正是安抚赈济百姓，此刻怎可避之？子正兄，我随你一起去！”
奋力一甩臂膀，李治扭头瞪着付善言怒道：“你们这些狗才，欲陷我于不忠不孝不义乎？”
李素犹豫了一下，深深看了李治一眼，展颜笑道：“如此，殿下便跟来吧，付将军，好生保护殿下便可。”
见付善言仍不肯放手，李素加重了语气，道：“付将军，晋阳情势危殆，陛下遣我等来此不是游山玩水的，既然踏上了这条路，便该有举身赴难的准备和担当！皇子亦当如是。”
李治急忙点头：“子正兄所言正合我意，付善言，你个狗才再不放手，就给我滚回长安享福去！本王不需要你保护！”
付善言脸色变幻不定，犹豫了片刻，恶狠狠瞪了李素一眼，终于不情不愿放开了李治。
李素与李治相视一笑，然后并肩抬步，坚定地朝城门外走去。
二人的身边，数十名禁卫拔刀紧紧围着，一边走一边如临大敌地注视着城外的骚动。
李素神色坦然，仿若闲庭信步，扭头看了一眼李治，淡淡地道：“那些难民，或许很快会变成乱民，甚至反民，我等走出城外无异羊入虎口，殿下，你怕吗？”
李治神情紧张，吞了口口水，努力地挺直了胸膛，道：“子正兄不怕，我也不怕！”
李素噗嗤一笑，道：“谁说我不怕？我其实怕得要死，此刻恨不得掉头就跑，跑得越远越好，哪怕逃回长安被陛下治罪，也好过被一群乱民乱拳打死，殿下，我可是越走越心虚了，你呢？”
李治愣住了，这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按理说不是应该一脸无畏无惧兼一脸正义凛然神圣不可侵犯地给自己熬一锅香喷喷的心灵鸡汤吗？比如“虽千万人，吾往矣”之类的，看着乱感动乱激荡燃起自己一腔热血然后傻乎乎出城受死，留给世人一抹夕阳下孤独而悲壮赴难的伟岸背影……
可是……李素这家伙居然在如此紧要的关头说出这样一番话……
你这是不按牌理出牌啊，套路呢？啊？我需要的套路呢？
李治忽然之间仿佛被扎了洞的轮胎似的，嗤地一声泄了气，此刻不用李素再说，他已经有了一种掉头就跑的冲动。
瞥了一眼脸色越来越难看的李治，李素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开心，像一只白捡了一百只鸡的狐狸，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此时此刻，自己为何跟疯了似的，居然笑得如此开心，回长安后应该找个大夫看看了，或许，跟孙思邈道长聊聊如何炼丹成仙的话题也不错，大家疯魔的症状比较相似……
……
事实证明，城外并非龙潭虎穴，付善言等数十名禁卫紧紧护侍着李治二人走到棚帐区栅栏边缘，百姓们都处于恐慌逃跑的情绪里，乱哄哄的一团糟，谁都没注意到李治这一行人的存在。
李素站在栅栏外，皱眉看着不远处惊慌逃离的百姓，婆娘叫，小孩哭，一派兵荒马乱景象。偌大的平地上，人群惊慌失措狼奔豕突，中间却露出一块谁都不敢靠近的空地，空地上，三名晋阳县衙差役模样的人倒在血泊中，鲜血将黄色的土地浸染了一大片，伴随着周围慌乱的脚步，显得那么悲凉。
李素抿了抿唇，扬手指着远处道：“来人，把所有的栅栏全部搬开，让百姓自定去留，官府绝不留难。”
禁卫和差役领命，纷纷上前搬走栅栏，然后离得远远的，一脸漠然地看着百姓离开。
奇怪的是，原本惊慌逃离的百姓看到官府差役搬开了栅栏以后，却纷纷停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差役们，乱哄哄的景象顿时为之一静。
李素适时大声道：“乡亲父老们，我乃陛下钦封泾阳县侯，奉旨巡视晋阳，今日城外突生事端，但本侯绝不留难，更不会对各位父老株连牵扯，实话说，晋阳官府差役被刺，查是肯定要查的，此事断不可姑息！但本侯可以发誓绝不冤枉无辜，与此案无关的人，本侯绝不会教他身陷莫白之冤，冤有头，债有主，天公地道，恩怨分明，现在，若各位父老还想离开，本侯绝不留难，各位尽可放心离去，若有人愿意留下，像往日一样每日能吃两顿饱饭，本侯更是欢迎，官府的善棚仍然每日发放赈粮，咱们一切照旧！各位父老，是走是留，任由各位自己选吧。”
这番话令惊疑不定的百姓心中愈定，沉默中面面相觑，有人犹豫想离开，又怕差役们忽然翻脸拿人，有人犹豫想留下，又担心官府说话不算数，一时之间人群竟陷入胶着僵持状态，久久没人敢妄动。
李素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已上午，艳阳高照，于是嘴角一勾，转身朝远处的伙夫重重一挥手，扬声喝道：“今日提早一个时辰，马上开饭！”
伙夫们急忙快速地搅动大铁锅里的米粥，很快平地上弥漫着一股诱人的粥香，不少百姓喉头蠕动不已，目光贪婪地注视着那十几口冒着袅袅白雾的铁锅。
然后，一位老妇人终于忍不住，悄然向前跨出了一步，有了第一个马上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几乎所有的百姓全都仿佛被控制了灵魂似的，不由自主地迈步朝铁锅走去。
还剩下十几个站在棚帐区边缘的人，这些人原地不动，神情犹豫，最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开。
李素神色自若地看着这些人离开，方老五飞快朝李素瞥了一眼，李素不易察觉地摇摇头。
他明白方老五的意思，但他觉得此举并无意义，按常理揣度，事发之后，真凶应是第一时间选择和那些百姓们一同离开了，没有留下来看热闹的道理，毕竟暴露的风险很大，凶手没有理由留下来挑战自己的生存极限。
就算凶手果真是这十几个离开的人之一，拿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收获，还是那句话，亲自动手的人往往都是边缘的炮灰角色，幕后之人不会傻到让他知道什么内情给自己留下祸患的。
跑了两三千个百姓，万幸的是，留下的近七千百姓已被李素一番话安抚下来了，此刻大家都捧着碗，非常有秩序地排队领粥，情绪比较稳定。
李素舒了一口气，查凶手的事不急，该冒出来的，终归会冒出来，迟早而已，最重要的是稳住了人心，没有闹出更大的乱子，这就足够了。
看着李素三言两语把这一切摆平，李治崇拜两眼冒光，不住地在旁边“哇”“哇”的赞叹个不停。
李素照例笑抚他的狗头，道：“夸我的话留到回长安后再说，添油加醋也无妨，辞藻越华丽越好，现在，殿下觉得咱们下一步该做什么？”
李治想了想，道：“把三名差役的尸首抬回县衙验尸，派人明察暗访，仔细询问事因，抽丝剥茧查缉凶手！”
李素笑了笑，赞道：“殿下有长进了，不错。”
李治喜道：“如此说来，我蒙……不，我说对了？”
李素望向方老五，沉声道：“派几个人回县衙，把卫从礼拿下！择日不如撞日，今日该从他嘴里掏点东西出来了！”
方老五抱拳匆匆而去。
李治不解地道：“子正兄，刚才不是说查缉凶手吗？找卫从礼做甚？”
李素笑道：“那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要查缉凶手……”
“可你不是夸我长进了吗？”
李素翻了翻白眼，没搭理他。
孩子嘛，哄哄就好，真不真心的，昧着良心夸几句，但不能老哄，还是那句话，毕竟李素不是他爹，没义务时刻照顾小屁孩的情绪……
……
相比追查刺杀三名差役的凶手，提审卫从礼更重要。
凶手只是炮灰，抓不抓住对目前的晋阳乱局并无影响，但卫从礼知道的东西，或许能为破局带来一线曙光。
“本”与“末”，李素一直判断得很清楚，舍本逐末的事大概只有李治这种小屁孩才会经常干。原本李素打算派人明察暗访，将晋阳百姓无故大规模消失的事情查个大概的脉络出来后再提审卫从礼，方便两相对证，解开疑团，可是今日城外刺杀差役之事明显是幕后有人指使，抢先出手欲闹出大乱，李素不得不更改策略，先提审卫从礼再说。
这是无奈的做法，因为上辈子追狗血悬疑剧的经验告诉李素，但凡一个人知道太多秘密，总是活不长久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再狗血一点的话，说不定死之前还留一口气，断断续续抖抖索索，说半句“凶手是……”然后果断咽气，或者用颤抖的血手写下两笔似是而非令人薅秃头发的笔划，写到一半同样果断咽气，非得留个悬念让人分分钟想把他分尸一万片……
李素不希望自己莫名其妙成为这种狗血剧的主角，所以，他必须赶在卫从礼被人弄死之前掏出自己想要的东西来。
虽说卫从礼是“本”，但李治和李素二人的禁卫部曲众矣，二人在迈进县衙之前，下面已有人将刺杀差役的事由查问清楚了。
起因很简单，差役们巡弋棚帐区，两名百姓模样的人早起后嘻嘻哈哈在居住区解开裤子便尿，差役发现后果断阻止，并厉声命二人去如厕区解决，二人不听，很快双方起了争执，然后二人同时掏出短刀，将不曾防备的三名差役捅死，围观的百姓见杀了人，而且杀的是差役，于是吓坏了，两名凶手趁势大喊道“我们杀了官差，官府追究起来你们也跑不了，杀官差等同于造反的大罪，此时不逃更待何时？”。话说完，周围的百姓瞬间全乱了套，两名凶手则趁着百姓逃离时将自己隐藏在人群里跟着一块离开，杳杳不知所踪。
李素听了部曲禀报后，皱眉沉吟不语。
李治眨眼道：“这只是寻常的因争执而起的凶杀案呀，似乎……没那么复杂吧？”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道：“制造恐怖气氛，煽动百姓闹事且先不说，寻常的百姓会随身携带短刀，并且出手狠辣果决吗？”
李治摸了摸鼻子，讪笑几声，没话说了。
……
二人迈进县衙，方老五当先迎了上来，李素提心吊胆地看着他，见方老五神色正常无异，李素终于放了心。
还好，没那么狗血，看来卫从礼没被人干掉，也没机会有出气没进气的给大家制造悬念。
事实上卫从礼活得很滋润，这几日被李素强行留在县衙包吃包住，说是留客实则软禁，卫从礼似乎比以往更圆润白胖了几分，在这个大灾之年的晋阳县，卫从礼的变化委实有点脱离群众，在错误的体重上越走越远。
李素见到卫从礼的模样后不由叹了口气，心中暗恨那个把他喂得白白胖胖的……饲养员？说是包吃包住吧，你也不能太实诚了呀，饱一顿饿一顿，差不多有个意思就好，何必糟践粮食。
此刻卫从礼的表情很惶恐，刚才方老五等人破门而入，脸上清楚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字，众人把他架出房门，令他老实蹲在庭院内，卫从礼马上明白，白白胖胖的好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见李素满脸笑意走到他面前，卫从礼二话不说，扑通跪倒，神情愈发惶恐不安。
“侯爷饶命，小人实不知犯了何罪，请侯爷明训。”
李素笑吟吟地蹲下，眼睛直视着他，道：“卫员外，我们做个游戏如何？”
卫从礼一呆：“什……什么游戏？”
“一个新游戏，名叫‘真心话大冒险’，就是互相问对方一个问题，对方可以选择说真心话，也可以选择大冒险，‘大冒险’的意思是，如果回答不了问题，那么就必须做一件匪夷所思难度很高的事情，比如脱光了裸奔，抽孙县令耳光等等，否则就选择如实回答问题，嗯，很刺激很好玩的。”
卫从礼吓得面如土色，抖若筛糠，一旁毫无相干的小屁孩李治却两眼忽然放出光亮，兴致勃勃地道：“这个游戏好有意思，子正兄，我也参加好不好？”
李素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李治脑袋一缩，瘪着嘴没吱声了。
回过头，李素又恢复了一脸如沐春风的笑容，笑道：“这里是县衙，我是官，你是民，我是主，你是客，无论官还是主，都应该有点风度的，所以，卫员外先提问题，不管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我若做到了，便换过来由我提问，卫员外，你先请。”
游戏很新鲜，这个时代的人显然闻所未闻，李治一脸跃跃欲试，卫从礼的脸色却越来越白，此时此刻，他大概明白李素的意思了，跟软禁的形式一样，这根本就是另一种温婉的提审手段。
期期艾艾半晌，卫从礼始终没说话。
李素没有半分不耐烦之色，一直保持着风度翩翩的笑容，等着卫从礼开口，只是眼里的寒光却越来越盛。
终于，卫从礼实在受不了李素森然的目光和活阎王收命似的笑容，抖颤着打破了沉默。
“如此，小人……小人无礼了，先问侯爷一个问题……”卫从礼抬起头，可怜巴巴地问道：“敢问侯爷……您早上吃了吗？”
李素笑了：“没吃，还饿着呢，好，该我问了，请问卫员外……”
话音一顿，李素的语气不知不觉变得寒森起来：“请问卫员外……晋阳二十万百姓离乡背井，他们……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第六百零四章 惊天秘密
提审的手段颇具创新意识，而且气氛非常融洽，用游戏来审犯人，李素算是开了古往今来的先河了，尽量减少被审者的心理压力，大家都用和风细雨吹面不寒的方式把问题解决，挺好。
两人中间如果再摆几瓶冰啤酒，不时再划个拳，猜个骰子，旁边再放一段嗨到飞起的音乐，那就更好了，反正李素挺怀念这个气氛的。
当然，这得看被审者的态度，所谓先礼后兵，又所谓先敬酒再罚酒，卫从礼选择喝敬酒还是选择喝罚酒，全看他的意思了，李素两者都不介意，两者都愿意配合。
游戏很有新意，至少这个时代的人没玩过。
只是玩游戏要看心情，心情好自然兴致勃勃，比如李治，因为不能参与而在旁边抓耳挠腮，急得不行，但卫从礼这个游戏参与者显然此刻心情不太好，对他来说，这个游戏很要命。
李素很直接，大家都挺忙的，没必要绕圈子，第一个问题便直奔主题。
卫从礼脸色很难看，苍白里透着几分青紫，一副法场上即将被刽子手砍头的表情。
“二十万百姓不是小数目，官府差役累得跟狗似的在晋阳辖内村庄四处搜寻，几乎全部十室九空，虽说家里没了存粮要找活路，可官府没说不赈济吧？走几步到晋阳城，香喷喷的米粥等着大家，每天躺在棚帐里吃饱了就睡，多美好的日子，可是晋阳城外只有区区不到一万人等着官府赈济，而各个村庄也空荡荡连只耗子都看不到，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晋王殿下和本侯初来贵宝地，晋阳地面上发生的这些怪事，还望卫员外不吝指教。”
李素含着笑，慢条斯理地说出这番话，说话时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卫从礼，卫从礼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都没逃过他的目光。
卫从礼目光闪烁，迟疑半晌，吃吃地道：“侯爷，小人……小人可以选……呃，选大冒险吗？”
李素笑了，欣然道：“当然可以，这是游戏规则之内的选择，你既不愿回答这个问题，那就大冒险吧，我说一件事，你若做到了，这个问题揭过，咱们继续下一轮。”
卫从礼苦着脸拱手道：“还请侯爷示下。”
李素抬手指着旁边的李治，道：“看见我身边的晋王殿下了吧？”
“看见了。”
“好，抽他，抽完了咱们继续。”李素坏笑道。
李治愕然，一脸无辜躺枪的懵然。
旁边付善言等人面色不善，以半圆之势缓缓围上来，眼里乱飙杀气，也不知这杀气是冲着卫从礼还是冲着李素，估计冲李素的多一点。
卫从礼面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终于哭出声来：“侯爷，小人只是晋阳县小小的升斗小民，请侯爷放过小人吧。”
李素叹了口气，道：“真心话不愿说，大冒险又不愿干，卫员外，你玩游戏不讲究啊，你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卫从礼垂着头，讷讷而无言，似乎想硬扛到底的样子。
李素笑吟吟的看着他，眼中终于冒出了杀气。
之所以决定先礼后兵，不是心怀仁慈，而是李素本身有严重的洁癖，看不得用刑后血肉模糊的样子，太倒胃口了，可是此刻卫从礼看来似乎更喜欢喝罚酒，李素便不得不更改一下方式，既然和风细雨达不到目的，腥风血雨也不错。
就在李素眼中杀气愈盛，打算下令用刑时，卫从礼忽然开了口，打破了要他老命的沉默。
“侯爷，小人有难处……”卫从礼艰难地道。
李素笑道：“活在这世上，大家都有难处，比如我和晋王殿下，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县侯，算是权贵了吧？可陛下交代的差事还是得办好，办不好的话，回到长安，晋王殿下难免被训斥，让陛下失望，而我，也免不了被治罪，甚至被流放，你看，不论地位和权势，过日子谁没点难处呢？”
顿了顿，李素又笑道：“当然，人都是自私的，我也不能免俗，所以相比之下，为了解决我的难处，难免就无法顾及你的难处了，这是人之常情，还请卫员外见谅，我敢肯定，你必然知道一些我想知道的东西，把你知道的说出来，接下来的事你就不必担心了，官府自会保你周全，大唐境内的任何地方都是皇帝陛下的王土，没人敢动你。”
说着李素朝李治一瞥，多日相处，二人之间早已有了默契，李治挺起胸膛，一脸稚嫩的威严状沉声道：“本王乃皇帝陛下嫡子，我可对天发誓，只要你说出来，定保你周全，一根汗毛都不少你的。”
卫从礼仍是满面愁苦，显然李素二人的保证并未给他太大的信心。
犹豫挣扎半晌，卫从礼情知今日这道坎应该是过不去了，不老老实实招认的话，眼前这两位看起来和善亲切的权贵一定不介意微笑着把他大卸八块。
所以，他只能选择先过了眼前这道坎再说，至于以后的麻烦……眼前的坎都过不去，谈什么以后？
见卫从礼咬牙，李素明白他已做了决定，不由温言笑道：“那么，卫员外，咱们重新开始游戏？我提问，你回答……”
卫从礼苦笑道：“侯爷，话说到这份上，您没必要绕圈子了，小人其实清楚您想问什么，不劳您动问，小人这就原原本本说出来，还请晋王殿下和侯爷记得刚才的话，定保小人和家眷的周全。”
李素笑道：“好，你说，我等洗耳恭听。”
卫从礼垂头沉默，似乎在组织措辞，良久，抬起头道：“侯爷，其实自去岁隆冬开始，晋阳县的百姓已开始迁移了……”
李素眉头皱了起来：“去岁隆冬……那时就有人看出开春的雪灾了么？”
卫从礼摇摇头：“小人只是晋阳的草民，充其量薄有家资，勉强算是富户，但论起人脉，其实并不广博，殿下和侯爷是顶尖的权贵，或许并不知道下作人的心思，人脉不是那么好攀扯的，小人没什么出息，眼睛整天盯了自家的几亩田地里，对外面的事反倒并不是太在意，所以有没有看出雪灾，小人真的不知情，只知道去年隆冬，大雪下得邪性，然后，就有百姓三三两两地离家了……”
李素皱眉道：“都是同村同庄的乡亲，离家总有个说法吧？怎么跟人解释？离开家到哪里去，去做什么，以何为生，家里的田地还要不要了，等等，这些都是问题，难道那些离家的人对外没个说法吗？”
卫从礼摇头：“没说法，就这么离开了家，都是趁着半夜无人走的，一走就是一整个家子，从老人到婆姨再到孩子，一夜过去，整个家便全空了，连看门的狗都被带走了……”
李素不自觉地挺直了身子，肃声道：“你确定是去岁隆冬的事？”
“确定，那时元旦还没到，小人自家的庄户都悄无声息的走了十几户，当时小人急得嘴角冒泡，不停跟家人说，今年这元旦怕是过不下去了，因为跑掉的庄户还欠了半年租子没交……”
李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事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如果说是雪灾来临后，百姓们三三两两离家，那是被老天逼得出去讨活路，被人收留也好，被别有用心利用干些见不得光的事也好，终究是因天灾而引起的人祸，可若是在雪灾来临前百姓便三三两两离家失踪，这可不是小事了，说明背后有人谋划，有人策动，揭开来便是一桩天大的阴谋。
飞快扫了李治一眼，小屁孩仍一脸懵懂，看不出多沉重的样子，显然没领会到卫从礼话里意思，嗯，不怪他，以他的年纪和蠢萌的属性，想不通也是正常。
“卫员外，你接着说。”按下心中的烦躁，李素含笑道。
“后来过了元旦，大雪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已快开春了，马上就是春播，连绵不休的大雪覆盖田地，有经验的老农渐渐看出了不对，每天愁眉苦脸蹲在田边叹气，举家离开村庄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多了，终于也有了说法，被人拦下问了，一说就是今年定是灾年，家里存粮不够，出去讨个活路……侯爷，‘存粮’这个东西，家家户户都必须有的，每年庄户要上缴租子，除去交给地主和官府的租子，剩下的全是自家的口食，年景好的时候多存点，年景差的时候少吃点，尽量存下来，留待明年再图个好念想，有的存麦米，大多数存糜子，米比较金贵，糜子这东西就贱了，牲口也吃，人也吃，农户家里大多都是糜子掺了一点点米搅和在锅里，煮熟就算是全家人的一顿饭了……”
“小人家里往上三代都是地主，算不上出息，但对农事还是很清楚的，家里庄户每年能存下多少余粮，大抵心里也有个数，若说刚过了元旦，春播还没开始就吃完了家里的存粮，打死小人也不信，关中年年闹灾，哪年也没见农户们凄惨成这光景，往往都是自家人少吃点，地主接济点，官府再赈济点，灾年马马虎虎就这么对付过去，待到秋收后，又能存下粮食，当时小人心里就犯了嘀咕，估算了一下觉得不对劲，于是找村里的里正，里正也急，于是把事情报上晋阳官府，可惜的是，当时晋阳县上下都忙着对抗雪灾，忙着调拨赈粮，这点小事县衙里没人在意，小人该做的都做了，只好看着乡亲们一个个离乡……”
“后来，大概是上月，小人见春播无望，又听说邻村闹匪，几家富户连续被盗匪灭了家，可谓鸡犬不留，小人心里不踏实了，因为小人也害怕，怕有一天坐在家里招了杀身之祸，没来由的被贼人盗匪一刀砍了，实在死得冤枉，所以便将家眷送往山南道的远亲家，小人则藏好家财和存粮，也离开了家，打算进山里躲一阵，进了山，发现山里居然也有不少人，大部分是各村的灾民，小人甚至看到了几个自家的庄户，他们聚集在山坳里，不知用的什么法子，在山里挖了一些窑洞，人就住在窑洞里……”
卫从礼说着，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看了李素一眼，缓缓道：“进山不失为度灾年的方法，每年闹灾的时候都有乡亲进山，因为山里树林茂密，长着很多蘑菇和野菜，这东西吃不尽的，挖完以后没几天，一场新雨过后，又长出一茬儿来，更何况山里野兽和猎物也不少，运气好的话，打一两头狼，一两只兔子山鸡什么的，足够一家人对付好几天，有荤有素，遇到灾年一般都能对付过去……小人见山里灾民不少，原也打算进去和大家一起过些日子的，毕竟山下不安全，人多倒踏实了……可是小人刚准备出去与大家招呼时，却发现有人给山坳里的乡亲们送饭来了，百来个大汉，抬着二十几口大锅，锅一揭开，里面香喷喷的米饭和面饼……”
李素眼皮一跳，道：“等等，卫员外，你刚才说，有人给山坳里的乡亲送饭？而且送的是米饭和面饼？”
卫从礼的表情抽搐了一下，叹道：“侯爷也发现不对劲了么？是的，小人对天发誓，绝对没有看错，那些人抬来的就是米饭和面饼！小人若有半字虚言，教我生生世世沦入畜道不得超生！”
直到这个时候，李治也终于听出不对劲了，茫然地道：“大灾之年，进山度灾的百姓居然吃得到米饭和面饼？而且有专人给他们送去，谁这么大的手笔？”
李素看了他一眼，扭头朝卫从礼强笑道：“卫员外你继续说。”
卫从礼脸颊一抽，叹道：“小人的家境其实不坏，老实说，这些年家里多少也存了一些粮食，哪怕连续十年颗粒无收，小人也自信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小人之所以送走家眷，自己也离开了家，是因为躲盗匪，免遭无妄之灾，并非为口食所奔波，所以小人和那些山坳里的灾民不一样，当时小人躲在树林里，看到那百来名大汉给乡亲们派发米饭和面饼，小人觉得心跳得厉害，那块山坳从里到外透着邪性，不知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小人本想上前与大家凑个伙的，想想还是打消了主意，然后马上下了山……”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问道：“卫员外，不是我不相信你，你上山的时节正是大雪刚停，万物萧瑟之时，树林也算不得茂密，人藏在里面，一眼可见分明，那些藏在山坳里的乡亲为何没被官府或路过的人发现呢？”
卫从礼叹道：“侯爷到底是精明人，这话问到点子上了，那一片山坳地势很低，恰好在两座山交界的最低处，说是山坳，实则是一片山谷，仅有一个羊肠出口，那唯一的出口有一片崎岖的山石和矮丛，将出口遮得严严实实，就算有人走到出口前，看到满眼的山石和矮丛，也定以为前无去路，折身而返，人群聚集的山坳上方，则是一片参天大树遮盖，上不见天日，大白天的都要点着火把，若非熟路之人，永远也不可能想到里面居然住着那么多人……”
李素沉声问道：“那么，你所见的那片山坳内，到底住着多少人？”
卫从礼想了想，道：“少说也有四五千人，那片山坳很大，光是挖出来的窑洞都有上百个……”
见李素面色凝重，沉吟不语，卫从礼苦笑道：“侯爷，小人是个本分人，往上数三代都本分，除了收租存粮，对朝廷对官府从来没生过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小人今年活到四十二了，也算是有了一些见识，这片山坳里不声不响住着那么多人，又非官府赈济，每到饭时还有专人送饭，瞎子都看得出此事不寻常了，小人天生胆小，哪里敢掺和这么大的事，侯爷，您可要明鉴呀！”
李治忍不住插言道：“可是我们逮到你时，你为何不主动点，痛快的把这事说出来？你在躲避什么？”
卫从礼老脸拧成一团，叫屈道：“殿下您开眼呀！那山坳里有专人白养着几千号人，不知道养这些人做什么，有这么大手笔的人，自然不是无名小辈，若被他们知道是小人泄露了他们的秘密，要弄死我这个小小的地主还不是易如反掌？小人只是一介草民，能得罪得起谁？敢得罪谁？若不是侯爷今日逼到这般境地，小人怎敢泄露此事？”
李素不停揉着眉心，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自己的直觉果然没错，第一眼看到卫从礼就觉得这人有问题，今日果然从他嘴里掏出了东西，掏出的东西很有可能是一桩惊天巨案。
李素相信卫从礼嘴里的山坳可能不止一处，毕竟晋阳二十万百姓消失了大半，而卫从礼恰好遇到的那片山坳只有四五千人，可以肯定，类似隐蔽的地方还有很多，而且……这些消失了的百姓全由人家每天白养着，由此推论下去，结果令人不寒而栗。
谁有那么多粮食，能够养活十来万人，把这些人全聚集起来，幕后之人到底想干什么？

第六百零五章 烽烟突起
养活一个人并不容易，特别是在一个农业生产相对落后的年代里，就更不容易了。
一石粮食大约一百斤出头，五千人吃一顿饭大概需要多少粮食？以每人二两来算，那么五千人的一顿饭大概需要十石以上的粮食，供养十万人一顿饭大约需要二百石，这还只是一顿饭，如果每天供两顿，连续供养两个月，那么十万人需要两万四千石粮食……
帐很容易算，李素片刻间便算出了大概，那么，问题来了……
晋阳地面上，谁有那么大的手笔，眼都不眨便拿出两万多石粮食供养百姓？一不跟官府打招呼，二不敢光明正大，赈济灾民都偷偷摸摸如同做贼似的，他图什么？
李素心情越来越沉重。
他相信世上有好人，好得纯粹，好得令人发指像个傻子，可是，随手拿出两万多石粮食不求名不求利无私赈济灾民的好人，实在是亘古未闻，大奸大恶的表象往往是大善大义，赈济灾民本身没错，但偷偷摸摸养在不见天日的山坳里，显然里面就有问题了。
不仅有问题，而且有麻烦，这个麻烦很大，是一个价值两万多石粮食的大麻烦。
仔细端详卫从礼的表情，李素又问了几个问题，有的问题卫从礼答了，有的答不上来，直到李素确定卫从礼肚里的东西已被掏干净后，这才挥了挥手，命人将他带下去，当然，待遇不变，还是管吃管喝管住，甚至允许他离开县衙，前提是他有这个胆子离开。
“殿下，咱们怕是遇到大麻烦了。”李素苦笑着朝李治道。
“因为有人藏匿灾民？”
“对，管吃管住，每顿还都吃米饭和面饼，晋阳地面上的灾民被他们照料了一大半，殿下，你相信他们纯粹出于好心么？”
李治飞快摇头：“好心没有这般鬼鬼祟祟的道理，赈济灾民本是行善，大灾之年，朝廷燃眉之际，有人愿意挺身而出，官府求之不得，绝不会怪罪，好好的一件善事搞得如此神秘鬼祟，这里面怕是有事。”
李素笑了，连后知后觉蠢萌蠢萌的小屁孩都看出了不对，看来今日果然挖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接下来怎么办？咱们要不要调动兵马，先把那山坳端了？”李治肃然问道。
李素摇头：“千万别端，一切还没明朗之前，切记不可打草惊蛇，就当不知此事，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扭过头望向王桩，李素道：“王桩，你马上派人把孙县令召回来，晋阳这般境地，下乡搜寻难民已无用处，让他马上回来主持晋阳大小事务，今日寒意已减，艳阳高照，怕是雪灾过去了，叫他发动灾民回家春播，虽然春播农时已过，也可种点豆子绿菜油菜等各种耐活的作物，总之不能让好好的田地空着，这些事孙县令比我懂，让他去办，抓紧时间办！”
王桩领命而去。
再看向方老五，李素道：“方五叔，烦你从殿下的禁卫和咱家部曲里挑一些灵醒又会说本地话的弟兄，乔扮成灾民出城，四散于晋阳各个村庄周围，扮作逃荒的样子，记住不要主动寻找那些藏人的山坳角落，如果有人接近，鼓吹某个地方有吃有喝，就跟他去，混入那些地方，细心记下所见所闻，想办法把消息递出来。”
方老五领命。
回头又望向李治，李素叹了口气，神情凝重地道：“殿下，咱们恐怕必须调动并州兵马了。”
李治缩了一下脖子，讷讷道：“真有这么严重了吗？只是几千个藏在山坳里的灾民而已……子正兄，调动兵马非同小可，一旦调动却又未能成事，或是事情并没有那么严重，回到长安咱们可都要向父皇领罪的，就算父皇不追究，朝堂那些言官令官也不会放过我们……”
“想象，殿下，你必须发挥想象……”李素沉声道：“几千个灾民只是表象，晋阳有十万以上的百姓莫名其妙不见了，他们应该都藏在类似于山坳那种地方，最重要的是，有个神秘的人物或势力每日给他们提供饭食，晋阳县流言肆虐，有人频频煽动灾民闹事，甚至有胆子殴打县令，刺杀差役，各村庄匪患严重，打家劫舍，甚至灭人满门，把这些乱象捏合起来，殿下，你还觉得晋阳无大事吗？”
李治愕然呆滞。
良久，李治似乎也想明白了，脸色时白时青，挣扎犹豫半晌后，终于狠狠一咬牙：“成！我听子正兄的，这就向并州大都督府调动兵马！”
很快，两骑快马从晋阳县出城，一骑向北，一骑向南，两封红翎军报分别发往长安和并州，李治在发往并州的调兵文书里附上了半块鱼符，还有李治和李素的联名大印。
晋阳离并州很近，它本就是归属于并州辖下所治，并州大都督府的兵马主要为了防备北方的突厥和薛延陀，当然，也兼治晋地民乱，毕竟是高祖龙兴之地，又与北方敌国接壤，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大都督府自大唐立国后便存在，哪怕李世民已经灭了突厥和薛延陀，大都督府也一直未曾裁撤。
两日后，并州大都督府收到了李治的鱼符和调兵文书，大都督府沙场点兵，两万府兵整装披挂南下，直奔晋阳。
第三日，晋阳北面石窟村的偏僻山谷里忽然杀出两千灾民，两千余灾民摇身成了乱民，乱民当场击杀石窟村里正，并将村里仅剩的十余位老弱妇孺屠杀殆尽，李素和孙县令等人闻讯大惊，匆忙调集禁卫兵马围剿平叛，乱民却已不知所踪。
第四日，晋阳城外的村庄又杀出三支人马，挥舞着长棍横刀，将巡弋的差役击杀后迅速撤退，不见踪影。
接连数日，晋阳处处烽火，突然间陷入了兵荒马乱之中。
李素和李治心中焦急，然而李素还是冷静地下令撤回追缉的禁卫兵马，收缩防御，仅以守卫晋阳县城为目的，任由城外烽烟四起，李素自岿然不动。
当日晚间，一名神情鬼祟的年轻男子来到晋阳县衙正堂外，向值守的禁卫递上了一封书信。
禁卫将书信递进内院，李素展开书信后神情一凛，马上召见此人。
年轻人穿着很朴素，或许不应该叫朴素，叫破烂才贴切。
一身粗布衣裳，脚下蹬着一双露出了脚趾的草鞋，肤色黝黑，年纪轻轻却满脸皱纹，走在乡道上与寻常的逃荒灾民并无任何区别，长相也普通得很，是那种让人看过一眼后能够迅速把他忘记的类型。
县衙内院的厢房内，方老五亲自领着李家部曲四处把守，李素和李治很低调地接见了此人。
一见面就分出了等级高低，年轻人见到李素和李治后马上抱拳躬身行礼，道：“常顺拜见晋王殿下，拜见李侯爷。”
“常顺？你隶属哪个官衙？是什么身份？”李素皱着眉，扬了扬刚才递进来的书信，道：“为何你有陛下亲笔御书的书信？”
常顺笑了笑，露出一嘴的白牙，跟他黝黑的皮肤搭配起来非常亮眼，像黑夜里的星星。
“隶属哪个官衙请恕小人不能说，不过……”常顺笑着朝李治看了一眼，道：“晋王殿下想必是见过小人的。”
李治一脸迷茫，垂头思索许久，方才一拍大腿，道：“你是常伴伴身边的人！我去年曾在甘露殿见过你。”
常顺笑道：“殿下好记性，时隔一年还能记得小人模样，小人倍感荣幸。”
李素不解地道：“常伴伴是谁？”
李治道：“常伴伴名叫常涂，是父皇的贴身内侍，在太极宫的地位很特殊，除了父皇，谁的命令都不听，而且他曾在父皇面前发下重誓，将来父皇若龙御归天，他必殉陵以随。”
经李治确认，又有李世民的亲笔书信，李素终于解了疑惑，对常顺的身份再无怀疑。
同时李素心里也暗自一凛。
那个随侍李世民身边的“常伴伴”恐怕不是简单人物，他的职责绝非每天给李世民端茶递水那么清闲，眼前这个常顺是常涂的身边人，在晋阳如此危急紧张的关头，带着李世民的亲笔书信来到这里，他的身份显然也绝非送快递的那么简单……
由此推断，就像李素暗自掌握着长安城一股隐藏于地下的势力一样，李世民的手里也掌握着一股任何人也无法探知究竟的势力，这股势力的首领，恐怕就是他身边的内侍太监常涂了，眼前这个常顺，就是常涂手下的一员干将。
想到这里，李素暗暗出了一身冷汗，心中不由有些发虚。
皇帝果然都是精明之辈，越英明的皇帝秘密越多，李素曾为自己在长安城拥有一股地下势力而暗暗窃喜，现在看来，恐怕自己高兴得太早了，以李世民的精明，实在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发现李素的这股势力，或者，他早已发现了，只是默不出声，就像农户养猪一样，等到养肥了再一刀宰了……
想到这里，李素眼皮直跳，一股危机感骤然袭上心头。
常顺自不知这短短的片刻，李素竟想到那么深远，见李素抿唇不语，常顺主动打破了沉默，道：“殿下和侯爷出长安赴晋的同一天，小人便奉陛下旨意同时出了长安城，只不过二位贵人是仪仗出行，而小人则是乔装百姓，二位在明，小人在暗，其实这些日子，小人已暗中跟着二位贵人好些天了，只不过二位一直不曾察觉罢了……”
说着常顺露出钦佩之色，望向李素道：“倒是侯爷手下有一位老兵很厉害，在晋州时小人差点被他怀疑，多亏小人急中生智装傻卖乖，这才打消了他的怀疑……”

第六百零六章 并州兵至
李素听懂了，常顺说的“老兵”是指方老五。
嘴角扯了扯，李素失笑摇摇头，还是看低了方老五的本事，除了厮杀搏击本事外，骑术也不错，难得的是心思单纯且忠肝义胆，今日才知道，反侦察的本事居然也不错。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李素顿时觉得身边有了方老五，用起来真的很顺手。
至于常顺的存在，李素倒是一点都不意外。
从李世民派他出长安时他便想清楚了，要处理晋阳之乱，李世民绝不会只派他和李治这一路人马，必然留有暗手，这跟信不信任无关，对帝王来说，再信任一个人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总归要留一步暗棋，用来查遗补缺也好，用来制衡也好，总之必须要保留一个从容进退的空间。
常顺的存在，就是李世民落下的一步暗棋。常顺，常涂，都姓常，常涂的身份又是李世民贴身的内侍，掌握着一股神秘的势力，那么眼前这个常顺的身份想必不低，应该是被常涂引为心腹的那一种。
想清楚这个关节，李素的目光闪过一抹莫测的光芒，深深看了常顺一眼。
常顺似有所觉，扭头与李素的目光相触，随即很谦逊地朝他笑了笑，有种不言而明的默契。
很好，都是为帝王服务，职业不分贵贱也不分明暗，皇帝怎么说就怎么做。
没搭理一脸他乡遇故知惊喜的李治，李素悠悠地道：“既然不知你隶属哪个官衙，本侯就直呼名字了，常顺，陛下遣你为暗路，与我们同赴晋阳，你的职命是什么？这个问题你方便说吗？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常顺笑了，露出一嘴白牙，道：“这个可以说，侯爷多虑了，小人离开长安前陛下有过嘱咐，小人领了一批人暗中跟随二位贵人，是为了暗中将晋阳之乱弄清楚，二位贵人在明，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您二位，有些事情必然无法查，也查不到，小人不一样，小人本是灾民打扮，可谓滴水入海，隐于市野……”
李素沉声道：“晋阳这几日的乱象你也见到了，常顺，你查出什么了吗？”
“正因为晋阳最近乱象频生，处处有乱民屠掠良善，对抗官府，小人今晚才不得不亮出身份，面见二位贵人……”机警地扭头朝门外看了看，常顺压低了声音，道：“小人这些日子带领手下在晋阳察访，发现颇有蹊跷，原是二十万左右的人口，因灾而纷纷迁移，往往举村倾巢而出，按说灾民逃荒，不论去哪个方向，首先应该向晋阳周边城池迁移，有木活工活手艺的，遇到哪些地方招工便顺势留下，挣口饭吃，没有合适活计的则举家继续前行，可奇怪的是，小人仔细算过出晋阳的各条大道小路的人数，发现路上经过的人数合计起来，竟远远达不到晋阳逃荒百姓的人数，也就是说，有的灾民还没走出晋阳地界便莫名其妙消失不见了！”
说着常顺斜眼一瞥，不经意似的从李素二人脸上飞快扫过，却愕然发现李素和李治一脸平静，并无任何意外或吃惊的表情，就连一向咋咋呼呼大惊小怪的晋王李治也是一副面若平湖的模样，稚嫩的小脸蛋上写满了“我早知道”几个字，并且隐隐还带着几分含蓄的得色。
这下轮到常顺吃惊了，只是常顺常年跟随常涂生活在太极宫中，早已练就了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涵养，见二人似乎并不意外，常顺表情平静地继续道：“……小人当时颇觉意外，察觉到此事非同小可，于是马上遣手下查访，惭愧的是，小人手下无能，接连十多日的查访并无收获，百姓失踪之谜仍未解开，直到今日早间，石窟村南面山中忽然杀出两千灾民，将石窟村屠掠一空，当时也是运气好，小人的一个手下恰好在石窟村拜访里正，见灾民杀至，手下急忙躲在一个水缸中，亲眼目睹了两千灾民烧杀掳掠后扬长而去，我那手下也是个灵醒人，趁着灾民们离开石窟村时不声不响跟了上去，混在灾民人群中，由于人数多杂，倒也没被人认出来……”
“那群灾民出村后没回山上，反而一路向北行进，一直走了四十多里路，进了一座无名山，到山腰时，顺势拐进了一条似乎是新铺成的山道，沿着山道往里走，竟是一番新景象，山道里面树连树，石连石，天然一层屏障遮蔽四周，中间一块崎岖嶙峋的空地，上方巨树参天，枝节遮天蔽日，里面足可容纳五六千人，手下当时便明白近日晋阳百姓神秘消失的原因了……”
说到这里，李素和李治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二人对视一眼，轻轻点头。
常顺这时明白了，原来自己查到的东西，二位贵人怕是早有察觉。
“手下当时便觉得事关重大，不敢久留，趁势落到队伍最末，然后不着痕迹地退出了山道，快马回城向小人禀报，小人亦觉得事非寻常，急忙将所有手下全部召集，并将他们遣往晋阳附近的所有山川树林等能够隐蔽藏身的地方，接连寻找五日，终于小有收获，手下百余人不分日夜寻找，找到了十处可疑的地方，由于害怕败露行迹，手下不敢近前查看，但守在外面多日，估摸八九不离十了……小人深觉事关重大，不敢推延，只好现身面见二位贵人，将此事告之。”
说完常顺从怀里掏出一份羊皮地图，在李素二人面前徐徐展开，地图画得很粗陋，但上面画的十个小红圈却分外醒目。
李素顿时露出喜悦之色，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今晚见到常顺很有收获。
捧起地图，李素眯着眼仔细端详很久，道：“可曾打探出谁是幕后指使？”
常顺摇摇头：“小人惭愧，不曾探得，或许……若能多些时日，小人有把握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李素淡淡一笑：“能怀疑的人不多，晋阳地面上谁最有权势，谁最有名望，谁家产最丰，谁对天家不满等等，掰着手指算，数来数去不超过十个，常顺，你照这个思路去查，必然事半功倍。”
常顺笑了笑，道：“多谢侯爷提醒，小人明白。”
说完又向二人行了礼，常顺身形一闪，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
人走了很久，李素仍看着常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发一语。
自从吩咐王直驻扎长安东市，收买结交市井城狐社鼠和游侠儿，李素一直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踏错一步，陷自己和家人于万劫不复，所以李素甚少动用这股属于自己的势力，哪怕王直这两年已将这股势力发展得愈发壮大，李素仍不敢轻易动用，甚至还嘱咐王直将大权交给信任的心腹手下，令他也逐渐退居于幕后。
李素一直对自己的谨慎很满意，他觉得自己做得虽然不算天衣无缝，但也应该没落入过有心人的眼中，直到今日见到常顺，察觉到李世民手中也掌握着一股强大的神秘的势力后，李素这才悚然惊觉，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特别是小瞧了那位简直已将“英雄”二字刻在脸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的皇帝陛下。
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这股势力，到底有没有被李世民发现？若是发现了，自己当如何应对？把话说重了，在大唐国都长安城里，你鬼鬼祟祟搞出这么一股势力到底是何居心？安个“欲图不轨”的帽子不为过吧？若将来有一天李世民突然发难，自己如何度过这道劫波？
想到这里，李素不由眼皮直跳。
原本对自己的未来有着充足的信心，也有着几乎完美无缺的谋划，可是今日看来，这些对未来的谋划有漏洞有缺陷，回到长安后愈发要小心行事了。
……
三日后，并州两万大军到达晋阳，在晋阳城外五十里安营扎寨。
军报入城，李治和李素整理衣冠，出城迎军。
刚走到西城门外，便见远处飞驰而来百余骑，为首一人头戴翅盔，身着铠甲，年约四十多，一把黑亮的长须随着马背的颠簸而迎风飘展。
李素和李治二人在城门外站定，含笑看着远处百余骑驰近。
离城门百丈处，为首一人忽然扬手握拳，百骑如一骑，动作整齐划一地一齐勒马，马儿纷纷长嘶停步，然后百骑同时一偏腿，翻身落马，朝李素二人步行而来。
饶是李素见识过大唐骑兵的风采，此刻也忍不住暗暗赞叹一声。
由细微而见真著，单看这整齐统一的动作，百人如一人的严整军容，便知并州兵马是何等的骁勇剽悍，将领治军是何等严谨扎实。
治军不但严谨，而且对君臣之礼也分外讲究，将领在百丈开外便勒马步行，显然正是对李治这位皇子的尊敬，上下尊卑分得很清楚。
直到为首的将领越走越近，李素的眼睛也越睁越大，眼中的惊喜之色也越来越浓。
将领目不斜视，走到李治面前后摘下头盔，朝李治躬身一礼，道：“臣，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绩，拜见晋王殿下。”

第六百零七章 自乱阵脚
十足的惊喜，他乡遇故知的感慨，特别在这个没有安全感的地方，一位长辈率领千军万马从烟尘中出现，满身披挂佛挡杀佛的剽悍架势，李素感动得快哭了。
李绩仍是长安时的老样子，没见多少变化，表情有些严肃，身躯也不是程咬金那种标准的魁梧悍将身材，无论面貌还是身材，看起来倒像是一位学富五车风度翩翩的中年读书人，戴上翅盔，身披铠甲以后，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儒雅意味，颇有几分三国周郎的儒将神韵。
依礼拜过李治后，李绩这才转过身，看着李素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令李素感动得飙泪的贴心话。
“李家的臭小子，眼里只有你家程伯伯是吧？烈酒香水绿菜一车车的往程家送，给老夫的却只有零星半点，多半还是程老匹夫挑剩下的，厚此薄彼至斯，当老夫死了么？嗯，见你就想抽你！”
到底是武将，说话办事雷厉风行，李绩说完抬脚便朝李素踹去。
李素大惊，急忙往旁边一闪，迟了，反应太慢，没闪过，屁股仍被扎扎实实踹了一脚。
“李伯伯您息怒，息怒……”李素使劲瞪了一眼旁边幸灾乐祸窃笑的李治一眼，陪笑道：“李伯伯您真误会小子了，每逢年节小子都依足了礼数给各位功勋长辈送了心意，每家都是一样的，真是一样的……哎呀，李伯伯，您不能再殴打朝廷县侯了……”
当着小屁孩的面被踹了两次，李素此刻只觉得面上无光，心中怨念顿生，小屁孩那么崇拜自己，在这个年代好不容易圈了个粉丝，而且是傻白甜型的粉丝，被这两脚一踹，估摸粉转路人了，损失惨重。
李绩踹过瘾了还冷笑：“可算是出息了，还县侯呢，啥猴儿来着？不管啥侯，在老夫面前有资格摆名号吗？还说没有厚此薄彼，程老匹夫隔三岔五几大车烈酒绿菜的往家里搬，轮到老夫了，还得每逢年节才见着孝敬，过分的是老匹夫还经常抱一坛酒来老夫家里炫耀，喝酒就喝酒，非要在老夫家里喝，喝完了在老夫家耍酒疯，打打砸砸的，老夫家里的前堂这两年都重修过五六次了，李家小娃子，这笔账是不是该算你头上？”
“啊？”李素愕然，然后飞快眨着眼，心中暗自揣摩李绩这番话里的逻辑……
老流氓爱炫耀，老流氓耍酒疯……这笔账弯弯拐拐的怎么就算到自己头上了？费解啊，这位长辈的逻辑到底怎么个路数？
“李伯伯实在冤枉小子了，小子对各位长辈都满怀敬意，尤其对李伯伯您，更是钦佩得五体投地，只恨不能日日登门恭聆伯伯教诲，怎会做出这等厚此薄彼之事？程伯伯确实经常往家里搬酒啊绿菜啊什么的，可是那些东西……不是小子送的啊，您老与程伯伯相识多年，程伯伯的性子想必您老……啊，呵呵。”
李素毫不犹豫地把程咬金卖了。
李绩神情稍缓，点了点头道：“看来倒确是误会你小子了，程老匹夫是个匪类，做事不讲究，那些东西多半是从你家抢去的。”
“您老英明。”
李绩对李素的态度很满意，点了点头，顺嘴又骂了几句程咬金，温文儒雅的名将，骂起老流氓来嘴毒得很，看来平日里积怨不小。
以前就看出来了，大唐的几位开国名将一个个都是剽悍的狠角色，这些年跟着李渊李世民南征北战杀人屠城，说他们是老杀才一点没夸张。
虽说都是老杀才，论战功论杀人的数量，拎谁出来都不相上下，可将军们私底下却不是那么和睦，凑一起就是天大的灾难，骂娘打架互吐口水猴子偷桃，什么下作招数使出来都面不改色，至于程咬金和李绩的恩怨，大抵应该从当初平灭东突厥开始说起，所以二人的真人PK次数不少，至少李素就亲眼见过三次以上，属于老冤家了。
说是冤家，但其实还是抱团的，平日里争来吵去，抄兵器互砍也有过，反正大家都清楚，李世民也不太喜欢武将之间关系太亲密，于是又吵又打的，既能顺了圣心，又过足了打架的瘾，然而一旦朝堂里文官叫嚣了，要搞事了，武将们便非常默契地团结起来一致对外，文斗武斗轮番上场，还有一个完全把脸皮藏裆里的程咬金上蹿下跳，顺着队伍指着那些年迈体衰的文官要跟他们单挑，言称必取项上人头云云，常引得文官武将们集体鄙夷。
名将们的恩怨，却苦了李素，见了面逢人就得叔叔伯伯的一通叫，这个叔叔那个伯伯的，横竖都互相看不顺眼，都觉得李素慢待了自己，偏心了别人，李素在夹缝中生存，这边陪笑那头行礼，苦不堪言，出了长安城都免不了被这些老杀才们挤兑。
调动并州兵马来晋阳，说来还真只能由李绩率领。因为这是李绩职责范围内的事。
众所周知，并州大都督府的大都督是李治，一个十二岁的小屁孩当然没能力统领千军万马，所以这位大都督至今为止都是“遥领”，说穿了其实是个名分而已，并无直接的统兵权。并州真正统兵的是李绩，他是并州大都督府的长史，职位看着不大，但实权不小，权力几乎等于大都督了，当然，权力再大，兵马是绝对不能随意调动的，这次李治调动兵马是因为李世民事先便给了调兵的旨意，李绩是依旨行事。
……
见了面，闲话也寒暄过了，李素指天发誓回长安后给李伯伯送两大车烈酒，而且当着程家人的面送，李绩顿觉有了面子，于是平息了怨气，心满意足地被李素迎进了县衙。
坐进县衙后院，李绩的脸色严肃起来，这个时候要说正事了。
“说说吧，怎么个章程，老夫刚领兵至此，两眼一抹黑，晋阳到底出了多大的事，值得调动并州两万兵马？”
李绩捋须扭头望向李素，神情严肃道：“李家娃子，兵马调动非同小可，你若小题大做，回到长安怕是罪责难逃，你可要拿出个充分的理由让老夫信服，老夫才好说话，若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理由动了干戈……”
李绩说着阴恻恻一笑：“……不等朝堂令官发难，老夫今就把你吊城楼上抽废了。”
李素急忙道：“小子自有理由的，李伯伯您懂小子，小子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李绩大马金刀地一挥手：“细细道来！”
李素当即从晋州到晋阳这一路所见所闻详细说了出来，由始至末，事无巨细，包括个人对晋阳局势的预测和担忧，都说得非常中肯客观。
说了整整一个时辰，李素这才把整件事交代清楚，李绩的脸色却越听越凝重，待李素说完后，李绩捋须点了点头，道：“照你这么说，晋阳如今已在一触即发的边缘，前两日山上忽然冒出乱民屠掠村庄便是预兆，嗯，情势危急，确实该调兵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如今晋阳全乱了，小子从晋州调来了粮草，要安抚百姓，粮草自是不缺的，至少对付三四个月不成问题，但小子这些日在晋阳，却渐渐发觉有些东西比粮草更重要，幕后那人必然也囤积了大量的粮草，所以灾民不一定非得靠官府赈济才能活下去，官府能给他们的东西，幕后之人也给得起，甚至比官府给的更好，至少官府就不可能拿香喷喷的米饭和面饼来赈灾……”
李绩哼了一声，道：“幕后之人那是赈灾么？分明是用这些粮食换灾民给他们卖命！几顿米饭便动摇了我大唐的社稷，欲图窃取江山，呵呵，倒是打的一肚子好主意。”
扭头瞪着李素，李绩道：“小娃子，你有什么头绪没？”
李素苦笑道：“若说头绪，小子自然有些想法的，只不过……此事重大，只消踏错一步便可能酿成大祸，小子如今竟有些缩手缩脚，不敢施为了。”
李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难得这个年纪，居然有老成谋国之心，小娃子当初在西州闯下的偌大名头，看来不是虚妄所得。小心谨慎是对的，晋阳之乱，其祸首不在乱民，而在那幕后之人，欲平其乱，杀乱民不仅无济于事，还会惹出更大的祸端……小娃子，老夫是领兵之人，陛下的旨意上说以晋王殿下和你为主，眼下情势紧急，你可拿得出章程？”
李素想了想，道：“首先，并州兵马虽至，但不可随意平乱，尤其不能拿乱民开刀，免得落人口实，引人诟病，但是兵马既至，便须做出黑云压城的姿态，否则不足以震慑宵小，所以，小子想请李伯伯下令，并州兵马向晋阳城方向继续推进二十里，然后驻扎，并且摆出整军备战的态势……”
李绩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然后呢？”
李素笑道：“然后，我们就不必急了，等着对方先乱阵脚，并州这两万兵马是我们的重要砝码，两万府兵对对方来说是个巨大的心理压力，必然打乱了他们的某些部署，或许他们以前的谋划是天衣无缝的，但因为并州的两万兵马压境，他们或许因为慌乱，或许因为恐惧，那些天衣无缝的部署难免出现漏洞，小子等的就是这个漏洞。”
李绩点头道：“是个法子，只不过，就算他们出了纰漏，你怎么就能看出来呢？”
李素笑道：“眼下晋阳是这个样子，虽说有点乱，但也不至于太乱，官府与乱民之间其实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短暂的平衡局面，如果今日之后，突然发生了某件不同寻常的事，这件事的性质足以打破这个平衡，那么，这件事就是他们的漏洞，顺着这件事往里面挖，挖到谁就是谁，更何况，李伯伯领兵到来之前，小子心中多少已有了一点模糊的猜测，有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数日之内，这些模糊和大致的东西，大约会慢慢清晰的。”
李绩大笑：“好个狡猾的小娃子，原来存了守株待兔的心思，这法子确实不错，不杀乱民也好，免得朝中那些碎嘴子的令官啰嗦，小子倒是顾得周全。”
李素笑道：“兵法云：‘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乱动’，就是这个道理，小子也是拾前人牙慧罢了。”
李绩笑声顿敛，皱眉道：“‘敌若动，我乱动’是哪本兵法书上写的？简直狗屁不通，小子你胡说八道便罢，莫扯什么兵法，小心老夫抽你。”
李素眨眼：“或许是《孙子兵法番外篇》？小子也记不太清了。”
……
当日晚间，并州两万兵马忽然拔营，向晋阳方向推进，推进二十里后，大军扎下营盘，营盘扎于开阔平原地带，同时，一支约莫五千人的兵马奉命离营，在深沉的夜色中飞驰而去，这支兵马去往何方，执行什么命令，连营中将领都不清楚。
第二天，晋阳城四周仿佛一个被点爆的火药桶，乱象愈演愈烈。四个方向皆有乱民从山上忽然冒出来，对山下的某个村庄屠掠一番，不同的是，这次屠掠过后，好几支乱民似乎很有默契地在某个地方汇合，两支，三支，四支乱民队伍合为一支，然后飞快窜入山林内不知所踪。
很有意思的变化，李素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了，果然，两万并州兵马对幕后之人形成了一定的震慑和干扰，他们已渐渐没了安全感，于是主动调整了策略，化零为整，将小支的乱民整合起来，拧结成一股大的势力，用以应对并州兵马。
策略是没错的，及时的，换了李素是那幕后之人，或许他也会选择这么干，可惜的是，他们猜错了李素调兵的目的。
李素调兵不是为了剿灭乱民，说实话，尽管明知平乱是自己的职责，可李素终究是草根出身，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对乱民动刀，乱民其实都是愚民，他们的命运是身不由己的，在这人人自危的大灾之年，谁给一口吃食他们就跟谁走，盲从的人总归是愚昧的，可愚昧并不是一个人该死的理由，该死的是那些愚昧他们的人。
调兵是为了震慑，为了让对方自乱阵脚，并州兵马到来的第二天，就出现了各小支乱民合为一大支的现象，对李素来说，这是对方自乱阵脚的先兆，是个不错的兆头。
……
“子正兄，自从并州兵马来到晋阳以后，我看你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觉得踏实了，没人敢害咱们了？”李治仍旧每天围着李素转，明明是王爷的高贵身份，却偏偏有一颗小跟班的心。
李素叹了口气，小屁孩似乎有点悲观啊，千里迢迢跑到晋阳来出差，脑子里想的不是怎样把事情办好，而是怎样保命，难怪后来连自己的老婆都搞不定，硬生生成就了一位女皇……
“殿下，我脸上的笑容多了些，不是因为并州兵马，而是因为……我笑起来很好看，所以应该多笑一笑，会笑的男人，运气通常不会太差的，因为丑男人是没心情笑的，所以他们又丑又倒霉……殿下，你也不丑啊，来，笑一个。”
李治：“……”
早已习惯了李素的风格后，李治还是很给面子的挤出一个笑脸，比哭还难看的那种。
“子正兄，我其实知道，你对晋阳的乱象已有了计较，对不对？那该死的幕后之人你恐怕已猜得大概差不离了吧？”
“那么容易猜到，别人还怎么跟你愉快玩下去？说实话，幕后之人是谁我真没猜到，目前我唯一的结论就是，可以肯定，那个幕后之人……”
“怎样？”李治急不可待地问道。
李素瞥了他一眼，慢吞吞地道：“可以肯定，那个幕后之人……一定是个坏人！”
李治瞠目结舌：“……”
这辈子走过最长的路，就是这句废话的套路……
“殿下，你说，幕后之人是坏人吗？”
“……是。”
“所以，我的结论很正确，对不对？”
“……对。”
李素笑抚李治的狗头，露出了欣慰之色。
这种欺负小孩子后满满的变态快感是肿么回事？
接下来几天，李素反而清静下来了。清静下来的他却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而是钻进了晋阳县衙办公的二堂，没事翻阅起晋阳县志，更奇怪的是，李素居然表现出对晋阳县志饶有兴致的样子，厚积盈尺的县志一本一本的翻阅，每一本每一句话都看得很用心。
李治被李素的表现吓坏了，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李素，这是被鬼上了身的李素！他认识的李素怎么可能这么勤奋。
吓坏了的李治急忙叫来了方老五，指着书房里认真看书的李素，然后告诉他，你们家侯爷已经连看了三天书没挪窝了，方老五也吓坏了，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侯爷，侯爷不应该这么勤奋……
看书啊，多么稀奇的事，侯爷府上内院确实有书房，书房里确实也有书，可李家人都清楚，侯爷的书房充其量就是摆个样子的，证明自己是个读书人的摆设，实际上李家书房里的书侯爷一本都没看过，连翻一下的兴趣都没有，任由那些书摆在架子上被虫蛀，蛀坏了再去东市买几本继续摆着。
如今赫然看到侯爷居然在看书，而且一看就是三天没挪地方，方老五也吓到了，这是被鬼上了身的侯爷啊！
就在李治犹豫要不要请大夫给李素瞧瞧时，李素终于搁下手里的晋阳县志，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走出了屋子。
门口，李治而方老五一脸呆滞地看着他，李治嘴唇嚅动几下，刚准备说话，被李素打断。
“别说，也别问，累死我了，我先睡觉，睡到自然醒，谁叫跟谁翻脸，就酱紫。”

第六百零八章 打破平衡
县志这东西每个县都有，这是历朝历代编史的重要资料，每个县衙都有专门的书吏负责编撰，妥善保存。
李素这几天看的也是这个东西，有关晋阳历史上发生的一切，从魏晋到当朝，每年地方上发生的大事件皆有记载，这些记载都是最真实的，可信度很高。
一闭关就是三天，发了癔症似的昏昏噩噩，出了屋子都有点魂不守舍，典型的鬼上身症状，难怪李治和方老五等人惊慌失措。
李素没理会众人的担忧，回房倒头就睡，这一觉睡得舒爽，一睡就是一整天，中间方老五端了饭菜过来，见李素睡得熟也没敢叫醒，饭菜热了一次又一次，就在李治和方老五拿定主意打算请大夫时，李素这才伸着懒腰，一脸神清气爽的出了房门。
守在门外的李治和方老五高兴坏了，有种泪流满面的冲动，上前正要问候，却见李素抬头望天，一脸疑惑兼纠结。
“怎么天黑了？醒得不是时候啊，生物钟乱了……”李素喃喃自语：“要不，回去再睡一觉？”
说睡就睡，扔下门口两位正酝酿情绪准备煽情的家伙，李素转身又往屋里走去，显然打算继续大睡一场。
“慢着！子正兄，再睡就死了，您先一刀剁了我再睡！”李治急坏了，一把拽住李素的衣袖。
“谁死了？”李素神色不善的瞪着小屁孩，王爷咋了？乱说话照抽，不信你以后当了皇帝还会报复我。
李治陪笑，拽着衣袖的手却丝毫不松。
“我死了，您再睡我就急死了，真的……晋阳如今烈火烹油，情势迫在眉睫，您选择在这个时候关上房门看书睡觉，是不是……呃，子正兄，我知道你必有了计较，咱们一起从长安出来的，有啥计较你好歹先跟我说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才是啊。”
可怜巴巴的小眼神，一脸萌萌的哀求之色，眉眼间依稀跟小兕子有几分相似，可爱得不要不要的。
李素指了指天，道：“天黑了，所谓日升而作，日落而息，此时已是‘息’的时候……”
“你大白天已息过了，实在不行，好歹留句话再息啊！”李治急了。
李素叹了口气，看来睡不成了。
招手唤过李治，李素笑着凑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想想，如果你是那幕后之人，当朝廷已遣重兵压境，自己以前的部署谋划全部打乱，这个时候你会怎么做？”
李治毫不犹豫地道：“投降朝廷，不能再执迷不悟，投降才是唯一的出路！”
李素：“……”
愿望不错，三观也正得不能再正，而且很耳熟，典型的警察与绑匪对峙的语气，可惜代入感不强，太过理想化了，反正李素不觉得幕后之人会做这种选择，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跟朝廷已是水火不容了，断没有回头路可走，投降了也逃不过一个死字，就算失败也得硬着头皮撑到亲眼见到失败的那天，然后再悲壮切腹抹脖子。
“殿下你这么说，咱们没法聊啊……”李素叹了口气道。
沉吟片刻，又朝方老五招了招手，李素凑在他耳边如此如此吩咐了一番，方老五一脸疑惑之色，抬头看了看李素严肃的神情，二话不说领命而去。
“子正兄，子正兄，你跟他说了什么？快告诉我！”李治更急了，留给他的悬念一桩接一桩，小屁孩已有被逼疯的倾向。
“没什么，叫他出去给我买宵夜。”李素淡淡扔下一句便回房了。
“……你骗我！子正兄快说，快说！”小屁孩一路追进了屋内。
“哎，殿下，身上还有值钱的物事没？我继续给你说三国演义如何？嗯，写欠条也行……”
“好啊好啊好啊……”李治立马将正事抛到九霄云外，非常开心地点头应道。
……
按理说，李绩是长辈，也是领兵多年斗争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他既然来了晋阳，晋阳之乱该由他来处置更妥当。
可李绩的态度很奇怪，他只负责统领两万并州兵马，对晋阳的事从来不插嘴，哪怕被李素吊胃口憋得不行了的李治主动跑去请益求教，也被他哼哼哈哈地敷衍过去，一副我只是来打酱油的作派，气得李治每次悻悻而归，第二天又贱兮兮地跑去继续求教。
碰钉子的次数多了，李治自己不觉得，冷眼旁观的李素却看明白了。
他看出来李绩并不打算参与此事，或者说，他应该秘密领了什么旨意，任由李素和李治二人折腾，他却三缄其口，不发一语，李素相信，就算自己和李治面前有个大坑，李绩也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头栽进去，他顶多站在坑外保驾护航，不让别人埋土，会不会幸灾乐祸的笑则要看他的人品了。
李素看懂了，所以也没有自讨没趣去求教什么，每天和李绩同住在县衙内，聊天的内容基本都是吃吃喝喝还有天气，绝口不提正事。
不得不说，跟李绩聊天的感觉很不错，李绩读过的书不少，至少比李素多，李素提起任何话题他都能非常完美地接过来，然后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搞得李素很没面子，后来李素不得不拿出后世的一些新奇话题，比如自由落体，比如圆周率，比如大唐之外有个到处都是野人土著的新大陆，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等等，这才换来李绩的目瞪口呆，一脸老蠢老萌的表情，令李素很有成就感。
“说话又是晌午了……”县衙庭院里的李绩打了个呵欠，一脸百无聊赖地瞥了李素一眼，哼哼道：“小娃子胡说八道了一上午，什么新大陆，什么咱们站在大圆球上，老夫情当听了故事，现在故事听完了，又到了吃饭的光景，下午怎么说？咱们继续坐这里胡说八道？”
李素笑道：“伯伯您若愿意听，小子这里还有一肚子的胡说八道等着您，您信也好，不信也好，就当打发时间了。”
李绩哈哈一笑：“好个小混账，把老夫当孩子哄了？说说正事，晋阳这么个光景，你到底怎么打算的，老夫这两万兵马驻扎城外，每天人吃马嚼的，可不是小数目，军中司粮官昨日来报，营中粮草只够大军十日所用，你和晋王殿下耗得起，老夫可耗不起了。”
李素眨眼：“小子一筹莫展，这不正等着李伯伯赐教吗？”
李绩怒道：“滚远！滑不溜手的小混账，等老夫抽你呢？老夫只负责领军驰援平乱，余者一概不理，你若有章程赶紧动起来，若没有章程可别怪老夫心狠，明日便拔营回并州了。”
李素收起了笑容，叹了口气道：“李伯伯，小子其实也在等，您领军多年，慧眼如炬，想必也看出来了，晋阳如今的情势不妙，幕后之人与朝廷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小子这几日想尽办法打破这个平衡，无奈破除不了，所以小子在等，等对方先把平衡打破，并州兵马可不能走，您这一走，晋阳的情势只能是敌进我退了……”
李绩嗤地一声，道：“平衡那么容易打破，陛下也不会把你遣来晋阳了，单纯杀乱民谁不会？大军到处，令旗一挥，挡我铁蹄者死，最难的便是眼下敌暗我明，杀又杀不得的景况，所以陛下和三省宰相才合计把你派来处置，这事派德高望重的老臣来不合适，容易激起对方警觉，闹起更大的民乱，长安城年轻一辈里，数来数去也就你最精滑，谁都占不了你的便宜，太子得罪你你都敢指使游侠儿东宫门前杀人报复，杀了人以后还能堵得太子不敢声张，面子里子赚得足足的，晋阳这事挑你来干没错，朝廷肯定吃不了亏……”
李素吓得冷汗直冒：“李伯伯您别乱说，什么东宫杀人，小子完全不懂……”
李绩冷笑：“敢做不敢当吗？还真是油滑到家了，你干的那点事，长安城这些叔叔伯伯们谁心里不清楚？当我们都瞎吗？来了晋阳反倒蔫了，一肚子坏水哪里去了？你到底在谋算什么？”
李素飞快眨眼，嗯，东宫杀人什么的，真的听不懂，但晋阳的事可以说说。
“李伯伯耐心再等等，两日内必有分晓，眼下这等情势，幕后那个见不得人的人也该出手了，他一出手，平衡必破，晋阳乱局可解矣。”
李绩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老夫本打算提醒你的，但你既然胸有成竹，老夫也就不说什么了，且看你如何拨正乱局吧，并州两万兵马随时可为你驱使。”
“小子多谢李伯伯。”
“别谢老夫，老夫也是奉旨而为，况且……”李绩说着仔细端详了他一番，道：“况且，老夫见你的模样挺投缘的，说不出原因，就拿你当了亲子侄对待，你的事，老夫不会慢待。”
二人正说着话，县衙门外忽然踉跄跑进来一个人，此人却是李家的部曲老兵，满头冒汗神色慌张，脸色有些发白，见了李素二人顾不得行礼，急声道：“禀侯爷，大事不好了！咱们从晋州带来的五千石粮食被人放了火，此刻火势大起，无法扑灭，侯爷快去城外看看吧？”
李素和李绩同时愣住，紧接着，李素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扭头看着李绩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李伯伯，对方果然先动手了，晋阳乱局可破矣！”

第六百零九章 鸿门烤宴
大火冲天，城外囤粮的平地上一片忙乱，禁卫们气急败坏扑着火，夹杂着不少百姓无助的哭喊，浓浓的黑烟直冲云上，晴朗的天空渐渐被一片黑雾笼罩。
李素李治等人匆匆赶到城外，看着眼前这一幕乱象，神情却各异。
李治急坏了，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不停地跺着脚，身边仅有了几名侍卫都被他一脚脚地踹出去，命他们取水灭火，观察半晌，见那火势愈发不可遏止，李治嘴一瘪，终于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咱们从晋州带来的粮草……若被烧了，晋阳百姓的民心可就全乱了！怎么办！”
李素抿着唇一言不发，只看着远处熊熊燃烧的大火，神情却不怎么焦急。
“重兵把守的囤粮重地，居然说烧便烧了，呵呵，有点意思……”李素喃喃自语。
“子正兄，这分明是有人纵火，欲乱晋阳民心，他们……连城外这区区一万人也不愿放过，存心断了他们的活路！”李治嘶声泣道。
“好了好了，哭什么哭，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能像个大丈夫一样硬气点么？”李素不满地道。
“可是，这些粮草……”
“粮草已经烧起来了，哭有何用？啧！”李素嫌弃地一撇嘴，扭头望向远处人仰马翻的救火现场。
摇摇头，李素嘴角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太心急了，你若再忍个两三日动手，或许我还真着急了，可你偏偏选在今日，这个破绽可是你自己露出来的，怪不得我了……”
“嗯？子正兄，你在说甚？”
“没什么……哎呀，肚子饿了，想吃烧烤吗？我请客。”李素朝他眨眼。
李治愣住。
着火了啊！粮草没了啊！晋阳眼看就要大乱了啊！这个时候你居然还惦记着吃烧烤？
“子正兄，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这把火难道……”后知后觉的李治终于露出了狐疑之色。
“胡说！难不成这把火是我放的？”李素正色道：“我只是想吃烧烤而已，很单纯的一件事，你想那么复杂做甚？”
李治盯着他的脸，半晌后，肯定地点点头，然后展颜笑道：“好啊好啊，我要烤麂子肉，外焦里嫩哦……”
……
扔下城外正在救火的无数军民，李素居然真的领着李治回了城，居然也真的命人取过烧烤用具和麂子肉，真的开始弄起了烧烤，实在是没心没肺的说话算话。
当然，烧烤之前，李素还是下了一道很平淡的命令。
“请孙县令过来，就说晋王殿下和我有请，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
孙县令来得很快，一脸慌张焦急，脸上被烟熏得半红半黑，一片污浊，两眼瞪得通红，似乎刚刚哭过，进了县衙庭院，看见李素二人后，孙辅仁扑通一声跪倒，大哭道：“下官监管不力，百姓的救命粮草被贼人烧毁，下官死罪，愿自刎于前，向百姓谢罪！”
李素抢前一步扶起了他，温声道：“孙县令辛苦，此事怪不得你，粮草是晋王殿下的禁卫所监管，寻常人等无法接近，孙县令也接近不了，今日粮食被烧是禁卫的责任，怎能怪得了你？快快起来，喝口水，咱们商议一下对策。”
孙辅仁跺了跺脚，急道：“这个时候还商议什么对策，先救火要紧，能救回多少算多少，不然晋阳可就真乱了！”
“不急不急，事情要从源头查起，源头堵不住，救回再多的粮草终究还是会被贼人毁了，孙县令你说呢？”李素笑着拉回了孙辅仁。
“源头？”孙辅仁愣神的片刻，已被李素拉了回来，木然呆滞地跪坐在草席上。
……
鲜红白嫩的麂子肉是前两天禁卫们上山猎来的，虽说晋阳闹灾，可下面的人怎么也不敢慢待了李治三人，所以每顿饭里总也能见着一些荤腥，李素二人自从出了长安，可真没过什么苦日子，典型的朱门酒肉臭，包括此刻。
李素挥退院内的所有禁卫，只留下方老五和王桩站在身后侍卫。
烧烤由李素亲自主厨，李素的口味向来精致且刁钻，除了精心教出来的自家厨子，别的地方的饭菜鲜少能入他口而不被挑剔。麂子肉被切割成极薄的一片片，然后被穿在一根根竹签上，面前架着一个小铜盆，盆内炭火烧得正旺，盆口正中横着两根铁条，竹签摆在铁条正中，被火一烤很快滋滋冒油，瞬息间可见鲜红的肉条渐渐烤成了金黄的焦色，并散发着阵阵肉香。
李治不知是不是被传染了李素的没心没肺，此刻居然也对城外粮草被烧一事毫不关心，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直瞪着冒油的肉条，喉头不时咕噜一声，吞一口口水，眼中馋色毕露。
孙辅仁的眉头却越皱越紧，魂不守舍地扭头看看天空不断窜起的黑烟，又回过头瞥着李素二人，神情欲言又止，眼中露出一丝愠色，显然对李素二人一反常态的淡定和漠然感到很不满，又碍于二人的身份，一时不敢发作罢了。
李素的眼睛也只盯着肉条，看着肉条滋滋冒油，李素不慌不忙地三根手指拈起一些磨细了的盐粒和茴香，均匀地撒在肉条上，对孙辅仁焦急和不满的神情视而不见，仿佛世上的一切都没有眼前这几串肉条重要。
良久，李素眼睛仍盯着肉条，却打破了沉默，淡淡地道：“有句话说，‘治大国如烹小鲜’，这句话粗听很有道理，可细细一琢磨，又觉得未免失之偏颇，众所周知，烹小鲜当然要用慢火熬炖，讲究的是个火候，还有一个耐性，两者都做到了，小鲜就算烹成了，跟治国的道理一样，只不过呀，治大国不能总是烹小鲜一样不温不火，该用猛火时还得用猛火，这就跟大夫看病的道理是一样的，有的病人适合用温文之药慢慢养息，有的急症却必须马上用猛药止住，否则必有性命之虞，其实咱们现在的烤肉也是这样，火太小了，肉条半生不熟，吃了闹肚子，火太大了，肉条马上就焦糊，可就吃不得了……”
李治满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不知他啰嗦这一大堆话有什么目的。
孙辅仁也是一脸迷茫状，朝李素拱了拱手，道：“侯爷高论，下官受教良多，只是城外火势……”
“城外的火势别管，咱们只说烤肉的火势……”李素总算抬起了头，朝孙辅仁咧嘴一笑：“虽然都是火势，但此火非同彼火，孙县令，咱们好好聊天，别歪了楼啊。”
孙辅仁叹了口气，情知今日这位李侯爷是要没心没肺到底了，只好颓然垂头道：“愿听侯爷教诲。”
“这就对了，聊天嘛，你来我往的，话题总要说到一起才能愉快的聊下去嘛，不然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大家聊的不是同一件事，换个脾气急的坐你面前，孙县令，你这会子怕是已经挨揍了。”李素淡淡笑着，手里的动作却不停，飞快翻弄着竹签肉条。
孙辅仁苦笑，没吱声。
李素淡淡道：“嗯，刚才关于烤肉的话题呢，说得差不多了，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咱们换个话题吧，孙县令，你上任晋阳县令多久了？”
孙辅仁一愣，想了想，道：“三年有余。”
“三年了，也算是造福一方了，上任这么久，想必父母婆姨和孩子都随过来了吧？天伦之乐可是难得呀。”
“是，前年已将父母和夫人孩子带来了晋阳，就住在县衙后院，今年闹了灾，下官每日忙碌，顾不上家小，便派人将父母孩子送回了家乡，身边只留了夫人。”
李素点头：“倒也可怜，说是当官了，家小还是难免颠沛之苦，世人都说当官的享福，不坐到这个位置，焉知其中不为外人道的苦楚？孙县令之苦衷，我感同身受呀。”
孙辅仁叹了口气，转过身朝长安方向遥遥拱手，道：“忠孝难两全，既然当了官，当为陛下效死命，家小便无法再顾了。”
“说得好！”李素笑着赞了一声，随即递过两串肉条，道：“肉烤好了，尝尝我的手艺，当官我或许不如你勤奋扎实，可厨艺我却当仁不让，快，趁热吃，麂子肉是野味，凉了可就有腥膻味了……”
李治在旁边早就等得不行了，这时也顾不得王爷的面子，朝李素一伸手：“还有我，还有我！”
李素瞪了他一眼，叹道：“殿下，你好歹也顾及一下皇子的仪态好不好？”
轻轻的责备，李素还是递过两串肉条，李治不客气地取过，张嘴就塞，顺便还抽冷子白了李素一眼。
眨着眼，看着慢吞吞吃相文雅的孙辅仁，李素充满期待地笑道：“孙县令，味道如何？比别人烤的肉好吃多了吧？”
孙辅仁这时哪里有什么心情尝野味，闻言胡乱点点头，并挤出一抹难看的笑。
“你快乐就是我快乐，孙县令，能吃到泾阳县侯亲手烤的肉，不谦虚的说，你真是三生有幸，长安城里多少国公郡公都喜欢我家的饭菜，连陛下都派御厨来我家学艺呢，我李家的饭菜可是长安闻名的……”
孙辅仁敷衍地赞了几句，食不知味地嚼着肉，眼神却渐渐有了一丝说不出的变化。
李素又取过几串新鲜的肉条，放在架子上翻烤，嘴里淡淡地道：“我大唐武德年间便恢复了前隋的科考，取天下寒士而仕之，不知孙县令可曾参加过我大唐的科考？”
孙辅仁脸颊微微一抽，放下了手中的肉条，垂头沉默片刻，语气顿时变得有些低沉。
“下官是荐举而入仕，不曾科考过。”
李素淡淡地道：“哦，不曾科考过，嗯，很正常，大唐说是有了科考，但如今门阀世家遍地，门阀之中名士才子众多，由世家门阀荐举而仕，也算是正途……只是孙县令，本侯有点好奇，听说你本是齐州人，荐举你的是哪一家门阀呢？”
孙辅仁眼皮一跳，道：“是齐州陈家所荐举。”
“齐州陈家？呵呵，这个家族似乎不是太出名呀，早年隋朝时陈家有人当过两任刺史吧？除此再无人才所出，能在晋阳龙兴之地当这一县父母，怕不是小小陈家能办到的事……”
李素手中不停翻动着肉条，眼睛也盯着它们，可目光却多了一抹寒意，仿佛忽然拔出鞘的利剑，森森的冷芒连火红的炭火都掩饰不住。
“孙县令，陈家的背后，是否还有世家门阀？这个门阀的根基是否就在晋阳附近？比如……太原王氏？”
含笑的眸子抬起来，李素笑吟吟地看着孙辅仁，却见孙辅仁脸色惨白，豆大的冷汗一颗颗顺着脸颊滑落，眼中一片震惊和绝望之色。
“……孙县令，刚才我说过，麂子肉要趁热吃，凉了可就坏了味，别愣着了，快吃呀。”李素眨着眼好心提醒道，语气很轻很温柔，仿佛怕吓坏了他似的。

第六百一十章 水落石出
李素和孙辅仁没有动作，一旁大吃特吃的李治却呆住了，手里长长的竹签肉条啪地掉落在地，震惊地睁大了两眼，呆滞地看着李素和孙辅仁。
李素含笑不语，孙辅仁脸色苍白，只看着二人的样子，李治便明白了一切。
“孙县令，你竟……竟然是……”李治颤巍巍地指着他，神情一片惶然无措。
小小的年纪，今日算是第一次见识到了人心世情的险恶。
锵！
李素身后的方老五和王桩愣了片刻，同时拔刀出鞘，冰冷的刀锋一左一右架在孙辅仁的脖子上。
“好个恶贼，差点叫你瞒骗过去！”王桩忍不住出声怒道，想到李素这些天常与孙辅仁见面商议平乱之事，若孙辅仁心怀杀念，早做准备，李素和那位晋王殿下不知死了多少次，想到这里，王桩和方老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中后怕不已。
乐融融的烤肉宴，瞬间变得紧张凝重，剑拔弩张。
李素仍带着微笑，朝王桩和方老五摆摆手，笑道：“别那么紧张，对孙县令客气点，他是读书人，就算玩弄名堂，也断然不会亲自出手行刺我和晋王的，把刀放下，给孙县令一点体面……”
方老五和王桩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大意，二人一左一右拽住孙辅仁的胳膊，然后从上到下开始搜身，确定孙辅仁身上没带凶器后，这才收刀入鞘，退后一步，眼睛仍满是戒备地盯着他，随时保持着挺身护驾的姿势。
自刚才被李素一语道破身份后，孙辅仁的脸色便白得厉害，听到李素的话后，终于抬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躬身一礼道：“多谢李侯爷，为我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这次的自称不再是“下官”，而是“我”了。
李素摇摇头，道：“不必谢我，就算是这些日子你为灾民前后忙碌奔波的答谢吧，哪怕……你都是装出来的，毕竟也做了一些实事。”
孙辅仁惨然一笑：“不错，齐州陈家背后，还依附着更庞大的门阀世家，而我，就是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
李素长长一叹，整个人不知为何忽然泄了气似的，刚才展露的逼人锋芒不复再见。
从烤肉开始，李素外表看似懒散惫怠，实则心中却紧紧绷着一根弦，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因为他自己清楚，从粮草被烧的那一刻起，便是摊牌之时，对方抢先动手，看似乱了民心，但从反面来说，何尝不是自露了马脚？所以烧粮之后，李素没着急指挥救火，反而第一时间进了县衙，招孙辅仁过来烤肉，用意也在此，相比之下，挖出隐藏在晋阳的毒瘤，将幕后的势力连根拔起，这件事远比救火重要得多。
此刻听到孙辅仁终于亲口承认，李素整个人顿时感到一阵恍惚，说是松了一口气也好，或是胜利之后的疲惫也好，忽然之间，满是战意的情绪竟一泄而去，剩下的却是一股浓浓的虚脱和释然。
“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耶？”李素闭上眼喃喃道。
孙辅仁垂头，神情痛苦地道：“我本是齐州寒门之子，自幼聪颖好学，熟读圣贤经义，那时满腔报国之心，只想为大唐社稷鞠躬尽瘁，不求闻达于庙堂，只求为天子守牧尺寸之地，造福一方百姓，直到学有所成，欲赴长安科考时，才发现世事人情非我所料……”
“科考这个东西……”孙辅仁无奈一笑，道：“科考是寒门学子的唯一出路，这是天下皆知的事，只不过，科考在那些世家门阀眼里却是不共戴天之宿敌，因为科考取寒士而仕之，绕过了世家门阀荐举这条必经之路，从此寒门士子不必再往门阀投卷，便可直接以锦绣文章而入仕，入仕之后的寒门士子自然也不可能成为哪家门阀世家的党羽势力，而是直接忠心于皇室天家的能臣干吏，对门阀来说，科考便是天家削弱他们势力的一柄利剑，所以他们痛恨科考，同时也千方百计阻拦寒门士子参加科考……”
“贞观九年，我自问学有所成，便欲拜别父母，前往长安应试，然而齐州陈家不知从哪里听到消息，便派人出来阻拦，我刚出齐州城不到三十里，便被陈家快马追回，同时追回的，还有齐州城近二十名同样准备去参加科考的士子，把我们半逼半请地带回了齐州城后，陈家的家主召见了我们，言称我等学子不必科考，陈家可为我们向朝廷举荐，当然，言下之意我们后来才知道，既然是陈家举荐，将来为官后自然便成为了陈家势力党羽，尽心以陈家的利益为己任……”
孙辅仁笑得愈发惨然：“……那时的我年轻不通世事，而且名利心甚重，一心想着当官，犹豫之后便答应了陈家荐举，过了半年，我果然当了官，先是河东代州辖下一个小县的县令，后来因为我为官尚算勤恳，上任后一年内开荒种粮，大兴水利，鼓励婚育，任内两年，县中人口增加了四千多人，此事被监察御史上疏奏彰，还被当年的吏部记入考评，然后，莫名其妙的，贞观十二年，我便被任为晋阳县令……”
“晋阳啊，高祖皇帝龙兴之地，素有大唐第三大都之美誉，说是大县，其实已经算是一个州郡了，我糊里糊涂的当上了晋阳县令后，陈家派人来找到了我，告诉我这是他们背后运作的结果，而且吩咐我必须时刻注意晋阳地面上所有士族望门的举动，并且暗中培植羽翼，伺机而动……”
李素一直静静听着，这时忽然插言道：“何谓‘伺机而动’？”
孙辅仁苦笑：“‘伺机’，自然是等待机会，当时我也不知道要等待什么机会，直到去年年末，大雪不停，陈家终于又找到了我，那时我才明白，这场大雪，便是他们苦苦等了三年的机会。从年末开始，陈家便派了不少生人进入晋阳，这些人很快消散于晋阳的各村各乡，我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可我没法制止，不但不能制止，还要做他们的帮凶，因为从我当官的那一天起，我的身上已烙上了陈家的印记，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那么多的陌生人忽然进入晋阳县，自然引起了各村里正的警觉，许多里正都向县衙禀报了此事，而我，则假装不放在心上，将此事强自按压下来，任由陈家派去的人在晋阳翻云覆雨，最后的结果……我便不多说了，想必你们已看得很清楚了。”
孙辅仁说完了，虽然尽量说得简单，可也说了小半个时辰。
说完后，孙辅仁神色黯然垂头不语，而李治仍一脸震惊，一双眼睛不停地在孙辅仁和李素的脸上来回打转。
李素神色很平静，答案本是他亲自揭开的，孙辅仁说的这些只不过验证了他的推测，所以他没有什么意外吃惊的地方。
县衙庭院内，莫名其妙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令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道：“陈家的背后，果真是太原王氏？”
这个问题很重要，它关系到朝廷举起的屠刀将劈向哪个方向。
可惜的是，李素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孙辅仁苦笑摇头：“我虽是一个县令，却也只是陈家手里的一颗棋子，李侯爷，你觉得他们会让一颗棋子知道太多内幕吗？早在代州时，我便有过猜测，陈家只不过是齐州一个小门阀，既非关陇名门，亦非七宗五姓，在朝堂的势力可以说非常薄弱，自隋以来，陈家的直系也只不过当过几任刺史而已，这么一个小小的门阀，竟敢在龙兴之地翻云覆雨，煽动民乱，若说这些皆是陈家一家所为，打死我也不信，我很清楚，陈家必然依附着一个更庞大的势力，这个势力，才是晋阳之乱的祸首和源头，对那家门阀世家来说，陈家也只不过是他们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只是，我并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
李素的手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一下，满含笑意的脸上渐渐露出苦涩之色。
好了，谜底解开了，更大的麻烦来了。
世家门阀啊，照孙辅仁的说法，这家门阀的势力居然大到如此地步，看来不是关陇名门，便是举世皆知的七宗五姓之一，无论哪一家门阀都不是轻易能动的，哪怕是贵为天子的李世民，对这些门阀都不得不忌惮三分。
然而晋阳之乱追查到最后，抽丝剥茧的结果竟直端端地指向这些千年门阀，怎么办？带兵上门把这家门阀灭了？
真这么干的话，估计李世民很高兴，而且巴不得有这么个傻子出头，事情闹大了，只消把李素往刑场一拉，一刀砍下脑袋，对门阀有了交代，又剪除了一个心头之患，至于说到牺牲，李素相信在李世民眼里，剪除祸患比他的性命重要得多，两相取舍之下，死一个李素根本就是一笔非常划算的生意。

第六百一十一章 门阀恩怨
大唐的统治阶级很复杂，名义上是李氏皇族掌控江山社稷，实际上，民间门阀世家的势力很大，大到令李世民都不得不忌惮，这些门阀都有着千年的底蕴，旁支门客无数，经营地方多年，在他们所经营的地盘上有着比皇权更深更大的影响力，几乎可以算是一呼百应，有的地方的百姓甚至眼里只有这些本地的门阀，而不知江山姓李。
门阀世家千年，经营地方无孔不入，一个家族能够千年延续而不衰，自然有它的本事和道理。除了对朝堂和官府输出人才培植党羽不断渗入以外，最主要的还是靠门阀内的人才培养以及对天下有名望的博学大儒的招揽聘请，所以但凡在大唐境内称得起名号的大家族大门阀，别人首先看的是它的文化底蕴，门下的大儒们讲经论史，博古通今，往往一言既出，举世皆闻，常引天下无数士子文人争相追捧，执以尊礼。
这就是门阀的力量，用权势，金钱，名望和文化交织起来的大网，网上的线条纵横交错，无论如何都无法将其剪除，一旦帝王因其势大而欲除之，则会马上引起所有门阀和天下士子同仇敌忾的剧烈反弹，从而引火烧身。
这就是李世民对门阀深深忌惮却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所在，哪怕大唐的军队横扫四海，战无不胜，哪怕李世民被万邦属国齐尊为“天可汗”，但对国内的门阀世家却仍无可奈何，因为这些门阀不是靠军队能够剿灭得了的，一旦动手则马上失了民心，因为世家门阀的文化势力已然深植人心，大唐皇室能举屠刀杀人，但不可能诛心。
可是，李家与世家门阀的恩怨又是一个躲不开的矛盾，这个矛盾大抵要从关陇集团和中原七宗五姓自魏晋以来的纷争开始说起，解释起来很麻烦，那是一段漫长悠远岁月里的相爱相杀桥段，自魏晋以来，天下的统治权基本都由门阀世家所操纵，连皇帝都不得不看他们的脸色行事。数百年里，关陇集团与七宗五姓时合时争，有了共同的利益则合起伙来搞风搞雨，有了利益分歧则毫不犹豫地抄刀互砍，双方跟疯子似的又是打骂又是相爱，像极了琼瑶剧里的男女主角。
比如推翻前隋一战，李渊自晋阳起兵，当时天下门阀世家欣然景从，一同扛起了起义的大旗，各家出兵出粮，煽动民众百姓共襄盛举，合起伙把前隋杨家王朝推翻了，而且推翻的速度特别快，争夺天下之战只花了一年时间，隋朝便轰然倒塌，由此可见世家门阀的力量多么强大可怕。
正因为如此，立国之后的李家对门阀也产生了深深的忌惮，一心想要剪除却不敢妄动，只敢偷偷摸摸在背后搞点小动作，用侧面迂回的方式压制门阀的势力膨胀，比如武德年间开科考，绕过门阀荐举，直接由皇室取天下寒士而仕之，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压制门阀权势的手段，对七宗五姓等大门阀的评价，李世民曾下过“虽累叶陵迟，犹恃其旧地，好自矜大”，“甚损风俗，有紊礼经，既轻重失宜，理须改革”等评语。
这些话当然不是什么好话，由此亦可看出李世民对门阀并没有什么好感，虽然当年大家一起同过窗扛过枪，虽然李家也是七宗五姓里的一支，但角度决定立场，李家当了皇帝以后，门阀在他眼里自然跟以前不一样了，门阀势大，枝繁叶茂，挡住李家的WIFI信号了……
所以贞观七年，李世民把当时的尚书省仆射房玄龄召来聊了一次天，这次聊天很重要，其内容性质大抵跟百晓生的江湖兵器谱差不多，意思就是，李世民想重新制订一本《氏族制》，将天下的门阀世家重新排名定座次。
房玄龄老奸巨猾，当然看出李世民居心叵测，于是很聪明地把这桩不讨好的差事扔给了高士廉，由高士廉牵头，将朝中的中书侍郎，礼部侍郎，御史大夫等相当于副宰相级别的高官拢了一大堆，众人日夜不休，一个月后，一本重新修订过的《氏族制》终于冒着热气新鲜出炉。
李世民满怀期待打开一看，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阴沉着脸把高士廉叫进了太极宫，关上殿门大骂了一个时辰，期间有没有表达强烈的跟高家已故妇女长辈发生超友谊关系的愿望，不可考，总的来说，李世民对这本新的《氏族制》很不满意，不满意的原因只有一个，它把七宗五姓里的崔家排在门阀世家第一名。
江山都姓李了，世家门阀里却还是姓崔的排第一，你崔家这是要上天啊。作为一手建立大唐帝国，同时弑兄杀弟逼父退位的霸道总裁，怎么能忍得下这口恶气？必须打回重制！
没能领会圣意的高士廉这回终于明白了，原来李世民修《氏族制》是假，存了打压门阀的心思是真，于是高士廉忽然福至心灵，如佛陀悟道一般豁然开朗，连夜修修改改，第二天把崭新的《氏族制》2.0版本捧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一看，终于高兴了，很好，李家排名第一，外戚如长孙家等排名第二，并列的还有新兴贵族如程家，秦家，尉迟家等等，而那些山东门阀世家，如崔家，范家，卢家等等，全部名列第三等，在豪门里属于末等。
这就对了，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嘛。
李世民爽了，但这本新的《氏族制》却令那些千年门阀世家不爽了，没招谁没惹谁的，凭什么我就末等了？还讲不讲理？
可是，江山毕竟姓李，李世民说的话就是理，不仅是氏族制，自李世民登基后，针对山东豪门的打压就从来没有停止过，力度一年比一年大，从土地到税收，从人才荐举到军队管理，处处刻意削弱世家门阀的影响，有意识地将统治权朝长安城集中，门阀世家敢怒而不敢言，心里憋了口恶气无处发泄，怎么办呢？
你李家能背地里搞小动作，我们门阀世家当然也不客气了，于是各大门阀联合起来，成了大唐民间势力最大的反对党，各家门下的大儒和名士们得了授意，一个个摇身一变，变成了公知，对李家的统治从来没有半句好话，不管朝廷发布什么政令，到了门阀的嘴里便是祸国殃民的恶政，更何况李世民自己不争气，玄武门干过一桩亏心事，这下算是被门阀拿住了把柄，众口铄金往死里黑他，天下一旦出现灾害，便是今上无德，而至天谴云云。
晋阳这次的民乱，大抵便是李家和山东豪门相爱相杀的产物。
……
恩怨很复杂，有爱也有恨，当年心口的朱砂痣，如今成了恶心人的一抹蚊子血，分手没有吻别，只抄刀互砍，一边砍一边流泪说“来啊，互相伤害啊”……画面非常感人。
可是李素却无法接受，明明是你们大人物的恩怨，自己为何不幸躺枪？你们关上房门互砍就是了啊，为何非要在晋阳搞出这么大的事？而他又是李世民派往晋阳平乱的钦差，此事处理得不好，门阀固然不会放过他，相信李世民也不介意把他砍了祭旗顺便平息众怒。
莫名其妙的，李素发现自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不讨好。
感觉更难受的还有孙辅仁。
孙辅仁比李素更悲愤，因为自从李治一行来到晋阳后，孙辅仁行事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无论言行都是正义凛然且天衣无缝的，他想不通，李素为何莫名其妙的就怀疑到他身上了。
“李侯爷，你是怎么看出我的身份的？还请侯爷不吝赐教，否则我死亦难瞑目。”孙辅仁语气坚决地道。
李素回过神，暂时压下了满腹的烦躁，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孙县令，你做得太完美了……”
孙辅仁：“……”
完美也有错？
李素接着道：“我这人疑心病重，而且有点霸道，我觉得世上除了我自己，应该再没有第二个完美的人了，谁若表现得太完美便会引起我的怀疑……”
这次不仅是孙辅仁，就连李治都无语了。
“自我和晋王殿下来到晋阳，眼里只看到孙县令忙前忙后，为乡亲四处奔波，该哭的时候哭，该喜的时候喜，仿佛已经完全跟乡亲们融合在一起……”
李治忍不住插嘴道：“这也没错啊，咱们经过晋州的时候，晋州刺史不也是这样的好官吗？”
李素笑道：“这就是疑点之一了，因为晋州刺史是好官，所以他被百姓爱戴，所以晋州出了乱子他能够很快稳住局势，而晋阳却不一样，殿下还记得吗？我们刚到晋阳时，看到百姓的情绪并非愤怒或忧愁，而是麻木不仁，显然百姓们被官府或士族荼毒甚深，否则纵然受了灾也不会露出这种完全没有希望的表情，孙县令，一个真正被百姓爱戴的官，是不会让治下的百姓露出这种表情的，我相信你没有祸害百姓的心思，但你后面的门阀不会这么想，他们要的就是朝廷民心尽丧，说你为虎作伥也好，说你身不由己也好，总之晋阳的百姓这几年的日子怕是不好过，这个，是我怀疑你的第一个理由。”
孙辅仁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垂头黯然不语。
李素继续侃侃而谈：“第二个理由，晋阳民乱是事实，孙县令这些日子前后奔走，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在我看来都是恰当的，合适的，但是以你为首的官府在做出了正确的决定后，局势却越变越乱，官府对治下的控制力低到这等地步，这是很不正常的，孙县令，我和殿下刚到晋阳的那一天，你被村民殴打致伤，想必也是你上演的一出苦肉计，为的是博取我和殿下的信任吧？”
目光一瞥李治，李素含笑道：“殿下，还记得那位值守晋阳宫的老宦官申义吗？”
李治愕然点头。
李素的笑容带着几许寒意：“这位老宦官，怕也是被门阀收买了，与晋阳官府沆瀣一气，暗通款曲，否则晋阳搞得这么乱，身为晋阳宫副监却没有向长安禀报任何消息，这怎么也说不过去，晋阳地面上的毒瘤太多，咱们一个个的挖掉。”
扭头望向方老五，李素冷冷道：“方五叔，马上派人去晋阳宫，拿下值守晋阳宫的所有宦官宫女，特别是那个申义，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辨别忠奸！”
方老五抱拳凛然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垂头丧气的孙辅仁猛然抬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李素朝他咧嘴一笑，挑了挑眉毛，道：“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看着神色震惊的孙辅仁，李素笑道：“还有第三个怀疑你的理由，孙县令想不想听听？”
孙辅仁渐渐收起了震惊的神情，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素。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的看着我，我还是说了吧。”李素笑了笑，道：“记得前几天我翻阅晋阳县志吗？这一翻就是三天，老实说，我还真没有这么用功看过书，这次来到晋阳算是破例了，县志呢，写得很详细，只不过详细的部分却是在孙县令上任之前，待到孙县令上任后，县志里的内容实可谓乱七八糟，东拉西扯，乱得毫无章法，本地县志可是历任县令必须要完成的公务，当时我就在想，一个为官清正，心怀黎民的好官，为何治下书吏修的县志却一塌糊涂，叫人无法直视？难道这位好官和我一样懒散？”
“更令我奇怪的是，晋阳是中原重镇，诸多门阀本系旁支林立，门阀在本地可谓影响深重，可是县志里关于门阀在本地的举动却完全没有记载，分明是有意避开了，孙县令，欲盖弥彰的火候太过，实在令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否真的清白……”

第六百一十二章 祸水东引
李素一直觉得自己性格是完美无缺的，包括疑心病。疑心病太重难免不太容易信任别人，眼里看到的任何一件事，首先不是接受，而是怀疑，认为它相对比较合理了，符合事物发展的逻辑了，再去接受它。
这个毛病至少在晋阳县是有利无害的，就是因为疑心病，李素把晋阳的一盘乱局抽丝剥茧如同外科医生做手术一般，一桩桩地解开，理顺。
看似毫无关联的几件事，串联起来竟是疑点重重，破绽百出。矛头直指孙辅仁。
晋阳自去年隆冬雪灾有了迹象时便乱象丛生，合理的，不合理的，绝对无法绕开孙辅仁这位县令，没把事情处理好，反而越弄越乱，教李素怎能不怀疑他？
孙辅仁服气了，再无半句争辩置疑，在李素面前深深垂下了头，脸色黯然，阖目不语。
水落石出，李素的心情却并不轻松。
一团乱麻解开了，更大的麻烦还在等着他。
幕后之人是千年门阀世家，这是无可争议的了，然而，不论是哪家门阀，李素都无法轻易动手，干系太大了，一个掌握了本地的名望，权势，文化和舆论的庞然大物，李素一个小小的县侯，纵有皇命加身，可他能拿这个庞然大物怎样？
孙辅仁被王桩带下去了，一县父母官，今日被关进了自己辖县的大牢，等待朝廷发落。
“太原王氏？真是他们吗？”李治的神情很凝重，抬头看着李素，阳光很刺眼，李治眯起了眼睛，只看到他的背后一层金黄色的光晕，表情却隐在光晕里无法捉摸。
“殿下觉得是他们吗？”李素淡淡问道。
李治摇头：“我不敢信，子正兄，你知道吗？我高祖皇帝晋阳起兵时，第一个响应的便是太原王氏，换句话说，当初我父皇若未得到太原王氏的支持，也断不会劝高祖皇帝起兵，正因为有了王氏，而且当时高祖皇帝是太原留守，掌管太原重兵，两相联合，高祖皇帝才能领兵席卷天下，灭了隋朝，父皇对天下七宗五姓颇有忌惮，但唯独对陇西李氏和太原王氏不曾防备，因为陇西李氏本就是我们李家，而王氏则有从龙之功，若说事隔二十余年后，王氏竟对朝廷有了反心，无论如何我也不敢相信……”
李素点头：“是这道理，王氏造反的动机并不大，大唐立国后，天家一直未曾亏待王氏，我们刚才一直陷入了一个误区，晋阳地处太原，并不一定就是太原本地门阀干的坏事，也存在有人祸水东移嫁祸的可能，证据指向太明显，反而也是一个疑点……”
李治两眼一亮：“所以，你也不信是王氏，对吗？”
李素笑道：“我没这么说，没拿到证据以前，谁都有可能，太原王氏目前也摆脱不了嫌疑，只是以常理推测，王氏的嫌疑并不是那么大而已，嫌疑不大，但，还是有。”
李治眸光一黯，叹道：“好好的晋阳，为何搞成了这个局面？我李家到底哪里对不起天下人了？”
抬头望向李素，李治愁眉苦脸地道：“揪出了孙县令，可晋阳的乱局还是没有解决啊，反而越来越乱了，那些被藏在山腹山谷里的灾民被人供养着，这些日子已经三番五次下山作乱了，眼看一触即发，或许来日拧成一股后直接攻打晋阳城也不一定，子正兄，你快拿个主意吧。”
李素沉吟片刻，道：“眼下情势危急，一步踏错便万劫不复，所以我也拿不出好办法，想来想去，索性把话摊开来说吧，派人去太原王家请人，请一位王家有分量的人过来，咱们和他聊聊。”
李治点头。
李素慢吞吞地道：“还有，请人之前，请李伯伯领兵朝太原王家推进，一万兵马正面，五千兵马压住两侧，形成合围之势，推进到王家三十里外扎营。”
李治吃了一惊：“真对王家动手？”
“不是动手，是威压，到了这个时候，王家该表态了，李伯伯的兵马，可以让他们表态的速度快一点……撕破脸也好，拼命澄清也好，总归王家必须尽快向朝廷拿出一个态度来。”李素微笑道。
李治神情忐忑道：“会不会太过了？王家毕竟是从龙之臣，此举怕会寒了功臣之心……再说，朝廷兵马压境，王家就算不想反只怕也会动一下不该有的心思了。”
李素笑道：“王家冒不起这个险，一大家子呢，上到直系旁支，下到门客儒士，一家上下几千口人全在，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犯险的，若晋阳之乱本是王家在幕后指使，那就更没错了，晚剿不如早剿，对朝廷终归是利大于弊的，若王家不是幕后之人，那简单，朝廷摆出了姿态，王家若要自证清白，就把那个幕后之人揪出来，这样一来……”
李治两眼大亮，顿放光彩：“这样一来，咱们的麻烦便成了王家的麻烦，这桩大麻烦扔给王家，我们坐山观虎斗？朝廷解决门阀之事或许有难处有忌惮，但门阀与门阀之间争斗却是毫无顾忌的，若然麻烦解决，父皇再以高官厚赐以安抚功臣之心……”
李素再次笑抚狗头：“然也，殿下越来越聪明了，以后再骗你钱恐怕还得多费点心思……”
……
第二日，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绩领兵拔营，徐徐朝太原方向推进，与此同时，一骑快马出晋阳，朝太原王家飞驰而去。不仅如此，李素还遣出了晋王禁卫千人，直扑齐州陈家，严令将一家老小全部锁拿，押回长安待审。
第三日，李绩所部前军斥候到达太原王家三十里外徘徊游弋，王家闻讯大惊失色，急忙派出信使向李绩询问究竟，李绩拒见，信使又朝晋阳城飞驰。
第四日，兵马主力至太原，离王家三十里外安营扎寨，王家上下既怒且不安，家主王呈惊怒交加，马上令门下儒生名士口诛笔伐，一声令下，附属于王家的儒生集结在太原王家的祖宅内，指天骂地，痛呼今上不仁，王家蒙冤云云。
这一代的家主王呈是王家嫡子，血脉源自上古周朝灵王之子太子晋，也是秦朝名将王翦的嫡系子孙，如今太原王家的掌门人，身体里每一滴血都满载原汁原味的祖传染色体。
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祸，作为家主的王呈自然无可退避，不等晋阳来人，便领着门下一群大儒名士怒冲冲朝晋阳城而去。
……
晋阳县衙内，李素和李治见到了这一代的王氏掌门人。
王呈的脸色很难看，白里泛着青紫，额头太阳穴隐隐可见血管贲张，如同一条条的蚯蚓似的布满额头，一副随时随地爆血而亡的架势。
李素一眼便看出，这位老先生恐怕有冠心高血压之类的毛病，心中不由有些忧虑，原本只想以威势压人，如今看来，怕是不能再刺激他了，不然王家掌门人死在晋阳县衙，引起太原王氏上下的剧烈反弹，李世民不杀他都不好意思了。
于是李素二话不说，先拉着李治一起朝王呈赔礼道歉，语气温和，态度诚挚，一副不小心用了过期军事地图而致误伤友军的歉然，陪了半天小心，又温言软语哄了几句，旁边的小屁孩李治则适时地代替他父皇回忆当年，畅想未来，一大一小配合默契之下，王呈终于心气渐平，额上的血管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至少目前再没有爆体的迹象了，李素这才放了心。
王家这次是兴师问罪而来，作为久经风浪的家主，当然不会被两个年轻人几句软话一递便熄了火，大兵压境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总归是要交代的。
要交代很简单，李素马上拿出准备已久的证据。
从地主卫从礼的揭举，再到县令孙辅仁和晋阳宫老宦官申义的供词，还有一系列指向王家的疑点和证据，一样样摆出来，王呈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表情也越来越精彩，时红时白，阴晴不定，不知想到了什么。
李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心中顿时愈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此事王家或许不是幕后主谋，但一定知道内幕，对方敢在王家的地盘上煽动民众造反，若说根深叶茂的王家对此毫不知情，未免有些荒谬了，李素的猜测是，王家与幕后煽动造反的那家门阀暗里达成了某种交易，这个交易或许是某个地方的势力移交，或许是朝中某几重要位置的官职移交，总之，王家与那幕后之人必然有交易。
可是今日王家怎么也没想到，李世民派来的王爷和县侯居然直接把矛头指向了王家。
王呈很悲愤，而且是有冤无法诉的悲愤。
说是冤枉呢，王家确实冤枉，这件事王家一直没有参与，李治说得没错，王家有从龙之功，天家对他们也不薄，王家断无造李家反的动机，可以说，王家从头到尾都是清白的，然而说到清白，王家却又不是太清白，毕竟这里面的内情王家最清楚，也算是间接参与了。
门阀是庞然大物，发展到最后，必然都以利益为先，符合本家族利益的事情，不管忠还是奸，先把好处搂在手里再说，包括当年李渊晋阳起兵，王家欣然景从，这里面若说是因为李渊和王家感情深厚的结果，怕是会被人笑掉大牙，当年王家景从必然出于利益，如今背着李家与别人达成交易，暗挖李家的墙角，也是出于利益。
门阀与门阀之间如同国家一般，没有永恒的感情，只有永恒的利益，分久则合，合久则分，全因利字使然。
原以为王家做得天衣无缝，而且严格说来，王家确实是清白的，至少没有直接参与任何事，充其量就是装聋作哑而已，所以王家在这件事里可进可退，两者皆从容。
万万没想到啊，这个名叫李素的县侯做事居然如此不讲究，二话不说先把矛头对准了王家，不仅派大军压境，一副屠灭满门的架势，而且还给王家戴了一顶谋反的帽子，苍天可鉴，这顶帽子应该戴在别人脑袋上才对啊，王家干什么了？什么也没干呀！
“王家千年门阀，远从周朝太子晋开始算起，传到如今已有千年，祖居太原四十余代，世受朝廷景仰，百姓爱戴，王家主，您是王家这一代的掌令，切不可自误啊。”李素语重心长地道。
王呈气得脸色铁青，堂堂千年门阀的家主，居然被一个小辈教训，实在不可忍。可是……眼前这小孽畜摆出来的一样样证据，却令王家有口难辩，因为这些证据是真的，而且大牢里还关着与此事直接有关联的犯人，现在人证物证一口咬定了王家，王呈能怎么办？
李素扭过头，不忍再看王呈的表情，悠悠地道：“下官只是小小县侯，晋王殿下更是年幼不堪担当，此事干系重大，下官与晋王亦无权处置，这些人证物证，下官只能送往长安，请陛下圣裁，还请王家主莫与我们两个小辈计较，这是你们大人物的事，我们担当不起……”
王呈面色铁青，鼻孔喘着粗气，阴沉地道：“王家是清白的，竖子安敢冤我！此事纵然闹到陛下阶前，老夫也定要据理力争！”
李素含笑道：“您请便，这是您和陛下之间的事，但是……”
李素直起了身子，目光渐渐多了几分冷意：“但是，事实证据俱在，并州兵马也已受了军令，在下官眼里，这就是一桩天大的谋反案，王家主尽可去长安城与陛下分辩清白，但下官身负平乱之责，却万万不敢懈怠，纵然是千年门阀，亦不可罔顾国法，王家主，对不住了，职命在身，无法徇私，王家满门上下数千口，先入了大狱再说吧。”
王呈勃然大怒：“竖子尔敢！我王家世受天恩，千年以来都没人敢对王家动手，你是何人敢拿我王家问罪！”
李素笑道：“我有证据，为何不敢？王家主若要耍横，并州兵马可任你耍横，看谁比谁横，您若要讲道理，那么下官来与你讲道理，人证物证俱在，事涉谋反，敢问王家主，您如何自清？下官如此处置，有何不对？”

第六百一十三章 图穷匕见（上）
一番不软不硬的话，顶得王呈无话可说。
话说得很明白，李素给了他两条路，耍横或是讲道理。
论耍横，李绩的并州兵马就在王家祖宅三十里外，一声令下可将王家上下全部锁拿下狱，晋地是王家的祖业，但归根结底，这天下却是李家的江山。
讲道理，人证物证俱在，桩桩件件的证据都指向王家，每个证据都在告诉王家一个很残酷的事实：“你家造反了”。
朝廷平反自古便是天经地义的事，千年门阀造反，朝廷该灭还得灭，不会因为你家势力大就放你一马，你都威胁到皇权了，跟你还有什么好客气的？不信我带兵剿灭你？不信你可以试试。
王呈不敢试。
王家枝繁叶茂，传延千年，族人遍布大唐，作为家主，稍有一个决策出了错，对王家都是灭顶之灾，越是庞然大物，越不敢轻举妄动，责任太重，消磨了意气。
冤枉是冤枉，可这个冤枉有苦无处诉，闹到长安城李世民面前，王呈都辩无可辩，这事怎么说都不占理。
讲理讲不通，哪怕你带一批儒生名士过来也没用，声音再大也大不过一个“理”字。耍横的话，李素比他更横，万余并州兵马此刻还在王家祖宅前巡弋游走，虎视眈眈，随时都能一口把王家吞掉。
直到此刻，王呈才真正开始正视面前这位年纪轻轻的县侯了。
李素之名，王呈很早以前便知道，他的一些事迹，包括跟东阳公主的小八卦，王呈都清楚，作为大家族的族长，长安城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必须要入他眼耳的。在他以前的印象里，李素的崛起只能算是“幸进”，嗯，大抵就是把皇帝哄高兴了，皇帝陛下哈哈一笑随手便封个官爵，这种宠臣弄臣性质的人物，历朝历代都有，不足为奇。
直到今日与李素见了面，二人对了几句话以后，王呈这才深深察觉到李素的不简单，可以肯定，这家伙二十出头的年轻又是入省又是封侯的，如此圣眷绝非拍马溜须而得来的，他是有真本事的。
多少真本事还没看出来，但见面后三言两语间，李素把整个王家逼到角落里进退不能，仅凭这一点，这家伙就绝不是个简单人物。
王呈的神情首次露出凝重之色，这一刻，他真正把李素当成了可以平等对话的对手。
至于一旁上蹿下跳刷存在感的小屁孩李治，嗯，王呈果断无视了。
看着王呈额头渐渐又暴起的青筋，李素有点担心老先生爆体，只好拱了拱手，尽量把语气放得平和一些。
“王家主，晋阳是王家祖传基业，王家经营千年，可谓名望极隆，当年我高祖皇帝晋阳起兵，也多呈王家恩义相助，王家与天家应是一荣俱荣才是，您何苦自误？”
王呈瞪着他，怒道：“何出‘自误’之言？王家本是清白的，全是被你所诬！”
李素淡淡笑道：“好吧，下官就说个假设，嗯，假设啊，比如说王家确实是清白的，晋阳乱局的幕后指使人其实是另一家门阀，因为与王家有了交易……具体什么交易就不说穿了，总之，王家愿意装聋作哑任由那家门阀上蹿下跳，当初雪灾将至，王家或许会心存侥幸，觉得煽动数十万灾民作乱，可教日月换了新天，王家或能从中取利。可是如今雪灾已停，朝廷赈灾的粮食源源不断，并州兵马已至晋阳枕戈待旦，同时我们已知道那些被利用的灾民就躲在晋阳左近的山谷山腹中，文也好，武也好，我们都已做好了准备，今时非同往日，敢问王家主，你觉得那家门阀还有胜算吗？他们与你的交易还能作数吗？那一家出了事，王家能好到哪里去？王家何苦铁了心要跟那家门阀一条道走到黑？王家对朝廷的怨恨果真如此不共戴天了吗？”
王呈脸色时青时红，瞪大了眼睛却久久讷讷无语。
李素悠悠地道：“时也，势也，审度而行之。那家门阀纵然根基牢固，千年底蕴深厚，可是想趁大灾而作乱，重演当初高祖皇帝晋阳起兵，妄想占了李氏江山，恐怕有些自大了吧？王家主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一族掌令，见识阅历自比我们这些黄毛小子更多更广，请问王家主，你真的对他们有信心吗？”
王呈终于露出了犹豫之色，李素冷眼看着，颇为欣赏地笑了。
欣赏的其实并非王呈的识时务，事实上李素并不觉得自己一番话可以让他做出不同的选择，一切还是因为利之所趋。
李素敢肯定，自李绩所部兵马对王家形成合围之势的那一刻起，王呈便已有了决定，他带了一群儒生士子气急败坏跑来晋阳城理论，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含蓄的服软，向朝廷低头承认自己错了，否则以王家家主之尊，在明知朝廷已怀疑他的情势下，哪里还敢进晋阳城？他敢来，证明他已意识到王家的危势已迫在眉睫，朝廷在他家门口摆出兵马可不是吓唬他的，审时度势之下，王呈不得不服软，不得不亲自进晋阳城。
李素欣赏的，却是王呈的演技。
明明已服软了，可偏偏在他和李治面前还要做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样子，仿佛王家还有更多更好的选择，今日服软我是给你面子之类的模样。
政治人物的基本技能，演技必须要精湛，说哭就哭，说笑就笑，一言不合就飙演技，感人搞笑或是催人尿下，全看当时的剧本怎么安排。
王呈此刻的演技很不错，至少李素觉得自己的火候做不到这般炉火纯青。
良久，王呈抬起头瞪着李素，嘿嘿冷笑：“老夫看出来了，李县侯，你这是祸水东引，大家心里清楚，王家与此事无干，可你把这顶谋反的帽子硬生生扣在王家头上，王家若欲自辩，只能发动王家的力量，把幕后那人揪出来才能自证清白，而朝廷则完全可以壁上观，李县侯年纪轻轻，心思倒是狠辣周全，自古英雄出少年，老夫终于信了这句话了。”
李素正色道：“家主此言差矣，既然非把话说透了，下官斗胆问一句，王家果真清白么？清不清白，大家心照不宣便是，如今情势已明朗，纵然下官今日不与你说这些，敢问家主如何决断？还是愿意跟他们一路硬扛到底？”
李治这时插言道：“王爷爷，我大唐立国后，高祖皇帝和父皇可曾有半点亏待王家之处？若有，请王爷爷直言，小子回去禀奏父皇，父皇必会自省，给王家一个交代。”
一搭一唱，王呈神情愈发犹豫了。
这时，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方老五的身影出现在庭院内，满头大汗地抱拳行礼，道：“禀侯爷，城外有乱民攻城！”
李治和王呈闻言大惊，李素却不见意外之色，只是平静地挑了挑眉梢。
“乱民人数几何？军械若何？城门可曾关闭？”李素镇定地问道。
方老五道：“乱民从东西两面城外而来，小人大致看了看，大约七八万人上下，乱民未披甲，兵器大多是铁锄，竹竿，柴刀之类，鲜少有持大唐制式军械者，付将军见远处城外冒出黑压压一片便觉得不对劲，马上下令迁灾民入城，紧闭四面城门，严命以待。”
李素点点头，然后眨了眨眼，狐疑地望向王呈：“王家主，这该不是你的手笔吧？数遍晋地，只有王家才有此胆魄气度呀……”
王呈一呆，接着勃然大怒：“安敢血口喷人！王家怎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顾不得自辩，王呈说着忽然垂下头，脸上的阴森怨毒之色一闪而过。
李素眼中闪过一抹笑意，他知道这阴森怨毒之色并非冲着他而来的，想想也冤，帮他们背了黑锅也就罢了，却趁着王家家主进晋阳城，悍然煽动灾民攻城，此举不仅直接造了朝廷的反，还将王呈也陷入了险地，显然存了一锅全端的杀念。
感情破裂了，交易作废了，李素敢肯定，王呈现在肯定如被负心薄幸郎抛弃的纯情少女一般，由爱生恨，由粉转黑了。此刻他心里想的必然是如何把那家门阀大卸八块。
……
……
庭院众人一片沉默，县衙庭院外，王呈带来的一群儒生名士则窸窸窣窣一片慌乱，不少穿着青衫头戴纶巾的儒生想进庭院劝家主逃跑，但看到王呈铁青阴沉的脸色后，儒生们非常识趣地退回了庭院外，焦急地等待家主的决断。
轰！
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巨响，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远远传来，庭院内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果然是灾民作乱！果然是真正的举旗造反，事情终于闹到不可收拾了！
“王家主，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不快说实话！你真打算让整个王家为那些贼子陪葬吗？今日城外之敌本官或许无法退之，但杀你祭旗壮威却易如反掌！不管你们是否清白，王家就是这次攻城作乱的主谋，朝廷兵马必将王家杀个鸡犬不留！”李素忽然厉声喝道。
王呈猛地一激灵，抬头看着李素凛然且带着杀机的脸色，王呈咬了咬牙，使劲一跺脚。
“好个卢家！竟敢落井下石，太原王氏必与你不死不休！”
李素眼一亮，急忙追问道：“卢家？范阳卢家？原来竟是他们？”
王呈瞥了他一眼，怒哼一声，没理他。
李素不计较，不失时机地问道：“范阳卢家祖业在河北道幽州易州一带，他们为何跑到晋阳煽动作乱？”
王呈怒道：“天下门阀旁支繁多，遍布天下，谁说卢家便只能在范阳活动？我王家也有旁支在幽州，怎样？哪条王法说不准许了？”
李素失笑，这老头，自打刚才把卢家抖出来后，心里便憋了一股火，嗯，算了，不跟老人家计较……
“卢家在晋阳的旁支是哪一支？他们住在哪里？”
“晋阳城外北面四十里，石佛村……”王呈仿佛泄去了浑身的力气，虚软无力地道。
“王桩，方五叔！”李素扬声大喝。
“在！”二人抱拳。
“石佛村卢家，拿人！无论主仆全部锁拿！”
“是！”
看着二人领命而去，王呈呆愣片刻，道：“此时乱民攻城，晋阳被围，你们……如何出城拿人？”
李素忽然展颜一笑，朝他眨了眨眼：“或许……城外的乱民忽然良心发现，自动自觉给我们让开了一条道呢？”

第六百一十四章 图穷匕见（下）
王呈是王家的族长，族长已当了很多年，大约隋朝开始他便是王家说一不二的瓢把子，一言一念而定家族兴衰的那种顶尖权力人物，虽然本身并未在朝堂中任职，但王家门下直系子侄辈和豢养的儒生们在朝堂和地方上任职者颇多，所以王家才有这么大的权势，能居于有名的七宗五姓之一，权力，金钱，地盘，名望，还有文化，这些全部加起来，才是一个千年门阀真正的底蕴。
按说以王呈久经风浪的阅历，这个时期正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阶段，怎么也不该吃亏上当受骗，只不过王呈却没想到，今日竟在两个小辈面前栽了个跟头，这个跟头栽得不轻，一句话脱口而出，硬生生把王家这艘大船掉了个头。
轻敌是大忌，王呈今日便轻敌了。从见到李素的那一刻起，王呈便一直没怎么瞧得上眼，第一印象就把李素当成了不堪与敌的黄毛小子，首先便存了轻视的念头，莫名其妙便有了一种绝世剑客对阵江湖小菜鸟的优越感，然后……阴沟里翻了船，栽在小菜鸟手里了。
当李素派人出城要拿下卢家时，王呈的脑子轰地一炸，脑中马上闪过一个念头。
被坑了！
远处震天的喊杀声惨叫声仍遥遥传来，可谓惊天动地，举城惶然，县衙的庭院外，不时看到穿着皂服的差役惊慌失措狼奔豕突，匆忙的身影一下又一下地从圆拱门外闪过，空气中甚至隐隐能闻到一丝丝烧焦的糊味……
一切的景象，看在王呈眼里都是那么的真实，任何人身处这样的环境里，都会毫不怀疑地觉得确实有乱民在攻城，而且声势浩大，李绩的并州兵马还堵在王家门口，根本无暇救援，城中守卫薄弱，不堪一击，晋阳城危在旦夕。
这等危急时刻，乱民破城近在眼前，王呈第一反应就是被卢家坑了，卢家单方面撕毁了协议，不仅要造朝廷的反，还顺手把王家给端了，所以抓住了王呈入晋阳城的绝妙时机发动攻城，显然打着鸡犬不留的主意，王呈的第二反应就是愤怒，羞恼，堂堂千年门阀的族长居然被人卖了，这口气怎能忍？李素在旁边一声断喝，王呈毫不犹豫就把卢家给捅了出来，大家都别想好过。
可是，直到李素吩咐下面的人出城拿人时，王呈这才猛然惊醒。
自己确实是被人坑了，但坑他的人不是卢家，而是面前这个李素！
演技啊，足够拿十个小金人的演技啊，全城的军民都是群众演员，而且都是非常称职的演技派群众演员，震天的喊杀，惨叫，不时传来的轰然巨响，空气中烧焦的味道，还有每个人匆忙经过庭院时的惊惶表情，李素恰到时机的断喝逼迫……
“英雄出少年，哈哈，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李县侯的风采，老夫今日总算领教了，盛名之下无虚士，老夫佩服！”王呈仰天哈哈大笑，眼中寒芒闪烁，羞怒交加。
李素面色平静，朝王呈眨眼，一脸迷茫状拱手：“王家主何故发笑？下官实在不懂您的意思……”
“哈哈，好！好个李县侯，世上有胆子算计老夫者，怕是绝无仅有了，多年以来老夫自鸣得意，以为无人敢欺，太平粮吃久了，心思便懈怠了，今日这个跟头栽得不冤，不冤！”
李素一脸虽不明但觉厉的表情，拱手乱赞：“不愧是千年门阀的族长，说话端的深奥难懂，却莫名其妙的发人深省，下官都不知道该深省什么，但是……确实好厉害啊！”
王呈脸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跳，又开始玩爆体了……
二人如同和尚打机锋似的你来我往，心知肚明此刻所言无益，该说的都说了，该背叛的也背叛了，李素兵不血刃得到了关键的信息，而王呈，则一败涂地。
情势无可再挽，王家被李素硬生生拉回了朝廷的阵营里，盟友都卖了，王家此时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铁了心跟朝廷站在一起。
一老一小两只狐狸斗法，胜负已分。
唯独旁边的李治仍是一脸狗看星星般的茫然，当他发现二人的对话自己越来越听不懂时，李治终于急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在说什么？能解释一下意思吗？能不能不要当我不存在？”
王呈铁青着脸，冷冷瞥了李治一眼，然后朝李素嘿嘿冷笑：“手段领教了，老夫今日认栽，该办的事，自有王家来办，不劳朝廷动手，这里毕竟是晋阳！”
李素微笑着行礼：“如此，下官多谢王家主了。”
指了指李素，王呈冷冷道：“今日所赐，老夫记下了，来日必有报还！”
李素无辜地眨眼：“下官年轻言微，王家主该不会以为是下官的主意吧？临出长安前，陛下召下官奏对，下官在晋地的一切举动皆是陛下所授，王家主，冤有头，债有主啊，千年大门阀拿下官一个小小县侯撒气，说出去也不妥呀。”
惹不起千年门阀，被这种庞然大物惦记绝非好事，迟早家破人亡的下场，所以李素毫不犹豫把李世民拉进来背了这个黑锅，只要晋阳之乱处理得漂亮，他相信李世民不会拿他怎样的，顶多也就是个功过相抵，这个没关系，他不在乎。
王呈神情一滞，果然……又上当了，惊疑不定地朝李治看了一眼。这次学聪明了，也不表态，只是扔下两声阴森的冷笑，拂袖扬长而去。
不长记性说的就是王呈这种人，刚被坑过一次，心里对李素仍存着轻视，顽固老观念害死人，他总认为王家是千年大门阀，他王呈辈分甚高，与天家的关系匪浅，就连李世民见了他都得恭敬地叫一声“世伯”，这么大的基业和势力，一个小小的县侯怎敢冒此大不韪，当面坑王家的族长？所以李素把李世民抬出来后，由不得王呈不怀疑。
如果这件事是李世民在背后指使，那么一切就说得通了，县侯没胆子干的事，皇帝必定有胆子干，敲打也好，警告也好，大唐立国后的两代帝王，对他们这些千年门阀心存忌惮和戒意，这是举世皆知的事，如果李素所言属实，今日胆敢主动坑王家，那么证明帝王对门阀的不满已经到了一个很高的地步，甚至于离撕破脸就差那么一线了。
这个问题，比眼前一大堆的麻烦更重要，王呈必须要严肃对待，回去召集核心族人细细研究商讨，论证一下帝王对王家的态度到底不满到什么程度，以此来调整王家未来十年甚至数十年的战略发展规划。
……
看着王呈领着一群儒生怒气冲冲离去，李素挺拔的身躯仿佛被戳破了的皮球，猛地泄了气，虚脱似的瘫软在庭院中，怀里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汗。
李治气得直跳脚：“子正兄，到底怎么回事？你们刚才一来一往的到底在说什么？看王爷爷的模样，似乎上了你的恶当，你到底怎么坑了他？你快告诉我呀！”
李素有气无力地指了指庭院外，道：“殿下你听听，乱民攻城的喊杀声还有吗？”
李治一愣，支起耳朵听了一阵，然后奇道：“不说不觉得，咦？不是乱民攻城吗？为何突然没动静了？对了！刚才乱民围城，城里根本不可能出去，你派人去城外卢家拿人岂不是乱命？还有还有，王爷爷带着人也出城了，你们好像都对攻城的乱民毫不在乎，实在是太侮辱乱民了……”
语声一顿，李治忽然倒吸了口凉起，颤巍巍指着李素，惊道：“攻城……是假的？是你派人在城外干的？你……你实在是……”
“实在是胆大包天对吧？”李素横了他一眼，悠悠地道：“殿下还记得那两万并州兵马吗？前些日乱民频繁下山屠戮村庄，我请李伯伯领兵推进，以为震慑，期间还派出去一支五千人的兵马不知所踪……殿下当时问过我，我没告诉你，今日你应该明白这五千人我用来做什么了吧？”
李治仍一副无比震惊的模样，呆呆地点头：“明白了，这五千人你令他们乔装乱民，佯攻晋阳，震慑王家族长，王爷爷被攻城的乱民一吓，又被你一声大喝，马上就把卢家卖了……”
李素笑道：“五千人演出五万人攻城的场面，将士们实在辛苦了，完成得不错，王家主倒也不是蠢货，马上就发现上当了，可惜……终究还是晚了点，该卖的都卖了……”
李治惊奇的神色里带着几分崇拜，先点头，然后再摇头，叹道：“父皇曾不止一次夸你心思灵巧，果决明断，且心智超凡，故而常夸你是我大唐少年英杰，自我认识你以来，却只见你懒散倦怠的模样，并无甚出奇之处，直到今日，治方知子正兄之大才！”
李素懒洋洋地道：“夸，继续夸，往死里夸，今日有闲，我多听几句赞扬不打紧的，夸我的辞藻不妨再华丽一点，最好回房作一篇四六骈赋专门用来夸我……”
李治白眼一翻，果断略过这个不要脸的话题，道：“既然幕后之人已浮出水面，那么咱们……”
“咱们什么都不用做，而且不能做，别忘了，门阀不能轻易动的，就算要动，也不该由朝廷去动，看到你家王爷爷刚才出去时的那张脸了吗？”李素嘿嘿坏笑：“我敢保证，不出三日，卢家可以在晋阳地面消失了，那些被卢家藏在山谷里的灾民，也该一批批出山，到晋阳城外领赈灾粮了……”
李治神情忧虑地道：“晋阳地面上的卢家只不过是范阳卢家的一个分支，王家若对卢家动手，范阳卢家会不会……”
李素身子往席子上一倒，又恢复以往懒散的样子，悠悠地道：“就算两家打出脑浆子，关我们什么事？殿下，我们只是来晋阳给灾民发赈济粮的呀……”

第六百一十五章 壮士断腕
既然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就一定要推得干净点，千万不能再沾上。
李素现在的态度很干脆，摆明了就是来赈灾的，他和李治代表朝廷，朝廷天使来到晋阳，晋阳的乱局情当没看见，来到晋阳的目的很单纯：赈灾，抚民，除此之外，天塌下来也由晋阳本地的门阀去顶着，朝廷天使不管。
责任推得很干净，而且算计得很阴险，悄无声息就把王家坑了，王家的家主怒冲冲而来，最后怒冲冲而去，结果却完全不一样。
是日，原本严严实实堵在太原王氏门口的李绩所部并州兵马突然奉命撤退，李绩一声令下，黑压压的兵马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一般，人心惶惶欲哭无泪的王家上下也终于松了口气，面面相觑间，纷纷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莫名其妙涌上心头的幸福感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肿么回事。
并州兵马总归堵过王家的门，这事不可能当作没有发生。
兵马撤回晋阳时，并州大都督府长史李绩单枪匹马亲自登门，态度很谦逊，语气很诚恳，道歉加解释，连称是误会，总之一句话，兵马并非针对王家，而是打算上山剿匪的，结果军伍里的文吏不省心，拿了一份过期的军事地图糊弄将军，李大将军一不小心就信了，后来一不小心就把兵马堵王家门口了，搞得大家这么尴尬，放心，李大将军已帮王家报了仇，那个不省心的文吏已被大将军种进土里了……
借口搬出来鬼都不信，偏偏王家的家主信了，不信都不行，面对杀人如麻的名将，王呈的态度平静，架子端得很稳，不卑不亢，言语温和，什么借口无所谓，你说什么我都信，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李绩登门也只不过是走个过场，过场走完，李绩彬彬有礼地告辞了。
兵马撤走的第二天，王家开始有了动作。
千年门阀世家，经营盘踞晋地数百年，枝繁叶茂，名震一方，门下儒生名士无数，明里暗里还有着自己的武装力量，既然存了收拾卢家的打算，自然出手便不必再留情面了，背叛盟友也好，为除恶自保也好，当初暗里达成的协议成了负心薄幸郎的山盟海誓，一朝翻脸，下手无情。
与李素短暂交锋过后，王呈明白了朝廷的底线。
晋阳乱局必须平息，朝廷也必须揪出一方杀一儆百，煽动乱民造反这种事绝对不能姑息，否则以后每逢灾年便有门阀起而效仿，李家还过不过了？所以，这次必须有人为此事承担责任，不是王家就是卢家，至于到底是哪一家，你们自己看着办。
毫无预兆地，李素便把王家和卢家关进了一个斗兽笼子，王家和卢家别无选择，能活着走出笼子的只有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所以王家动手了，这是李素布下的死局，王家解不开，卢家也解不开，两家不管心中对李素有多大的怨气和仇恨，也得先把对方干掉再说。
短短三日，晋阳地面风云涌动，杀气盈野。
首先是王家门下的儒生名士们制造舆论，讨逆檄文漫天遍野，有的以书面形式四处张贴，有的则在民间百姓里口口相传，卢家煽动乱民谋反的证据被王家一筐筐的抬了出来，至于这些证据多少是真，多少是假，这个时候已没人在意，看在百姓和士子们眼里，卢家就是大逆不道的黑心门阀，必须认罪伏法并且死一万次都不冤枉的那种。
长安朝廷君臣的仁德开始在晋阳渐渐广为流传，仿佛后面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徐徐推动，莫名其妙间，大唐君臣心系百姓黎民，大灾之时不离不弃的说法渐渐成了晋阳地面的主流声音，朝廷咬牙勒紧裤带，紧急从各道各州调集粮食，赈济灾区，天使官员日夜操劳任劳任怨，就算被无数不明真相的群众诋毁辱骂仍不怨不嗔，勤恳踏实地做着本分的工作……
卢家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而李素和李治二人却成了万家生佛的活菩萨，剧情逆转之快，连李素都有些措手不及，不知该摆出怎样的姿势来迎接万民的景仰。
舆论啊，舆论的力量实在是不可小觑，李素这时也深深体会到千年门阀的底蕴是多么的可怕。一夜之间化黑为白，自己地盘上翻云覆雨，左右民心，偏偏百姓们还非常乐意买帐，王家说什么百姓信什么。
至于卢家，骤然被王家背叛，卢家这时也急了，门下的儒生们也忙着辩解，可对晋阳的百姓来说，卢家终究只是范阳本家的一个分支，而且迁来晋阳的时间并不长，根本还未取得百姓的认同，范阳本家的布局太仓促，也没想到盟友会在背后捅刀子，在晋阳这块地面上，王家才是首屈一指的大家族，有着左右地方官府和民心的本事，卢家想在晋地与王家斗法，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占，从王家动手的那一刻开始，卢家便注定了败局。
铺天盖地的指责斥骂朝卢家席卷而去，卢家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王家摆出来的证据无法反驳，真里掺着假，假里掺着真，欲辩而不能，而且论在晋地的地方士族势力，卢家根本不是王家的对手，当王家一声令下发动起了晋阳各村各庄的地主富户们对卢家口诛笔伐时，卢家已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短短数日之内，民间舆论的基调已被王家强行定下，卢家一败涂地。
并州兵马撤走的第五日清晨，位于晋阳城北石佛村的卢家传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好事者进门发现，卢家上下百余口，无论男女老少妇幼，全部悬梁自尽，无一幸存，只剩了一位老管家跪在庭院内痛不欲生嚎啕大哭。
晋阳官府迅速派出仵作差役追查，不到一日便结了案。
结论很简单，“畏罪自尽”。
“自尽”的证据很明显，卢家男女不仅衣着光鲜整洁，悬梁时神情平静，家主还留下了一封沉痛忏悔的遗书，说是卢家一时糊涂，上负圣心，下负黎民，更牵累了范阳本家，诸多恶行皆罪于晋阳卢家，与范阳卢氏无关，作为家主，治家无方，不意坏了卢家门阀名声，实痛悔万分，无颜苟活于世……
长长的遗书握在李素手里，字字句句表达出卢家的悔恨和负疚，李素面色阴沉，攥着遗书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门阀之间的争斗竟是如此残酷惨烈，一朝翻脸，绝不留半分情面，出手便是要命的杀招，连敌人家里的一条狗都不放过，百余口人命就这样被抹去了存在的痕迹，永远消逝在尘世中，死后都没能留个好名声，纵然载于史书，也难逃“畏罪自尽”四字，字字噬血诛心。
卢家老小自尽的第二天，灾民从晋阳附近各个山谷山腹里一批批走出来，一千，两千，上万，在这个雪灾过去已一个多月的晋阳野外，黑压压的人群扶老携幼而出，纷纷朝晋阳城外的官府赈灾棚帐而去，广袤无垠的城外，从万余人渐渐到数万，最后接近十万。
前几日与孙辅仁摊牌前，城外的粮草着火，那些被烧的粮草是真正的粮草，做戏要做真，李素并未下令转移粮食，他担心露了马脚，弄巧成拙，粮草被烧后被抢下一半，剩下的真的全烧了，但当晋阳灾民从山谷中走出来，基本聚集在城外棚帐后，不消官府开口，太原王家送来了一万石粮食作为赈济。
皇帝陛下的嫡子，李治这位才十多岁的晋王殿下穿着正式的朝服在城外闪亮登场，以朝廷的名义亲自进入棚帐区，对每一个见到的灾民嘘寒问暖，号召鼓励百姓生产自救，朝廷官府必不离不弃云云，灾民们大受感受，纷纷跪伏于地，拜谢天恩，李治跪拜还礼，双方泪眼婆娑，感人至深。
王家出粮，李治有正统的朝廷身份，朝廷与王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争取名望民心，表面一派融洽，实则各自勾心斗角，但百姓们却是最终受益的一方。
又过了几日，天气愈发暖和，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春意融融的气息，被赈济的灾民们也住不下去了，推举了几位有名望的宿老出来，与朝廷和王家深谈了一次，大概意思是各村各乡百姓不愿再受赈济，因为自尊心接受不了自己像个废人，靠赈济过活，纷纷愿意各自回村回乡，土地已化冻，春播虽然错过了，但地不能荒废，种不了粮食还能种豆子，种绿菜，种一切赶得上农时的作物，大家齐心协力咬牙撑过这个灾年，再图明年的好光景。
李治代表朝廷答应了百姓的请求，同时也承诺，朝廷对百姓的赈济不会断，赈灾粮食会发放各村里正，每日以村庄为单位各自领粮，朝廷与百姓同心同德，共同患难，一起撑过这个灾年。
于是，短短数日内，城外棚帐里的百姓们纷纷携着全家老幼，步履缓慢却踏实地往自己家中走去，迈出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由衷的喜悦和希望。
千年以还，百姓农户就是这样容易满足，他们勤劳善良，本分知足，只要不饿肚子，任何外界的暴风骤雨他们都愿意逆来顺受。
……
几乎一夜之间，卢家倒了，民心定了，流离失所的百姓回家了，晋阳地面上的凄风苦雨瞬间化为暖阳高照，春意盎然，充满希望的笑脸重新回到了百姓们的脸上，尽管此处无声无息，但李素能感觉到，晋阳之乱已彻底平息。
这里，只是一个受了灾而百姓们仍充满昂扬斗志，满怀来年憧憬与天斗的地方，如此简单。
……
李素和李治留在晋阳县处理善后，李绩的并州兵马仍在晋阳城外扎营压阵。
安抚百姓，灾后重建，召集各村地主富户和里正善待乡民，从各道调集更多的粮食和农作物种子，组织百姓挖沟清渠灌溉，以及从各方筹集耕牛，农具，清查仍留在山腹中度灾的少许百姓等等，善后工作是个大工程，李素和李治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分身。
而卢家老少悬梁的消息这时也已传到了范阳，范阳卢氏本家震怒，冤有头债有主，矛头直指太原王氏，两个千年大门阀正式进入敌对状态，就在李素忙着安抚晋阳百姓，前后奔波善后事宜的这些日，范阳卢氏与太原王氏之间开始激烈交锋，互碰火花，双方门下的儒士口诛笔伐，互相伤害，以各自的地盘为据点，在民间制造舆论，到最后，文斗渐渐发展成武斗，双方家族各自在自家地盘清场，断对方的商道和人脉，驱逐与对方有干系的地主富户，向官府施压，你来我往，各有胜负，闹得不可开交。
直到晋阳的善后接近尾声时，李治以晋王的名义向范阳卢家修书一封，书信中语气严厉，斥责卢氏治家无方，致使分支煽动灾民，妄图谋反，居心不轨，殊为大逆，晋王奉旨平乱，严命卢家追查自省，否则必传檄天下，共谴动乱叛逆。
措辞严厉的书信递到范阳卢家后，卢家顿时熄了火不敢再吱声。
情势已经很明朗了，卢家分支在晋阳搞出的事情，范阳卢氏不可能不清楚，甚至，这个分支本就是受范阳卢家的指使而遣去晋阳定居的，现在太原王家忽然撕毁协议，背后狠狠捅了一刀，而朝廷借势问责，集结了兵马虎视眈眈，卢家的家主并非愚蠢之辈，自是识得时务，眼下的情势很显然，卢家败了，既然败了，就要做出失败者的姿态，此时若还趾高气昂态度嚣张，无疑是不智之举，若刺激到了朝廷，李世民正好对这些千年门阀忌惮又戒意颇深之时，岂能不趁势派兵把整个卢家灭了？
于是卢家家主马上转变了态度，向长安城快马递送了一份认罪奏疏，奏疏中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卢家的分支当成了替死鬼顶了上去，言称范阳卢氏对此毫不知情，此皆卢家分支所为，范阳卢氏已召集全族老少祭拜祠堂，并宣布将晋阳卢家从族谱中除名，并向朝廷请罪，请朝廷严旨追查，范阳卢氏绝不偏袒包庇，家主自罚断食七日以赎罪云云……
蝮蛇蛰手，壮士断腕，衡量利害之后，卢家做出了最正确最理智的决定。
而这场门阀争斗中的小虾米齐州陈家，在李素派禁卫赴齐州锁拿人犯时，陈家的家主自知大势已去，在禁卫登门之前，家主连同此案有关的族人和门客全部自尽，只留下一家妇孺老小，仍被禁卫锁拿入长安。
至此，晋阳乱局渐渐平定，恩怨皆了，善恶有报。
此时晋阳的上空，一轮艳阳高照，冰雪化冻，万物重生，处处鸟语虫鸣花香，迎接这个迟来的春天。

第六百一十六章 赐婚联姻
晋阳事定，李素和李治一封联名奏报飞马送入长安，长安城的反应很迅速，五日内便有信使至晋阳，除了褒扬李治李素一行，言明回长安再行封赏外，还严命将犯官孙辅仁及家眷，以及卢家谋反的各种证据送入长安，虽然卢家百余口都死了，但姿态还是要做的，所以人犯虽然带不走，但当时验尸的资料报告以及仵作差役人等，也要去长安向大理寺述职。
谋反案处置完毕，李世民又单独给王家下了一道旨意，这道旨意有点怪，宦官宣旨之前还把王家的家主王呈召到了晋阳城，命他和李治等人一同接旨。
很蹊跷的旨意，李素和李治都满头雾水，面面相觑间，皆不知其意。
王呈来得很快，这次是隆装而来，而且还带上了王家里面有头有脸的宿老和晚辈，一副正式被国家元首接见的隆重态度。
人是来了，而且来了不少，只不过面对狠狠坑了王家一次的李素，王家人基本都没什么好脸色，一大群人看到李素，涵养好一点的还知道敷衍式的行个礼，闪电般的速度拱拱手马上收回，涵养差一点的年轻一辈就不客气了，见了李素不但不行礼，还恶狠狠怒哼一声，表达王家上下集体对李素的愤怒。
李素苦笑不已，这个梁子结得有点深，以后怕是无法化解了。
想想也理解王家的举动，如果换了他被人如此坑了一回，并且挑动两家门阀斗得差点两败俱伤，他估计也没什么好脾气，王家没有直接抄刀把他剁了，说明千年门阀的良好教养确实很有成效，当然，也不排除李素的脸太过完美无瑕，人家不舍得破坏这件完美的艺术品。
宣旨的是一位姓崔的中书舍人，刚奉了旨意从长安赶到晋阳，满身风尘，神情疲惫，涵养却很不错，耐心也很好，一直笑吟吟的与李治李素和王家人闲话家常，一点也不见倦怠之色，反而精神饱满，妙语如珠，对王家和李素之间明显存在的敌意和火药味也完全视而不见，一副世界和平的模样，嗯，是个久经风浪的老官油子了。
能动用中书舍人跑来晋阳宣旨，本身便可看出李世民对太原王氏的重视程度，待到相关人等到齐，全部集中在晋阳县衙的庭院中，这位中书舍人这才清了清嗓子，笑吟吟的模样刷的一下变得严肃凝重，宝相庄严，庭院里的李治和王家众人也纷纷露出肃然之色。
摆香案，面北而拜，院子里黑压压全矮了一头，然后便听到抑扬顿挫的宣旨声。
圣旨很正式，四六骈赋作得文采飞扬，每一个字吐出来皆是朗朗正音，回荡天地，可以肯定是三省某位大儒朝臣的代笔，李世民绝不会花太多时间干这种咬文嚼字的无聊事，他能做的大概只是在圣旨最末龙飞凤舞签个名，盖个大印，收工。
耳里听着圣旨，李素的心神却不知不觉飘散了。
他对这道圣旨没什么兴趣，更重要的是，他……根本听不懂。
而且他可以肯定，这道圣旨必然是以安抚太原王氏为主要目的，安抚的手段无非是赏赐金银布帛良田和封官晋爵之类的，总之，满满都是套路。
既然圣旨与自己无关，而且自己文化水平太差劲又听不懂，李素走神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
自省一下晋阳平乱的经过，李素觉得这桩差事干得有好也有坏，好的是晋阳之乱确实平息了，明一路，暗一路，再加上李绩的并州两万兵马，恩威并济，软硬兼施，阳谋阴谋样样上齐，杀人放火坑蒙拐骗……
想到这里，李素情不自禁地啧了一声。
平乱的经过不太善良啊，不管了，能抓到老鼠的就是好猫，坏的也很明显，有些黑锅李素背不起，于是毫不犹豫地扔给了李世民，李世民猝不及防也吃了李素这个闷亏，不得不咬牙把锅背在身上，而且还要给李素擦屁股，比如眼前这道抑扬顿挫的圣旨，便属于擦屁股的内容。
得罪王家的是李素，李世民却不得不出面安抚，赏什么赐什么封什么，皇恩浩荡之下，其实也是强颜欢笑，李素有点担心，回到长安怕是李世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思绪繁多，混乱如麻，就在李素的神思渐渐飘游太虚无妄之境时，一句话把他拉了回来。
“……朕闻太原王氏仁祐之幼女，门袭钟鼎，训彰礼则，幽闲表质，柔顺为心。贵而不恃，谦而益光。惟皇九子晋王治服寐思之，朕躬垂之，可立王氏幼女为晋王妃……”
李素听到这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噗”的一声打算喷笑，幸好反应及时，飞快垂下头，捂住了嘴……
李治的反应更激烈，听到这里愕然抬头盯着那姓崔的中书舍人，无比震惊且悲愤地脱口道：“你是不是念错了？凭啥是我？我干了什么……哎呀！”
李素眼疾手快朝跪在他前面的李治屁股狠抽了一记，李治一声痛呼，顿觉失言，扭头再看王家众人，却已迟了，王家以王呈为首，一众人神情不善，恶狠狠地瞪着李治，显然刚才李治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已深深伤害了王家一众脆弱的玻璃心。
姓崔的中书舍人被李治这一打断，神情有些不悦，但毕竟打断他的是皇帝的亲儿子，而且还是嫡皇子，他也不便说什么，只温和地笑了笑，继续宣旨。
小屁孩的表情更受伤，无比幽怨地瞥了李素一眼，认命地闭上眼，轻叹口气，继续伏首恭顺状听崔舍人宣旨。
李素憋得满脸通红，想笑，又很感慨。
历史果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就算稍稍偏离了轨道，可它还是硬生生的扳正回来了。
太原王氏幼女，王家的掌上明珠，未来的高宗王皇后，将来要跟萧妃和武妹妹扳腕子决生死的人物，李世民终究还是将她赐婚给了李治。
李素没想到的是，居然是因为这件事而赐的婚，李王两家结成姻亲，安抚王家的意图非常明显，尽管如此，可王家还是很买帐，圣旨念到尾声，王家众人已纷纷露出满意的笑容，虽然刚才李治的态度令众人很不满，可是……这是政治婚姻，儿女皆是政治棋盘上的棋子，棋子的满意与否，对政治大局毫无影响，下棋的人不需要知道棋子的喜与恶，哪怕你将来把王家幼女扔在宫殿中不闻不问，但她仍是明媒正娶的晋王妃，王家也是堂堂正正的天家外戚。
这就够了，要的就是这个身份，享受的也正是这个等级的安抚，至于个人感情，是这场彼此心照不宣的政治婚姻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冗长啰嗦的圣旨终于念完，崔舍人松了一口气，将圣旨卷了起来，双手捧到王呈面前，王呈神情肃然双手接过，高举过顶，伏首道：“太原王氏领旨，叩谢天恩浩荡。”
众人起身，崔舍人拂了拂衣袖，先朝李素和李治笑了笑，又与王家众人寒暄片刻，便施然告辞，回长安复命去了。
走了一个润滑剂，县衙庭院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很尴尬。
王呈等人瞪着李素，不住地嘿嘿冷笑，李素仰头望天，嘴里喃喃念叨“小透明，我是小透明，请无视我……”
李素不接招，王家众人只好将目光转向小屁孩李治……
李治咧了咧嘴，挤出一个难看的表情，看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哭，面孔涨得通红，对王家众人的集体注目，李治不知如何反应，挣扎片刻，还是以婿礼事之比较稳妥，于是朝王呈长揖到地。
“那个，啊，孙婿……治，拜见王爷爷。”
王呈眉梢一挑，不咸不淡地道：“殿下免礼，老夫可不敢当。”
李治傻笑：“敢当的，敢当的……”
李素叹了口气，已经很尴尬了，李治这傻乎乎的回话，令气氛愈发尴尬，尴尬癌都犯了。
求助的目光望向李素，李素翻了翻白眼。
跟我求助有什么用？我现在跟王家的关系已经到了每天互相祝福对方出门被车撞死的地步，我一开口万一王家再塞几个闺女给我当老婆怎么办？
“城外依稀……仿佛……还炖着汤呢，我得去看看……”李素喃喃自语，脚步却不停，而且越走越快，在李治可怜兮兮以及王家虎视眈眈的注视下，李素身影闪过庭院的圆拱门，眨眼便不见了，扔下李治孤零零的独饲虎狼。
……
宣旨过后的第二天，诸事已定，李素迫不及待地下令启程回长安。
虽然只出来了两三个月，可李素却仿佛经历了一辈子似的，太长太久了。
家里的老爹和许明珠不知怎样，程咬金那个老流氓有没有黑自己的进项，道姑当得不纯正的东阳是不是每天有口无心地念着经书，还有家里中庭大银杏树下的那张竹躺椅，旁边置酒布菜，人躺上去逍遥快乐似神仙，纵面南背北而王亦不为……
突然间，李素归心似箭。
仪仗禁卫拔营，方老五和王桩随侍，一众李家部曲抬头挺胸，脸上绽放光彩，似乎内心也因归家的喜悦心情而不能自抑。
相比李素和李家部曲的兴高采烈，李治则垂头丧气，如丧考妣，一路都提不起精神，霜打的茄子似的。
“亏大了，这次晋阳之行亏大了！”李治哭丧着脸，像只苍蝇似的从启程开始便在李素耳边絮絮叨叨，啰嗦个没完。
李素骑在马上，闭眼静气养神，懒得搭理他。
“亏了，我好亏啊……”李治委屈得嘴角瘪成了苦瓜状，愁眉苦脸道：“莫名其妙的，我怎么就要娶亲了？我到底得罪谁了？”
抬头望向李素，李治委屈地道：“明明是你得罪了王家，父皇为何让我来受过？子正兄，治之惑兄可解乎？”
李素瞟了他一眼，悠悠道：“晋阳之乱已平，你既在父皇面前立了大功，挣足了民望，还白赚了一个名门大户的闺女当婆姨，殿下，你到底亏在哪里？”
李治张了张嘴，发现无言可对，不由气急败坏道：“可我才十二岁！”
“那又怎样？”李素朝他下三路一瞥，然后扭过头道：“现在不中用，不代表以后也不中用，那个……殿下，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还要有耐心。”
李治一脸迷茫：“啥不中用？我哪里不中用？”
李素笑抚狗头，纯情小处男挺可爱的，就是傻了点，怎么看都不像史书里说的那位英明睿智不逊乃父，领导大唐进入国土版图快速扩充时期的高宗皇帝，莫非史书是这小屁孩临死前请枪手写的？
李素抚头的动作，李治倒从来没生过气，每次李素把手抚到他头顶时，李治总是微微眯着眼，露出小狗晒太阳似的惬意舒服的表情，萌得不要不要的。
从长安到晋阳，二人可谓休戚与共，同甘共苦，而且越来越有默契，李治虽然年幼，但眼力绝不差，该聪明的时候非常聪明，从来没让李素失望过，李素的能力再加上李治的身份，二人一搭一唱，晋阳之乱就在这一大一小二人的手里平息了。
相处的时间越久，李素对李治的感情也越来越喜爱。
这种喜爱的情绪跟他日后当不当皇帝无关，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这孩子不错，没有半分功利的想法，哪怕因为李素的到来而改变了历史，李治并没有当上皇帝，李素仍会将他当成自己的一个朋友，或是比朋友更深一些的兄弟之情。
当然，感情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加深的，人与人的相处之道也是如此，目前来说，李素还没有为李治赴汤蹈火的觉悟，只是感情比刚认识时深了许多，这种“深”是有底线的，比如刚认识李治时，大家关系还不熟，如果李治眼前有个大坑，李素不会吱声，只会眼睁睁看他栽进去，再比如现在，大家已经很熟了，如果有一支冷箭射向李治，李素的忠心也没到以身帮李治挡箭的地步，顶多暴起身形把李治踹飞，让他不被冷箭射中就够了，这就是二人目前关系深浅的写照，至于将来二人的交情更深了，李素会不会以身为李治挡箭……这个，应该是不会的，还是会一脚把他踹飞。
……
回程枯燥乏味，但归家的喜悦和迫切心情在队伍中弥漫不散，所以行军的士气还是很高昂的，当然，其中少不了方老五高亢嘹亮的秦腔黄调，常引得队伍一片大笑和起哄，气氛就在这种欢快的调子里越走越快。
李绩这次也随军进长安，除了留下五千兵马长驻晋阳，其余的一万五千人撤回了并州，作为这次平乱的武力威压角色，李绩也要跟着进长安述职。
刚打发过李治，让他努力对日后有婆姨的日子渐渐习惯，李绩便策马上前，与李素并肩而骑。
颠簸的马背上，李绩捋须深深看着李素，嘴角噙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李素被李绩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只好朝他咧嘴友善地笑笑。
“以往长安城常言李家娃子机智过人，聪慧敏行，行事常出人意料，连陛下都夸赞你是大唐的少年英杰，为此而刻意将你调职尚书省，可见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老夫直到如今方才相信传言不虚，小娃子，你一人心思可当得十万雄兵啊。”
李素连连陪笑：“小子不敢，李伯伯谬赞了。”
“老夫说是就是，亲手挣来的功劳，有什么好谦虚的？娃子可莫学了文人儒士那种酸腐之气，老夫最看不惯了！”李绩不满地道。
“是，小子发现自己确实很了不起，李伯伯所言非常恰当，小子当仁不让。”李素从善如流地改正了瞎谦虚的错误。
“你……”李绩捋胡须的手一抖，似乎想抽他，可刚才自己确实是这么训斥的，李素似乎没做错什么，一时间颇为犹豫踌躇。

第六百一十七章 回程还乡
李绩与程咬金的性格不一样，程咬金走的大开大阖的刚猛套路，行军布阵或是攻城掠寨，甚至连打家劫舍都带着一股子飞扬跋扈直来直往的架势，抢完了还理直气壮告诉你，这次抢得不顺意，下次多存点，瞬间让人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他家佃户，被程家收租是天经地义的事，也不知这种自我犯贱的想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绩不一样，李绩比较要脸，就算惦记你家东西也不会抢，只会酸溜溜来几句不阴不阳的讽刺，等到当事人被讽刺得面红耳赤，心甘情愿把他惦记的东西双手奉上，李绩这才一脸不甘愿勉为其难地收下，送东西的人还莫名其妙觉得自己欠了人家老大的人情，恨不得再多送一些来偿还才好……
都是老狐狸，都有着强大的逼人犯贱的实力，李素觉得跟这些名将啊，宿老啊什么的打交道实在太累，从这些老杀才身上基本占不到便宜，每次跟他们聊完天都有一种被洗劫一空的失落感。
尽管都是被洗劫，不知为什么，李素总觉得李绩软刀子活剐的方式更令他……愉悦？
可能被李治传染了吧，感觉自己贱得不要不要的……
天生的儒将气度，身材魁梧剽悍，可面相却是一副温文尔雅饱读诗书的样子，令人由心对他生出一种亲近，仿佛亲人般愿意与他来往，哪怕这位亲人笑眯眯的抄刀抢劫他。
骑在马背上的感觉并不好受，除了颠簸，更难受的是大腿两侧随着马背起伏不停在马鞍上磨啊磨，骑一天的马，大腿内侧必定会起水泡，第二天第三天说不定便皮开肉绽了，像李素这样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货，到了行军第三天便开始龇牙咧嘴，强行忍受。
一张黑色的物事朝李素头顶上罩落，伴随着一声不屑的冷哼。
“接好，把它垫在马鞍上，软和很，说是文武双全的少年英雄了，外面传得邪乎，那是没见过你骑马的怂样，长途行军看似简单，里面的道道儿多得很，你啊，够学。”李绩捋须哼道。
接在李素手里的是一张黑熊皮，非常的厚实，而且整张皮完好无损，不见一个箭眼，可见猎熊之人箭法了得，不是直接射中了黑熊的眼睛，便是戳中了它的……菊花？
感激地朝李绩咧嘴一笑，李素爱不释手地抚摩了熊皮一阵，最后将它垫在自己的马鞍下，李绩满意地一笑，李素眼尖，发现李绩身边的亲卫头子一脸不舍，欲言又止，被李绩一巴掌扇去，垂头老老实实不吱声了。
李素不由愈发感激，看得出，这张熊皮是李绩的珍藏之物，或许这只熊就是他亲手猎的，现在随手一扔，把它当成一件普通的玩意扔给了自己，小小一个举动，便看出李绩确是真心实意拿李素当成了晚辈。
都是实在人，权贵圈虽然免不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腌臜事，可这些名将却个顶个的直爽豪迈，待人真诚，就连以恶霸形象横行长安的程姓老流氓，在李素最艰难的时候向他求救时，他也没让李素失望过。
“多谢李伯伯厚赐，小子愧受了。”李素朝李绩咧嘴笑。
长者赐，不敢辞，谦让也要看时间场合，李绩的珍藏之物若被李素谦让回去，保不住马上就会发飙，李素不想破坏眼前这个美好的气氛。
李绩满意地点头，捋了捋长须，缓缓地道：“平定晋阳之乱，老夫没怎么插手，这是上面的意思，明白吗？陛下有密旨，此事任由你和晋王殿下裁断，不过老夫却是从头看到尾，不得不说，你干得不错，换了老夫来处置此事，结局怕是不能如此善了，乱民也好，门阀也好，终归要死一大批人的，或许火上浇油，激得整个晋地全乱了不可，而你，没有妄杀乱民，对门阀也没动过手，既有雷霆手段，也有甘霖普降，连消带打的把乱局平定，这一点，老夫怕是不如你……”
李素张嘴刚想谦虚几句，又想到刚才李绩教训过自己不必太谦虚，于是只好附和道：“是啊是啊，小子也觉得自己很不错……”
李绩脸一黑，深吸一口气，强自按下想抽他的冲动，缓缓道：“刚才当老夫放屁，娃子啊，该谦虚的时候还是谦虚一下吧。”
李素急忙道：“李伯伯说得是，伯伯实在谬赞了，全是小子运气好，误打误撞而已。”
李绩饶有兴致地挑挑眉：“谦虚也要有个章法，能说出个一二三的条陈来，不然就是虚伪了，娃子你说说看，你到底哪里运气好？”
李素叹道：“此事涉及晋阳本地门阀，甚至连七宗五姓都参与进来了，老实说，小子在奉旨离开长安时便隐约有这么个念头……如今是贞观盛世，说是‘盛世’，当然有点夸大，但不可否认，如今是一个君圣臣贤，文武兼备的年代，民间百姓纯朴勤劳，无论何地，对长安君臣的仁德皆口口相颂，虽然每年闹灾，可灾害这东西是天注定的，不能闹了灾就往陛下身上推吧？我所知道的大唐百姓可没有这么不讲道理的，所以，谣言在晋阳传得沸沸腾腾，首先我便存了疑虑，谣言骤然间在晋阳传开，背后必然是个有极大号召力煽动力以及有人力财力的人才能办得到，试问在晋阳本地，除了官府以外，谁还有这等只手遮天的本事？”
李绩眯起了眼：“所以，你从离开长安开始便怀疑是门阀所为？”
李素笑道：“当时没想到，说实话，也不敢想，李伯伯您比小子的见识广多了，自然清楚那些门阀在大唐内是怎样的光景，说是庞然大物不过分吧？每逢乱世，登高一呼而应者云集的，必然是门阀中人，连高祖皇帝和陛下立国后都不得不对七宗五姓忌惮礼让三分，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县侯，手里没兵没将的，当时离开长安时想都没敢往门阀身上想，直到后来，我和晋王殿下到了晋州，看到有人混杂在百姓人群里散播谣言，煽动百姓对抗官府，当时晋州刺史就在百姓人群中，那一幕终于令我对门阀产生了怀疑……”
摇了摇头，李素叹道：“太胆大妄为了，当着刺史的面还敢公然行煽动蛊惑之事，寻常的小股反贼或是盗匪之流可没胆子没底气干这事，做贼的看见当官的，天生就该透出几分心虚才是，哪有愣头青硬顶着跟当官的对着干的？所以当时我就觉得晋地的乱局，恐怕不是小股反贼流民或盗匪能干得出的，后面必然有一股能与本地官府分庭抗礼的势力支持，晋地才会乱得不可收拾。”
李绩点了点头，目光充满了赞许：“所以，你在晋州时便怀疑是门阀所为？然后决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了？”
李素叹道：“李伯伯又错了……当时怀疑到有可能是门阀所为后，我第一个念头是想马上启程回长安的……差事办砸了，陛下顶多也就把我撤职免爵吧？不会砍我头对吧？可如果继续追查此事，我很有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
李绩愣了片刻，指着李素鼻子笑骂道：“没出息的怂货，老夫还打算夸一夸你临危不惧，遇乱不慌，你自己倒先泄了气，教老夫一肚子夸赞没法出口了。”
李素陪笑道：“您别夸，真的，小子其实就一俗人，该怕的时候还得怕，该跑还得跑，见利忘义的事不是没干过，惭愧一阵再自责一阵，劲头过了还是照样过日子，下次该见利忘义时说不定还是会继续干，小子跟寻常升斗小民其实没区别。”
李绩也不知该夸还是该骂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到底是年轻人，活得真，话也说得真，做人是该这么个活法，世上的好人也有坏毛病，坏人也不见得就真的坏得彻底了，好的地方比坏的地方多一点，这个人便可以算是好人，你既然当时想跑，为何又留下来决定继续前往晋阳？”
李素叹道：“正如李伯伯所言，小子好得不纯粹，坏也坏得不彻底，这是小子此生做人最失败的地方，当时小子确实想跑回长安来着，可是……谁叫我身边多了个晋王呢？小子只是个县侯，遇事先躲了，顶多不吃这份皇粮，全家也饿不死，可若是丢下晋王殿下，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能指望他平定晋阳之乱吗？说不定连命都会丢在晋阳，所以，小子跑不得，不能跑，要跑也该拉着晋王殿下一起跑，晋王殿下不肯跑，小子只好陪他去晋阳了……”
李绩哈哈大笑：“没错，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说的就是你这种人，高不成低不就的，行事比寻常人更多了许多掣肘，你既然不忍心扔下晋王，可见你好的地方比坏的地方多一点，勉强也算好人了……也幸亏有了你，连晋阳县令的底细都被你揪出来了，小子着实不简单，寻常哪里会把官员怀疑进去，也就是你了。”
李素笑道：“这是小子坏的一面，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先怀疑然后再接受，您就别夸了，小子汗颜无地……其实一切都是运气，揪出县令是因为他太完美，而且在我怀疑他的时候做了一件蠢事，派人去烧了囤粮，至于后来扯出齐州陈家，再扯到太原王氏，用计逼得王氏扯出范阳卢氏等等，凡事只要打开了一个口子，后面的一切疑团便顺理成章势如破竹了。说来还要感谢李伯伯的并州兵马，您麾下的两万将士可起了大用，若没有他们，小子就算有了证据也不敢吱声，顶多一道奏疏往长安一送，让陛下去解决。”
“恩威并济，正合奇辅，正则以兵锋威吓王家，奇则以五千将士乔装乱民假装攻城，逼王呈说了实话，一正一奇，你用得很好，不愧是西州见过真阵仗的。你既然动用了兵马，自有你的考量，老夫只是奉旨行事，你用不着谢我，只不过你这次把太原王氏欺负得够惨，恐怕日后……哈哈！”
李绩放声大笑，见李素一脸苦色，李绩拍了拍他的肩，道：“娃子莫怕，如今可是李唐江山，千年门阀固然势大，只不过……”
说着李绩忽然面露冷笑：“只不过大唐的疆土上，无数新的权贵门阀兴起，他们的风光只是曾经，往后可说不得是谁风光了。若王家对你报复，只管来找老夫，嗯……老夫仔细算算，你在长安的靠山怕是不少了，程老匹夫那一家子匪类跟你如胶似漆，牛进达是你的授冠人，还有李药师，还有段志玄，还有吴王，晋王，还有那什么什么公主……哼！墙头草似的东西，见人就‘叔叔伯伯’的一通喊，悄无声息的，居然被你搭上这么多靠山！王家若先在长安打听打听你的底细，日后定不敢动你。”
鼻孔哼哼两声，李绩压低了声音道：“门阀势大，对大唐来说终究是个祸患，这话老夫只对你小子说，且放宽心吧，陛下的忌惮，各家门阀也都清楚，这些年渐渐不敢对陛下指手画脚了，你是陛下阶前的能臣，极得圣眷，他们不是蠢物，不敢下手害你的。”
李素眨眨眼：“是，小子受教了。若以后有人在长安城追杀我，小子一定先跑到李伯伯府上躲一躲，还请李伯伯救小子。”
李绩一愣，接着一记马鞭抽在李素背上，骂道：“混账东西，烈酒绿菜一车车往程家送，遇到麻烦了就知道跑老夫府上，说的是人话吗？换过来！好东西送我家，被人追杀跑程家去，程家一老六小加起来七个大小匹夫，足够保你命了。”
叹了口气，李绩盯着李素上下打量了一阵，道：“奇怪啊，前几年怎么就突然冒出你小子了？你的底细老夫听说过，出身不过是太平村寻常一个农户家，听说娘亲早故，你是父亲一手拉扯大的，而你父是个斗字不识的老农，不可能教出你这么一号精滑阴损的货色，又是作诗又是酿酒造震天雷，打仗守城破案坑人仿佛天生就会，有些事做得比我们这些久经风浪的老将还出色，老夫实在是奇怪啊，你家究竟是怎样的教养？”
“浮云，全都是浮云，小子一身本事稀松平常，只会玩点小聪明，上不得台面，就这点小聪明还是有一日天降暴雨，狂风四起，野外无人一道闪电霹雷，恰好劈在小子脑门，于是……”
李绩打断了他的话，慢悠悠却杀气四溢地道：“再在老夫面前胡说八道，老夫可真抽你了啊。”
顿了顿，李绩朝他一笑，道：“以前你我来往不多，每逢年节你也只是送点礼品到府上，点个卯的功夫便走了，这次晋阳一行，老夫与你相处颇为相宜，也越来越欣赏你小子了，当初你受冠之礼，老夫身在并州无法参加，听说那些老匹夫都去你府上观礼了，回长安后老夫偷个闲，去你府上看看，据说你家有个洗澡的大池子，还有你李家的吃食也是长安一绝，连陛下都遣御厨去你家学师，老夫从未登过你家门，倒是想领教一番。”
李素笑道：“李伯伯大驾光临寒舍，小子必扫榻以待，倒履相迎，您随时来，小子定让李伯伯满意……”
语气一顿，李素忽然想到这帮老杀才的品性，于是讷讷补充道：“那个啥……小子没出息，寒舍里没有歌舞伎，您老若想听点声响，看点动静，呃……麻烦歌舞伎自带。”
李绩愣了片刻才回过味来，气得手里马鞭一扬，便待抽他，忽听前方一阵轰然大喊。
“到长安了！到长安了！”

第六百一十八章 盛装赴约
趋驾至南山，远望见长安。
层岚叠嶂的群山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傍晚金黄色的夕照里若隐若现，雄城万丈，岿然屹立。
队伍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归家的喜悦迅速在禁卫和李家部曲中扩散开来。
李素也露出了笑容，先是嘴角一勾，露出一抹浅笑，嘴角弧度越来越大，最后放声开怀大笑起来。
李治策马驰到李素身边，大笑道：“子正兄，快赶一步，咱们可在城门关闭前进城入宫，觐见父皇，父皇大悦或可太极宫赐宴，咱们……喂，子正兄！子正兄何往？”
李素懒得理他，骑在马背上先朝李绩拱手行了一礼，李绩含笑点点头，李素大笑着扬声喝道：“方五叔，王桩！”
“在！”二人凛然应道。
李素大手一挥：“李家部曲随我回家！”
“是！”
轰然一阵马儿长嘶，李家百余部曲在李素的带领下脱队朝太平村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李治一脸懵然和被抛弃后的失落。
“李伯伯，他……”李治哭丧着脸道：“咱们应该先进长安城，觐见父皇之后才回家呀，他怎么把咱们丢下了？日后若有人知道此事，不轻不重怕是会参他一本呢。”
李绩眼里满是笑意，道：“殿下觉得，李子正是个怎样的人？”
李治想了想，道：“他是个聪明人，嗯，很聪明，言与行往往都出人意料，常有惊世之论，亦有鬼神莫测之行，这一路我他与朝夕相处，实获益良多，只是……他似乎，呃，有点懒散，干啥事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
李绩笑道：“不是漫不经心，而是他其实对国事殊无兴趣，‘家国’二字在他心里，最看重的是‘家’，而不是‘国’，所以他宁愿冒着被参的风险，也要先回家看一眼，家里平安无恙，他心里踏实了，其次才会想到国事……”
李治愕然无语。
李绩笑道：“等殿下再长大些，或许便明白这个道理了，男人在外面再风光，终究心里是有牵绊的，有的因权钱所系，有的因儿女情长所系，还有的，嗯，心里便只系着一个‘家’字了，老夫这把年纪，为国征战无数，离家时常数载，重功名而轻离愁，此时自省，却发觉还不如一个年轻娃子活得明白……”
……
李素就是李素，世上只有这一个李素。
李素活得明白，正因为太明白，所以他有他磨不平的棱角，王权与礼律在他心里，哪里比得上家中窗格内透出的一抹等他的孤灯？
跃马还家那隔岁，预应乾鹊报高堂。
骑在马上风声呼啸过耳，眼前的乡道越来越熟悉，连马儿仿佛都感应到主人的急切和喜悦，不须催马，蹄声渐骤，百余人轰隆隆朝太平村飞驰，身后扬起一片黄色的尘土。
早已有人先行一步向侯府报信，当李素等人赶到太平村口那棵熟悉的大银杏树下时，村里的乡亲们已站在乡道两旁，一脸喜色地朝李素等人行礼招呼，李素按捺住急迫的心情，放缓了马速，强笑朝乡亲们还礼问候。
行到李家门口时，李道正，薛管家等人早已在门前的空地上翘首以盼，郑小楼则仍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站在李道正身后，见李素领着众部曲风尘仆仆回来，李道正黝黑的面庞一阵抽搐，忍住了迎上前的冲动，只咧开嘴笑了起来，目光晶莹，神情激动。
薛管家可没那么矜持，李素的马儿还未停步，薛管家微胖的身子便抢先一步窜了出来，伸手拉住了缰绳，将李素搀下马来，一边笑着流泪，一边啰嗦唠叨个不停。
“侯爷回来了，总算回来了！这些日子老爷和少夫人日盼夜盼，家里连个喜庆气都闻不到，下人们一个个死气沉沉的，以后可不敢跑远了，可不敢了……”
李素扔了缰绳，朝薛管家笑了笑，转头看着老爹，快走两步到李道正面前，双膝跪拜，垂头道：“爹，孩儿回来了。”
李道正急忙扶起他，朝他上下打量，笑着不停地点头：“好，全须全尾的，没缺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哈哈，老薛，快，今晚府里加菜，多加肉，可是遭罪了，我娃饿瘦咧，多吃肉补回来！”
薛管家笑着应下，转身匆匆进门安排去了。
父子二人站在门口寒暄，李道正不停念叨着“我娃瘦咧”，一双有力的胳膊紧紧抓着李素的手腕，仿佛怕他消失似的，门口不知寒暄了多久，李道正这才放开了他。
李素转眼望去，却见大门的门槛内，许明珠眼圈发红，泪水一串串地滑落腮边，与李素的目光相遇，许明珠再也忍不住，迈过门槛朝他飞奔而去，跑了几步又觉失了仪态，急忙改成碎步，在李素面前裣衽为礼。
“妾身贺夫君功成归家，妾身……哎呀！”
李素哈哈大笑着抱起了许明珠，原地转了几个圈，周围的部曲一阵哄然大笑，连郑小楼那张冰冷的棺材脸都忍不住勾起了一抹笑意。
“自己家里，行个屁的礼！以后不许了！”李素放下许明珠笑道。
许明珠羞得不行，脑袋早已埋进李素的怀里，久久不敢抬头。
李素一手搂着许明珠，另一手朝部曲们使劲一挥：“走，进府！今日开宴，吃喝管够！”
部曲们轰应，喜滋滋地笑闹起来。
……
内院厢房里，许明珠的头仍埋在李素胸前，声音哽咽，肩膀一耸一耸的。
“夫君真狠心，一走便是三四个月，连家书也不捎一封，害妾身整日为你提心吊胆……”
李素苦笑：“当时晋阳已乱，危机四伏，我与晋王殿下忙得昏头昏脑，心里只牵挂着平乱惩凶，哪里能顾得上写家书，原以为一两月能平定的事情，一拖便是三四个月，老实说，我在晋阳也烦呀。”
“夫君走后，妾身常托程家帮忙打探晋阳情势，听说晋阳凶险得紧，好像还牵扯了大门阀，而且马上要造反攻城了，妾身听了六神无主，吓得不行，当时顾不得失仪，便去长安城求见程伯伯，程伯伯要妾身放宽心，他说……说夫君是个有本事的，晋阳小小乱象，比起西州的凶险差远了，若夫君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了，程伯伯说……不如早点死了算了，省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浪费粮食……”
许明珠说着小嘴一瘪，神情敢怒不敢言，委委屈屈地道：“程伯伯……怎能说这话？”
李素愣了片刻，失笑道：“程伯伯对我还真是……呃，有信心啊，夫人莫怪，以后见到他躲远点，咱以后不跟为老不尊的家伙来往。”
轻轻抚着她背后的秀发，李素柔声道：“夫人这段日子可好？家中一切可好？……咱家的钱库不会又空了吧？”
满腹小别胜新婚喜悦的许明珠顿时破功，噗嗤笑了一声，然后狠狠捶了他一记，嗔道：“当妾身是败家婆娘么？没病没灾的，钱库怎会空了？不仅没空，比夫君离开长安时还多了不少呢，上月与长孙家和程家的生意又结了一回帐，家里库房的银饼都堆起来了，妾身最近忙着跟我父亲调兑，听说铜钱比银饼保值，相同兑比的话，每两银饼能多兑三文钱呢……”
“……长孙家很干脆，香水的买卖说结便结了，人家的账房还问妾身要不要换成铜钱用大车载回去，妾身寻思毕竟是两家长久的买卖，若跟长孙家兑了铜钱，虽然人家不会说什么，但咱们侯府总有占了人家便宜之嫌，怕长孙家心里有疙瘩，再说传出去对夫君的名声也不好，所以结账时妾身只要了银饼，只不过程家……”
喜滋滋地汇报家里的收入，说到程家，许明珠小嘴一瘪，又委屈起来：“程家倒是结了账，只不过程伯伯说夫君您在晋阳平乱，怕是端午都回不来了，节礼更是指望不上，所以程伯伯他自己扣下了咱家的二十贯账款当节礼……”
李素呆了一阵，咬牙道：“这个……不要脸的老流氓！”
“还有……程伯伯说当初夫君从牛伯伯家偷了一个大铜香炉给他，后来牛伯伯打上门去，把铜香炉抢走了，程伯伯还受了伤，又扣了咱家一百贯当是补偿铜炉和汤药钱……”
许明珠美眸瞥着他，小心翼翼地道：“夫君，为何长安城里这些叔叔伯伯们，都是……都是这般样子？”
李素这下连气都懒得生了，索然长叹道：“夫君我以后也要努力变成这般样子，不然太吃亏了。回来的路上我就在担心，没想到果然不幸猜中，算了……”
甩掉烦心事，李素一双手不太善良地伸进了许明珠的衣襟内，嘿嘿笑道：“夫人，都说小别胜新婚，咱们是不是也新婚几次？”
许明珠大羞，急忙站起身，摆脱了他的魔掌，拔腿慌慌张张往外跑去：“妾身……妾身去安排酒宴！”
……
……
当晚，侯府大宴部曲，从薛管家到府里的下人，还有郑小楼和方老五等百名部曲，皆被李家的家主宴请。
大门外的空地上，摆了十几张李家独制的大圆桌，每十人围坐一桌，大碗肉，大坛酒，李家的下人和部曲们喝得面红耳赤，就连内院都专门为服侍主人的丫鬟们开了两桌，全是自家人，李家的老爷和侯爷本就是怪胎，并不太讲究上下尊卑，家主放了话说敞开吃喝，下人和部曲们自然不必客气，喝得昏天黑地，不知南北。
敬了方老五和随行部曲们几杯酒，又匆忙吃了几口菜，草草垫了一下肚子，李素在许明珠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悄无声息地出了门，直奔河滩而去。李素知道，此时此刻东阳一定早已知晓自己回家的消息，他也知道，东阳一定在那个刻骨铭心的老地方焦急地等着他。
……
东阳的道观已忙成一团，乱糟糟不成样子。
绿柳像只穿梭不停的蝴蝶，在几名年轻道姑的协助下，手忙脚乱地为东阳着装打扮。
每次离别，每次重逢，东阳总会为他脱下道袍，再着丽装，女为悦己者容，最美的芳华里，她只为他而用尽全力绽放光彩。
“头饰呢？头饰呢？上月殿中省送来的新头饰呢？你们搁哪里了？”绿柳咋咋呼呼地喊道，额角因为忙乱而微微渗汗，一双秀气的柳眉不知不觉上挑，无形中露出几分稚嫩的煞气，瞪着那几个侍侯的道姑，加重了语气道：“不是我说你们，你们也侍侯过公主殿下好几年了，虽然殿下平日不穿宫装，可作为下人的，殿下一朝要穿，就必须马上找得到，马上穿上身，哪有你们这样懈怠……”
“行了行了，绿柳你少说几句，我是修道出家之人，穿这些……原本是不合适的……”东阳轻轻地道，语气一如往常般温柔。
绿柳小嘴一瘪，道：“殿下，您穿宫装才最合适，您若穿上了宫装必然艳光四射，天底下的妇人都教您比下去啦，就您这国色姿容，这窈窕身段儿，李侯爷见了您怕是两眼冒绿光呢，哼！可不知比他家那位大夫人强了多少……”
“绿柳！越说越没规矩了！”东阳声调高了些，绿柳见东阳似有怒意，急忙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哎，头饰呢？怎么还不送来？你们这些人简直瓜死了！殿下，奴婢去前院再叫几个人来帮忙，李侯爷怕是已在家里喝过接风宴，这会子应该等在河滩边了，殿下您可得快点，莫让李侯爷等急了，但也不能太快，一定要打扮成最美的样子再去见他……”
绿柳一边唠叨，一边匆匆出了寝殿，朝前院跑去。
没过多久，武氏和杏儿被绿柳风风火火地拉进了寝殿，东阳面朝大铜镜，见铜镜里映出的武氏模样，不由一愣，却听绿柳在一旁道：“殿下，这位武氏您还记得吗？她可在宫里当过才人呢，说起着装打扮，咱们这府里怕是没人比她懂了，让她来给您打扮如何？”
噗嗤一笑，绿柳道：“可得赶紧着呢，李侯爷等不及了！”
东阳俏脸一红，面朝铜镜深深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武氏，然后点点头，算是默认了武氏为她打扮。
武氏自打进了道观内院寝殿后便一直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连头都是深垂着的，有人问话她才敢稍稍抬头，恭敬地回一句。
毕竟是太极宫里出来的人，论礼仪，道观自然是万万比不得宫里的，武氏表现出来的良好仪态很快令周围数人对她刮目相看，唯有东阳，仍盯着镜子里武氏那张小心翼翼的脸，不知是何含义。
听到绿柳提起“李侯爷”三字，武氏忽然抬起了头，眼中露出似喜悦又似诧异之色，随即马上恢复如常，上前将东阳的长发轻盘起来，一边盘卷一边用小簪固定，在她的巧手侍弄下，东阳的头发很快被盘成了当下大唐妇人甚为流行的高云髻。
绿柳不时跑出去看看天色，着急地直跺脚催促：“快点快点，月上柳梢，正是良辰美景，莫误了殿下的好时光……”
东阳羞怒道：“绿柳你口没遮拦的，讨打吗？”
绿柳嘻嘻一笑，也不当真，只是不停催促。
武氏在催促声中却一直不慌不忙，但巧手确实了得，很快东阳便被她打扮成了一副绝美脱俗的样子，武氏一边为东阳整理腰间的配饰，一边不经意似的一眼扫过妆台，却发现妆台的漆木首饰盒里，一支有些陈旧班驳的金簪静静地躺在盒中，仿佛一颗蒙尘的明珠，与周围那几支玉簪金簪格格不入。
武氏眼睛连眨几下，接着素手拂过首饰盒，取过一枚美玉佩带在东阳的腰间，接着又取了一支金簪准备插在东阳的高云髻上，却被眼尖的东阳叫停了。
“慢着，几年前他……他送我的那支簪子呢？我要戴那支簪子。”
武氏轻声道：“不知殿下所指的是哪一支？”
东阳的目光这时才回到首饰盒上，接着有些疑惑地道：“咦？我记得它一直在盒子里的呀，怎会不见了……”
武氏嘴角一勾，道：“可能殿下记错了地方呢，要不要……”
绿柳这时忽然从殿外冲进来，见东阳打扮大致不差了，于是拽起东阳的手便往外跑。
“哎呀，别打扮了，再打扮就真晚了，殿下速去，奴婢给您带路，叫府里禁卫支起火把清道，快快！”
不等东阳反应，绿柳拖着东阳便消失在殿内了。

第六百一十九章 制造时机
金风玉露一相逢。
被绿柳风风火火拉出道观，东阳有点淡淡的羞涩，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羞于启齿的事情，幽会情郎没什么，可是……旁边还有个贴身侍女陪着，还有一大群禁卫点着火把开道清场，能把幽会搞出如此浩浩荡荡的场面，心中荡漾着的丝丝旖旎，全被眼前的大场面破坏了。
一行人走出道观，马不停蹄如同行军般赶往河滩，上了乡道便听到村里处处喧嚣狗吠，仿佛全村的狗都在为她这次幽会情郎以壮声色似的，东阳脚底忽然有些发软，脸上火辣辣的烧得慌。
快走到河滩边的小树林时，东阳停下了脚步，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绿柳不解地看着她：“殿下怎么了？李侯爷就在前面等您呢……”
“绿柳……”夜色里的东阳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声音却带着几许颤抖：“你们……嗯，你和禁卫们先回道观，我……我和他说说话就回来。”
“那怎么行！大晚上的一片漆黑，出了意外怎么办？殿下忘记当年你被恶徒劫持的事了？就是因为落了单呀！”绿柳强烈反对道。
“有他在，我不怕！”东阳态度渐渐有些强硬了：“他当年能保护我，如今也能保护我，他还要保护我一辈子的，回去吧，我和他‘单独’说说话儿。”
“单独”二字咬得很重，绿柳如今也是二九年华了，早已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虽然夜色下看不清东阳的脸色，但绿柳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然后……她的脸上也有点烧了。
噗嗤一笑，绿柳促狭地挤了挤眼睛，道：“那婢子和禁卫们离河滩远一点如何？”
东阳只觉得脸烧得厉害，没理绿柳，默不出声快步朝河滩边走去。
身后的绿柳传来一声轻笑，众人留在原地没跟上去了。
东阳的脚步很轻快，几乎像在小跑，一身华丽的盛装在夜色下反射着萤萤的光芒，像一只在黑夜里蹁跹起舞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熊熊的火堆。
跑了没多久，依稀可听见泾河水流淌的哗哗声，东阳的脚步更急了，穿过小树林，波光粼粼的河水旁，一道瘦削的人影静静坐在河边的石头上，垂着头似在打瞌睡，懒散的样子如同烙进了骨子里一般刻骨铭心。
东阳站定，痴痴地看着那道令她日思夜想的人影，看着他懒洋洋似乎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模样，静静坐在河边，与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是这道风景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最令人无法忘怀的亮色。
然后，东阳笑了，素手悄然拎起了衽裙的一角，犹豫了一下，又脱下水绿色的绣鞋，一如当年的初遇，赤着一双雪白晶莹的莲足，踩在柔软如毯般的草地上，朝他飞快跑去。
……
东阳道观内。
武氏坐在前院里发呆，螓首半垂，露出颈后一段洁白如玉的肌肤，安静的模样像一尊玉美人雕像，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牙齿白净且整齐，嘴唇红艳，黛眉如柳，仿佛刚刚精心打扮过，妆容非常得体，既不显得张扬，也充分突显了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的风情。
自刚才东阳匆忙被绿柳拉出去后，武氏便一直坐在前院内，不知等待着什么，拢在长袖里的右手微微凸起，似乎正用力攥着什么东西，这样的姿态一动不动，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一位名叫慧清的中年道姑跨进前院，神情有些疲惫。
慧清是最早跟着东阳的道姑，从东阳的道观建成后，慧清便被李淳风指派来到道观，奉东阳为观主，平日里跟着东阳做早晚课，闲暇时则负责道观前院所有道姑的饮食起居，差不多算是前院总管家的角色。
武氏见慧清进院，两眼不由一亮，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快露出焦急的模样，起身迎向慧清。
“慧清师姐，刚才公主殿下令贫道为她打扮，把她打扮得好看些，然后去见……嗯，见那位……”
慧清露出了然的神色，这座道观里，从东阳身边的宫女到前院的所有道姑，包括外面巡弋的禁卫，对李素的存在已然非常熟悉且明了了，大家甚至不必说到李素的名字，只要说到“那位”，所有都能露出一脸“我懂你”的表情，慧清现在露出的，正是这种表情。
略见稀疏的眉毛挑了挑，慧清示意武氏继续说下去。
武氏接着道：“殿下说要打扮得好看些，贫道全力而为，只是殿下欲用……那位当年送她的金簪，可当时却不见那支簪子，殿下好生失望，心有不甘地去河滩边赴约了，殿下走后，贫道在她首饰盒里翻了一下，却意外发现那支簪子就在盒子里，只是当时没发现罢了……”
说着武氏的右手终于从长袖中伸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的，正是东阳苦寻而不见的那支簪子。
武氏神情似焦急又似惋惜，叹道：“贫道进观晚，但也听说过殿下与……那位之间的事，听绿柳姑娘说过，殿下平日对这支簪子最是在意，它是……那位当年送她的定情之物，今日久别重逢，却没有戴上它，殿下此刻的心情想必……颇为煎熬吧？至于那位……若见殿下未戴那支定情之物，倒不知是何想法了……”
慧清本是出家人，对男女情爱之事似懂而又不懂，只是此时民间风气颇为开放，礼教尚未被后世的腐儒们扭曲，男女情爱之事往往十分大方坦荡，慧清纵然没吃过猪肉，却也见过猪跑的，听武氏这么一说，慧清顿时有些急了，道：“那可如何是好？殿下既然看重此物，赴约却未戴它，那位……怕是心中不喜吧？误会了殿下的一番心意就糟了！”
武氏心中一喜，顺势焦急地道：“贫道也是这么想的，殿下为了他而自愿出家，这几年受过多少寂寞苦楚？若是再被那位误会，贫道未免为殿下不值了……”
慧清虽然中年，但出家人对男女情爱之事到底比较陌生和单纯，听武氏说得严重，慧清愈发着急了，闻言毫不犹豫脱口道：“你现在赶紧去河滩，把簪子给殿下送去，当着那位的面莫说簪子不见了之类的话，就说……就说……”
吭哧半晌，慧清仍未编出一句谎话，急得面红耳赤，武氏都为她着急，于是很自然地接口道：“就说贫道依殿下的吩咐特意将簪子带来，请那位亲手为殿下戴上……”
慧清两眼一亮，点头道：“对，这个说法倒是颇为雅趣，就这么说了，你速速去河滩边寻殿下去吧。”
武氏笑了：“是，听慧清师姐的，贫道这便去了。”
慧清点点头，转身进了中庭的三清大殿中清理香炉去了。
武氏面无表情站在庭院内，眼中的笑意却越来越明显，她不慌不忙地整了整略见凌乱的发鬓，犹豫了一下，又伸出一只手指，将嘴上的唇色擦得淡了些，再刻意将道袍的腰带收得更紧，露出自己盈盈不堪一握的纤腰，如此一来，一位清新脱俗不着脂粉的绝色道姑形象顿时脱颖而出。
准备好了这些后，武氏攥紧了手中的簪子，迈着碎步出了道观，朝河滩边走去。
她脸上的笑容一直在不停的变换，唇角时而高高上扬，笑得非常夸张，时而抿唇浅笑，仿若怀春少女般娇羞，时而露出几颗小牙，矜持又不失风情，一路走，一路练习，似乎在选择面对那位时，该用怎样的笑容才最合适，最令他着迷沉醉。
离河滩越近，武氏的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许多，当初被选为随侍帝侧的才人时都不曾如此紧张过。
从被救出掖庭，到奉旨出家为道，再到如今这段平静安逸的日子，武氏心中积下了许多的疑惑，还有许多的不安和不甘，她告诉自己必须见到李素，必须知道他为何要救她，如果付出的代价不是太大的话，她必须马上脱离这座道观，不顾一切地死死抱住李素往上爬，她还年轻，可是马上就快不年轻了，但她绝不甘心在这座道观里孤独终老，她应该有更光明更美好的未来，这个未来可以在侯府，可以在太极宫，可以在一切富贵荣华的地方，但绝不能在道观里！
她知道东阳一直对她有戒意，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这种戒意她便很直观地察觉到了。
她也知道东阳绝不会主动让她见到李素，因为他是东阳的情郎，一个正常的女人是绝不会让情郎见到另一个美丽的女人的。
不过没关系，武氏不仅美丽，而且聪明，别人不给她机会，她懂得自己创造机会，比如今晚，那支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出现的簪子，便是她给自己创造的机会。
离河滩更近了，武氏的心跳得越发快，抬眼一看，远远的，绿柳和一众禁卫举着火把，站在小树林外静静等待着。
武氏停下脚步，美眸四下流转，然后悄无声息的绕过绿柳和禁卫们，从另一条小径拐过去，直奔河滩边。

第六百二十章 心计稚嫩
泾河的河滩边流水潺潺，漆黑的夜色里，一对人影紧紧拥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
分别并不算太久，可他和她都感觉仿佛隔了一辈子似的漫长，心爱的人活生生站在眼前都如同做梦一般不真实。
“下次不要跑那么远，那么久了……”东阳语气里带着怨意：“父皇朝堂里的臣官那么多，能文能武者不知凡几，为何每次这种危险的差事都要你去干？随便拎一个出来不比你强多了吗？”
李素滞了一下，然后叹息道：“虽然知道你想表达的是不舍得我离开你的意思，可……我怎么听着如此不是滋味呢？你确定没有存着顺便踩我一脚的心思？”
东阳噗嗤一笑，又捶了他一下，道：“什么叫顺便踩你，主要就是踩你，谁叫你这么狠心，一走就是小半年……”
娇俏地横了他一眼，东阳笑道：“晋阳的乱局平了，家里怕是又乱了吧？回家后你的夫人怎么没把你给平了？”
李素嗤笑：“我专业平乱二十年，谁平谁还不好说，不过看你这架势，莫非今晚你想把我平了不成？”
东阳皱了皱鼻子，道：“我一个出家人，可平不了你，你莫来祸害我便谢天谢地了。”
李素舔了舔嘴唇道：“你父皇近年对你我之事已睁只眼闭只眼了，这次晋阳之乱我不大不小也算立了功，要不……我再试一次？”
“试什么？”
李素盯着她，一字一字道：“求你父皇让你还俗，然后堂堂正正嫁给我！”
东阳一惊，接着露出幸福的表情，不过仍果然摇头道：“李素，就这个样子已经很好了，你有妻子，我有寄托，每日可相见，每夜可想念，这样挺好的，若你跟父皇再提要求，眼下这美好的日子只怕就过不成了，就算父皇答应了你的要求，让你娶我，你觉得父皇会把他的女儿嫁进你家做妾室吗？那时若父皇逼你休妻娶我，教我情何以堪？教你夫人以后如何做人？你的一生岂不是背定了‘负心’的名声？若为了区区一个名分而掀起漫天风雨，我实不愿为……”
“李素，你，我，你夫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好不好？”东阳垂头，笑着叹道：“无名无分我也认了，这世上只有一个你，值得我无名无分跟你厮混纠缠一辈子。”
李素露出了苦笑。
刚才确实是有些冲动了，男人不管年龄多成熟，心智到老都有一些孩子气，比如刚才。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其实根本没想过后果，东阳随意一点醒，李素才顿悟这背后隐藏着多大的麻烦，是啊，东阳是公主，若把迎娶她的事情搬上台面，李世民怎么可能答应他的女儿给人做妾？若是娶做正室，许明珠怎么办？两个对他情深意重的女人，手心和手背，怎么能取舍？
握紧了她的手，李素神情愧疚地叹了一声。
这一生终归负了一个人。
见气氛低沉，东阳主动岔开了话题。
“快说说，你在晋阳如何平乱的，我每日都派禁卫去兵部打听消息，兵部尚书李伯伯说晋阳凶险得紧，这些天我一直悬着心，后来听说晋阳之乱被你平了，而且你还出手收拾了两家门阀……你到底怎么做的？”
李素斜了她一眼，道：“花前月下，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我一本正经跟你讨论国事，你觉得有意思吗？”
东阳捶了他一记，嗔道：“对我来说，国事也是家事，怎么不能说了？”
“那还不如谈谈你的发型……”李素抬眼朝她高耸的高云髻看了一眼，道：“今晚打扮得如此……别致，不是你自己打扮的吧？”
东阳拂了拂发鬓，笑道：“好看吗？”
“好看，非常好看！”李素随手抚着她的发髻，满脸爱意地夸道：“……村口王师傅烫的？”
东阳气道：“什么王师傅，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人家辛苦弄了小半个时辰呢。”
“自然点就好，你本是天生丽质，没必要学那些妇人所谓的流行，以前长发飘飘的样子我就很喜欢，真的，就像马上羽化升天似的，看见你就想抱紧你大腿，让你带我一起飞……”
东阳笑弯了腰，又气又笑呸了好几声。
……
浓情蜜意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轻碎的脚步声，李素和东阳同时皱起了眉。
相聚的时光多珍贵啊，这个时候被打扰，二人都有点不高兴。
扭头望去，却见一名穿着道袍的女子站在两丈开外的草地上，像只小鹿般怯怯地看着他们。
李素皱眉还没说话，东阳的语气已有些冷了。
“谁让你来这里的？”
武氏一惊，吓得后退了两步，然后垂下头惶然道：“禀公主殿下，贫道……为殿下拿来了簪子，呃，就是李侯爷送您的那支，殿下不是说……希望李侯爷亲手为你戴上吗？”
李素奇怪地扭头看了东阳一眼，然后回过头，沉声道：“你是道观的道姑？”
武氏不敢抬头，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回李侯爷，贫道悟慧，四月前进的道观，道号还是殿下取的。”
李素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东阳一眼，发现她眉宇间带着几许罕有的冷意，不由愈发好奇。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送一支簪子？”
武氏垂头道：“是。”
东阳冷冷道：“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叫你来的？”
武氏急忙道：“是慧清师姐叫贫道来的。”
东阳性子柔弱，心地善良，闻言终于脸色稍缓，道：“既非你擅自做主，那便罢了，簪子留下，你且回去吧。以后……要懂些规矩，明白么？”
武氏连连点头称是。
一旁的李素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不由道：“这人……”
东阳狠狠白了他一眼，道：“此女你应该不陌生呀，哼，千辛万苦从掖庭里……”
话没说完，李素大惊，情不自禁便站起了身，震惊地看着面前的武氏。
“你是并州武氏？武才人？”李素惊道。
武氏神情比李素更惶恐，吓得又退了两步，道：“正是贫道，不过贫道不再是‘武才人’，而是悟慧。”
李素脑子嗡嗡作响，眼睛睁得很大，夜色里看去像两颗坠入凡尘的星星。
见李素久久不出声，武氏有些尴尬，想告退，又觉得不能失去这个好不容易创造的见面机会，犹豫了一下，忽然福至心灵，于是面朝李素盈盈下拜，凄然道：“听闻是李侯爷将贫道救离掖庭宫，贫道一直未曾拜谢，苦命女子福薄，不曾有福面见侯爷，今日老君保佑，还请侯爷受贫道一拜。”
女皇啊！一统天下的巾帼啊，历史上唯一一个公然称帝的女皇帝啊！如果历史的车轮不偏离方向的话，未来若干年后，或许自己还要在太极殿内向她叩拜的，然而现在，这位显然还是刚出新手村状态的女皇却在向他跪拜，这爽点……啧！
李素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漆黑的夜色里，没人看出他此刻的震惊脸色，须臾的恍神之后，此刻已恢复了正常。
“武才人免礼，救你也算是积个福报，莫惦记此事了，往后你跟着公主殿下潜心向道，便算是报答了吧。”
武氏垂着头，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轻声道：“侯爷的话贫道记住了，回去后贫道定为侯爷每日焚香祈福，请老君保佑侯爷平安康健，世代尊荣。”
李素胡乱点头，然后便见武氏双手捧着一支簪子上前，李素一愣，下意识便伸手接过。
二人的手相触，李素只觉一片柔滑娇嫩，接过簪子后，忽觉手心一痒，原来竟是武氏在他手心挠了一下，动作很轻也很快，抬头诧异地看向武氏，却见她仍垂着头，一副如履薄冰惶恐不安的样子，有那么一刹那，李素竟有些怀疑刚才自己的手心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扰了两位贵人的清静，贫道失礼，这便告退。”
说完武氏退开几步，行礼后转身离去。
李素呆呆地看着武氏的背影，目光复杂，久久无语。
“哼！”
一声薄怒娇哼终于将李素唤回了神。
“她的背影可是长了钩子，把你眼珠子都快勾出来了，人都走老远了还看什么呢？”东阳酸溜溜地道。
李素苦笑，垂头把玩着手里的簪子，摇摇头，道：“那个武氏……平日在你道观表现如何？”
东阳再温柔，终究也还是个女人，世上或许有不吃饭的女人，但绝没有不吃醋的女人，此刻仍旧醋意未消，没好气道：“还能如何？每日早晚课，日常的诵经清修，别人怎么做她也跟着怎么做，我平日都住在内院里，哪里有心思每天盯着她呀。”
李素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喃喃道：“是个聪明女子，而且颇有心计，看来人尖子就是人尖子，只要有心，哪里都能冒头，我若逆天而为，怕是不大容易……”
东阳满头雾水道：“你嘀咕什么呢？什么‘颇有心计’，你看出她耍弄什么心计了？”
李素朝她扬了扬手里的簪子，道：“送这支簪子，怕不是那么简单，具体是个怎样的内情，我也不大清楚，只不过结合她后面说的拜谢救命之恩，呵呵……”
“拜谢救命之恩怎么了？”东阳仍一副懵懂茫然的样子。
“我问你，你的公主府出面把她救出的掖庭，你有没有告诉过她，其实救她的人是我？”
东阳摇头。
李素笑道：“那么……她是怎么知道救命恩人是我呢？还特意跑过来拜谢？还弄了个送簪子的借口，可见啊，这女人心里早已有数，今日送簪子只是借了个由头，她主要是想来见我……”
东阳一呆，接着怒容满面：“你是说，她今晚从头到尾在使计？”
李素大笑，摸了摸她的头，道：“你气什么？她又没害你，只不过耍了点小聪明而已……”
抬眼看着武氏消失的方向，李素面带深意地笑道：“此女心思，不可以常理揣之，现在耍弄心计或许有些稚嫩青涩，假以时日，会越来越不简单，你放心，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她见我不是图谋我这个人，而是因为我代表着机会，一个可以让她一飞冲天的机会。”

第六百二十一章 入宫述职
李素和武氏的初见，算不上惊天动地，天空不见晴天霹雳，地上不见遍地灵芝，没有任何异象来衬托这次见面的伟大性，震撼性，以及历史在这一刻定格的永恒画面等等……
客观的说，李素与武氏的见面很平凡，而且武氏略显狼狈，当然，她走的时候心情很不错，因为她觉得自己已达到了目的，她的目的本来就是要让李素认识自己，对自己留下深刻的印象，武氏自信做得不差，清丽脱俗的外貌，小心翼翼的神情，还有那仿佛受惊小鹿般一吓一退的走位等等，任何一个表情任何一个动作，无一不是为了迎合男人心底最深处的女性审美观，激发男人对一个柔弱不堪且又命苦的女子的保护欲。
所以武氏走的时候很开心，她觉得今晚不虚此行，没有枉费她花了半天时间又是布局又是说谎，尤其是递簪子的那一刹在他手心里的轻轻一挠，简直是神来之笔，不可复制，想必从今晚起，那位年轻英俊且又极得圣宠的李侯爷心里从此对她有了深刻的印象，至于日后，只要李侯爷心里有了她这个人，大家又同住在一个村里，日后自然有大把的机会等着她慢慢占领这个男人的心。
可惜的是，武氏的道行终究浅薄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李侯爷心里住着一只千年的老鬼，这点小伎俩在他面前耍弄，说是关公面前舞大刀都有些高抬她了。
李素心里只有满满的无奈。
只听了武氏几句话，他便把她看穿了，他知道武氏想要什么，“机会”这个东西，他不吝于给她，把她从掖庭救出来原本就是李素为自己布下的一步暗棋，这步棋对他的将来或许有用，或许没用，但选择这个时候救她，总归给自己种下了善因，如同买了一支软不拉叽的潜力股，成本小，但回报率超高，就算这支股废了，停牌了，对他来说也不会伤元气，毕竟便宜嘛。
可是……武氏想要一个机会一飞冲天，方法却用错了，尤其是在他手心里轻挠的那一下，啧！你挠李治去啊，李治才是你该挠的人好不好？挠我有什么用？你和李家父子不清不白的关系搞得那么乱，我这么有洁癖的人会搅进这摊浑水里吗？简直不知所谓。
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李素转头看着东阳，笑道：“这位武氏……你日后莫要对她太冷落，适当的提拔她一下，有事没事多关心关心她，让她记你一点恩情，将来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东阳蹙眉，没好气道：“你还偏着她，还说没有看上她！”
李素叹道：“相信我，我对她的心思，没你想的那么复杂，真的，此女前程……不可限量。”
东阳有些惊奇地盯着他，道：“你这人看似随和友善，其实心里傲气得很，从来没听你夸过谁，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俯视的味道，好像谁都不如你，你只是懒得做而已，今可稀奇了，你居然夸赞一个女流之辈……”
李素脸有点黑：“我在你心里的形象这么恶心？”
东阳噗嗤一笑，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有多高大？父皇与长孙和房相闲聊时，君臣常点评朝堂诸臣，说到你时，无论父皇还是两位宰相，都一脸的怒其不争，都说你有奇才，施之社稷，可经天纬地，只可惜太懒了，懒得令人发指，明明有十分的本事，偏偏只肯用三分，不是对大唐不忠，而是你真心懒得把十分的本事使出来，把你点评完了父皇和两位宰相一齐摇头叹息，然后同声大骂老天瞎了眼，好好的一身本事给了一个奇懒无比的混账，简直是天灾人祸……”
李素越听脸越黑，一张俊脸黑得完全融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有完没完？多久没见了，一见面把我损成这样，大家还能愉快的聊下去吗？”
东阳忍住了笑，推了他一下，道：“你怪我作甚？都是父皇和宰相们说的，我只是复述而已，不识好心的家伙！”
见李素脸色仍有些不好看，东阳笑道：“好了好了，难得见你夸一个人，就算你对她有别的心思我也认了，如你所愿，从明日起，武氏调进内院，和绿柳一同随侍我，满意了吧？”
“关我什么事？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把她扔井里我也不反对。”
……
大清早天没亮李素便起床了。
许明珠手忙脚乱给他穿戴朝服，外院薛管家则指挥下人备马，方老五选齐了十来名部曲，一身戎装准备随行。
一家上下因为李素而变得活力十足，鸡飞狗跳。
穿戴完毕，李素骑上马，部曲们紧跟随行，一行人踏着黎明的曙光，匆匆朝长安城赶去。
按理说，昨晚李素就应该随李治一起进长安城面君的，只是李素归家的心情太急迫，尤其是已到了家门口，不赶回家与家人团聚实在有违他做人的原则，所谓“家国”，当然是先家而后国，这个顺序不能乱。
至于这么做有可能带来被御史参奏的后果，李素倒不是很在意，做人当然力求达到尽善尽美，尽量把自己往完美无缺的方向努力发展，但做臣子就不同了，做臣子的多少还得留点小把柄，小缺点，让皇帝和朝臣们清清楚楚看在眼里，让他们明确知道这个人的缺点和弱点，才会给他们带来放心，一个完美无瑕的臣子绝不会让皇帝感到安心的，落在皇帝眼里，这种完美的人往往被划入大奸大恶一类，因为完美，意味着不可掌控，不可掌控则不可信任，有机会的话，一刀把他砍了才最合心意。
李素不用刻意表现出小把柄小缺点，因为他本来就有一身的小把柄小缺点，又懒又刁还贪财，把柄缺点多得像筛子似的，所以……就不必在乎筛子多一个或少一个小洞了。
一行人不急不徐进了长安城，一路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穿行而过，走过木栅栏相隔的各个坊门，径自到了太极宫前。
递上腰牌，李素静静站在宫外等候，没过多久，有宦官匆匆小跑过来，称陛下诏令甘露殿觐见。
留下方老五和一众部曲仍在宫外等候，李素随着宦官入宫。
久违的熟悉感觉，李素是太极宫的常客，太极宫内每一座殿宇几乎都留下过他的足迹，就连里面某些宦官内侍他都能说出名字。
随着宦官走了一炷香时辰，李素来到甘露殿外，然后……二人的脚步一顿。
李世民穿着黄袍，捋须站在殿门外，后面跟着一脸木然冰冷的内侍常涂，李世民则笑吟吟地盯着他。
李素吃了一惊，就连领路的宦官都惊呆了。
这分明是御驾亲迎的架势，放眼天下，能让皇帝亲自迎出殿门外的人可不多了，每年各藩属国入长安朝贡，李世民也不曾亲自出迎过，今日李素居然获此殊荣，实在令他……警铃大作？
晋阳之乱虽说是李素亲手平定的，可这桩事其实干得并不漂亮，临走还把挑衅门阀的黑锅扔给了李世民，李世民没把李素拖出去抽一顿已然算得仁德君主了，亲自出迎这种待遇，实在匪夷所思……
李素忍不住犯起了疑心病……
笑得这么亲切，难道要找我借钱？
“臣，泾阳县侯李素，拜见……”李素按规矩行臣礼。
话没说完，李世民已上前两步，握住了他的手，语气有些喜悦又有些急迫：“行了，少来这套虚礼，朕有事问你……”
“臣奉旨平晋阳之乱，今晋阳平靖，臣特向陛下交旨……”
李世民摆摆手：“晋阳之事容后再说，朕且问你……”
“太原王氏已被陛下安抚，唯独范阳卢氏势大，臣惭愧，虽然揪出了祸首，却拿他们无可奈何……”
连着打断两次话头，李世民怒了：“给朕闭嘴！朕让你说话了吗？宫闱之内懂不懂规矩？”
“啊？啊！臣死罪，臣……”
“啊个屁啊！朕且问你，你用了什么法子，让小兕子好转了？”
李素这时才真正吃了一惊：“小兕子好转了？不会吧？”
李世民面色不善地瞪着他。
李素急忙改口：“这个，恭喜陛下，公主殿下福缘深厚，阳寿千岁。”
李世民这时激动的情绪终于有些缓和了，也发觉刚才自己那着急的模样有些失仪，不由掩饰般干咳几声，缓缓道：“自你离开长安后，小兕子常半夜哭闹不休，说要寻你玩耍，子正有所不知，晋王治与小兕子皆是观音婢所出，后来观音婢薨逝，一儿一女年幼且多病，朕遂亲自将他们带在身边抚养，小兕子身患恶疾，哭笑时常伴有剧烈气喘，有时喘得急了，也会休克昏厥，朕遍请天下名医，都说小兕子阳寿堪忧，那时你刚离开长安，小兕子夜里哭闹不休，朕心急如焚，生怕她哭得激动时昏厥过去，要知道，每次她一哭，都如同游走于生死边缘……”
李世民说着说着，脸上渐渐露出古怪的表情：“就在朕焦急不已，太极宫所有太医都被朕召于殿外随时待命时，却发现小兕子哭闹时竟然没有剧烈气喘了，哭声有些气短，也有点喘，可是并不剧烈，而且也没有昏厥，后来趁她睡着后，朕召太医进殿把脉，连太医都觉得奇怪，小兕子的脉象比以往大有不同，虽说恶疾仍在，可生机似比当初强了许多……”
“朕和太医都感到奇怪，后来问了小兕子，她说当初在你家时你总给她喂一些味道怪怪的汤药，随行的太医也证实了此事，他们拿汤药方子辨证过，发现并无害处，没过几天，孙思邈老神仙也进宫觐见，说是你曾将方子留给他，他辨证多日后发觉，此药方对气喘之疾甚有大用，子正啊，你老实告诉朕，那药方是从何处得来？小兕子的病是否可以治愈？”
李素目瞪口呆听完这一切，不由有些惶然。
药方呢，当然害不了人，里面几味药材都是前世模糊听来的，确实是针对哮喘之疾的，至于每味药的药量，当初因为自己心里没数，所以采取保守治疗，尽量取材比较少，没想到居然真把小兕子的病情控制住了。
难怪今日李世民摆出如此高规格的迎接阵仗，原来不是为了晋阳之乱，而是为了小兕子。
挠挠头，李素为难地道：“陛下，那药方并非臣所出，很多年前，村里来了一位……”
“一位游方的老和尚，对吗？”李世民皱眉，语气不善。
“绝对不是！”李素斩钉截铁道：“……来的是一位游方的老道士。”
李世民浓眉一挑，随即叹了口气：“罢了，谁给你的方子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张方子确实很管用，太医署和孙老神仙都仔细探讨过，老神仙亲自将几味药材的量增减了一番，说此方治气喘有效……”
李素苦笑道：“陛下，臣说实话，药方确实可治气喘，只不过治标不能治本，它的作用无非是将病情压制，缓解而已。”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是实话，孙道长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对朝不保夕的小兕子而言，这个药方仍是她保命的东西，缓解也罢，压制也罢，只要她能活着，朕于愿足矣！”
嘴角渐渐露出了笑容，李世民道：“所以，献上这张方子，你算立了大功，朕今日必须好好谢你才是。”
李素连道不敢。
李世民不由分说，拽着他的袖子进殿，进殿以后李素才发现，殿内居然已摆好了宴席，有肉有酒摆满了桌，显然今日不仅是御驾亲迎，而且还是赐御宴的规格，可见李世民的心情多么高兴，也可见小兕子在李世民心中的位置怎生重要了。
规格高，待遇高，但李素并没有飘飘然，毕竟古往今来有无数反面教材做借鉴，比如很多年前项羽请刘邦吃的那顿饭，规格也不小……
李世民很高兴，一边频频邀酒，一边哈哈大笑，疯了似的。
李素喝了两杯酒后，抿了抿唇，道：“陛下，关于平定晋阳之乱，臣想向陛下……”
李世民笑脸顿敛，脸色一沉，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晋阳之事，朕等下再与你计较！现在莫扰了朕的雅兴，来，饮胜！”
李素眼皮一跳。
果然宴无好宴，等下怕是要跟自己算账了，尤其是关于让李世民背了门阀的黑锅一事……
李素这头心惊胆战，李世民阴沉的脸色忽然一变，顷刻间变得和颜悦色如沐春风。
“子正献方有功，朕说过要奖赏，君无戏言，来，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李素飞快地眨眼，看着李世民那一脸和善亲切的笑容，一时却无法适应。
翻脸比翻书还快，而且连翻了两次，表情转换没有任何PS痕迹……这位天可汗陛下该不会精神分裂了吧？

第六百二十二章 远避麻烦
“要什么”是个很诱人的话题，尤其这三个字还是皇帝御口亲言，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的人和物理论上都是皇帝一个人的，皇帝龙颜大悦想赏给李素什么，这种场景就好像李素在杂物间捡到了一盏阿拉丁神灯，摩擦摩擦之后，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当然，要东西的人也得注意分寸，不能得意忘形，更不能不切实际，如果不知好歹说想要当皇帝，这个乐子可就大了，阿拉丁神灯瞬间变狗头铡，先剁成五段晾干再说。
现在，这个巨大的诱惑摆在李素面前，看着李世民似笑非笑的表情，李素脸颊抽了抽，垂头很恭敬地道：“为陛下解忧，臣之本分也，不敢邀功。”
李世民笑道：“朕要赏你便赏你，莫使这些虚礼，算是报答你治好小兕子的一片心意，你有何求，尽管说来，朕必允之。”
李素挠挠头，苦笑道：“陛下，臣真的别无所求，说官职，臣以二十来岁年纪入省，已算得上重任在肩，论爵位，年纪轻轻已封县侯，再往上封难免遭人诟病，论钱财，臣家境算得殷实富裕，不愁吃穿，陛下，臣真的没有什么想要的了，况且臣治晋阳公主殿下之疾，是因为她伶俐可爱，臣实喜之，可没有存任何攀附邀功的心思，陛下万莫误会。”
李世民点点头：“朕相信你确实喜欢小兕子，你为她做的事情也是真心实意的，你的心意尤其可贵，所以朕才想表示点什么，当初朕与你说过，若小兕子能平安活到老，朕愿以半壁江山换之，这话也是朕的真心话。”
笑着瞟了李素一眼，李世民道：“如今小兕子病情好转，朕估摸你也没有要半壁江山的胆子吧？”
李素急忙道：“臣不敢，小兕子得此宠爱，臣实为她高兴，至于别的……”
李素小心翼翼看了李世民一眼，道：“如果陛下一定要赏的话，不如……把臣在晋阳干的某些事情揭过去，无功无过，两两相抵如何？”
李世民脸色顿时有些阴沉了，冷笑道：“你在晋阳干了什么？你且说说看。”
“呃，总的来说，臣的表现还是可圈可点的……”
李世民脸颊抽了抽，没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李素一直在偷偷看他的脸色，见他对自己的这句话并无太明显的呕吐行为，李素便忽然有了一股子莫名其妙的信心。
对啊，我在晋阳确实干得不错啊，我心虚什么？除了把挑衅门阀的黑锅扔给了李世民以外，哪里还有缺点？再说这个黑锅……我一个小小县侯背得起这个锅吗？既然背不起，又是在为你这个皇帝办事，不扔给你扔给谁？
于是李素理直气壮了，道：“挑动王家和卢家两大门阀内斗，还有引太原王家入彀，臣做的一切都无私心，都是为了大唐的社稷，陛下，门阀之患于社稷而言，不必臣多说，陛下自然清楚，此次晋阳之乱皆因门阀而起，门阀早已成了大唐之患，臣在朝堂，食君俸禄，对门阀下手自然不容情，门阀势大，而致朝廷政令不畅，他们各自在地方有着一呼百应的能力，这次晋阳之乱便是明证，所以……”
“行了行了！”李世民揉了揉额头，苦笑道：“越说越理直气壮，朕为你背了黑锅，你一不道谢二不道歉，反倒教训朕一通，李素，你越来越胆大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给朕打住，门阀之患用不着你来提醒朕！”
李素干笑着应了。
李世民斜睨了他一眼，哼道：“倒是好算计，打着天使的幌子，背着朕挑拨离间，在晋阳又是大军压境，又是坑蒙拐骗，明里暗里全上了，把两家门阀挑出了真火，你便把黑锅往朕的头上一扔，你却拍拍屁股回了长安，可惜了上天给你的一身本事，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若施之于社稷，不知是我大唐多大的福分，可惜了……”
“陛下，臣的职命是平乱，一切手段皆以平乱为目的，晋阳之乱平了，臣的任务也就完成了，至于手段光彩或不光彩，臣别无选择。晋阳民乱当时一触即发，若徐缓图之，恐酿成大变，臣只能下痛手先把王家算计进来……”
李世民叹道：“是啊，太原王家被你算计了，一家子上千口，门下还有无数大儒名士，你这一算计，王家都快被你逼疯了，知道朕这些日子收到多少参你的奏疏么？知道朕挨了那些大儒们多少痛骂么？知道朕为了安抚王家，与三省宰相们多少夜不眠不休研讨方略么？最后还赔上了朕最心爱的雉奴的终身……”
李素眨眼：“陛下，王家被算计在先，最后还不得不赔出一个闺女嫁给天家当坐骑……咳，当正妃，臣想来想去，赔本应该是王家才对吧？”
“哦？”李世民浓眉一挑，然后陷入了深思，最后点头，眉宇间竟渐渐舒展开了。
“子正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哈哈！”
同样的事情，换个角度一想，李世民顿时眉开眼笑，笑容里带着一股全天下所有父母都相同的自私自利想法：儿子的基本属性之一，就是天生可以祸害别人家闺女，不吃亏。
李素暗中撇了撇嘴，若是知道你还有个儿子跟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关上房门不知道谁祸害谁，不知你还笑不笑得出……
“晋阳之乱，平定得不错，当然，也有瑕疵……”李世民目光不善地瞪了他一眼，道：“此事，朕不封不赏了，你的年纪，官爵太高未免招祸，明白朕的意思吗？”
“臣明白，臣谢陛下。”
告辞出殿，李素走在大殿门廊下，脚步渐渐放缓，最后停下。
立在原地沉吟犹豫片刻，最后长长一叹，露出一丝苦笑，李素随即又往殿内走去。
看着去而复返的李素，李世民有些愕然。
“子正还有事？”
“有事。”
“说。”
李素迟疑片刻，道：“刚才陛下问臣想要什么，不知这句话还作数否？”
李世民愣了一下，接着笑道：“君无戏言，自然作数。”
李素垂头缓缓地道：“臣……能否请求陛下给侯君集大将军发一道赦令？令他免于流徙之苦？”
李世民呆住了，接着脸色渐渐有些阴沉了：“这是你的要求？”
“是。”
“为何？”
李素叹了口气，道：“去年侯家还欠我一千贯钱呢……”
“说实话！”
“臣只是不想大唐失去一位战功彪炳的大将而已，国朝二十余年，文治武功正是鼎盛之时，每一位大将军皆是大唐的无价之宝，不可或失，侯大将军或许有过错，但他流徙琼南一年，已经受过惩戒了，陛下若不召回，臣恐侯将军对陛下离心离德，那时大唐才是真正的痛失良将……”
李世民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素的脸，久久不发一语。
李素神情坦然，无惧无愧。
良久，李世民挥了挥手：“此事朕自有计较，子正勿复多言。”
“是，臣告退。”
李素轻叹口气，默默往殿门外退去。
“慢着……”李世民忽然叫住了他：“子正的官职还是尚书省都事，不过近期有吐蕃大相禄东赞来长安朝贺，子正便代朝廷招待大相一行使团吧。”
李素愣了一下：“吐蕃大相？”
李世民笑道：“当年大唐因子正的震天雷一物而大败吐蕃，收复松州，说起来，子正与吐蕃的渊源不浅，好好招待，勿丧我大唐国威便是。”
“臣，领旨。”
……
退出甘露殿的李素神情多了几分轻松。
求赦侯君集的话，他很早以前就想说了，可惜总碰不到合适的时机，今日李世民既然这么有兴致扮演阿拉丁灯神的角色，李素就不必跟他客气了，该说的话全都说出来，时机错过便不复再来。
李素跟侯君集的交情其实并不深，甚至可以说很陌生，而且侯君集在史书里的下场李素也非常清楚，按说这种人应该敬而远之，可李素却始终无法置身事外。
来到大唐很多年了，由最初的陌生到渐渐熟悉，由熟悉到渐渐喜欢，不可否认，李素喜欢大唐的一切，喜欢纯朴勤劳的百姓，喜欢务实严谨的朝堂，尤其喜欢大唐府兵在一个雄心勃勃的帝王和一众经验丰富杀人如麻的将军们的带领下征伐四方，战无不胜，这是个民族自信心从未如此膨胀过的年代，这是个诗酒华章，刀剑枪戟和男儿血性相融合的浪漫年代。
润物无声般，李素已融进了大唐，完完全全的融进，再也找不出前世的影子，他喜欢这里的一切，并且不愿意用自己的能力把它改变得面目全非，所谓先进的发明，所谓完美的政治制度，那些原本不属于这个年代的东西，应该在它应该出现的年代再出现，李素能做的便是在这个年代里，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重生，他不想把自己变得太忙碌，不想让自己珍贵的今生变得像一只旋转不停的陀螺，更不想这个年代的辉煌和鼎盛太快消逝。
求赦侯君集，便是出于李素这样的本心。
我就不改变什么了，大唐现在挺好的，用不着改变什么，至于将来战场上的辉煌，国际地位上的尊崇，民族自信和荣誉的高涨，就靠你们这些将军用刀剑去证明，我呢，就专门救你们……
每一位大将军，都是成就大唐辉煌的基石，站在李世民的立场上，或许多一个少一个无所谓，自负的天可汗总觉得天下英才数之不尽，用之不尽，可李素并不这么想，像侯君集这样的大将军，少一个，那就真的少一个了，时间再往后推移几年，若将来李治真的登基为帝，麾下多一个大将良材终归是不差的，当他们年岁渐老，战阵经验越来越丰富，每一个人都将是核武级别的存在，李素所做的，无非是为将来的李治多存下了一颗核弹。
心思重重走出了宫门，抬头见日头正中，君臣二人叙话不知不觉已近午。
李素撇了撇嘴。
还天可汗呢，都中午了也不知道留人吃顿饭，到了饭点就着急把人赶出宫，比乡下土财主还抠门。
方老五等候多时，将李素扶上马，一行人离城回家。
至于李世民后来说招待吐蕃大相云云，李素没怎么放在心上。
异族藩邦的大相嘛，来了长安带他吃吃喝喝游览一番，或者上青楼塞几个姑娘搂搂抱抱，吃够了玩够了再打发他们离开，多省事，说不定还可以捞到一点贿赂什么的……
……
……
“吐蕃大相？禄东赞？”
河滩边，东阳的神情有点古怪。
李素心一提，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位吐蕃大相……难道好男风？”李素惴惴问道。
东阳噗嗤一笑，嗔道：“整天想些什么呢？尽是些不正经的东西。”
“你的表情告诉我，招待吐蕃大相似乎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简单，有内幕？”
东阳犹豫了片刻，道：“还记得贞观十年吐蕃松赞干布向大唐求娶公主么？”
李素笑道：“当然记得，这事闹得大，你父皇不答应，那个松赞干布恼羞成怒，二话不说把吐谷浑揍了一顿，也不知吐谷浑招谁惹谁了，吓得人家可汗跑到天山看风景，一看就是两年，请他回国他都不敢。”
东阳笑道：“后来吐蕃举兵犯我松州，说到底也跟娶公主不成有关，土蛮子行事野蛮，不合心意便攻城掠地炫耀武力，后来因为你的震天雷，侯叔叔和牛伯伯等人不仅收复了松州，还深入吐蕃境内千里，遇城攻城，见人杀人，那一战可让吐蕃吃尽了苦头，也终于把他们打服了，后来松赞干布遣使入长安，态度明显恭顺许多，愿同大唐百年交好，永不言战……”
李素笑道：“所以，这次吐蕃大相来长安，是以藩属的名义代表松赞干布朝贺你父皇？”
东阳摇摇头：“不，吐蕃不会在大唐面前以藩属自称，虽说吃了败仗，可终究没伤到吐蕃的元气，说来松赞干布算是一个不错的君主，前两年趁父皇北征薛延陀，松赞干布也抓紧时机整合吐蕃境内的大小贵族，集中皇权与神权，两年下来，成效颇丰，其人已在吐蕃有了非常强大的威望……”
李素拧眉：“一个邻国太强大了，太统一了，对大唐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东阳点头，叹道：“所以，父皇这几年对吐蕃已渐渐有了戒意，朝中三省宰相议事，常有针对吐蕃的政令，比如限制对吐蕃的盐铁贩卖，只对其售茶叶，丝绸，瓷器等名贵奢侈品，并以吐蕃的青稞换取这些奢侈品，松州和祁山等地每年增设府兵，并且日夜操练，以求府兵最快时间适应高原作战等等，这都是为日后与吐蕃或许可能的一战而未雨绸缪……”
“那么，吐蕃大相这次来长安，到底为了什么？”
东阳轻轻地道：“还是那桩老事……求婚，松赞干布说了，死也要娶一位大唐公主回去。”
李素惊呆：“都过了五六年了，这家伙还惦记咱们的大唐公主？你父皇到底上辈子欠了他多少钱啊？这辈子不依不饶追了这么多年。”
东阳长叹，眼里多了一抹轻愁：“也不知这蛮国头子到底吃错了什么药，听说多年前便立下宏愿，此生非大唐公主不娶，为此不惜发动战争……”
李素眨眨眼：“既然人家那么诚心，那就打发他一个公主嘛，不必你们皇女去，随便在你们李家宗族里选一个丑点的，随便封个公主名号，马马虎虎对付过去便是。”
东阳苦笑：“早已选了，江夏王叔的长女，父皇上月下诏，封其为‘文成公主’，打算赐婚给松赞干布，这次吐蕃大相禄东赞来长安，为的就是将文成公主接回吐蕃，与松赞干布成亲的。”
李素叹了口气。
“和亲”一说，汉已有之，著名的“昭君出塞”其实就是汉朝的对外和亲。
很迂腐的做法，靠一个女人来维系两国间的短暂和平，怎么看都是一件屈辱且脆弱的事情，事实证明，无论送了多少女人去和亲，两国间该发生战争时绝没有因为这些女人的存在而停歇过，所谓的“和亲”之说，最后往往变成了自抽耳光的一桩蠢事，而且历朝历代也不吸取教训，耳光抽了一次又一次，仍乐此不疲。
东阳看着李素，几番欲言又止。
李素皱眉看着她：“还有内幕没说完？”
东阳点点头：“有。”
李素缓缓地道：“我的理智告诉我，不能再听你说下去了，因为你的脸上写着‘麻烦’俩字，而且这俩字显然跟我有关，我一旦听你说完，便意味着招惹麻烦上身……”
东阳横了他一眼，道：“听点闲话就怕了？当初你可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少年将军呢。”
没理会李素听不听，东阳叹了口气，幽幽道：“现在确实有一桩大麻烦，江夏王叔的长女，就是被父皇封为‘文成公主’的那位，她心已有所属，死活不愿和亲吐蕃……”
话没说完，李素一脸惊色，腾地站起身，双手捂着耳朵，一边摇头一边大喊着“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在东阳惊愕的目光里，像琼瑶剧里被劈了腿了男主角一样飞快窜远，眨眼便没了影。

第六百二十三章 惩戒清洗
每个人对待麻烦的态度不一样。
有的人喜欢迎难而上，有的人则落荒而逃。
李素属于后者。
这跟怯懦没关系，李素纯粹只觉得麻烦这个东西是个很麻烦的东西，就像有洁癖的人眼里的一块污渍，一张用过的厕纸，一坨四仰八叉横躺在路中间的牛屎，不是怕它，而是深深的厌恶它。
所以东阳才起了个话头，李素便果断决定溜之大吉，因为东阳的每一句话都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麻烦味道，李素连听都不想听，一听就入戏了，一旦入戏，麻烦就沾上身了，跟鼻涕似的甩都甩不掉。
虽然只听了一句开头，李素便察觉到这件事不是一般的麻烦，两国和亲，公主死活不从，还冒出一句“心有所属”，大唐的公主还没嫁过去，吐蕃头子松赞干布头顶便隐隐可见绿光闪耀……
权贵圈子本来就乱，如今高原上的吐蕃蛮子非要插一脚进来，原本单纯无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吐蕃蛮子也被大唐带偏了。
李素决定置身事外，公主心有所属也好，松赞干布绿油油也好，都是别人的事，李世民给他的任务是招待吐蕃大相，管好那位大相在长安的吃喝玩乐就好，等他吃饱了，玩够了，带着大唐公主启程回吐蕃了，李素那时拍拍屁股朝礼部交卸了差事，便大功告成，从此安安心心过着懒到令人发指的日子。
……
李素从太极宫回来的第三天，朝堂里忽然发生了一些变故。
尚书省两位侍郎，御史台三位御史，还有五位令官忽然被锁拿下狱，不仅如此，吏部还连下六道公文，一口气将河东，山南两道的六位县令全部罢免，由吏部选新官上任，至于军队，龙武卫两位轻骑都尉被免，还有四位文吏也遭了殃。
接连三日，太极宫旨意频出，每一道旨意都代表着一个重大的人事变动发生，被罢免的官员或武将全都按上了罪名，有的贪墨，有的扯上了民间的人命官司，有的家宅建筑规格逾制等等，罪名五花八门，朝堂众臣震惊的同时，也好好上了一堂普法教育课，不上不知道，原来大唐律法里的究罪名目如此之多。
处置的结果也异常的神速，这些官员武将下狱的第二天，处置结果便从宫里传出来了，一名侍郎斩首，余者查抄家产流徙千里，典型的从严从速重判。
罪名都是堂而皇之的，每一条拿出来都能糊弄人，可是同一时间内把这么多官员拉下马，蠢货都明白这里面非同寻常，必然有内幕。那些所谓的罪名，拿到台面上来说的话，自然是说得过去的，可是皇帝陛下这番动作，明显意有所指，至于指的是谁，那就不见得每个人都清楚了。
李世民的举动给平静无波的朝堂投下了一块巨石，一时间惊涛骇浪，人人自危。
早在贞观十一年，朝堂也经历过一番清洗，那是李世民北征薛延陀之前，为了稳固后方而采取的手段，这一次，李世民等于又一次小规模的清洗了朝堂，所有人却不知究竟。
有意思的是，李世民这个略显粗暴甚至可以冠上“暴虐”的处事方式，朝臣尽管心中惊疑，却无一人站出来质问究竟，就连忠诚耿直以挑战生存极限为此生至乐的侍中魏徵老头，对李世民这番倒行逆施竟也未置一辞，站在朝班中闭目养神，仿若神游太虚。
而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三省重臣更是不发一语，面无表情。
爆脾气的魏徵都没吭声，显然情况更不对劲了，所有人忍住惊疑，未敢言语，朝堂上一片气氛诡异的沉默。
沉默中，所有被究罪的官员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结局无从改变。
没过几日，范阳卢家的人来了长安，来者竟是家主的嫡长子卢鸿，入长安城后，卢鸿马上向礼部递帖，请求觐见李世民。礼部不知是否收到了什么指示，刻意晾了卢鸿三日后，才通知卢鸿进宫觐见李世民。
没人知道李世民与卢鸿聊了什么，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宾主尽欢，李世民大笑着亲自将卢鸿送出大殿，卢鸿则满脸复杂且苦涩的微笑，出宫的当日便匆匆出城回去了。
直到这个时候，所有朝臣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前阵子这一通乱棍到底把谁揍了。
范阳卢家这次损失惨重，从那些犯官的官职来看，卢家损失了侍郎，御史，令官，还有非常敏感的军中武将两人，李世民这一棍子可着实把卢家抽痛了，一朝出手便大大削弱了卢家在朝堂中的势力，前面还在跟太原王氏互相伤害，后面李世民抽冷子便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范阳卢家这次终于伤了元气。
为何收拾卢家，为何出手如此不留情面，原因大家心照不宣，你卢家干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有数，敢煽动百姓造我李家的反，就得做好被我李家埋了的心理准备，要不是看你卢家势力太大，早把你家杀得鸡犬不留了……什么？王家也有份？没错，太原王家确实有份，可谁叫人家眼疾手快掉转了枪口，二话不说当了污点证人呢？所以王家因而得福，与天家结了亲，而卢家，就被剁了一只手，这就是一前一后的待遇差别。
卢家来人后，长安的朝臣们终于明白怎么回事了。
清洗是有针对性的，李世民不是暴君，杀人也讲道理，卢家敢煽动造反，那么，朝堂里占据的某些重要位置就要让一部分出来，这就是惩罚，对大门阀来说，这也是最伤筋动骨的惩罚，比杀直系子弟更惨痛。
……
一连串的风云变幻，李素待在家里悠哉看着热闹，浑然不觉这些风云变幻全是因他而起，王家固然恨不得把他除之而后快，范阳卢家更是欲将他挫骨扬灰，而李素本人却在……烤鸡翅膀？
没办法，家里突然多了两位客人，都是小客人。
一个是小屁孩李治，一个是小兕子，兄妹二人手牵着手，从马车里下来，小兕子下了马车后第一时间惊喜地扑进了李素的怀里，眼泪汪汪地指责李素扔下她跑到晋阳去的行为多么不厚道。
看得出兄妹二人感情很不错，李治不管到哪里都很认真地牵着小兕子的手，像兄长般温柔无至的关爱，然后仰起脸时，李素不幸又看见他脸上贱么兮兮的笑。
“胖了，好像也结实了……”李素无比疼爱地看着小兕子，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那圆乎乎的小脸蛋，粉嫩嫩的仿佛能掐出水来。
小兕子咯咯的笑，清澈的大眼弯成了新月：“父皇也这么说呢，明达觉得最近比以前能吃了，也能睡了，每顿能吃好多……”
夸张地拍了拍小肚子，小兕子露出忧愁的表情：“以后明达吃成了大胖子可如何是好？将来我还要嫁人的呢，以后谁家郎君会娶一个胖成猪似的我？”
李素哈哈大笑：“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小兕子放心，有你父皇在，你一定嫁得出去。”
小兕子摇头：“父皇说，我一生可肆吾欲，不用像别的姐姐那样被父皇指婚，将来明达长大了，可以自己挑选如意郎君，哪怕出身贫寒，父皇亦不阻拦。”
李素神情微动，看来李世民着实将小兕子疼进了骨子里，连婚姻都允许她自己做主了。
当然，这话多半是以前说的，以前名医们断定她活不到及笄，李世民心疼之下，自然向她许下了无数不切实际的承诺。
眨眨眼，李素逗弄道：“那么，小兕子觉得自己美不美？”
小兕子小脸一红，竟然垂头羞涩起来，忸怩了半晌，才轻笑道：“宫里所有人都说……明达生得很美呢。”
李素失笑，原来不管女人多大年纪，从五岁到五十岁，都很在乎“美丽”这个字眼的，可爱如小兕子者也不能免俗。
李素继续逗道：“可是小兕子你听说过女大十八变吗？”
小兕子眨巴着眼，茫然摇头。
“女大十八变的意思是，小时候长得可爱又美丽的姑娘，十八岁以后就不美丽不可爱了，说不定肥得像猪一样，水桶腰，满脸麻子，一巴掌宽护心毛……”
话没说完，小兕子露出极度惊恐的表情，连退了两步。
“现在我再问你，小兕子美吗？”
小兕子连连摇头，急道：“不美，我很丑，我太丑了！”
扭过头看着李治，小兕子很认真地叮嘱道：“雉奴哥哥你要记住，以后再不准说我美了！不然我长大后嫁人很麻烦的！”
李素大笑，李治则一脸无奈地点头答应。
……
第一次来到李家，李治表现得很好奇，而小兕子以前在李家住过一些日子，对李家内外熟悉得很，于是小兕子以傲骄的主人姿态，领着李治将李家里里外外逛了一遍，不时以大人带小孩的口吻，为李治介绍李家各处的景致和房间。
快到午时，俩小屁孩才把李家逛完，手牵着手回到前庭。
到了饭点，自然要招待两个小家伙饭食，李素索性领着二人在前庭搭起了炉架，给二人烤鸡翅膀。
“子正兄，听说吐蕃大相要来长安？父皇还把招待大相的差事交给了你？”李治凑上前贼兮兮地问道。
“不错。殿下有何指教？”
李治两眼放光，急忙道：“带上我吧，让我也见识见识吐蕃蛮子长啥样，听说他们活在雪山上，头顶无发，脚长手短，走两步便仰天叫两声……”
李素脸黑：“你真该好好反省一下你的消息渠道了，你说的那个物种名叫霸王龙，几千万年前已消失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人命官司
恐龙的话题不好解释，当然，对李素来说，最主要的是懒得解释，这个话题延伸开了，大概要从物种起源开始说起，从单细胞到白垩纪，再到猿猴，而且这个话题很明显跟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的神话传说有冲突，李治肯定不服气要和他争执，争到最后必然以李素的暴力镇压为结局。
因为一个话题，搞出这么多事，多麻烦。
所以李素决定略过去，重新找一个能完美符合李治智商的话题，以求达到宾主尽欢的效果。
不过小屁孩李治却显然不想错过如此有趣味的话题，李素试着转移了两次话题，都被他成功绕了回来。
“霸王龙是啥意思？传说中龙生九子，囚牛，睚眦，嘲风等等，可里面没有一个叫霸王龙的啊……”李治的眼睛眨啊眨，充满了求知欲。
“哦，可能是龙的私生子吧，要不就是妾室生的庶子，不记入族谱的。”李素随口敷衍道。
敷衍的答案令李治若有所思：“听起来似乎有点无稽，但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听说贞观九年时，有农户在岐山挖出一块很大的头骨，看起来像龙，其颌张开可完整含下一个壮年男子，想必龙确实是存在的……”
李素有些惊讶，这个年代的人居然就挖出恐龙化石了？
想结束这个话题，李治却又提出了新的疑问：“不过还是说不通，龙是腾云驾雾，凌于九天之上的，它们应该早已脱离了生死轮回，与天同寿才对，为何还能在人间发现它的骸骨？”
“可能飞行时失事了吧……”李素笑抚狗头：“回去问你父皇，理论上来说，你父皇就是龙进化而来的，到了晚上说不定还会在寝宫里嗷嗷的叫……殿下吃饱了吗？吃饱了还不速速滚回家，老赖在我家干什么？”
……
招待吐蕃大相的差事比较容易，等他来了长安便带着他满城游玩，像给皇军带路的汉奸翻译似的，如果这位吐蕃大相比较好色的话，还得带他逛青楼，每当他两眼放光说一句“花姑娘哟西”之类的吐蕃语，李素就得屁颠屁颠帮他安排好，顺便还得给他付嫖资，然后站在门外乖乖等他完事……
这种差事……看起来不是一般的贱啊，李素忽然觉得有点心塞。
第二天，礼部来人发了个通知，吐蕃大相官驾已至凤州，五日内到达长安，请李县侯做好准备。
李素左思右想，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准备便是给钱袋里装满银饼，用来给吐蕃大相付嫖资，当然，还得开发票，不然没法跟户部报帐，如果嫌丢人的话，发票开成“办公用品”也可以。
……
时已夏至，雪灾的阴霾渐渐从大唐散去，从去年隆冬到今年夏至，大唐可谓咬牙撑过了又一次严峻的考验。
春播误了时，土地仍旧荒芜，朝廷从各道紧急筹备来的赈灾粮食一车车地运往长安，长安城外的流民仍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尽管人人都知道这是个灾年，可是城外难民棚帐区却没有了那种凝重紧张的气氛，大家守在棚帐里，每天到饭时便从居住区走出来，安静且有秩序地排队领粮，吃完后自觉地默默地回到棚帐区，继续等待下一个饭时。
偶尔能听到从居住区里传出几声含糊不清的秦腔小调，伴随着一阵轻松的哄笑，和婆姨们羞涩不堪的叫骂声，显然有人闲暇时开了荤腔，一阵笑闹过后，棚帐恢复了安静，没过多久又能听到小孩的哭声，接着又是大人哄，小孩闹……
很生活化的气氛，哭也好，笑也好，骂也好，每一道声音都饱含着浓浓的市井味道，一片片无垠的棚帐仿佛变成了一个生机勃勃的城镇集市，生活在里面的每一个人都是城镇的一员，大家同悲同喜，甘苦与共。
可惜的是，棚帐并非城镇，它顶多只是一座收容过客的驿站，有人来，也有人走，每天重复着相聚与分离。
终是故土难离，当大雪融尽，天气转暖，流民们开始携家拖口离开，官府的官员每天都在声嘶力竭的宣传，劝百姓回到家乡，抓紧农时，准备种植一些应时的作物，麦子种不成还能种豆，种油菜，种瓜，并且一再保证当地官府仍旧提供赈粮，直到撑过这个灾年。
百姓终究都是有骨气有自尊的，谁也不愿意像个废人似的被官府养着，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棚帐区的离别越来越频繁。
与朝夕相处的乡亲告别，再郑重地朝长安城方向跪拜，一户又一户的流民离开了棚帐，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因灾难而相遇，因希望而离别，每天每时，长安城外的棚帐内上演着同样的告别与痛哭，转过身时，又是充满憧憬的微笑。
……
许敬宗很突然地来到李家。
算算日子，似乎很久没见了，李世民北征薛延陀一役，震天雷在其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薛延陀灭国后，火器局的地位似乎越来越重要了，李素被调离火器局后，许敬宗暂代火器局监正一职，从此没日没夜为大唐制造大杀器。
有时候李素总会忍不住恶意地揣度许敬宗的心理，每天坐在一个只需一点火星就会轰然爆炸的火药桶上办公，不知道许敬宗会是怎样的感受，想升官，想抓权，可惜又没有技术型的本事，终归还是要付出一点代价的。
许敬宗来李家不是串门，从进门开始，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如今李素与许敬宗不是上下属关系了，再加上他是许明珠的堂叔，李素便以晚辈礼接待，执礼甚恭地将他迎进前堂。
下人奉上茶水，李素堆起了笑，还没来得及开始客套寒暄，许敬宗便摆了摆手，忧心忡忡地道：“李监正……”
话刚起个头，许敬宗苦笑道：“真是叫习惯了，改都改不了，现在该称李县侯了，你我既是曾经的上下属，亦是姻亲，寻常的客套虚礼还是免了吧，今日许某前来，是因为有了一桩麻烦事，这桩麻烦事发生在昨日……”
李素笑容顿时有点僵硬。
又是麻烦事！难道老天送他来这里时怕他日子过得太无聊，顺手便给他加了一个天生招惹麻烦的特殊属性？加属性也就罢了，为何不顺便再给他加一个摆脱麻烦的技能？
“堂叔且说，侄婿洗耳恭听。”李素无奈地道。
许敬宗捋了捋一把飘逸的青须，不得不承认，老帅哥还是跟当初一样的帅，哪怕此刻满腹心事，那也是个满腹心事的老帅哥，紧皱的眉头令他更多了一抹成熟沧桑的魅力，同时李素也不得不承认，与许敬宗久违多日，今日一见仍有一种强烈的往他脸上泼硫酸的想法，这副长相实在对他在帅哥界的地位是一种严峻的挑战，毁了那张脸才觉得舒心。
许敬宗浑然不觉李素此刻心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暗念头，捋着长须叹道：“许某且先问李县侯，多久不曾见过你的丈人了？”
“丈人？”李素愕然：“明珠她爹？”
许敬宗帅脸发黑：“不然你还有哪位丈人？”
李素嘴唇嗫嚅了一下，很想告诉他，理论上来说，当今陛下也勉强算他的丈人，只是这事搬不上台面而已。
挠了挠头，李素迷茫道：“今年开春我便被陛下遣至晋阳平乱，几日前才回长安，倒是去年时丈人来我家探望过一次，顺便与我商量茶叶买卖一事，后来听明珠说，丈人将家财散尽，拿出全部家当专做茶叶买卖，而且举家搬到了长安城东市，在东市内买了一个店铺……”
看着许敬宗沉默的神情，李素的表情不觉也凝重了。
“老丈人他怎么了？”
许敬宗叹了口气，道：“我那堂弟，也就是你丈人，如今怕是处境不妙了。”
“出了什么事？”
许敬宗叹道：“他吃上官司了，而且……是人命官司！”
李素大惊：“丈人是老实巴交的买卖人，对谁都是笑脸相对，怎会扯上人命官司？”
许敬宗苦笑：“我也觉得不对劲，可他确实吃上官司了，如今已被打入了刑部大牢待审，昨天发生的事，你丈母急得不行，急忙先给我报了信，本打算今日来你家求助，被我安抚住了，你丈母一介女流，此事还是由我来跟你说比较合适。”
李素急忙道：“明珠还不知情吗？”
许敬宗摇摇头：“她并不知，此事还是莫让妇人知道比较好，她们对官司这种事一窍不通，只会又哭又闹，知道了反而添乱，李县侯你说呢？”
李素深吸一口气，短暂的震惊后，此刻他已镇定下来了。
麻烦来得猝不及防，许敬宗的话有道理，这个时候能支撑大局，解决麻烦的，还得靠家里的男人，许明珠那里暂且瞒着也好。
于是李素起身，走到许敬宗面前盘腿坐下，压低了声音道：“到底怎么回事，还请堂叔详细道来。”
许敬宗苦笑道：“昨天刑部差役来东市拿的人，除了你的丈人以外，茶叶店里的几名管事和伙计都被锁拿了，说是你丈人卖的茶叶喝死了人……”
李素惊道：“这不可能！”
炒茶法是李素亲笔写下的秘方，然后交给了老丈人，炒茶这东西后世普通人家里谁没有个一两斤常备？除了翻炒烘烤，里面根本没加过任何东西，纯天然的茶叶怎么可能喝死人？
许敬宗看着李素越来越铁青的脸色，叹道：“李县侯，不管可不可能，事情毕竟发生了，昨日你丈人下狱后，我急忙去刑部打听了一下，半是仗着监正的身份，半是攀着以往的交情，才从刑部一个员外郎嘴里套出了一星半点案情经过……”
嘿嘿冷笑两声，许敬宗道：“这事啊，麻烦很，不光是喝死人的事，还有更多的揪扯，你丈人去年买下东市的那家店铺作为茶叶店来经营，那家店铺位于东市最热闹的地方，铺面很贵，当时你丈人的钱财几乎全部押进了茶叶里面，所余不多，于是便跟那店铺的主人商议妥当，言定两年内付清店铺本金利息，那店铺主人也答应了……”
“你也知道，茶叶这东西，其实还未曾普及开，如今大唐人喝这东西无非尝个鲜，多数人喝茶还是习惯以前的老法子，所以这大半年你丈人的买卖其实并不太好，勉强保个本而已，那店铺主人发现你丈人的生意不太妙，担心你丈人还不上买店铺的钱，于是突然反悔了，说是必须半年内把钱交齐，否则收回店铺，你丈人恳求多次，后来最近这两次你丈人不知道是不是上了火，竟与那店铺主人吵了起来，似乎吵得很激烈，差点动了手……”
李素疑惑道：“这与人命官司有什么关系？”
许敬宗盯着李素，缓缓道：“因为你丈人卖的茶叶，喝死的人正是那店铺的主人！”

第六百二十五章 疑窦丛生
喝茶能喝死人，不得不说，这是个很荒谬的说法，李素两世为人，活久见。
从没想过让老丈人做茶叶买卖居然为他埋下了祸患，稀里糊涂的，一口茶能把人喝死，若说这里面没有内幕，李素情愿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确定是喝茶喝死的？”李素紧跟着问道。
许敬宗点头：“刑部仵作验过了，说是中了毒，那晚店铺主人没吃饭，只喝了一碗茶，所以你丈人卖的茶便成了最大的嫌疑，不对，不能说嫌疑了，若是找不出线索证据为你丈人平反，这桩人命官司铁定的扣你丈人头上了。”
“店铺主人不是跟我老丈人有过节么？不但吵架还差点动手，他怎会去我丈人店里买茶叶？”
许敬宗苦笑道：“跟你丈人有过节，但跟茶叶没过节呀，当初你丈人开茶叶店时二人的关系还是处得不错的，你丈人前前后后也送过不少次茶叶给他喝，你弄出来的茶叶邪性很，喝着喝着就有了瘾头，哪怕后来二人关系恶劣了，但喝茶这习惯却一时改不了，整个长安卖茶叶的，也就你丈人独一家，现在人家喝死了，刑部不找你丈人找谁？”
李素点点头。
没错，老丈人的嫌疑只怕难洗刷了，欠了别人大笔的钱款，二人因钱还吵过架，关系搞得很恶劣，要死不死的，正好这个节骨眼上喝一口茶便蹬了腿，刑部办案的差役眼里看来，此案既有前因也有后果，有做案动机也有非常明显的嫌疑人，一眼看去，这根本就是一桩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杀人案，动机，证据，人犯，样样俱全，半天时间就能落供签押结案打入死牢只等问斩的那种。
“苦主家人怎么说？”李素问道。
许敬宗叹了口气，道：“苦主家里已在搭灵台办丧事了，今早我去过一趟，家人就四个字，‘杀人偿命’。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李素揉了揉额角，头很痛，有种走在大街上忽然被从天而降的花盆砸中脑袋的倒霉感觉，一直躲着麻烦走，没想到麻烦还是主动贴了上来，毫无预兆，毫无防备。
不管怎么说，李素首先相信老丈人绝不会下毒杀人，尽管与老丈人来往不多，但李素看得出老丈人是个典型的商人，或许有着商人惯有的精明市侩，甚至趋炎附势的毛病，可他绝没有胆子敢杀人，所以，李素可以肯定，老丈人是冤枉的。
这桩冤案若落到别人头上，冤枉也就冤枉了，一个没有依靠没有背景的商户，本来处处被人瞧不起，背上这桩人命官司，过堂一审，官老爷首先便先入为主觉得并无冤屈，有了主观的偏向意识，再上几道刑具一逼，老丈人那德行也不是什么视死如归的壮士，很容易便屈打成招，落供签押之后，案子就成了铁案，再也翻不了身了。
不同的是，他是李素的丈人，一位被封县侯的年轻权贵，丈人有难，李素不可能视而不见。
“看来，我必须要去一趟刑部了。”李素喃喃道。
许敬宗叹道：“刑部不好通融，昨日我费尽了力气，连官职都搬出来压人了，才从一个员外郎嘴里听了一星半点，我说要去刑部大牢探望人犯也被拒绝了，刑部的意思我也看出来了，他们想尽快把此案定为铁案，无法翻身的那种。”
“不管怎样，我还得去试试，毕竟是明珠的父亲，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尽全力。”
……
带上郑小楼，方老五，还有李家的数十名部曲，李素骑上马直奔长安城而去。
轻衣简行，低调不张扬，李素进城后径自向刑部走去。
刑部位于朱雀大街的北端，隶属于尚书省，而李素恰好是尚书省都事，以前专门在尚书省和六部之间送快递，但凡省内公文来往，皆是李素负责传递，所以对刑部来说，李素算是常客了。
到了刑部署衙门口，值守的兵丁见到李素，急忙躬身行礼，连李素的腰牌都没检查，径自让他进去。
刑部大门内是一块厚实庄严的照壁，照壁上刻着一对狴犴神兽，传说这种神兽是龙子之一，由于性格明辨是非，秉公而断，于是常作为审狱署衙的瑞兽，用以警醒和自威。
穿过照壁，里面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前庭，庭后便是有名的刑部大堂，每有震动朝堂君臣的重大案件，便在刑部大堂审问判决。
李素从檐角门廊下穿过大堂，一直往里走，走到二堂的廊柱下才停下脚步。
值守的差役显然是认得李素的，急忙迎上前行礼陪笑，李素很客气，微笑着请刑部主事出来一见。
差役以为李素又来送公文的，于是请李素堂上安坐，没过多久，便见一位绿袍官员匆匆行出。
李素眯了眯眼，发现这位官员他认识，姓孙名清，专门负责接收传递三省及署衙公文，简单的说，孙清和李素算是同行，大家都是送快递的。
二人互相见礼过后，李素又坐了下去，然后天南海北扯起了闲篇，首先是一大段冗长的吾皇万岁，威服四海，我等何幸生在大唐盛世之类的马屁，孙清满头雾水，却不得不跟着李素唱作俱佳地面朝太极宫方向遥遥拱手，表示一下为快递员同行顶帖点赞的意思。
马屁拍完，李素又开始纵谈国家大事，国际形势，从黄河修堤一直聊到吐蕃松赞干布很可能是他爹的第三房妾室生的等等八卦。
孙清刚开始还能保持礼貌，并偶尔还附和两句，可是眼见李素聊完这个聊那个，而且似乎有滔滔不绝一泄千里之势，孙清的脸开始抽抽了。
这位李县侯吃错药了吗？大下午的跑我这里聊吐蕃国主是第几房妾室生的这种八卦话题，大家都是干快递的，每天要接多少单，送多少单，工作那么忙你难道不知道？
“慢，慢着……李县侯请恕下官无礼。”孙清不得不打断了李素的废话，苦笑道：“下官很愿意听李县侯的教诲，不过咱们还是以公事为先，你看如何？李县侯是来送尚书省公文的吧？先把公文给下官，下官归整送到齐侍郎那里后，再回来听侯爷教诲如何？”
李素拍了拍额头，赫然惊醒状：“啊！对，以公事为先，啊呀，看我这记性，差点忘了正事……”
孙清堆起笑脸呵呵呵。
然后，李素两手一摊：“不过，我今日没有公事啊……”
“啊？”孙清大吃一惊，弄半天你真来刑部衙门闲唠嗑的？
谁知李素忽然一笑，道：“公事虽然没有，但我有一件私事，还请孙主事行个方便……”
孙清急忙道：“侯爷不妨道来，下官自当尽力。”
李素缓缓地道：“听说……昨日刑部在东市拿了一名人犯？是个卖茶叶的，姓许。”
孙清凝神想了想，迟疑地道：“姓许？难道是许敬山一案？”
李素笑道：“对，就是许敬山。孙主事，还请您行个方便，我想问问此案的始末，还想去刑部大牢看看他。”
孙清惊疑道：“侯爷和这许敬山……”
“许敬山是我的丈人，我家正室五品诰命许氏，正是他的女儿。”
孙清惊道：“原来许敬山竟是你丈人！这……昨日刑部拿人的时候也没听说呀。”
李素笑道：“那是因为我李家和许家一贯低调，可是低调归低调，也不能任由别人骑到脖子上啊，孙主事您说对吧？”
孙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叹道：“侯爷，许敬山一案，恐怕没那么简单，下官人轻言微，帮不上什么忙，此案已被呈上刑部堂官的案头，由张尚书亲自办理……”
“张尚书？”
孙清笑道：“郧国公张亮，洛州都督，兼刑部尚书，原本尚书一职是遥领，不过年初张公爷从洛州回了长安，如今实领刑部尚书职，令丈一案，下面的人已呈上张尚书的案头，此事怕是压不下去了。”
李素心头一沉，随即疑窦愈深。
一桩寻常的凶杀案，按理说这桩案子哪怕再恶劣，也该由地方官府即雍州刺史府来审问办理，因长安虽是国都，但从行政上来说应划为雍州治下，没有直接由刑部审理的道理，退一万步说，就算刑部把案子接手了，也不应该由刑部尚书亲自过问，只是一桩凶杀案，有必要劳动一位国公兼尚书亲自办理吗？三省六部里，连李素这样的快递小哥都那么忙，刑部尚书竟闲到这般地步了？
张亮这人他并不熟，见过两次面而已，张亮也是大唐名将之一，李素跟大唐其他的名将都能很轻易的打好关系，见面一通叔叔伯伯的乱喊，名将们都是爽快人，心里一高兴便将他待之以子侄，可唯独这个张亮，似乎并不太容易打交道，往年见过两次，李素执礼甚恭，张亮的回应却很冷淡，李素原本也没有热脸贴人家冷屁股的爱好，见回应冷淡，便没再往跟前凑，只不过每逢年节时，李家送礼的名单上还是有张亮的名字，这是礼数规矩，跟交情没有关系。
若换了别人当这个刑部尚书，李素多少还能从中使点劲，不求大事化小，至少可以保证审案公平公正，没有暗箱黑幕，然而没想到竟是张亮掌刑部，老丈人这案子只怕有点悬了。
李素咬了咬牙，再难办也得办，毕竟是自家的老丈人。
“不知张尚书可在刑部？我想拜见一下他。”李素强笑道。
孙清摇摇头，道：“一大早张尚书就奉旨去凤州了，说是迎吐蕃大相的驾，怕是要等四五日才回长安。”

第六百二十六章 强行送贿
孙清的话令李素一阵愕然，随即心中浮起浓浓的无奈感。
莫名其妙的，刑部接手了原本不该他们接手的案子，寻常的凶杀案竟然劳动刑部尚书亲审，亲审便也罢了，谁知道刑部尚书把案子一扔，跑去数百里外迎接外国贵宾去了……
不得不说，大唐朝堂的职权实在太乱了些，一部尚书本是文官干的事，结果让一位武将领了，武将坐在大堂也不好好当他的尚书，李世民祭出大召唤术，尚书立马摇身一变开始客串外交官……
最令李素伤感的是……吐蕃大相原本由他去招待，为什么没人知会他去迎接，反而是一个武将兼刑部尚书跑去凤州迎接？这里面没他的事了，想想就省心……啊不，伤心。
咂了咂嘴，李素缓过了神，不由苦笑连连。
看来这桩人命官司暂时得放几天了，审案的正主没在，他也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孙主事，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又是同行……”
孙清脸有点黑，“同行”二字作何解？你是尚书省的官，我是刑部的官，大家根本不是一路人好不好。
“……都是送快递的，可谓‘本是同根生’，还请孙主事看在往日情分上，卖我一个面子。”
孙清笑道：“侯爷言重了，有事侯爷尽管吩咐，下官尽力便是。”
“好，那我也不客气了，关于许敬山一案，我能看看此案的卷宗吗？或者孙主事口述一下案情经过也行。”
孙清摇头：“这个，请恕下官无法做到，侯爷应该清楚，此案的卷宗已呈上尚书的案头，谁也拿不到，而下官也只是个主事，只负责传递省部文书，具体的案情经过，下官也无从知晓。”
孙清说完朝李素投去一抹遗憾的目光。
李素点点头，说的是实情，一个刑部主事也不是什么只手遮天的大人物，拿这事请他帮忙，委实为难他了，李素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既然是实情，此事索性放下不提。
笑容不改，李素继续提出第二个请求，反正今日进了刑部，总要办成一件事的。
“既如此，便不为难孙主事了，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孙主事务必帮我一把。”
孙清眼皮直跳，还是恭声道：“侯爷尽管说，还是那句话，下官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张尚书去凤州，这一来回少说也有四五天，刑部审犯人的路数，我自然也很清楚的，所以我想请孙主事帮个忙，给刑部大牢打声招呼，在张尚书回长安正式审理此案之前，让大牢的牢头管事们不要动我丈人一根毫毛，是非黑白，审理之后自有公断，屈打成招这种事，能免还是免了，孙主事，这个忙能帮吗？”
孙清面带难色：“这个……”
“孙主事，这可是很正当的请求，我说这话应该不算过分吧？按正常的路数走，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就是不能动刑具，刑部侦缉高手无数，审一桩寻常的凶杀案，似乎没必要动刑具吧？”
孙清叹了口气，苦笑道：“侯爷，还是那句话，下官只是个小小的主事，牢里有牢里的管事，下官的话递到牢里，也没人肯听呀……”
李素皱了皱眉。
嗯，这句也是实情，他能从话里听出浓浓的诚恳味道，只不过，李素好歹也是当朝县侯，说是君臣们捧在手心里的宝未免有点肉麻，但至少也是极得君臣喜爱的新兴权贵，今日好不容易主动开口请人帮忙，提出一桩被人拒绝一桩，李素的面子未免有点挂不住了，更何况，事关老丈人的性命，两个要求总要办成一件才算保住他的命。
“通融一下不行吗？孙主事在刑部办差多年，上上下下总归有点人脉吧？若事成，绝不会薄待孙主事的……”李素强打起笑脸，求人的事很罕见，求起人来也颇不自然，李素很讨厌这种受制的感觉。
孙清苦笑摇头：“实是人微言轻，不堪重托，李侯爷，您就别为难我了，下官能为侯爷做的，顶多给牢里的许敬山送一些精致的吃食，牢里的管事和差役如何审案，下官真的无法插手。”
李素笑了：“好，既然为难，我就不多说了，再想想别的办法便是，咱们换个话题聊聊？”
孙清闻言大松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忙不迭点头道：“好好，多谢侯爷体谅……”
李素哈哈一笑，顺手从腰间把自己随身佩带的一块雪白的佩玉摘了下来，朝孙清一递，笑道：“前几日我在东市闲逛，从一个河北商人那里买下了一块古玉，价值四十贯，实在是大出血啊，拿回家后，我家夫人却说此玉有瑕疵，不瞒你说，我凑在灯下仔细看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没看出瑕疵在哪里，孙主事眼神比我好，帮我看看如何？”
孙清含笑接过，不疑有他，反正现在只要不谈许敬山的人命案，聊什么话题都开心。
古玉通体白透，晶莹无暇，孙清高举着它，眼睛快变成斗鸡眼了，还是没能找出任何一丝瑕疵。
李素眨眨眼：“孙主事找得出吗？”
孙清苦笑：“此玉是上品古玉，下官眼拙，实在没发现有瑕疵，四十贯的价钱其实并不冤，物有所值……”
李素猛地一拍腿：“好了，贿赂你也收了，收人钱财记得替人消灾，我丈人若在大牢里少了一根毫毛，孙主事，我可不会放过你哦。”
孙清大惊失色：“贿……贿赂？我……李侯爷，什么贿赂？”
李素好整以暇指了指他手上的古玉：“贿赂不正在你手上吗？啧啧，价值四十贯啊，看我出手多大方。”
孙清额头立马渗出冷汗，脸色苍白，双手捧着那块古玉，如同捧着一个已点燃了引线的震天雷，哆嗦着把它朝李素递去。
“李侯爷……莫，莫闹！下官与侯爷无仇无怨，侯爷何必害我？”
“这话说的，给你送钱怎能叫害你？此地只你我二人，天知地知，把这古玉拿去东市卖了，够你家三年吃喝了，乖，把它收下，我要你办的事呢……”
“不，不行，下官担不起，万万……”
“孙主事！你好好听着！”李素忽然厉色，接着神情一缓，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道：“……下雨天跟玉佩很配，送你，是因为爱护你，而你，稍微抬抬贵手，给我丈人行个方便，不仅是这个玉佩，李家还记你一份人情，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吗？”
孙清面色仍发白，看着李素时厉时柔的表情，思虑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一副刚被土匪洗劫过的颓然：“罢了，侯爷的意思下官懂了，大牢的管事下官确实认得几个，您放心，张尚书回长安之前，下官会保令丈在牢里绝不受半点委屈，更不会有人对他动刑……”
李素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看，皆大欢喜，多好，整个世界风和日丽，春暖花开，此事便拜托孙主事了……收礼这么愉悦的事，孙主事何必哭丧着脸？你应该多笑一笑，会笑的主事运气一般不会太差，来，跟我一起念，‘茄子’……耶！”
……
走出刑部，李素终于稍松了口气。
手段不太光彩，不过为了保住老丈人的命，有些事情只好不拘小节了，等老丈人沉冤得雪从大牢里出来，那块价值四十贯的古玉还是要找他报销的，熟归熟，那块玉可真值四十贯啊。
方老五和郑小楼在署衙外等着，见李素出来，二人迎上前，露出关心之色，作为李素的心腹，许敬山的事他们自然也知道了，而且深知此事有多麻烦。
李素朝二人笑了笑，接着笑容一收，沉声道：“方五叔，麻烦派个人去东市，叫王直来见我。”
方老五点点头。
李素挥了挥手，道：“走，去我老丈人的茶叶店铺看看。”
郑小楼犹豫了一下，忽然拦在李素身前。
李素不解地朝他挑了挑眉。
郑小楼酷酷地道：“方才我们在刑部门外跟守门的差役打听，差役说，那家茶叶店是凶案事发地之一，有毒的茶叶从那店里卖出去的，已被刑部封了。”
李素嘿嘿冷笑：“封了我也要去看，刑部的封条……呵呵，我一定要买帐吗？带你们来是干什么的？”
……
李素进城带了数十名部曲，当然不会好心带他们来逛街的，遇山开路，遇水搭桥，遇封条……大脚把门踹开，虽说亲家卷进了凶杀案，但县侯该有的霸气还是不能少的。
咣的一声巨响，当着东市无数商人贩夫和百姓的面，郑小楼一脚把位于东室的茶叶店大门踹开，似乎为了刻意立威，郑小楼这一脚加重了力道，不仅门被踹开，而且两扇门还被踹飞了，人群里原本有两个坊官武侯想上前干预，然而一见李家部曲在门外摆出的阵势，以及一个个凶神恶煞一脸杀意的模样，还有众星拱月般被部曲们牢牢围在中间那位青衣长衫，丰神俊秀的年轻公子，看背影就知道是长安城里的权贵，一个个来者不善的模样，小小坊官和武侯哪里还敢强行出头？
门被踹飞，扬起一阵尘土，李素皱了皱眉，特意在门外等了一阵，才缓缓迈步走进店内。
店里空荡荡的，因为这桩命案，不仅是许敬山，就连店内的账房，伙计全都被拿进了刑部大牢，店内一筐筐装满的炒茶也被收缴上去，唯独只有矮桌上一个漆盒内还剩了几斤茶叶静静地摆在那里。
李素上前打开漆盒，顿时闻到一阵淡淡的茶香，李素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如此风雅妙物，居然能喝死人，真是贞观年最大的笑话了……到底是谁想搞事呢？他针对的是许家，还是李家？”

第六百二十七章 满城风雨
一件事情的发生，不论好事还是坏事，终归有它的前因后果，偶然或必然，所谓“种豆得豆，种瓜得瓜”，许敬山一案也是如此。
无缘无故的，他不会沾上人命官司，更不会成为直接的罪犯，所以李素现在很想知道，自己的老丈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别人设了这么大一个圈套欲置其于死地，或者……别人根本就是冲着他李家来的。
店内很安静，也很凌乱，显然刑部的差役在拿人时顺手也在店内搜查了一番，试图寻找一些直接的有利的杀人证据，按目前刑部的口风来推断，他们似乎并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
李素负着手，在空荡荡的店内慢慢吞吞转了两圈，眉头拧得紧紧的，不知在思索什么。
没过多久，王直来了。
李素扭头望着他，王直咧了咧嘴：“昨日发生的事，还说今早去村里知会你，谁知你已来了。”
李素沉声道：“到底怎么回事？我老丈人果真杀了人？”
王直摇头：“发生得突然，昨日刑部拿人时我都懵了，然后派出了许多人去打听，甚至买通了刑部一个差役，弄到了一些搜走的茶叶请人仔细看过，里面并未掺毒药之类的东西，茶叶都是干干净净的，可偏偏却真的喝死了人。”
说着王直的神情有些愧疚，垂头道：“东市是我的地盘，你丈人在东市开买卖，按说我应该保他周全，是我做得不够，让你丈人出了事……”
李素摇摇头：“不关你的事，这是有人在背后玩阴谋，就算你派人日夜守在我丈人店铺门口，该出事还得出事，拦不住的。”
王直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事情不对劲，后面的人不是简单货色，不是我和手下们能拦得住的。”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我就安慰你几句，你还真不客气，打蛇随棍上了是吧？”
王直面带赧然，垂头羞愧不语。
见到王直羞愧的脸色，李素的心情这才好过了些，脸色一缓，道：“知道羞愧就好，我老丈人就在你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多少跟你照顾不力有几分关系，所谓‘知耻近乎勇’，如果知道羞愧了，接下来就好生帮我查几件事，将功补过便是，我问你，你羞不羞？”
“……羞。”
“甚好，先去帮我查查那家倒霉的苦主，喝茶都能喝死，他家祖坟一定被人炸了，风水差得一塌糊涂……”
王直：“……”
“看什么看，把我老丈人害入狱了，我咒他家祖宗几句很正常吧？叫你手下去查查那家苦主的底细，看看到底是一户什么人家，那倒霉的苦主有什么在朝为官的亲戚或是知交好友姨妹夫之类乱七八糟的关系，一定要查清楚，这个非常重要。”
王直咧了咧嘴：“昨日出事后我马上就派人去查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可能不动弹吧。”
“还算灵醒，查到什么了？”
“苦主姓黄，名守福，祖籍河东道汾州，隋末时其父逃避战乱，举家迁到长安城，到了黄守福这一代，已算是土生土长的长安人了，姓黄的一家都善行商，两代下来，在长安城里开了两家丝绸店铺，一家人就住在城东崇济寺旁的昭国坊，离东市不太远，这两年因为经营不善，所以打算卖出其中一家丝绸店铺，后来被你丈人买下，也就是咱们现在站的这家店，说到与官府的关系……”
王直苦笑摇头：“这姓黄的一家三代都没有在朝为官的亲戚，任何沾边的远亲都没有当官的，与他家来往的都是东市的一些商人，这些商人都跟黄守福一样，混也没混出太大的名堂，日子过得说富不富，说穷也不穷，典型的殷实小富户。”
李素冷笑：“没有任何官府背景，这可就奇怪了，我老丈人就算真的杀了人，审案判案的也该是雍州刺史府，民间的凶案可没有直接让刑部审的道理，更何况，你知道是谁主审此案吗？”
“谁？”
李素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刑部尚书，郧国公张亮，一桩小小的凶案，竟被国公爷亲审，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直吃了一惊，脱口道：“其中必有蹊跷！”
李素翻了翻白眼：“不知道如何接话，你可以选择闭嘴，没必要说这种欠抽的废话。”
王直无奈叹道：“反正苦主这一家，该查的我都查过了，我可以保证没有疏漏，姓黄的这一家就是普通的殷实富户，背景干净得跟白纸一般……若再往后面挖，恐怕不是我能查得到的了，你知道，我的那些手下都是东西两市的市井泼皮，查点家长里短还行，但没有办法往朝臣和权贵的家里查。”
李素想了想，道：“有没有查过我老丈人可曾得罪过什么人？比如官府或权贵什么的。”
王直笑道：“不大可能，你老丈人本身的身份不重要，可你是他的女婿，长安城里但凡能登上台面的官员大多清楚你和他的关系，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子都在你手里栽过跟头，你李素的名头，在长安城可不是谁都能惹得起的，不知你老丈人底细的官员，那就是一些小门小脸不得志的小官了，小官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刑部尚书亲自审案。”
李素点头，经过一层层抽丝剥茧般的猜测和排除，现在基本已经能肯定，对方必然是冲着李家来的，而且对方的能量背景不小，明知许敬山和他的关系还敢下手，可见对方并不忌惮他李素的身份地位，老丈人这事还只是个开始，他们真正要针对的，是他李素。
李素不出声，神情凝重沉吟半晌，然后，又开始负着手在空荡荡的店铺内踱步转悠。
“难道真这么单纯？老丈人活得不耐烦了，在茶叶里下毒，毒死了原店铺主人他就能赖账了？”李素喃喃自语。
王直惊道：“不可能吧？”
李素眨眼：“我也觉得不大可能，要不……咱们来证实一下？”
“如何证实？”
指了指矮桌上漆盒里仅剩的小半茶叶，李素期待地看着王直：“拿这茶叶泡一壶尝尝？王直，你有勇气挑战我老丈人的人品吗？”
王直老脸瞬间发绿，圆睁着两只小绿豆眼，吓得猛地往后弹了两步。
“莫，莫闹！你老丈人的人品凭什么要我来挑战？应该由你来试试才对。”
李素叹道：“可我对老丈人的人品没有绝对的信心啊……”
“我比你更没信心！”
两两相峙，一阵互相推卸责任后，二人不欢而散。
……
李素和王直都不是专业的办案高手，李素还好点，多少有点推理能力，王直就不足为道了，喝酒吃肉收保护费他是行家，一旦遇到需要严谨的推理的事情，他的智商瞬间降低到和王桩同样的水平，充分展现老王家傻大黑粗的强大基因。
“这条路走进死胡同了……”李素叹道：“行凶者没有仇人，被害的也没有背景，就好像一个单纯的杀了人，另一个单纯的被人杀了而已，可是这事分明没那么单纯……这条路既然走不通，咱们换一条路走。”
“什么路？”
“单纯的一桩凶杀案，刑部突然跳出来接手，说明这里面有内幕，我们就从刑部下手。”
王直拍了拍胸脯：“你说，我来办……除了不让我试茶，什么都没问题。”
李素思索半晌，缓缓道：“你托门路打听一下，问问案发时为何刑部突然知道了消息，又是什么人主张刑部接手这桩案子，这个人到底有什么背景，嗯，就从他身上打开缺口吧。”
王直重重点头，然后转身离去。
……
事实证明，李素的猜测没错，把许家拖下水只是敌人的第一步。
许敬山入狱四天后，这把火终于烧向了李家。
第五日朝会时，一名令官忽然上奏，言称泾阳县侯横行乡里，欺行霸市，纵容甚至指使外戚在长安东市强买强占，占了别人的店铺却不给钱，主人驱赶仍不离，与人结下仇怨后甚至不惜下毒谋害人命，事发后原凶入狱，李家上下打点，花钱收买刑部数名朝官和差役，并恃圣宠而以权势压人，试图逼迫刑部将原凶释放……
同一桩事，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性质完全变了样。
令官的奏疏递上李世民阶前，整个朝堂都震惊了，李世民阴沉着脸，将令官的奏疏逐字逐句看完后，神情冷凝不发一语，而此时，被害的苦主家人却跪在太极宫外磕头不止，磕得头破血流，请求皇帝陛下为百姓做主，严惩朝臣败类，还苦主家一个公道。
这种越过雍州刺史府和刑部，直接跪求皇帝的行为，李世民当然置之不理，皇帝虽是英明的皇帝，可世间终归有律法和规矩，一桩平民百姓的案子还轮不到皇帝陛下亲审。
李世民可以置之不理，但长安城民间市井却沸腾了，或者说，苦主家人原本也没指望李世民为他们家出头，他们要做的，是摆出弱势的姿态，制造长安的舆论。
一家老小齐刷刷跪在太极宫外，一个个头破血流，直呼苍天不开眼，惨状令人侧目怜悯，禁卫拿他们无可奈何，可长安城的百姓们却纷纷站在远处指指点点，人聚多了，各种说法也就纷纷登场亮相，真实的，虚假的，夸张的，荒谬的，一桩简单的人命官司，经过百姓人口相传后，已然变成了大唐贞观年的滔天巨案，传得最广的一种说法，便是泾阳县侯年少跋扈，倚仗皇帝的宠信和立过的大功，渐行欺凌之事，更过分的是李县侯的丈人，尤其张狂跋扈，不仅强占别人的店铺，争吵后甚至索性谋害别人性命，其行其言，可谓恶劣，砍一百次脑袋都不冤枉的那种。
满天飞舞的谣言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在李素和许家的头上。
连李素都没料到，这桩凶杀案居然会闹得这么大，当自己已变成百姓口中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时，李素的反应实在有些猝不及防。
最初的惊愕愤怒之后，李素很快恢复了冷静，同时他也愈发肯定了此案背后有人在兴风作浪，否则一桩凶杀案不可能在数日里被煽动得满城皆知，满城喊打喊杀。
紧接着，李素迅速做出了反应。
李家闭门谢客，李县侯不但在家反省己过，而且还上表一封，奏疏中恳请皇帝陛下秉公而断，不偏不倚，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李家绝不插手，并自闭门户谢绝访客以避嫌，只要证据确凿，恳请陛下依法严惩。
话说得漂亮，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李县侯的奏疏里留了伏笔。
所谓“秉公而断”，所谓“不偏不倚”，所谓“证据确凿”等等，反正前提条件有很多，言中的未尽之意也很清楚，直白的说，不管你们谁来审，一定要拿得出证据，一定要公平公正，一定要让李家心服口服。
这封奏疏在朝堂上掀起了一番不小的风浪，许多令官和御史不满李素的态度，纷纷出班厉言参劾李素跋扈张狂，同时，又有程咬金，牛进达等武将出班，力保李家与此案无关，恳请李世民勿使牵累无辜忠臣云云，朝堂因这一桩寻常的凶杀案而迅速分化为两派，连续数日争吵不休。至于长孙无忌，魏徵等这些老狐狸，则站在朝班内闭目养神，不言不动。
奇妙的是李世民的态度。
看过李素的奏疏后，李世民把奏疏朝矮桌上一扔，面对满殿大臣无休止的争论甚至互相谩骂，李世民也是一脸云淡风轻，漫不经心的模样令人猜疑不已，都不知道李世民这个态度到底是没把这桩案子放在心上，或是没把朝臣的争吵放在心上，这一刻，仍旧是圣心难测。
接连三日的争吵，吵来吵去仍没个结果，这种嘴仗是最没有效用且徒劳的，谁都说服不了谁，也没有直接的证据和口供将它定为铁案。
当金殿上的争吵声渐渐平息，恢复了安静后，李世民这才悠悠地开了口。
凡事不辩不明，不查不明，诏令刑部彻查此案，一应人证物证，当须会同大理寺同审。
刑部与大理寺两司会审的例子，在大唐初期实可谓罕见。
……
太平村。
说是“闭门谢客”，李素却仍在到处乱跑，不同的是再没有出过村，只在村里遛达。
长安城和太极宫因他而闹得不可开交，李素却一脸无谓的上青山猎兔，下泾河捉鳖，日子过得非常充实且没心没肺。
“再闹下去就不妙了……”王直蹲在李素身边愁眉苦脸地叹气：“这几日你是没见着长安城里闹腾得多不像话，百姓们疯了似的，街头巷尾走到哪里都听到有人骂你，说你败了名声，败了人品，当初作《阿房宫赋》被陛下迁怒而下狱，百姓无不感恩戴德，好好积攒的名声却被你丈人家败光了……如今长安城民愤愈烈，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刑部和大理寺都不得不顺应民意，草草把案子定为铁案了……”
李素手里握着一根钓竿，眼睛盯着飘在河面上的一支浮标，嘴里淡淡道：“陛下亲旨彻查，知道‘彻查’这俩字的意思吗？意思是既要有说得过去的前因，也要有理所当然的后果，有前因，有后果，有口供，有人证物证，这些全部加起来，才能算得上‘铁案’，才能让我心服口服，甘愿领罪，否则，我一概不承认……哎哎！快，有鱼上钩了！”
王直急忙起身，帮他把鱼从钩子上摘下来，又朝河面扔了一把烈酒和过的麦米，打了个鱼窝儿，然后再给鱼钩挂上小半截蚯蚓。
李素甩竿，河面恢复了平静。
王直这时才叹道：“可你现在这样啥都不干，你丈人的案子被定为铁案是迟早的事啊，总归要做点什么才好吧？要不……我发动手下在长安城为你说点好话，努力扭转一下市井民间的风向？”
李素摇头：“不，绝对不要这样做。”
王直奇道：“为啥？”
李素抿唇笑了笑。
在晋阳看到那位名叫常顺的人后，李素便徒然惊觉，李世民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由他和王直亲手培植的这股长安城的势力，究竟有没有落入李世民的眼里，还真不好说，不管有没有察觉，眼下必须韬光养晦，绝不能再有任何大动作了，若然引起帝王的猜忌和反感，李素也就离死不远了。
这话没法跟王直解释清楚，李素也懒得解释。
就在王直急得跳脚，打算一头栽进泾河里以死警醒李素时，李素终于悠悠开口了。
“事情虽然闹大了，但声势却还不够大，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管做任何事，‘火候’二字很重要，目前火候不到，我欲为丈人申冤别人也不会采信，既然事情已经闹大，我在想啊，干脆把事闹得更大一点，大到成为贞观年最大的一桩人命案，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注意之后，或许，火候差不多便到了。”
王直满头雾水，拼命用自己少得可怜的智商理解李素这番话，半晌之后终于颓然放弃。
“直说吧，要我怎么做。”
李素这时才把目光从河面的浮标转到王直那张脸上，随即发现王直的这张脸比浮标难看多了，李素不愿委屈自己的眼睛，于是再次迅速扭头，嘴角嫌弃地一撇，眼睛继续盯着浮标。
“苦主是叫黄守福吧？”
“对。”
“叫几个人把他满门屠了，冤无头，债无主，此案顺利了结，岂不美哉？”
“啊？”王直瞬间呆滞，凝固……
“哎呀，开玩笑的，人生何必太认真……黄守福没有官府的背景人脉，咱们就给他制造一点背景人脉嘛。”
“制……制造？”
“对，那个主张接手此案的刑部官员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了，一个名叫韩由的刑部侍郎干的，案发后不到一个时辰，刑部便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一群差役冲进店铺，将你丈人和店铺所有人都锁拿走了，然后那位韩侍郎马上做好了卷宗，马不停蹄将卷宗送到了刑部尚书的案头，于是这桩案子便由刑部审理了。”
李素笑意愈深：“这个韩由难道精通星相算卦？没来由的便知道长安东市有凶案发生？”
王直也笑：“这个韩由必然有鬼，咱们从他身上开始下刀？”
李素想了想，道：“明日你准备一大箱银饼，然后翻出黄守福生前的笔迹，找人临摹他的笔迹写一封送贿感谢之类的信，一同放在钱箱里，想办法买通韩由的家人，把箱子埋进他家的任何角落……”
王直呆住：“这……是啥意思？”
“笨！先把那位韩侍郎拖下水，让他有口难辩，把韩由和黄守福的关系死死绑在一起，你想想，一桩寻常的凶杀案，里面若牵扯进来了一位当朝的侍郎，陛下知道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看着李素满脸的坏笑，王直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跟不上节奏了，于是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你说话慢一点，不要跳得太快，你教给我的算术法，我最多也就只能算到个位数……那个埋进他家的钱箱子，跟拖他下水有何关系？”
李素大笑，悠悠地道：“因为我和韩侍郎一样懂得星相和算卦呀，匿名朝刑部和大理寺一举报，当差官们从韩侍郎家里挖出钱箱和黄守福的亲笔书信，你说说，韩侍郎算不算被拖下水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天翻地覆
有句俗话说，“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其实不仅是看热闹的，当事人也不嫌事大。
李素向来讨厌麻烦，而且也不喜欢惹事，从性格上来说，李素属于被动型的，只有麻烦主动沾上他了，他才会被动的应对。
开局陷入被动，自然落了劣势，所以这些日子长安城无论朝堂或是民间，舆论都对李素很不利，早年间攒起的一点好名声算是一朝尽丧了。
所有与李家来往较深的人都在密切关注着他，并且深深为之忧虑，尤其是程家和牛家，两家与李素的关系很深，古人对钱财并不看重，但唯独对看不到摸不着的名声却非常在意，大家族大门阀往往情愿妥协退让吃亏，也要努力维系家族在外界的名声和风评，一丝一毫对名声有损的事情，大家族都绝不会沾染，就算不小心沾染上了，也一定做出最迅速最合适的危机公关，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坏名声抹掉。
像李家如今这种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般的名声，老实说，属于无可救药的那种，等于名声已臭满了大街，而且来得非常迅猛，连应对的时间都没有，莫名其妙的，李家便已成了长安城百姓眼里的劣等权贵，为富为官皆不仁的那种。
出了事，引发各种反应，程咬金和牛进达连夜派人去太平村，询问此案究竟，两家都很仗义，李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扭转名声，跟刑部打招呼之类的，没二话，两家一定帮忙，然而李素却拒绝了，话说得很漂亮，李家出了事不牵累旁人，已然有一家一脚踩进浑水里了，不能再有第二第三家，这段非常时期，李家与程家和牛家会尽量减少往来，莫让两家也沾了一身骚味，不划算，李家相信刑部和大理寺会秉公直断，还许家和李家一个清白云云。
……
刑部和大理寺的动作很快，刑部尚书张亮还在迎接吐蕃大相来长安的路上，刑部和大理寺已然由两位侍郎，一位正卿组成了专案组，专办许敬山杀人案。
两大法司还在取证阶段的第三天，大理寺莫名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上直言刑部侍郎韩由与许敬山一案有牵扯，言称韩由与被害人黄守福来往密切，且收受黄守福贿赂巨大，并且韩由在黄守福被害的前几日还与其发生过严重的争吵……
这是个很重大的线索，哪怕韩由是刑部侍郎，两大法司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此案已上达天听，任何细小的线索都不可能隐瞒了，否则便是欺君的大罪。
于是大理寺卿孙伏伽趁着韩由清晨参加朝会的空档，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韩由的府邸，按照匿名信里的提示，径自在后院的一株大槐树里挖出了一个大钱箱子，箱内装满了银饼，共计两千余两。
钱箱里面有钱自然算不得什么大罪过，充其量便是受贿而已，然而要命的是，钱箱里除了银饼，大理寺的差役还发现了一封边角发黄的信，书信的署名正是黄守福，在信里，黄守福除了感谢韩侍郎多年暗中的提携外，顺便还写了几句与韩侍郎讨价还价的内容，譬如韩侍郎胃口越来越大，黄守福有些吃不消了，能不能再少一点云云……
在黄家家眷惊愕迷茫的目光注视下，大理寺差役如奉至宝将钱箱和书信抬回了大理寺，书信第一时间递到了大理寺卿孙伏伽的案头，孙伏伽二话不说，连夜写下奏疏，第二天朝会时，奏疏连同书信一起摆在了李世民的桌上。
龙颜大怒，电闪雷鸣，李世民当场拍了桌子，脸上杀气毕现，厉声大喝，一查到底。
一桩寻常的凶杀案，因为一封书信而升级到了国朝巨案。
刑部侍郎韩由第一时间下了大理寺的大狱，不仅如此，与韩由交好的几名侍郎员外郎甚至一部尚书也被大理寺传唤，大理寺的黑面阎王孙伏伽亲自坐镇，冷着脸将一众尚书侍郎员外郎等国朝重臣挨着个儿的盘问，至于韩由，更成为了孙伏伽的重点盘问对象。
书信和钱箱的银饼说不清楚没关系，只要交代一件事，许敬山杀人案发生不到一个时辰，你一个坐在刑部上班喝茶看报纸的大官是如何得知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人犯带回了刑部大牢，难道真是你掐指算出来那日长安东市黑云压顶有凶兆？
韩由没法交代，他根本没想到会引火烧身，这桩案子可以说几乎天衣无缝了，从出事到拿人，一切都在布局中，除了最开始那个根本没人注意的细节，那就是他跳出来拿人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不小心把自己暴露出来，于是他便落入了对方的眼中。
所谓受贿和受害人的亲笔书信到底是怎么回事，韩由自然最清楚，清楚归清楚，可他没法辩解，这种事一旦开口辩解，牵扯会越来越广，因为这桩针对李家的案子，幕后主使人根本不是他。
被关进大理寺的韩由打死也不开口，案子暂时陷入了僵局，明眼人看得出，这桩案子已越闹越大了，君臣们已把目光扩散到了整个朝堂，这已不是简单的凶杀案，而是朝争！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朝堂，盯着三省六部和大理寺，大家都在等着此案的最新进展，等着大理寺能不能撬开韩由的嘴，从而挖出更深的内幕，至于跟韩由交好的朝臣，则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某天大理寺的差役会突然登门，满脸带笑客客气气把他们请进大理寺的牢房住几天，至于此案真正的直接嫌疑人许敬山，此时竟被大家集体无视了。
……
身处劣势，必须懂得扭转逆局以自保，不得不说，李素做到了。
一声不吭闭门谢客，悄无声息间，朝堂被他闹得风云翻覆。
李素的思路很简单，既然已走进了死胡同，索性把水搅浑，把事态升级，反正最坏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至不济拖几个看不顺眼的家伙进来垫背，说不定能收获到意外的转机呢。
所以，因为李素这个损人不利己临死拖垫背的思路，无形之中他充当了一根搅屎棍，臭的不臭的，挑起来搅拌一番再说，于是朝堂被他搅得人人自危，不但赔进去了一位侍郎，还有多位三省六部高官被传唤，声势之浩荡，事态之严重，连惯来以直谏闻名的魏徵在这个节骨眼上都不敢吱声了。
这样的结果，恐怕背后针对李家的真正主使人也是始料未及的，谁都没想到占尽优势的阴谋算计，如今竟成了两败俱伤的局面，而且事情已闹大，想收手都收不了了。
……
太平村李家。
相比朝堂的风急雨骤，李家算是比较平静，作为家主，李素仍旧过着每天吃吃睡睡的安逸日子，外面发生的所有事他全然不管，“闭门谢客”四字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屈辱，但对他来说却是不用上班打卡的极妙借口，连着几日的清静日子过下来，他甚至都有了一种以后没事闹点丑闻躲清静的冲动。
可惜的是，家人的心情似乎没他那么好了。
事情闹得太大，不可能瞒得住，许明珠终究还是知道老爹遭遇了飞来横祸，又急又愁，终日以泪洗面。
时已入夏，夜色下的庭院里静谧幽凉，不时传来几声蛐蛐儿叫声，还有几声蛙叫蝉鸣，李素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院子正中的大银杏树的树荫将银白的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李素整个人与无边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身后传来轻碎的脚步声，李素没睁眼，却知道来的是谁。
“丈母睡下了么？”李素闭着眼轻轻问道。
许明珠嗯了一声，叹道：“安慰了她很久，又是哄又是骗的，总算哄得她稍微安了心，几天没睡了，精神很不济，心一安定，没说几句便沉沉睡去，妾身叫了两个丫鬟守在门口听动静，随时侍侯她。”
李素点点头：“睡了就好，事情已发生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冷静面对，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出事的第二天，李素便派人将六神无主的丈母接进了李家，丈母毕竟是个妇道人家，平日操持家计没问题，然而家里一旦出了事，她便慌了神，刚来李家时又哭又闹，一脸绝望直说老伴救不了了，要上吊跟着老伴一起共赴黄泉云云，李素被闹得头疼不已，这几日他和许明珠夫妻轮番上阵，又是保证又是哄骗，终于让丈母有了一丝期待，镇定了少许。
许明珠站在李素身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可李素却能感到她心中深深的焦急和忧愁。
“天大的事有我呢……”李素转过头，看着她夜色里晶莹发亮的眸子，轻轻地笑：“夫人，患难之时最重要的是信任，你要相信我，一定能将丈人全须全尾的救出来。”
许明珠幽幽叹了口气，道：“下午妾身……去了一趟道观，见了东阳公主，她也很急，妾身听她说，长安城因我爹一案闹翻了天，一桩人命官司，竟牵扯了许多朝臣进去，夫君，妾身是妇道人家，除了操持家计，外事一概不知，妾身越来越不懂了，为何我爹的案子，竟牵扯了这些朝臣？我爹他……从来都不曾与官府交道呀。”
李素笑了笑，有些事没法告诉她实情，因为她无法理解自己的做法，若被她知道这许多朝臣被牵扯进来是自己夫君的杰作，或许她会吓疯掉，说不定直接抄刀追杀亲夫，反正救不出老爹了，不如自己主动来个满门抄斩，两家一起组团搞个黄泉旅游观光活动……
“夫人不懂没关系，我只能说，丈人的案子很复杂，牵扯得很深，再往后可能更深，不过你相信我，不管牵扯到哪一步，我一定保丈人安然无恙……”一手抚上她的脸蛋，李素笑道：“放心，刑部大牢我已托人打点过，丈人在里面不会受委屈的，或许会被跳蚤咬几口，除此别无难处，出来后又是好汉一条，没毛病的话或许来年还能给你添个弟弟或妹妹……”

第六百二十九章 缺口难开
年轻时总觉得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处风景都比家好，无论父亲眼里露出多么不舍的目光，无论母亲端出多么美味的饭菜，仍挽留不住年轻人对外面的世界的渴望。
每个人都曾年轻过，越年轻越觉得自己不可一世，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信心，觉得自己有足够的本事能在外面的世界越爬越高，轻易能坐到富贵不可言的位置，于是无论家人怎样的叮咛，怎样的挽留，都留不住一颗年轻而高傲的心，不管不顾不计后果地离开家，去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证明自己真的能够亲手得到一切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名利，权力，或是美色。
当然，绝大部分是失败了的，外面的世界显然不会有人惯着他，有时候甚至没有任何理由，便会毫无防备地被狠狠扇几个大嘴巴，走出去才明白，外面的世界再美，终究只是别人的世界，与自己无干，美丽的表象下，其实每一步脚下都是障碍，每一步都迈得特别艰辛，每一步踩下去，总带着血。
撞得头破血流后，终于明白，曾经年轻高傲不可一世的信心，原来竟是那么的可怜亦可笑，美丽的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卑微的活着，卑微的低着头，卑微的陪着笑躬着腰，想要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首先必须卑微，意气风发无视规则的人不是没有，这种人要么天生的对自己对别人都心狠手辣，要么，他死于意外。
消磨了意气，抛去了高傲，磨灭了心中那股子莫名其妙的信心后，终于发觉，原来还是家最好。
家里随时都有热腾腾的饭菜，总有满怀担忧的唠叨，总有人毫无条件的为你付出。
于是有人因为自尊咬牙苦苦支撑，有人拎着简单的行李，伤痕累累地回家。
说是岁月成熟了人生也好，说是活明白了也好，说是意气丧尽斗志皆消也好，年岁越大，越觉得家的重要，家在心中的位置不知不觉便挤下了所谓的“名利”“权力”“美色”以及种种贪欲，不知不觉成了最重要的东西，那是自己最后的堡垒，那是人生的最后一道防线，世上无数讴歌男人为了自己的家不惜与人以命相拼的故事，皆因为此。
踌躇满志，血气方刚，半生蝇营狗苟，却只换得满怀萧索，功名未立。
过尽千帆，洗尽铅华，返璞归真之地，仍是当年的三尺寒舍陋室。
这些想法，没挨过耳光的人不会懂。
……
李素挨过耳光，说得卑微一点，他挨过两辈子的耳光。
所以有些男人需要花费一辈子才明白的道理，这辈子他才二十来岁便懂了。
他明白“家”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更明白为了这个字，他可以付出到怎样的地步。
无论任何危机险恶，唯以命相拼便是。
家里有老父，有妻子，将来还会有孩子，自己是一棵大树，尽管树荫稀薄，枝干尚细，可他仍竭尽所能将他们护在自己的枝叶下，给他们一片荫凉，拼命为他们遮住每一缕烈阳，挡住每一滴雨点。
许敬山下狱，李家也遇到了危机，或者说，许敬山只是被李家所牵累，别人最根本的目的，就是冲着李家来的。
内情太复杂，李素没办法跟许明珠解释，他能做的，只是勇敢的担当。
“夫君，我爹他犯的事……很严重吗？”许明珠讷讷地问道。
李素正色道：“别听外面的人瞎扯，你爹犯了什么事？他是清白的！只是被小人算计了而已，我要做的，就是为你爹申冤，记住，你爹没犯事！跟任何人都要理直气壮这么说，自家人都弱了气势，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
许明珠点头，挺起了胸脯大声道：“对，就是被小人算计了！我爹是冤枉的。”
李素笑道：“你看，人一旦有了底气，是不是感觉心胸豁达多了？世道终究是朗朗乾坤，白的黑不了，黑的白不了。”
垂下头，许明珠幽幽地道：“可是妾身听说……长安城内沸沸扬扬，不仅是我爹，连咱们李家的名声都坏了，若为了我爹而让李家抬不起头，夫君，妾身实不知日后如何面对您和阿翁……”
李素肃然道：“你我既是夫妻，同甘共苦原是本分，患难何必分彼此？更何况……丈人下狱，多半是受了李家的牵连，别人恐怕就是冲着咱们李家来的，丈人只不过受了池鱼之灾……”
许明珠愕然，抬头看了看李素的脸色，抿了抿唇，拽住了李素的手，她的手很冰凉，但很有力。
“夫君，不管谁受谁的牵连，我爹的性命就交给夫君转圜周全了，妾身明白了，事到如今，已不是分彼此的时候了，妾身愿与夫君共度此患难。”
李素笑道：“夫人放心，这辈子，咱们才刚开始呢，可不敢闹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顿了顿，李素眼中突然冒出一缕寒光，夜色下分外冰冷。
“这一次麻烦主动沾了身，我且等着看谁在后面兴风作浪，追查出来必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
午后的山腰上，阵阵蝉鸣吵得头昏脑涨，昏昏欲睡，令人无端多了几分烦躁。
李素和王直的心情都很烦躁。
刑部侍郎韩由入狱，可惜大理寺卿孙伏伽仍未撬开韩由的嘴，对这位有史记载的华夏第一位状元公，李素的心情很复杂，既对他的渊博学识充满了崇拜，在他面前李素说句成语都要小心翼翼看看他的脸色，同时又觉得要不要扇他几个嘴巴子分分钟教他如何刑审犯人。
读书人终究太心软，下不了狠手，更何况这桩案子牵扯越来越广，连李世民都动了真怒，孙伏伽投鼠忌器的心情李素也颇为理解，只是韩由的嘴迟迟撬不开，许敬山一案的进展就此停滞陷入僵局，虽说李素已打过招呼，老丈人在刑部大牢里不会受刑，可终究住在脏乱阴暗潮湿的环境里虱子啃跳蚤咬……很容易变质的。
“韩由下狱后，我依你所言，到处托人使钱打点，刑部但凡能进大牢的人，无论是官员还是差役，我都试过了……”王直愁眉苦脸叹了口气，道：“可惜这桩案子闹得太大，连陛下都发怒了，咱们的银钱使出去，没一个人敢收，我刚抬出钱箱子人家的腿就吓软了，差点没给我跪下，说是侍郎韩由前车之鉴在前，死也不敢步其后尘……”
李素揉了揉略显麻木的脸，叹道：“如此说来，刑部大牢果真是进不去了？”
王直道：“确实无法渗进去了，据说韩由被单独关押在刑部大牢最深处的角落里，牢门外还有太极宫的禁卫层层把守，不准任何人靠近，显然大理寺孙正卿也觉得此人很重要，怕有人杀他灭口，所以防范很严，咱们若想接近韩由，几乎不大可能。”
李素沉吟片刻，道：“目前我们和孙伏伽的想法是一致的，都想撬开韩由的嘴，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他，最大的问题是，孙伏伽手里掌握着人犯，却因投鼠忌器而下不了狠手，我能下狠手，却无法接近刑部大牢……”
王直两眼一亮：“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想说，咱们跟孙伏伽联手，让孙伏伽放咱们进大牢，咱们用刑将韩由的嘴撬开，对不对？对不对？”
李素抑郁地叹了口气，怎么办？从感情上来说，身边都是铁杆的兄弟，从小玩到大，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可从理智上来说，李素很不想承认自己有这么一号亲人，拉低了几兄弟的平均智商值……
“用你那十成全新没用过的脑子好好想想，孙伏伽会答应如此无稽的条件么？他对韩由下不了狠手是因为朝堂的君臣们都在盯着他，不是因为心软！把我们放进去对韩由用刑，这跟他亲自用刑有何区别？”李素狠狠瞪了他一眼。
王直兴奋之色不由一滞，接着泄气地道：“那还能怎么办？”
李素摸着下巴思索半晌，缓缓道：“办法倒是有一个……”
“什么办法？”
李素一本正经道：“很简单，买通守大牢的差役，悄无声息混进大牢里，给韩由身上绑满震天雷，然后逼供，敢不招认幕后主使，让他原地爆炸……”
王直呆滞：“啊？”
“换个法子也行，震天雷绑你身上，站在韩由面前，敢不招认你就自爆，把他吓尿，说不定他就招了……”
“……”
看着王直一副三观不仅受损而且受伤的表情，李素幽幽叹了口气，很显然，王直此刻的智商莫名其妙拉高了，对李素出的馊主意似乎并不大认同。
……
这桩案子发展到现在，韩由的口供很重要，一旦能把韩由的嘴撬开，很多关键性的疑团都能瞬间解开，包括躲藏在幕后的主使人。
没人比李素更急着拿到韩由的口供，这与许家和李家目前面临的危机有着重要的关系，然而李家是当事人之一，当长安城的流言蜚语沸沸扬扬，将李家置于风暴中心时，为了避嫌，李素不得不主动放弃参与此案的资格，所以韩由不开口，李素也没办法去大牢里逼问，只能选择每日闭门谢客。
目前而言，韩由是此案唯一打开的一个小缺口，这个缺口很重要，认识到这一点人有很多，朝堂里的君臣个个都是久经风浪的老狐狸，一眼便看得分明，老狐狸们看清楚了，那个躲在幕后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韩由若是开了口，幕后之人势必会被挖出来，此案已上达天听，无论是谁在指使，都躲不过李世民的滔天怒火。
然而奇怪的是，韩由入狱已三天了，按说这个阶段幕后的指使人应该慌乱了才是，毕竟韩由随时有可能把他供出来，那个幕后之人但凡智商比王直高一点的话，此时应该有所行动了才是，杀人灭口也好，销毁证据也好，或是直接出手施压也好，然而刑部却仍旧风平浪静，不泛一丝波澜。
李素感到有些不妙，到了这个时候，那人还没出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他掌握了某种方法，所以笃定韩由就算被千刀万剐也不敢开口，二是……韩由还只是下线，根本没有触及到这个幕后的核心，所以人家不怕他招供什么，因为韩由知道的东西根本没有价值。
第一个可能还好，李素担心的是第二个可能，堂堂刑部侍郎，正五品官员，刑部的二把手，这种人如果还不曾触碰到核心的话，这个隐藏在暗处的团伙势力该是多么强大无敌。
满腹担忧，毫无进展之时，太极宫传来了消息。
吐蕃大相禄东赞车驾已至长安。
李素该挥舞着小手绢儿下楼接客了。

第六百三十章 吐蕃大相
夏日炎炎的烈阳下，长安城外灞桥边，徐徐行来一队人马。
队伍的穿着有点怪异，皆着式样古怪奇特的长袍，袍色花花绿绿，腰无束带，头戴翘角皮帽，就连他们骑的马，骨骼也非常精奇，竟比中原的马儿矮小得多，瘦瘦矮矮仿佛不堪重负似的，魁梧的大汉骑着它，双脚几乎可以沾地而行。
队伍很浩荡，大约千余人左右，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僧人，队伍里除了人和马，还有数十辆大车，车上满满载着东西，队伍的末端，数十名大汉挥舞着鞭子，驱赶着近千头羊，一时间马叫羊嘶，好不热闹。
这样一支怪异的队伍，踏着关中飞扬的尘土，缓缓行到了长安城外。
队伍正中，为首的一人大约三十多岁，穿着很华丽的长袍，帽子上镶嵌着一串串珠玉，身上的佩饰多如繁星，从古玉到金器银饰，可谓琳琅满目，随着马背的上下颠簸，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一个移动的五金杂货铺。
穿得虽然怪异，但其人却相貌不凡，说是不凡，实在是因为此人长得偏丑陋，肤色黝黑，两颊颧骨高高隆起，还带着两团高原红，鼻如鹰嘴，眉若扫帚，嘴如腊肠，组合起来的整体画面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唯独一双眼睛，看似亲切和善，然而却不时闪过精光。
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吐蕃大相，禄东赞。
禄东赞在吐蕃的名气不小，如果按史书上的说法，禄东赞可以算是吐蕃的中兴之臣。
老天眷顾，各领风骚。吐蕃自从松赞干布即位后，迎来了欣欣向荣的春天，不知吐蕃哪位已故君主的坟头突然冒烟喷火，这几年吐蕃的国运莫名其妙便红火起来，平心而论，吐蕃的君主松赞干布算是一位英主雄才，而下面的大相禄东赞，也是一位非常精明厉害的角色，吐蕃有了这两位君臣，就好像刘备遇到了诸葛亮，一个如鱼得水，一个如水遇鱼，正是水乳交融，蜜里调油，你侬我侬，恩爱无边，羡煞旁人。
有英主，有贤臣，二人相辅相成，在位治国大兴水利，扶助农桑，练兵布阵，吐蕃这几年无论国力还是军力皆蒸蒸日上，不大不小对大唐也产生了一定的威胁，数年前侯君集牛进达挟收复松州之余威，报复性领军深入吐蕃境内攻城掠地，手里掌握着震天雷这般逆天的神器，挺进吐蕃境内千里后也不得不撤军，除了对唐军不利的高原气候和复杂的地理环境外，侯牛二将对松赞干布的忌惮也是原因之一。
总的来说，松赞干布和禄东赞这两人不好惹，哪怕睥睨所向无敌的唐军也必须忌惮三分，若非戴绿帽，儿子不是亲生，隔壁王叔叔莫名其妙赤身裸体挂在自家阳台外面之类不共戴天的大仇，大唐一般也不太愿意两国交战。
今日，大唐都城外，吐蕃最不好惹的人之一，大相禄东赞来了。
……
颠簸的马背上，禄东赞眯着眼，迎着烈阳，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雄伟巍峨的长安城楼，眼中闪过一抹莫测的目光，嘴角的微笑却显得那么的亲切自然。
禄东赞身旁，与他并骑而行的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穿大唐紫袍，脸型方正，不苟言笑，眼神略显阴沉，此人正是奉旨至凤州迎吐蕃一行的郧国公张亮。
此刻见禄东赞微笑看着长安城墙，一旁的张亮微微一笑，语气和善却带着几分傲色道：“我大唐国都长安，占地关中，居者百万，依八水之滨，据秦岭之险，雄视天下，万国朝拜。”
禄东赞笑了笑，一张嘴居然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话。
“郧国公所言甚是，本相深以为然，只不过……上天赐予贵国甚厚，难免引万国觊觎，世间万物皆有盛极而衰之虞，贵国如今兵锋之利，横扫天下，可猛虎若有老迈体衰之日，未可知是否有群狼噬虎之忧？”
话说得温和客气，可语锋却非常尖锐，张亮闻言脸色一僵，毕竟是外宾，也不便发作，只好嘿嘿冷笑两声，闭口不言。
说到底，大唐和吐蕃之间的关系并非太和睦，几年前两国还交战过，几场战役各有胜负，可谓相爱相杀，这几年两国外交来往频繁，但对话时的火药味仍有些浓。
禄东赞见张亮脸色不好看，顿时大笑几声，道：“郧国公海涵，本相蛮夷之人，不通中原礼数，说话直来直去，冒犯了。”
张亮皮笑肉不笑的哼哼哈哈客气两句，小小的不愉快算是揭过不提。
队伍离长安城金光门越来越近，禄东赞眯眼眺望，发现远处城门口有一群穿着官服的人静立，不由笑道：“贵国皇帝陛下实在太客气了，竟劳动朝中大臣相迎，本相深感不安呐。”
“大唐乃礼仪之邦，对友邦自然不会失礼，大相应得此礼待。”张亮淡淡地道。
禄东赞点点头，笑道：“蛮夷之人不懂规矩，稍停还请郧国公指点礼仪一二，莫教本相闹了笑话才好。”
张亮含笑应了。
禄东赞眺望一阵后，忽然道：“不知等在城门前的贵国朝臣是哪些人？郧国公可否赐告一二？”
张亮笑道：“大多是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鸿胪寺卿唐俭大概也在其中吧。”
禄东赞恍然，笑道：“唐俭之名，本相久闻矣，听说当初贵国皇帝陛下平灭突厥，唐俭孤身入敌营，以三寸之舌而令突厥可汗摇摆不定，为贵国出兵争取了战机，本相常与我国赞普谈古论今，说到贵国君臣时，赞普对贵国唐俭常赞颂有加，他说，贵国平灭突厥，唐俭一人堪比十万雄师。”
奉承话人人爱听，饶是不苟言笑的张亮，此时也不由哈哈大笑，面带得色，随即笑声一顿，若有深意地瞥了禄东赞一眼，道：“站在城门口的还有一位，姓李，名素，爵封泾阳县侯，大相一行居于长安，陛下有旨，命李素代天子款待大相各位。”
听到“李素”的名字，禄东赞的眉梢忽然一跳，神情立马变得有些复杂了，眼中更是精光大盛。
“李素？”禄东赞动容道：“可是那位……李素？”
张亮含笑，似乎明白禄东赞的意思，点头道：“正是那位……李素。”
禄东赞沉默半晌，叹道：“此少年英杰，闻名久矣！中原之地，人杰地灵，福地也。”
对李素，禄东赞自然不陌生，不仅不陌生，这个名字对禄东赞来说可谓刻骨铭心。
松州一战，五万唐军攻伐二十万守城的吐蕃军队，原本毫无悬念的必胜一战，却因为李素这个人，发明了一件莫名其妙的大杀器，最终松州失守，二十万吐蕃兵弃城仓惶而逃，唐军乘胜追击，两位大将不但将松州城收复，还领军深入吐蕃境内千里，烧杀抢掠，一马平川如入无人之境，那一战，吐蕃吃了大亏，而导致吐蕃吃大亏的人，就是这个李素！
听到李素也在城门口迎接，禄东赞的眼中露出饶有兴致的光芒，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深了。
“若能结识这位少年英雄，本相此行不虚了。”禄东赞叹息般笑道。
张亮眸光闪动：“松州一战，吐蕃因此人而大败，大相不恨他么？”
禄东赞哈哈大笑：“胸襟如海者，岂止大唐哉？我吐蕃亦不甘其后，松州之战已是陈年旧事，不值一提，倒是这位名动天下的少年英雄，本相若不结识，与入宝山空手而归有何区别？还请郧国公代为引见。”
二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已到了城门前，一名吐蕃将领扬手大喝了一句吐蕃语，队伍立马停下。
城门口，以鸿胪寺卿唐俭为首的官员们纷纷上前，与禄东赞见礼，众人一阵谈笑寒暄，仿若多年不见的老友一般，气氛倒也颇为融洽。
禄东赞对唐俭尤其客气，话里话外皆有奉承之意，唐俭不愧是大唐著名的外交官老司机，对禄东赞滔滔不绝的赞赏只是含笑谦让，不见半点被糖衣炮弹击中的模样。
众人寒暄一阵后，礼部一名官员朝后面挥了挥手，一队身着铠甲威武不凡的将士和一队衣着光鲜亮丽的舞伎走出来，两队人摆好阵势，随着编钟和笙箫的悦耳乐声，两队人在吐蕃大相一行人面前翩翩起舞，城外远远围观的百姓们也纷纷朝禄东赞欢呼致意。
禄东赞脸上带笑，心中却一凛。
上国气度，华夏礼邦，从百姓身上便可见端倪一二，哪怕对待曾经交战过的敌国，百姓们亦毫无芥蒂，坦然欢迎，这是何等的民族自信与涵养。一阵阵热烈的欢呼，似乎是整个大唐用一种平常且平静的语气在对他说：我打败过你，但我还是欢迎你。
有这种自信和气度的国家，至少数十年内是绝不会衰败的，大唐这个亦友亦敌的邻国将来必然愈加强盛，对吐蕃来说，可就不是一件好事了。
与众臣见礼过后，禄东赞有些心不在焉，扭头四下张望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拽了拽张亮的袍袖，轻声道：“为何不见泾阳县侯李素？”
张亮微惊，急忙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李素果然不在其中，顿时神情有点尴尬。
“这个……啊，可能，或许……”张亮尴尬得不行，期期艾艾半晌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理由。
如此重大的外交国事，身为陛下指定的唯一接待人居然缺席迎接仪式，张亮心中实在有些恼火，迎着禄东赞期待又迷茫的目光，张亮咬了咬牙，硬生生憋出了一个理由。
“少年郎贪欢嗜睡，或许起晚了些，还请大相莫要见怪，李县侯稍迟便至。”
禄东赞恍然，然后露出理解且暧昧的微笑：“确是正理，我们都曾年少过，倒真羡慕这些年轻人了，可惜时光不复，春宵难度，如今纵有杀敌之心，却苦无鏖战之力啊！”
张亮闻言哈哈大笑，旁边一众朝臣真心的假意的，也都纷纷笑了起来。
“既是春宵贪晚，我们也不做那焚琴煮鹤的恶人，郧国公，可愿与本相在此等候李县侯？说实话，本相对这位少年英雄委实仰慕，还请郧国公莫怪本相孟浪。”
张亮苦笑点头，转身悄悄朝随行侍卫扔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太平村叫李素过来。
……
张亮编的理由不算瞎话，他真的猜中了。
不错，李素确实起晚了，倒不是因为贪欢，睡到自然醒是李素生活中最常见的状态，古人所谓的“闻鸡起舞”，对李素来说根本是句废话，除非闻到的鸡味是油煎葱爆，否则他绝不会起舞，肯德鸡也不行。
李素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长长的呵欠，一脸游离于梦与现实之间的恍惚，毫无意识地任由许明珠用布巾揉搓着他的脸。
洗漱过后，李素终于恢复了一半清醒，坐在庭院开始发呆，揉着自己的额头喃喃自语：“我总觉得今日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办……到底是什么事？”
良久，重重一拍大腿：“对了，去刑部打探一下消息，老丈人关在牢里该不会被人弄死了吧……”
说走就走，李素随即大声吩咐薛管家备马，挑了方老五和郑小楼等十几名部曲随行，众人上马出门，直奔长安城而去。
一路疾驰，不到一个时辰便遥遥可见长安城门。
方老五在前开道，骑在马上忽然指着远处的城门，大声道：“侯爷，西边金光门前似乎聚集了一大堆人，好像都是异国番邦之人，门口都占满了……”
李素脸上闪过怒色，哼道：“这些不知所谓的番邦，一点交通常识和礼仪规矩都不懂，长安城三面九门，非要挤在一个门里进出，人长得丑就罢了，脑子也有病！改道，我们走延平门进城，不跟这帮化外蛮夷瞎挤！”
身后众人轰应一声，拔马便朝延平门驰去。
于是，泾阳县侯李素成功且完美地绕过了禄东赞，也绕过了自己接待外宾的重要任务，一行人打马疾驰，意气风发地从延平门进了城，苦了金光门外一群苦苦等候望眼欲穿的国公，大相，以及礼部和鸿胪寺官员……
领着众人穿过城门甬道，李素拍了拍额头，一脸苦恼，失神般喃喃道：“还是觉得有件重要的事没办，到底是什么事啊？谁能给我一个提示……”

第六百三十一章 小小冲突
领着方老五和郑小楼等人，李素一行在长安城晃晃悠悠一上午，期间去刑部署衙跑了一趟，又去了一趟大理寺，办事的都是方老五和郑小楼，李素则找了家酒楼坐等消息。
毕竟李素已对外宣布闭门谢客，再在长安城的各个署衙里上蹿下跳，未免遭人诟病。
方老五和郑小楼带回来的消息基本都是利空，托人使钱全无用处，许敬山的案子闹得太大，李家送出去的钱都觉得烫手，没人敢接，就连那个被李素要挟的刑部主事孙清，都毕恭毕敬地把那块栽脏的玉佩送了回去，话说得很客气，再敢要挟威胁他，就自己吊死在李家大门口，给如今风口浪尖的李家锦上添花，再喜添一桩血案。
李素只好悻悻放过了他，能把自己逼得这么狠，孙清的心理压力一定很大，李素表示理解。
无头苍蝇似的在长安城里转悠了一上午，又在酒楼里吃了一顿难以下咽的午膳，吃完后李素忧心忡忡思索接下来用什么法子把老丈人的案子闹得更大一些，直到这时，张亮派出去的人才找到了李素。
看到来人的一脸哭相，李素才终于意识到今日自己忘记了一件什么事。
往小了说，是自己消极怠工，往大了说，这是一次很严重的外交事件，传出去足以让朝堂的令官们写下N篇花团锦簇的文章参死自己。
……
李素见到禄东赞时已是下午时分，禄东赞已被礼部和鸿胪寺官员安排住进了四方馆。
所谓“四方馆”，是隋朝时建的，用以接待各国朝贺使节和藩邦君臣，隶属鸿胪寺辖下，馆内置通事舍人一名，专司照顾外宾之职。
李素的心情有点忐忑，听说有一群人在西城金光门外等等整整一上午，郧国公张亮等得脸都绿了，离开时脸色阴沉得像要杀人，至于礼部和鸿胪寺那些官员，大夏天的在烈阳下傻子似的白等一上午，他们当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好些人离开时都叫嚣着要狠狠参李素一本。
所以当李素以救火般的速度赶到四方馆时，表情是非常尴尬的。
四方馆的门口站着十来名穿着怪异的大汉，从服色上看，应该是禄东赞带来的随从，见李素头也不抬地往里冲，吐蕃大汉们很不客气地一左一右架住了他，顺手便将李素重重一推，李素猝不及防，蹬蹬蹬连退几步，幸得后面的郑小楼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
李素呆怔住了，表情甚至有点不敢置信。
这是大唐耶，这里是大唐国都长安耶，什么时候开始，堂堂御封县侯竟在自己国家的国都内被一群外国人推来推去？还有法律吗？
片刻之后，李素回过神来，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神情立马阴沉下来，嘿嘿冷笑道：“有意思，刚来长安便喧宾夺主，看来吐蕃大相阁下是欺我大唐无人？”
缓缓退开两步，李素朝身后的方老五，郑小楼和十几名部曲喝道：“给我把他们揍趴下！揍得重的，回家领赏！”
轰！
话音刚落，李家部曲抢军功似的一拥而上，攥紧了拳头朝着一脸懵然的吐蕃大汉们出手了。
一阵砰砰作响，吐蕃大汉们挨了一顿拳脚后顿时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勃然大怒，毫不客气地回手还击，两帮人马鏖战一处。
能被禄东赞带来大唐的随从，自然都是身手不错的家伙，不但长得高大魁梧，而且也有非常高超的本事，刚开始被李家部曲打得措手不及，反应过来后却丝毫不落下风，两帮人打得昏天黑地，难解难分。
李素站在远处看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事情发展到现在，可不止是打架斗殴这么简单，已经上升到国家荣誉的层面了，打赢了或许只挨李世民一顿斥责，说不定心中还暗喜，若是打输了，就是大损国威的事，没准要坐牢流放的。
扭头望向一旁装酷的郑小楼，这家伙不知什么毛病，向来都喜欢单打独斗，死活不肯参与打群架这么刺激好玩的群体活动，这样很不好，脱离了群众，最终会被人民扔下时代的马车。
“还摆什么酷！赶紧上啊！”李素气得朝郑小楼屁股后面踹了一脚。
郑小楼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身子微微一侧，轻松躲过了李素这一脚。
李素怒瞪了他一眼，道：“你尽管装吧，我可告诉你，今日若打输了，损了大唐国威，陛下说不定将我流放千里，那时我一定带你一起上路，大家都别好过！”
郑小楼冷冷朝他一瞥，然后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前踏了两步，接着动作徒然加快，像一只苍鹰般扑进了羊群。
到底是高手，郑小楼一出场，战势立变，只听得混战的人群里传来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一个个吐蕃大汉以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倒飞出来，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身体的各个部位惨呼不已，郑小楼一身本事实可谓静如死猪，动如疯狗，最后杀得性起，竟连李家部曲也被扔出来两个。
李素眼皮直跳，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
当郑小楼越打越嗨，李素发觉场面渐渐失去控制，打算出来喊停时，四方馆内匆忙跑出一道身影，气急败坏地喊了停。
这声停其实喊不喊无所谓了，在场的吐蕃大汉基本上都被郑小楼放倒了，有这个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打的家伙在，吐蕃大汉焉有幸理。
四方馆的庭院内匆忙跑出一人，穿着六品官服，看样子是四方馆的最高领导通事舍人，后面却慢悠悠地跟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式样古怪的锦袍，身上的配饰像个五金杂货铺似的叮当作响。
李素冷笑两声。
马上见胜负的节骨眼才跑出来，时机拿捏得真巧妙。
禄东赞表情平静，目光缓缓扫过满地打滚呻吟的吐蕃大汉，眼中波澜不惊，仿佛地上躺的着人与他毫无关系，随着目光的移动，最后落在李素身上。
李素抬眼，坦然与他对视，二人目光相碰，并没有想象中的火花四射，大家都表现得很平静，很淡然。
抬腿跨过地上打滚的吐蕃大汉，李素走到禄东赞身前，朝他拱了拱手：“足下想必便是吐蕃大相？泾阳县侯李素，见过大相。”
禄东赞顿时露出惊喜的表情，急忙迎上前，单手抚胸躬身一礼：“原来是名震天下的少年英杰，本相失礼了。”
李素笑道：“大相谬赞，实不敢当，下官只不过是尘世一介俗夫而已。”
禄东赞哈哈大笑：“性情中人，何必自谦？本相借花献佛，厚着脸皮当一回主人，来，李县侯里面请。”
李素拱了拱手，二人并肩而入。
至于地上躺着的吐蕃大汉，二人非常有默契地选择了无视。
走进四方馆，朝南的正屋是禄东赞的住所，屋子不大，里面的摆设却颇为奢华，屋内四角摆着大冰块用以消暑，李素进屋便觉得一阵凉爽。
宾主各自落座，李素又起身朝禄东赞赔礼。
“下官驭下不严，刚才在门外与大相的贵属有一些冲突，下官向大相赔罪了。”
禄东赞呵呵笑道：“无妨，是本相下面的人学艺不精，怨不得别人，看得出李县侯的贵属也是沙场厮杀汉，若没有一点火爆脾气和血性，哪里算得男人，放心，此事本相绝不跟贵国皇帝陛下提起半句。”
李素嘿嘿陪笑，心中却跟明镜似的，今日幸好打赢了这一架，禄东赞纵然想跟李世民告状也没脸说，若是李素打输了，恐怕禄东赞就会得了便宜卖乖了，在皇帝面前耀武扬威还是很有爽点的。
不过，早知道禄东赞这么大方，刚才应该叫郑小楼打死几个的，给吐蕃多添几个烈士，让吐蕃百姓们多几个崇拜的英雄，双方愉悦且共赢，多好。
诚惶诚恐状感谢了几句，李素也顺坡下驴，不再提起此事了。
禄东赞捋了一把胡须，含笑注视着李素，目光很专注，仿佛要将李素的模样刻入骨子里似的，李素被他盯得浑身发毛，一脸不自在，正在犹豫要不要编个家里炖着汤的烂借口告辞时，禄东赞忽然开口了。
“本相今日到长安，在城门口等了你一上午，李县侯，你可不厚道啊。”禄东赞笑道，语气很亲切，玩笑的意味居多。
李素眼皮一跳，急忙笑道：“下官身子向来不好，前两日偶染风寒，在家卧病，故而迎驾来迟，还请大相海涵。”
禄东赞挑了挑眉：“哦？身子不好还能助大唐雄师收复松州，还能凭数千残弱之兵死守西州，顶住数万西域大军攻城半月，看来李县侯的本事实在不小，果真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呀。”
李素眨眼：“大相似乎对下官很熟悉？”
禄东赞大笑：“大唐名臣名将无数，但年轻一辈里，可称为‘英杰’者，唯足下一人矣，更何况吐蕃与大唐唯一的一战，就是因你而败，本相怎能不关注？”
“松州一战，下官只是扔了几个陶罐罐，指挥此战的是牛进达大将军，可不关我的事。”李素毫不犹豫把黑锅扔给了牛进达。
禄东赞笑道：“松州一战已是陈年往事，如今大唐与吐蕃是友好邻邦，以往的仇怨皆消，本相远在吐蕃，却时常听到李县侯的种种事迹，远的不说，就说最近，李县侯平晋阳之乱，一人之谋算，而将两大门阀玩弄于股掌之中，单只看这般手段，李县侯便很不简单了，本相对足下心实慕之，愿结交足下这个朋友，还望李县侯莫弃。”

第六百三十二章 各怀鬼胎
交朋友是好事，李素从来不拒绝交任何朋友，不讲个人卫生的除外。
禄东赞请求结交李素这个朋友时，说实话，李素的内心是拒绝的。因为吐蕃人的卫生习惯实在是……
从刚见面到现在，李素一直尽量和禄东赞保持距离，实在是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偏偏还不能表现得太明显，毕竟他与禄东赞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表情，都代表着两个国家之间的关系和态度，一个国家嫌另一个国家身上很臭，有可能爆发尊严之战，后果很严重。
当然，不敢拿他当朋友还有别的理由。
禄东赞是吐蕃人，李素是大唐人，当初收复松州之战，李素是个关键性的人物，因为他的存在，吐蕃占据的松州城意外失守，唐军一路追击，深入吐蕃境内千里，攻城掠寨，杀人无数，松赞干布刚即位不久便遭此大败，那一战差点让吐蕃国内的大小贵族们起来造松赞干布的反了，东拉西打的，花了好几年才渐渐重新巩固了君主之位，总的来说，李素的存在，令松赞干布和禄东赞很狼狈，给他们带来了大麻烦，可以说，李素是整个吐蕃的仇敌，剁一万刀都不解恨的那种。
现在面前这位吐蕃大相居然笑眯眯说要跟吐蕃的仇敌交朋友，说实话，李素不敢交这个朋友，他交不起。
交朋友还得看对象的，每个人一生里总会交到很多朋友，真正理智的人会把自己所有的朋友分类，对有点贪财的李素来说，有的朋友属于倾家荡产型，就是说，遇到难处了，大家可以倾家荡产把钱借给彼此渡过难关，有的属于四五万或两三万的朋友，超过这个限度就伤感情了，还有的属于一毛不拔的酒肉朋友，平时一起吃吃喝喝没关系，微薄的交情里绝不包括为对方解决哪怕一丁点的困难和麻烦，一旦有事求他，立马被拉黑取关。
至于眼前这位急着要跟李素交朋友的吐蕃大相，李素不太感兴趣。
太客气了，一见面就滔滔不绝的夸赞和追捧，糖衣炮弹一发接一发不要钱似的朝李素倾泄而去，李素越听越警觉，这么有礼貌，他根本看不出来对方到底会选择什么时候背后捅自己一刀。
“下官亦素喜交友，大相之请，下官万分荣幸，以后下官与大相便是朋友了……”李素表情很诚恳，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浓浓的真诚。
禄东赞笑道：“你我既是朋友，何必还称‘大相’‘下官’这种见外的话？我在长安尚有多日盘桓叨扰，日后你我以兄弟相称如何？”
李素笑了，顺势便朝禄东赞拱手：“愚弟李子正，见过禄兄。”
禄东赞脸色一僵：“禄……禄兄？”
嘴唇嗫嚅几下，禄东赞似乎想解释自己的名字虽然叫禄东赞，可并不姓“禄”，然而看到李素诚恳的笑脸，禄东赞决定入乡随俗。
“禄兄就禄兄吧，子正贤弟有礼了。”禄东赞笑吟吟地道。
李素嘿嘿陪笑了几声，然后二人陷入沉默。
说是朋友，可大家实在很不熟啊，不知该聊些什么话题，两国和平共处，共同发展之类的屁话应该拿到朝堂上跟李世民聊，李素说白了就是一个地陪导游。
想到地陪导游，李素发觉自己终于找到了话题，于是开始跟禄东赞聊起了大唐的风俗人情，从丝绸到瓷器，从市面上琳琅满目的特产货品，到大唐的目标是星辰大海等等，禄东赞一直笑吟吟地听着李素天南海北的乱扯，趁着李素歇气的当口，禄东赞这才笑道：“听贤弟一席话，愚兄大涨见识，这几日若贤弟有瑕，可否领愚兄在长安城四处逛逛，领略一下大唐国都的风采？”
李素笑道：“禄兄所请，愚弟必不推辞。”
……
告辞走出四方馆，已近黄昏了，李素长叹一口气，他发觉自己说废话的本领又精进了几分，滔滔不绝说了一个下午，心里只盼着禄东赞在长安玩过瘾了赶紧走人，不然李素担着这份劳心费神的差事，对自己委实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更何况，李素的老丈人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里，许明珠和丈母每天在家以泪洗面，自己忙着营救，实在提不起心劲去陪一个不知所谓的异国大相闲逛闲聊。
所以李素走出四方馆的瞬间便做了一个决定，这几日索性把刚认的禄兄扔在四方馆里不闻不问，自己则抓紧时间想办法救老丈人，大唐的生活节奏这么快，大家都这么忙，就不要互相伤害了。
……
禄东赞站在廊沿下，负手静静看着李素的身影从大门消失，嘴角的笑意一直不曾消逝过。
廊下拐角处，一道魁梧的身影悄然走近，站在禄东赞身后行礼，轻声道：“大相，这位大唐的官儿对我们吐蕃似乎颇有戒意……”
禄东赞头也不回，笑道：“拉扎，你是我们吐蕃使团的副使，身负接送大唐公主和亲的重任，难道你不知道此人的名号？”
名叫拉扎的汉子迟疑了一下，道：“此人是害我吐蕃失守松州的祸魁。”
禄东赞摇头，叹道：“作为出使唐国的副使，若你对唐国君臣的所知仅只这点皮毛，本相不得不说，你不配当这个副使。”
拉扎垂头惶恐道：“拉扎知错，请大相指点。”
禄东赞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很精致，而且相比别的吐蕃人而言，他的手还很干净，李素嫌弃他实在有点吹毛求疵了。
“李素所能者，可不仅仅是造出了震天雷而已，这些年唐国皇帝交给他的差事，他都办得漂亮利落，二十出头的年纪，皇帝竟将他调入尚书省任职，显然是为了给下一任国君培植羽翼，为李素将来辅治天下铺埋伏笔，在皇帝心里，李素将来的位置大抵等同于如今的右仆射长孙无忌，是皇帝身边最重要也最信任的臣子，所以，对李素此人，我们不可等闲视之，将来吐蕃若与唐国有开战之日，有此人在朝堂，怕是不好对付。”
拉扎犹豫了一下，道：“可是臣下听说，李素与唐国太子似乎有仇怨，将来若皇帝逝去，太子登基，李素怎么可能成为新皇最重要最信任的臣子？”
禄东赞叹了口气，道：“你又失职了，如今唐国太子失德丧行，言行多有忤逆残暴之处，唐国无论朝堂还是民间，皆有太子即将被废黜的传言，传言自然不可全信，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唐国皇帝必然有了易储之心，难道你没听说，唐国太子多次求见皇帝，而皇帝并不见他，父子二人算来已有半年未见了，上月唐国四道雪灾，数十万流民拥至长安，按唐国规矩，本应太子代皇帝出面安抚流民的，可皇帝却并未差遣太子出城，此事的暗示可就很明显了，唐国皇帝怕是已对太子很不满了，朝堂民间所谓的易储之说，也不是空穴来风，或许过不了多久，我们便可听到东宫易主的消息。”
拉扎心悦诚服点头：“大相远在吐蕃，掐指却知数千里之外的事，臣下佩服。”
禄东赞正色道：“吐蕃和唐国皆是当世强国，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国将来必有一战，中原有位先古兵家圣贤曾说过，‘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开战前，敌人内部外部的一切情报和内幕，我们务必都要查清楚，多掌握一桩内幕，未来的战事我们便多得一分胜算，两国交战，可不是拉出兵马你砍一刀我戳一剑那么简单。”
“所以大相刻意交好李素，也是这个原因？”
禄东赞笑道：“不完全是，本相只是对这位唐国少年很好奇，很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令唐国皇帝如此看重他，听说此人很爱干净，而且有些贪财，若有可能收买他的话，对吐蕃未尝不是件好事，更何况，本相在入长安城以前便收到了潜伏在城里的探子传来的消息，李素啊，如今正有一桩麻烦呢，而且是一桩人命官司，这桩官司越闹越大，本相想看看李素有何本事能扭转逆势，自证清白。”
……
李素目前无法自证清白。
看似简单的一桩人命官司，其实却非常麻烦。刑部和大理寺会审，他们无法找出许敬山直接的杀人证据，只知道是许敬山卖的茶叶里下了毒。
而李素，他也找不出许敬山没杀人的证据，毕竟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死者家人一口咬定许敬山有最大的杀人嫌疑，许敬山和李素辩无可辩。
不仅如此，此事还闹上了朝堂，不仅牵扯了一位刑部侍郎，连三省六部许多官员都被传唤问话，事到如今，可就不止是一桩凶杀案那么简单了，李世民有没有用此案借题发挥达到某种政治目的的想法，不可知，李素其实也在小心观察试探，他的眼睛紧紧盯着李世民。
把事情闹到如今这般地步是李素的杰作，他不确定的是，李世民究竟清不清楚是他干的，更不确定那位刑部侍郎韩由下狱，到底是李世民的默许，或是他也被蒙在鼓中，李世民大张旗鼓办这桩民间的凶杀案，到底有没有别的目的，若李素想把此案闹得更大一些，是否会触怒李世民，或是正合圣意，君臣二人无声配合来个小小的朝堂清洗……
一桩凶杀案，涉及到的东西太多，太深，也太危险，李素如今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踩在一块极薄的冰面上，说不准下一步便会整个人掉进冰窟窿里冻死。
长安城整整闲逛了一天，日落时分，各坊官敲着铜锣吆喝着要关坊门，招呼百姓商贾们各自归家归店，李素踏着锣鼓声，领着方老五等人慢悠悠地出了城。
……
太平村。
武氏站在李家大门二十余丈处的一个偏僻角落里，神情犹豫踯躅，欲进又止。
她想大大方方的走到李家门前，大大方方的告诉值守门禁的部曲，说武氏求见李侯爷。
其实一切举动都可以大大方方的，因为武氏这次求见李素，并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可是，她还是不敢。
站在门外远处的阴暗角落里，武氏已徘徊了一个多时辰，这一个多时辰里，她不停在角落里踱步，挣扎，身上一袭黑白相间的百衲道袍随着身形的摆动扭转而摇曳生姿，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月下幽会情人的怀春少女。
说不出为什么如此鬼祟，武氏就是不敢上前，与李素见过一面之后，武氏莫名就对李素产生了一种畏惧的心理，每当她回想起见面时，李素望向她的目光，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在漆黑的夜色里仍像两汪清可见底的灵泉，不含半点杂质，可偏偏那略带几分笑意的目光，却令武氏至今回想起来都不自在。
是的，那双带着笑意的目光，让武氏由衷感到畏惧。
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武氏觉得自己的一切谋算和心计都被他看穿了，看透了，那种眼神，就像一个大人居高临下笑看着小孩子玩的把戏，那么的幼稚可笑，不值一哂。
所以，今日武氏远远站在李家门外，犹豫了一个多时辰，也没拿定主意到底该不该上前求见。
她很想得到一个机会，但她也很怕那双眼睛。

第六百三十三章 武氏献计
小人物的命运是由大人物决定的，不管甘不甘愿，无法否认。
武氏如今就是个小人物。
曾经随侍帝侧，被封才人的盛极风光，那时的她不可一世，眼高于顶，眼里除了当今皇帝陛下，再容不下他人，李世民的宠溺给了她错觉，她觉得自己是被喜爱的，是与众不同的，后宫佳丽三千，皇帝的眼中却只有她，她说的任何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件事，都能得到皇帝的夸赞和认同，宠溺无比，难免便产生了骄纵的性格，以及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长孙皇后逝世多年，帝后之位一直悬而不决，那段最受荣宠的日子，武氏甚至以为自己可以问鼎皇后之位。是的，当时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一则年轻稚嫩，不知宫闱险恶，二则，李世民的宠溺给了她强烈的幻觉，就像完美的爱情故事一样，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霸道总裁丧妻无偶，有酒有故事，只等某个傻不拉叽的灰姑娘闯进他的世界，然后壁咚腿咚各种咚，最后修成正果明媒正娶，遂成后宫之主，母仪天下……
幻觉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事实上，霸道总裁对谁都冷酷无情，包括这个灰姑娘，当某天一道圣旨将她贬进掖庭后，武氏终于梦醒了。
掖庭这段艰苦的日子里，她越来越明白，无论自己的人生想要攀上怎样的位置，都只能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相信。
然而，武氏从巅峰坠入尘埃，她不相信别人，却又不得不依靠别人。
因为她不甘心此生陷于道观囹圄之中终老，经历过世间豪奢的宫廷生活后，清苦的道观怎能容得下她那颗不安分的心？
所以今日她站在李家的门口，她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令她走出道观的机会，这个机会只有李素能给她。同时她也明白，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要想得到这个珍贵的机会，她必须获得李素的信任和好感。
武氏至今仍后悔的是，当初与李素的第一次见面可以说很失败。她在他面前玩弄的那点小心机，打的小算盘，一丝不漏地落入李素的眼中，尤其是最后她在他手心轻轻挠的那一下，别的男人或许就中招了，可李素却不一样，当时她清楚地看到，李素的眼睛非常清澈，清澈中还带着几分戏谑般的笑意，一想到那双眼睛，武氏便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挨了一个耳光一般又痛又麻。
当时她就后悔了，无可否认，对付男人，勾引是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可是她勾引之后马上明白，这一招对李素没用。除了当今陛下，武氏从来没有这般畏惧过一个人，在他面前，武氏有一种自己被扒光了任他观赏的羞耻感，每每脑海里浮现出他那双眼睛，她便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可是，她需要机会，再畏惧，再羞耻，理智都让她不得不选择主动求见他，因为她别无选择。
……
远远站在李家门前，武氏心中百味杂陈，各种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打算大大方方上前时，远处传来隆隆的马蹄声，武氏一惊，急忙退入阴暗的角落里。
李素领着自家部曲从城外赶回来，此时已是入夜时分，饥肠辘辘的他只想赶紧回家洗个澡，换一身干净清爽的衣服，再好好吃一顿美味可口的饭菜，最后四仰八叉躺在庭院内享受人生，明早起床苦逼的继续营救老丈人……
一行人骑着马，不快也不慢，眼看离家门口越来越近，李素已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这时离他半个马身的郑小楼忽然厉声喝道：“谁躲在树后鬼鬼祟祟，觊觎侯府，给我出来！”
轰！
李家十几名部曲反应迅速，方老五拔刀出鞘，猛踢马腹，马儿吃痛疾走，眨眼间拦在李素面前，其余的部曲分一半人，飞快结成半圆阵势，缓缓朝大树包抄而去，另一半人则将李素团团围住，密不透风，郑小楼长臂一挥，从马上立起，像一只搏击长空的大鹏飞向大树的阴影处，人在半空时，长剑已出鞘，剑尖直指树影深处的某处。
李素一直保持目瞪口呆的状态，每到这种风声鹤唳之时，李素总觉得自己很废物，这种失落的感觉刚消停没多久，马上又会遇到另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又被亲卫部曲保护，然后再次油然而生自己的本质仍旧是个废物的感觉，很虐心。
郑小楼手中剑势如长虹贯日，夜色里只见一道雪白的匹练如流星追月，疾若闪电，谁知当剑尖刺入树影深处时，郑小楼忽然停下，以物理学无法解释的原理，将疾若闪电的剑势硬生生止住，动作如凝固似的一动不动。
李素等了片刻，忍不住道：“……你卡带了？”
郑小楼面无表情，忽然撤剑入鞘，一脸酷酷地走了回来，淡淡道：“我不杀女人。”
说话时，李家部曲已将树影深处的女人围了起来，李素凝目好奇望去，却见惨淡的月光下，武氏一脸苍白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李素恍然，没好气地瞪了郑小楼一眼，随即温和笑道：“原来是武姑娘，久违了。”
武氏被刚才李家部曲的表现吓得面如土色，走出来时两腿还在微微打颤，闻言急忙裣衽一礼：“贫道悟慧，拜见李侯爷。”
李素比她更客气：“别多礼，大家都是邻居，用不着这些虚礼。”
顿了顿，李素扭头看了郑小楼一眼，转过头来望着武氏一笑，道：“刚才他说什么不杀女人你莫相信，他对女人其实非常残暴，以后离他远点，真正不杀女人的是我……”
郑小楼：“……”
武氏抿了抿唇，垂头拘谨应是。
李素满意地笑了，没错，轻松当一回猪队友，就是这么任性。
看着武氏在他面前紧张惶恐的模样，李素转头看了看自家大门，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不请她进去了，大晚上的女客人登门，老爹和许明珠面前解释不清楚，再说李素深知武氏不是简单人物，未弄清她的来意前，大家最好还是保持纯洁的点头之交比较好。
“不知武姑娘今日在此是为了……”
武氏急忙垂头道：“贫道特来感谢侯爷，多谢侯爷在公主殿下面前分说，日前公主殿下已将贫道调入道观内院，当她的贴身侍女了……”
李素失笑不已。
东阳道观里的职司实在有点乱七八糟，前院住一群道姑，后院住一群宫女，外面还有皇宫禁卫，看起来完全就是一锅不伦不类的大杂烩，而且道观内的职业转换非常混乱，好好的道姑当着，被调入内院就成了侍女，如果在道观内评个职称高低的话，大概前院道姑帮和后院宫女派会抄刀互砍……
“贴身侍女啊，跟绿柳一样？”李素笑道。
武氏点头：“是，和绿柳姑娘一样侍侯公主殿下。”
李素笑意愈深，看来东阳确实听了他的话，适当的把武氏的地位提高了一些，这是好事，李素相信以武氏的本事，迟早有出头之日，此时善待于她，不求她感恩，至少将来她腾达之时不会记恨，因为人性是最经不起推敲的东西，恩与仇的转换既快且莫名其妙，恩情别人不一定记得住，但仇恨却一定刻骨铭心，永生不忘，李素不希望自己和东阳将来被一飞冲天的武氏划入仇人那一类。
看着武氏仍然惶恐紧张的模样，其实李素也觉得难受，于是笑道：“感谢就不必了，我也是随口跟公主一提，以后好生侍奉公主便是……”
说完挥了挥手，李素往家门口走去，迈了两步却发现武氏仍留在原地，神情欲言又止。
李素只好收回腿，道：“还有事？”
武氏点头：“是。”
“有事尽管说。”李素的态度很和善。
武氏抬头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随即马上垂下，轻声道：“恕贫道无礼，侯爷能否借一处僻静之地说话？”
李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展颜笑道：“这里皆是我李家的亲卫部曲，全是自家人，任何事情不必瞒他们。”
李素说完，方老五和一众部曲纷纷露出感激之色，又不怀好意地扫了武氏一眼。
武氏朝众人行了一礼，愧声道：“贫道与众位不熟，故不知究竟，刚才是我失礼了，诸位切莫怪罪。”
部曲们不怀好意的表情纷纷散去，脸色顿时变得柔和，有两个还咧嘴傻笑起来。
李素含笑看着这一切，心中却感慨不已。
一个人的成功，难道仅仅靠着历史车轮必须碾压的轨迹？只看武氏的为人处世，可知她在历史上能成功绝非侥幸。
“好了，你说吧。”
武氏垂头，轻声道：“这几日公主殿下忧心忡忡，寝食不安，贫道后来方知，原来竟因李家有了一些小麻烦，听说侯爷的丈人因人命官司而下了刑部大狱，侯爷府上也牵扯进了这桩官司里？”
李素笑道：“不错，确有此事。”
武氏咬了咬下唇，声音放得愈发低沉，道：“贫道时感侯爷恩德，听说李家出了事，贫道亦如公主殿下般忧心如焚，这几日思来想去，想了一个愚拙之法，说出来不管成与不成，终是贫道报答侯爷的一番心意，还望侯爷莫笑。”
李素两眼一亮，神情终于变得饶有兴致起来：“如此说来，武姑娘今日来此，是为了献计？”
武氏面带羞意点点头：“献计不敢当，只是妇道人家一点愚笨的念头而已。”
李素深深注视着她，久久不语，武氏垂头不敢与他对视，一颗心却跳动得厉害。
那种畏惧惶恐的感觉又来了！
武氏深深感到无力且无奈，见面总共才两次，可每次总觉得自己赤裸裸站在他面前，她的一切心思和隐私都在他的眼中一览无遗，无所遁形。
良久，李素忽然问道：“你知道我丈人家和李家到底遇到了怎样的麻烦么？”
武氏松了口气，道：“贫道听公主殿下提过一些，大概意思是，侯爷的丈人卖茶叶，喝死了人，而刑部一位侍郎莫名其妙出现。时机拿捏得恰好，将您的丈人锁拿入狱，后来那位刑部侍郎竟被查出收取了受害人大量的贿赂，还有一封受害人的亲笔信，于是侍郎也被下了狱，因为牵扯了朝臣，此事终于上达天听，陛下震怒，严旨彻查，事到如今，这已不是简单的一桩凶案了……”
李素笑道：“总结得很详细，公主殿下怕是不会这么啰嗦吧？为了报答我，武姑娘实在费心了。”
武氏暗叹一声，索性决定不装了，落落大方地道：“侯爷没说错，贫道确是刻意四处打听过，不过请侯爷相信，贫道对侯爷绝无半点坏心思。”
李素点头笑道：“我信你，你接着说，你欲献何计？”
武氏既然放开了心思，语气也变得大胆起来，闻言抬起头，直视着李素，道：“恕贫道放肆，侯爷，那位姓韩的刑部侍郎下狱，贫道猜测，应是侯爷的手段吧？”
李素挑了挑眉：“你看出来了？”
武氏轻声道：“正如那位韩侍郎锁拿侯爷丈人的时机一样，大理寺收到检举韩侍郎的匿名信，那封信同样也来得太巧了，真正要推敲的话，应该瞒不过有心人的……”
李素叹了口气：“情急权宜之策而已，我哪里还顾得周全？”
武氏见李素终于承认，薄唇不由微微一翘，随即道：“虽然有漏洞，但贫道不得不说，侯爷这一步棋下得很妙，侯爷的丈人本就蒙受不白之冤，而且无论风向还是证据，皆对他不利，若想公正公平地查清此案，唯有将案子闹大，闹到朝堂民间人人皆知，那藏在幕后的人才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那韩侍郎本身也很可疑，可以说他是此案目前唯一一个漏洞和缺口，从他身上着手，此案真相大白之日不远矣。”
李素笑道：“既然你存心打听过，应该知道此案如今仍陷入僵局中，我找不到证据证明丈人的清白，刑部和大理寺也找不到证据证明丈人确实杀了人，请教武姑娘，这僵局该如何打破呢？”
武氏神情仍旧很恭谨，轻声道：“贫道今日便是特意为此事而来的，若欲破局，仍须从韩侍郎身上着手，恕贫道直言，侯爷将事情闹大了，可还是不够大，最好闹到朝堂君臣皆惊，让众人觉得此案背后深不可测，从而君臣皆怒，下定决心一查到底，如此一来，真相自然大白于天下。”
李素笑了，这算不算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原本把韩侍郎弄进大牢已觉得自己够胆大包天了，没想到这里站着一个更胆大的……
“把事情闹得更大？呵呵，武姑娘的说法倒有趣，闹事可讲究火候的，火候太猛了，我担心引火烧身，不知武姑娘何以教我？”
武氏垂头轻声道：“这桩案子里，侯爷已退无可退，贫道看得出来，此案明着指向您的丈人，实际上是冲着侯爷，冲着李家来的，您的丈人若保不住，对方下一个要动的就是侯爷您了，所以，侯爷此时只能选择把事情越闹越大，闹到令朝堂震怒的同时，也令幕后主使之人胆寒害怕，这桩案子若是倾朝之力彻查的话，贫道相信会查出结果的，幕后主使之人想必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时，贫道笃定幕后那人会果断收手，甚至不惜付出断腕的代价，也不会把自己牵扯进去，那时您的丈人自然无罪而释，清白自证了。”
李素叹了口气，这女人的脑子……确实管用，此刻他忍不住生出一股把她留在身边当谋士的冲动了，这几年东闯西荡的，遇到任何麻烦都是自己独力解决，身边实在缺一个像武氏这样心窍玲珑且足智多谋的角色来帮自己一把。
“说了半天，你说要把事情闹大，到底怎样闹大？”李素含笑问道。
武氏仍垂着头，仍是轻言轻语，语气却忽然透出一股狠厉毒辣的味道。
“下狱的韩侍郎在长安城中有家眷，侯爷若欲把事闹大，何妨……暗中屠灭韩家满门老小，并且嫁祸于幕后主使之人？”

第六百三十四章 善恶之念
“善”与“恶”两个字，对李素而言没有太明显的界限，做一件善事不会感到太大的心理满足，做了恶事也不会觉得有多少愧疚，行善或是做恶，纯看时与势所需，当然，大部分是善的，这是天性，只要人还没有坏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地步，做善事的感觉终归比做恶事强得多，说是行善积德，还不如说是寻求自我安慰与肯定，当一个人连续做了十件善事后，忽然做一件恶事时，心里的愧疚不会那么深，总觉得功与业能抵消，也不会遭报应。
这是人性，很多人心底深处其实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想法，佛家的因果，道家的修身，说到底差不多也是功与业的计算，不同的是，佛家的因果不止一世，而是生生世世，至于道家，则就很高冷了，管你功还是业，既入道门就给我好好炼丹，等着升天。
老实说，李素的善恶是非心并不是很分明，所以对旁人行的善或恶，也不会太计较，这样看起来，李素的性格显得很宽容，脾气很好的样子，他的性格多少也被道家的一些思想所影响，看似和蔼亲切，其实内心高冷，管你干了什么，只要不惹我，一切都是浮云。
只不过，此刻当武氏的俏脸忽然扭曲狰狞，阴恻恻在他耳边说出“屠灭韩家满门”的话时，李素的脸还是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马上扭过头盯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色。
实在无法想象，一桩灭门的惨事能从这张诱人的樱唇里说出来，朱唇微启，吐出来的字字都仿佛带着杀意，带着血腥，连李素这种亲历过尸山血海的人都情不自禁感到浑身冰冷。
“屠灭满门？”李素皱起了眉，仿佛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再问一遍以确定。
漆黑的夜色里，武氏并未看到李素发冷的脸色，也没看到他皱起的眉头。
若论善恶是非之心，武氏比李素更淡薄，经历过宫闱的荣光与低谷后，她从中学到了许多，“冷血无情”是最重要的一课，不仅如此，在她的认知里，大唐所有的权贵应该都是冷血无情之辈，只要利益相关，完全可以漠视生命，杀戮无辜，她眼里的大唐权贵和百姓，只是一条非常鲜明生动的食物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天经地义的事。
“是，屠灭满门，韩侍郎家中妇孺老小，尽数屠灭，做下此事，必震惊天下，大唐自立国以来，从未出过这等重大血案，陛下和朝堂闻讯必然震怒，必然严旨彻查，到了那时，此案可不是刑部和大理寺两大署衙能决定结果的，或许连三省宰相都会参与进来，甚至由陛下亲审也未可知，李侯爷，若事情闹到这般地步，相信那幕后主使之人必然会生了惧意，贫道不知幕后之人是什么来头，或许是朝中重臣，或许是世家门阀，甚至……也许是东宫太子，不管他是什么人，论权势，终归不如陛下大，此案若闹到不可收拾，第一个害怕的必然是他，若再不主动收手了结此案，难免会引火烧身，除非他是个疯子，打定了主意与李侯爷同归于尽，否则不可能撑得下去……”
武氏越说越得意，隐隐可见神采飞扬之状：“时势所迫，力所不逮，接下来侯爷什么都不用做，时势终会逼得他主动退让，侯爷丈人的案子，相信那人也会主动给刑部和大理寺一个交代，只求尽快按下此事，不会再为难侯爷的丈人，此案遂可不审而释，两两相安。”
武氏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直到说完了，脸上的得意之色仍未淡去，显然这个主意她想了很久，自觉天衣无缝且简单有效，可以说是通往真理的唯一途径，此刻终于在李素面前表达完整且清楚，心中的得意之情，难以言表。
武氏说完后便垂头不语，静静等着李素开口，神情依旧恭敬，并无半点邀功之色。
漆黑的树影里，李素的眼睛闪烁不定，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弱秀丽的女子，心中却久久无法平静。
武氏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而且不得不说，如果只看结果的话，武氏献的这条计非常简单有效，若依言而行，李素有信心能让老丈人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李家和许家也能尽快从这桩凶案中脱身自保，从而洗清这些日子的污名，甚至于，他还能从中发现蛛丝马迹，查清到底幕后主使之人到底是谁，日后是防备还是报复，全在自己一念之间，可以说，只要照武氏的话去做，事态基本可以扭转，化被动为主动了。
然而，李素能做吗？
不可否认，善恶是非的概念在李素心中一直是比较模糊的，为了达到目的，纵然干点恶事也无所谓，结果是好的就行，只不过李素心中的“恶”，跟武氏心中的“恶”，二者显然不是一个等级的，或者说，武氏如今的心里其实已没有了“善”和“恶”之分，有的只是结果，只要能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善也好，恶也好，根本不重要，无论过程善恶，都只是达到目的的一种手段。
李素现在的心情很复杂，不知该如何回复武氏。
武氏献计是一番好心，无论报恩也好，为了博取他的信任以便将来得到一个离开道观的机会也好，目前而言，她对李素没有坏心思，她不敢，也没有能力对李素使坏。
可是李素也见识到了武氏做人的底线，可以说，她基本已没了底线。
满门妇孺老小，她眼都不眨便轻飘飘一句“灭门”，一家老小的性命换来的只是朝堂君臣的注意，以及震惊天下的声势，从而让李家和许家从这个案子里脱身。
此刻李素脑子里想到的并非老丈人的案子，而是自己与武氏在价值观上的冲突。
李素的善恶模糊，但做人做事终究有底线，他不介意杀人，事实上他杀过人也坑过人，但他绝不对无辜动手，这是最基本的底线。可武氏，她根本已没了善恶之念，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正如李素当初救她之前所预料到的，她这个人是一柄双刃剑，可伤人亦可伤己，而且不易被控制，她的野心，她的手段，还有她扭曲的三观，基本上与李素都格格不入，把她救出掖庭，实不知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待她有朝一日青云直上，红袖掷诏，他与她究竟是唇齿相依的盟友，还是互相伤害的死敌？
四周很安静，方老五和郑小楼领着部曲站在周围，众部曲隐约听到了武氏的建言，但他们皆面无表情，作为部曲，他们很清楚规矩，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必须有选择性的过滤，有些不该他们看，不该他们听的东西，他们自动选择遗忘。
武氏垂着头，一直静静地等待李素的回应，态度虽然恭敬，可她的脸上还是有几分得意的，她觉得自己的计策简直无懈可击，堪称完美，李素如果是个思维正常的权贵的话，就一定会欣然采纳她的建议。
许敬山的生死，武氏并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希望自己和他有一个美好的开始，这个开始无关男女之情，而是一个得才所用的机会，李素用了她的计谋，那么她在他心里从此必然有了一个位置，而她，也就有了新的前程，不管怎样的前程，都比在清苦的道观里蹉跎年华，孤独终老要好。
然而，李素的沉默维持了一炷香，越是沉默不语，武氏的心中越是忐忑，时间越久，她对自己越来越没了信心。
如果自己的计策真正完美无瑕，李素不该是这个反应！
待到一炷香时辰过去，武氏的表情渐渐由得意变为了惶恐。
她发觉自己又一次做错了。
计策是完美的计策，她自己甚至暗中推演过无数次，确定了它的无懈可击，计策没错，可是，人错了。
武氏并不了解李素，这是她错得最厉害的地方。
良久，李素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没了刚才的温和与笑意，略显几分阴沉。
“武姑娘，你是不是觉得……你献上此计后，我便从此高看你一眼了？”

第六百三十五章 不造杀孽
武氏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她终于确定自己今晚做错了，错得离谱。
李素是县侯，是权贵，天下的乌鸦有可能都是一般黑，但天下的权贵却不一定都是一样的心思。
权贵和平民百姓一样，有好人也有坏人，每个人的脾气性格不一样，李素有他的底线，很明显，武氏刚才献的计策越过了他的底线，而她，却浑然不觉，仍洋洋自得，这是她错得最厉害的地方。
扑通一下，武氏马上跪下，神情惶恐道：“贫道万死，请侯爷责罚！”
李素看着她，眼神冰冷。
“武姑娘，你和我不一样，我虽已是县侯，但我与世无争，只想安逸平静地度过此生，正因为我这种淡薄的性子，陛下和朝臣们才会对我高看一眼，才会对我不吝封赏，我二十出头便被封了侯，这是大唐立国以来所罕见的，因为我不争，所以对任何人没有威胁，所以，他们才舍得给。”
李素嘴角一勾，淡淡地道：“而你，武姑娘，你难道没注意到，自我认识你到现在，我对你的称呼一直都是‘姑娘’，而非你道门的身份吗？因为我早看出来了，你对道君并无敬意，你对‘道姑’这个身份更是深恶痛绝，一心想要脱身而出，所以在我心里，你根本不属于道门中人，你有野心，你想做人上人，你善于把握一切机会，也不在乎用任何手段，你活得比谁都明白，比谁都专心，你只有一个心思，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出人头地，重享当初的富贵荣华，武姑娘，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武氏越听面色越苍白，最后已然冷汗潸潸，垂头死死咬着下唇，不敢说话。
李素盯着她，叹了口气，语气终于轻缓了些，道：“武姑娘，你这一生活得不容易，自幼与母亲姐妹相依为命，又被同父异母的兄弟赶出家门，受尽世间苦楚，好不容易入了宫，随侍陛下身边，自以为时来运转，然而终究还是黄粱一梦，没过几年便被陛下打入掖庭，差点没命，现在出了掖庭，屈身于道观，命保住了，可你并不喜欢如今的生活，也不甘心一生就这样庸碌平凡到老……”
武氏大惊，抬头盯着他，吃吃道：“侯爷您……您为何知道……”
“你别管我为何知道你的身世，实话告诉你，我救你出掖庭只是一时好心，但掖庭之中需要被救的苦命女子何其多，你难道没想过我为何偏偏只救了你？”
武氏浑身一震，急声道：“这是贫道心中最大的困惑，求侯爷赐告原因。”
李素冷冷地道：“原因你日后便知，我知你不甘心一生困于道观，也理解你急于脱离道姑身份的心情，今晚你献计于我，想必也是为了这个，武姑娘，我明白告诉你，你的计策不错，只看结果的话，它确实能达到我想要的目的，但是，你所献之计全无一丝善念，按佛家和道家的话来说，你这是造杀孽，而且杀的还是无辜妇孺老小，这种恶念，我无法认同。”
“是，贫道知错了。”武氏垂头，泪水顺腮而落，也不知几分真诚。
李素叹了口气，道：“要解决一个麻烦，并非只有一个办法，无论有没有别的选择，也不该拿无辜之人的性命来当自己的垫脚石，武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武氏行了一礼，恭声道：“贫道明白了，侯爷宅心仁厚，贫道不该在侯爷面前献此毒计。”
李素点点头：“你我并不熟悉，我也没义务教你做人的道理，有野心并非坏事，所有建立在野心之上的努力都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多少还是要存一丝善念，为自己积一点福报，武姑娘，你今日所献之计……不可取。”
武氏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轻声道：“是，贫道明白。”
“好，你请回吧，回去好好侍侯公主。”
武氏又行了一礼，起身离去，背影在惨淡的月光显得分外落寞。
李素神情微动，忽然叫住了她：“武姑娘留步……”
武氏脚步一顿，缓缓转身，仍垂着头不敢看他：“侯爷还有何吩咐？”
直到这时，李素才露出了几分笑意，道：“姑娘心思敏慧，非凡超群，留在道观侍奉道君和公主确实有些委屈，先不说今日所献之计可不可取，至少你的动机是好的，姑娘且耐心等些日子，来日我送你一场富贵。”
武氏一惊，接着大喜，最后终于喜极而泣。
今晚的心情实在是大起大落太刺激了，先是满怀得意主动跑来献计邀功，接着被李素批得体无完肤，心情又羞又气又失落，恨不得一头撞死才好，原以为这位李侯爷已对自己失望透顶，自己留在道观永无出头之日了，谁知临走居然从天而降一桩大惊喜。
如此大起大落的际遇，也幸亏武氏非常人，若换了别的姑娘，恐怕会被刺激得当场疯掉。
“多，多谢侯爷！”武氏马上跪伏于地，又哭又笑地朝李素行了一大礼：“贫道若有出头之日，愿为侯爷鞍前马后，甘凭驱使，绝不食言！”
李素笑了笑：“你我都明白，你不是鞍前马后甘凭驱使的人，不过我也不在乎，武姑娘，今日的情分只是今日，明日富贵之时，你若还念几分旧情，你我自是守望相助的朋友，你若不念旧情，也是你的本分。回去吧。”
武氏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颇为迷茫。
……
直到武氏的背影已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李素仍静立门外槐树下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侯爷不动，李家的部曲们自然也不敢动，方老五，郑小楼等部曲不远不近地散开，十数人就这样一声不吭陪着李素站在树下，久久不言不动。
武氏献计只是个小插曲，不过却给李素提个了醒，自己的手里，确实该掌握一些实力了，否则终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被动处境。王直的那些手下在某些关键的时候或许能起作用，但这股势力还是上不得台面，只能暗中行事，一旦暴露出来，便犯了大忌讳，那时自己的死期也就到了。
所以，应该在这股暗势力以外，再培植一股势力，这股势力可以堂而皇之，可以大明大亮，无论怎么查都查不出它和自己有关联，但它又能为自己所用，在关键时可以一呼万应，用以自保。
只不过，培植这样一股势力，实在太艰难了，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除非自己能等到一个完美无瑕的时机，才能栽柳成荫。
李素就这样呆呆地站在树下，入夏虽然炎热，可夜里终究有几分凉意，李素忽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冷，正打算转身回府时，肩上忽然多了一件披风。
李素回头，许明珠明亮清澈的眸子在黑夜里莹莹闪动。
“夫人怎么出来了？”李素笑道。
许明珠幽幽道：“妾身听到动静，又见你久未进门，心中不踏实，于是出来看看……”
李素眨眼：“所以，刚才我和那位武姑娘的话，你都听到了？”
许明珠点了点头。
李素叹道：“其实武姑娘所献之计没错，依言而行的话，丈人很快会无罪开释，而李家和许家也能尽快从这泥潭中抽身而出……只不过，我回绝了她，此计太伤天和，不可取，夫人是不是生气了？”
许明珠摇头：“妾身识得大体，怎会生夫君的气？那位姓武的道姑说的话，妾身也都听到了，当时只觉得心寒，若真照她所言，我爹固然能脱身而出，但这笔杀孽，却一辈子种下了，用一门老小的性命换取我爹一人之性命，妾身亦不愿为之。”
李素笑着将她搂进怀里，轻抚她的肩头：“不愧是我李素的婆姨，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不错，这个法子好是好，但太狠毒，救你爹的法子很多，不一定非要用这个，夫人你要相信我，容我再想几日，终归会有办法救老丈人出狱的。”
许明珠点点头，顺势偎进他怀中，声音有些哽咽：“妾身信夫君，就是担心我爹在大牢里受苦……”
李素笑道：“这个你放心，由于此案牵扯进了一位刑部侍郎，刑部在此案中已无法摆脱嫌疑了，所以陛下已下旨，将老丈人转进大理寺监牢，夫人你应该知道，大理寺监牢可是我的老地盘，里面无论管事还是牢头，甚至是大理寺卿孙伏伽，都是我的老熟人了，老丈人关在里面，断然不会受半点委屈，只当是过几天与世隔绝的舒坦日子。”
许明珠惊喜抬头：“真的吗？我爹真的转进了大理寺监牢？”
李素笑道：“我还能骗你？放心吧，今日我从长安城回来前，已派人去过一趟大理寺了，跟那些管事和牢头也都打了招呼……”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李素忍不住咧起了嘴角：“打过招呼后，已有管事将你爹转进了当初我住过的那间牢房，夫人你是不知道，那间牢房有多干净，里面有桌有椅，有酒有菜，床也干净，地也干净，保证找不到半只虱子，没事可以思考一下人生，无聊可以把狱卒叫来陪他聊天，如果丈人那老不正经的毛病还没改掉的话，有需要时从外面青楼给他送个姑娘进去啪几下也不是不可能……”
许明珠噗嗤一笑，羞红着脸使劲捶了他一下，嗔道：“都什么时候了，夫君还有闲心说笑！”
李素笑道：“真不是说笑，老丈人如果关在刑部大牢，我可真笑不出来，但今日转进了大理寺嘛，呵呵……不是为夫我吹嘘，自从我累教不改成了惯犯被关过两三次后，大理寺监牢真成了我的地盘了，老丈人在里面尽可呼风唤雨，所谓四海之内皆是爹，里面从管事到狱卒，老丈人只管拿他们当爹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惯着他……”
许明珠气道：“夫君越说越不像话了，谁当谁是爹呀？别忘了，你也比我爹小一辈呢，见了那些狱卒，你该叫他们什么？”
李素挠了挠头，一想也对，莫名其妙把自己矮了两辈，很不划算。
“总之，老丈人现在算是安全了，今日我还叫人打听了一下，现在已由孙伏伽为主审了，如今这案子越扯越大，孙伏伽这些日子忙着查刑部那些官员，看还有什么人牵扯其中，老丈人反而已不是重点，短期内应该不会提审他，所以我派人把话递进了监牢，叫老丈人耐心等候，就当是度假了，我这几日想想办法救他出来。”
听到许敬山的人身安全无虞，许明珠久悬的心终于放下了，愁容满面的脸色也渐渐变得轻松起来，轻声道：“妾身妇道人家，一切便仰仗夫君奔走了。”
“放心，我一定会救出你爹的，就怕你爹住在里面太舒服不肯走了……”
许明珠白了他一眼：“再舒服的地方，终究也是座监牢，世上哪有死活住在牢里不肯回家的傻子？夫君莫闹了！”
李素笑脸一僵，脸颊抽搐了几下，黯然叹息不语。
夫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太会聊天……
……
……
第二天清晨，李素起床后正打算再去长安城里拜访几位长辈，请他们帮忙活动一下老丈人的案子，薛管家却匆忙来报，门外来了一位客人，而且是外国客人，——吐蕃使团的副使，名叫拉扎。
拉扎登门拜访依足了大唐的礼数，不仅递了正式名帖，还有两大车礼品。
李素犹豫许久，最终决定，看在那两大车的面子上……接见他。
没办法，礼单太诱人了，珍珠玛瑙不要钱似的，虽然没看到它们的成色，但只看那一串非常可观的数量，便足以让李素心花怒放，柔情似水了。

第六百三十六章 重礼收买
“礼多人不怪”，就是这个意思。
对李素来说，不管任何人登门拜访，只要拎了礼物上门，哪怕不共戴天之仇也暂时搁下，客客气气待若上宾，收了礼物后再决定砍他还是捅他，毕竟，礼物是无辜的。
李素收到礼单后，眼睛一直盯着礼单上的每一个字，表情充满了惊叹和贪婪。
送这么重的礼，先不管他什么目的，至少应该给他五星级酒店的服务标准，定要给他宾至如归的喜悦和安宁……
“夫君，吐蕃是异国番邦，异国使节登门本就有些不懂规矩了，还带了如此重礼……”
看着李素手攥礼单，傻了似的笑个不停，许明珠不由担心而委婉地劝道。
李素回神，神情忽然变得无比正义：“夫人放心，我只是见见那位使节，他们送的礼我是决计不会收的，你要相信夫君的人品！”
许明珠这才高兴地点点头：“妾身相信你，夫君记得把礼回了人家，若然收下，传出去令官又会参你了。”
“相信我，为夫是有底线滴，绝非见钱眼开之人！”
……
……
李家第一次接待外宾，全家上下有些紧张，内院传出吩咐，家主前堂接见吐蕃副使，薛管家急忙命下人清扫前庭，前庭扫得一尘不染了，薛管家还左看右看不顺眼，看得李素眉头直皱，有点看他不顺眼了。
不过是个异国番邦的副使而已，如今的大唐倒没有崇洋媚外的风气，恰好相反，都是异国番邦视大唐为发达国家，无论穿着，礼仪还是风俗，甚至连国家官制都自觉或不自觉地模仿着大唐，薛管家搞出如此隆重的阵仗，实在有点丧权辱国的意思了。
李素翻着白眼，在前堂接见了吐蕃副使。
很有意思的相识过程，这个名叫拉扎的家伙身材很魁梧，说话也是粗声粗气，有种一言不合就干仗的剽悍架势，可偏偏说的每一句话都非常客气，想象一下那种满脸横肉硬挤出来的和煦笑容，还用“你瞅啥”“我瞅你咋地”这样的语气说出来的生硬客气话，老实说，李素都替他尴尬了，有点后悔今日的接见，不过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李素决定再忍一忍，五星级酒店的宾至如归嘛，不能见面就逐客。
拉扎进门行礼便定下了基调，此行是代替大相禄东赞而来，由于大相在长安城内身份比较敏感，不便亲自上门拜访，请李侯爷海涵云云。
然后拉扎继续把今日的拜访内容划定了范围，只提吐蕃大相愿以私人身份与李侯爷结交，希望李侯爷与大相以后成为好朋友，从此相亲相爱永不分离，绝口不提两国邦交以及任何私人交情以外的话题。
很善解人意的吐蕃大相，将拜访限定在私人交情以内，李素也松了口气，这个时候，这个地点，如果拿什么两国大事来当话题，李素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得住。
宾主就坐，东拉西扯半天，基本都是大唐的天气哈哈哈，吐蕃的天气呵呵呵之类没营养的废话，拉扎显然不是个好的聊天对象，李素看得出，虽然这家伙是副使，但从性子和风格上来看，他应该是吐蕃军中的将领，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将，说不定当初大唐与吐蕃的松州之战也有他的份。
相比李素的强自忍耐，拉扎的感受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他确实不太会聊天，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位姓李的侯爷，态度不但和气得一塌糊涂，而且盯着他的目光怪怪的，就好像看着一条转发就能得到好运的斑斓锦鲤在水里游啊游，很瘆人。
李素耐着性子和他聊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大家都受不了了，于是拉扎起身告辞，李素也如释重负，亲自将他送出门外。
满脸堆笑挥舞着小手，直到拉扎一行人骑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乡道上，李素这才放下手，长长舒了口气。
权贵挣点钱也不容易啊，为了这点礼品，强堆了多久的笑，才算把礼品拢进了窝里……
“夫君，你……怎么还是收了人家的礼？”身后的许明珠满脸嗔意地跺脚。
李素转身，垂头注视着自己的手，愕然惊奇状道：“我收礼了吗？”
许明珠俏脸气得通红，瞪着他道：“收了，一件不落，夫君你全收下了。”
李素叹息：“怎么就收下了呢？实在太没节操了……”
抬头看着许明珠，李素眼里充满了真诚：“夫人你要相信我，我真不想收的，可是从那个吐蕃蛮子进来到出去，我的身体仿佛被一股莫以名状的洪荒之力控制住了，不准我把礼品退回给人家，否则洪荒之力会让我原地爆炸，见过震天雷吗？就是那种爆炸……”
……
以许明珠的智商，当然不相信李素的鬼话。
只不过成亲这些年了，她对李素的毛病多少有些了解，比如洁癖，比如贪财。
平日表现还算正常，然而一看到钱财就走不动道了，非要想方设法把它们搬到自家库房里，更何况还是别人亲自用大车送上门的钱财，钱财既然进了门，岂有往外吐之理？
收下了礼物，李素满足了，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子舒爽，心满意足地躺在庭院内发呆顺便思考人生。
禄东赞派人登门拜访，还送了如此重的大礼，李素当然不相信他只是纯粹为了想与他交个朋友。
朋友没有这么个交法，见面刚认识就送两大车重礼，送了礼还无欲无求，这种朋友最应该防备，当面客气得不像话，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背后捅一刀。
禄东赞的雅意，李素当然也明白了，很狗血的套路，想收买大唐的重臣嘛，看谁比较得势便烧谁的灶，以得势的排名来定送的礼物的轻重，在送礼之前想必吐蕃使团是提前做过功课了的，不管花多少钱财收买，只要两国冲突和利害关头能够适时递出一个消息，花出去的钱财便是百倍千倍的收益。
这几年大唐与吐蕃的关系有点微妙，一方面两国曾经交战过，大唐胜，吐蕃败，以松赞干布自负的性子，当然接受不了这个结果，所以与大唐交好的决定实在是从大局出发，松赞干布心里还是憋了一肚子火的，更何况两国之间在许多方面都有着无法避让也无法割舍的利益关系，比如两国民间的贸易，佛家僧侣的来往，还有一个名叫吐谷浑的国家夹在中间既是缓冲又是互相争夺的焦点，所以两国之间哪怕如今已有了通婚和亲之好，仍存在一些若有若无的敌意。
李素相信，禄东赞送的礼绝不止他这一家，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权贵吐蕃使团应该都送过，而且送给谁，送多少，他们都暗地里估好了价，送给李素的这两大车礼物，就是他们收买李素的价，李素值这么多，所以他们出手绝不保留，花一百两银饼才能办成的事，绝不会只花十两，不是有钱烧得慌，而是一百两买到的东西才是真东西，十两只是个假货，顶多也是个山寨品，他们要的是真心实意，所以自己出手也必须真心实意。
躺在大银杏树下想明白了这些，李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吐蕃人还是太单纯啊，可能常年生活在高原地区，所以脑子都有点缺氧……
他们还没见识过什么叫提上裤子不认账，别的权贵李素不清楚，反正禄东赞扔进李家的钱，其作用大抵跟肉包子打狗差不多，脸皮是个好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
所以李素坦然收下禄东赞的礼物后，按礼应该登门拜谢的，李素也没去，就连陪着吐蕃大相逛长安城吃喝玩乐的本职工作也懒得应付，居然就这样把堂堂一国大相扔在四方馆里晒太阳，而李素……则躺在自己家里晒太阳，大家各晒各的，有点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
李素偶尔忍不住也揣度一番，他觉得禄东赞到了这时应该也有了一丝不妙的预感，就像走路上丢了钱包的那种不妙。
毕竟，送了两车重礼居然没收到任何回应的事情，禄东赞这辈子估计都没遇到过。
……
……
长安城说大不大，李素收礼的消息自然瞒不住有心人。
两天后，宫里来了人，宣李素进宫面圣。
李素眼皮子直跳，硬着头皮换上官服，惴惴不安地跟着宦官进了宫。
仍旧是甘露殿，李素战战兢兢跨进殿门，恭恭敬敬行礼。
李世民穿着一袭寻常样式的圆领黄袍，天气炎热，黄袍下摆撩得老开，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大腿，赤着两只大脚板，旁边还有俩宫女使劲扇着扇子，累得香汗淋漓，殿内四角分别搁置着大堆的冰块，透出几许凉意，可李世民满头大汗的样子，似乎冰块并未起到多少作用。
恭敬地垂着头，李素的嘴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啧！还皇帝呢，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真龙天子，反而跟王直那些乌烟瘴气的市井痞汉手下的形象颇有几分神似。
“哼！”
按惯例，李世民每次见李素都要哼一下的，李素几乎都以为这是李世民见面时的口头禅了。
抄起矮桌上的茶碗，李世民狠狠灌了一口，长长吐了口气，方才斜眼瞥着他。
“子正啊……”
“臣在。”
“朕听说，你最近的日子颇为逍遥自在，每日在家不是躺着就是睡着，不是去河边钓鱼就是上山打兔子，嗯？”
李素抬头，正色道：“回陛下，绝对是谣言！”
李世民挑了挑眉：“哦？难道朕所闻不实？”
“恕臣无礼，确有不实，上山打兔子有，但臣绝对没有下河钓过鱼！……但臣决计不会去河边钓鱼的，太阳那么晒，臣怎会自找罪受？”
李世民一滞，接着又怒哼了一声。
“朕交给你的差事呢？啊？要你代朕招待吐蕃大相一行，你却把禄东赞扔在四方馆不闻不问，你就是这样给朕办差的吗？”
李素急忙道：“陛下恕罪，臣……有苦衷。”
“有何苦衷，说！”
李素抬眼，小心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然后叹了口气，道：“陛下想必知道，前些日子，臣的丈人卷进了一桩凶杀案，人还关在大理寺，这些日长安城流言四起，说丈人倚臣的权势胡作非为，草芥人命，连带着也坏了臣的名声，说是我李素亦是欺男霸女之辈，满城风雨，李家飘摇，丈人卷入命案，臣为自证清白，早已言明闭门谢客，轻易不外出，所以接待吐蕃大相之事，还请陛下令委他人……”
李世民脸色有点难看，又重重哼了一声，语气森然道：“朕听出来了，说什么自证清白，其实你在跟朕诉苦，对吗？你丈人的案子朕也知道，此案牵扯了刑部官员，闹得不小了，律法无情，你丈人若是清白，刑部和大理寺自不会冤枉他，他的案子是他，你李家没必要做出这等委屈姿态，平日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此案牵扯不到你李家头上，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素垂头道：“臣明白了。”
李世民顿了顿，脸上又露出既嫌弃又鄙夷的表情：“还闭门谢客，还自证清白，吐蕃副使一车车的礼物往你家里送，你收礼收得不亦乐乎，朕还真没见过闭门谢客闭得似你这般不要脸的！”

第六百三十七章 深宫奏对
李素可以肯定，李世民根本不会聊天。
也幸亏这家伙是皇帝，话说得再难听别人都不敢拿他怎样，如果他不是皇帝，就凭他这种耿直的说话方式，绝对是暗巷里被套麻袋敲闷棍的下场。
一件李素自以为很高端的事情，到了李世民嘴里变得一无是处，家里卷进了案子，闭门谢客有错吗？自证清白有错吗？至于吐蕃副使送礼……我把刀架他脖子上逼他送了吗？人家是自己死皮赖脸登门的好不好？两大车礼物摆在大门口，我能不收吗？不收多不礼貌，大唐是礼仪之邦，“礼仪”俩字啥意思？就是别人给你送礼，你不能拒绝，拒绝就失仪了，这才叫礼仪之邦。
一肚子诡辩没法说出口，李素也不敢说，这番话若真被李世民听到，估计会把他吊在太极宫前的旗杆上，让他冷静几天。
“陛下恕罪，臣……确实收了吐蕃使团送的礼，正打算向陛下禀奏……”李素叹了口气，不甘不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早在收下吐蕃人礼物的当时，李素便知道这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礼单早就准备好了，此时送上去，倒也不会获罪，毕竟勉强算是投案自首性质。
只不过礼单到了李世民手里，那些重礼只怕在李家库房里待不住了。李素从不敢高看李世民的秉性，这家伙从来都是个黑吃黑的，不讲究。
果然，李世民老实不客气地接过礼单，斜眼朝礼单一瞟，然后嘿嘿冷笑：“一百块上等猫眼石，一百块上等玛瑙，嗬！还有一百只水晶琉璃盏，吐蕃大相好手笔呀。”
李素垂头，悄悄撇了撇嘴，什么水晶琉璃盏，不就是小玻璃杯嘛，而且还是那种不太透明杂质甚多的玻璃杯，这是所有礼品里他最看不上眼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年代无论大唐还是异国都拿它当宝贝，据说长安东市里一只玻璃杯卖两贯钱，真是不可理解。
“送您了，陛下，那一百只水晶琉璃盏臣送您了。”李素毫不犹豫地丢车保帅。
“混账！当朕什么人了？朕是那种打臣子家产主意的昏君吗？”李世民忽然发怒。
“臣失言，陛下恕罪。”李素低眉顺目。
李世民又扫了一眼礼单，冷笑道：“真是大方，这份礼单估算起来，怕是不少于两万贯吧？子正啊，看来你在吐蕃大相心中很值钱呀。”
李素急忙道：“再值钱，臣也是陛下的臣子。”
李世民哼了一声：“朕这个皇帝穷得很，可给不了你如此重礼。”
“不给一分一毫，臣也是陛下的臣子，用重礼买来的东西，往往都是不忠心的，忠臣无价可估。”
李世民脸色终于缓和，笑道：“这句话说得好，人虽混账了些，却有颗玲珑心。”
屈指弹了弹礼单，李世民似笑非笑道：“子正可曾看出，吐蕃大相为何送你如此重礼？”
“看出来了，他想收买臣，大唐与吐蕃如今关系微妙，亦敌亦友，所以吐蕃大相想在大唐朝堂内预先埋下棋子，将来若两国交战，大唐朝堂的棋子可在关键时为他所用，扭转败势，不得不说，这位吐蕃大相深谋远虑……”
李世民眼中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不错，年轻虽轻，可看事情看得明白，不枉英杰之名……”
随即李世民脸一板，沉声道：“明知他要收买你，你为何还敢收他的礼？”
李素眨着眼，一脸萌萌地道：“陛下，收礼和被收买……有关系吗？他非要送，臣自然便收了，他要买我，也要看臣答不答应，世上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呀……”
李世民语滞，这神逻辑……好奇葩。
李素咧嘴笑了笑，道：“对吐蕃来说，臣就是一只养不熟喂不饱的狼，陛下勿须多虑。”
李世民呆怔半晌，幽幽叹了口气。
朕的朝堂里，怎么出了这么一号节操掉光了的货色，啧，好羞耻！
羞耻心这东西，有的人有，有的人没有，李世民的羞耻心显然比李素多一些，想想李素的无耻行径就觉得脸上无光，可是偏又无法辩驳，毕竟，确实是吐蕃强行送的礼，人家钱多任性，就喜欢干肉包子打狗的事，你有什么办法？
于是李世民索性抛开这个问题，转移了话题。
“子正所言不错，大唐与吐蕃，确是亦敌亦友，敌友之分全看时势，如今看似与我大唐称兄道弟，可朕清楚，这种两国友好的日子并不会太长久，吐蕃离大唐太近了，其中诸多利益牵扯，中间还夹着一个吐谷浑，大唐将士这些年拼命往外扩张版图，难免令邻国不安，弱小的邻国忍气吞声，强大的邻国却不会忍，比如吐蕃，所以，吐蕃绝不会真心与大唐友好下去，而是一直视大唐为强敌大患，反过来说，大唐往外扩张，对于强大的邻国自然也是心中防备，所谓‘友好’，只是摆在台面上说说的东西而已。”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大唐为安邻国之心，效汉朝和亲制，这些年大大小小送出去了不少公主与异国和亲，为的也是国境一时之安稳，而图百年之大计，对吐蕃同样如是，老实说，松赞干布欲求和亲，朕内心是不愿答应的，这些蛮子太无礼，早几年为了求娶公主，甚至不惜发动战争，不但差点灭了吐谷浑汗国，而且还强占了我大唐松州，如此强势行径求亲，教朕怎能忍得下这口气？可是与三省朝臣商议后，朕不得不答应松赞干布之请，毕竟，大唐国境首须安稳，平灭薛延陀之后，大唐国库空虚，实在支撑不起下一场大战了，送公主和亲，也是稳住吐蕃，让大唐的百姓们多缓几年的气……”
李素犹豫了一下，道：“陛下，恕臣直言，国与国之间是和是战，一个女人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是非常弱小的……”
李世民挑了挑眉，笑道：“哦？子正有何高论？朕愿闻之，来人，传舍人笔墨伺候。”
李素眼皮一跳，这是正式的君臣奏对的架势，搞得有点严重了。
于是李素急忙道：“陛下，臣只是随口一言，陛下莫当真，说得对与错，亦不必见于史书列传之中。”
李世民哈哈一笑，道：“朕自登基以来，向来都是广纳四方良谏，故而成就贞观盛治之功，汉朝王节信曾言：‘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所谓‘兼听则明’，便是如此了，这也是当一个明君的首要之能，若不然，呵呵，你以为魏徵老匹夫那张破嘴骂了朕十多年，朕不仅没杀他，还将他尊为国士是为何？”
李素急忙称是。
说起来，李世民挨骂的本事确实高人一等，平心而论，若李素当皇帝的话，这种每天除了骂皇帝没别的事可干的家伙，早被他虐杀了一百遍啊一百遍，由此可见，万邦崇仰的天可汗陛下……有轻微的受虐倾向？
说话间，中书舍人带着纸笔匆匆赶到，见礼后径自坐在二人不远处，在矮脚桌上从容地铺开纸，研好墨，提笔静静等待，非常正式的君臣奏对场面。
李素叹了口气，只好整了整衣冠正襟危坐，没办法，这是规矩，一旦出现君臣奏对的场面，他与李世民之间的每一句对话都将记于书纸上，将来还要列入史书之中，作为皇帝治国的一个辅证，标题大概是“李子正谏太宗奏对”之类的，所以不得不严肃。
李世民此刻的表情也变得严肃了，毕竟这是个大话题，而且旁边还有中书舍人记录，若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未免失之庄重，将来临死前一看史书，上面无端端描述了皇帝奏对时的表情，说什么“太宗嬉皮笑脸曰”之类的话，那就很伤感情了。
所以此刻李世民也整了整衣冠，并且挥退了给他打扇的宫女，衣袍下摆也拂正了，并且两条毛茸茸露在外面的大毛腿也收了回来，很正经的皇帝样子。
“看来子正对和亲制颇有异议，朕愿闻子正高论。”李世民沉声道。
李素抿了抿唇，措辞片刻后，缓缓道：“陛下，臣以为，和亲制不可取。首先，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是靠一个女人和亲便能决定是和是战，‘国’是大于‘家’的，不可能因为帝王纳的一个异国妃子，便能为了她而放弃整个国家的利益，比如一块肥沃的无人之土，他想要，别人也想要，这块无人之土究竟属于谁？最终难免要靠战争胜负来决定谁是主人，绝不会因为他家有个异国妃子便退让一步，就算帝王自己答应，举国臣民也不会答应，因为这块国土，并非帝王的国土，而是整个国家的国土，他放弃了，等于整个国家的利益也被他放弃了，换句话说，这种因私而废公的帝王，在位必然也不会太长久……”
李世民神情微动，李素这番话，自大唐立国以来，确实无人说过，从皇帝到臣子，都不觉得和亲制有何不妥，今日唯有李素说出了不同的想法，而且非常有道理。
“子正接着说，朕洗耳恭听。”李世民的表情比刚才更诚恳了，连坐姿都端正无比，巍巍然如待国士大宾。
一旁的中书舍人奋笔挥洒，洋洋大篇。
殿内很安静，李世民不说话，静静等待李素开口。
“所谓‘国’者，帝权天授，而万众景从，陛下是皇帝，自然明白皇帝不仅是吃喝享乐的，他的责任比任何人都重，他必须要为国中的权贵和平民百姓谋福祉，建功业，是谓‘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业者有其产’，《礼》曰：‘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陛下，皇帝做到这一步，才算是明君，圣君，权贵和百姓才会无比忠诚地拥戴，反过来说，若因为一个异国和亲的妃子，而放弃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国土，放弃了原本可以为国家带来利益的战争，选择妥协与退让，这个君主，还算合格的君主吗？权贵和百姓还会拥戴他吗？”
“所以，臣以为，和亲对两国而言，往往是非常脆弱的，越是英明的君主，越不会因为女人而放弃国家利益，大唐送公主和亲，其作用实在是……”
李素说着，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见李世民脸色阴沉，李素急忙道：“臣失言了，陛下恕罪。”
李世民摇头：“子正果然高论，放心，朕没有任何不满，而是在自省大唐和亲的国策的利弊，你接着说，直言无妨，忠直谋国之谏，朕只会如逢甘霖，喜不自胜，岂有加罪之理？”
李素笑了笑，天可汗的胸襟气度，今日再次见识了。
生于这样一个年代，李素愿意为它做点什么，因为它值得自己这么做。
于是李素接着道：“话说回来，陛下不妨再思量一下松赞干布这个人……松赞干布贞观三年被推为吐蕃赞普，在位已有十余年了，陛下想想松赞干布这十余年治理吐蕃的所作所为，平心而论，臣觉得此人确实算得英明之主，这十余年来效我大唐官制和军制，国内设大相，副相，推‘十善法’，颁六等章饰告身，整编国中军队，效大唐府兵制，划千户府为单位等等，这些治国治军举措十分英明，可见此人断非昏庸之主，陛下，如此英主，必然极有主见，不会被他人的意见所左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必然都是对国家有益的，大唐送公主和亲，或许短期能和平友好，然而两国相邻，交集太多，无论对吐谷浑的争夺，还是两国贸易，或是边境一城一地之摩擦，一旦遇到争执，以松赞干布的秉性，又有吐蕃强大的军队支撑，他怎么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和亲的公主而选择妥协？”
李世民面色不善，重重怒哼一声。
李素含笑不语，他看出了李世民的内心独白……肯定在骂松赞干布是抄袭狗。

第六百三十八章 和亲利弊
李素喜欢大唐的生活。
从刚开始时的抗拒，到接受，到最后慢慢喜欢，这个过程花了好几年。
正因为喜欢，才慢慢投入感情，投入以后未免多了几分“爱之深，责之切”的情怀，大唐的某些优点甚至是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都缺少的，比如人与人之间的真诚，比如直爽豪迈讲道理的纯朴风气等等，当然，也有一些不好的地方，比如和亲制。
所谓“和亲”，便是将皇室公主嫁予异国君王或王子，以达到相对稳定和平的外交目的，虽说大唐风气开放，但女子的地位终究还是比男人低很多的，尤其是皇家的公主，地位虽尊崇，但基本没有人权可言，每一个公主生下来都是为将来的政治目的而存在的，皇帝把每一个公主都做好了安排，这个公主将来必须下嫁给某位功臣之子，那位公主必须赐给某国君主为妃等等，就像饭馆厨房后院笼子里的鸡，只要有客人上门，厨子便打开笼子，顺手拎只鸡出来杀掉，公主基本等同于这般地位。
当年的东阳也曾经历过这个劫难，若非李素使计，如今的她已成了高家堂上妇了。
正因为如此，李素才对所谓的赐婚和亲制深恶痛绝。
很奇怪，很矛盾的国度。
一方面自信心无比高涨，军队横扫天下，战无不胜，令周边邻国心惊胆战，国内民风朴实，君圣臣贤，另一方面，却将这个国家地位最尊贵的公主当成不要钱的礼物似的到处送，这个国家送一个，那个国家送一个，这种只有战败国才干的屈辱事情，大唐干起来却毫无心理压力，满朝上下从皇帝到臣民，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仿佛一个战无不胜的国度送几个公主出去根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李素很不理解这种逻辑，横扫天下的大唐帝国就算为了外交目的有和亲的必要，那也应该让异国的公主嫁给本国的皇子才对，为何偏偏反过来，让本国最尊贵的公主不远千里跑到异国他乡独伺虎狼？
这很不正常，看起来像是精神分裂病人才干得出来的事，所以李素很反感，所以，李素今日终于忍不住在李世民面前直言不讳。
有些话，必须要说，不论对国家还是对心爱的人，只有喜欢，才会痴傻。
“子正言辞中似对赐婚和亲隐有愤意……”李世民微微一笑，挥手示意中书舍人暂停，缓缓道：“还在怨恨朕当年将东阳许配给高家之事？”
李素一惊，顿觉自己刚才说话的情绪有点不对，于是急忙道：“臣不敢，已是往事，臣当年有恨，如今无恨。臣今日所言的，是和亲这件事。”
李世民盯着李素的表情看了一阵，然后哂然一笑，也不说信不信，挥手示意中书舍人继续记录。
“子正之意，和亲制不可取？”
李素垂头道：“臣以为，确实不可取。”
李世民叹道：“然则诸国朝拜臣服，皆以大唐为宗主，求娶公主亦是为了边境安宁，诸国遂以娶得大唐公主为荣，若大唐不再送公主和亲，边境安宁何所得？若无通姻之好，诸国君主心中不安，怎知不会心生异志，徒生事端？”
李素平静地道：“诸国之荣，却是我大唐之耻！诸国若欲求得心安，何妨将他们自己的女儿嫁来大唐？陛下十数皇子，皆是人中龙凤，任选一人赐婚，也不会委屈了她们，如此，两国仍是通姻邦交，边境仍然安宁，大唐是天朝上国，一无战败，二无心亏，岂有将本国公主赐赠番蛮之理？”
李世民苦笑摇头。
李素的话有道理，关于和亲之说，随着大唐这些年国力军力愈发强大，李世民对异国番邦的政策也渐渐有了改变，这种改变是建立在强大的实力和自信之上的，“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这是李世民亲口说过的话，这句话充分看出大唐对异国番邦的民族政策倾向，“独爱之如一”，这句话说得简单，可做起来却很难。
既要照顾各国君主的情绪，尊重他们的风俗人情，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变得曲意逢迎，于是“软中带硬，恩威并济”便成了大唐对所有异国的态度，可是，大唐要让万邦臣服朝拜，要让所有异国心甘情愿叫李世民一声“天可汗”，还要边境安宁，不生战事，做到这些很难，只有态度是不够的，还要拿出诚意，什么是诚意？送公主和亲就是诚意，可以说，大唐公主是李世民施行民族政策的重要一环，大概意思就是说：你看，朕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送出去了，你们还不识相点，别老给朕生事添麻烦。
于是，从武德年到贞观年，许多公主就这样被送给了异邦和亲，成了一件民族政策的牺牲品，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反过来说，如果大唐徒然停止送公主和亲，还要异国君主把他们的女儿送来大唐，结果必然不一样了，这就给了别人一种霸权的印象，从外交上来说，这是很不利的。至少可以肯定，那些君主们一定会炸锅，通常来说，和亲算是国策，国策的突然改变，一定会引发诸多连锁反应，这些连锁反应的后果，恐怕连李世民都无法预料。
看着李世民苦笑的表情，李素也苦笑起来。
推行一件事。改变一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哪怕是横扫天下的天可汗，也有他的无奈，有他力所不及的地方，这些不是靠武力便能解决的。
……
殿内徒然变得很安静，中书舍人手中的笔蘸饱了墨，却悬停在纸上，久久不曾落下，静等着君臣二人开口。
一炷香时辰后，李世民终于打破了沉默。
“子正啊，朕之苦衷，想必尔已清楚，如今大唐雄视万邦，说是无敌于天下亦不过分，国力军力愈强，越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国策，朕要的不仅是万邦朝拜，也要收万邦君主之心，和亲之策诸多弊端，可不得不说，目前它是最稳妥的……子正的意思，朕已明白，但朕……不许诺一定会纳谏，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至少目前来说，和亲制不可妄改。”
李素也苦笑：“臣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指望能改变什么。”
李世民点点头：“有些事，朕终其一生都无法完成，或许，朕的下一代能改变点什么，只望大唐一代胜一代，世人皆云如今是贞观盛世，依朕看来，盛世却说不上，朕有生之年所作所为，只为将来真正的盛世打下基石而已，下一代大唐帝王若不昏庸的话，就算只是守成之君，若能废除一些弊政恶政，盛世亦必可期……”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脸色忽然变得有些阴沉。
李素看明白了，如今的大唐太子，下一代的大唐皇帝，李世民的嫡长子李承乾，从他目前的德行来看，显然是担当不起如此重任的。
任何人都年轻过，轻狂过，李世民曾是秦王时，也干过纵情酒色，错杀忠良之事，可以说，李世民这辈子干的亏心事绝不止玄武门之变这么一件，然而，一个人错得再多，性格是不会变的，底线也还是应该有的，像李承乾这般顺者生，逆者亡的极端性格，谁反对他他必置之于死地，不仅针对李素和其家人的刺杀陷害，就连东宫左右庶子于志宁等人也成了他的眼中钉，如此暴虐残忍的性格，将来若真的登上了九五之位，朝野上下岂不尸横遍地，血流千里？
李世民敢让他坐上那张尊贵至极的宝座吗？
看着李世民阴沉的脸色，李素心中微动。
今年已是贞观十七年了……时机火候是否已成熟？
东宫那位，不仅是李世民心头的一抹蚊子血，也是李素心中的一根刺，他比谁都盼望着拔除它。
“不说这个了，关于吐蕃使团一行，子正可要好生招待，莫再怠慢了客人，再过些日子，朕便要择道宗贤弟之女，远赴吐蕃与松赞干布和亲，子正辛苦几日，为朕办好这件差事……”
“是。臣遵旨。”
李世民笑了笑，若有深意地看着他：“至于你丈人的案子，朕也不说什么了，一切让大理寺和刑部秉公而断，朕可听说你连大理寺监牢都打点妥当了，你丈人住在里面舒坦得很，大理寺卿孙伏伽断案亦不曾用过严刑，你尽可放心办差，你丈人清白与否，孙卿自有公断。”
“臣谢陛下隆恩。”李素脸色赧然道。
李世民点点头，语气不经意似的道：“对了，吐蕃大相送你的礼品，九成上缴国库，剩下的一成你留着，算是朕赏给你的……”
“啊？”李素惊愕抬头，汗都冒出来了：“一九开？陛下刚才不是说，不是说……”
“朕说过不会打臣子家产主意，对吧？”李世民阴恻恻一笑：“你那是家产么？分明是赃物！是不义之财！不赶紧交上来，等着朕把你罢官流放不成？经了朕的手，给你留下的那一成，才算正大光明的家产，懂么？”
李素嘴张了几下，发现太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只好泄气地垂头：“臣懂了，臣谢陛下厚赐。”
“滚！”
……
出了宫，李素满心郁闷。
转身回头看看巍峨庄穆的太极宫门，左看右看不顺眼。
赃物，不义之财……啧！
李素鄙夷地撇了撇嘴，一种被皇帝合理合法洗劫的失落感骤然袭上心头。
真怀疑自己家的库房连通着国库，库房里的钱财一旦稍微多一点，莫名其妙便流进了国库里，都说花钱如流水是败家子行径，可李素并不花钱，库房里的钱财仍如流水东去不复返可就实在不合情理了。
朝宫门投去鄙夷的眼神，然而并没有任何用处，被洗劫的事实令李素整个人都变得颓然无比，垂头丧气地朝外走去。
上马前行，部曲们紧跟其后，穿过仁寿坊的坊门时，李素发现王直静静站在一条暗巷的巷口，朝他微笑。
李素皱了皱眉，扭头朝方老五等人眼色示意，然后下马，独自一人随王直走进暗巷，方老五等人则将巷口严严实实堵住。
“有事？”李素直奔主题。
王直点点头：“这几日仔细查过了，苦主黄守福往上查了三代，都无人在朝为官，典型的商贾人家，此事看来不是苦主在背后兴风作浪，挑起是非的另有其人……”
李素神情平静地道：“这个我猜到了，苦主确实是苦主，不过害他的不是我老丈人，我相信老丈人的品性，天大的仇怨也下不了狠手杀人。”
王直道：“还有，这几日你想方设法接近刑部的官员，我一个得力的手下平日与坊官关系不错，通过那个坊官终于认识了刑部的一名差役，这名差役当日曾随同侍郎韩由上门锁拿你丈人，并且将店中一应掌柜伙计全拿下狱，还扣下了一部分售卖的茶叶回去找仵作验毒……”
李素面色微动：“结果如何？”
“给那差役使了钱，送了一百贯，差役终于松了口，他说，当日查抄你老丈人的店后，带回去的茶叶马上叫来了仵作验过，仵作当时并未查出茶叶里有毒，可是第二天……仵作递上去的结果，却称茶叶里有毒。”
李素露出冷笑：“有点意思了，验的时候无毒，第二天有毒了，那位仵作是什么来历？”
王直苦笑：“不管什么来历都没法查了，因为那位仵作突然死了，就在今日上午，大理寺卿孙伏伽已将仵作的尸首带回了大理寺。”
李素眼皮一跳：“又灭口？”
王直叹道：“灭口是没错，但是，今日开始，长安市井里忽然又多了一个传言，说黄守福的死与许家无关，据说是黄守福的妾室传出来的话，说是案发当日黄守福并非未进食水，而是喝茶前吃了一碗参汤，里面似乎多加了几味相克相冲的药材……”
李素闭上眼，沉吟片刻，冷笑道：“很好，看来幕后主使之人已怂了，要息事宁人了。”

第六百三十九章 息事宁人
一件事情从简单到复杂，中间只需要拐个弯。比如眼前这桩案子，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前有积怨，于是投毒杀人。
可是若非要把它往复杂的地方发展也很容易，李素一出手便将一位刑部侍郎牵扯进去了，牵扯到朝臣，引来的关注目光自然多了，事情自然就复杂了，到了这个地步，谁都不会把它当成一桩简单的凶杀案来看，说它是朝堂争斗也不过分，不同的是，这次朝争的敌我双方阵营并不太明朗而已。
任何事情只要把水搅浑，其中的黑白忠奸曲直就不容易分辨了，这也是李素想要达到的效果。
今日看来，效果不错。
黄守福自己误吃了补药而亡，于是案子又变得简单了。与许家无关，与朝堂无关，当然，与那位幕后主使人更无关，尤其是这个传言还是苦主家眷亲口说出来的，更多了几分真实性。
李素甚至猜到了他们的下一步，如果那位家眷非要去大理寺说清楚，想必连孙伏伽都会被逼得措手不及，甚至从此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怀疑和迷茫，反省自己这几天到底干了些什么事。
案子闹起来也容易，要平息下去也容易，无非换个说法而已。
李素可以肯定，幕后主使之人必然害怕了，自从刑部韩侍郎下狱后，事情已朝着他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无法控制”即代表着危险，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干这种毫无把握刀尖跳舞的蠢事，所以现在苦主家眷换了个说法李素非常能理解。
玩不起了，不想玩了，想抽身了，这次大家打个两败俱伤，下次有机会再切磋便是。
“韩由呢？那位刑部侍郎仍旧什么都没招？”李素忽然问道。
王直摇头：“没招，而且我确定他什么都不会招，因为韩由的家眷莫名其妙不见了。”
李素点头，缓缓道：“明白了，倒是做得滴水不漏，控制了韩由的家人，他当然什么都不会招。”
王直笑道：“也算是好消息吧，你丈人应该会洗脱嫌疑了，既然市井里有了这个风声，离他出狱之日怕是不远了。”
李素叹道：“不错，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说着又冷笑两声：“既然换了风向，后面的事，相信有人会替我善后的……”
王直茫然眨眼：“他善后了吗？”
李素笑道：“你没发现细节吗？传言说是喝了参汤死的，与许家的茶叶无关，这句话就是善后，不但把许家的嫌疑撇清了，连许家茶叶的名声都扭正了，现在最害怕的人不是我们，而是那个幕后之人，他怕事情更不受控制，他怕我把这个案子闹得更大，别的且不说，孙伏伽当了这些年的大理寺卿，可不是吃干饭的，此时若还不懂得收手，必然引火烧身……”
王直喜道：“如此说来，这桩案子马上能平息了，你丈人也即将平安出狱了。”
李素冷笑：“他说挑事就挑事，他说平息就平息，我李素是任人揉搓的玩物么？这次若不把幕后之人挖出来，谁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又会对我动手？所以，这一次可由不得他，既然招惹了我，平不平息由我说了算，非要把他揪出来斩草除根不可，不然我睡不着觉！”
冰冷语气令王直一惊，看着面带寒霜的李素，王直很明智地没开口了。
“咱们且先看他如何善后吧，等到我丈人无罪开释那一天，便该是我跟他算账的时候了，这事呀，没完！”
王直小心翼翼地道：“若幕后之人来头很大怎么办？比如魏王，或是……东宫。”
李素脑海中忽然浮现刚才甘露殿内，当李世民提到大唐下一代君主时的阴沉表情，然后李素脸上露出了莫测的笑容。
“今日之东宫，难道真是明日之共主吗？”
……
让王直派人把话递进了大理寺监牢，让老丈人安心，李素则径自领着部曲掉了个头，朝四方馆行去。
没办法，被洗劫了还得给他干活，接待外宾这事还得由他亲自办，不能再偷懒了。
四方馆外，三三两两的吐蕃人聚集在一起，见李素等人到来，吐蕃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方老五等人识趣地留在外面，跟那些吐蕃人眼瞪眼，郑小楼则一声不吭地随同李素走了进去。
李素并不介意。自从认识郑小楼以来，他在李家的存在都是非常超然的，所谓“超然”的意思是，谁都无法指使他做任何事，做什么，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全看他个人的心情，哪怕李素都无法勉强他。
若不是大家都这么熟了，这种亲卫李素恨不得分分钟开除他。
今日旁若无人地陪着李素走进四方馆，显然郑小楼的心情不错，尽管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无论喜怒哀乐，他的脸上永远都维持着同样的表情，对，没错，死人脸，适合躺棺材里的那种，偶尔扯动嘴角笑一下都如诈尸般惊悚。
李素走进四方馆时，发现禄东赞独自坐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院中的大槐树发呆。
看到李素进来，禄东赞的表情立马变得很幽怨，轻飘飘朝他扔了一记复杂的眼神。
李素汗颜不已。
自己对外宾确实太不礼貌，且先不提人家送重礼的事，就算是正常的接待工作，李素也做得很不够，换了一千年后的后世，一国首相来访，至少也该检阅个仪仗队，开个新闻发布会，举行个国宴什么的，然而禄东赞自从进了长安城后，也只是被李世民匆匆接见了一次，不咸不淡聊了一个时辰，接下来的日子李素不搭理他，禄东赞只能在四方馆里无聊度过。
李素很愧疚，愧疚得连笑容都扭曲了，夸张地堆起一脸笑，快步迎上前。
“啊呀，大相恕罪，恕罪，下官这几日怠慢了，下官万死！”
也不见礼，一把握住禄东赞的手不停的摇晃，很新奇很别致的见面方式。
禄东赞的笑容显然也不太真诚，看得出也是强挤出来的。
“贤弟乃国之重臣，自是国事为先，何罪之有？”
李素仍握着他的手，表情诚恳地道：“实不瞒大相，下官这几日并非国事缠身，而是病了，自小身子弱，毛病也多，三不五时便病倒了，有时候一激动还犯浑，脑子里一片乱，待清醒过来后，该闯的祸也闯了，该不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请了许多名医瞧过，可惜都治不好……”
人生如戏，禄东赞马上露出关怀之色，表情同样真挚。
“贤弟今日可好了些？若是贵体欠妥，莫如回家继续休养，为兄这里无妨的……”
“禄兄高义，愚弟就不客气了，这便告辞，回家躺着养病去……”
说完李素拱了拱手便转身。
“啊？”禄东赞愕然。
这……到底是啥人啊，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客气话你听不懂吗？
幸好李素马上又转过身来，哈哈大笑道：“禄兄莫紧张，愚弟跟你玩笑罢了，您是我大唐的贵客，若把你扔在四方馆不闻不问，身为礼仪之邦的主人，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禄东赞脸颊抽搐了几下，然后斜着眼看他，目光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已经当了好几天的禽兽了，快跟本宝宝道歉！
李素浑然不觉，左顾右盼，禄东赞只好略尽地主之谊，请李素堂内上座。
四方馆相当于大唐外交部的国宾馆，里面住的都是外宾，外宾不止是吐蕃人，还有天竺，格萨，大食，霍尔等国的使节，基本上是每个国家的使节占了一个院子，当然，各国使节住在里面，互相之间也是不常来往的，毕竟大家的身份都很敏感，可不仅仅是邻居关系。
走进堂内，禄东赞请李素上座，宾主各自坐下后，李素陪着禄东赞寒暄半晌。
禄东赞一直欲言又止，李素仿佛没看见，聊了半天都是一些无关痛痒没营养的话题，最后禄东赞实在忍不住了，抬手挥退了堂内侍侯的侍女，压低了声音道：“前些日愚兄派副使拉扎送给贤弟的礼物，不知贤弟可曾收到否？”
李素露出感激之色：“禄兄慷慨，愚弟正想在此谢过。”
禄东赞笑道：“收到便好，你我兄弟，不必拘泥于俗礼，礼物不过是愚兄私人的馈赠，贤弟不嫌弃愚兄就放心了。”
李素又感谢了几句，随即脸色一黯，幽幽叹道：“既然禄兄与愚弟兄弟相称，愚弟也就直言了，禄兄啊，您送的礼可害死我了！”
禄东赞惊道：“贤弟何出此言？”
李素叹道：“我刚从太极宫回来，陛下今日召见我，说有人检举我收受吐蕃重礼，是为臣之大忌，恐心怀不忠不轨，陛下龙颜大怒，不但下旨命我将所有礼物上缴国库，还罚了我一年俸禄……”
抬眼幽怨地看着禄东赞，李素眼中露出狐疑之色：“禄兄，你送这些重礼，不会是想离间愚弟与陛下的君臣之情分吧？”

第六百四十章 所谓真相
不得不说，有时候李素的嘴很毒，又毒又贱。
一句话顶得禄东赞半晌没吱声，感觉自己不但干了件肉包子打狗的蠢事，还反过来被狗咬了一口，很心塞。
“被贵国皇帝陛下收归国库？这……”禄东赞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还是不搭理他并朝他扔一条狗以示鄙夷。
李素一脸被洗劫后的肉痛，这个表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是啊……”李素幽幽叹了口气，朝他瞥了一眼：“禄兄，您的手下办事不讲究，送礼这种事当然是悄无声息不落痕迹，您的那位副使可好，大白天的大摇大摆赶着两大车礼物，众目睽睽之下送进我家，就差敲锣打鼓昭告天下了，陛下就算想装糊涂都装不下去，您这是在侮辱整个大唐的智商啊……”
禄东赞愕然，虽然不懂何谓“智商”，但可以想象得到，一定不是好话。
“这个……愚兄倒真是未曾料到，害贤弟受过，愚兄之罪也，还望贤弟莫怪。”禄东赞急忙赔罪，脸颊直抽抽。
两万多贯的礼物打了水漂不说，还落了个不是，最后还得给别人赔礼道歉……
禄东赞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大唐了，贵圈真复杂，哪像我们吐蕃那么实在，一言不合就砍人……
李素笑了：“不怪禄兄，只怪咱们运气不好，下次禄兄若再送礼，一定要趁天黑去，毕竟……咱们干的是见不得人的事，对吧？”
禄东赞：“……”
这句话里，禄东赞听出了意思，这个不要脸的家伙难道还想让自己给他送一次礼？
看着李素挤出了褶子的笑脸，禄东赞也笑了，被气笑了。
“哈哈，好，愚兄记住了，下次一定趁天黑去，说来贤弟确是不简单，愚兄远在吐蕃都听说过贤弟的名头，当初吐蕃与大唐之战，贤弟一言而决胜负，让我们吐蕃吃了大亏，我们赞普直到如今听到贤弟的名头都是又爱又恨，后来贤弟奉皇命死守西州，为贵国皇帝陛下盘活了好大一局棋，贤弟的桩桩事迹，愚兄都听说过，不愧为贵国皇帝陛下口口夸赞的少年英杰，年少成名，权势无双，长安城里处处被人盯着也是情理之中，愚兄明白……”
李素感慨地拱手：“没想到禄兄对愚弟如此熟悉，实是愚弟生平知己，禄兄没说错，年少成名弊处实多，愚弟身在长安，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一举一动皆为长安所知，愚弟这几年也是烦不胜烦呐。”
禄东赞笑道：“愚兄无法帮到你什么，只能送一些铜臭阿堵之物聊解贤弟之忧，若贤弟不弃，日后有什么烦恼尽可向愚兄一诉。”
悠悠一叹，禄东赞目光闪动，压低了声音道：“似贤弟这等旷世奇材，可恨我吐蕃却千年难遇一位，若有，我吐蕃赞普必将引为无双国士，大礼相待，似贵国皇帝这般动辄对贤弟呵斥教训，甚至见不得贤弟收受少许钱财馈赠，这种事在我吐蕃，可是闻所未闻，愚兄不怕交浅言深，老实说，实在为贤弟不值呀。”
李素笑得愈发灿烂了。
扯了半天闲话，到现在才算说到正题，难为禄东赞的涵养了。
于是李素眨了眨眼：“禄兄之言，深得愚弟之心，依禄兄的意思……”
禄东赞忽然哈哈大笑：“贤弟莫误会，愚兄并无他意，只是为贤弟不值而已，天色不早，贤弟若不弃，莫如留在四方馆饮宴如何？此次愚兄来长安也带了一些吐蕃的美女舞伎，虽不如中原女子那般美丽妖娆，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呢，不知贤弟有此雅兴否？”
李素笑着推辞了一番，约定明日必来四方馆相见，然后告辞离去。
……
接下来几日，李素终于做回了乖宝宝，老实本分地陪着禄东赞在长安城四处闲逛，从城内逛到城外，从东西两市逛到曲江池芙蓉园。
有意思的是，禄东赞对长安城的每一处风景都比李素熟，有些李素不甚明白的典故和来历，禄东赞却如数家珍，娓娓而道，所以相比之下，禄东赞反而像是导游，而李素却成了客人一般，每到一处风景禄东赞便滔滔不绝，而李素则啧啧赞叹不已，这种情况一直维持到第四天，可能禄东赞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才闭口不再卖弄他的学识。
陪着吐蕃大相的日子，李素沉默的时候比较多，他在静静观察，眼看禄东赞对长安城比他还熟悉，李素不由有些警惕。
一个近乎敌人般存在的人，对敌国的风土人情比本国人还熟悉，这绝不是什么好现象，谁知道他惦记中原大好江山多久了？
禄东赞的这些表现，李素也不敢隐瞒，每日都派了人如实向太极宫禀奏。
李世民显然对李素的表现很满意，李素一旦认真做事不偷懒了，办事还是很靠谱的。
又过了两天，许敬山一案也有了新的进展。
很神奇，苦主家眷撤状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差役对苦主黄家进行了深入的调查，从厨房里发现了保存完好的一碗药渣，也不知道这么多天过去，刑部的仵作是怎么验的，反正从残留的药渣里验出了丹参和细辛两味相克的药，请了长安城的几位大夫聚在一起辩证，最后得出结论，黄守福致死之因是喝了这碗药。
原本黄守福是商人，家里有钱，每日必喝一碗参汤补气，参汤的药方和药材是请了大夫给开好的，案发前两日，黄守福正好偶感风寒，自己随便翻了一下医书，说是“细辛”这味药对症风寒，于是也没请大夫参详，私自在参汤里加了一味细辛，连喝了三日都没见好，最后一日终于一命呜呼。
《神农本草经》上对于用药，有“十八反”的说法，也就是不同的药材之间是有冲突的，相冲相克的，黄守福喝的那碗加了料的参汤恰好便应了“十八反”。
解释很清楚，很合理，黄家的家眷遗孀尤其听话，刑部的仵作和大夫们跟家眷们一解释，每个人都在瞬间大彻大悟，明白冤枉了好人，而且异口同声请求撤状，并且因为许敬山蒙冤下狱，黄家还愿意私下赔偿银钱代为致歉……
这个年代的司法原则基本跟后世相差不大，便是所谓的“民不举，官不究”，苦主都撤状了，真相也大白于天下了，那么大理寺监牢里的嫌疑人自然便无罪了。
至于刑部侍郎韩由受贿一案，那是另一桩案子了，与许敬山毫无关系。
大理寺卿孙伏伽被近日这一连串的剧情反转再反转搞懵了，苦主撤状的请求递到大理寺后，孙伏伽一肚子火气原封不动地递进了太极宫。
没多久，太极宫传出了旨意，许敬山无罪开释，刑部侍郎韩由一案则由大理寺开堂另审。
在一个烈阳高照的日子里，满脸苍白身着白色囚衣的许敬山缓缓从大理寺走出来，李素，许明珠等家人迎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面无人色的许敬山，蹒跚地登上马车，出城回家。
至此，许敬山一案尘埃落定。
……
好吧，官方的解释李素假装信了，也不计较这其中的处处破绽漏洞，更不在意突然冒出来的那碗药渣，和莫名其妙的所谓“十八反”，至少李素能肯定一点，不管是朝堂的君臣，还是隐藏在幕后的主使，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眼看再挖下去便是一桩惊天大案的关头，大家都不希望再继续挖下去了，息事宁人才是最合时宜的选择，李世民不希望朝堂再被清洗了，权贵们不希望看到动荡了，而幕后的主使，当然更不希望自己像一只倒霉的田鼠般被挖出来。
于是，许敬山一案发展到这里，四面八方都满意了。
在外人眼里，这桩案子算是尘埃落定，可对李素来说，许敬山出狱仅仅只是个开始。
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敌人的一双双眼睛在冷冷盯着他，像猎食的豺狼一般，只要猎物稍有一丝破绽便会扑上来撕咬，老实说，李素受不了这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感觉，想想都觉得寝食难安，浑身冒鸡皮疙瘩。
若欲自己的后半生活得安稳，睡得踏实，李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藏在幕后的人揪出来，然后弄死。
太子也好，魏王也好，或是某些看他风头太甚而眼红的朝臣权贵也好，不管谁在幕后兴风作浪，李素都要追查到底，确定了敌人是谁，他的心里才踏实。明处的敌人虽然也是敌人，但至少比藏在暗处的要安全得多。
接了老丈人回到李家，李素决定暂时将老丈人一家先安顿在自己家里，而他，则忙着干别的事。
敌人不浮上水面，他决不罢休。
许敬山一案在长安基本上没有产生太多的动荡，一直到结案，许敬山出了大理寺，长安城也是波澜不惊。
不过接下来几天，长安城又有了新的传言。
这次是正能量，说的还是许敬山的案子，只不过黄守福的真正死因被传开了，许敬山蒙受的冤屈也传得广为人知，最后百姓们纷纷长舒一口气，许家洗清了冤屈，许家卖的茶叶当然也是天然环保无公害的绿色产品。当然，许家的女婿李素更是无辜中的无辜，到了这个时候，李素当年种种的事迹又被人重复提起，坊间又是一片排山倒海般的赞誉声。
李素冷眼看着风向的扭转，他知道这一切皆是幕后之人所为。
那个人不希望李素再查下去，于是用这种正名的方式委婉地表达和解的意思，许家的冤屈洗清了，李家的坏名声也扳正了，唯一吃了点小亏的是许敬山莫名蹲了很久的牢狱，这个没法补偿。
换了旁人，或许便不会查下去了，但凡清醒一点的人都知道，再往深处追查，查出来的结果自己不一定扛得住，后果自己不一定承受得了。
可是，李素想查。
他知道，这一次是自己主动把事情闹大了，幕后之人觉得收不了场，这才果断决定收手，若是对方主动收手的话，或许李素还真不会再说什么，可偏偏对方是迫于压力被动收手。
一个主动，一个被动，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一样了，敌人仍旧是敌人，他们仍然会在日后某个恰当的时机选择扑上来狠狠咬自己一口，所以李素不能不继续计较下去，他不想将来某天突然的小小疏忽，便被藏在暗处的扑上来咬一口，那一口，或许能要他和全家老小的命。
有了危险的苗头，就要及时将它掐死。
……
许敬山出狱后，李素却频繁出入长安城。
进城不完全为了陪禄东赞，李素还有更重要的事。
每天以无所事事的姿态，频频登门拜访各位将军长辈，从程咬金到牛进达，再到李绩等等，李素这几年人脉处理得好，每位长辈都拿他当亲子侄看待，于是进了人家的门便被待为上宾，又是酒肉又是舞伎，李素喝得两眼发直，消息没打听到什么，酒量却涨了不少。
唯一一个题外的消息，便是侯君集被特旨赦免了，已被召回长安，如今正在路上，再过两个月约莫能回。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了，李素舒了一口气，总算不枉当初冒着风险在李世民面前为侯君集开脱，如今看来，李世民不管出于给他面子也好，还是觉得大唐确实不能痛失良将的考虑也好，总之侯君集被赦免了。
而高昌国的那些使节和遗老，自然也知道了侯君集被赦之事，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法像当初那样理直气壮跪宫门，告御状了，因为皇帝已惩罚过，更重要的是，高昌国已被灭了，他们已是流离异乡的亡国之臣，没有任何的倚靠，也没有任何的底气了。
算是好消息吧，至少对李素来说，是个不错的消息。
这一日离开程府时，天色已快黑了，坊官敲着锣扯开嗓子大声提醒着行人百姓回家，城里开始宵禁了。
程府门外，方老五等人已在等候，见李素出来，众人急忙上马准备出城。
一行人匆忙出了仁寿坊，打算朝金光门行去时，一马当先的李素忽然发现仁寿坊的坊门下，一乘马车静静停在路中间，马车两旁站着二十余名亲卫，前面两人打着灯笼，看四马并辕的仪仗，竟是皇子仪仗。
李素皱了皱眉，正打算下令避开时，对面马车的帘子忽然掀开，里面露出一张白白胖胖憨厚可爱像吉祥物般的肥脸，肥脸正朝他笑，笑得很灿烂。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主动下马朝前走了两步，行了一个臣礼。
“臣，泾阳县侯李素，拜见魏王殿下。”
马车里的人果然是魏王李泰，一反当初高傲冰冷的模样，今日此刻的李泰显得很和气，很亲切，看着李素的目光简直像是多年后重逢的亲人。
“李县侯，你这顿酒可喝得久呀，从下午到晚上，城门快关了才从程府出来，本王在此恭候多时了，要不是害怕程叔叔那老……咳咳，老长辈，本王这急性子真恨不得冲进程家把你抢出来才好。”

第六百四十一章 魏王邀宴
李素没想到今日在路中间堵他的人居然是魏王李泰。
私下里，李素与皇子的来往并不多，除了李治这个小屁孩确实比较可爱，对其他的皇子，李素都抱着几分戒意的。
龙生九子，没一个是好人呐。
尤其是，李素与魏王以前还有恩怨过节，当初二人也曾过了几招的，可谓各有胜负，从那以后，大家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默契。
没想到今日魏王居然专门堵在路中间等他，李素当时心里便有了一种钱包被贼惦记上的紧张感。
拱了拱手，李素客气地问道：“不知魏王殿下等臣是为了……”
李泰肥脸堆挤出笑容，表情好单纯好不做作：“妹夫……”
李素惊呆，茫然四顾：“谁是你妹夫？”
“你啊，按大小排，东阳算是我妹妹，你当然是我妹夫。”
“殿下莫乱说，臣与东阳公主殿下的关系比白纸还纯洁……”
“妹夫，都是自家人了，何必如此小心？你和东阳如今差的只是父皇一道旨意罢了，长安城里谁人不知？”
“臣真的很纯洁！”
李泰见他戒意甚深，不由叹了口气，肥脸抖索了几下，幽怨地道：“看来你还是不肯与自家人相认，罢了，你我便兄弟相称吧。”
李素继续惊呆：“……”
最近的风水是不是有问题？为何个个跑来跟他称兄道弟？吐蕃大相也是，魏王也是，自己长着一张当兄弟的脸吗？
客气地拱拱手，李素脸上堆笑，心中戒意更深了：“不知魏王殿下今日……”
李泰哈哈一笑，拽住李素的手便往马车上拉：“王府饮宴，久慕李兄文采，饮宴怎可少了你？我知你性子孤傲，派人来请必然回拒，于是愚弟我亲自来请，李兄定要给我个面子。”
李素大惊：“殿下不可，不是臣不识抬举，实是城门马上要关，城内各坊要宵禁了……”
“宵禁怕甚？睡在我府中便是！”
“可是殿下……到底有什么事能明说么？”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
……
……
客气得有些夸张的请客过程，一言不合就把李素拉家里喝酒吃肉去了。
李素推了几次都没推成功，最后被李泰强行拉上车，别看人虽然胖，力气可不小，李素如同被夹在腋窝里的一只小鸡崽，就这样上了李泰的贼车。
方老五郑小楼等部曲面面相觑，赶紧跟上。
坐在马车上，看着李泰笑吟吟的模样，李素不动声色。
一位以前有过恩怨的皇子忽然尽弃前嫌，一脸热情的把昔日的敌人拉上车，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要把他卖掉，二是确实有事，而且是神神秘秘见不得人的事，不可能真的只是饮宴那么简单。
既来之则安之，李素也不推辞了，索性坐在马车里不言不动，像一尊神龛里的土地公。
车厢内金碧辉煌，楠木包着镏金，地上铺陈波斯羊毛地毯，中间置一矮桌，桌上放置着书籍，香炉，笔墨和砚台，桌下有四格抽屉，正中的主位下还铺着一张完好无损的虎皮。马车确实很大，粗略望去，里面坐十个人都有富余，这是一乘四马拉辕的宽厢大马车，一辆车行在长安城最宽的朱雀大街上，都占了差不多半边路，前方还有王府的侍卫厉声呵斥着行人避让。
王府威势，王府气派，委实令人侧目惊叹。
李素心中暗暗叹气，难怪外界总是传说今上有易储之念，别的不说，只看这魏王的车驾和随行仪仗便很不一般了，绝对远超寻常皇子的规格，东宫太子出行恐怕也就这阵势了吧？
也难怪魏王这几年有些飘飘然，渐渐觉得自己能够取李承乾而代之，父皇给了他如此宠溺的待遇，自然便是一个极容易造成错觉的幻象，换了任何人是他，都会忍不住滋长出不可言的野心。
大唐哪里都好，就是这皇家里的父亲和儿子，两头都搞得乱七八糟没个章法，迟早出祸端。
车行到王府，李泰请李素下车，二人互相谦让一阵后，并肩入府。
走进王府前厅，李素便察觉今日的饮宴不寻常，没有任何陪客，据说魏王素喜魏晋之遗风，常在府中呼朋引伴，不但歌舞娱之，而且还嗑五石散，嗑得浑身冒虚汗，面色潮红，然后所有人脱得赤条条在厅中开无遮会，当然，王府的歌伎和舞伎也不例外，总之厅内不许任何人穿着衣服，好好的王府被折腾得像个吸毒的淫窝，非常的伤风败俗，奇怪的是，从魏王本人到朝堂君臣甚至是百姓，没有一个觉得这是很羞耻的事，反而无比仰慕魏王狂放不羁的风采……
整个世界都有病！
李素走进前厅，眼皮跳个不停，他忽然觉得有点后悔，如果这家伙也逼着他嗑一剂五石散的话，他是应该一脸怒意掉头就走，还是索性一酒壶抡破他的狗头？
很显然，今日魏王府的酒宴专为李素一人而设，而且分明是早有准备。
李泰走进前厅，拍了拍手，很快一群美艳侍女端着食盘和酒坛进来，布置妥当后，侍女退出，李泰笑吟吟地端起酒盏，二人遥敬，一饮而尽之后，仿佛排练过无数次似的，李素刚放下酒盏，便有两队歌舞伎盈盈进殿，后侧屏风内也转出一班乐师，随着乐声悠扬传开，舞伎们在空旷的厅内翩翩起舞，每一举手抬足，柔情似水的眼波总会不自觉地朝李素一瞟，绕指柔般的风情仿佛一根缠绵的青藤，不知不觉地将李素缠绕住。
李素脸上带笑，心中愈发警惕。
这感觉，多么熟悉啊，唐僧进了蜘蛛洞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耐着性子观赏了一阵，曲罢舞歇，李素笑着朝李泰敬了一杯酒，李泰饮尽后哈哈大笑：“不瞒子正兄，府中前日从东市买来了十多位胡女，她们的舞姿与咱们大唐大不相同，子正兄且与我同赏……”
正要拍掌唤进时，李素急忙拦下了他。
这酒再喝下去，自己可真会被魏王府的歌舞伎们生吞活剥了。
“殿下恕罪，臣已不胜酒力……在臣没醉倒以前，还是请殿下说正事如何？说完正事臣也好放开心怀与殿下同乐。”
李泰挑了挑眉，本来很帅气的动作，出现在那张肥脸上实在是惨不忍睹，百思不得其解啊，这家伙长得跟猪一样，为何全长安的人都觉得他是当世仅有的狷狂雅士呢？魏晋之遗风……难道就这德行？
“子正兄真是急性子，既然兄等不及了，泰便说正事吧。”
仰头饮尽一盏酒，李泰咂摸咂摸嘴，忽然凑近了身子，压低声音笑道：“听说令丈前些日蒙冤入狱，后来虽被无罪开释，却终究遭了一回罪，子正兄，你可知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第六百四十二章 真相大白
魏王李泰无疑属于很会聊天的那种人，一开口便准确地拽住了李素的爽点。
这些日子李素忙得上蹿下跳，频频出入各长辈府上，被灌得晕晕乎乎仍不怕死的一去再去，王直发动他的手下大街小巷到处闲逛打听，忙来忙去，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幕后到底是谁在指使，然后揪出他，灭了他。
无头苍蝇般四处乱撞毫无头绪时，李泰却忽然说出这么一句话，不得不说，这句话实在太对李素的胃口了。
短暂的惊愕之后，李素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更强烈的警觉。
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魏王李泰长得肥头肥脑憨态可掬，可谁若真把他当成弱智就可笑了，很显然李泰没有当活雷锋的兴趣，而李素，也绝不相信李泰会无缘无故帮助他。
准确的说，大家以前还算是仇人好不好？
脑子急速转动，一时间无数种可能闪过李素的脑海，李泰是欲借刀杀人，或是祸水东引，或是渔翁得利……
不管任何可能，李素相信李泰的目的绝不单纯。
“殿下知道幕后是何人指使？”李素眨眼笑道。
李泰也学着他眨眼，圆得跟铜盆似的肥脸出现这个表情实在有点可笑，老天爷也不知有多恨他，不但让他胖成这副德行，脸还非常圆，仿佛岁月刻意把他的脸精心打磨过了一般，别人的岁月只磨平性格里的棱角，而李泰，却被岁月磨平了脸上的棱角，整个脑袋圆得不像话，上法场一刀砍下去，脑袋不用任何助力就能滴溜溜滚两里路……
“子正兄想知道吗？”李泰浑然不觉李素脑海里把他形容得很阴损了，仍眨着可笑的小绿豆眼笑道。
李素哈哈大笑，随即脸孔忽然一板，拱了拱手道：“不想知道！城门快关了，殿下，臣告辞！”
说走就走，毫无留恋。
李泰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呆呆地看着李素起身，离开。
这家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接下来你应该露出无比焦急无比期待的表情，跪在地上哀求我赶紧说出真相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子正兄且慢！且慢！”李泰急了。
李素转身，面无表情：“殿下还有吩咐？”
李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个动作赢得了李素些许的好感，不错，大家都是爱干净的人，大唐很少看见男子有带丝帕的习惯了。
李泰擦了把汗，又把丝帕塞回怀里，肥脸忽然露出几分冷笑：“子正兄真是好涵养，仇敌都把你家人害入狱了，你居然毫无复仇之心，这个躲在背后的敌人不揪出来，你果真睡得踏实吗？”
李素也笑：“殿下，原谅我说话耿直，殿下无缘无故帮我揪出仇敌，我也睡不踏实，我李素虽是唐臣，可是除了当今陛下，谁也不能把我当刀使！”
李泰怒道：“愿不愿当刀那是你的事，你若确定了仇敌，会因为不想当刀就放过他吗？”
李素一脸懒洋洋地道：“又不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有必要如此计较吗？再说我这人生性宽宏大量，说不定真就不计前嫌了呢，说到底，我心中的恨意并不强烈，有机会报仇自然顺手便报了，没有机会我也不急，拖个三年五载，慢慢的也就不当回事了，殿下，你别拿这个来激我，想借我之手除去谁，最好先把话说明白，情当这是一笔买卖，合则两利，不合则散，你若以为随便说个名字我就冲上去把他杀了，未免太过天真。”
看着李素坚毅不容商量的表情，李泰首先泄了气。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再玩弄小花样小心机，委实贻笑大方了。
“好，正如你所言，‘合则两利’，子正兄，你和我是没有冲突的，且不论往日的恩怨，也不说交情之类的恶心话，至少眼下，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此言你认同否？”
李素笑了：“这句话才算说到点子上，不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李泰怔忪片刻，忽然展颜笑道：“不愧是大唐的才子，出口即成章典，‘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斯言善矣，当浮一大白！”
说完李泰端杯一饮而尽，长舒一口气，痛快大笑。
李素的眼中也渐渐露出了笑意。
以前没接触过李泰这个人，在他的印象里，李泰倚仗父皇宠溺，再加上他是诸皇子中学问最渊博，读书最勤奋的人，所以向来狂妄自大，目中无人，而且清高孤傲，甚至还喜欢躲在背后玩阴谋耍诡计……
这个人毛病很多，可是……却也有些憨傻可爱之态，有时候确实让人对他无法保持戒意，也恨不起来。
一个毛病多的人，不一定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李泰顶多就是一个智商比较高且被老爹惯坏了的问题少年。
对待问题少年，李素比较有经验，首先，不能惯他的脾气。
李泰大部分时候其实并没有那么精明阴暗，可以说，很多阴谋诡计以及不该有的野心，都是王府一些幕僚谋士门客们撺掇出来的，比如此刻，明明该说正事时，李泰却为李素寻常的一句话而击节赞叹，并自顾自地为这句话浮白一口，喝了酒还不够，独自一人目光呆滞，嘴里仍在喃喃念叨这句话，颇具几分书呆子的痴傻模样。
李素也不急，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目光充满了探究。
不知过了多久，李泰终于回神，抬头与李素的目光相碰，顿觉失态，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端杯借以掩饰。
“正如子正兄所言，此事我们可以合作，各取其利如何？不说什么借刀杀人的扫兴话，你和我都是彼此手里的刀，只要刀尖对准的方向一致，我们便能继续聊下去，对不对？”
李素笑意愈深：“殿下果真是通透之人，臣佩服。”
李泰若有深意地笑：“还望子正兄日后莫将刀尖反过来对准我，你我之间因利而合，各取其利而散，当年也没什么不共戴天的大仇，认真说来，当初我还着过你的道呢。”
“那是自然，殿下不跟臣计较，臣便谢天谢地了，怎敢对殿下不诚不忠呢？”李素顿了顿，眨眼笑道：“说不定，殿下将来还会取某人而代之，坐上那贵不可言的位置，臣有几个胆子，敢与殿下作对？”
李泰两眼一亮，呼吸情不自禁地有些急了，白白的脸孔迅速泛起一抹潮红。
这句话，实在挠中了他的痒处。李泰这几年最喜欢听的便是这句话，而李世民对他的宠溺，长久下来，他也产生了错觉，或许，他魏王离那个位置……真的很近，近到触手可及。
“哈哈，过了，太过了，子正兄不可胡说！太子皇兄素得朝野拥戴，泰何德何能，竟能……哈哈，不说了，不说了！”李泰兴奋地道，一张通红的肥脸却已深深的出卖了他。
二人哈哈大笑，眼神互视间，一次阴暗的政治交易即已达成。
“说正事，子正兄知道这次是谁陷害你丈人吗？”李泰压低了声音道。
李素笑道：“想来想去，你我共同的敌人便只有太子了，但我看得出，此事与太子并无直接干系，其中内情，还望殿下赐告。”
李泰露出赞赏之色，点头道：“我喜欢跟聪明人说话，省力且省心……不错，跟太子有关，但太子并未参与太深，此事真正的幕后主使，却是……汉王李元昌！”
李素神情微动，很快恢复如初。
汉王李元昌，嗯，是个大人物，李世民同父异母的弟弟，说起来还是李承乾李泰这些皇子的叔叔，但是年纪并不大，因为高祖李渊一辈子胡搞瞎搞，老年得此一子，先封鲁王，后改封汉王，说是皇室宗亲，但论权势地位实在很微末，以李世民的心性，断然不会让这么一位异母弟弟掌太多权力，很敏感也很危险，简单说，李元昌根本就是一个不思进取整天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
这位年纪不大辈分却不小的纨绔子弟后来搭上了太子李承乾，据说二人关系很亲密，李元昌常被太子留宿于东宫，东宫但凡有饮宴或是歌舞盛会，必然有李元昌的身影，二人的关系说是叔侄，其实更像一对共享富贵的狐朋狗友。
李泰说出李元昌的名字时，李素便隐隐有几分明白了。
见李素面无表情，李泰一时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只好接着道：“事出之因，其实并非李元昌所为，是汉王府下面一个管事，名叫崔丰，此人仗了汉王的势，在长安城向来作恶多端，听说连命案都牵扯过几宗，后来不了了之，这个崔丰去年便看上了东市黄守福的那家店铺，当然，以崔丰的品性，出价不可能太高，几乎是半买半抢，黄守福自然不甘，于是趁着还未与崔丰谈妥，便赶紧找了个下家，把店铺发卖出去……”
李素苦笑：“所以，那个下家，便是我那可怜的老丈人了？”
李泰笑道：“正是。”
李素叹了口气，这就说得通了，难怪去年老丈人手头不便，只能先期付一部分买店铺的钱款，而黄守福也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了，这店铺在黄守福眼里分明已是烫手的山芋，赶紧扔出去才是正经，卖给崔丰，等于是半送给他，而卖给许敬山，虽然也是欠付，但欠的钱迟早总收得回来的，正常人都知道该做什么选择了。
李泰接着道：“后来崔丰发现店铺已被转卖他人后，不由大怒，私下里找过黄守福，二人不知怎么谈的，最后不欢而散，从此以后，崔丰便暗中恨上了黄守福，连带的，连你老丈人也被他恨上了，除了想办法报复黄守福外，他也暗中查了一下你丈人，一查才知道他与你的翁婿关系，你与太子素来不合已是人尽皆知之事，汉王与太子又过从甚亲密，所谓‘同仇敌忾’，作为汉王府的家奴，崔丰既想把店铺夺为己有，又想顺手收拾一下你老丈人，好在汉王面前立功……”
看着李素一脸无奈苦笑的表情，李泰笑道：“后面的事，子正兄想必也知道了，黄守福莫名其妙喝了你丈人家的茶，当夜暴毙，崔丰马上叫了一位暗中投靠了太子的刑部侍郎亲自拿人，仇人死了，你丈人也下狱了，店铺空了，在汉王面前也立功了，好个一石三鸟之计，只是这姓崔的是个蠢货，他眼里只有汉王和太子，以为天下人皆可招惹，但他没想到这次招惹了你……”
“听说事发后崔丰喜滋滋跑回王府邀功，汉王当时吓呆了，二话不说叫人把他吊起来狠抽了一顿，然后赶紧备车马进了东宫，与太子商议许久后，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崔丰杀了灭口……直到后来，子正兄为救丈人把水搅浑，原本毫无证据毫无破绽的一桩案子，而你却从那位刑部侍郎下手，甚至不惜反过来栽赃陷害，连太子和汉王都没想到你居然会出这一招，事情闹大了，刑部侍郎韩由下狱，此案上达天听，大理寺卿孙伏伽亲审，太子和汉王也急了，他们察觉到若再不收手，很有可能引火烧身，原本他们想派人杀韩由灭口，但孙伏伽似乎也察觉到韩由在此案中举足轻重，派了重兵保护他，旁人无法接近，后来太子只好退而求次，控制了韩由的家眷，并派人传话进监牢，不准韩由乱说话……”
李素脸色有些难看，沉默许久，长叹道：“没想到如此大案，如此奇冤，竟是一个蠢物无意中所为，太子和汉王只不过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罢了……”
李泰笑道：“没错，他们也是被崔丰所牵累，谁也料不到一个蠢货干出的事情，竟连累了这么多人，太子和汉王怕是将他千刀万剐的心都有了，然而二人既然出手收拾了烂摊子，就不得不一路做下去，越出手越错，越错越要掩盖，最后错得越多，此案上达天听，陛下严旨追查，太子从去年到如今，父皇本就处处冷落无视，若真被孙伏伽查出点什么，恐怕东宫之位就真的……哈哈！”
李素也笑了两声，接着笑容忽敛，一脸狐疑地看着李泰。
“殿下对此事知之甚详，几乎连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你是怎么查到的？或者说……此事幕后真凶其实根本就是你？”
李泰闻言浑身肥肉忽然一抖，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李素甚至亲眼看到他脸上身上漾出一圈圈的肉波。
“李素，长安城里皆云你是个混账，从来不说人话，本王一直将信将疑，今日看来，你何止不说人话，简直声声皆是犬吠！你若再诬本王，信不信我与你血溅五步！”李泰一脸悲愤，咬牙切齿地道。

第六百四十三章 庶子直谏
李素斜眼看着李泰。
什么叫“从来不说人话”？偶尔不说人话好不好？大部分时候还是很真诚的。
若不是抽王爷可能会有麻烦，李素真想一巴掌甩过去，让这个大胖子清醒清醒。
所以说，主要是大家不太熟，人为什么都渴望交朋友？就是因为交到朋友后能够尽情释放心中的恶魔，想抽的时候一巴掌甩过去，不必假模假样的客气。
“殿下恕罪，臣向来小心谨慎，有些话不能不说在前面，若无法解惑，心中终究有个疙瘩，殿下与我的合作难免会互相猜疑，所以趁着合作之前，咱们把所有的疑问都解决，合作起来彼此心无芥蒂，殿下觉得呢？”
李泰闻言脸色稍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在长安多年，又是皇子身份，偌大的长安城里怎么可能没有耳目？有些人自以为做事天知地知，却也瞒不过我。”
李素恍然。
没错，李世民生的十几个皇子，除了李治外，基本没有好东西，都不是简单角色，尤其是李承乾李泰这些有希望夺嫡的皇子，更是不简单，麾下不仅笼络了一大批幕僚谋士和中层将领，想必也各有各的情报网络，跟他们的情报网络相比，王直那点势力委实不够看了。
想追查一桩长安东市发生的凶杀案，对这些皇子来说实在是杀鸡用牛刀了。
李泰很有诚意，很懂得“欲取先予”的道理，为了与李素达成合作，李泰竹筒倒豆子把他所知道的全说了，很痛快很干脆。
不得不说，李素对他的举动很有好感，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么愉悦，彼此不需要太多废话，首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然后再想想自己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两相利弊权衡之下，合作或是不合作，很容易抉择。
然而，直到此刻，李素还是对李泰所说的一切持保留态度。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而且并不傻，不可能别人说什么自己就全信了。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运气好的话，一辈子庸碌无为到老，运气不好的话，活到一半就会稀里糊涂被人种进土里。
李泰不知道此刻李素心中所思，该说的都说完后，李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真相已经水落石出，幕后主使也锁定，剩下的，便是李素的选择了。
是选择忍气吞声揭过此事，还是狠狠报复回去，全在李素的一念之间。
李泰比李素更焦急，若论仇恨，他与太子的仇恨深得多，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明眼人都知道，李承乾和李泰无论谁继承皇位，上位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掉对方，当年的仇恨，未来的现实，他们都绝不容许对方活下去给自己添麻烦。
所以李泰拉李素合作的心情，比李素本人要急切得多，除掉李承乾，他李泰就是独一无二的皇位继承人，李世民不会再有第二个选择。
大殿很安静，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李泰肥脸上堆满了笑，神情不慌不忙，可眼里却不时闪过一丝焦躁之色。
他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许多年了，这一次，他一定要把握住！
李素面无表情，垂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白里透红，泛出健康的光泽，指甲修剪得很短，每一个毛细孔都是那么的洁白晶莹，像上天精心打造的杰作。
不知等了多久，李素忽然抬起头，朝他一笑。
“殿下，今日恕我无法给你答复，先小人后君子，殿下今日所说的一切，我需要验证过后才能决定，毕竟咱们要干的……是一桩大事，足以震惊朝堂，撼动天下的大事！”
李泰涵养不错，闻言也不失望，反倒露出赞赏之色。
“子正兄行事果然小心谨慎，难怪年少便已名动天下，确有不凡之处，此事本该徐徐图之，我不急，等你证实之后，泰再与兄开怀一醉，如何？”
李素笑着起身，行礼：“素敢不从命。”
……
东宫。
李承乾最近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所谓“太子”，其地位应该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可李承乾并未觉得自己的地位有多高，尤其是经过去年刺杀李道正之事后，李世民忽然就对他寒心了。
做下如此恶劣的事，李世民把他抽个半死也不过分，可令他忐忑的是，父皇居然一个字都没说，不打也不骂，甚至连面都不愿见。
随后宫里传出重赏李泰的消息，不仅增加了李泰的仪仗规模，而且还允李泰弘文馆讲学。
这个信号太明显，太强烈了，李承乾打从心底里感到惶恐，害怕。
从出生到现在，李承乾的命运已注定，不是尊崇之极，便是命丧黄泉，没有第三条路走，太子若能顺利当到李世民驾崩，他继承皇位自然是天经地义，若太子之位被废黜，换了李泰当太子，李承乾的命必然保不住了，李泰即位后不会容许他这个仇人活下去的，什么君臣义，什么兄弟情，在敏感的皇位归属问题上，全是可笑至极的幻象。
半年未见过父皇了，每次在殿外求见，过不了多久，宦官便扔出冷冷的一句话：“陛下贵体欠安，着太子殿下回东宫读书向学，不可懈怠。”
半年来，李承乾每天的心情都在煎熬中度过，父皇的冷漠，兄弟的咄咄相逼，朝堂和民间越来越不利的传言，李承乾几乎快崩溃了。
年初，大唐四道雪灾，数十万难民涌向长安，李承乾当时心中暗喜，历朝历代的规矩，国有大灾，太子须代天子巡幸安抚万民，一来代表皇室收抚民心，二来无形中竖立太子的威望，为将来登基打下良好的声望基础。
可是令李承乾绝望的是，长安城外数十万难民聚集，父皇和三省六部忙疯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连接几道圣旨，着令其代朝廷出面安抚难民，可是，李世民却偏偏没想到他这个太子，大家一团忙乱心急如焚时，李承乾却仍在东宫内终日幽闭，不知年岁。
受此打击之后，李承乾心态也渐渐变化了，朝着更暴戾更残虐的方向扭曲，终日纵情声色歌舞，饮酒作乐，兴起时甚至虐杀宫人以娱己，心中有种不计后果放纵的快感，典型的自暴自弃。
可惜的是，东宫并非他李承乾的后花园，除了侍侯他的宫人宦官之外，东宫还有许多属官，少詹事，左右庶子，教授师傅等等，他们的存在，令李承乾不得不稍敛放纵。
今日李承乾又醉了。
从开春到现在，李承乾基本每日都大醉一场，太子殿下就算喝酒，也喝得非常有格调，酒宴必有各色美女歌舞助兴，左拥右抱欢谑声色，直到最后醉到一头栽倒，这一日便算过去了。
此刻的李承乾已喝得有点多了。
身着素色长衫，面若冠玉的称心眉头轻蹙，幽幽地注视着他，见李承乾已摇摇晃晃，称心终于忍不住劝道：“殿下今日已尽兴了，不如罢宴歇息可否？”
李承乾醉眼通红，闻言哈哈一笑，长臂一伸，便将称心搂进怀里，笑道：“吾为一国储君，当纵横天下，万邦望尘拜服，世间诸事，孰不可为，弗不可为！为何如今……孤欲多饮几盏酒亦不可得？称心，你向来心思灵慧，你来教孤，此……为何故？”
称心被他搂在怀里，神情却不见以往的娇羞，反而愈发忧虑。
“殿下，奴请殿下奋起，不可自甘沉沦呀，纵使天下人弃了殿下，可殿下不可自弃，您若自弃，还有谁能挽回如今的劣局？”
称心说着，杏眼忽然泛起了泪花，垂下头轻声啜泣起来。
李承乾沉默，忽然叹了口气：“名利，权势，这些东西岂是奋起便可得乎？称心，孤走错了一步，这一步……错得太远了，回不来了，父皇和朝臣亦弃我了，没人能挽回，谁都不能……”
称心急道：“终归有希望的，殿下莫忘了，您是嫡长子，是皇位的不二之选，陛下不可能真的弃你而取魏王泰，当年玄武门时……有了那件事，陛下不可能轻易废长立幼，而招天下人离心，如今陛下对您的冷落，只不过想打磨您的性子而已，只要殿下言行端正，陛下终有重新接纳您的那一天……”
李承乾怔忪片刻，接着大笑：“父皇不会废长立幼？称心，你太小看我的父皇了，他这一生，什么事情干不出来？连亲生手足都可下手残杀……”
“殿下慎言！”称心大惊，急忙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李承乾一惊，随即马上小心地环顾左右四周，然后松了一口气。
东宫，不是李承乾的东宫，而是李世民的东宫，在这东宫里，不知藏着父皇多少耳目眼线，刚才这番话若被别人听到，那后果简直……
垂头感激地看了称心一眼，李承乾动情地道：“称心，还是你最好，这世上唯你一人真正牵挂我，真正为我着想，我能得你，实是毕生之幸……”
称心扭过头，轻声道：“奴只望殿下不再自弃，纵死亦无憾。”
李承乾紧紧抱住他，失神般呢喃道：“称心，称心，孤只剩你一人了，天下不负我者，亦只有你一人了……”
称心缩在他怀里，白玉般无暇的脸上，两行哀怨愧疚的泪水顺腮而下……
……
……
殿内宫灯摇曳，一阵微风伴随着脚步声吹拂而入。
紧紧抱在一起的二人犹不自觉，却听一道炸雷般的暴喝声平空传来。
“媚言惑上的妖孽，老夫今日必杀之！”
李承乾和称心大惊，仿佛被惊醒了春梦，二人直起身，却见东宫少詹事，太子左庶子张玄素一脸怒色，手中拎着一根儿臂粗的木棒，急步朝二人冲来。
“张卿且慢！何故大怒？”李承乾惊道。
张玄素扬起木棒遥指称心，怒道：“殿下沉迷男色，不思向学进取，每日只知纵酒声色，太子乃国之储君，如今竟堕落至斯，臣若不诛杀这妖孽，他日臣必将被陛下与国人唾骂万世！殿下且让开，待臣诛杀此獠后再与殿下谢罪！”
说完张玄素狠狠一棒朝称心头上挥落。
李承乾和称心惊惶避开，三人围着矮桌转起了圈，张玄素的木棒不时挥舞，追赶中难免失了准头，连李承乾都挨了好几下。
“张玄素，你好大胆子！君前失仪，可知罪否！”挨过几下后，李承乾也怒了。
张玄素仰天哈哈大笑：“待殿下他年登得大宝后再说‘君前失仪’的话，如今殿下东宫之位岌岌可危犹不自知，反而终日沉迷酒色，自甘堕落，殿下这般模样，全是你身边那媚上的妖孽所致！臣身为东宫左庶子，罪不可恕，今日便结果了这妖孽，明日在陛下面前一头撞死谢罪便是！”
见张玄素一脸悲愤决绝之色，李承乾不由惊惶万分：“张卿且住！孤知错了还不行么？孤愿振作，孤愿奋起，张卿莫再与称心计较了！”
你追我赶半天，张玄素约莫也累了，手执木棒杵在地上，大口喘息不已。
三人喘了半天，张玄素缓过劲来，指着称心道：“殿下若真心振作，先把这邪媚妖孽逐出东宫，所有豢养的歌伎舞伎也逐出东宫，从此潜心读书，苦学帝王之术，臣愿倾毕生之力助殿下改邪归正，否则，殿下这等模样，臣也不知该如何办了，只能向陛下面禀，请辞东宫左庶子一职。”
一听说要将称心和歌舞伎都逐出东宫，李承乾脸上顿时露出反感之色。
越堕落，越快乐，久已疏懒沉沦的李承乾，心态跟以往已完全不同了，更何况他与称心这几年情谊越来越深，让他把称心逐出东宫，他怎么舍得？
见李承乾脸上生硬的表情，张玄素的心也沉入了谷底，凄然叹了口气，泣道：“殿下……竟欲为了这个妖孽而弃天下，臣夫复何言！”

第六百四十四章 暗中查证
张玄素的来头不小。
能被李世民任为东宫属臣的人，资历绝不简单。
东宫是社稷之本，辅佐太子的工作相当于农民插秧，收成是好是坏，全看开春插秧的工作细不细致，所以东宫属臣的人选非常重要，他们与太子朝夕相处，对太子的性格的潜移默化有着最直接的影响，所谓“近墨者黑”，如果李世民派个二流子去当东宫属臣，若干年后，大唐就多了一个二流子储君，而且是超级二流子，破坏性非常大。
张玄素原本不是李世民这边的人，隋朝末年，天下大乱，张玄素原本以隋臣自居，好不容易等到隋炀帝死了，张玄素没了忠心的对象，于是只好选择站队，然而他的运气实在太差了，站队站错了地方，不小心投到了窦建德的麾下，还没有风光两年，窦建德被李渊灭了，于是张玄素只好继续站队，终于归顺了大唐。
李家父子还是很赏识他的，因为张玄素确实是治世之才，事实上张玄素归顺大唐后也很争气，没让李世民失望，李世民刚登基，张玄素便疏陈国事，进谏了许多有用的治国之策，李世民表示很满意。
当然，张玄素的脾气火暴也是朝野尽知，贞观四年的时候，李世民打算修洛阳宫，当时张玄素干了一件和李素同样的事，那就是上疏谏止，奏疏中的语气甚至都跟李素的《阿房宫赋》大同小异。
“阿房成，秦人散，章华就，楚众离。及乾阳毕功，隋人解体。”
话说得很文雅，但意思却很粗暴，大意就是，你要修宫殿你尽管修，修完就亡国，前面那么多反面教材摆在那里，你瞎啊。
李世民的反应也和当初看到《阿房宫赋》一样，不负众望的勃然大怒，当场拍案而起，指着张玄素说，你不怕我把你剁了吗？张玄素泪流满面说，来啊，互相伤害啊……
于是李世民决定伤害他，正要下旨把他剁了时，大唐著名搅屎棍魏徵跳出来了，谏道：“陛下，不能剁！”
于是李世民决定不剁他了，很随和的皇帝。当然，可能主要是害怕魏徵那种碰瓷式的无休止的纠缠。
经此一役，张玄素出名了，成了贞观朝里仅次于魏徵的忠直谏臣，和魏徵的爱好一样，大家都喜欢挑战李世民的底线，喜欢看到到底忍到什么时候才会把自己剁了，撩妹撩汉算得什么？撩终极大BOSS才是人生中无可比拟的爽点。
后来，李世民终于受不了了，终极BOSS也是有尊严的，忍魏徵这一根搅屎棍已经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了，两根的话，朝堂该臭成啥样。
于是李世民把张玄素踢去了东宫，任为太子右庶子兼少詹事，后来又加封他为银青光禄大夫，实可谓荣宠之极。
李世民扔给他的唯一一件差事，就是好生教导太子，使之谦逊有礼，恭良向学，可惜，李承乾这个副本比李世民这个BOSS还难刷，张玄素努力了很多年，仍不可遏止地看着李承乾越来越自甘堕落。
一切的反常皆事出有因，张玄素这半年也已到了爆发的临界点了，今晚看着李承乾抱着称心在东宫内谋醉，一副自暴自弃不知悔改的样子，张玄素终于受不了了，这才有了执棒追杀称心的一幕。
当然，所谓“追杀”，也只是做个样子，最基本的君臣礼仪张玄素还是不敢忘的，打杀称心或许不敢，但把称心打出屎来却毫无压力，今晚张玄素铁了心要唤醒李承乾，行霹雳手段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劝谏。
但是，李承乾当真了。
杀气太逼真，李承乾不能不信，这个时候他很确定张玄素是真对称心起了杀念。
称心吓得花容失色，瑟缩躲在李承乾身后，李承乾这时也终于像个男人似的，勇敢地护着称心的周全。
看着二人患难相依情比金坚的模样，张玄素索然叹了口气。
这太子……无药可救矣！
身为东宫属臣，坊间朝堂的传闻他知道得最清楚，李家父子之间如今冷漠疏离到何等地步，他也最清楚，越是清楚，便越感到忧心如焚，他察觉到危机迫在眉睫，这个时候如果太子拼命补救，修补父子情分，或许事尚可为，若像现在这般破罐子破摔，陛下心中的易储之念恐怕愈发强烈，待最后对太子彻底失望寒心，易储之心已定，那时太子无论多么努力的亡羊补牢都无济于事了，另一任的储君人选十有八九是魏王泰，若将来魏王泰登基，李承乾这个曾经的废太子还有活路吗？
然而，眼前这位太子殿下似乎已完全不在乎太子之位了，他到底知不知道，失去太子之位后的下场将会多么可怕？
盯着神情惶然的李承乾，张玄素长长叹了口气。
“殿下乃社稷之本，你若自弃，天下臣民怎能不弃？你的父皇是古往今来少有的圣君明君，他为你创下了如此伟大的基业，殿下若不自珍自爱，有何颜面继承这偌大的江山？”
李承乾经过刚才的慌乱后，这时也冷静下来了，越冷静越觉得刚才被侮辱了，盯着张玄素的眼神已多了几分凶光。
“敢问张卿，我这个太子还能当多久？你能回答这个问题吗？”
张玄素语滞。
这个问题除了李世民，谁也无法回答。
李承乾冷笑：“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日或许酒醉拥色，明日安知不会钢刀加颈，张卿之谏，我纵纳之，于事何益？”
张玄素忽然怒了，大声道：“那也不能失行丧德！殿下终日沉迷酒色，无故杖毙宫人，不仅荒淫，而且残虐，此非人君之道也！殿下，从明日起，臣将会监督殿下的一言一行，但有言行失当之处，臣必将直谏！”
顿了顿，张玄素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沉声道：“殿下，危机已迫在眉睫，若继续沉沦下去，你失去的不仅仅是东宫之位，你我君臣多年，臣现在要保你的命！保你的命，你明白吗！快醒醒吧！”
再恶狠狠瞪了称心一眼，张玄素拂袖离去。
大殿内，李承乾和称心仍抱在一起，看着张玄素的背影消失在廊外，李承乾目光复杂，脸色难看。
良久，称心轻声道：“殿下，张玄素虽说言语刺耳，可奴看得出，他对殿下一片忠心，他说的一切都是为你好，奴求殿下纳谏。”
李承乾重重哼了一声：“纳谏？纳这个无君无父之人的谏？称心，你昏头了吗？刚才他在东宫驾前失仪，手执凶器放肆无礼，这等逆臣，孤有朝一日非杀了他不可！”
称心被李承乾这番毁三观的话惊呆了，愣愣看着他许久，一颗心却仿佛沉入了冰窖中。
……
太平村。
李素和王直蹲在河边，一人一根钓竿，呆呆地注视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大夏天的，把我约到这里钓鱼，王直啊，你越活越回去了……”李素盯着河水，轻轻叹息道。
王直挠挠头：“你平日不是喜欢钓鱼吗？”
李素淡淡道：“首先，我钓鱼是选在秋冬，而不是这种热死人的天气，看看我的脸，这是一张多么白净无暇的脸啊，被太阳一晒，你知道会有什么结果吗？”
“会出汗……”
“你猪脑子啊，会晒黑啊！”李素狠狠瞪了他一眼：“晒黑了你赔钱不？其次，我钓鱼一般是东阳在旁边陪我，知道你陪我和她陪我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吗？”
王直懂了：“她长得比我迎人。”
“何止迎人，简直云泥之别，她是云，你是泥，浮在云层里和裹在一堆烂泥里，你觉得哪一种更令人愉悦？”
王直愁眉苦脸道：“要不……咱们回去？”
李素又叹了口气：“一件事本来就错了，还半途而废，简直是错上加错，还回什么？我已经被晒黑了，继续钓吧。”
王直咧嘴呵呵一笑，说起了正事。
“你说过要查证魏王的话，我这几日叫人在长安城里查过了，汉王府确实曾经有一个名叫崔丰的管事，此人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听说有几次还闹出了人命，都跟他有关，雍州刺史都传唤过他几次，后来不是证据不足被放出去了，就是不敢招惹汉王，只好不了了之……”
李素皱眉：“果然有此人？一个王府管事竟横到如此地步，整个长安城都没人敢治他？”
“说真的，没人敢治，主要是他后面的靠山太硬了，汉王可是高祖皇帝陛下之子，与当今皇帝是异母兄弟，当今陛下若不吱声，谁敢冒着掉脑袋的危险治他？所以崔丰仗着汉王的势，这些年确实干了不少禽兽不如的事，还偏偏过得很滋润。”
李素嗯了一声，道：“这个崔丰跟黄守福之间，果真因店铺而生了仇怨吗？”
王直点头：“这一点我也证实了，确有仇怨，听说去年二人有过争吵，后来崔丰差点动了刀子，而黄守福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被崔丰逼到那份上了，情愿把店铺卖给你丈人也不愿送给崔丰，二人的仇怨自从你丈人买下店铺后便彻底打了死结，再也无法化开了……”

第六百四十五章 扳倒东宫
其实早在离开魏王府之前，李素便大抵清楚，李泰所说的八九不离十了。
皇子有皇子的傲气，尤其是李泰，书读得最多，更是傲气得鼻孔朝天，他不会说这种一戳就穿的谎言来降低自己的格调。
王直亲口证实后，李素心里更有数了。
魏王没说假话，那么，此案的幕后主使多半跟汉王脱不了干系了。
王直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接着道：“说到黄守福莫名中毒而亡，此事确实发生得蹊跷，刚开始时黄家的家眷一口咬定，当日黄守福除了喝茶，没进任何水食，后来莫名其妙翻了供，改口说是喝了参汤，而且刑部仵作就那么恰到好处的发现参汤里面有相冲相克的药渣，此事反来转去，是黑是白全在黄家的家眷一张嘴里，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你丈人出狱以后，我对黄家的那些家眷十分怀疑，于是派了手下接近黄家的下人，下人什么都不敢说，但可以肯定一点，黄家自从黄守福死后，气氛很压抑很低迷，那些妇孺老人孩子们不知道在害怕什么，主人们不出家门半步，下人还常能听到内院有哭泣声，哭的却不是死去的黄守福，似乎……对某人或某事非常畏惧。”
李素点点头：“多半是被人挟持了，这桩案子里，家眷们的证词很重要，如果有人在背后以性命相威胁，那些家眷只能乖乖照办，这也就是此案逆天反转的关键所在了，一切全在幕后之人的掌握中，他要一个怎样的结果，便会有怎样的结果。”
王直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后来那个汉王府的崔丰，我派人左打听右打听，案发后便没人再见过他了，若魏王所言不虚，崔丰怕是果然被汉王下令灭口了……”
长长舒一口气，王直道：“总之，我打听到的消息，与魏王所言大致相同，我想，魏王应该没有骗你。”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确定此案的源头是崔丰和黄守福的私人恩怨，汉王和太子刚开始并不知情？”
王直道：“开始的原因确实是因为那家店铺，崔黄二人的争执从去年便开始了，你丈人只是运气不好，误打误撞牵扯进了他们的恩怨，崔丰原本对黄守福已起了杀念，把罪名栽到你丈人头上是因为他知道你和太子有仇怨，此举为了向汉王邀功，所以从黄守福丧命到你丈人下狱，皆是崔丰个人所为，汉王和太子应该不知情，直到后来崔丰在汉王面前邀功时，汉王才知惹上你了，可是错已铸成，难以挽回，汉王和太子商议过后决定将错就错，于是后来长安城里针对你和你丈人的流言，以及朝堂传出来的种种不利的风声，这些恐怕就是太子的手笔了，太子如今虽然被陛下冷淡，可是太子阵营里的朝臣仍不少，许多朝臣都愿意为太子摇旗呐喊的。”
李素点头。
好了，一桩没头没脑的案子，经过一层层抽丝剥茧后，整个真相终于渐渐浮出水面，并且被证实。
汉王，太子。
不论事情的起源与他们有没有关系，李素已将他们锁定为敌人。
对敌人不能心软，自己原谅他们也不会得到他们的感恩，反而会认为是畏惧，所以，相比圣母式的原谅，李素更愿意一刀子捅过去。
以直报怨，才是男儿本色。
李素眼中闪过一道莫测的光芒，喃喃道：“他的下场……也该是今年了，我没有改变什么，只不过帮忙推了一把而已……”
目光回到静静流淌的河面上，钓竿的浮标在不停颤动沉浮，有鱼儿咬钩了。
李素熟练地一扯钓竿，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穿在钩上，身躯急速地扭动挣扎。
将鱼钩从鱼嘴上取下，李素看了看它，随即手一扬，将鱼儿扔回水里。
王直睁大了眼睛，不解地看着他。
李素笑道：“太小，让它再长肥一点，待到秋天再下钩，相信它还会咬上来的。”
王直呆呆地点头，总感觉这句话有点深奥，却不明白他到底有何意指。
“现在真相水落石出，你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报复回去，给太子一个教训？”王直问道。
李素古怪地一笑：“教训？可不止是教训了，总不能让那位太子殿下养成习惯，觉得我是个软柿子，什么时候想捏就来捏几下，柿子也是有尊严的……”
王直苦恼地道：“你说话能更直白点吗？你知道的，我……数钱数到一百以上就必须请人帮我数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好，我就直白点说，打蛇不死，反受其噬，这个道理你明白吧？所以，如果蛇咬了你一口，你该怎么办？”
“找大夫……”
李素翻了个白眼：“错，先弄死它，再找大夫。”
王直恍然：“明白了，蛇就是太子，所以你想弄死……”
话没说完，王直两眼徒然睁圆，倒吸了口凉气，神情变得极度震惊，指着他结结巴巴道：“你，你想弄死……太子？”
李素眨眨眼，好奇地朝他的下三路打量过去。
王直赶紧捂裆：“你看啥？”
李素同情地道：“吓到你那颗脆弱的小心肝儿了？紧张吗？害怕吗？吓尿了吗？”
王直脸色有些苍白，紧张地四下环顾以后，压低了声音道：“你疯了？你有那个本事弄死太子吗？人家可是储君，就算陛下最近冷落他，毕竟也是陛下的亲儿子，更何况，太子在朝中不知多少党羽，而你只认识那些从不参与政事的老将军，你弄死他能有多大把握？”
悚然一惊，王直失声道：“莫非你想刺杀他？”
李素笑叹道：“说你脑子不灵醒吧，偏偏想象力很丰富，我活得如此安逸自在，没事刺杀他，我找死么？所谓‘弄死’，不一定非要把他种进土里，其实只要把他从太子的位置上推下去，他基本就跟死人差不多了，放心，肯定活不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王直额头冒汗，眼皮直跳，死死盯着李素半晌，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于是……王直更害怕了。
这几年陪着李素确实干过一些无法无天的事，王直的胆子也越练越肥了，可是，扳倒太子这么刺激的事，他还是觉得很害怕，李素没猜错，此刻他确实有一股深深的尿意……
“李素，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止是掉脑袋的事，若然事败，可是要诛灭九族的，你要动的人可是太子呀！更何况，你怎么动他？论钱财论权势论亲疏，他哪样不比你强，正应了你当初说过的一个文雅的词儿，什么螳螂的手臂要拦个什么东西，啪叽被碾得稀碎……”
李素苦笑叹气：“那个词儿叫‘螳臂当车’……王直啊，你说你在长安东市每日闲着也是闲着，为何不多读点书呢？再说，你这样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真的好吗？我哪点像‘螳臂’了？”
王直苦着脸道：“要不，你现在回家睡一觉，睡醒了约莫就清醒了，你如今不大不小也是县侯，且不论我的手下，就说如今的酒坊，香水作坊，还有你家老爹和婆姨，还有上百口子部曲，都指着你一人吃饭呢，你一个决定会影响很多人一辈子的，凡事还是三思而行吧……”
李素摇头：“话既已出口，我自然已经思之再思了，不论从我和太子的恩怨来说，或是为我和李家日后的兴衰荣辱，以及这么多指着我吃饭的人，扳倒太子已是一件势在必行的事了，这个念头几年前我便有了，只是那时火候和时机都不成熟，如今看来，火候应该差不多了……”
王直叹气：“你真想好了？”
李素笑看着他：“你若觉得害怕，可以不参与此事，收拾钱财细软先离开长安，过一阵待此事尘埃落定你再回来，如何？”
王直一呆，接着脸孔迅速涨红了：“你当我怂了？当我是孬种？我王家兄弟的命都是你救的，你要办这么大的事，身边正缺人帮衬，你觉得我会不讲义气跑掉？”
李素垂头，看着河水流淌，淡淡地道：“我也不瞒你，此事火候虽已足够，但是，仍有不小的风险，正如你所说，若然事败，是诛九族的大罪，王直，你我兄弟不说假话，你心中若有一丝一毫的不愿或胆怯，你就必须离开长安，暂时避开……”
王直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口水，道：“我怕个屁！我和兄长这条命早在打松州时就该埋在那里了，如今多活一天都是赚到的，咱们兄弟一起干过多少大事？从收复松州到死守西州，从帮你装神弄鬼到培植长安城里的势力，哪一件事不是在鬼门关前晃荡？再加上这一件又何妨！”
李素欣慰地笑了，站起身使劲拍了拍他的肩：“我没看错你，你是条汉子，这一次，我们兄弟齐心，再干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王直也哈哈大笑，笑声苍劲豪迈，声震云霄。
李素笑道：“你们把命交到我手里，我绝不会拿你们的命冒险，这一次我会谋定而后动，更何况，打先锋打前阵的人，并不是我，有人比我更急，且让他冲锋陷阵吧……”

第六百四十六章 谋而后发
李素行事向来非常谨慎。
虽然对这个曾经陌生的年代越来越熟悉，然而，这里毕竟是一个人治大于法治的社会。
“人治”二字看着简单，其实是个很可怕的字眼。
人治是君臣之治，社会等级森严，绝大部分人生下来就是被统治的，而小部分人投胎技术高明，生下来锦衣玉食，坐享祖辈父辈的恩荫，他们什么都不用干，也不需要立什么功劳，偏偏却能够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统治绝大部分人。
君臣之治，便是人治，它有法律，有规矩，但这些法律和规矩是由君臣说的算的，而且变数很大，惹君臣不悦了也是罪，这种罪可大可小，小则重杖流放，大则身首异处，简单的说，人治的意思就是，罚或不罚，杀或不杀，全在君臣的一念之间，至于法律，他们可以当作没看见。
李素也害怕人治，他怕自己某天干了一件坏事，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却被一刀砍了脑袋，连讲道理都来不及。
尤其是，他现在要做的事情，连考虑都不用考虑，绝对是一件足够砍一百次脑袋的惊天大事。
以李素谨慎的性格，这种事他绝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冲锋陷阵当急先锋的。
当急先锋的另有其人，当然非魏王殿下莫属了。
想把太子一脚踹下去啊？想当新一任的东宫太子啊？想等你父皇蹬腿后堂堂正正继承大唐江山啊？
可以啊，但没有付出，哪来的收获？或许魏王能哄骗别人给他当枪使，也或许别人自己犯贱心甘情愿给魏王当枪使，但李素绝不是这种人。
大家都是聪明人，要付出什么，想要得到什么，几乎不必把话说透，彼此一个基情满满的眼神，大家心里自然清楚了，魏王自己也清楚，李素和他是同一类人，都是心思雪亮且慧眼如炬，大家合作可以，互相利用也可以，但是，大家在这次合作中地位是平等的，谁也不会给谁当枪。
衡量利弊，权衡风险与收获之后，李素终于下定了决心。
这是个机会，彻底扳倒太子的机会，天时地利人和，还有李世民对李承乾越来越失望的冷淡态度，朝堂臣子们对李承乾如今自暴自弃的唾骂和指责，以及李承乾自己不争气，干出来的种种劣迹……
内忧外患，内外交困，李素所谓的“火候已成”，就是这个意思。
现在差的就是一根导火索，一个引爆朝堂和天下的事件。李素不才，愿意从背后抽冷子推李承乾一把。
“王直，你现在回长安，好生约束手下，这段日子不要露头，也不要到处瞎打听，这件事你那些泼皮游侠儿手下们掺和不起，明白吗？”李素低声叮嘱道。
王直点头：“放心，最近我又学到一个新词儿，叫‘打草惊蛇’，我绝不会打草惊蛇给你添麻烦……”
“行了，莫卖弄你那点可怜的学问了，我都替你羞得慌……记住，一定要约束手下，你手下那些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动用，还有……”
李素神情严肃，声音压得更低了：“还记得东宫的称心吧？那个太常寺的乐童……”
王直两眼一亮，顿时露出色迷迷的恶心表情。
李素嫌弃地啧了一声，这个表情很危险呀，王直以后是不是有改名叫“王弯”的倾向？
“收起你那恶心的表情！你找机会亲自见称心，要他密切注意太子最近的言行和动向，随时向你传递消息……”
王直点头：“就这？”
李素眨眨眼，忽然露出一抹坏笑：“顺便再让称心办一件事……”
……
李素使起坏来非常坏，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那种坏。
叫称心办的这件事，自然也不是什么好事。
东宫前殿外的花园里，一声惨叫划破了幽静的天空。
李承乾衣衫凌乱，喘着粗气，脸上泛起几许不正常的潮红，眼中不时闪过一道残戾的凶光。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微垂，刃身沾满了鲜血，在烈阳下折射出晶莹如琥珀般的冷光。
称心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绝色的面容一片苍白，微张着嘴，眼中露出惊恐的光芒。
李承乾的衣衫下摆沾溅了斑斑血迹，他的脚下，静静躺着一名穿着绛紫衣裳的小宦官。
宦官生得很白净，年纪约莫十四五岁上下，人已断了气，失去了焦距和光彩的两眼却仍圆睁着，看着天空的浮云，他的眼里甚至还有一丝痛苦和不解之色未曾消逝。
是啊，只是走路时拐过小径，不小心撞到了太子殿下，太子便愤而拔剑，一剑刺中他的胸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便永远消逝于人世。小宦官直到死都不明白，为何只是轻轻一撞，便引来了杀身之祸，这个世界为何如此严苛无情？
李承乾的喘息声渐渐平复，眼中的残虐之色不曾稍减，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小宦官，李承乾仿佛被那双无神却不解的眼睛刺痛了，忽然疯了似的举剑朝尸身又砍又戳。
“你看什么？你看什么？贱婢活该死在贵人手里，这就是世道！大唐太子，未来国君，孰不可为？死在我手里是你的福气，懂吗？”
疯子般不知砍戳了多少下，那具尸身已被虐得像一摊烂肉了，李承乾这才罢手。
称心吓得胆颤心惊，看着发疯的李承乾，忽然发觉他好陌生，相比初遇时的温文尔雅，如今的李承乾仿佛被恶鬼上身，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脑海里仿佛又浮现今日上午见到那个神秘人的情景。仍是那条暗巷，仍是藏在阴暗无光处的身影，仍是那道令他又惧又惊的声音。
称心很早便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那个神秘的下棋的人似乎很少动用他，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下棋的人已经放弃他了，或许，他只是那人无意识落下的一步废棋？
可是，他终究不是废棋，今日那神秘的人找来，称心便知道自己终于被人派上用场了。
高手下棋，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后而落子，他这个布在东宫身边的棋子，怎么可能是废棋？

第六百四十七章 醉酒祸言
卧底是个很复杂的职业，自古便有，如消耗秦国国力修水渠的郑国，如被勾践派到吴王身边的美女西施等等，当然，三国蒋干那个逗逼除外。
称心也是卧底。
事实上，如果当初李素没进太常寺，没听乐班奏乐，没看见人群中如花似玉的他，如今的称心恐怕还是太常寺一个小小的乐童，过着简朴却知足的日子，平凡，还有点小理想，过几年再娶一房妻室，一生就这样无风无浪地度过。
可是，当李素看到他的那一刻起，称心的命运从此改变了，他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他有了一个地位尊贵且特别宠爱他的男人，东宫里几乎所有的宦官宫女们都把他当成了妃子看待，可是，他过得并不快乐，他越来越压抑，越来越痛苦。
痛苦的根源不仅仅是藏在阴暗角落里支使着他的神秘人，更痛苦的是，他与李承乾的畸恋越陷越深时，李承乾却变得越来越陌生。
残忍，暴虐，无情，以前那个斯文有理的他再也看不见了，如今每天看到他时，不是酒气熏天便是歌舞纵色，把东宫里的宦官宫女当成牲畜般动辄杀戮，唯独对他称心，才能从他眼里到看一抹真情流露，可是，这样的真情却无法遏制称心骨子里的寒冷。
李承乾变了，称心也变了。
又爱，又怕，想留，又想逃。
耳边不断回荡着暗巷里神秘人阴冷的声音。
“太子易位，便是你重得自由之时，赐你万金良田，车马仪程，从此隐姓埋名，做个平凡的富家翁，如春秋时的西施那般，可与范蠡归隐山水间，此生无忧终老。”
这是一句承诺，是对他余生的补偿。
称心苦笑，归隐山水，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可是，这样的日子真的属于他么？
他……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东宫花园里，小宦官的尸身已不成人形了，李承乾执剑将他砍得血肉模糊，砍到累了，李承乾弯腰喘息不已，情绪宣泄过后，看着地上的一摊烂肉，李承乾露出了恶心的表情，转身看到身后一脸惧意的称心，李承乾皱了皱眉，随即重重哼了一声。
“叫人来，把他抬出去葬了，此事不可宣扬。”
说完李承乾一拂袍袖，浑若无事地离开。
称心呆呆地看着那具尸首，良久，忽然弯腰，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
尸首处理干净，李承乾照旧前殿开宴，貌美如花的舞伎们挥舞着长袖，在悦耳的乐声中翩然扭动着婀娜的身姿。
李承乾一手执盏，另一手搂着称心，脸颊因醉酒而泛起潮红。
称心强笑着为他斟酒，一盏接一盏，酒色撩人，李承乾醉意愈浓。
“美酒，美色，人生长醉，大丈夫当如是也！”李承乾放浪大笑。
称心强笑道：“殿下今日兴致高昂，奴为殿下高兴。”
李承乾搂着称心的手忽然加重了力道，嘴里喷着浓浓的酒气，打了个酒嗝儿，醉眼迷离地道：“称心，待孤继大统之日，孤封你做皇后，那个太子妃苏氏……毫无乐趣，只知喋喋不休劝我这个劝我那个，跟东宫那几个老匹夫一个德行，孤若即位……必废了她！还是孤的称心最解人意，孤……立你为后……”
称心闻言心尖儿一颤，随即苦笑道：“殿下，您真的醉了，回寝殿歇息可好？”
李承乾哈哈笑道：“丝竹悦耳，歌舞翩跹，孤何醉之有？称心，莫坏了我的兴致！来，酒满上！”
称心幽幽一叹，执壶为他斟满了酒，秋波般的眼眸不经意似的朝殿外廊下瞟了一眼。
廊下，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立于墙后，宫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灰色的袍袖不小心露出了一角，可大醉中的李承乾并未发现。
称心一眼瞟过，神情犹豫了片刻，最后暗暗一咬牙，堆起了如花般的笑靥，端杯朝李承乾敬道：“奴为殿下贺，他日殿下若承继大统，只盼您莫忘了与奴这几年的情分……”
李承乾一口饮尽，大笑道：“如何能忘，放心，孤绝不负你，百年前有个陈朝，陈朝文帝独宠韩子高，二人恩爱如胶，日夜相伴，文帝曰他日必封其为皇后，哈哈，男皇后……陈文帝有此气魄，孤岂能让他专美于前？他能做的事，孤也敢做！称心，待孤坐上那个宝座，你便是孤的男皇后了。”
称心眉梢微动，垂头轻声道：“奴谢殿下宠爱，只不过奴毕竟是男子，封为皇后怕是惊世骇俗，朝中忠直之臣甚多，殿下纵为天子，恐怕也不能随心所欲呢，殿下对奴的宠爱，奴领受并感激，但请殿下万莫当真……”
李承乾呆了一下，接着大怒：“你不信我？不信我将来封你为皇后？”
称心露出惶恐状，强笑着为他斟酒：“殿下莫恼，来，奴敬殿下，请殿下满饮……”
李承乾借着酒劲，赤红着眼道：“莫把话扯远了，称心，待到孤即位之时，你便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什么忠直之臣，世间黑白曲直，全在他们一张嘴皮子里……”
打了一个冗长的酒嗝儿，李承乾身躯已有些摇晃，却冷哼道：“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忠直之臣？哈哈……”
这句千古有名的混账话说出口，称心幽幽一叹，垂头不再发一语。
好了，神秘人给他的任务已完成，他要的就是这句话，而殿外那道身影……等的也是这句话。
李承乾话音刚落，殿外廊下便传来一道怒哼。
“太子殿下，你太过分了！昏聩残暴至斯，岂可为君！”
一声暴喝，打断了殿内丝竹歌舞的旖旎气氛，殿内无论乐师，歌伎舞伎全都停下，一脸愕然地朝殿外望去。
大殿门外，一身灰袍的太子左庶子张玄素立在门槛外，一脸怒意地瞪着李承乾。
李承乾也惊呆了，神情很快闪过一丝慌张和惶恐。
……
一句话能造成多么恐怖的后果，没人比李承乾更清楚。
太极宫。
时已深夜，甘露殿仍点着宫灯，殿内一片静谧，上方高挂的一盏盏宫灯，将大殿照得雪白如昼。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正在批阅奏疏。
自他登基以来，批阅奏疏已成了他每天花费最多精力的一件事，“贞观之治”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却是君臣们日以继夜勤奋操劳的结果，治理一个国家要付出的心力绝对是旁人无法想象的，每天上千份奏疏，李世民绝不假手旁人，每一份都由他亲自打开，每一个字都要看进去，每一句御笔亲批的字都写得清楚明白，这样的工作，李世民干了十七年。
成为圣君的首要条件，必须要勤劳，永不怠政。
夜色已深沉，空气仍有些燥热，矮桌上的烛灯有些暗淡了，李世民取针，将灯芯挑亮了一些，再看看桌上仍堆积如山尚待批阅的奏疏，不由摇头苦笑，叹了口气，打起精神继续批阅下去。
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狗累，这就是当皇帝的代价，享受万邦朝拜齐称“天可汗”的荣耀，就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
万籁俱静的深夜，殿外传来非常突兀的脚步声。
很快，殿门外一名宦官跪下，战战兢兢地道：“陛下，太子左庶子张玄素求见。”
李世民皱眉：“这么晚了，张玄素见朕做甚？告诉他，有事明日朝会再说。”
说完李世民不再理会宦官，垂头继续批阅奏疏。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不经意抬头，发现那名宦官仍战战兢兢跪在门口。
“怎么了？”李世民沉声问道。
“回陛下，张玄素长跪宫门外不起，说是有要事启奏陛下，是关于……东宫太子殿下的。”
一听到“太子”二字，李世民无法拒绝了。
这是他的一块心病，半年未见自己这个嫡长子了，但李世民并不如外界猜测的那般冷漠，事实上东宫每天都有消息传进太极宫，李承乾吃了什么，胃口如何，喝了多少酒，说过什么话，甚至……最近甚为宠爱一个太常寺乐童出身的男子等等，事无巨细，李世民都清清楚楚。
越清楚，李世民越失望，于是越不想见他。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彼此打听中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关系越来越恶劣。
“太子怎么了？”李世民终于搁下了笔，挺直了身子问道。
宦官小心地道：“奴婢不知。”
李世民想了想，挥手道：“宣张玄素觐见。”
宦官急忙退下传旨去了。
没过多久，张玄素急步走到大殿门外，一脚跨过门槛，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李世民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张玄素伏地悲呼道：“臣张玄素有负圣恩，罪该万死，请陛下恕罪！”
李世民吓了一跳，急忙起身走到张玄素面前，亲自伸手扶他，温言道：“张卿何出此言？大晚上的，究竟出了什么事？”
张玄素摇头不肯起身，仍拜伏于地，泣道：“臣愧对陛下厚望，这几年教导太子殿下，臣不敢懈怠，然而殿下却不思进取，言辞昏聩，举止暴虐，臣万死，不配担此重任，恐背千古之骂名也，今日向陛下请罪……”
李世民呆愣片刻，笑道：“这没头没脑的，张卿到底想说什么？莫非太子顽劣，让张卿受委屈了？无妨，朕命太子向你赔罪便是，请罪之说，张卿不可再提，免坏我君臣之情。”
张玄素泪如雨下，伏首泣道：“臣于贞观八年蒙陛下看重，任为太子右庶子，后升左庶子，辅佐太子监国听政，教授太子帝王之术，七年以还，臣不敢稍忘陛下和社稷重托，终日兢兢业业，不辞操劳，太子一言一行稍有失当，臣必上言劝谏，以正视听，可是这一次，臣……真的绝望了，陛下恕臣无法再辅佐太子殿下，只想辞官还乡，远避庙堂……”
李世民眉头一掀，听到这里，他终于发现事不寻常了。
这恐怕不是普通的君臣拌嘴，否则张玄素不可能是这个样子，当初自己决意修洛阳宫，张玄素上疏劝谏而触怒了他，刀快架到脖子上也不曾见过他如此心灰意冷的悲伤模样。
“张卿且起，有什么话细细道来，太子到底怎么了？你只管说，朕绝不偏颇。”
张玄素流泪叹息。
东宫属臣，在外人眼里看来那是前程无量的官职，太子潜邸之旧臣，只要有耐心等到老皇帝蹬腿归天，太子即位，他这种东宫老臣必将被重用，多熬些年岁，当个位极人臣的三省宰相并不难，张玄素虽说是有名的谏臣，终究也有几分权欲，他也希望自己有当宰相的那一天。
然而，今晚李承乾说的那番话，“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这句话终于震惊了他，他对李承乾彻底感到失望，甚至心寒了。
如此残暴之君，将来若即了皇帝位，岂不血流成河？这样的太子，值得他辅佐吗？
张玄素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些年辅佐的人竟然是这等性子，他发现自己侍侯不起了，一则心寒，二则害怕，三则，为千万黎民而哀。
左思右想，犹豫迟疑，张玄素终究是贞观朝里有名的正直谏臣，他选择了进宫如实禀奏。
“杀五百人，岂不定”，这句话别人说起来顶多是句酒醉后的狂妄之言，任何人说这句话都可以当成是玩笑或是醉话，任何人都可以说，唯独太子不能说。
从李承乾嘴里冒出这句话，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没人敢把它当成胡言乱语或是酒后狂言，也没人觉得这仅仅只是一句混账话，因为他是太子，任何时候，任何地点，任何一句话，听在别人耳朵里，都会自动上升到政治高度，没别的原因，因为他是太子，他说当皇帝后杀五百谏臣，任何人都要当成一句真话，认真听进去，并且记在脑子里，因为他有能力做到这件事，甚至更多。
不得不说，这句话太严重了，张玄素无法再站在李承乾的立场帮他粉饰太平，哪怕是东宫属臣，他也无法隐瞒下去，他怕担上责任，怕背负千古骂名，教了七八年，就教出这么一号货色，张玄素羞愤得真想一头撞死在李世民面前。
原文原话，一字不改，张玄素老老实实在李世民面前复述出来。
李世民听完后两眼呆滞，沉默不知多久，神情布满了不敢置信，最后噗嗤一笑，摇头道：“张卿言过其实了吧？承乾虽说不长进，但也不会昏聩残暴至斯，朕的儿子，朕了解他，这两年确有种种不如人意之处，而且不思进取，纵情酒色，甚至也因小过而杀过东宫里的宦官，这些朕都知道，但他不可能说出如此混账的话来，哈哈，怕是当时承乾酒醉，说话含糊不清，张卿听错了。”
张玄素也不争辩，跪在他身前垂头默默流泪。
没有争辩，反而是最有力的解释。
看着张玄素愧疚愤恨的复杂表情，李世民的笑容也有些僵硬了，接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脸，僵硬凝固的笑脸渐渐敛起，神情开始凝重，最后迅速化作一片潮红的怒意，宽阔的胸膛也开始急速起伏不定。
“他……果真如此说？”李世民语气冷森道。
张玄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伏地泣道：“臣失职，臣辅佐太子不力，罪该万死！”
李世民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心灰意冷地闭上眼。
“……杀五百人，岂不定？”李世民喃喃念叨着这句话，震惊且震怒的表情落在张玄素眼里分外可怖。
“好气魄啊，呵呵……”李世民忽然冷笑。
自他登基以来，朝中谏臣不少，从魏徵到御史台的各位监察御史，再到他身边的中书舍人，严格说来，这些人都算是谏臣，以李世民博大的胸襟，有时候也恨不得把这些没事挑刺的厌物们全杀了。
可是，他不敢杀，一个都不敢杀，哪怕当初魏徵站在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他的鼻子连骂三声“昏君”，他也没动魏徵哪怕一根手指头。
现在好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位太子殿下一开口便是“有谏者，我杀之”，而且还要“杀五百人”……
昏聩到这等地步的话，李世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堂堂太子说出来的。
看着垂头无语的张玄素，李世民眉头拧出水了，神情阴沉地瞟了他一眼。
到这个时候，李世民还是不愿完全相信他的话，因为李承乾不仅是太子，也是他的亲儿子，张玄素却只是个外人，李世民不愿因外人一言而冤枉自己的亲儿子。
“宣……太子觐见，马上！朕……想问问他！”李世民目光阴冷，咬着牙从齿缝中迸出这句话。

第六百四十八章 雷霆罚过
一句混账话出口，李承乾终于给自己惹了大祸。
太子的一言一行时刻有人盯着，原本这个太子就干得很差劲了，不是酒就是色，偶尔还杀一两个宫人泄愤或取乐，对敌人不是污蔑就是刺杀，自贞观九年长孙皇后逝世以后，李承乾完全变了样子，与当年那个温文识礼，勤学谦逊的东宫太子判若两人，仿佛被恶鬼上了身似的。
恶劣的言行君臣能忍则忍，李世民疼爱这个嫡长子，孔颖达，褚遂良这些当世大儒不停地往东宫里送，只指望李承乾能够迷途知返，痛改前非，而朝臣们，则只能安慰自己这只不过是青春少年时期的叛逆，毕竟大家都年轻过，年轻时也没见几个太懂事的，谁没当过几年人渣呢？待到过些年岁，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又或者，被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几记耳光后，男人都会懂事了。
君和臣都在自己骗自己，都觉得李承乾属于那种还可以抢救一下的病人。
可是，李承乾说出“杀五百人，岂不定”之后，知道此事的张玄素，李世民心都凉了，只觉一盆冰水都头淋到脚，那种发自骨子里的森寒之意令人悚然惊骇。
李承乾出生于武德二年，今年正好二十四岁。
这已不是有资格年少轻狂的年纪了，在这个人均寿命并不长的年代里，二十四岁的男子早已懂得了一切该懂的事，礼义廉耻这些做人的基本准则早应深植人心，一个二十四岁的成年男子，说出“杀五百人，岂不定”的话，李世民和张玄素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借口原谅他。
典型的残暴不仁的昏君暴君之言，李世民只觉得心如针扎，李承乾的一句话，将他多年对儿子的培养教导付之一炬，心血东流。
这样的人，如何能当皇帝？
甘露殿内，李世民与张玄素四目相对，二人的目光同样的苦涩。
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传来慌乱的脚步声，李承乾的身影在殿门外矮了一截，伏首惶恐道：“儿臣承乾，奉诏拜见父皇。”
……
太平村。
村东面四里有一座矮山，山无名，但常有野兽出入，往年年景不好时，那座无名的矮山便成了村民们的粮仓，下套，挖陷阱，设兽夹，或是弓箭，削尖的竹竿等等，用这些工具多少总能打几只锦鸡或是野兔，运气好的话猎一只狼或一头狍子，算是开了利市。
今日李素也打猎，当然，属于闲得发慌吃饱了撑的那种打猎。
作为食物链最顶端的人类，无聊时祸害一下食物链下层的动物，人类表示毫无愧疚。
同行的不止李素一人，这次带上了李治和小兕子，后面跟着二人的亲卫和李家的部曲，一群人浩浩荡荡上了山。
打猎是大唐的时尚运动，当然，属于权贵阶级的，平民打猎只为填饱肚子，粮食有保障时，百姓一般是不会去祸害动物的，人与自然界的互相依存关系，百姓比权贵做得好多了。
这个年代的娱乐活动实在太匮乏了，权贵不事生产，不劳动，而且客观的说，也没几个喜欢读书的，大把的空闲无聊时间如何打发？当然是荒废蹉跎青春了，不然能干嘛？
李素和李治显然也属于闲得发慌的那一类人，一大早李治领着妹妹进了李家的门，以李素的懒散性格当然不会太花力气招待他们，毕竟大家这么熟了，所以李治进门逛了一圈后，发觉……李家也很无聊，于是兄妹二人托着腮坐在前堂里唉声叹气，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李素看不下去了，只好带二人去打猎。
领着原地满血满蓝复活的兄妹二人，李素叫下人准备了弓箭，刀剑，长矛，大网等物，许明珠怕兄妹二人受伤，又从家里取出两副小号的皮铠给李治兄妹穿戴上，一群人前呼后拥一副征讨水泊梁山的架势浩浩荡荡进山，看起来活像一群给英雄人物当垫脚石的炮灰，李素作为主帅都对此行很没信心。
山涧泉水潺潺，鸟鸣花香，处处幽远宁静，风景美不胜收。
李治边走边喘息，小兕子则被亲卫搭了个简易的软轿抬着，一行人走得不快不慢，大家都对成绩没什么野心，也不在乎能不能打到猎物，以游山玩水为主。
“子正兄可知，昨夜宫里出了大事……”李治喘着粗气搭话。
“什么事？”李素心不在焉地回道，眼睛却四下张望。
风景虽然不错，但不宜居住，唯一的优点是空气好，可是抛开野兽不提，光是山里的蚊子就能把人咬成满头包的西天菩萨，而且山上大树遮荫，采光也差。
摇摇头，李素悻悻放弃在山里盖个小别墅的想法。
李治叹了口气，道：“昨夜父皇教训了太子……”
李素一怔，接着笑道：“老子教训儿子，天经地义的事，算得什么大事？”
李治叹道：“教训得太残暴了啊……父皇亲自动手了，抄起殿外武士的铁镗便打，听说太子的腿被父皇打断了……”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李素的注意，惊道：“啊？太子干了什么事令陛下如此恼怒？”
李治摇摇头：“不太清楚，早起只听身边的宦官模模糊糊提了几句，据说是太子说了一句醉言，说什么‘我若为帝，当肆吾欲，有谏者，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就是这句话惹恼了父皇……”
李素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古怪，随即震惊状：“太子说几句醉话而已，陛下怎能当真？”
李治挠挠头，道：“听宫人说，太子这句话很不妥，是昏君暴君之言，所以父皇很生气，亲自动手把他的腿打断了……”
李素眨眨眼道：“腿都打断了？这可真是喜闻……啊，悲伤的消息啊……”
因为儿子太残暴，所以老子残暴地把儿子的腿打断了……
李治愁道：“这事闹得很大了，据说天刚亮，外面的朝臣已知道了一切，朝臣们都炸了锅，尤其是太子的那几句话，更令群情激愤，就连向来不掺和政事的几位将军叔伯们都气得在宫门前大骂不休，他们骂的不是父皇和太子，而是骂那些东宫属臣，如左右庶子于志宁，张玄素他们，说他们怠于教导，而致太子残暴不仁，动摇大唐未来的社稷根本，不仅请父皇治罪，而且要求张玄素等人全部自尽以谢罪天下。程伯伯最暴躁，听说连斧子都拎出来了，叫嚣说莫让他在长安看见于张二人，看见就弄死……”
李素睁大了眼睛。
这帮家伙果然都是老杀才，好不容易掺和一回政事都透着一股子血腥气，非常的简单粗暴。
混账话说得太严重，而且矛头直指所有的朝臣，李承乾当了十七年太子，这算是第一次向外界以非正式的形式宣布未来他当皇帝后的施政纲领，纲领很简单，谁敢上谏说一些让我不痛快的话，我就弄死他。
这话谁听了都受不了，朝臣的职责之一就是上谏，臣子上谏给皇帝，通常都不是很顺耳的，李承乾居然说什么“有谏者，我杀之”，这话可算捅马蜂窝了，我们好心上谏，为的是大唐江山社稷，为的是国富民强，你不但不听，反而要杀我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两张嘴皮一碰说得轻巧，一句话给未来大唐的臣子增加了多少职业风险？你有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李素虽然没看到满朝文武大臣齐崭崭站在宫门前骂街的盛况，但他可以肯定，李承乾的这句话传开后必然人心尽失，恐怕连以前坚决站在太子阵营的那些朝臣们也不大稳当了，都说良禽择木而栖，跟这么一位残暴的老大以后到底是吃香喝辣还是人头落地，谁都要在心里掂量掂量，皇帝陛下繁殖功能如此强大，实可谓皇子多如狗，公主满地走，为何非要选择在这棵树上吊死？跟谁不是跟啊？
嘴角的笑意有点掩饰不住，李素忍不住想笑，看来称心办这件事办得不错，不动声色地给李承乾挖了坑布了局，果真诱导李承乾说了这句混账话，待李承乾被扳倒后，倒是要给称心安排一个好出路，让他痛快安逸过完一辈子才是。
“子正兄，如此严肃的事，你为何发笑？”李治不满地瞪着他。
李素正色道：“殿下看错了，我这是苦笑，为社稷为百姓发出的苦笑，太子说这话……委实不应该啊。”
李治点头：“没错，我也觉得不应该，但我只是皇子，反正也轮不到我当皇帝，朝堂政事，我也不该去掺和……”
李治说着，忽然露出不忍之色，叹道：“只是……太子说错了话，父皇教训便罢，下手却太狠了，怎能打断他的腿呢？”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李治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两声道：“子正兄，我说错什么了吗？”
李素笑道：“你没错，错的是太子，太子是成年男子，一个成年人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是要负责的，做对了，坦然享受成果，做错了，也要坦然承受后果，我大唐王师横扫天下，战无不胜，是因为军纪严明，赏功罚过毫不含糊，做人做事其实也应该这样，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该接受惩罚……”
“殿下试想，如果太子今日之言陛下轻轻揭过，太子没有受到教训，便会觉得自己说的话没错，无形中给了他鼓励，将来太子登基，再回忆起当年这句他自觉很正确的话，并且照这句话去施政治国，殿下你想想，那将会给大唐带来多么可怕的危害，忠直老臣因谏而罪，剩下的朝臣惧帝王之威，为求自保而不敢上一谏，不敢发一语，朝堂上再也听不到任何让帝王不高兴的声音，帝王自以为天下太平，漫舞笙歌，上昏而下效，那时的大唐，将会是怎生模样？”
李素看着拧眉思索不语的李治，笑道：“所以，做错了事就必须罚，不罚便是纵容，是默认，寻常人家还好说，然而天家太子说错了话，危害的可是一整个国家，殿下莫怪你父皇下手狠，他必须这么做，必须给太子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否则会给未来的大唐社稷埋下严重的隐患。”
李治渐渐露出恍然之色，接着很正式地朝李素长揖一礼：“治谢子正兄解惑，我确实不该心存仁慈偏颇而误了社稷。”
李素欣慰地笑，一伸手，恰好够着他的头顶，于是很自然地做出笑抚狗头的动作。
这样的孩子才真正的让人省心啊，而且很仁慈，看，摸他狗头他也不反抗，多仁啊……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仁心善念
李素觉得李治的性格和自己有几分相似。
当然，相似的不是懒，这方面没人能和李素比，世上的懒人其实也多，但懒到李素这种地步的实在凤毛麟角。
李治和李素相似的地方在于随性，做人做事都很随性，没有太明确的目的，也没有太大的野心，像一块浮在水面上的浮萍，随着水流的方向而动，今天水流往东方，浮萍说，啊，行，就去东方，明天水流往西方，浮萍说，啊，无所谓，你高兴就好，后天水流往北方，浮萍说，你是不是有病……
随性的人脾气都很随和，很少动气，当然，进取之心也稍微差了一些，说好听点就是享受人生，说得不好听就是混吃等死。
李素的身份是县侯，他觉得一个县侯足够了，说大不大，不会引起别的权贵妒忌眼红，说小不小，勉强也算挤进了权贵圈子，平民百姓见了他也得毕恭毕敬行礼让道。
李治也一样，如果朝堂不出现变故，李承乾当了皇帝，李治仍是那位闲散的王爷，整天只需要负责好好活着，而李承乾对这位还未成年的亲兄弟也不会太严苛，毕竟是同一个娘胎出来的，跟外面那些妖艳兄弟好不一样……当然，前提是李治不要表现得太进取了，一个闲散王爷如果太有上进心，太忧国忧民，皇帝可能不会答应，再亲的兄弟都会琢磨着是把他剁成四块还是八块比较美观……
所以李世民的诸多皇子里，李素唯一看得顺眼，愿意多亲近的，只有一个李治，初识时或许带着几分功利的想法，觉得应该抱住未来高宗皇帝的大腿，彼此熟悉之后，这种功利的想法淡了许多，如今李素眼里的李治，就是一个和自己很像的，天真单纯有点贱有点蠢萌的小屁孩，像一个大多数时候懂事，偶尔也淘气调皮的小弟弟，仅此而已。
二人连打猎都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一边走，一边看风景，顺便聊点八卦，一副游山玩水的放松模样，至于打猎，却成了最不重要的事，看见有野鸡野兔跑过去，嘻嘻哈哈地搭箭射一下，一箭落空也不气馁，哈哈一笑便继续走，享受过程，重在参与，深得奥运精神之神髓。
小兕子也很兴奋，从小被养在深宫，身体不好难以外出，这些年基本没出过太极宫的大门，这次李素带她打猎，委实是生平第一遭，看到各种花草小兽都会引得她一阵高兴的怪叫。
李素揉揉她的头，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冒汗的小脸蛋，怜惜地道：“累不累？”
小兕子摇头，露出一脸灿烂无邪的笑，一路上都被亲卫抬着，脚都没着过地，确实累不着她。
李素笑道：“小兕子这些天有没有乖乖吃药？”
小兕子乖巧点头，随即挤出一脸难受的拧结模样，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比划着：“每日父皇逼我喝两次，是孙老神仙亲自熬的，好苦……子正哥哥，你能劝父皇不要逼我喝药了么？我的身子好多了，现在能蹦能跳呢。”
李素大笑：“那可不行，药是治病的，小兕子的病还没好，一定要坚持喝，等将来痊愈了，我带你到处玩耍，打猎，捉鱼，摘果子，想干啥都没问题。”
小兕子幽幽叹口气，像个大人似的愁眉苦脸道：“可是……谁知道什么时候痊愈呢？若是一生不能痊愈，岂不是每天都要喝药，喝得我都不想活啦……”
李素想了想，扭头朝李治道：“你父皇是不是在宫里修了个浴池？听说修得很奢华，连地上铺的都是西域宝石。”
李治一愣，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修得挺大的，学你家池子的模样，连那个蒸馍一样的小屋子都和你家一个样……”
李素撇了撇嘴，抄袭还抄得如此高调，谁知道万邦拜服的天可汗陛下居然如此闷骚？
揉了揉小兕子的脑袋，李素笑道：“小兕子喜欢玩水么？”
小兕子点点头：“喜欢！父皇的大池子我每年冬天都喜欢在里面玩。”
李素笑道：“回去跟你父皇说，以后无论任何季节，都让你去池子里玩水，不过玩水可不是随便扑腾，而是要游的，池子那么大，每天来回游十几遍，对你的身子更有好处，痊愈更快。”
小兕子两眼一亮：“真的吗？真的可以每天玩水吗？”
“游水，不是玩水。”李素每个字咬得很重，并且做了几次标准的游泳动作：“要像这样游，在池子两端来回游十几遍，不出两年，想必你喝的药便可以停了。”
小兕子大喜，连连点头：“我喜欢游水，不喜欢吃药，以后就游水了。”
李素转头看着李治，道：“记住我的话，回去告诉陛下，派几个识水性的宫女教小兕子如何游水，游水的时候也请太医候着，出了状况可以及时施救，记住，每天都要坚持，不可一日懈怠。”
李治见李素一脸严肃，顿知刚才所言不虚，于是神情一凝，急忙暗中记下。
李素捏了捏小兕子的脸蛋，嗯，身子好转了，也比以前胖了些，肉肉的脸蛋捏起来很有手感，模样也比当初刚认识她时可爱多了，真正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瓷娃娃，人见人爱。
至于刚才说游水，确实不是李素瞎编。
哮喘这毛病，要根治是很难的，可以说一辈子离不开药，说到底这是人体肺部的毛病，要治便要从根源抓起，而游泳这种运动，对增强肺部功能是很有效果的，一千多年后的哮喘病人，只要不是严重到一运动就喘的那种，医生都会建议他们坚持游泳，用最健康的方式逐渐改善肺部，以后或许还会偶尔哮喘，但频率一定会减低很多，到了身强体壮的阶段，一年也就复发几次。
对小兕子来说，游水显然比喝药的感受强多了，也算是投其所好，只不过，游水可不是玩水，很辛苦的，过些日子有她在大池子里哭的时候。
众人走过一道山梁，攀上山腰，眼前光线一亮，顿觉柳暗花明，眼前是一片平缓的青草坡地，时已夏末，蝴蝶在不知名的野花上翩翩飞舞，四处传来清脆悦耳的鸟鸣，草地上，两只肥硕的大兔子领着一窝小兔，正一蹦一跳地吃着青草，不远处还有几只山鸡，三三两两散布周围，埋着头不知在啄着什么。
见眼前这片景象，李素未及赞叹，小兕子却当先咯咯笑了起来，两条小短腿不停蹬动，嚷嚷着要下来，李素只好亲自把她从软轿上抱下，小兕子脚刚落地便蹬蹬朝前跑去，不时故意往地上一摔，调皮地打几个滚儿，亲卫们步步紧跟，警惕地四下观望，提防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大型野兽伤人。
“子正哥哥，我要兔子，要兔子！”小兕子指着远处被吓得惊慌逃走的兔子大叫道。
亲卫不待李素下令，三五人一拥而上，须臾间便逮住了那几只傻兔子，李素看了看，嗯，很利落，全家老小一个都没放过，满门查抄的架势。
小兕子怀里抱着兔子，稀罕得不行，也不顾惊骇绝望的兔子使劲在她怀里挣扎，她却一脸母性温情地不停抚摸着兔毛，低声不知呢喃着什么，没过多久，兔子在她怀里居然安静下来了。
李治和李素并肩静静看着她，看着妹妹如此高兴，李治的脸上也布满了宠溺的笑容。
“小兕子爱哭，几乎是从小哭到大，我这个亲哥哥都哄不好，唯独跟你在一起才笑得那么开心，子正兄，多谢你了。”李治诚恳地道。
李素笑道：“我也只是带她玩耍而已，小孩子嘛，玩起来就无忧无虑了，你们住的太极宫太严肃了，小兕子怎么高兴得起来？”
正说着，身后的方老五耳朵忽然支了起来，锐目朝左前方一扫，忽然抬手道：“侯爷，前面有只鹿，可要射杀？”
李素二人愕然望去，却见远处丛林里慢悠悠走出一只鹿来，身子有点肥壮，看来夏天长了不少膘，灵巧轻盈的四蹄悄无声息地踏上草地，似乎对周围的人群并不太害怕，在众人的目光里慢慢地踏蹄前行，一副明星出场时的派头。
李素笑了笑，顺手接过方老五递来的弓，弓不大，拉力大约不足一石，李素和李治都是文弱书生的体质，只能拉得开这种小弓。
李素接过弓，却转身将它递给了李治，笑道：“今日殿下虽发了不少箭，却一箭都未命中过，我都为你羞愧，也不知道你羞不羞，来，射这只鹿试试。”
李治赧然接过弓箭，又白了他一眼，哼哼道：“子正兄的战绩和我一样，你都不羞，我羞什么？”
李素被顶得有些恼羞成怒，没好气道：“少废话，再射不中的话，我叫人在这里钉一块石碑，碑上记曰：‘大唐晋王治狩猎于此，无一命中，书以记之，贻笑千古’，就问你怕不怕。”
李治一滞，随即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颓然叹道：“……怕。”
说着李治搭箭，拉弓，弓弦一阵轻微的吱呀响，雪亮幽冷的箭矢已指向那只悠然垂头吃草的鹿，人与鹿相隔二十步，这个距离很适合。
旁边的亲卫纷纷悄无声息地拔刀出鞘，若那只鹿中箭逃走，众人便待一拥而上，帮李治善后，随着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李素的心情也情不自禁紧张起来，静静看着李治利箭离弦。
等候很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李治却忽然放下弓箭，奇道：“子正兄，那只鹿……肥得不像话，是只母鹿吧？”
李素眯着眼打量，方老五在一旁道：“公鹿有角，母鹿无角，晋王殿下，那只鹿确实是母鹿。”
憨厚地一笑，方老五接着道：“那只母鹿四肢粗壮，腹部鼓胀，怕是肚里怀着小鹿崽子呢。”
李治一惊：“怀了小鹿？”
“是。”
李治朝四周一挥手，亲卫们纷纷还刀入鞘，李治转身将弓箭递还给方老五，看着李素正色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母鹿怀子，孕育生灵，我实不忍为一时之乐而加害，子正兄，我等且放它一条生路吧，我们少找一点乐趣，便多成全了一对母子。”
李素动容，深深看了他一眼。
若以前李素还对李治有种淡淡的轻视，觉得他只不过是个蠢萌的小屁孩，那么到这一刻，李素才真正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是个小屁孩，但他已经像个大人了，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是心怀仁念的主见。
历史上的大唐帝国横扫天下，在这个小屁孩手里发扬光大，领土版图之大，甚至胜于李世民这位天可汗，“内圣外王”的政策，也在他的治下执行得淋漓尽致，百姓拥戴，邻国敬畏，造就了真正的大唐盛世。
今年才十二岁的李治，已初显若干年后“内圣外王”的雏形。
这一刻，李素扶助他夺嫡登基的决心更多了几分坚定。
这样的人当皇帝，社稷黎民之幸，有什么理由把这个位置让给别人？李承乾不行，魏王也不行，他们不配。
深深看着脸庞仍显稚嫩青涩的李治，李素笑道：“殿下宅心仁厚，天下之幸也。”
李治腼腆一笑：“只不过放了一只鹿，跟天下幸不幸没啥关系，子正兄莫把我抬得太高了。”
李素笑了笑。
嗯，该找个机会跟这小屁孩聊聊人生和理想了，没有野心是好事，但李治必须要有野心，这是他的命。
……
踏着夕阳的余晖，一行人尽兴而归。
回到村口时已是夜幕降临，长安城门早关了，李治提前派人进宫给李世民报了信，今晚和小兕子夜宿李家。
皇子和公主夜宿李家也不是新鲜事了，以前第一次时全家上下出动，如临大敌，第二天薛管家满面红光，村里见人就吹嘘，自家侯爷如何如何了得，当今龙子都飞进李家夜宿，简直是皇恩浩荡云云，李治睡的那间厢房被薛管家封闭起来，任何人不准进去，说是怕下人冲撞了紫气云云，定要他自己亲自清扫才满意。
后来李治和小兕子夜宿的次数多了，薛管家与两位皇子皇女的交道也多了，渐渐地，态度变得比以前随意，没有那种诚惶诚恐如履薄冰的小心劲，了解以后才发觉，原来皇子其实跟寻常人一样，也是两手两脚，不比别人多长个什么东西，而且教养特别好，半大的孩子在李家从来不端王爷公主的架子，见李道正，许明珠都是恭敬行礼，连他这个管家都友好地点头招呼，如此有礼貌又可爱的孩子，当然博得了李家上下一致的喜爱。
进村口已是掌灯时分，时间拿捏得很好，当然，今日的收获很可怜，总共也就打了两三只山鸡，还抱回了一窝活兔子，小兕子对那窝兔子宝贝得不行，可以肯定，这窝兔子今晚肯定不让吃。
李治对山鸡很有兴趣，从下山到村口，一路上喋喋不休，挣扎犹豫到底是烤着吃还是让李家厨子做个新奇的爆炒鸡丁。
从村口到李家尚有一段路，李素被烦得不行，正打算给小屁孩一个教训时，路边一棵合抱粗细的槐树后忽然一阵响动，方老五和李治的亲卫反应最快，疾若闪电般冲到前面，以身挡在李素和李治面前，拔剑大喝道：“何人鬼鬼祟祟！滚出来受死！”
树后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名道姑模样的女子战战兢兢从树后转了出来，一步一哆嗦，显然害怕极了。
“贫道……贫道无意……”
李素定睛一看，竟是武氏，不由嘴角一勾，挥手淡淡道：“都退下吧，是熟人。”
武氏今晚仍是道姑打扮，俏脸似乎刻意扑了一点粉，微弱的月光下看起来颇为白净，站在李素面前垂头，恭敬地道：“贫道见过侯爷。”
李素笑道：“武姑娘，这么晚了还不回道观？”
武氏轻声道：“贫道见今夜月色不错，想出来走走，未料走得远了，正打算回道观，又见侯爷仪仗过来，贫道心急，想避让……”
李素没说话，旁边的李治打量了她一眼，噗嗤笑道：“头次看见有闲情雅致赏月的道姑呢，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整天忙着念道经，或是炼丹吗？”
武氏恭敬地道：“回这位贵人，是的，但贫道也是偶尔为之，冲撞了贵人的驾，请恕罪。”
李治摆摆手，大笑道：“什么冲不冲撞的，大路又不是我家的，我能走，你也能走，哈哈，这位道姑姐姐，你走起来可比我好看多了……”
武氏以袖掩嘴，噗嗤一笑，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恭声道：“多谢贵人夸赞，未请教贵人是……”
李素没说话，一直静静听着李治和武氏的对话，然后不时扭头若有深意地看李治一眼。
越看越不顺眼，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居然学会撩姐了……

第六百五十章 福至心灵
本该命中注定的一对夫妻，第一次见面居然从耍流氓开始，可见“缘分”二字是多么的扯淡。
李素望向李治的目光愈发深邃了，很想不通啊，这家伙撩女人的本事从哪里学来的？
武氏似乎也有点慌张，急忙退了一步，抬头飞快朝李素一瞥。
李治却浑若不觉，笑道：“人确实是人，但莫叫什么贵人，我也不算太贵，哈哈……”
李素嘴角抽搐了一下，这冷笑话冷的……
李治说完又朝李素扬扬下巴示意，李素忍着抽他的冲动，暗叹一口气，上前为李治撑面子。
“武姑娘，这位是我大唐皇九子，晋王殿下。”
武氏吃了一惊，急忙上前裣衽见礼，李治摆了摆手，笑道：“勿须多礼，本王今日只是微服私访，不必张扬，哈哈……”
武氏抿了抿唇，嘴角微勾，然后抬头看着李素，道：“贫道恭贺侯爷丈人冤案昭雪，得还清白。”
李素笑了笑：“武姑娘多礼了，同在一个村里，都是熟人，俗礼不必讲究。”
武氏眼波流转，如水荡漾，轻笑道：“礼不可废，若让公主殿下知道贫道目无尊卑，怕是会责罚贫道的……”
李素不动声色，大晚上在乡道上碰到她，若说是巧合遇见，那也太巧了，想必这武氏定有话对自己说，不过李治和一众亲卫等外人在场，她不便说。
寒暄几句后，双方客气道别。
……
看着武氏婀娜的背影消失不见，李治好奇地道：“很少见你对一个道姑如此客气……那道姑确实貌美，你看上她了？”
李素脸有点黑，大唐万千美女，看上谁也不会看上她啊，知道她若干年后多可怕么？
“你觉得那个道姑怎样？”李素不答反问。
李治愕然：“怎样？什么怎样？”
李素哼了哼：“就是问你，觉得她美吗？你喜欢吗？”
李治愣了半晌，幽幽叹道：“你问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这种问题，觉得有意思吗？我王府里貌美宫女也不少，可我一个都没动过，不像别的皇兄，王府的宫女都被他们祸害干净了……”
说完李治垂下头，忧伤地盯着自己的下三路发呆。
李素叹了口气，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别急，会长大的，守得云开见月明，你总会等到祸害整个王府宫女的那一天。”
李治攥紧了拳头，面容刚毅，充满了矢志不渝的决心。
……
长安城。
第一次主动登魏王府的门，李素心里感觉有点怪怪的。
总觉得自己现在成了与奸臣沆瀣一气的反派人物，魏王李泰这家伙不算坏得太彻底，但至少是个坏人，李素跟这种坏人来往太多，总觉得自己仿佛跳进了大染缸，纯洁的白色变成了五颜六色。
李泰很客气，亲自迎出门来，李素只见一具胖乎乎的身子像一只圆滚滚的巨球迎面袭来，眨眼间便被李泰那双肥得不像话的肉手握住。
“子正兄大驾寒舍，蓬荜生辉……”
猝然受袭，李素大惊，挣了几下，胖子力气大，没挣脱。
“殿下，魏王殿下，有话好好说，不用这么亲热……”李素急眼了，这么一握该沾上多少细菌啊，说不定还会传染肥胖症……
李泰愕然，李素使劲一挣，手终于挣出了魔掌。
“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碰我一下你知道我要洗多久吗？”李素有点来气，也不管他是不是王爷，更不管他是自己目前的盟友。
说完李素便掏出洁白的丝帕，在被碰过的地方使劲擦拭，一脸沾上屎般的嫌弃。
李泰估摸从小到大没被这么嫌弃过，怔怔呆立许久，肥脸阴晴不定。
李素擦完了手，见李泰仍呆呆看着他，于是哈哈大笑：“玩笑之语，殿下莫当真，认识久了你会发现，我这个人是很风趣的，大家都说我是妙人。”
说完李素仿佛为了安抚他的玻璃心，还好心地在他背上拍了拍，以示亲密。
被捋了顺毛的李泰终于高兴了，肥脸一挤，脸上的肉团堆出了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很可爱。
谁知下一瞬间，李泰的笑容凝固了。
李素这混账……拍完他的背以后，居然又擦手！又擦手！
本王到底有多脏！
……
无事不登三宝殿，李素这次进魏王府当然不是闲得没事串门来的。
大家目前算是合作者，里面不夹杂太多私人感情，原本李素和这个胖子就不存在任何私人感情，大家充其量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这一点，彼此心知肚明，所以坐到堂上时，二人虽然都在笑，但都觉得对方笑得好假。
二人唯一的话题当然只有太子李承乾，扳倒他是二人共同的目的。
提起这事胖子就开心极了。
“真是天助我也，正愁不知从何下手，这个不争气的皇兄竟自己捅了篓子，哈哈，子正兄你是没听过，他那句话说得多混账，据说父皇差点气死，当场打断了他的腿，哈哈，‘杀五百人，岂不定’，人才啊！他是怎么想出这句混账话的？”胖子满面红光，心情显然非常好，兴致勃勃地幸灾乐祸。
李素笑了笑，也不说话，事涉机密，堂内所有宦官宫女被胖子挥退，李素只好自酌自饮，颇得悠闲。
“现在朝堂上一团乱麻似的，魏徵，褚遂良，包括我的长孙舅舅，都纷纷上表，指斥太子失德，魏徵更是在金殿上跳脚大骂太子无德无行，有昏君之资……”语声一顿，李泰压低了声音，神情却愈发眉飞色舞：“不瞒子正兄，出了这桩事后，许多原本站在太子那一方的朝臣忽然转了风向，从出事到今日，好几位朝臣给我府上送了名帖，说想来拜望我……”
嘿嘿冷笑几声，李泰道：“自作孽，不可活，下了这一步昏棋，用不着我来推，他自己就会倒，看来我以往高估了这位皇兄，早知他如此不争气，我这几年何必四处奔忙，落个不安分的口实，等他自己倒下去，太子之位自然便是我的了。”
李素笑道：“殿下鸿福齐天，九五尊位坐等可得，臣为殿下贺。”
李泰大笑不已，神情愈发得意：“原本夺取东宫我只有四成胜算，毕竟不到万不得已，父皇不可能废长立幼，此举掩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可是这位东宫太子自己作死，自从他说了那句话后，我的胜算由四成升到了六成，只等支持我的朝臣越来越多，占到朝中半数左右时，我便可伺机发动易储之议，群臣上表，众口一辞，父皇原本已对太子失望，多半也会顺水推舟，应了易储之议，皇长子若废，接下来的新太子……哈哈！”
李素目光闪烁，自顾饮酒，脸上的微笑一直不曾散去。
李承乾确实是作死，但按李泰的说法，他若真敢这么干的话，嗯，他也在作死。
自己的亲爹，两个儿子居然都不了解他，多么悲哀的事。
一位自信自负，乾纲独断的天可汗陛下，生平大小征战无数，可谓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用这点小聪明去糊弄他是小事，当爹的顶多微微一笑，懒得跟他计较，可他若敢把朝中半数大臣团结到他的周围，这可是犯忌讳的大事了，再缺心眼的帝王都不会容许儿子干这种大逆之事，更何况他的亲爹还是英明睿智的天可汗。
李素敢肯定，如果这个胖子真敢这么干的话，李世民一定泪流满面朝自己的儿子下毒手，嗯，玄武门大小死绝的超值套餐，魏王殿下值得来一份，那时的胖子，可就成了货真价实的死胖子了。
很好，完美的作死，找不到半点瑕疵。
李素不想提醒他，毕竟大家并不熟，李素没义务惊醒这个胖子的美梦。
李泰仍在笑，笑得很得意，两只被肉挤成的小眯缝眼湛然放光，表情兴奋极了，仿佛东宫太子之位已近在眼前，近得只要伸出手一抓，就能把它握在手心里。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李素忽然觉得李泰很可怜，被权欲迷了心的模样都很可怜。
“我那太子皇兄已被打断了腿，父皇命他回去闭门思过，据说所有的东宫宦官宫女都换了，看来父皇已对他寒了心，今日早晨，长孙舅舅派人又给我送了一大堆书，嘱咐我好生向学，莫学我皇兄不长进，哈哈，这句话可谓意味深长，我敢说，父皇心中必然有了易储之念，甚至暗里跟长孙舅舅聊过此事，不然舅舅不可能有这般举动……说到底，最该感谢的还是那位太子皇兄啊，无缘无故的，怎会出此昏招，白白便宜了我，实在令人……”
李泰眉飞色舞说着，一边说一边不经意瞥了李素一眼，见李素表情淡定，神态悠闲地自酌自饮，对他说的话浑然不觉，李泰不由有些不悦，没见过这么不捧场的，我都说得口沫横飞了，你好歹附和几句应个景儿呀，怎么说我也是个王爷……
忽然间，仿佛晴天一记霹雳，不偏不倚劈中了李泰的灵台穴，李泰瞬间福至心灵，一个念头飞快闪过脑际，接着圆滚滚的身子原地跳了起来，又惊又骇地指着李素。
“是你！是你对不对！一定是你！”
李素叹了口气，放下了杯筷。
这胖子咋咋呼呼的，实在令他很不适应，所以说，跟不熟的人打交道最费神了。
“什么是我？殿下说的话我一句都不明白。”李素茫然无辜状，很萌。
否认无效，李泰毕竟也是聪明人，懒得理会李素装无辜，眼睛定定注视着他，脸色时青时红，变幻莫测，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仰天大笑。
“终于明白了！原来不是天助我，是人助我！我道太子也算是谨慎之人，怎会说出如此混账的话，而且偏偏那么巧，恰好被门外的张玄素听到……子正兄，你果真是高人啊！盛名之下无虚士，满朝君臣皆赞你为英杰，以前我还有些嫉妒你，今日算是真正服气了！”
李素叹道：“殿下莫非醉了？你说的话我越来越不懂了……”
李泰继续无视，反而迅速起身，正经地朝李素行了一礼。
“多谢子正兄助我，得子正兄一人之助，我的胜算又多了两成，未动而谋算于先，子正兄不愧是上过战阵的将军，兵法委实毒辣，泰多谢了。”
李素苦笑，再装糊涂未免侮辱别人的智商了，所以说，跟聪明人打交道也很讨厌，别人一个念头就知道真相，再怎么否认都没用。
“殿下怎知是我？或许是别的皇子干的呢，毕竟，恕我实言，觊觎东宫之位的皇子可不止你一个。”
李泰傲然一笑：“觊觎东宫的确实不止我，但那些皇弟们我都清楚，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府里养的那些谋士幕僚也是些庸碌无为之人，断然想不出如此妙极的计策，太子这次被坑得不轻，而且栽得莫名其妙，我刚才想了又想，举世之人除了你子正兄，怕是谁也想不到如此坑人的计策了……”
李素脸迅速黑了，说的是人话吗？夸我还是损我？
李泰大笑几声，笑完后忽然意味深长地盯着李素。
“此计非一人谋算而能功成，东宫必有子正兄的内应，子正兄下得一手好棋呀，怕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了吧？你与太子结怨是在贞观十一年，是那一年开始的吗？”
李素仰头看着房梁，喃喃自语：“我怎么发觉自己无法跟你沟通了？你说的话我又听不懂了……”
李泰哈哈一笑，道：“无妨，子正兄不愿说便不说，哈哈，这次找你结盟看来真是找对人了，这步棋布得实在太妙，尽管留着，以后对你我有大用……既然子正兄已先出了手，我想请教咱们下一步该如何做？”
李素眨眨眼，笑道：“下一步，当然该你出手了，是你要夺东宫之位，我只是个看热闹的，总不能事事都由我来办吧？”
“我出手无妨，如今太子失德，父皇和天下臣民皆对他失望寒心，正是趁热打铁之时，请教子正兄，我该如何出手？尽管直言，我能做到的绝不保留，这次定要将他推下太子宝座，换有德之人居之，不客气的说，我就是那个‘有德之人’！”
李素啧的一声。
这家伙不但是个死胖子，而且是个死不要脸的死胖子。

第六百五十一章 重翻旧案
长安表面仍一片平静，最近的被长安臣民津津乐道的大事件，只有太子李承乾说的那句混账话，以及被李世民打断了腿的消息。
表面平静，但朝堂的表象之下却是暗潮汹涌，长孙无忌，房玄龄，李靖等这些重臣每日都被召进太极宫，其余的朝臣则各自串联，议论，原属于太子阵营的朝臣们纷纷生出动摇之心。
令这些人动摇的不仅仅是太子的混账话，而是说出这番混账话以后衍生出来的恶劣后果，任何人站队之前，首先要对比的，其实跟买东西的道理一样，所谓“货比三家”，觉得哪一家最实在，最有前景，他们才愿意掏钱，站队也是一样，太子李承乾不需要表达什么，只需要亮出身份，便足以令许多人摆明立场了。
不出意外的话，他就是未来的大唐皇帝了，不站他这边还能站哪边？
相比之下，李泰笼络人心艰难多了，名不正，言不顺，按道理说，他根本连夺取东宫的想法都不应该有，可惜的是，李世民这个失败的父亲毫无保留毫无底线的宠溺给了他错觉，或许李泰本来是个好孩子，然而李世民的宠溺却滋长了他的野心，渐渐的，这个好孩子也变了味道，开始不择手段欲将兄长取而代之。
在李素眼里，李泰是个悲剧人物，因为他活在一种非常逼真的假象里而不自知，如猴子捞月，又如夸父追日，看似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东西，伸出手却是一片虚无幻相，谁能想象得到，下一任的太子人选爆出了一个大冷门呢？
此刻李泰仍兴奋不已，他非常笃定自己离太子宝座越来越近了，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因为李素的算计，太子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只需要轻轻往太子的背上压下最后一根稻草，这个庞然大物便会轰然倒地，永世不得翻身。
李素也笑，整个大唐只有他最清楚谁是最后的赢家，这是绝顶的机密，就算他此刻告诉李泰，叫他别忙了，太子就算倒了也轮不到你，李泰的反应想必也是嗤之以鼻的，权欲野心存在这么多年，蝇营狗苟这么多年，成功只离他一步了，这种关键时刻，他怎会相信李素的话？
所以李素选择沉默。
人就是这么可爱的动物，即将一头栽进坑里时，旁边若有人拉他一把，告诉他前面是个坑你别跳，大多数人通常都不会信的，往往非要真的一头栽进去了，痛了伤了，才会相信这果真是个坑。
“悔恨”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这样栽进坑里的人所独有的。
“如今朝堂议论纷纷，太子失德离心，父皇多次召长孙舅舅，房相等人进宫议事，想必已动了易储之念，泰求子正兄赐教，我下一步该如何做，才能让父皇愈发坚定易储之心？”李泰长揖为礼，圆滚滚的身子弯腰颇为吃力，直起身时脸都涨红了。
李素笑道：“殿下王府里谋士如云，皆是才德兼备之人，殿下该如何做，他们会给你正确的答案，你问我一个懒散疏惫之人，却是缘木求鱼了。”
李泰跺了跺脚：“哎呀，子正兄你就莫矜持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王府里那些货色我难道不清楚吗？他们只会劝我赶紧进宫在父皇眼前晃来晃去，顺便告太子的状说他平日对我多有欺压等等，让父皇对太子越发厌恶，这种蠢法子我能用么？”
李素噗嗤一笑：“你都招了些什么人呀，一个个都是落井下石的行家。”
李泰叹道：“人家是太子，我只是皇子，情势未到完全明朗前，真正的人才几个愿意站到我这边？不怕子正兄笑话，我王府谋士虽多，但大多都是一些读死书的呆子和庸碌之辈罢了。”
李素想了想，道：“殿下如果真欲图东宫之位，此千钧之时，万不可轻举妄动，陛下或许有了易储之心，此时或许正在迟疑不定，你若选择在这个时候上蹿下跳，必然适得其反，夺嫡的心思昭然若揭，落在陛下眼里，恐怕对你有弊无利。”
李泰直起身子，面带喜色：“听君一言，果然振聋发聩，受益良多，依子正兄的意思，此时我索性隐忍不发，冷眼观变？”
李素笑道：“不，这个时候你应该向陛下上表，态度坚决地站在太子一边说话，从兄弟情义说到国本动摇，说太子以前多么勤学为善，如今偶有失言，不过是酒后醉语，劝你父皇不可因小过而施重惩……总之，这次你就当是太子的铁杆心腹，一心一意全站在他那方说好话，进美言。”
李泰小眯缝眼一耷拉，顿时有些不乐意了：“要我为他进美言？子正兄，你莫闹了，本来情势一片大好，太子就差一步便被推倒了，我若为他美言，父皇万一真听进去了，不再计较太子的过错了，我该怎么办？”
李素叹道：“欲进先退，欲取先予，殿下，你父皇是万众拜服的天可汗，不是软耳根子，他行事极有主见，不可能因旁人一句话而摇摆，你上表只是表明你的态度，向你父皇表现你‘善’的一面，让你父皇对你更高看一眼……”
说着说着，李素有点不耐烦了：“殿下，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我们能继续聊下去吗？”
李泰毕竟是聪明人，其实李素说完后，他便大致明白意思了，此刻再细细一琢磨，两只小绿豆眼不由一亮，眼睛太小，亮度有限。
“‘欲进先退，欲取先予’，子正兄高才啊！”李泰赞道。
李素眨眨眼：“殿下明白意思了？”
“明白了！”肥脑袋使劲点。
李素接着道：“还有，明里你上表，暗里，你还是需要做点别的事，比如……给这件事再添上一堆火，让太子殿下往悬崖边再迈一步……”
李泰急道：“子正兄快说……”
李素悠悠道：“我丈人被诬陷下狱的案子你还记得吧？丈人虽然无罪开释，但总得有个结尾呀，不能说把人放了就当没这回事，我丈人在狱里可受了不少苦呢……”
“子正兄的意思……？”
……
李素只打算当个看客，至少前期是个看客，看客别无所求，只希望更热闹点，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嘛。
李泰被带坏了，以前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跟李素来往了两次后，被他开发了脑洞，于是事件渐渐朝李素希望的方向发展。
两个聪明的坏人凑在一起琢磨出来的坏主意，当然是属于坏到头顶长疮脚底流脓的那种坏。
走出魏王府，李素情不自禁深深吸了一口长安城的新鲜空气，空气夹杂着市井的嘈杂，喧闹，甚至还有一丝丝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马粪味道，可李素却觉得空气比魏王府强多了。
在魏王府里，李素呼吸的全是满满的阴谋味道，压抑，沉闷，每一句话仿佛都带着浓浓的算计谋策，人类阴险狡诈欺骗的本质在王府内展现得淋漓尽致，全都是负能量，相比之下，李素情愿多闻几下马粪味，毕竟，马粪也是阳光下的马粪。
天空有些阴沉，快下雨了，也许是这一年夏天的最后一场雨，眼看要立秋了。
李素叹了口气，似乎眨眼间，半年又过去了。
与李承乾结怨几年了？也许是贞观十一年吧，有人说人性本恶，恩情转瞬即忘，而细微的仇恨却能记住一辈子，可李素却真的不大记得与李承乾之间到底是哪一年结的怨了，仔细想想，似乎连结怨的原因都有些模糊，可是，莫名其妙的，他和李承乾之间的仇恨却越来越不可化解，仿佛背后有一双大手使劲的刻意的将他推到李承乾的对立面，从此不共戴天，势不两立。
直到现在，李素对李承乾仍谈不上太大的恨意，除了刺杀老爹令他确实生了怒火，不管不顾地报复了回去，其余的恩怨，实在不值一提。
然而，他和李承乾之间的仇恨终究还是无法调和了，人性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没有太大的恨意，可彼此就是想一门心思置对方于死地。只因李素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让李承乾继续当这个太子，因为他也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他而改变了轨道，所以李素必须要推翻他，否则一旦历史改变，李承乾果真当上了皇帝，那便是李素全家的末日，李承乾绝不会容许自己的仇人在眼皮子底下蹦达的。
斗争到了这一步，置对方于死地已经与曾经的恩怨并无太大关系了，很简单的道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时势决定敌友，踏进朝堂的人都身不由己，利益高于一切，哪怕没有任何恩怨和理由，该出手弄死就必须弄死，不弄死他，他就要弄死我，塔尖的风景虽美，但残酷得令人心寒。
这一次，李承乾也该倒了。
静立于魏王府前，李素呆呆出神，不知过了多久，方老五唤醒了他。
“侯爷，回吗？天快下雨了，想回家咱们得快一点……”
李素仰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叹道：“是啊，快下雨了，但愿雨后又是一个朗朗乾坤。”
方老五咧嘴笑道：“下不下雨都是朗朗乾坤，谁敢不朗朗，老子活劈了他。”
……
太极宫。
裴俨走在通往万春殿的路上。
裴俨四十来岁年纪，其父曾是跟随高祖李渊打江山的功臣之一，大唐立国后，裴俨荫父恩而入官，朝堂沉浮二十年，如今已是中书省右谏议大夫，专司上谏，廷议，封事。
裴俨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迈出皆中规中矩，步履之间仿佛用尺量过似的，每一步的距离大小完全一样，只从他的迈步姿态便可看出，其人在生活中怎样的严谨自律。
他的表情永远带着不苟言笑的肃然，就连与人闲聊都仿佛在讨论军国大事一般，每说一句话都要细细思量过后再说出口，所以二十年朝堂沉浮下来，因为他的性格，裴俨并未交到多少朋友，却也没有什么敌人。
今日进万春殿，裴俨打算履行自己的职责，“右谏议大夫”的主要职责，就是上谏。
李世民在万春殿内批阅奏疏。
万春殿就在立政殿的旁边，立政殿是三省宰相办公的地方，而李世民批阅奏疏比较随性，有时候在甘露殿，有时候又在别的宫殿，召见朝臣也是如此，对于比较亲近的朝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还有那帮老杀才将军以及李素等人，基本都在甘露殿召见，至于别的朝臣，可就没这般殊荣了，裴俨便是如此，这种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性格，导致李世民也对他亲近不起来，召见他便选在万春殿。
走到万春殿外廊柱下，裴俨整了整衣冠，然后扬声道：“臣，右谏议大夫裴俨，请觐天颜。”
过了片刻，殿内走出一名宦官，面无表情地道：“陛下宣裴俨进殿。”
裴俨谢过，迈着小步跨进了殿门，见李世民头也不抬地批阅奏疏，裴俨躬身行礼，道：“臣裴俨，拜见陛下。”
李世民搁下笔，揉了揉额头。
最近很烦，烦心事太多，夏末各地汛情不绝，黄河再度决堤，沿岸州县灾情惨重，大唐从内务到外交皆忙得一塌糊涂，更不省心的是，家里还出了一个天字第一号的大混账，偏偏这个混账是自己册封的太子，几次动了易储之心，无奈却被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劝住，说的都是场面话，什么“礼不可废”，什么“废长立幼于礼不合”，话里话外都是劝他息了易储之心，当然，众人的言下之意李世民也听出来了。
你本来是老二，大逆不道弑兄杀弟才继承了皇位，这事儿天下人都记着呢，都盯着你呢，现在你又想把嫡长子废了立另外一个皇子，你是想作死吗？这么大的江山你还想不想玩了？
这个理由比天大，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也没多说，毕竟天家易储这种事太敏感，处处都是雷，饶是半生君臣半生诤友，这种敏感的话题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
但李世民听进去了，易储的念头再次被压制下来。自己已经带给天下一个坏榜样了，下一任的大唐皇帝必须是嫡长子，不可轻易。
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李世民抬眼看到裴俨仍躬着身，于是笑道：“裴卿免礼，今日见朕，有何要事？”
裴俨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接着神情很快恢复了坚定，从怀里掏出一本奏疏双手捧着高举过头顶。
“臣启陛下，臣有事奏。”
殿内的宦官马上将奏疏接过，捧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笑着取过奏疏，随手翻开，嘴里却道：“有事你直接面奏不行吗？非得写奏疏搞得如此正式，朕实在……”
语声忽然一顿，李世民已看清了奏疏上的字，神情不由一滞，接着露出几分古怪的表情。
仔细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李世民眼皮跳了几下，然后合上奏疏，长长叹道：“裴卿为何上此本？”
裴俨凛然道：“管人间不平事。”
“东市黄守福一案，刑部和大理寺已然了结，唯一剩下的是刑部侍郎韩由的受贿案，裴卿选在这个时候重提此案，到底为了什么？”
裴俨道：“案子结了不代表高枕无忧，世间还有恶徒逍遥法外，除恶不尽，谁能说此案真正了结了？”
李世民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更痛了。
眼前这位谏议大夫是个棒槌性子，能拿他怎么办？当初了结此案是李世民的授意，大家都不蠢，当然清楚此案背后涉及甚广，一个刑部侍郎只能算是炮灰，再往深里挖，实不知会挖出怎样的惊天人物，为了一桩寻常的凶杀案，有必要把好好的朝堂搞得人心动荡吗？
所以李世民果断喊停，查到韩由这一步就够了，黄守福的家眷突然翻供说是误饮了药物，朝中君臣也非常聪明地默认了这个事实。
这就是火候，无论蒸煮煎炒，讲究的都是一个火候，火候过了，一锅菜便糊了，大家都没法吃，李世民目光老辣，在一个最适合的点上果然停下，火候把握得特别好，从此风平浪静，大唐的马车继续滚滚向前行进……
可是这个该死的裴俨，今日的奏疏上又把此案翻了出来，奏疏上不仅把汉王抖落了出来，而且言语间隐指东宫太子与此案有关。
这就非常讨厌了，逼着李世民把这团火烧得更旺盛，生生烧糊了一锅菜。
“此案到此为止，裴卿不必再深究了，连苦主的家眷都说是苦主本人误服了冲克之药而丧命，主动撤回了状诉，所谓民不举，官不究，裴卿何必又把此案翻出来？”说着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
讨厌啊，左看右看讨厌！还嫌我事不够多，不够烦么？硬生生又给我添了一桩。
裴俨却丝毫不肯妥协，作死之态颇具魏徵神韵。
“陛下！这桩案子已不止是苦主的事了，而是朝堂之事！陛下，汉王跋扈长安，纵奴欺压良善，也不止这一桩案子，臣这里还有本，历数汉王殿下多年恶行，请陛下御览！”
说着裴俨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奏疏，双手高捧过头顶。

第六百五十二章 一日定情
重翻旧案显然是有预谋的，裴俨是执行者。
所谓“天理公道”自然是摆在明面上说的东西，如同口号一般，事实上朝堂里发生的龌龊事多了，有的被挖出来，有的永远被压下去，这个时候也没见天理公道出现支持一下正义。
可偏偏，黄守福这个原本已经了结了的案子，在有心人的运作之下被翻了出来，因为他们要求“天理公道”，要求“一门心思”。
李世民明白裴俨的意思，所谓“一门心思”，就是继续深挖，甚至李世民都不必亲自挖，裴俨已经把奏本呈上来了，里面历数汉王多年来的劣迹，更重要的是，黄守福一案里汉王府参与其中的所有证据。
证据有人证，也有物证，甚至还有黄守福家眷亲手画押的供词，承认是被汉王府管事崔丰所逼而诬告，总之，被了结的案子被裴俨一道奏疏全部翻了出来，还把汉王牵扯进来，事态升级了。
李世民很不悦，这是种添堵行为，给满朝君臣添堵，以前就不怎么待见裴俨，是因为这家伙死脑筋，一根肠子通到底，他眼里的世界不是黑就是白，绝不存在灰色地带，而朝堂之事，灰色地带往往是最多的，所以裴俨不但不被皇帝待见，混迹朝堂二十年也没交到几个朋友，大家都不爱和他玩。
“裴卿，此案已结，可止矣。”李世民神态坚决，随手将他的奏疏轻轻朝案上一扔。
裴俨垂头：“陛下是明君，何故纵容汉王？”
李世民脸颊一抽，眼中已积蓄怒气。
纵容？
没错，李世民是纵容，汉王是他的亲弟弟，尽管是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那也是亲弟弟，为何不能纵容？本来天下人对他当年弑兄杀弟之事颇多诟辞，现在难道又拿自己的亲弟弟开刀？天下人会怎么看他？大家眼里的帝王与禽兽何异？再说，这算多大的事？只不过一条人命而已，堂堂天家想压下一桩命案难道很难吗？为何世上偏有这么多不长眼的人窜出来败兴？
更何况，已经有一位刑部侍郎被拉下马了，现在又牵扯到汉王，如果这桩案子继续挖下去的话，不知道还会牵连多少朝臣，贞观朝堂形势一片大好，难道要选在这个时候对朝堂搞一次大清洗？
无论公与私，重翻此案都是弊大于利的，李世民当了十几年皇帝，如此简单的利弊权衡还是看得很透彻的，所以，这桩案子绝对要继续压下去。
“裴卿勿复多言，此案就此打住，你退下吧。”李世民索性懒得理他了，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
裴俨不走，他还有话没说。
“陛下，这桩案是否重审，怕是由不得朝堂了……”裴俨忽然叹了口气：“臣之所以上本，是因为这几日长安城里已经传遍了，汉王有不法事，长安城内几乎每个百姓都知道，臣不知传言的源头是哪里，臣只是风闻而奏事，陛下可掩臣一人之口，掩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否？”
李世民神情一滞：“长安城传遍了？”
“是，传遍了，陛下若不信，可现在派人核实。”
李世民面露狐疑之色，朝殿内的宦官挥了挥手，宦官会意，急忙退下，看样子是出宫查实去了。
作为一位英主，李世民的性格很强势，而且特别自负，他怀疑的事情一定要亲自验证才会相信，任何人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
半个时辰后，宦官回宫了，跪在李世民面前点了点头。
李世民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眼中露出一丝杀气。
“谁传的？给朕查！”
宦官领命匆匆退下。
再望向裴俨时，李世民眼中的怒气仍未消：“裴俨，此事是你所为吗？”
“臣刚才说过，臣是风闻而奏事。”裴俨神情镇定，一脸坦荡。
李世民一挥袍袖：“尔且退下，待朕想想……”
裴俨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行礼后缓缓退出了万春殿。
殿内，李世民的脸色铁青，眼神杀气四溢，殿内的空气忽然变得肃杀凝滞。
天家压下一桩人命案当然容易之极，可是，若这件案子又被传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谁还能压得下？再强势的皇帝也不行！
所以，这桩案子又要被翻出来了。
到底是谁，在背后弄鬼？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扭头望向殿外，咬着牙冷冷地道：“召……汉王入宫！”
……
啪！
狠狠一记耳光，汉王李元昌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红肿起来。
李世民仍觉不解恨，又飞起一脚，李元昌被踹得倒飞出去，头碰到了大殿的门槛，一声惨叫后，鲜血从他额头汩汩流下。
“李元昌！朕知你平日飞扬跋扈，目中无人，仗着皇室宗亲的身份欺男霸女，汉王府在长安城的产业不止三十个店铺吧？长安城外被你兼并的土地何止万亩！这些朕都忍了，因为你是朕的弟弟，可你，竟敢公然杀人，李元昌，当初父皇定下的大唐律，还有朕定下的贞观律，在你眼中算得什么？你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李元昌只有二十多岁年纪，他是李渊老年得子，李世民说是他的兄长，实则扮演的却是严父的角色，此刻见龙颜大怒，李元昌也被吓到了，浑然不顾鲜血直流的额头，跪在李世民面前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陛下……皇兄饶我！饶我这一次！元昌实属冤枉，一切皆是家奴所为，弟亦毫不知情，直到那恶奴做下这桩事之后才对我坦白，然而那时命案已犯，一切都迟了，皇兄，我是冤枉的呀！”
李世民大怒，随即又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当朕三岁孩童可欺耶？事前你不知情，事后呢？事后你做了什么？你顺水推舟把这桩案子栽赃给别人，还指使刑部侍郎助纣为虐，朕的朗朗清平朝堂，被你搞得乌烟瘴气，长安市井民怨四起，质疑朝堂不公，君臣昏庸，这一切，朕全拜你所赐！”
李世民越说越气，又一脚狠狠踹去，李元昌被踹得打了两个滚才停住。
嗖地一下，李元昌赶紧起身，继续跪倒在李世民面前，脸色一片苍白，混杂着缕缕丝丝的鲜血，红白相间分外狼狈。
李世民此刻像一只发怒咆哮的狮子，冷酷无情的本质终于在李元昌面前完全释放出来了。
对这个亲弟弟，李世民实在是太怒其不争了，可是，终究只能纵容，纵容不是因为疼爱，因为他很忙，他忙到连自己的亲儿子有时候都没时间管束，只好眼睁睁看着不争气的儿子们每天干着不争气的事，事惹大了，一顿暴抽，一脚踹出长安滚回封地，再过一年半载，气也消了，想起那个缩在封地里的儿子，又是一阵心疼，于是下诏把他叫回来，吴王李恪，齐王李祐，这些皇子都领教过父皇的忽冷忽热，呼来唤去，像对待一只宠物，高兴时摸摸毛，不高兴时踹远。
李世民就是这么失败，他是失败的父亲，也是失败的兄长。
汉王李元昌虽是王爷，但却没什么骨气，尤其是在李世民面前，俗称的“怂货”就是他这个样子。平日见了李世民像老鼠见了猫，吓得浑身直颤，惹了祸避无可避，除了磕头认罪求饶，别无他法。
看着伏地磕头不已的李元昌，李世民觉得很累，心力交瘁了。
闭上眼，深呼吸，李世民试图平复情绪，深呼吸好几次，发现心里的邪火怎么都压不住，于是抬脚朝李元昌再次踹去，这下终于爽了。
“明日朝会，当着满殿朝臣的面，你自己负荆请罪吧，还有，你王府那个杀了人的家奴……”
李元昌急忙惶恐道：“事后弟见情势不妙，已将其杀之……”
李世民脸上顿时闪过浓浓的厌恶之色，这个不学无术的东西！什么叫“见情势不妙”？什么叫“杀之”？一件事说法不同，性质也不同，堂堂皇室宗亲，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没有么？说一句“将其正法，以惩其罪”会死吗？
“明日你在朝会上当众请罪，然后自去宗正寺等候发落，李元昌，若朕以后再听到你的劣迹，可不会如今日这般轻易便宜了你……”
说着李世民走到他面前，揪住他的前襟猛地往前一提，凑在他耳边森然冷笑：“……杀兄弟的事，朕也干过，不差多一件。”
李元昌吓得浑身如筛糠，眼泪都下来了，惶恐磕头如捣蒜。
……
裴俨所言不虚，长安城确实有了风声，而且沸沸扬扬，不过这一次的传言不是李素所为。
太平村。
听到汉王连滚带爬被召进宫，李素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不出意外的话，这家伙要倒霉了，李世民的教育方式向来粗暴，不是打就是骂，汉王这次进宫，出来时少说也会鼻青脸肿，断手断脚也不是不可能，李承乾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魏王李泰确实不是省油的灯，这事干得确实漂亮，先把传言闹到人尽皆知，然后再指使裴俨进宫上谏，就算李世民想压下此事都已不可能，这桩案子仍旧还得往下挖，再挖的话，该轮到太子了……
一步步的布局，算计得分毫不差，那个圆滚滚的胖子绝不似他表面看起来那么憨态可掬。这次他和那胖子是合作，一旦太子下台，他和胖子的合作便告终止，二人的蜜月期也算过去了，那时是友是敌还真不好说。
李素甚至能猜出胖子的想法，他以为这次合作只是个开始，以后太子下台，他便成了太子的不二人选，那时无论时与势，李素如果不是傻得太厉害的话，只能选择站在他这一边，毕竟大家合作得这么愉快，而他又是下一任大唐皇帝的超级种子人选。
可惜的是，李素真的傻得厉害，所谓的合作只是一杆子买卖，做完就散伙，因为李素早已选择了站队，站在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一支队伍里。
很奇怪啊，李治那个小屁孩存在感到底有多弱，为何从长孙无忌到皇室宗亲，大家全都自动自觉地将他无视了，觉得他是个对皇位毫无威胁的人。
下次得跟小屁孩聊聊人生理想，顺便让他检讨一下自己的透明体质。
……
天空很蓝，漂浮着朵朵白云，河滩边，李素靠在东阳的大腿上，仰头望着天，感受着东阳那双修长结实又软软的大腿，他却呆呆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东阳整个人都酥了，李素的头与她的腿亲密接触，如今仍是夏末，大家穿的衣裳很薄，只隔了薄薄的一层丝绸，偶尔一摩擦，便觉得心旌漾动，浑身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念多少遍清净咒都没用。
“最近老不着家，总听说你往长安城里跑，到底干什么去了？”东阳的声音有些许幽怨。
“我最近老跟不三不四的人交朋友，你要多管管我，不然我会变坏的……”李素幽幽道。
“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一个死胖子，理论上来说，你要叫他哥哥……”
大唐皇室里的死胖子只有一个，属于标志性人物，很好认，东阳秒懂，吃惊道：“你跟魏王来往？”
李素眨眨眼：“是啊，意不意外？惊不惊喜？”
“惊喜个鬼！”东阳重重捶了他一下，气道：“你少跟他见面，魏王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他太危险，会害到你的。”
“有什么危险？”
东阳叹气：“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魏王觊觎太子之位，早已是人尽皆知之事了，据说最近太子犯了错，朝野皆云父皇有易储之心，以魏王对东宫的垂涎，他会干出什么好事？这种时候你跟他来往，小心被牵累进去，毕竟父皇会不会易储犹在两可之间。”
“对你亲哥哥如此评价，东阳，你很失礼哦……”李素笑道。
东阳又捶了他一记，嗔道：“没良心的，我是为了谁？”
李素笑道：“好了，我自有分寸，事实上魏王殿下更担心……”
“他担心什么？”
“他怕跟我来往多了，会被我带坏，真是岂有此理……”
东阳想了想，释然道：“说得对，你比他坏多了，我忽然不担心了……”
伸手朝她软软的大腿上调皮地一摸，东阳羞怯地轻叫了一声，接着满脸通红，愤愤地瞪着他。
“说点别的事，上次你说江夏王的长女被封文成公主，即将远嫁吐蕃和亲，又说她很苦，她苦什么？”话刚落音，李素顿觉失言，换什么话题也别换这个话题呀，这不明摆着自找麻烦么？
“慢着，再换个话题！今晚吃什么？”李素果断纠正错误。
东阳瞪他一眼：“偏不！就要说这个，你纵不提我也要说的。”
李素仰头望天，喃喃道：“天色不早了，家里还……”
“还炖着汤是吧？找借口也不肯多花点心思，这个烂借口你都用过多少次了！不管，今就算你家烧了，也得听我说完。”
说着东阳幽幽一叹，道：“文成公主她很可怜，她……原已有了意中人，这次被封公主，又要远赴吐蕃和亲，她在府里哭得死去活来，几番求恳江夏皇叔收回成命，可圣旨已下，江夏皇叔也没有办法，连着几个月，在府中数次求死而不得，如今已是形如缟木，与死人没两样了。”
“她的意中人是谁？作为男人，尤其是被女子深爱的男人，这个时候总该站出来做点什么吧？”
东阳顿时露出幸福的神色，摸了摸他的下巴，笑道：“你以为世上男子谁都是你这样的么？终归还是负心薄幸郎居多，有情有义的太少……文成公主的心上人呀，也是个异国人，说来她和他认识也巧，去年上元夜，父皇下令长安免宵禁，全城彻夜尽欢，她和他就是在上元夜里认识的，那时文成公主乔装成男子模样看灯猜谜，恰好那个他也在猜同一个谜，其谜曰：‘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二人同时看到此谜，于是异口同声说出了谜底，原来是个‘日’字，便是那次初识，成就了二人的缘分……”
东阳幽幽一叹，语气伤感地道：“也不知是佳缘还是孽缘，偷偷摸摸一年多了，没想到一纸旨意下，有情人两两分离……”
李素目露奇色：“二人一日定情，实在是羡煞旁人呐！不过你爹也是狠角色，专业棒打鸳鸯二十年，勉强也算是本事了……”
东阳嗔道：“你怎么总能蹦出些怪话？”
李素奇道：“你怎会跟文成公主如此熟悉？记得你以前从不跟皇室宗亲来往的啊。”
东阳笑道：“以前确实不来往，后来出了家，更是与俗世隔绝了，可谁叫我开了个道观呢？大唐皇室宗亲里的出家人只有我一个，这两年许多公主都慕名来给道君供奉香火，许愿立志什么的，文成公主也是信徒，她对佛道两教都很信奉，所以一来二去的便与她认识了，交情越来越好了……”
李素重重叹气：“意思就是说，麻烦离我越来越近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狭路相逢
有句俗话叫“自作孽，不可活”，李素现在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烦恼皆因自找，麻烦皆因嘴贱，如果不在东阳面前提起这茬儿，想必李素现在还是一脸幸福的看天际云卷云舒，看庭前花开花落，心灵鸡汤熬得喷喷香，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当然，李素唯一的收获是，原来历史上那位温婉贤良的文成公主，还有一段与某人不得不说的故事。
“某人是谁？”李素冷不丁问道。
“啊？”东阳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日定情那个男的，他是谁？猜灯谜都猜得如此下流，定然长得很丑……”
东阳啐了一口，道：“别编排她的情郎，人家的身份也不差，是异国的王子呢。”
李素嘁了一声，道：“异国王子还纠结个屁，郎有情妾有意的话，直接下手抢不就行了？单人抢不过就群殴，群殴抢不过就发动战争跟吐蕃打一场，谁赢谁娶文成公主。”
东阳叹了口气，道：“哪有那么容易，人家虽是王子，可他的国家太弱小了，跟吐蕃没法比……知道‘真腊国’么？”
李素茫然：“真腊国？在哪个方向？”
东阳玉臂一伸，遥遥朝南方指去：“据说在大唐极远的南方有六诏国，六诏国继续往南，便是真腊国。”
李素仍茫然眨着眼：“南方六诏？似乎……依稀……是云南大理那一带？还要继续往南……哈？柬埔寨？！”
这下换东阳茫然了：“什么云南大理？柬埔寨又是哪里？”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一个真腊国的王子，为何会懂我中原文化，还会猜灯谜，搞得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很招人恨知不知道？欺我大唐无人耶？”
东阳横了他一眼，嗔道：“我大唐广纳异国王臣使节和商贩，周边邻国皆以识大唐文字，读孔孟圣贤书为荣，那位真腊王子早在贞观六年，他还不到十岁时便被老国王送来大唐，请了儒生教他识字，熟读孔孟，学了十来年了，不论模样还是谈吐，已与我大唐人毫无区别，人家怎么就不能猜灯谜了？”
李素点头，一些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渐渐拼凑起来了。
简单的说，那个不知姓名的柬埔寨王子学了半吊子中原文化，上元节那夜鬼使神差跟文成公主认识了，二人互生好感，私许终生，或许无人的地方互相抓抓摸摸也不是不可能，只不过那个什么小国太弱小，而吐蕃的松赞干布却是一个连李世民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枭雄人物，现在两个成年男子都想娶文成公主，文成公主却只许柬埔寨王子一人……
都说“弱国无外交”，这句话听起来很空洞，可是真正应到现实里来，却充满了极度的残酷和悲凉，说来也是一国王子，却连老婆都抢不回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李世民下旨将他的心上人送去蛮强之国和亲。
这就是“弱国无外交”的真正意思，说是忍气吞声也好，说是忍辱负重也好，说得难听点，就是缩着脑袋不敢冒头的怂货，国力军力决定胆气，也决定有没有抢老婆的勇气，从东阳的话里李素猜得到，那位王子殿下固然钟意文成公主，可他不敢争，因为他不仅仅是文成公主的情郎，还是一国王子，一旦出手争了，等待他的或许便是两国交战，而且是毫无悬念的必败之战。
王子是有理智的王子，他不敢以全国臣民的性命为代价来成全自己的爱情，那太自私了。
看着为文成公主忧愁不已的东阳，李素苦笑道：“这些事，我们也只能当个闲事听听罢了，你父皇旨意已下，吐蕃大相禄东赞已到了大唐，约莫过些日子准备妥当后，禄东赞便会将文成公主接回吐蕃，与松赞干布成亲，东阳，这个结果任谁也无法改变了，谁敢阻拦，便是泼天的大祸，无尽的麻烦。”
东阳自然也明白李素所说的严重性，于是黯然点点头，幽怨地道：“只盼她离开长安后，慢慢忘掉那位真腊国王子吧，‘情’之一字，再大也大不过‘国’。”
李素叹道：“不是谁都有你我这般敢抗争的勇气，我们能豁出去，因为我们只是孑然一身，除死无大事，他们豁不出去，因为他们身上还背负整整一个国家的责任。相比一国的安稳平静，‘情’之一字的分量实在是太轻了……”
东阳幽幽一叹，也不再说话了。
……
李素确实招惹不起这桩情事，而且还是别人的情事，那两个当事人他连见都没见过，没有义务帮他们解决麻烦。
当然，李素就算出手，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和亲的旨意已下，连迎亲的使节都到了长安，李素怎么帮？告诉李世民说，你李家那个文成公主别嫁了，给我个面子，让她换个人嫁。
可以肯定，如果李世民听到这句混账话，一定会脱下鞋子，用鞋底子狂扇他的脸，一直扇到面子肿成猪头为止。所以触霉头的事李素是绝对不会干的。
一大早李素又出门了，一个闲散侯爷最近比三省宰相还忙，坐在马车上的李素情不自禁想检讨一下自己的做人原则，以前懒得发指的人突然变得如此勤快，每天上蹿下跳的，到底图个什么？
内心无比抗拒，可李素终究不得不到处奔忙。
时机到了，火候足了，太子也该下台了，有这么一个敌人时刻在阴暗处盯着自己，李素连睡觉都不自在，所以，再懒散的人都必须要把仇敌干掉才能安心继续懒下去。
赶到金光门时，日头才刚刚褪去金色的霞光，长安城内却早已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一个百万人口的国都，每天城门从打开的那一刻起，繁忙便无时无刻不在。
李素跟着进城的商队后面，马车和部曲们不慌不忙进了城。
今日要去拜会几位杀才长辈，听听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们对如今朝堂局势的分析。
数十名部曲簇拥着马车行至仁寿坊，迎面忽听街对面尽头传来几声叱呵。
然后李素看见一队人马远远朝自己这方行来，人并不多，百来人穿戴铠甲前面开道，后面一辆六马并辕的宽厢马车，马车饰以金漆，十来名宦官匆忙跟在后面小跑。
李素眼皮跳了跳，虽然没打出旗号，可他认出来这是太子的车驾，举国上下的仪仗里，也只有太子独一份。
接着李素犯了愁。
路并不宽，仁寿坊属于居民区，沿街开着一溜商铺，国都长安的商业发达，五湖四海的商贾们纷而聚之，原本很宽敞的街路被路边的商铺有意无意地往街中间扩充，有的摆一线花卉，有的圈个小院，导致了仁寿坊的路越来越狭窄，而坊内的坊官武侯们也大多睁只眼闭只眼，毕竟都是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许多事情行个方便，大家都相处愉快，他们的底线很低，街道中央能够容一辆宽厢马车通过便足够。
李素不由苦了脸，与太子的车驾迎面碰上，而路却只有这么宽，两者必须有一人先退出避让。
几乎一瞬间，李素便做了决定。
“马车往后退，避让太子殿下仪仗！”
车夫的驱使下，拉车的双马一步一步缓缓后退，李素也下了马车，领着所有部曲站在路边，和所有行人一样朝太子车驾躬身行礼。
……
李承乾躺在马车里，眉头紧皱着，左腿不时传来的剧痛令他不时发出一阵轻轻的吸气。
一条腿被父皇打断了，太医署的太医诊治过后下了结论，这条腿不易复原，日后会落下终生残疾。
一国太子，居然成了残疾，而且还是被父皇生生打断了，李承乾只觉无比屈辱，是的，只有屈辱，并无悔恨。
或者说，他只有恨，并无悔。
李承乾二十四岁了，早已不是青春叛逆的年纪，可是这几年他的性格却比青春期的少年更偏激，因为他摊上了一个失败的父亲。
家里孩子多，作为兄长，自然要对弟弟妹妹们做出表率，无论生活里的嘘寒问暖，或是惹祸后的帮忙担当，贞观九年之前，李承乾都做得很好，那时长孙皇后仍健在，母慈子孝，兄友弟恭，弟弟妹妹都小，心中并无权欲野心，那时的天家，是朝野称羡的一个友爱家庭。
然而贞观九年，长孙皇后逝世，一切仿佛都变了。
李世民国事繁忙，无暇管束子女，弟弟们渐渐长大，内侍省每月发下诸皇子的吃穿粮米用度时，总会情不自禁地多嘴问一句，东宫发了多少，得到的答案往往令诸皇子眼红嫉妒，每每朝会或出行，明明是亲兄弟，弟弟们却要向兄长行君臣之礼……诸多区别待遇的落差，终于令皇子们心中出现了嫉恨，接着冒出了将其取而代之的萌芽。
这个时候的李世民，却格外宠溺会读书且嘴巧讨喜的魏王泰，无论任何赏赐加封，皆因心情而予，从万贯钱财，到仪仗车马，还有父子间各种亲昵到不行的表现，导致朝野流言四起，纷纷猜测易储之说。李承乾开始时担心，接着焦急忧虑，然后愤怒却又无可奈何，最后索性麻木且自甘堕落……
世上一切的爱和恨，绝非毫无理由的。
所以李承乾的心渐渐被仇恨所占据。恨父皇，恨兄弟，恨朝臣，恨一切阻挡他成为下一任大唐皇帝的人。
酒后狂言风波已过了好几天，李承乾的断腿却仍没好，太医给他敷了药，然而每日腿部的阵痛仍令他痛苦不堪，终于忍不住了，于是下令仪仗出宫，打算亲自拜访孙思邈老神仙，求老神仙给他重新开一副疗伤镇痛的方子，车马行至仁寿坊时，忽然感觉马车停了，李承乾正被断腿折磨得一阵阵钻心的痛，脾气也比往常暴躁了许多。
“为何停下？”李承乾怒问。
马车外，一名宦官小心翼翼道：“回殿下，路太窄，前方有马车……”
李承乾怒道：“对面瞎了眼吗？不认识太子仪仗？叫他速速避让！”
宦官回道：“是，对方正在避让，殿下稍待片刻便好。”
李承乾重重哼道：“不知是哪家不长眼的东西！”
宦官沉默片刻，忽然道：“奴婢认出来了，那是泾阳县侯的车驾……”
李承乾一愣：“泾阳县侯？李素？”
“正是。”
李承乾深呼吸，往日的新仇旧怨此刻轮番在脑海闪现。
对李素，李承乾向来是比较轻蔑的，李素的出身只不过是长安城外的一个农户，作为皇三代的他，惯来讲究血统出身，天下能入他眼者除了父皇外，便只有那些千年的世家门阀了，而李素这个田舍郎出身的家伙，一次次的得罪他，开始一两次李承乾并未放在心上，也从不反省黑白对错，再到后来，李世民的宠溺越来越向魏王泰倾斜，而他李承乾却仿佛被命运之神诅咒了似的，一次接一次的倒霉，本人的风评和名声也在这一次次的倒霉里越来越低，这几年一连串的倒霉事里，李素的影子总在里面若隐若现，而李承乾对他的恨意也越来越深。
听到对面的马车是李素的，李承乾脸色一寒，心中顿时怒火高涨。
都是你！害我落得如今这般境地，都是你！
“孤的光阴何等宝贵，岂能因一介村夫出身之人而浪费！来人，仪仗集队，给孤冲过去开道！”
李承乾躺在马车里，冷冷地下令。
车外负责仪仗的是东宫太子左率卫将领，将领接令后不由有些发愣，抬眼看去，对面李县侯的车马已快退到坊门外，只消再等片刻便可通过，这个时候太子殿下却忽然下令冲过去……见过撕破脸的，没见过这么撕破脸的。
将领犹在愣神时，马车内的李承乾冷声催促道：“你还在等什么？”
将领一凛，急忙抱拳应命，策马赶到仪仗前方，高举双手，朝对面李素的车马虚空一劈，厉声喝道：“太子令，冲过去，开道！”
轰！
百名太子左率卫将士令出身行，策马朝李素的马车冲杀而来。

第六百五十四章 不共戴天
大唐的等级森严，人与人之间大多还是先看身份的。所以皇子与国公家的孩子能玩到一起，公主与郡主县主们也能玩到一起，当然，市井百姓则只能与市井百姓嚼嚼舌头，聊聊八卦，商人们等级最低，百姓都不待见。
不同的阶级之间壁垒分明，秋毫无犯，很少听说有皇子愿意跟平民百姓交朋友的，看在别人眼里这是不守规矩的表现，当初李素第一次与程处默相识，这也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大唐权贵，那是因为李素从两个匪徒手里救下的公主，令程处默对他刮目相看，也因为程家是长安城所有权贵中的异类，全家人都不在乎规矩，也不喜欢守规矩。
既然壁垒分明，自然有着严格的阶级礼仪，比如李素是县侯，李承乾是太子，论身份都是权贵，但太子不知比李素高贵了多少倍，所以狭路相逢后，按规矩必须是李素主动避让。
李素确实避让了，大多数时候，李素也是个讲规矩的人，既然来到这个年代，不可能靠一人之力去改变太多，只能按照这个年代的游戏规则来玩，不守规则便不容于世间，下场无比凄凉。
李素的决定很正确，果断下令马车退回街口也很及时，虽说太子只是储君，但储君也是君，该有的君臣之礼还是要讲究的。
可是，李素也没想到李承乾并不讲究君臣之礼，他在李承乾眼里只是个仇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于是不等李素和部曲们反应，便悍然下令仪仗直冲开道。
百来人的骑兵队伍看似人不多，但太子左率卫所属皆是禁军中的精锐，狭长的街道上，百人的冲锋竟也显露出千军万马的气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李素和部曲扭头，不由大惊。
百人骑队朝他们笔直冲来，一个个凶神恶煞，满脸杀气，而李素的马车离街口还有三四丈的样子，看这支骑队的架势，似乎是冲着李素的马车而去。
然而李素此刻却仍站在路边，骑队的突然发难，百匹战马冲刺，李素睁大了眼，惊愕地看着骑队离他越来越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还是方老五反应最快，见势不妙，急忙揪住李素的后领，狠狠往后一拖。
轰的一声，百人骑队擦着李素的衣袍冲过去，李素险而又险地避过了一劫。
“开道”的意思，就是开道。
李素的马车仍在缓缓后退，车夫却被吓傻了，眼睁睁看着骑队朝他冲来，李素急忙扬声道：“跑！别管马车！”
车夫终于回神，浑身一激灵，接着双手抱头，不顾形象地原地横滚过去，刚滚到路边，骑队已杀到，李素那辆双马并辕的马车在骑队将士眼中不堪一击，为首十余人拎起手中的铁镗，长锤等兵器，狠狠地朝马车车顶砸去，一下又一下，片刻间便将马车砸成了碎片，最后一名将领模样的中年汉子忽然拔剑狠狠一刺，拉车的两匹马被刺中了脖颈，凄厉地悲嘶两声，最后颓然倒地，倒在满地血泊中。
从骑队骤起发难，到马车被砸，马儿被刺死，期间的过程说来话长，其实不到半炷香时辰，一切便已结束，风平浪静，街口的路旁，马车只剩下了一堆木屑和残片，两匹壮马倒在血泊中，犹自不甘地微微抽搐。
骑队完成了任务，不出一语往回走，将领策马赶至李承乾的马车外，抱拳道：“禀殿下，道路已清。”
车内沉默片刻，传出李承乾冷冷的回答：“启行。”
……
街道两旁的百姓和商贾目瞪口呆，却没人敢发声，见太子仪仗车驾又徐徐启动，众人纷纷凛然退到一边，有胆小怕事的甚至直接窜进了路旁的店铺内，而李家的一众部曲却早已义愤填膺，尤以方老五为甚。
“欺人太甚！还没当皇帝呢，竟已如此跋扈，是可忍，孰不可忍！”方老五目露杀机，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扬，一众部曲皆是血性汉子，纷纷拔刀出鞘，对面缓缓启行的太子仪仗见李家部曲拦在路前拔刀相向，不由大怒，也纷纷抽出兵器，两拨人马在街心相隔十丈遥遥对峙。
“大胆狂徒！冲犯太子銮驾是何居心！”将领扬剑喝道。
方老五凛然而上，大声道：“某等只想讨个公道！太子便可为所欲为么？我家侯爷所犯何罪，竟被太子仪仗公然打砸马车！”
“呸！你也配问太子，滚到一边去！”
李素自事发后便一直面无表情，脑中无数念头闪过。再看了看自己和部曲车夫们并无人受伤，脸颊抽搐几下，忽然扬手沉声道：“方五叔，都给我退回来！不可犯驾！”
“侯爷，这些人太欺……”
话没说完便被李素打断，李素厉声道：“都退回来！”
方老五等人不得不领命，悻悻退回到路边。
李素面朝李承乾的马车笑了笑，很奇怪，连他都不知道此时自己居然为何还笑得出来。
“臣驭下不严，望太子殿下恕罪，殿下请行。”
马车内的李承乾听到李素那道讨厌的声音，眉头不由皱了皱，目光愈发阴冷，却没有说半句话，东宫仪仗簇拥着马车，趾高气昂地从李素面前经过，一路畅通地走了。
经过李素身边时，马车一侧的帘子忽然掀开，露出李承乾那张阴柔冷森的脸庞，李素面带笑容，躬身行礼，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碰撞之下，激起阵阵火花，相视片刻，二人同时一笑。
撕破脸的笑容，大抵如是，从此真正不共戴天了。
……
马车走出老远，方老五恨恨地道：“侯爷为何拦我等？就这百来号样子货，我们出手便将他们收拾了！”
李素眼也不抬，淡淡地道：“收拾他们之后呢？我和你们都要下大狱了，你以为太子銮驾是可以随便冲撞的？”
方老五一滞，不甘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不成？”
李素笑了：“我的马车很便宜么？就这么算了？”
……
马车内，李承乾隐隐有些不安。
刚才砸了李素的马车，杀了他的马，确实出了口久抑的恶气，马车被砸成碎片的刹那，李承乾只觉满心欢畅，连疼痛多日的腿都好了许多。
然而，事毕之后，李承乾心中泛起了淡淡的悔意。
长安城谁都知道，李素这个人不好惹，自从他第一次与东宫直接冲突后，敢招惹李素的人越来越少，连东宫太子他都不怕，他还怕谁？从某方面来说，李素的“不好惹”形象，是建立在东宫之上的，东宫成了他一战成名的垫脚石，别人招惹李素之前首先便要暗自掂量掂量，自己与东宫比何如？如果比东宫差，那么啥都别说了，老老实实缩着吧。
这也是尤其令李承乾愤怒的一点，东宫的威望竟已成了这个家伙的试金石和长安城内敢不敢惹李素的标杆，恩怨加身，威望扫地，多日积抑的怨愤，令李承乾再一次冲动起来，下令砸了李素的马车。
可是，砸了人家的马车不是拍拍屁股就完事了的，太子也不行。
本来就被李世民打断了腿，腿还没好，转身又惹了事，李承乾这时也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了，如果李素拿此事作文章，在朝堂上闹将起来，恐怕李承乾会再次付出代价。
更何况，李素名字里虽然有个“素”字，可天下人都知道，这家伙真不是吃素的，就算他不闹上朝堂，李承乾也不得不担心他会另出阴招，出阴招的结果，也许会被闹上朝堂更可怕。
马车摇摇晃晃，李承乾坐在车内眉头时舒时皱，脸色阴晴不定。
今年不知怎么了，仿佛冲撞了太岁一般，李承乾只觉事事不如意，处处遇风波。若论付出的代价最大的，莫过于这一次酒后狂言了，一想到自己已经是终身残疾，李承乾心中不由怒火万丈，方才砸李素马车的小事很快被他抛诸脑后。
如果说李承乾现在最恨什么人的话，他最恨的一不是父皇，二不是李素，最恨的却是东宫左庶子张玄素。
这条断腿，就是因为张玄素听到他那句酒话后马上进宫告状，这才令父皇勃然大怒，冲动之下打断了他的腿。
马车内，李承乾忽然攥紧了拳头。
孤还是太子，还没有被废掉，那些背叛我的人……都该死！
……
马车被砸，李素当即决定掉头回家。
既然面对面撕破了脸，李素也不必有什么顾忌了，必须加快速度把这个家伙推下去。
众部曲满肚子怒火，簇拥着李素回到家，于是，太子砸李家马车，杀马的事以最快的速度在李家传开，李家上下顿时炸了锅。
“咋跟太子闹到这地步了咧？”李道正满脸无奈叹道：“当初以为你们不合，也就是年轻人耍耍闹闹，大人们么当回事，咋想到都恨到杀马砸车咧，娃儿，太子可不敢惹啊，想想办法应付过去，不然以后他当了皇帝，我们全家都遭殃咧。”
李素点头：“爹您放心，此事孩儿一定妥妥当当处置好，相信我。”
李道正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要找找你那几位将军叔伯？请他们帮忙拿个主意，那些将军纵横沙场半生，算无遗策，千军万马都被他们灭咧，这点风波他们一定能解决。”
相比大家的焦急，李素却没怎么放在心上，朝堂的形势，李世民易储的心思，他都大致估算到了，所以严格来说，如今太子是处于劣势的，被废黜只在早晚间。
安慰似的扶着李道正的胳膊往里走，李素笑道：“这点小事，不必劳烦那几位老杀……嗯，老叔伯了，爹您要相信我，这事孩儿定能解决……”
凑在李道正耳边，李素轻声道：“这一次，该算总帐了。”
李道正悚然一惊，猛地扭头看着李素阴沉却带笑的脸，良久，李道正点点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唉！娃大咧，管不着咧……”
说完李道正叹着气回了房。
内院里，许明珠却气得直抹泪，一脸又怒又恨。
“那匹马儿是前年从东市买的，才三岁多，挺通人性的，不仅性子温和，而且不挑食，马厩的马夫喂它吃什么它就吃什么，没想到竟然说杀便杀了……”
李素眨眼：“夫人放心，明我就去报仇，我派刺客堵在东宫等太子，也给他放一回血，夫人喜欢扎哪个部位尽管说，太子的死相你可以量身订制……”

第六百五十五章 献计除敌（上）
从李承乾下令砸车杀马那一刻起，一直到回家后安慰伤心抹泪的许明珠，这期间李素的心情都是非常平静的，像一口沉寂的老井，无风亦无波。
事情已经发生，脸已经撕破，这种时候无谓的愤怒和冲动已无必要，愤怒的情绪会让人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面对太子这尊庞然大物，稍有行差踏错，等待他的便是狂风暴雨，太子是君，李素是臣，君可杀臣，臣不可伐君，这便是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李素不愤怒，是怕自己被愤怒支使而犯下大错。
冷静而睿智的头脑，永远是做任何事的首要条件，抛开所有的仇恨，忘记一切的恩怨，李素现在想的只是用什么手段在太子背后推一把，让他倒得更快一点，姿态更狼狈一点。
安抚好了妻子，已是掌灯时分，李素把许明珠送去卧房歇息，他自己则回到了书房，点亮了一盏孤灯，盘腿坐在书案前发呆。
烛光有些昏暗，衬映着李素那张莫测的脸庞，一片寂静里，蜡烛忽然爆出一声轻响，竟是一朵双蒂灯花，仿若流星般给了斗室短暂的一瞬灿烂。
李素被惊醒了，嘴角不知何时勾起一抹看不懂的笑意。
……
……
东宫。
李承乾盘坐在矮桌后，神色阴沉，目光森森。
称心老老实实跪坐在他身后侧方，垂着头一声不吭，自从上次张玄素执棍而入欲击杀他后，称心与李承乾在一起时老实了许多，至少有外人在时是如此。
此刻东宫前殿内确实有外人，准确的说，是李承乾的仇人。
张玄素圆瞪双眼，使劲挥舞着双臂以增加说话时的气势，一脸不争地训斥着李承乾。
“殿下难道真不想当这个太子了么？”张玄素重重跺脚，只着足衣的双脚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李承乾冷冷道：“想当太子又如何？不想当太子又如何？张卿到底想说什么？”
张玄素怒道：“若想当太子，为何今日惹出砸车杀马的祸事！若你不想当太子，何如趁早向陛下请禅，将东宫让给旁人，也好过将来你被废黜后连活下去都艰难！”
这话太刺耳了，可这就是张玄素的性格，他是贞观朝有名的谏臣，他发起飙来连李世民都敢骂，何况区区一个太子，尤其这几年，李承乾越来越堕落，而张玄素受了不少朝臣的指责，大家纷纷骂他失职，而导致太子变成如今这副不争气的模样，张玄素这几年受的压力也非常大，看到李承乾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由愈发生气，一怒之下难免口不择言了。
这句话确实难听，李承乾终于忍不下去了，脸色迅速涨红，狠狠一拍桌案，厉喝道：“张玄素，你好大胆！当了这么多年官，连臣礼都不识了么！”
张玄素遇强则愈强，闻言脖子一梗，目光无畏地直视李承乾，顶撞道：“臣只为明主者识礼，比如殿下的父皇！”
李承乾眼中杀机大盛，狠狠地盯着张玄素，似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张玄素，孤一直敬你是贞观朝的忠直之臣，但，臣就是臣，臣再忠直，也不能逾越了本分！孤是东宫太子，你却一次又一次对孤不敬，是欺我这个太子已失势否？”
张玄素眼中露出痛苦之意：“臣是东宫老臣，比谁都不愿意见你失势，你和我的前程早已牢牢绑在一起，可是太子殿下，你为何变得如此模样！当年那个勤奋向学，谦逊有礼的太子哪里去了？这几年臣为了帮殿下走回正途，已然殚心竭虑，心力交瘁了，殿下与臣休戚与共，何来欺你失势之说？你若失势，臣的下场能好到哪里去？”
说着张玄素眼眶泛泪，仰头深吸一口气，神色间已见浓浓的疲倦之意。
张玄素这番情真意切的话并未打动李承乾，李承乾似乎一心往牛角尖里钻了。
这几年没睡过一晚踏实觉，做梦都在担心自己忽然被父皇废黜了储位，改换魏王泰取而代之，严重的心理压力令他早已在精神崩溃的边缘，后来三番两次的倒霉事全落到头上，就连耍点小阴谋小诡计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眼看魏王泰越来越得势，父皇对他越来越冷淡，担心被废黜的心理终于彻底崩溃，这也就是从今年年初开始李承乾终日纵情酒色，不思进去，完全堕落下去的主因。
一个人一旦钻进了牛角尖，心思完全偏激之后，旁人的劝慰再情真意切，也断难将他拉回头了。
看着张玄素动情流下的眼泪，李承乾冷哼一声。他只觉得做作，恶心，想到如今自己的残疾之身皆因眼前之人向父皇告状所致，李承乾心中的恨意更深了。
“张卿，孤仍是大唐太子，每日仍老实本分待在东宫内，你到底在指责我什么？”
张玄素听到李承乾冰冷的声音，不由心灰意冷地长叹一口气。
这个人，已无可救药了！
“殿下何以妄称‘老实本分’？今日殿下仁寿坊悍然下令砸了泾阳县侯的马车，还杀了他家的马，你可知如今已闹得长安城尽知，无数臣民因殿下的跋扈之举而感到愈发愤怒难抑么？你原本已令陛下深感失望了，为何还要不停惹祸？”
李承乾悲怆冷笑：“臣民愤怒，且让他们愤怒便是，若父皇已对我失望，废黜了我便是，天下之大，无人可信，我左右不过一条性命，谁愿拿，拿去便是！”
张玄素看着李承乾悲凉的神情，心中一痛，泣道：“殿下何必自弃！直到今日，直到现在，一切都来得及的！你毕竟是陛下的嫡长子，是贞观元年便正式册封并昭告天下的东宫太子！就算陛下对你再失望，若非万不得已没了选择，陛下亦断然不会废你的，殿下，臣求你振作，若此时开始改过自新，大唐未来的九五尊位仍然是你的！”
李承乾眼神一冷，暴喝道：“张玄素，不要再假惺惺了！你打什么主意孤心里清楚得很！从古至今，废太子只有死路一条，你这个东宫属臣的位置却是稳稳当当，来日只不过换个主人而已，以为孤不知你心中的小盘算么？这一头对我横加指责训斥，那一头却在父皇面前告密讨好，左右逢源，好不快哉！”
张玄素震惊地道：“殿下……何出此言！臣的职责是陛下所指派，臣所司者，不是殿下本人，而是大唐未来的社稷根本！你若行差踏错，臣怎能不向陛下禀奏？”
“滚！孤的东宫不需要你这种两面三刀的逆臣！滚！”李承乾失控地厉喝。
张玄素泪流满面，呆滞地看了李承乾一眼，转身不发一语离去。
从头到尾，君臣的谈话都落在称心眼中，称心恭谨地跪坐在后面如同雕塑般不言不动，眼皮却一阵阵的跳动不已，看着李承乾情绪失控，如疯子般大吼大叫，称心的心仿佛被针扎般刺痛难耐。
待张玄素离开后，李承乾深呼吸几次，又狠狠灌了几口酒，酒意上涌，脸迅速通红一片，眼眸中升起了一团赤红的血雾，浓浓的杀机在血雾中翻腾，萦绕。
“逆臣！都是逆臣！孤若登基，誓必将你们这些逆臣杀得干干净净！”李承乾如受伤的野兽般低沉嘶吼道。
称心浑身一颤，挪动双膝跪行到李承乾身边，双臂一伸，抱住了李承乾的双腿，轻轻地上下抚动，仿佛安抚他暴躁的情绪。
“殿下息怒，莫气坏了身子，奴还在您身边，奴是您的，您一个人的……”奴心微阖双目，如梦呓般呢喃。
李承乾神色一缓，蹲下身抱住了他，凄然叹道：“此时此境，我只剩下你了，称心，你才是真正一心一意对我好，绝不会背叛我的人……”
称心身躯微颤，不知为何，眼泪顺腮落下。
“奴确是真心为了殿下好，可奴也想真心劝谏殿下，求殿下您振作，刚才张玄素所言没错，一切还来得及的，陛下不会轻易把您废黜掉，废了嫡长子，陛下无法跟天下臣民士子解释，也乱了立长不立幼的纲常礼制，殿下只是偶有小过，但并不失大节，陛下或曰失望，但绝不会废您的……”
李承乾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称心，连你也帮着外人教训我？”
称心一颤，急忙垂头道：“奴不敢，殿下恕罪。”
李承乾重重一哼，抬眼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张玄素早已走得不见踪影了，可李承乾盯着殿门的目光却杀机愈炽。
“张玄素这个逆贼，吃里扒外的东西，做我东宫的属臣，却向父皇告状，害我被父皇活活打成了残废，此仇若不报，孤当这太子有甚意思？”
称心大惊，猛然抬头盯着李承乾，骇然道：“殿下不可一错再错了！您再走错一步，陛下和朝臣……”
“称心！你吃错药了！你到底站哪边的？”李承乾暴喝，脸色一片阴沉。
称心吓得一抖，垂头不敢再吱声，身躯却仍瑟瑟颤个不停，一道声音反复在脑海中回荡。
要出事了，出大事了！
……
太阳很温和，快入秋了，阳光也不似夏天那般毒辣了。
李素半躺在竹椅上，两眼微眯着，隔远了看好像已睡着，近了却只是假寐。
银杏树下好乘凉，地上扫得一尘不染，摊上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主人，下人们却累坏了，光是李素最喜欢待的大树下，每天不知被清扫多少遍，地上但多了一片树叶，都会引得男主人一脸不爽。
当然，除了这点小毛病外，李家几位主人对下人都还是很和气的，每年年末收了烈酒作坊和香水作坊的帐回来后，从薛管家到扫地的杂役，总少不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这个红包的分量大抵相当于小半年的工钱了，所以尽管男主人对卫生和工整对称方面有着近乎变态般的要求，但想进李家签活契当下人丫鬟的人还是数不胜数，而李家的下人在家里虽然唯唯诺诺，可走出去时却是一个个昂首挺胸，像一只看门鹅巡视领地般高傲且优雅，爱煞村里一众芳心怀春的少女们。
院子很安静，自从昨日被太子砸车杀马之后，下人们都以为男主人心情不好，所以李素周围方圆三丈内无论人畜虾蟹皆逃散无踪，实在不小心碰面了，下人一脸准备后事闭眼等待升天的模样却令李素恨得牙痒痒，很想把家里下人们集合起来，排着队一巴掌轮着扇过去，包括薛管家……
眼睛半阖半睁，仿若假寐，但李素此刻脑子却在飞快转动。
与太子的矛盾终于激化，永无调和的可能，那么，只能把他当成生死仇敌，现在李素需要的是制造一个契机，将李承乾置于死地。
偌大的朝堂，上面还有一个英明睿智的君主，李素想把太子扳倒，不仅要绞尽脑汁使出计谋，更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让朝中君臣对他起疑，所以，这个计谋首先不能把自己牵扯进来，否则可不止是引火烧身那么简单，全家人的性命都会因自己的疏忽而被活活烧死，李素被砸车杀马而不曾愤怒，就是担心自己的冲动选择会连累到家人的安危，他冒不起险。
只是，这个契机太难找了，除非自己保持良好的耐心等下去，可是凭白的等待终究是消极的，眼下李承乾因犯错而被满朝大臣指责叱骂，李世民在易不易储之间来回摇摆不定，可以说眼下的时机和火候都是最合适的，错过这一次，下次等到了机会也不会有完美的结果了。
思量许久，李素苦笑摇头。
干系太大了，而身边太缺人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太渺小，若欲算无遗策，仅靠自己一人是绝不可能的，他不是神仙，做不到万无一失。
脑中忽然一道灵光闪过，李素忽然想起了一个人，于是忽然站起身来，扬声喝道：“来人，来人！”
喊了几声，无人出现，显然由于今日男主人心情欠佳，下人们早躲远了。
李素怒了：“人都死哪里去了？滚出来一个！”
一名倒霉的下人倒拎着扫帚，以慷慨赴死的表情悲壮地出现在李素眼前，一副任杀任剐的模样。
李素气坏了，一脚狠狠踹去：“上法场呢！这副丑样子啥意思？”
下人被踹得一个趔趄，急忙站定身形，垂手躬身。
“去公主道观里，跟公主殿下说一声，我要临时借调那姓武的姑娘一用……”
下人赫然抬头，惊愕道：“……用？咋用？”
李素飞起一脚踹去：“怎么用我有必要跟你说吗？快滚！”
下人连滚带爬抱头鼠窜。
……
……
不多时，身着百衲道袍的武氏盈盈走入李家的大门，进了院子后，面朝李素行了个道家揖：“贫道悟慧，恭聆侯爷吩咐。”
李素拿眼朝她轻轻一瞥。
今日武氏素面朝天，显然下人催得急，武氏来不及妆扮，未施脂粉便匆匆赶来了，颇具规模的胸脯起伏有些厉害，看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虽然神情有些疲累，但武氏的双颊却泛起两团红云，眼神清亮且兴奋，李素这次主动施召唤术，磨人的小妖精仿佛见到了出人头地的曙光。
打量了一番后，李素收回了目光，吩咐下人在院中银杏树下铺上竹榻，同时奉上茶水，热情招呼武氏坐下。
武氏小心翼翼跪坐在李素对面，垂头屏气，一副沉静优雅的模样。
下人奉上热腾腾的茶水，武氏捱不过李素热情的招呼，捧过茶水轻轻小啜一口，随即嘴角勾起淡笑。
“听说此茶乃侯爷亲创，入口先苦而后甘，饮之如品人生，高低起伏，各有滋味，由茶而观人，恕贫道放肆，侯爷年纪虽轻，但也是尝过人生百般滋味的过来人，哪怕如今权势在手，所创之茶仍然苦先甘后，想必侯爷居安亦不敢忘危矣，贫道胡言乱语，请侯爷莫罪。”
李素两眼一亮。
喝过他的茶的人不少，从家人到东阳，再到那帮子老杀才，可真正能从茶里领略到人生滋味的，却仅只武氏一人，此女兰心蕙质，实在是人生难遇的妙人，这种人若为友，可为此生知己，若为妻，可琴瑟相合，若为敌……则为生死大敌！
李素苦笑叹气。
卿本佳人，奈何心肠太毒了些，为友须提防，为妻更是头上一把刀。
见李素沉默不语，武氏掩嘴轻轻一笑，艳若桃李般的脸蛋不由增了几许春色。
“妇道人家见识短，贫道胡言乱语，教侯爷见笑了。”
李素展颜笑道：“武姑娘世间奇女子，巾帼不输须眉，何必妄自菲薄，今日请武姑娘来，实有事需你相助。”
武氏垂首道：“侯爷请吩咐，贫道但能做到，必不推辞。”
李素笑道：“没那么严重，就是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武氏道：“可是因为昨日太子砸车杀马之事？”
李素一愣，接着笑道：“武姑娘消息很灵通呀。”
武氏轻声道：“侯爷是贫道的恩人，您的一举一动，贫道无时不在关注……”
李素脸色一滞。
撩汉真厉害，若不是自己清楚武氏是个什么人，恐怕早已淹死在她的柔情蜜意里了。
“武姑娘说笑了，既然你已清楚来由，我也不必多说，想必你已知道，我与太子的关系向来不睦，有些恩怨是早几年便已结下，这几年里多多少少也有过几次冲突，一来二去的，仇怨越结越深，如今怕是无可转圜了，所以……”
李素话说到一半便止住，接下来的话，实在不方便出口，因为他目前还无法对武氏产生信任。
谁知武氏却无比聪慧，李素只说了半截的话，竟被她猜出了未尽之意，闻言惊愕地猛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很快垂下头去，将声音压到最低，悄声道：“侯爷的意思是……使计令太子尽丧君臣之心，坚定陛下易储之念，然后把他……废黜？”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李素也吓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这女人，真是个妖孽啊！
“朗朗青天白日，不可胡说！”李素厉色喝道。
武氏这次居然不怕了，反而咯咯一笑，道：“侯爷欲请贫道相助，亦当袒露心思才对，否则，教贫道从何帮起？”
李素神情顿时变得尴尬了，第一次被一个女人怼得说不出话来。
武氏到底心思玲珑，见李素神情尴尬，在他即将恼羞成怒之前，武氏马上笑道：“好了，贫道刚才只是玩笑之语，侯爷莫担心，坦白说，长安城中有此心思的人，可不止侯爷您一人，只是大家都不敢说而已，侯爷您不说，莫如让贫道猜测一番如何？”
李素脸色稍缓，哼了哼，道：“你先说，我且听听。”
武氏深深看了一眼他，道：“譬如，只是譬如说啊，侯爷有把太子弄下去的心思，那么有两个办法，一则清其左右，断其臂膀，使之无人可用，无计可问，比如惯来支持太子的长孙无忌，魏徵，褚遂良等授业老师，还有东宫左右庶子，少詹事等等，使计令他们对太子离心离德，朝臣们自然懂得太子已失势，那时只须有一个人在朝堂上公然发出易储的声音，陛下这几年本就对太子甚为失望，他所不欲见者，是臣民对易储的议论，怕别人骂他乱了立长不立幼的纲常，可若是满朝大臣同声请愿易储，陛下再无顾虑，多半也会顺势应了……”
李素点点头，分析得很在理，不愧是妖孽级的女妖精。
随即李素又摇摇头：“清其左右，断其臂膀，说来容易，但过程太过繁杂，事情一旦弄繁杂了，其中变数也多，说实话，我并无把握能全程掌控，你刚才说两个办法，还有一个呢？”
武氏见他浑然不觉间似已间接承认了扳倒太子的心思，不由掩嘴轻轻一笑，于是接着道：“第二个法子简单了，但是要行险……”
“武姑娘尽管道来。”
“第二个法子嘛……”武氏顿了顿，语气忽然多了一丝冷意：“太子无德，近年朝中多人不满，今年陆续几桩事做出来，更失了朝中大片人心，若此时有人再制造个事端，朝他背后狠狠推一把……”

第六百五十六章 献计除敌（下）
金子无论在任何时候都发光，这句话确实是真理。
原来历史上的武氏能成就功业，不仅仅是运气那么简单，在李素心里，武氏几乎比大多数男人都强，她不仅有属于女性的细腻心思，同时更有男人无法比拟的智谋。
这个女人，已不能单纯当作女人来看了，李素与她在几次接触之后，对她的评价越来越高，有时候甚至觉得有些不安，暗里总会反省一下自己，把她从掖庭里救出来算不算养虎为患？李素比谁都清楚，武氏对他或许有些感恩，但绝不会太多，虎狼之辈注定是养不熟的，来日一旦登上更高的山峰，他与武氏为友还是为敌，纯粹只能看利益和时势了。
不过现在来说，武氏暂时可以为己所用，所以李素绝不会浪费人才，这样的人才，用一次少一次，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就散伙了，拿刀互捅了。
“第二个法子不错，与我所思不谋而合……”李素朝她笑笑，道：“继续说，细细道来。”
武氏得了赞许，不由心气越高，嫣然笑道：“侯爷这算是承认了？您……就这么相信贫道？不怕贫道去告密？若然事泄，可是泼天的大祸呢。”
李素笑道：“我不怕，因为我可以让这件事死无对证。”
武氏笑容顿时凝滞，俏脸闪过一抹惧色和惶然。
淡淡一句话，杀机毕露，武氏听懂了，刚才轻松调笑的表情不复再见，转而换上一脸庄穆。
“侯爷恕罪，贫道只是玩笑之语，贫道的性命是侯爷所救，这些日子苦思报恩而不得其门而入，今日有了机会，正当竭尽全力，怎会出卖侯爷，若侯爷不弃，贫道愿签死契，入侯府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
李素哈哈大笑：“想远了，没那么严重，你这样的丫鬟我可用不起，说正事吧。”
武氏黯然一叹，对李素的委婉拒绝有些失望，接着振作精神，道：“第二个法子，确实比第一个更简单有效，但是有点冒险，若然不慎，则有暴露自己之危，自今年以来，陛下对太子越来越失望，而太子在朝臣心中的评价也越来越低，尤其是前些日酒后说过一句狂言后，满朝大臣对太子更是寒心透顶，贫道可以肯定，易储之议虽然没人敢公然说出来，但在私底下应该已是喧嚣尘上，昭然若揭了，可以说，如今的太子正走在悬崖边上，一不小心便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侯爷欲扳倒太子，不得不说，时机选得非常妙，火候拿捏得精准，如果他再出了一桩别人眼中视为大逆的祸事，恐怕满朝君臣真的要把易储之议拿到朝堂里大明大亮的说了。”
李素叹道：“太子恐怕也知道自己的处境，若指望他再惹祸，恐怕不容易，昨日砸车杀马对君臣来说只是小事，而且是不起眼的小事，无法当成把柄宣扬出去。”
武氏眨眨眼：“以太子的禀性，侯爷觉得指望他以后不惹祸，可能么？祸要惹得大，大到令满朝震怒的地步，陛下才会坚定易储之心，侯爷试想，有什么大祸能令满朝震怒？”
李素一呆，接着脱口道：“造反？”
武氏笑了：“不错，只有造反，才会彻底断了君臣对太子的所有期望，自古以来，造反是最不能被君臣所容的，任何人造反都一样，尤其是，当今陛下曾经的玄武门之变严格说来，也是造反，老子靠造反登基，已被天下人骂了十多年，他绝不会容许自己的儿子这么干，如果太子扯上造反，废黜他只在须臾间。”
李素叹道：“有什么法子令太子造反呢？或者，谋划造反也算。”
武氏笑道：“任何人都一样，被逼急了，自然便造反了。以贫道观之，太子如今满心怨恚，这样的人从来不会反省自己，只恨陛下和朝臣待他不公，上次酒后狂言的风头还没过，昨日又砸了侯爷的车，杀了侯爷的马，可见他并无丝毫悔改之意，贫道猜测，太子还会干出一些出格的事，那时神仙都救不了他了……”
“武姑娘所言‘出格的事’是指……”李素犹豫半晌，道：“难道他会刺杀我？”
武氏笑了笑，道：“恕贫道直言，太子对侯爷确实恨之入骨，不过眼下来说，太子心中还有一个更恨的人，刺杀或曰可能，但他要刺杀的人绝对不是侯爷您……”
“还有比我更可恨的人？那人一定很了不起……他是谁？”
武氏轻声道：“听说上次太子酒后狂言之后，当晚便被陛下知道了，告密者还是东宫属臣，若非那人告密，太子也不会将自己陷入如今四面楚歌之境，侯爷觉得，太子恨不恨他？”
李素恍然：“东宫少詹事左庶子张玄素？”
武氏笑道：“正是此人。”
李素赞许地看了她一眼：“武姑娘果然聪慧非凡，若非姑娘提醒，我差点忽略了此事。”
武氏脸一红，垂头轻轻地道：“侯爷才是真的聪慧之辈，贫道这点微末本事看在侯爷眼里，不过是些小聪明小手段罢了。”
李素大笑道：“你我都莫谦虚，也莫互相吹捧了，关门自封道号这种事可无趣得很……”
武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道：“侯爷若想扳倒太子，或许，此事可作为一个缺口，稍作布置，便可令太子从此翻不得身。”
李素被她这么一提醒，思路顿时通畅了许多，心情也变得明朗起来，笑道：“武姑娘提醒得是，此事我知道怎么做了。”
武氏抿唇浅笑，端起已凉的茶，小小啜了一口，神情很平静，并无半分得意邀功之色。
沉吟片刻，李素道：“上次我说过，定送你一番前程，不过眼下并无合适的机会，武姑娘之才屈居道观确实有些可惜，这样吧，我向公主殿下求个情，让你以客卿身份居于我府上，我若有为难之时，还望姑娘从旁扶衬一二，当然，只是暂时的，不过我家庙小寒陋，不知姑娘可愿屈就？”
武氏呆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当即便面朝李素双膝跪下，喜极泣道：“贫道愿为侯爷驱使，多谢侯爷提携之恩。”
李素笑道：“看来姑娘在道观里真的待不下去了，不过话先说在前面，你来我府上只是客卿，住在前院，而且让你出家为道是陛下的旨意，一时我也无法为你还俗，你的身份还是道姑……”
武氏一连迭点头：“贫道愿意，贫道不在乎什么身份，只盼能尽全力帮衬侯爷一二，以报当初救命之恩。”
看着武氏惊喜万状的模样，李素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感到有点头痛。
他也只是见武氏确实聪慧多谋，于是顿生惜才之心，觉得把她暂时留在身边当个智囊谋士也好，毕竟，连一张厕纸都有它的用处，更何况一个聪明的大活人，然而武氏的表现如此惊喜，就好像主人邀请一只黄鼠狼进鸡窝里做客一般，实在令李素有些后悔，刚才这个决定是不是错了？这个女人来了李家不会翻天吧？
……
天刚亮，长安城的城门坊门已开，坊官们敲了几记锣，吆喝几句开坊了，然后摇摇头，一脸困意地回去继续补觉，很快，沿街的铺面一家家卸板开门，各家店伙计们打着长长的呵欠，迷迷糊糊地端盆打水，清扫着各自门前的街道，街上没过多久便熙熙攘攘起来。
东宫。
称心揉着惺忪的睡眼，赤着一双天足轻悄跨过寝殿的门槛，迎面遇到的宦官宫女们纷纷向他行礼问好。
这个年代对所谓的男宠仍是宽容的，没有任何歧视。与男女之情不同的是，男男反而更风雅，更令人羡慕和津津乐道，在雅士眼里，养个男宠似乎比养个女人更干净，更有雅趣，从抚琴吹箫到对诗弈棋，男男之趣似乎比女人更丰富。
李承乾如今对称心的宠溺可谓无以复加，东宫里所有的宦官和宫女都隐隐将称心当成了太子侧妃，称心的地位比当初刚进宫时高了许多。
踏着轻快的步履，称心走向正殿。
今日李承乾似乎开朗了一些，昨夜李承乾破天荒的没喝酒，连歌舞伎也没叫，东宫难得清静了一晚，称心觉得李承乾已经振作了，此时回头走正途仍未晚。
从寝殿到正殿，中间要穿过一片花园假山，称心的脚步放轻了些，秀气的长眉微微一皱，自从上次李承乾在花园内亲手杀了一名宦官泄愤后，称心便对这片花园有了心理阴影，走进去总觉得阴风阵阵，后背发凉。
称心走得很慢，步履放得很轻，仿佛害怕惊醒熟睡的鬼魂般小心翼翼，走到那位宦官遇害的地方，称心的心跳不由加快，死死的抿住唇，不得不说，男生女貌的他此时看起来确实很迷人，比女人更迷人。
正在害怕时，花园正中的假山后隐约传来人声，称心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朝人声方向走去。
快接近假山时，人声愈发清晰了，字字入耳，称心脚步一顿，接着脸孔刷地苍白起来。
声音来自两个人，称心都认识，一个是李承乾，另一个是太子的贴身禁卫刘徽。
“……明晚动手，有几分把握？”李承乾的声音很冷。
“回殿下，七八分终归有的。”刘徽恭声道。
“不！孤要你有十分把握！此事断不可失败，失败便是事泄，事泄便是大祸！”李承乾的声音高了些，显然有些紧张。
刘徽犹豫了一下，肯定地点头：“是，末将多带几个高手，定能将张玄素当场诛杀而不留痕迹！”
李承乾嗯了一声，道：“善后之事也需天衣无缝，现场留点证据让官府去查。”
刘徽道：“是，末将遵太子吩咐，已查过张玄素的底细，张玄素做官清白，然其族弟不争气，常上门求接济，多次以后，张玄素将其拒之门外，族弟多有怨言，常与人道张玄素六亲不认，若张玄素身死，此人自是替罪羊……”
李承乾满意地笑：“甚好，孤无忧矣，办好此事，孤自有重赏。”
……
二人说完话，各自散开，假山背后，称心满脸苍白，目光无神，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发呆。
今天是个好天气，可是为何忽然觉得这么冷？
李承乾和刘徽已走远，称心却仍呆呆坐在地上，神情茫然地看着天空，忧郁而悲伤。
此时的他，终于信了张玄素说过的那句话，太子已无可救药了。
东宫左庶子，说是东宫属官，但亦有督促太子向学立德之责，等于是太子的半个老师，而李承乾却真的要对自己的老师动刀。
诛师！多么恶劣的大罪，嫁祸给别人真的有用吗？天下谁不知道张玄素曾经告过密，谁不知道太子对张玄素恨之入骨，张玄素若死，再怎样嫁祸给别人，这天下终究有明白人的，太子他太小看天下人了，或者说，他已走火入魔。
初秋的风带着几许凉意，轻轻拂过脸庞，撩动着称心发鬓的几丝乱发。
称心茫然看着天空，眼泪不知不觉流下，白净美丽的脸庞布满了末日般的哀伤。
“不对呀，这不对呀……”称心泪流满面，喃喃自语。
劝不得了，再劝只能引来他的杀机，他的眼里如今只剩下恨，对所有人的恨，明明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却仍觉得上天不公，于是变得一天比一天阴沉冷森，称心在他身边也觉得一天比一天压抑。
或许，他与太子这段情缘快走到尽头了，他与他，即将分离。
呆呆地不知坐了多久，远处传来过路的宫女轻轻的欢笑，称心回过神，使劲擦干了眼泪，吸了吸鼻子，神情忽然变得毅然。
……
……
王直住在东市一条暗巷的矮房里，很不起眼，东市基本上是商贾们的地盘，这里的民房基本被来自天南海北的商人们买下来了，有的用作住宅，有的用作店铺，沿街排列，鳞次栉比。
王直就住在其中的一间屋子里，屋子并不大，仅有一进平房，前面带个极小的院子，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东市，这么一间屋子已是极不错的了。
屋子已被李素买下，王直一直住在这里，几乎已将它当成了第二个家。
一大早王直就起床了，坐在庭院里叫手下兄弟买了两块胡饼，一斤羊肉，还有半斤酒，一张矮桌架在院子中间，下面垫上草席，王直两腿一盘便开始胡吃海塞。
看李素总喜欢坐在院中的树下发呆或睡觉，王直也有样学样，初学时觉得很雅，仿佛自己已成了伤春悲秋的饱学之士，时日久了，王直便觉得有些腻味，怎么也无法体会所谓“风雅”的意境，只不过坐在院子中间大吃大喝倒是很舒服，久了也就习惯了。
吃到一半，三两李家五步倒下肚，王直的眼神已有些充血了，不过头脑还是很清醒，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后，继续往嘴里扔了一块鲜嫩的羊肉，嚼得汁水四溅。
这个时候忽然有手下的弟兄来报，门外有位客人求见，客人头戴毡笠，以黑布蒙脸，看不清模样，但说王直一定认识他。
王直挑了挑眉，吩咐将他领进来，客人进门后一声不吭，直到王直将其领回卧房，挥退了所有手下，来人这才揭掉了毡笠，露出一张俊美秀气的面庞，王直乍见之下不由吃了一惊。
“称心？”
称心朝他躬身行了一礼，依然不说话。
王直露出凝重之色，六分的酒意已醒了三分。
以往有过约定，若无重大突发事情，每月只见两次面，例行禀报东宫一切举动，这是称心第一次主动求见，王直知道定然发生了大事。
称心的心情也有些波动，定定注视着王直平凡甚至可以说是丑陋的面容，良久，幽幽一叹：“今日始知足下真面目……”
王直咧了咧嘴，与称心相识好几年了，其实自己的面容隐瞒下去亦无必要，不管怎么说，称心如今已和自己绑在同一条船上，谁都无法脱身，所以王直并不惧自己的面相暴露。
“今日前来，可是有事？”王直沉声道。
称心点点头，凄婉哀怨之态，连王直看了都情不自禁动心。
“有事快说，不可耽误！”王直急声催促道。
称心垂头，没多久眼泪便落下，泣道：“太子有动作……他欲刺杀张玄素。”
王直毕竟不在庙堂，对这个名字很陌生，茫然道：“张玄素是谁？”
“东宫少詹事，左庶子，银青光禄大夫张玄素。”
王直回忆半晌，终于想起来了：“上次设计当场听到太子酒后狂言的那位东宫属臣？”
“正是。”
“为何杀他？”
“因为是他向陛下告的密，而令太子陷入四面楚歌之境。太子深恨，意欲除之。”
见王直仍在发呆，称心幽幽叹道：“不知这个消息是否对足下有用，奴只想请足下救回张玄素，此人若死，太子可真是……万劫不复了！”

第六百五十七章 雨夜刺杀（上）
局外人永远比局内人看得清楚透彻，这与见识和学问无关，局内人没看到的盲点，局外人一眼看得分明，棋盘外的他知道哪一步能走，哪一步是陷阱，哪一步是万劫不复。
称心此时站在局外，他知道李承乾在干着一件非常危险的事，这件事从长远来看并没有对巩固东宫地位有任何益处，单纯只是为了泄愤报仇，选在这个四面楚歌之时仍只记挂着私仇，而不理会自己如临深渊的处境，无疑是非常不理智的，称心深深觉得，李承乾正在走上一条自毁的路。
所以称心左右思量后，选择来找王直告密。
他的初衷并不想害李承乾，他只想救他，在他阅历贫乏的认知里，以为只要救下张玄素，破坏了李承乾的计划，刺杀属臣之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等于他亲手把李承乾往深渊外拉了一把。
作为一个无权无势如藤蔓般依靠别人宠溺而风光的男宠来说，能小小拉他一把已然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王直听明白了称心的意思。
但他所想的却与称心完全不同。
王直知道李素最近的想法，李素从未想过瞒他，李素最近想做的，是把太子扳倒，如同博弈一般，李素沉气静心地等着敌人的落子出现失误，任何一丝小小的漏洞，都是全局制胜的关键！
张玄素是东宫属臣，而李承乾却想杀他……
想明白了这一点，王直两眼睁大，连呼吸都情不自禁地急促起来。
李素苦苦等待的机会，这桩事……算不算机会？
王直不懂庙堂博弈之事，他只确信一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个消息递到李素耳里，这个消息到底有没有价值，能不能为其所用，全看李素自己的判断了。
“你，你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准去，等我回来！”王直说走便走，把称心扔在屋子里，他却转身出了门，大声呼喝着手下弟兄备马，他凭直觉预感到，这个消息很重要，非常重要，必须要亲自告诉李素，中间出不得半点纰漏。
王直快马加鞭走了，疯了似的策马狂奔而去。
称心留在屋里，呆呆看着空荡的院子，院子里，一朵金黄色的秋菊悄然顶开了苞儿，孤独地在这早秋的空气里屹立，摇曳。
……
太平村，李家。
李素腾地站起身，两眼睁圆，神情震惊。
“太子要刺杀张玄素？”李素仍不敢置信地问道。
王直肯定地点头：“消息应该没错，称心主动找来的，这是大事，我不敢怠慢，亲自把消息递给你。”
李素深吸了口气，神情却越来越兴奋。
激动啊！太子殿下在作死的路上越跑越快，像只脱缰的哈士奇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了。
“此事可有别人知道？”李素追问道。
王直断然摇头：“除了我和称心，绝无第三人知道。”
李素心情畅快，忍不住哈哈大笑了几声。
“好！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李素搓着手，来回转了几个圈，心中思忖已定。
“王直，回去召集人手，要真正信得过的心腹手下……”李素拉过王直，在他耳边轻声嘱咐安排。
王直连连点头，然后一声不吭离开。
……
王直走后，李素继续坐在院子里发呆。
一张大网，已在他的谋划下渐渐铺展开来，贵为太子的李承乾，已成了他的彀中猎物，当然，这只猎物可能有点精神疾病，自己钻到网里来的。
心中忽生感慨，武氏所料果然不差，这女人真如妖孽一般，仅只从表面的一些端倪便猜到了太子的下一步动作，如此聪慧机敏的女子，若能一生为己所用该多好。
能让女人甘心一生为人驱使的法子，只有娶她一途了，可是李素不敢娶，他害怕平静的家庭会因她的到来而变得鸡犬不宁，从来不敢小看这个女人的厉害，以她得陇望蜀的禀性，娶回家时自会感恩戴德，对许明珠这个大妇毕恭毕敬，时日一长，便不甘心只做妾室了，用不了两年，许明珠肯定会稀里糊涂死于非命或是疯癫……
太厉害了，何止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她简直是一株浑身长刺的仙人掌，碰一下就是鲜血淋漓的下场。
李素马上断了这个念想，并为刚才因利益而生出的私心小小惭愧了一下。
不过，这个女人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等到将来缘尽之时，大家也好聚好散，她注定有着更远大的前程。
抛开心中杂念，李素精神一振，随即起身走到前院。
前院大门口，郑小楼蹲在一棵柳树前，专心地盯着什么东西，表情一如既往的酷。
李素堆起了满脸笑容，凑上前柔情似水地唤道：“小楼兄，在看什么呢？”
郑小楼头也不回，冷冷道：“有事求我就直接说事，不要用这么恶心的语调说这么恶心的话。”
李素一滞，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就凭他现在背对自己蹲着的姿态，当场就该给他找只泰迪来……
“说话不恶心的话，求你什么事都答应？”李素期待地道。
“不管恶不恶心，我都不想答应。”郑小楼冷冷地道。
李素赞许点头，有性格，我喜欢，好怀念第一次见到郑小楼的那个时候，一群痞子混混把他揍得鼻青脸肿，画面非常令人愉悦开怀。
懒得跟他矫情了，李素索性直说：“帮我去长安城救一个人。”
“我只会杀人，不会救人。”
“你把要杀他的那些人全杀了，我要你救的人就算是救下了，如果杀他的人你杀不完，我要你救的人等于也没救了。”李素连珠炮似的飞快说道。
郑小楼的表情终于有了些许的变化，变得有些茫然，显然李素这番“杀”和“救”把他绕得有点晕。
李素和颜悦色看着他：“没听懂对吧？没关系，我重新说一遍，这次说慢点，尽量配合你的智慧……”
“不用，我不想去，听懂了我也不想去。”郑小楼果断拒绝。
“为何？”
“我是你的亲卫，只保护你，也只救你，如果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我才会考虑有没有心情把你救下来，救别人我没兴趣。”
李素不耐烦了：“给脸了是吧？别忘了我家还住着上百号亲卫，你武艺再高，能打得过那些上过战阵的杀才吗？”
郑小楼一脸莫名其妙：“我没惹他们，他们为何要打我？”
“因为我让他们揍你！揍你的原因是你不帮我揍别人，听懂了吗？不懂我再解释一遍……”
……
入秋的第一场雨终于来临，长安城内的坊官们敲着锣，冒雨扯着嗓子大声呼喝，催路上的行人各自归家。
张玄素从东宫走出来，迎着秋天的雨丝，撑起一把油伞，朝自己家里跑去。
张玄素的家在崇义坊，离东宫尚隔两条街，说远也不远，步行一炷香差不多便到了。
雨下得不大，但有些凉意，像情人缠绵的手抚在身上，温柔却伤人。
冒着细细的雨丝，张玄素抬头，眯眼看着前路。
前路雾气氤氲，平坦的大道藏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气中，看不清究竟，张玄素叹了口气，身上的官袍已湿了，身子也觉得发寒，而回家的路却愈发显得漫长。
路上行人早已回了家，各家各户闭门而歇，连坊官也受不了这倒霉的天气，吆喝几嗓子后便钻进屋里避雨去了，路上空荡荡的显得萧条零落。
踏着满地积水，张玄素又往前赶了一阵，不知不觉走到了崇义坊的坊门下，再拐过两个弯，走进一条巷子便到家了。
雨如细丝，归家心切，张玄素的脚步不由加快了些，独自一人在雨中踯躅前行。
意外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发生得突如其来，没有任何征兆。
两个蒙面的大汉，还有两柄窄长的利剑，穿过缠绵的雨丝，无声无息朝张玄素的后背刺去，疾若闪电！

第六百五十八章 雨夜刺杀（下）
突兀的一剑刺向张玄素后背！
无声无息，剑光若闪电，剑势如奔雷。
剑尖直指背后中枢命门大穴，显然出手便存着要人命的架势。
张玄素浑然不觉，举着油伞踏着碎步，双足小心地避开地上一洼洼的积水，背后的剑尖却离他越来越近。
天空忽然一声炸响，闪电划破天际，巨大的动静令刺出去的剑尖短暂的一滞，接着继续往前刺去。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相碰，张玄素背后两名刺客愣了。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另一柄剑，雪亮的剑尖恰好点住此刻的剑刃，将那势如闪电的一剑击偏了方向，充斥天地间的杀意消散无形。
张玄素这时也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身，赫然发现两伙人执剑站在他身后，其中一伙是两个人，另一伙有四个，两伙人皆黑衣蒙面，互相举剑遥遥对峙着。
张玄素这时终于发现不对劲，联想到刚才自己身后近在咫尺的金铁相碰声，顿时全明白了，指着两伙人惊怒道：“好个贼子，胆敢行刺朝官，尔等不怕诛族么！”
两伙人没理他，这个时候彼此都很紧张，刺客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凝重且惊骇，平举长剑指着对方，似乎在震惊为何突然冒出另一股人马来。
而另一方则淡定多了，四人蒙面，眼神平静如水，其中二人是郑小楼和方老五，另外两个是从一众李家部曲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击技高手。
双方就这样一动不动，互相对峙，张玄素只是个读书人，却管不了那么多，见两伙人都不理他，不由愈发大怒，索性扯开嗓子喊叫起来。
“来人！坊官武侯何在？此处有人行刺……”
话没说完，张玄素只觉后颈一痛，然后软软倒在满是积水的地上，出手打晕他的竟是郑小楼。
“聒噪！”郑小楼粗着嗓子狠狠骂了一声。
整个世界清静了，两名刺客神情愈发紧张，其中一人也刻意粗着嗓子道：“尔等何人？敢坏我们的大事，不想要命了么？”
郑小楼冷冷道：“你们要杀的，正是我们要救的。”
两名刺客互视一眼，彼此传递了一个眼神后，忽然其中一人打了个呼哨儿，尖锐的哨音划破雨空，很快，从坊门附近的巷道中冒出十来个黑衣蒙面之人，飞快且无声地朝郑小楼等人包围而来。
郑小楼等人一怔，觉得非常意外，只不过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居然出动了十多人，显然对张玄素这个人志在必除。
不过郑小楼等人无所畏惧，还未等刺客们围拢，四人忽然暴起身形，骤然发难。
一柄长剑，三柄横刀，从四个不同的方向分别刺去，刺客们停下脚步，举剑横挡，一场恶斗就此展开。
郑小楼的武力最强，然而压力也是最大的，对方似乎也看出了四人的底细，几乎分出了一半的人马专对付郑小楼一人，而郑小楼除了攻守之外，还要分心照顾躺在地上的张玄素，不使他被敌人下黑手，一时间顿觉压力倍增，难以周全。
刺客们的身手几乎都不错，而且皆是凌厉凶悍的战阵技击招法，显然是从军伍中挑选出来的精锐，郑小楼这边除了他之外，方老五等人也是战阵招数，两拨人马如同两军对垒一般，全是以快打快，不留余力的死拼。
与郑小楼对敌的有五人，这五人显然是高手，身法矫健灵活，出手必指要害，郑小楼左闪右避，可对方也不含糊，很快，郑小楼右肋下被划了一剑，接着后背也被劈了一道尺长的口子。
方老五这边三人的压力相对较轻，见郑小楼有些扛不住了，当机立断，也打了个呼哨儿。
精心布置好的截胡局面，李素当然不可能只动用四个人，随着哨音刚落，从暗巷的屋子里很快跑出十来人，原本呼叫援兵的决定权在郑小楼身上，只是郑小楼自尊心太强，性子又倔，受了伤也死活不肯叫援兵，方老五索性帮他做主了。
随着十来名李家部曲的加入，刺客们顿时大惊，心猛地一沉，他们知道今晚行刺张玄素怕是不容易了，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自己这方的行动早已泄露出去，否则对方不会准备得如此齐备，一副请君入瓮的架势。
心境一乱，身手自然也乱了，趁着对方招式出现混乱之时，郑小楼猛地刺出一剑，正中一名刺客的胸膛，刺客发出一声闷哼，倒地而亡。
另外的刺客见势不妙，果断决定后退，郑小楼等人紧追其后，卷杀而去。
刺客们狼奔豕突纷纷逃窜，为首一名刺客却留在最后，为同伙们的逃命争取时间，郑小楼却不理他，与他虚应几招后，忽然身形一闪，从刺客身旁掠过，直奔逃窜的刺客们而去，几个冲跳之后，一名落单的刺客终于被郑小楼劈伤了腿，惨嚎一声倒地。
郑小楼几步上前，先是一掌把他劈晕，然后掰开他的嘴，用手指在他嘴里的牙齿间摸索，很快摸出一小颗镶嵌在牙齿里的毒药，随手扔掉后，朝后面一挥手：“绑了！”
为首那名刺客见已无力回天，不由暗叹一声，拔地而起，飘然遁去。
李家部曲们背起张玄素，方老五却慢吞吞的上前，朝那名倒霉的刺客看了一眼，笑道：“逮了个小虾蟹有啥用，你咋不逮那个为首的？”
郑小楼擦拭着剑上的血，淡淡地道：“为首的通常是死士，就算逮住了活的，也从他身上挖不出东西，这种小虾蟹若是把他嘴里寻死的毒药去掉，反倒容易撬开他的嘴，五叔，战阵对敌您是行家，不过这审刑问讯，您可不如我。”
方老五也不生气，憨厚地连连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学到老活到老，我除了这一身傻把式，一辈子白活咧……”
短暂的交锋，说来话长，实则只有两炷香时辰便定了胜负，不过终究还是闹出了动静，打斗声惊动了崇义坊的坊官，李家部曲打扫战场时，坊官已躲在屋子里敲起了锣，一时间坊门内外喧嚣不已。
郑小楼和方老五互视一眼，非常有默契地收起兵器撤离，在氤氲的雨雾里，众人背着张玄素和被擒下的刺客，身影消失在绵绵的秋雨中。
……
东宫。
正殿后院的花园阴暗角落里，齐刷刷跪着十名刺客，个个身上带伤，伏地跪在李承乾面前请罪。
李承乾脸色铁青，眼神里布满了恐惧和惶然。
他没想到十拿九稳除去一个仇敌的行动居然会失败，不仅人没死，自己这方还死了一个，被人活捉一个，可谓折戟沉沙。
“十二个人，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居然失败了，嗯？”李承乾语气冷森，面色阴沉。
为首的刺客正是李承乾的贴身禁卫刘徽，刘徽伏地颤声道：“殿下饶命，小人原本按事先预定的计划在崇义坊前伏击，只是小人刚出手，便被人横截住了，对方也有十来人，人皆黑衣蒙面，不知相貌，但为首两人身手颇高，而且大部分皆是战阵击技的招数，他们必然有过当府兵的经历，并且都是高手，那帮人出手便将张玄素救下，我等苦战许久，无法胜之，又担心惊动坊官武侯和巡城禁军，小人只好决定撤离……”
李承乾瞳孔如针尖般骤然缩小：“这股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何方人马？你们看得出来吗？”
刘徽摇头：“看不出，只知应是府兵出身，肯定上过战阵，殿下，小人奇怪的是，明明是隐秘的行动，为何对方仿佛知道我们的底细，在我们即将击杀张玄素时恰到时机地出来拦阻，等于他们在原地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来钻，与其说是我们伏击张玄素，还不如说是他们伏击了我们，殿下，此事行动之前恐怕已泄露了……”
李承乾怒道：“面授机宜之时正在这个花园里，只有你我二人，还有谁能泄露出去？刘徽，是不是你灌了几口黄汤便说与外人知了？”
刘徽吓得浑身一颤，伏地磕头道：“小人敢拿全家老小性命担保，此事小人对外人一字未曾提过，自殿下授意之后，小人也一口酒都没喝过。殿下明察，泄密之人绝非小人！”
李承乾通红着双眼，恶声道：“还能有谁？还有谁胆敢坏孤的大事！”
十名刺客伏地垂头，不敢吱声。
良久，李承乾长叹道：“成败自有天定，怪不得你们，刘徽，你们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吧……记住，此事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否则尔等必有杀身之祸，孤也保不得你们了。”
刘徽等人急忙应是，三三两两起身行礼后离去。
李承乾仍呆呆地站在花园里，神情阴晴不定。
身后的枝叶传来簌簌的抖动声，李承乾似乎知道身后是什么人，头也没回地道：“去，将这十人全数灭口，一个不留。”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
“还有，马上传出消息，东宫属臣张玄素遇刺，对外说有人谋害东宫属官，欲对太子不轨，马上备车马礼品去张玄素府上，代我慰抚他，并派出东宫禁卫四处搜寻刺客下落，做个样子出来。”
“是。”
身后的声音已消失，李承乾独自站在花园里，身躯忍不住剧烈颤抖。
能否瞒天过海，他也不清楚，只是到了此时，他也明显感到，似乎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铺天盖地朝他头顶罩落，无可逃脱。

第六百五十九章 决意易储
究竟是谁，泄露了原本应该是天衣无缝的秘密行动？
这个问题渐渐成了萦绕李承乾心中最大的疑团。
理论上，东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值得怀疑，李承乾早就知道，东宫不是他这个太子的东宫，而是父皇的东宫，东宫里所有服侍他的人，从属官到宦官宫女再到禁卫，里面都充斥着父皇的耳目眼线，太子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指掌之中。
可是那一日李承乾布置行动时，刻意避开了东宫所有人，把贴身禁卫刘徽叫到花园隐秘处，悄声面授机宜，按理说，此事不可能泄露。
然而事情的结果却狠狠扇了他的脸，张玄素被救，己方一人死一人被俘，可以说彻底失败了。很明显别人布好了圈套等着他去钻，刘徽这个人李承乾是信得过的，这些年身边的贴身禁卫都对李承乾死心塌地，刘徽没有理由在这个关口出卖他，由此可见，那日花园布置行动时，定然有第二个人听到了。
李承乾很想把这个人揪出来，然后碎尸万段。
……
第二天一早，长安满城风雨。
东宫属臣张玄素被刺杀之事传扬开来，东宫首先做出反应，不但有宦官拎着重礼登门，代太子殿下问候张玄素，而且东宫的禁卫们也倾巢而出，四处搜寻形迹可疑之人，煞有其事地将神色慌张的人拿下，绑送雍州刺史府审问。
接着又有传言说，某皇子觊觎东宫之位，暗中派人行刺东宫属官，意图断太子之臂膀，以孤太子之处境，至于人人口中相传的“某皇子”是谁，稍知内情的人了然一笑，心知肚明。
这下雍州刺史府热闹了，从上午开始，不断有东宫禁卫从长安街上逮了人进来，一时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刺史府门前跪满了一长排，喊冤声惊天动地。雍州刺史平白遭次横祸，抹着满额头的冷汗，不想搭理都不行，禁卫逮人来时传了太子的谕令，命刺史严加审问，一定要揪出刺杀东宫属臣的真凶，为左庶子张玄素报仇。
不仅如此，魏王李泰也无辜躺枪。
大家口中说的“某皇子”，除了他还能有谁？作为争夺太子之位的超级种子选手，刺杀东宫属臣这种事，当然很符合这位种子选手的风格，除了他还有谁能干得出？
李泰听到满城流言后悲愤极了，躲在王府里跳脚大骂李承乾卑鄙。
我确实想把你推下去，也确实见不得有人辅佐你支持你，可是……我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一看就露馅的蠢事？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何况我这个饱读诗书智谋超凡的名流雅士？李泰深深觉得这个流言不仅愚弄了大众，也侮辱了自己的智商，然而流言越传越厉害，李泰却辩无可辩，主动出头辩解，反而有越描越黑之嫌，只好躲在王府里骂街，憋屈极了。
不得不说，李承乾反咬的这一口咬得很狠，不但把自己的嫌疑摘出去了，而且还反过来坑了魏王一把。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李承乾终究还是失算了。
他没算到张玄素的反应。
张玄素看似文弱，但绝不可欺。早在贞观四年便是跟李世民在朝堂金殿上面对面顶嘴骂街的狠角色，连皇帝都不怕的人，还怕一个太子？
昨夜事发之后，张玄素被救下，郑小楼将他送回府后，又安排了几个人守在张府前门后门附近，直到天亮才离开。
张玄素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回府仔细一琢磨，便清楚了刺杀他的人究竟是谁。
他这辈子得罪的人不少，但敢派刺客杀他的人，委实不多，或许，只有那么一两个，如果再联想到最近他告了太子的状，害太子被打断了一条腿，谁是幕后主谋自然呼之欲出了。
更何况……当夜被刺之时，救他的那伙人还活捉了一名刺客。
刺客原本是死士，一旦事败便断然咬毒药自杀的那种，但前提是有毒药可嗑，郑小楼捉住他后第一时间便把他镶在牙齿里的毒药卸了出来，然后五花大绑，严刑拷打，一个无法寻死的死士落在变态郑小楼手里，开始时委实充了半个时辰的好汉，只不过郑小楼刑讯的手法太痛苦太变态，一样一样尝了四五种后，死士也受不了了，痛痛快快全招了。
郑小楼把刺客拎到张玄素面前，死士垂头丧气招供了一切，然后郑小楼将刺客扔给张府的家丁仆人，拍拍屁股潇洒走人。
人证物证俱在，张玄素出离愤怒了。
他没想到太子对他竟然已恨到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天地可鉴，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大唐社稷！
关着房门大哭一场后的张玄素，恰好遇到大早上过来慰问压惊的东宫宦官，张玄素一愣之后马上明白了李承乾的意图，不由勃然大怒，下令将礼品和宦官扔出门外，接着张玄素穿戴好朝服，在家仆的陪同下来到太极宫，面朝宫门伏地跪拜，大哭失声。
剧情徒然反转，风声马上传开，原来刺杀张玄素的刺客竟是东宫太子指使！
长安城的市井百姓们太幸福了，这一个个令人始料未及的新鲜话题，这一桩桩剧情颠过来倒过去充满悬念和高潮的反转剧情，还有那一条条不停争夺榜单的热门头条……
贵圈太乱，百姓们真是为大唐的权贵圈操碎了心啊。
……
长安百姓津津乐道，看热闹不嫌事大，但朝堂却被张玄素这么一搅和，彻底震惊了。
张玄素跪在李世民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述说着昨夜遇刺的险状，身后是那名被活捉的刺客，铁证如山，此案坐实。
李世民面无表情，直到张玄素说完后，又亲自审了刺客几句，刺客原属太子左率卫麾下的一名校尉，身份已坐实，基本已能肯定太子的嫌疑跑不了了。
打发了张玄素后，李世民独自坐在大殿内，神情阴沉，目光森然。
一言不发坐了许久，李世民忽然下令，召见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李靖等重臣甘露殿觐见。
众臣到齐后，李世民将刺客的供状扔给他们。
众人一一传阅过后，神情顿时变得很精彩。
长孙无忌一阵愕然，房玄龄白眉一挑，复又如常，而魏徵却怒而拍案，第一个发飙了。
“左庶子少詹事素有‘半师’之名，太子殿下胆敢杀师，大逆不道！”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魏卿以为，何以处之？”
都是相处多年的君臣，一个个知根知底，李世民的表情虽然看不出端倪，但今日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还把太子做的这桩丑事拿出来给大家展示，本身就是在表达一个很强烈的信号。
李世民意欲易储！
只是这话不能由他本人说，因为立长不立幼的规矩是他定的，他不能自己打脸。所以把这几位重臣叫过来，本意是要让他们主动说出口。
魏徵眼皮一跳，虽然老人家惯来以直谏闻名于朝，但他可不是蠢货，能混到当殿骂昏君还能令李世民引为正衣冠之镜的地步，足以证明魏徵做人并非一贯耿直，大多数时候是识得利害的。
什么是“利害”？就是在讨论太子储君这种敏感大事时，最好别乱说话，否则会引来杀身之祸。一旦表明了易储的念头，则代表自己已公然宣称站队了，以后朝局若有变化，自己这个公然站队的人第一个没好下场。
于是魏徵心念电转之后，悻悻一哼，重重地坐了下去，不发一语了。
李世民目光一转，望向房玄龄：“玄龄可有高论？”
房玄龄做宰相多年，贞观朝内外事皆因他而打理得妥妥帖帖，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无可挑剔，但是做官却有些油滑，尤其事关大唐未来国君之事，更不敢轻易表态。
“这个……陛下是否查实了？”房玄龄捋着长须谨慎地问道。
李世民点头：“朕亲自问过，已查实了，确是太子所为。”
房玄龄一滞，这话不好往下接了，沉吟半晌，只好拱拱手：“太子殿下终归是陛下的嫡子，臣想问问陛下的意思。”
李世民脸有点黑。
一个问题踢皮球似的踢过来踢过去，那句大家都想说却都不敢说的话，众人聚在一起半天都没个表态。
李世民恨恨瞪他一眼，随即将期待的目光投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苦笑，躲都躲不过去啊。
“陛下，臣附议玄龄兄所言，终归是陛下的嫡子，臣想先知道陛下的意思。”
李世民叹了口气，好吧，又被踢回来了。
转眼再望向李靖，李世民索性问都懒得问了，自从李靖平了东突厥而被人参劾后，便主动辞了军权，交卸了职务，对外宣称闭门谢客，多年不改其规矩，做人做事比贞观初年时小心谨慎多了，这种重大的问题，李世民猜都猜得到，李靖不但会把皮球踢回来，甚至把皮球踢飞与太阳肩并肩。
懒得跟这帮老杀才斗心眼了，李世民索性直言道：“都想知道朕的意思，那么朕告诉你们，太子这几年多有丧行失德不法事，并有昏君庸君之气象，此人将来若即朕之位，恐非社稷之福，所以朕决意……”
众人顿时直起了身，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都在等着李世民接下来的话。
李世民缓缓看了众人一眼，一字一字道：“朕决意……废黜太子，另立东宫！”
明知李世民会说出什么话，可真的说出口了，众人仍感到一阵震惊。
看着众人呆滞无神的表情，李世民沉声道：“众卿可有异议？”
众人仍不说话。
等了一阵后，李世民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遍：“众卿可有异议？”
终于，长孙无忌开口了，捋着青须犹豫片刻，道：“陛下，这个决意……是否有些仓促？”
李世民眼皮都不抬：“劣迹甚多，不配为君，此为众所周知之事，朕只顺天意，应民情，何来仓促之说？”
长孙无忌叹道：“太子殿下纵有万般不是，可终究是陛下的嫡长子，仅这个身份，就不能轻言废黜，废黜嫡长子而另立东宫，无疑给了大唐的门阀，士子和民间他们攻讦陛下的绝佳借口，废长立幼，是为大乱之源，陛下，请三思啊。”
长孙无忌说完，魏徵和房玄龄等人纷纷点头。
李世民冷笑：“朕已三思了好些年了，从贞观九年以后，太子所言所行大变，常有失德之举，朕一忍再忍，可他却变本加厉，诸卿，一个这样的人，若将来当上皇帝，你们能想象他会对大唐社稷造成怎样的毁害吗？那是倾国之祸！”

第六百六十章 暂时搁置
易储是大事，关系整个帝王兴衰的大事。
甘露殿内的朝臣皆是杀伐果断之辈，然而面对易储这个问题时，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表态。责任太大，话题太敏感，自古以来，臣子参与立储易储之事都是很犯忌讳的，而且谁也没有预知能力，谁都知道圣心不可测，过早的表态等于轻率地在诸皇子之中选择站队。站队站得太早，是愚蠢。
李世民的态度却很坚决，从他嘴里说出“倾国之祸”，无疑对李承乾的评价已低到不能再低了，一言而定李承乾将来若登基必然是昏君，暴君，遂有“倾国”之说。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心中一凛，听到李世民最后一句话，众人纷纷感到震惊。
父子之间的矛盾，已然深到这个地步了，太子被废怕迟早的事。
众臣皆是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铁杆兄弟，江山是大家共同打下来的，这些年大家身居庙堂之高，都清楚治理一个国家多么辛苦多么不容易，从众人内心来说，江山若传到李承乾手里，没一个人觉得李承乾会守好这座江山，成为夏桀商纣之类的暴君的可能性很大，这几年李承乾的表现看在大家眼里，众人心中皆不情愿让李承乾当下一任国君。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谁叫李承乾是嫡长子呢。这个身份无疑成了李承乾最大的保护伞，哪怕是个昏君暴君，可他当皇帝是名正言顺，能服天下人心的，除了他，李世民的诸皇子中谁当都不合适，都没那个底气。
所以说，投胎是门技术活，投胎投得早，很多好东西莫名其妙就砸头上了，投晚了一点点，哪怕你英明神武，智勇盖世，有些好东西求也求不来，就算勉强求到手了，也会被天下人骂一辈子，李世民就是个很好的反面教材。
大殿一片静谧，君臣神情凝重，彼此的意见却陷入相峙。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都是读过多年圣贤书的，可谓经天纬地的治世名臣，圣贤书里讲究的是伦理纲常，所谓的伦理纲常，用最通俗的意思来解释，那就是每个人都必须有自己正确的位置，君是君，臣是臣，子是子，父是父，这种关系一生不能改变，当然，嫡子是嫡子，长子是长子，嫡长子的位置只能由嫡长子坐在那里，从民间到朝堂，向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家业或社稷，李世民以老二的身份将老大李建成诛杀，强行夺取皇位，因此被天下唾骂了许多年，天下人骂的不仅仅是他弑兄杀弟这件事，更重要的是，老二坐在老大的位置上，等于推翻了圣贤定下的纲常伦理，是反圣贤的一股泥石流。
而现在李世民召集大家商议的话题，又是违反纲常的话题，这也是长孙无忌等人不表态的原因之一，居庙堂之高位，如今的他们或许对圣贤并不是很在意，但一旦答应易储，无疑会被许多人戳脊梁骨，所以各人心中各有顾虑。
李世民很清楚众人的顾虑，只是，他已别无选择。
魏徵的性格比较古板保守，他也不喜欢李承乾，当初李世民御驾亲征薛延陀，留太子在长安监国，魏徵辅之，两人闹过很大的矛盾，从私心来说，魏徵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李承乾继承皇位，可是，理智和固有的纲常理念告诉他不能这么做，不但不能易储，还要力保李承乾。
“陛下，易储之心不可有，臣请陛下三思。”魏徵终于站出来表态了，他表的态与李世民期望的完全相反。
“魏卿，朕已三思过了。”李世民叹道。
魏徵摇摇头：“从高祖皇帝晋阳举义旗推翻逆隋开始，两代帝王东征西讨，终于成就大唐不世功业，贞观朝或许仍有种种不妥，但总的来说，大唐仍奠定了未来的盛世气象，江山得来如此不易，治国更是难上加难，一国储君岂可说废便废？易储便意味着废长立幼，此举违了礼制，必令天下人诟病唾骂，日后门阀讨之，民间效之，父不父，子不子，天下礼乐崩坏，大乱为期不远矣，不论太子殿下其人如何，但太子就是太子，这个位置除了他，没人能坐上去，也没人能轻易废黜他，包括陛下，也不行。”
魏徵的话说得不含蓄，字字耿直，句句刺人心，李世民的脸迅速一黑，有点难看了，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察言观色是房玄龄的强项，见李世民脸色难看，房玄龄出来打圆场。
“陛下，玄成贤弟心直口快，但立意是好的，储君乃社稷根本，易储之说不可轻言，太子殿下近年虽常有悖举，但失德者多是小节，无关大义，陛下或选严师督导，使其改邪归正，于大唐而言亦是社稷之福，至于易储……臣以为现在提易储，为时过早，求陛下多宽容些时日，待看太子殿下是否痛改前非再做计较……”
李世民脸色稍缓，由此也看出房玄龄和魏徵的性格差异，话是同样的话，都是不赞同易储，魏徵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活像茅坑里埋了三天三夜的臭石头，而房玄龄虽然也反对，但话锋无疑柔和了许多，明知他不赞成，也令旁人生不出抵触的心思，实可谓如沐春风。
长孙无忌也适时开口了：“陛下，于公，臣是尚书省仆射，于私，臣是太子殿下的舅舅，无论公与私，臣也不想看到太子殿下被废黜，如若易储则社稷动荡，天下臣民惊疑，于国有弊无利，诚如房兄所言，陛下莫如请严师教导太子，督学使其上进，改掉一些坏毛病，假以时年，想必太子定能迷途知返，痛改前非，待太子沉淀下性子，臣相信他定能继承陛下之志，带领大唐继往开来。”
李世民见殿内诸臣众口一词，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易储之议暂时是通不过了，在座的皆是朝中重臣，朝堂里说一句话皆有举足轻重的分量，私下里又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至交好友，以往自己做的任何决策，只消跟他们一说，使其大造声势，必然推行无阻，今日连他们都不赞同易储，更何况朝中其他的大臣，若是朝堂和天下齐声反对，未免对皇室和个人威望是一种打击。
“罢了，便依诸卿所请，朕……暂不易储，明日开始，魏徵，褚遂良，孔颖达三人入东宫督学，悉心教导太子学业及德操，望诸卿以家国社稷为念，勤加督导，严以律之，尽快将太子引回正途，朕拜托诸位了。”
说完李世民起身一礼，众臣急忙回礼。
……
易储之议暂时搁置，但对朝堂而言，却仍是一场大风波。
因为这个话题太惊人了，也因为这是李世民在公开的场合公开表明自己易储的意思，以往那些遮遮掩掩捕风捉影般的传言被彻底证实，原来今上果有易储之意。
相比朝臣震惊，诸皇子之间更是风起云涌，暗流不息。
这个信号太明显了，虽然易储之议暂时搁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东宫的位置已然开始松动，它再也不是铁打的牢不可撼的，它也不仅仅只属于嫡长子一人的，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几率争夺它。
皇子们开始互相串联，每位皇子或多或少都笼络了几位朝臣，尤以魏王李泰为著，各自阵营的大臣代表着各自效忠的皇子，开始了更大范围的活动，看似平静无波的长安城，随着李世民一个易储的念头，暗中开始动荡不安了。
……
长安城动荡不安，各方牛鬼蛇神上蹿下跳之时，李素又躺回去了，他懒得动，也不喜欢荡。
救下张玄素，对李素来说只算是顺手而为的小事，而且也无法扬名，张玄素到现在都稀里糊涂，不知道是谁救了他，李素根本不认识张玄素，救他的本意也并非因为他这个人，而是为了救他以后在这局棋盘上占据的主动态势，一个被救得糊里糊涂，另一个救人的本意不纯，所以李素只好闷声发财，情当做了好事不留姓名只写日记的活雷锋。
时已入秋，躺在树下有点凉意，李素揉了揉额头，发现这个季节如果躲懒偷闲的话，已然不适合躺在院子里了，关中入冬很快，刚察觉到秋天的凉意，说话便大雪漫天，冰寒刺骨了，今年的冬天……房里要多添两个大铜炉子，再派人去潼关或晋中那些地方看看，拿个大铁镐子随便找个深山往下一凿，便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煤炭，找几辆大马车往家里一拉，整个冬天就暖和了……对了，大烟囱这玩意差不多可以问世了，不然在家烧煤会中毒的，嗯，明天就派薛管家安排下去，待过了秋收，庄子里的庄户随便抽几十个人出来，给他们丰厚的酬劳，不信他们不肯干。
至于煤炭的发现和应用对如今社会工农业生产的划时代意义……李素没功夫管那些意义，他挖煤的目的很单纯，就为了自家取暖，烧开水洗澡，烫酒，炒菜，啥都好，就是不喜欢劳什子划时代意义。
想到就做，在安逸享乐这方面，李素还是非常雷厉风行的，一点也不拖拉。
正打算起身叫薛管家，薛管家腆着脂肪过剩的大肚子颠颠儿跑过来了。
“侯爷，有客来访。”
“谁啊？这么没规矩，提前递名帖了吗？”李素有点不耐烦。
“没递……”薛管家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说他是魏王，挺客气挺识礼的人，刚还在门口跟老汉拉了半天话，连老汉姓什么都知道了，还管老汉叫薛叔，皇子叫我叔啊，啧啧……”

第六百六十一章 酒后真言
家里伙食好，薛管家这几年愈发圆滚滚了，难怪跟李泰胖子那么投缘，大家见面连话都不必说，只互相看一眼对方的肚皮，立马就有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感慨。
说薛管家势利倒也不至于，随着李家越来越兴旺，登门造访的客人也一个比一个尊贵，连当今天子都亲自登门抢李素的澡堂子，薛管家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了，不过得瑟的毛病一直没改，有权贵客人登门他仍高兴得一颤一颤的，每次都是一副大神降临小庙的受宠若惊模样，令李素很没面子，很丢人。
魏王李泰来得有些突兀，不告而登门无疑缺了点礼数，不过人家是皇子，典型的皇二代，理论上全天下所有的土地和房产都是他爹的，李素也不能拒之门外，只好决定在前堂见他。
刚在前堂坐定，李素远远便看见一只大肉球从正门的照壁滚进了庭院，然后笔直朝前堂滚过来，这只大肉球一边滚还一边发出豪迈的笑声。
“子正兄多日不见，想煞小弟我也。”
李素脸颊一阵抽搐，每次看到李泰就有一种肥肉吃多了腻得慌的感觉，尤其是那只肉球滚动的时候身上一阵阵的肉浪翻滚，如波涛般连绵不绝，都是肉，都是肉……
“啊呀！魏王殿下亲临寒舍，臣有失远迎，殿下恕罪……”李素迎上前，表情很惊喜，该配合你表演的我演技浮夸……
李泰挥舞着肥嫩白皙的手，笑眯眯地道：“不罪不罪，是小弟我来得失礼了，还请子正兄莫怪。”
二人站在庭院中，李素皮笑肉不笑陪他寒暄了片刻，一边客套一边心不在焉地朝正门瞟来瞟去。
等了许久，终于见薛管家指挥几个下人将一担担的礼品往库房方向抬去，李素顿时露出如饮甘霖般的笑容。
很好，这才是登门拜访该有的礼数，不管来得多么突兀多么失礼，只要带了礼品上门，统统都是贵客，必须正堂隆重款待。
跟时下大唐所有豪门一样，不论是不是饭点，但有客人上门便设宴，李素猜测这种习俗是导致权贵人家人均寿命普遍低下的原因之一，不管客人什么时候来，进了门二话不说先吃一顿，吃完又喝酒，稀里糊涂填饱了肚子回家，铁打的胃也得落毛病。
为了杜绝这种陋习，李素决定……给魏王殿下上双份主菜，双份美酒。
反正减寿又不是减他的寿，减魏王的无所谓，反正严格说来大家不算太熟，连朋友都称不上，顶多只是狼狈为奸的临时关系而已，如今只是短暂的蜜月期。
李家的款待令李泰非常高兴，感觉自己受到了双份的重视，单只看自己面前脸盆似的大菜盆子，还有一坛坛摆在面前的烈酒，李泰很轻易便感到了李家待客满满的诚意，除了没有歌舞伎助兴，一切都完美了。
于是李泰端起了酒盏，二话不说先干了一盏，以示自己的谢意。
李素没吃东西，喝酒也只是浅浅地沾湿了一下嘴唇。
日常身体保养还是要注意的，不到饭点最好别乱吃东西，李素希望自己能活到八十岁，寿数到头躺在床上无疾而终，为了这个目标，稍微克制一下自己的食欲很重要，眼前这个大胖子就是个很明显的反面教材，可以肯定，这个胖子如果再不戒口的话，必然活不过四十岁，如果将来他和这个胖子化友为敌，李素几乎什么都不必做，就躺在家里干等着，等十几年足够把他熬死了。
宾主酒过三巡，李泰脸带淫笑，扯了一大堆很黄很暴力的三俗闲话，李素越听越觉得不自在了。
倒不是李素装清高，但凡跟女人有关的话题，比如某某青楼的胡女颇有姿色，府上前天买的高丽婢技术含量多么高等等，男人基本不会拒绝这样的话题，不过李泰说着说着便扯偏了，从女人扯到了男人身上，说着前日幸了某个比女人还女人的男人，那滋味如何香暖紧凑，如何销魂难忘……
这个话题口味有点重，李素觉得受不了了，原以为大唐好男风者只有太子殿下，没想到这个死胖子也是深藏不露之辈，而且说得眉飞色舞，口沫横溅，眉宇间无比得意，摆好了姿势就等别人夸他风雅了。
李素夸不出口，他的取向很正常，直得不能再直了，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该和王直换个名字，改叫李直比较符合本人气质。
拱了拱手，李素很客气地拒绝了三俗话题，直奔主题：“魏王殿下今日莅临寒舍，不知……”
李泰喝了口酒，龇牙咧嘴之后赞了一声，然后笑道：“自然是登门拜访子正兄，某与子正兄相识多年，却从未登门拜访，泰常引为憾事，不瞒子正兄，每想到子正兄从未邀请泰来你家中做客，午夜梦回不由泪沾湿枕，徘徊难寐……”
李素咧了咧嘴……多么自然多么不做作的假话啊，还“午夜梦回”，还“徘徊难寐”，你王府里每日设宴歌舞，嗑药喝酒，还跟别的男人乱七八糟，你哪里有空“午夜梦回”？
“殿下深情厚谊，臣铭感五内，不胜荣幸……”李素动情地道。
李泰适时地露出高山流水般的知己表情。
“好了，大家都挺忙的，该虚假的地方都虚假过了，殿下还是直接说正事吧。”李素不得不挑明了道，没办法，恶心得想吐了，赶紧叫停吧。
李泰哈哈一笑：“子正兄果真是爽快人，说真的，我越来越欣赏你了……”
李素打了个呵欠。
李泰也不生气，笑道：“昨日听说东宫左庶子张玄素被刺，后来不知哪个混蛋往我头上泼脏水，说什么是我指使所为，为的是剪除东宫羽翼，当时我气得差点七窍流血，这脏水太要命了，父皇若信了，我此生永无希望坐上东宫的位置……”
李泰笑了笑，肥脸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没想到才过了几个时辰的功夫，居然反转了！反转了啊！张玄素彻底倒戈，指认太子是真正的幕后主使，太子恶行暴露，满朝皆知，名声臭上加臭，据说这次父皇雷霆震怒，召舅父和房相等重臣入宫商议易储之事，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啊！平白无故的，我离东宫之位又近了一步，实在是天助我也！……不，不是天助，是子正兄你相助！”
李素眨眨眼：“殿下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太子刺杀张玄素，与我何干？”
李泰指着他笑道：“又来了！又开始装了！真当我是瓜怂不成？张玄素被刺是太子的主意，想必二人积怨已久，不过张玄素被刺的那天夜里，莫名其妙被一伙神秘的蒙面人救了，我想来想去，整个长安城除了子正兄，怕是没人敢跟太子如此对着干了吧？除了你还能有谁？子正兄，容泰说句实话，且先不谈交情，至少你我二人如今是同盟，子正兄有什么动作，纵瞒了天下人，何必瞒我？”
李素嘿嘿干笑，也没办法装傻了，只好笑道：“我只是恰巧听到太子欲刺杀张玄素的消息，适逢其会而已，救张玄素只是顺手而为，当时我真没想那么多……”
李泰深深看了他一眼，叹道：“不论真与假，泰确实承情了，自从与你结盟后，我发现我走的路容易了很多，子正兄不愧智勇双全的英杰人物，旁人走一步算三步，而子正兄却料事如神，走一步算百步，有你相助，泰入主东宫的把握更大了……刺杀张玄素的消息，想必也是子正兄布在东宫的那颗棋子递出来的吧？这颗棋埋得实在太妙了……”
李素：“……”
夸自己的话都被这胖子说完了，李素也不知道该补充点什么让自己看起来更精彩，只好呵呵一笑，端杯敬酒。
胖子是个实诚人，李素一端杯，胖子马上一饮而尽，三两的烈酒一口干了，脸色立马涌起一层潮红，眼睛也有点直了，舌头也卷了。
李素啧了一声。
有时候实在看不懂这个胖子的为人，说他精明吧，有时候表现却非常憨厚，说他愚蠢吧，该精明的时候连李素都不得不佩服他的脑回路。
越与这胖子来往得多，李素越觉得他是个怪胎。
相比朝堂那些老老小小的狐狸，李素反而更喜欢跟怪胎打交道，无论利益还是交情都摆上台面说，大家合作需要付出什么，能够收获什么，彼此一目了然，不拖不欠，这样的合作方式令李素由衷地觉得不累。
李泰喝得有点多了，看来李家的烈酒他并不常喝，常喝的人至少不会这么不要命，高度烈酒当白水似的往嘴里胡灌。
醉眼迷蒙，摇摇晃晃，李泰红着双眼，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忽然垂头掩面大哭起来，哭得无比伤心，伴随着一阵阵的抽泣，酒醉后的他，看起来像个纯真的孩子。
“子正兄，我这几年看似圣眷甚隆，风光无限，可……谁知我心中委实苦不堪言，世人皆羡我们这些皇子命好，生在帝王家，可谁知道帝王家的苦楚！父皇一口气生了那么多，从懂事时候起，我便费尽心思琢磨如何讨好父皇，如何在十几个皇子中脱颖而出，如何获得父皇的宠爱，如何与别的皇子争宠，我们这些所谓的皇子，其实都活在父皇身后的影子里，父皇的影子投在哪里，我们便必须躲在哪里，一朝踏出父皇影子的范围，永远不能再回到那个影子里去了，从此再无一丝阴凉，再无一人为我遮荫……”
李泰越说越伤心，泣道：“别的皇子都嫉恨我，都说父皇宠我太过，他们只知嫉恨，却不知我生来肥胖，面相不讨喜，只能勤奋读书写下锦绣文章，优于别的皇子，父皇才会另眼相看，这些年我付出如此多的辛苦，难道东宫之位不该由我得么？让他们去当，一个个只知纵情酒色，胡天胡地，他们做下一任的国君，他们配吗？”
李素默然。
酒后吐真言，与李泰认识这么久，今日算是听到了真正的心里话。
李素一点也不羡慕这些皇子，李泰没说错，李世民太英明神武了，这些皇子一生注定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这个事实，或许别的皇子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至少李泰坦然说出来了，尽管是醉话，也需要莫大的勇气。
李素揉了揉额头，奇怪，为何对这胖子的好感噌噌的上升了？这样下去以后大家还怎么愉快的互相利用？

第六百六十二章 身处绝境
李素眼里没有好人与坏人之分。
世上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好人和坏人，再好的人一辈子总归也会干一两件不可告人的亏心事，再坏的人一辈子总归也有一两个人性的闪光点，人之初，性本善或本恶其实是个伪命题，人性天生有善也有恶，成长的环境决定善恶占据的比例，人性里面善比恶多，便可以说他是个真正的好人。
李素与人交往从不管善恶，只看脾气性格，投缘了，哪怕十恶不赦之徒，也愿意为他挖心掏肺，不投缘了，哪怕万家生佛的活菩萨也敬而远之。
所以当初侯君集因屠高昌都城而被贬谪，李素不惜一次又一次在李世民面前为侯君集说话，减罪，没别的原因，因为投缘。
所以当李泰酒醉后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李素也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与这个胖子的关系除了互相利用以外，似乎还可以当成真正的朋友交往一番。
生出这个念头也没有别的原因，还是那两个字，“投缘”。
因为李素心中总有一块保留了人性天真纯净的角落，他总认为一个哭得涕泪横流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脸上哭得越脏，心里越干净。
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泰，李素不由长叹了口气，喃喃道：“我家的酒不能乱喝的，它跟照妖镜一样，喝了就现原形，你看，原形现出来了吧？”
李泰没听到他的喃喃自语，因为酒的后劲大，他的脸色越来越红，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索性不顾面子，仰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李素顿觉有点尴尬，因为这胖子哭起来实在太丑了，李家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非常美观的，非常符合李素那近乎变态般的审美的，胖子在这里哭成这副丑样，实在亵渎了李家的美景。
“好了，收！”李素双手在空中虚握，狠狠一攥拳，李泰哭声立止，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可怜兮兮望向他。
“好好聊天，不想聊天继续喝酒也行，别做那儿女之态，女人哭成这样还可以用‘梨花带雨’‘我见尤怜’来形容，殿下哭成这样，我就实在不知该如何形容了。”李素深深叹道。
李泰打了个酒嗝儿，酒也醒了三分，闻言使劲一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了。
人一旦恢复了正常，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功利，与自己切身相关的功利。
所以李泰哭过之后，表情立马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可爱，比刚才哭的时候可憎多了。
“恕泰失态了，子正兄见谅……”李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着面色一整，正经地道：“父皇如今确已动了易储之心，虽然被舅舅和房相等人劝住，也只是暂时权宜而已，这易储的念头一时半会恐怕无法打消，除非太子从今日起洗心革面，以子正兄之见，泰如今离东宫之位是否更近了？”
李素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缓缓道：“殿下的这个问题，是不是已超出你我合作的范围了？魏王殿下，我们合作的最终目标，是扳倒太子，这是我们共同的目的，仅此而已，至于太子被扳倒之后，殿下有没有机会将其取而代之，或者如何将其取而代之，恕我直言，这是你和王府幕僚谋士的事，我与你只是合作，可没说过投到你王府门下当你的幕僚呀。”
话说得很不客气，但李素觉得这胖子目前的想法有点过界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他已不知不觉将李素当成了被他招揽的谋士，觉得李素应该无怨无悔死心塌地帮他谋取东宫，这个想法令李素不爽，莫名其妙的，怎么就成了你的谋士？所以李素觉得不能太委婉了，还是耿直一点比较好，不然很容易被这死胖子蹬鼻子上脸。
李泰被他这番话顶得白眼一翻，神情一滞之后，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子正兄，就算你不帮我谋划，将来这东宫之位十有八九也是我的，父皇嫡子只有三人，太子即倒，晋王治年幼，这东宫之位舍我其谁？子正兄如此不客气，就不怕将来我若继承皇位之后借机治你的罪？”
李素笑了，笑得很灿烂。
“说真的，我不怕……至于我为何不怕，一年半载内，你便知答案，殿下，我劝你不要想太遥远的事，目光先放在眼皮底下，咱们通力合作，先把太子扳倒如何？扳倒太子之后，我继续过我的安逸享乐生活，你继续谋你的东宫之位，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从此相忘于江湖，殿下以为如何？”
李泰深深看了他许久，看着李素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不由浮起无数猜疑，他想不通李素为何真的一点也不怕得罪他这个未来的东宫之主，而且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父皇的嫡子只有三人，除了李承乾和他李泰，还有一个最小的李治。
难道说……他觉得日后入主东宫的人不是他李泰，而是……李治？年初时晋阳因雪灾而民乱，李素奉旨与晋王李治共赴晋阳平乱，事干得很漂亮，也或许二人途中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于是李素愿意为扶持晋王治入主东宫？
使劲甩甩头，李泰似乎想把这个可笑荒谬的想法甩出脑外。
怎么可能！李治今年才十三岁，一个屁事都不懂的奶娃子，朝中没有任何底蕴和势力，王府也没有任何谋士幕僚为他出谋划策，可以说全天下没有任何一个人看好他，每个人都认为晋王的一生无非是做个逍遥享乐的太平王爷，父皇把他和小兕子亲自带在身边养育，那也是因为怜其年幼丧母，无人疼爱，父皇的怜悯心可跟决定未来东宫人选毫无关系，若论十几个皇子之间的威胁，所有皇子皆有可能是敌人，但所有人对晋王李治的防备心是最低的，没别的原因，就因为他还只是个奶娃子。
良久，李泰肥肥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他一直觉得李素是个聪明人，非常聪明，聪明人做出的选择永远是最理智，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很显然，辅佐那个没有任何底蕴也没有任何阵营的小奶娃子当太子，绝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李泰相信李素不会那么傻，是的，绝对不会。
……
李泰的想法基本等于全天下人的想法，谁都不觉得李治这个奶娃子对皇位有任何威胁，从成年皇子到诸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这些重臣，他们眼里的李治只不过是个奶娃子，当个逍遥王爷已成了他这一生唯一的结局，绝无任何可能问鼎皇位。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除了李素。
世上没人比李素更明白这匹黑马到底有多黑，或许连这个时候的李世民可能都没想到把东宫之主封给这个奶娃子。
抛开与李治之间渐渐深厚的情谊不说，如果单论政治投资的话，如今的李治是李素最有潜力，投资回报率最高的一笔投资，这是个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也是隐藏在最深处的一笔丰厚财富，李治如今的地位越是低谷，越不被人看好，便代表着李素未来的回报越高。
……
李承乾与李泰虽是仇敌，但二人的想法大致相同，他们都没有把李治当成敌人，而是视彼此为生平劲敌，都以为把对方扳倒便能成功坐稳那个位置，而小奶娃李治，则被二人共同忽视了，谁也没想到扳倒对方之后还有一个隐藏版的大BOSS，一出手便能将他们打回原形。
东宫。
李承乾很慌乱，也很愤怒，甚至还带着几分恐惧。
父皇召几位重臣于甘露殿商议易储，这个消息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早，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终于惶恐了。
在今日以前，朝堂或民间或多或少都有易储的传闻，每个传闻都说得煞有其事，随着李承乾本人越来越不争气，父皇偏宠魏王李泰的例子越来越多，朝野的传闻也传得越来越厉害，都说李承乾的太子之位越来越危险，很有可能将来会被废黜，转立魏王李泰。
李承乾也害怕，他害怕了许多年，这也是造成他的脾性越来越暴虐，行径越来越疯狂的原因之一，因为怕，所以走了极端。
传闻归传闻，事实上父皇除了宠溺魏王，并没有别的表示，不管父皇心中有何想法，对于东宫之主的位置，父皇的嘴还是守得很严实的，他李承乾再怎样不争气，父皇再怎样失望寒心，父子之间的关系再如何恶劣僵冷，东宫太子还是东宫太子，这个事实没有任何改变。
直到今日早晨，直到甘露殿商议易储的消息传到东宫，这个事实终于出现了变化。
召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徵等人入宫，郑重其事地提出易储，自贞观元年李承乾被册封太子开始，这是父皇第一次正式提出废黜太子。
结果是好的，父皇被劝住了，几位重臣都觉得不妥，父皇暂时息了易储之心。
可李承乾还是打从心底里感到恐惧，惶然。
有些事，不能只看结果的，还要看过程，看源头。源头堵不住，结果很有可能再次改变。
这件事的源头是父皇易储的念头，父子间的关系恶劣至斯，父皇已对他极度不满了，这次的不满，父皇已不再对他又打又骂，从刺杀张玄素的事件传出来到坐实，再到父皇召几位重臣入宫商议易储，这期间李承乾并未被父皇召见，连一句责骂的话都未曾听到，仿佛他这个人已被父皇彻底无视了。
越是如此，越说明父皇如今对他是怎样的寒心。
易储之议这一次确实被劝下了，此事搁置不提。可是以后呢？父皇已生了这个念头，如今只是被情势压下而已，但并未打消，以后如果一次又一次的复议，朝臣们难道能够一次又一次把他劝住？如果父皇易储的态度越来越坚决，以他乾纲独断的性子，朝臣们一次又一次的劝说之后，还能在父皇的强势下坚持己见么？
李承乾越想越惶恐，越想越害怕。
自从贞观元年被册封太子后，李承乾的一生便已被注定，要么极尽荣光地尊贵一生，从太子顺利当到皇帝，一旦太子之位被废黜，推下这个位置后的他，连当个逍遥王爷都已成了奢望，最后的结局必然是死于非命，因为将他取而代之的人不会放过他，一旦继承了皇位，他李承乾必然成为新皇黑名单上必杀的第一人！
简单的说，李承乾被废黜，等于一脚踏上了死路，死是必然的，迟与早而已，不可能活到寿终正寝了。
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身处绝境之后，李承乾终于害怕了，独自躲在东宫寝殿内，怕得浑身瑟瑟发抖。
他才二十四岁，他没有治国的才能，也没有南征北战的资历，更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此刻的李承乾，只不过是一个怕死的普通年轻人。
终日在担惊受怕中享受富贵荣华，这种两头极端的心情，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不会明白其中的苦楚折磨。
……
处于惶恐害怕中的李承乾很茫然，身处如今的境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说出“杀五百人，岂不定”的混账话，以及派人刺杀东宫属臣张玄素的事失败后，一夜之间似乎所有朝臣和谋士都远离了他，太子阵营中原本人才鼎盛的局面不复再见，李承乾已被所有人抛弃，因为大家都害怕了，都怕自己是他口中所言的“五百人”之一，更怕自己是第二个张玄素。
无人可用，众叛亲离，李承乾孤独地住在东宫里，倒数着仿佛已进入倒计时的荣华富贵。
当然，并非世上所有人都抛弃了他。
这一日，东宫来了一位客人，一位很熟的客人。
客人也是一位显赫的王爷，严格说来，他是李承乾的叔叔，汉王李元昌。
孤独的李承乾不假思索便接见了他，他已被众人抛弃，如今东宫任何一位来客，李承乾都会将他当成救命稻草。
李元昌的到来有些突兀，甚至在这个风口浪尖之下，他的造访有些不合时宜。
东宫正殿，宾主各自落座后，李元昌看着神情恍惚，面容憔悴的李承乾，不由长叹一口气。
“殿下，您这步棋走得太错了……”
李承乾抬眼，目光再无以往居高临下的威势，反而带着几许可怜。
“汉皇叔，我已知错了……”李承乾垂睑，眼中扑簌落下泪来。
李元昌说是皇叔，但年纪与李承乾差不多，当然，所谓物以类聚，二人来往得密切，德行也差不多的坏。
见李承乾伤心落泪，想到当初被李世民狠狠抽过，差点死在李世民的一念之中，李元昌也悲从中来，哽咽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殿下，下一步你该如何做？”
李承乾泣道：“我已痛改前非，打算入宫跪在父皇面前请罪，若父皇不原谅我，我便长跪不起，若父皇能看在我心诚的份上不予计较我以往的种种过失，我愿从此洗心革面，做回当年那个勤学上进，谦逊有礼的太子……总之，我不能失去东宫太子之位，我，不想死！”

第六百六十三章 暗生反心
哭得肝肠寸断的同时还能一本正经的说假话，勉强也算本事了。
李承乾的眼泪是真的，但话是假的。
李元昌皱起了眉，显然他不是傻子，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从小到大，他与李承乾的关系都不错，虽没有一起扛过枪，但肯定一起嫖过娼，二人干什么都是一起，好事屈指可数，坏事罄竹难书，说得好听叫叔友侄恭，说得不好听叫狼狈为奸。
无论好人还是坏人，相处久了终归有一样收获，那就是“了解”。
李承乾这番悔恨的话，李元昌听了却只在心里冷笑。
所谓“痛改前非”，听起来那么的讽刺，李元昌或许是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但他至少了解李承乾，这货的德行其实跟自己差不多，说他“痛改前非”，还不如指望公鸡下蛋，都是那么的可笑。
冷笑归冷笑，李元昌还是尽力配合李承乾的表演，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殿下勿忧，更别说什么跪地请罪的话，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你去请罪反而愈发令你父皇生气，不如过些日子，待风头平静了再做计较。”
李承乾闻言止了泣声，哽咽道：“皇叔言之有理，但我只怕还没等到风声平静，父皇便下旨将我废黜了，我若当不成太子，必死无疑！”
李元昌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愁容满面的模样，忧心忡忡道：“殿下所虑……也不无道理呀。”
李承乾原本怕得不行，正是提心吊胆之时，这个时候他需要的是定心丸，需要的是安慰，哪怕一句TVB式的万金油台词也好，诸如“呐，不要说我没提醒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你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之类的。
然而李承乾没想到的是，李元昌这个年轻的叔叔不但没安慰他，反而非常认同他的担心，似乎易储之议果真已到很严重的地步了。
李承乾闻言心下一沉，又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李元昌叹道：“这几日长安朝堂市井传遍了，说陛下已动易储之念，殿下纵有心改过，但你父皇不愿见你，显然仍在生你的气，怕就怕陛下发怒时骤然坚定了决心，殿下的地位可就岌岌可危了……”
李承乾急了，带着哭腔道：“我该怎么办，求皇叔指条明路。”
李元昌苦笑道：“臣一生平庸无奇，此刻亦如殿下般六神无主，哪里有什么主意……殿下，臣唯一能想到的便是殿下赶紧改了以往的坏毛病，做个你父皇眼里的好孩子，或许一时难以见效，可时日久了，陛下终究会看到的，那时他的气也消了，你也乖巧听话了，易储之说自然风平浪静……”
李承乾叹道：“父皇向来雷厉风行，极有主见，我只担心就算痛改前非，父皇从此也不再信我了……”
李元昌强笑道：“不会那么严重的，你终究是嫡长子，陛下怎可轻言废黜，且过一段时日，定能度此厄难。”
李元昌确是个庸碌无能之辈，不但无法帮李承乾出主意，就连安慰人的话说出来也跟恐吓似的，听不出任何诚意。
时穷方思良谋。
一脚踏上悬崖边缘时，李承乾才赫然发现，自己亲近的人里面，居然没有一个可用之才，全都是诸如李元昌之类的废物，而真正有智有谋之人，诸如于志宁，张玄素等东宫属官，他们真正效忠的对象却不是他，而是他的父皇，对这些人，李承乾永远无法收其心，欲用而不敢用。
这个时候的李承乾，终于察觉到自己做人多么的失败了。
李元昌丢下一堆毫无用处的安慰话便叹着气离开了，他说的所谓安慰话，却愈发加深了李承乾的恐惧心理。
他发现情势已经很不妙了，当朝堂和民间市井处处传扬着易储的说法时，父皇那颗暂时被朝臣们压下去的易储之心，在沸沸扬扬的传言里将会越来越不平静，越来越动摇，李承乾自我反省，知道这几年他干出来的一些事情确实太让人寒心，作为大唐帝国下一任的继承人，他无疑是很不合格的，将心比心，如果自己的儿子是这种货色，他作为父亲会怎么办？
除了抽他，抽完再废了他，还能怎么办？
想到这里，李承乾的心里最后一丝脆弱的弦终于断了，整个人因恐惧而崩溃。
李元昌走后，李承乾呆呆坐在前殿内，目光由无神渐渐变得怨毒，狠厉，最后充血，赤红，白净儒雅的面容也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狰狞的扭曲，腮帮咬得紧紧的，牙齿磨合格格作响。
称心轻盈地从殿后转出来时，看到的便是李承乾这副狰狞可怕的模样，称心呆了一下，接着大惊失色。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称心慌张地在李承乾胸前摸索着。
李承乾被唤回了神，难看的脸色稍有缓和，目光望向称心甚至带着几分温柔，见称心关切焦急的神色，李承乾心中一暖，笑道：“适才有些微恙，此刻已无妨了，你莫担心。”
称心哪里能不担心？目光仍充满焦虑地盯着李承乾的脸。
李承乾心中感动，喟然叹道：“时穷运蹇，世人皆负我，唯你对我不离不弃，称心，世上待我如一者，也只有你了……”
称心强颜笑道：“殿下是一国储君，集天下万千宠爱，世人何以负殿下？奴以为，是殿下的眼睛仰望高处，不见天下人罢了。”
李承乾黯然道：“无道之君，天下弃之，孤的末日……近矣！”
称心惊道：“殿下何出此不吉之言？”
李承乾惨然一笑：“你不懂……”
看着称心愈发焦虑惶恐的模样，李承乾仿佛泄尽了全身力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道：“孤乏了，让孤在这里独自歇息，你且回寝宫去吧。”
称心不想走，他想陪着李承乾，可是却不能违抗李承乾的话，只好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
李承乾独自坐在殿内，看着梁柱上高挂的琉璃宫灯，和一件件代表着世间极度尊荣的装饰摆设，绝望的心中忽然冒出一股浓浓的不甘之意。
他是太子，将来是大唐皇帝，他绝不能被废，被废便是死路！
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试着自救，从绝境里杀出一条生路？
他不甘被废黜！不甘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中，父皇也不行！
当初父皇如何登位的，十七年前玄武门内的喊杀声和遍地尸首仍历历在目，那条从玄武门通向太极殿宝座的路，好长，父皇脚踩着鲜血，一步一步从玄武门走上了宝座，坐在那张世间只有一人能坐的位置上，眼含轻蔑，傲然雄视天下。
那一年的李承乾才八岁，八岁的他两眼懵懂，仰头望着被群臣山呼跪拜的父皇，那一瞬间，他幼小而好奇的心里，印下了父皇意气风发的模样，那嘴角轻含的微笑，便是对玄武门内千百条人命的回答。
此刻李承乾的脑海里再次闪过父皇登基那年的模样，模样越来越清晰，略见迟疑的心情也越来越坚定，最后李承乾的胸膛里忽然升腾起一团灼热的火苗，火苗燎原，一发不可收拾，长久因酒色而泛白的双手忽然狠狠攥紧了拳头，指节戛然作响，微微颤动。
父皇能做的事，我也能做！一如十七年前那般，我也能踩着一路鲜血，走向世间尊荣的位置，那个位置，本就是我的！亲手取来，有何不对？
一念至此，李承乾眼中已是一片疯狂的杀机，仿若一个押上身家性命的赌徒，以己之命，赌家国气运，赌江山归属。
“来人，速召襄阳郡公，驸马都尉杜荷来见孤！”
……
人生中的每一个决断，都是自己脚下的一块砖石，这块砖石铺向何方，自己便不得不走向何方，砖石落地，迈步无悔。
奇妙的是，李承乾的每一个决断仿佛都是错误的，他亲手铺上的砖石，引领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悬崖，只等最后的纵身一跳。
……
李承乾的每一个动作，李素都清楚。
没办法，如今的东宫就像个大筛子，处处都是漏洞，李素手握称心，李世民更不知安插了多少眼线，就连魏王李泰，往东宫暗中安插的人恐怕也不少，只是他安插的人不太争气，至今没能在东宫显露峥嵘头角，所以有些很核心的秘密无法得知。
但是襄阳郡公杜荷被召进东宫议事，这么大个活人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前殿，瞎子都看得到，所以李素想不知道都难。
听到“杜荷”这个名字，李素不由暗叹口气。
太子殿下在作死的道路上快马扬鞭，一骑绝尘，拦都拦不住啊……
……
长安城。
李素骑在马上，后面跟着两辆大牛车，拉车的两头牛很老迈了，嘴里不停反刍咀嚼，脚步却慢吞吞的，从太平村到长安城，足足走了一上午。
李素很有耐心，嘴角挂着微笑，仿佛对老牛的速度很满意。
安逸享受生活的人，节奏其实和这两头牛一样慢吞吞的，除了吃和睡以及思考人生，世上没什么事能让这种人着急了。路上的许多美妙风景，只有脚步缓慢的人才能看得更真切。
走到朱雀大街的北端，沿街两旁全是高门大户，每一家的大门皆紧闭，一副高冷的模样，门口的兵丁也是昂首挺胸，傲然伫立如松。
牛家，李家，程家，长孙家……
李素一路数过去，心中犯了难。
后面两大车自然是礼品，这段时日忙前忙后，打从晋阳回来后便甚少拜访几位长辈，眼看离中秋也不远了，再不登门实在失了礼数，到时候被程老流氓拎着衣领游街示众未免太没面子，只好主动前来问安。
要问安的不止程家，这些长辈都要照顾到，不能顾此失彼，伤了老杀才们的玻璃心呐。
牛车上的礼品并不贵重，都是些寻常玩意，自家产的烈酒，自家产的香水，还有自家大棚里种出来的各种绿菜，以及几个小盒子里装着从西域胡商那里买来的猫眼，玛瑙等宝石，这个最值钱，给老杀才们镶在装备上增加攻击力，防御力，以及……羞耻心？
然而，当两大车礼品走到朱雀大街后，李素却实在为难了。
先给哪家送呢？
牛家位于朱雀大街最南端，此刻离李素最近，按说应该先给牛家送去，可是最北端还住着一个姓程的老恶棍，若被他知道自己的礼品其实是被人家挑剩下的，李素今日便别想囫囵着从程家离开，以那程姓老恶棍的禀性，恐怕还会打上牛家去，把刚送牛家的东西抢回来，临走还会扭头吐一口挑衅的浓痰……
正义和良知告诉自己，不要向黑恶势力低头，可是理智告诉李素，不低头的下场一定很凄惨……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在争吵，一个说：“要不我们这次还是向黑恶势力低一回头吧，下不为例”，另一个说：“好啊好啊好啊……”

第六百六十四章 路见不平
对黑恶势力的态度，偶尔也应该妥协一下的，尤其是以程姓老流氓为首的黑恶势力，李素不仅仅是妥协，简直是敬畏了。
碰到这种人，没法跟他谈原则，更没法讲道理，人家不讲这个。
所以李素很明智地决定，先去拜访程咬金，至于牛进达……李素只好朝他家大门投以抱歉的目光。
谁叫老牛比较要脸呢，世上无论任何事，要脸的人比不要脸的天生弱了一头，就比如现在，牛进达收礼注定只能收程咬金挑剩下的。
叹了口气，李素挥手让车夫把牛车赶往程府。
从牛家走到程家几乎要穿过整条朱雀大街，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走到中间时，李素赫然发觉……来事了。
路边高耸的大户围墙外，一名年轻男子双手抱头，瑟缩在墙根下，还有几名一看就属于绝非善类的壮汉正对这名男子拳打脚踢，男子抱着头一声不吭，默默抵挡着狂风暴雨般的拳脚，而壮汉们下手却毫不留情，拳头击在男子身上背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响声。
李素眯着眼看了一阵，嘴角渐露笑容。
打架或是单方面被殴打，在长安城都是很常见的事，毕竟这是一座百万人口的大城，五湖四海以及各番邦异国来的商人旅人络绎不绝，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鸟显然没有那么高的素质，打架也就很常见了。
令李素觉得有意思的是眼前这群壮汉和那名年轻男子的穿着。
壮汉们穿着长袍，灰黑色的粗布衣裳，李素很熟悉，因为不久前自己还下令部曲跟这帮人打过一架，他们全都是吐蕃大相禄东赞的使团随从。
而那名年轻男子的穿着却有点怪，他只披着一件麻布似的长氅，胡乱往身上一裹的样子，左边肩膀却完全裸露，看起来有点像天竺的和尚，可头上却包着一层层繁杂的头巾，一时间竟看不出是哪国人。
年轻男子还在挨打，壮汉们似乎越揍越来劲，拳脚落在他身上也越来越重。
李素再抬眼一瞥，发现离群殴现场十丈左右聚着一群人，也是吐蕃随从的打扮，这群人将其中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人团团围在中间，那人背对着围墙，一副假装看风景的样子。
李素笑容越来越灿烂，嗯，很有意思，吐蕃大相在长安城临时扮演黑社会头子角色，对无辜民众施以惨无人道的暴行……看来最近李素太忙没时间陪他，这位吐蕃大相无聊得很厉害啊……
年轻人在挨打，李素却岿然不动，冷眼旁观。
身后的方老五忍不住了，凑上前轻声道：“侯爷，要不要小人去解围？”
李素瞥了他一眼，道：“为何要解围？”
方老五愕然：“这……以众凌寡，难道不拔刀相助么？”
李素看着不远处那个仍然抱着头默默挨打的年轻男子，冷冷道：“救人不如自救，也是七尺昂藏汉子，对方人再多，也没有挨打不还手的道理，这样的怂货，救他一次谁还能救他第二次？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方老五迷茫眨了眨眼，随即若有所悟，默默退了回去。
李素不是坏人，但也不算好人，他有同情心，也不介意做点善良的事，但是，他行善的对象必须值得他行善。人性里面善良的部分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年岁渐长，历经太多的丑恶后，人也变得麻木冷漠，却不曾发觉原来自己的影子，也融入了这丑恶之中。
李素冷冷地看着那个挨打的年轻人。
他想帮他，前提是，那个年轻人值得自己帮，所谓“锄强扶弱”，有能力的话，“锄强”并无不可，但是“扶弱”却不是必须，弱者自己不变强，谁也扶不起他。
于是一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个正在挨打的年轻人，方老五退了回去，与李家一众部曲面无表情地站在李素身后，他们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从尸山血海里蹚过来的，心性早已变得坚硬冷漠，李素不发话，他们也没有任何为那个年轻人出头的想法。
在众人的注视下，挨打的年轻人终于爆发了。
许是痛得实在受不了，而且那帮吐蕃壮汉似乎还没有停手的意思，抱头蹲在地上的年轻男子终于站起身，双拳毫无章法地胡乱抡了一阵，一边抡拳一边怒极痛骂，开口居然是一口流利的关中话。
“你们欺人太甚！这里是大唐国都，我也是一国王子，岂能被你们如此凌辱！”
众吐蕃壮汉似乎没想到他敢还击，一愣之下居然被那年轻人揍实了几拳，众人惊疑之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两步，就连不远处站着的禄东赞也吃了一惊，情不自禁回过了头，惊讶地看着那个年轻人。
李素却笑了，欣慰的笑。
是的，仍然是寡不敌众的情势，仍然是软弱无力的还击，抡拳毫无章法，揍实了也是不痛不痒，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强弩之末的虚弱气势，可是，至少他不堪凌辱，至少他还击了，不论还击的结果如何，从他抡拳奋起反抗的那一刻，他已不再是弱者，而是值得人尊敬的壮士，李素已有了值得帮他的理由。
吐蕃壮汉们徒然被还击，惊疑之后不由勃然大怒，显然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家伙居然真敢还手，呆愣过后，众人目露凶光，一声不吭地围了上来，这一次显然不是教训他这么简单了。
年轻人满脸通红，目光愤怒，梗着脖子一脸无惧地瞪着众人，仿佛一位身陷敌阵的孤胆将军，为此生的最后一战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就在众吐蕃壮汉准备群殴时，李素忽然冷冷道：“方五叔，动手！”
方老五一愣，接着恍然。
自家侯爷终于找到了值得帮他的理由。
于是方老五嘿嘿憨笑两声，一挥手，众部曲马上分散开来，十余人以半圆阵势朝众吐蕃壮汉们缓缓压过去。
动静大了，吐蕃壮汉们顿觉不对劲，回头赫然发觉自己已被人包围，而且包围他们的人居然很面熟，貌似不久前大家也较量过一次。
吐蕃壮汉们大惊，也顾不得教训那个年轻人了，急忙转身相峙，人人脸上露出悲愤之色。
上次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次你们又来！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方老五显然比较强势，无视众吐蕃壮汉的悲愤，一众部曲兄弟合围之后，方老五满脸堆着和蔼可亲的憨笑，出手却毫不留情，一巴掌便首先挥了出去，接着李家部曲蜂拥而上，一场混战须臾间拉开了序幕。
这次的战况不如上次激烈，甚至只是一触即止，因为有人急了。
急的人是禄东赞，本来离得远远的，笑看手下教训弱国小王子，欺负也就欺负了，可谁知道情势突变，在程咬金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禄东赞顿时急了。
欺负欺负小国对强大的吐蕃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对吐蕃这种蛮夷之国来说，恃强凌弱再正常不过了，只不过禄东赞没想到有人会中途杀出，反过来把他的手下教训了，实在是打脸啪啪响，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发现出手的居然又是李素，就连教训自己手下的那帮杀才，也是上次把自己随从们揍得满地找牙的老熟人。
仍是熟悉的配方，仍是熟悉的挨揍味道……
看着吐蕃随从再一次很没面子的被揍得哀哀惨嚎，禄东赞气得不行，三两步冲了过来。
“住手，都住手！子正贤弟误会了，误会了啊！”禄东赞气急败坏道。
李素扭过头，见禄东赞一脸焦急地跑来，顿时露出吃惊的表情：“禄兄？你还在没回吐蕃？”
禄东赞闻言差点一趔趄，心中怒气愈盛。
这些日子把吐蕃使团扔在四方馆不闻不问，任其自生自灭，原以为李素见了面至少该说几句赔礼道歉的客气话，谁知这混账开口第一句居然问他为何还不走……
大唐泱泱礼仪之邦，何时多出这么一号不讲规矩不说人话的东西？
“误会了，子正兄误会了……”禄东赞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你我兄弟和睦，为何又打起来了？”
李素眨眨眼，指着地上栽了一半的吐蕃壮汉，愕然道：“他们……是你的手下？”
“……是。”
李素大惊：“哎呀！大水冲了龙王庙啊！禄兄恕罪，小弟实在不知，以为这群人是长安城专门欺凌弱小的恶霸，没想到竟是吐蕃使团……”
禄东赞脸色一滞，神情顿时有些不善了，这么明显的指桑骂槐，他若听不出来未免太傻了些，而且他也看出来了，李素这是摆明了要为那个年轻人出头了。
一张脸拧成了苦瓜，禄东赞叹道：“以强凌弱，确是为兄不该，只是子正贤弟不知，这厮罪有应得，我若不教训教训他，被欺负的便不止是为兄我了，而是整个吐蕃！”
李素眨眼，指着那个不远处的年轻人，好奇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刚才我模模糊糊听他喊了一句，说他是什么国的王子……”
禄东赞斜瞥了那人一眼，重重一哼，道：“确实是王子，真腊国的王子，哼！未开化的蛮夷小国！”

第六百六十五章 所思所谋
李素很无语，呆呆看着禄东赞，半晌没吱声。
真腊国或许是未开化的蛮夷小国，但是……这话应该由我们大唐人来说比较合适吧？你一个位处高原人烟稀少的国家，文化杂乱且缺少底蕴，至今只有本地的雍仲本教，不管婚丧嫁娶还是祭祀治病，都只会用跳大神来解决，就算是一锅大杂烩吧，这锅大杂烩的分量也少得可怜……
就这样一个文化和经济都无比贫瘠寒碜的国家，李素实在不知道禄东赞哪里来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傲气，居然骂别人是未开化的蛮夷小国……你们两个国家半斤八两好不好。
李素情不自禁扭头朝禄东赞望去，见禄东赞仍是一脸高傲的鄙夷之色，确定没有自惭形秽的任何预兆后，李素点了点头。
好吧，你开化了，你素质高，你不是蛮夷……
不过听禄东赞说那人是真腊国王子，李素不由挠了挠头。
貌似前不久听过“真腊国”，具体却忘了来由，到底听谁说的？
这头李素和禄东赞聊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见中途有人出来救他，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李素，神情颇为讶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丝毫看不出是个王子。
李素指了指他，朝禄东赞笑道：“看得出禄兄与此人有仇怨，愚弟与他素不相识，当然愿意站在禄兄这边，只不过这里是大唐都城，那人又是一国王子，公然在大街上打人，终归有点失仪，若引来巡街的武侯干预，传出去不大不小也是桩麻烦，引我大唐皇帝陛下不悦，所以愚弟冒昧插手管了这桩闲事，还望禄兄海涵。”
话说得客气，却隐含锋芒，禄东赞听懂了，神情有些难看。
李素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里是大唐，不是你称王称霸的吐蕃，大街上打人这种事很没素质，更何况打的还是一国王子，你吐蕃再霸道，人在大唐必须得按大唐的规矩来。
禄东赞显然听懂了。于是急忙解释道：“贤弟有所不知，这真腊国王子委实过分，原本大唐天可汗陛下已将文成公主允与我松赞干布和亲，和亲册封圣旨都下了，这个真腊国王子却半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拦住我的路，说要与我理论，说什么他与文成公主两情相悦，只等国中来使向天可汗陛下求亲，不能嫁予我吐蕃赞普……”
叹了口气，禄东赞面露苦笑，道：“贤弟你听听，这还讲道理吗？我吐蕃使团来大唐长安求娶公主，那可是依足了国礼和大唐的规矩来的，大唐的君臣也是乐见其成的，这个番邦小国的王子却半途冒出来，试图搅和此事，这简直是对我吐蕃国的严重挑衅，试问愚兄怎能忍下这口气？刚才街上忍不住与此人争执起来，愚兄一怒之下，难免有些失态了，只是事出有因，贤弟莫要见怪才是。”
李素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那位王子一眼。
王子气坏了，忍不住上前两步怒道：“胡说八道！我一直与你好言相求，何来争执？是你二话不说命人上来打我，吐蕃国恃强凌弱，难道在大唐便没个说理的地方了么？”
禄东赞神情顿时阴沉下来，两眼寒光直射，冷冷地道：“是你欲横刀夺我吐蕃赞普所爱，事关国体，本相岂能甘休？王子殿下，请你慎言，不要给你的真腊国招惹麻烦，我吐蕃勇士兵指真腊，借道六诏即可，也费不了多少事！”
真腊国王子一滞，咬紧了腮帮不再说话，瞪着禄东赞，却敢怒不敢言。
李素没出声，不过全看明白了。
原来这位王子竟是东阳所说那个与文成公主私订终身的人，而眼前这一切，无论禄东赞说得再冠冕，总结起来还真就是那三个字，“欺负人”。
这就是强国与弱国的区别，面对强国，哪怕是强国里面像李素这种权贵圈里并不起眼的小小县侯，禄东赞都放下身架折节相交，李素有意无意让他受点气，受点刺激，一次两次打他的随从，禄东赞都能一笑而过，从不计较。然而面对弱国，如真腊国这样的，哪怕对方是个王子，说揍也就揍了，而且敢在大街上指使随从公然殴打，可见他根本没把这个小国放在眼里，一点也不担心由此带来的后果，因为他笃定了不会有任何后果，小小的真腊国在他眼里说灭也就灭了，不费吹灰之力。
很残酷，但很符合现实。
李素不想多事，他与这位王子并不熟，根本不了解他的为人品性，刚才帮他出了一次头已然是仁至义尽了，没道理一次又一次的帮他，毕竟，李素只是个打酱油的路人，不是王子他爹。
不痛不痒劝了几句后，禄东赞与真腊王子两厢罢斗，就此揭过，然后各自朝李素告辞。
那位真腊国王子临走时还朝李素长长一揖，大唐的礼仪做得十足，看来这些年在大唐读的书并没有读到狗肚子里，走时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李素含笑点头，算是回应。
……
拜访程府对李素来说，其性质大抵跟进威虎山差不多，是一个斗智斗勇斗脸皮的过程，从程家大门开始，李素便陷入高度的紧张提防中。
“哇哈哈哈哈哈哈！好个小后生，多少时日不见你，当老夫死了么？太失礼了！”程咬金那张毛茸茸的虬髯大脸出现在李素眼前，多日不见，依旧丑得鲜明闪亮。
李素急忙躬身行礼：“小侄拜见……”
“拜个屁！等老夫死了你再拜……”程咬金略过了李素，直奔李素身后的两大车礼品而去，一看满载的牛车，程咬金高兴坏了。
“虽然不常来看老夫失了礼，但礼品还算勉强入眼，罢了，老夫原谅你了，来人，都收下，娃子，且陪老夫进去饮酒，昨日府上又买了两个胡姬，绿眼珠子盯得老夫心里发毛，你去试试合不合口味，喜欢就送你了。”
程咬金不由分说拉着李素往家里拽，李素急了，结结巴巴道：“慢着！程伯伯，那两车礼品不是只给您一家的，还有牛家，李家……”
程咬金哈哈大笑：“小娃子又说玩笑话，不管啥好东西，但凡路过俺程家的大门，断没有让它漏网的道理，东西都姓程了，拉车的两头牛不错，嗯，也姓程了，来，不要在意这些小节，快进门饮酒……”
李素目瞪口呆：“拉车的牛……它，它们是……”
“对，也姓程了，娃子越来越不爽利，明你再来，吃牛肉，煮的炒的随你。”程咬金笑得很灿烂，甚至扭过头看了一眼被牵进程家侧院的两头牛，目光非常的垂涎欲滴。
李素呆滞无神地任由老流氓把自己拽进了门。
决定了，以后叫人挑两担粪路过程家门口，试试看里面会不会冲出个活土匪尝尝味道。
……
熟悉的大碗酒，大碗肉，进了程家前厅就像进了水泊梁山的聚义厅，太斯文的人会被厅内众好汉鄙视得体无完肤。
程咬金依旧咋咋呼呼，开席便唤了歌舞伎，一排排美女如乱花迷眼，鱼贯而入，在厅内摇曳着婀娜的身姿开始翩翩起舞，程咬金眯着眼，笑得很猥琐……程家任何东西都是以数量作为压倒一切的筹码，就连酒宴助兴的歌舞伎，人数也比别的权贵家多两三倍，宴席一开，程家前厅顿时成了拥挤的菜市场，被各国各色的美女塞得满满当当，一个个分班次的轮流上前起舞，生动形象地复制了一千年后东莞夜总会里熙熙攘攘的盛况。
李素高度紧张地陪笑陪酒，顺便还分心提防着不时凑上来欲他便宜的各种美女，窘迫尴尬的模样引得一群舞伎咯咯直笑，对他的骚扰也愈发频繁了。
就在李素被撩拨得疲于抵挡，心力交瘁之时，程咬金终于尽兴了，一碗酒灌进肚，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歌舞伎全赶了出去，程家前厅内只剩了他和李素二人。
“说来也是二十出头的大人了，这点小阵仗还被搞得手忙脚乱，女人凑上来不管不顾先摸两把，觉得喜欢就抱去房里睡了，不喜欢就一脚踹远，至于躲来躲去么？装正经！”程咬金不屑地鄙视道。
李素苦着脸道：“伯伯府上待客实在太热情，小子无福领受。”
程咬金嘿嘿笑道：“你小子是个怪人，说你是正人君子吧，你并非不近女色，而且勾搭女人更是一把好手，连公主都被你……呵呵，说你是个登徒子吧，偏偏对寻常女子不假辞色，送到你面前都不要，所以啊，男人就是贱，白送的弃如敝履，反倒是那些不容易到手的，便要死要活把她抢过来，搭上命都不在乎。”
李素眨眨眼，不太习惯老流氓跟他聊这么深奥的话题。
他总觉得程咬金的话不是随便说的，活到这把年纪了，说什么话总有个铺垫，看似是不相干的闲话，说着说着，总会拐到他想说的正题上去。
果然，程咬金话锋一转，说到了正题。
“说男人贱嘛，世人皆如是，不仅是对女色，对权势钱财也一样，到了手的东西，便觉得理所应当该是他的，得不到的便争得头破血流，豁命以赴，居之则安乐，不居者苦心谋之，从天下大势到一官一职，大抵如是，鲜少例外，小娃子，老夫看你就是个例外。认识你大概有七八年了吧？老夫今日见你与七八年前见你，从里到外并无改变，那一年你还只是个农家小娃子，无意救了东阳公主，老夫奉旨查勘，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你非池中凡物……”
李素急忙行礼道：“伯伯谬赞，小子……”
程咬金哼了一声：“话没说完，你怎知老夫在赞你？……七八年前老夫见你便觉得你是个不争的人，非不能争，实不愿争，你天生是个随性的人，做人随性，做事也随性，旁人见你只图眼前享乐，永远一副懒散倦怠的样子，仿佛任何事情都不上你的心，不入你的眼，从寻常一个农户子弟，短短数年爵封县侯，开大唐立国之先河，而你仍是当年的懒散模样，一点也没变过，姑且不说你这懒散的性子到底是装的还是本性，老夫不得不说，你的性子实在很适合在朝堂里生存……”
李素陪着笑，眉梢却不自觉地跳了跳。
程咬金盯着他，笑眯眯地道：“朝堂是个凶险的地方，看似无风无浪，但一不小心就翻了船，从高祖打下江山开始，当臣子的不但要会办事，还要会站队，只会办事没用，站错了队，该死还得死，而你这个懒散性子，却正合了君臣的胃口，不争不抢，封你个官爵都像要了你半条命一般，恨不得一辈子只当个平民百姓才好，无论是不是你心中真实的想法，至少路子走对了，就要这副不争不抢，避而远之的样子，才会令朝中君臣对你放心，对你不加提防，如果你还有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的话，那就更是绝世珍宝，待之以国士了。”
“所以陛下这些年对你的荣宠一加再加，国有疑难时，想到你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所以我们这些老杀才老臣子才会待你如亲子侄，东家长家短的，什么事都会想到知会你一声，连长孙无忌那个阴损老货提到你时，对你也是赞不绝口，娃子，不说不觉得，你看你这些年在长安城里编了多大的一张网……”
程咬金摇摇头，赞叹道：“厉害啊！别的且不说，老夫在你这般年纪时绝做不出你如今这般成就，跟你一比，老夫和长安城这些老货们的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不过，娃子你再厉害，有一件事却办差了……”
李素听了半天夸赞，越听越有点飘，他发现自己果然很厉害，再捧几句的话，或许他已上天和太阳肩并肩了，只是当程咬金话锋一转以后，李素猛地醒过神来，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子。
他很清醒，前面的夸赞再多也只是铺垫，今日程咬金说了那么多，直到现在才转到了正题上。
“小子年幼无知，做过的错事实在太多，伯伯谬赞了，不知小子哪件事办差了，还请伯伯提点训斥。”李素垂头恭敬地道。
程咬金对李素的态度很满意，端杯灌了口酒，悠悠地道：“老夫从来不敢把你当不懂事的孩子看，更不敢认为你真的是‘年幼无知’，你的为人处世跟朝中那些老狐狸不相上下，再加上人又年轻，恬着一张没毛的嫩脸到处叔叔伯伯的一通乱叫，朝中讨厌你的人委实极少，所以老夫实在想不通，以你圆滑老练的性子，为何偏偏与太子殿下闹得如今水火不容？”
程咬金眼中露出不解的目光，盯着李素那张平静的脸，叹道：“娃子你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的，老夫一生只知打打杀杀，对聪明人向来都是敬佩的，别人眼里的聪明人如果做了一件蠢事，或许会暗笑此人不过尔尔，但老夫觉得，一个聪明人就算做出蠢事，那也是有意为之，必有更远大的图谋，这种图谋，寻常人是看不懂的，老夫不够聪明，所以想问问你，你究竟为何要与太子结下如此深的仇怨？”
李素露出迷茫的表情：“恕小子愚钝，程伯伯今日这番话的意思……小子实在不解，伯伯能否说得清楚点？”
程咬金哈哈笑道：“脸上不清楚，心里可清楚得紧……数年前东市打了太子属官，老夫原以为你会服个软，毕竟人家是东宫，差一步就是皇帝了，人家是君，你是臣，你去赔个罪道个歉，并不折你面子，可你偏偏梗着脖子死活不去，老夫当时就觉得奇怪，以你聪明的性子，没道理不知利害呀，当朝太子被你得罪死死的，也不说寻个由头化解，甚至日后太子主动与你交好，你都不冷不热的婉拒，再后来，你与太子之间发生一桩桩事，仇怨也结得越来越深，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你们二人势同水火了，老夫这些年看在眼里，越看越觉得奇怪，难道你真不给自己留后路了？难道你不怕他有朝一日继承了皇位，第一个拿你动刀？你自己轻生死不要紧，你把全家老小的性命置于何地？”
李素腰一挺，还未等他开口，程咬金又接着道：“世上敢把下一任国君得罪得死死的，而且不愿化敌为友的人，除了你一个，老夫委实没见过别人了，这些年老夫闲暇之时，也不停的揣摩你心里的意图，想了好些年，直到最近，老夫渐渐想通了……”
直视着李素的眼睛，程咬金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缓缓道：“不在乎得罪太子，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你对朝局走势把握精准，多年前便能预测到这个太子迟早会被陛下废黜，所以你不怕得罪他，因为一个被废黜的太子，就什么都不是了，不但他拿你无可奈何，你还给新任的太子留下一个不攀附不阿从的好印象……不过老夫死活不信，你一个小娃子能看清数年以后的朝局，这一点，怕是连陛下和长孙无忌那老货也做不到吧？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了……”
李素眼皮跳了跳，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勉强。
程咬金语气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缓缓道：“第二种可能……陛下若不废这个太子，便由你来谋划废了他，最近东宫也不知得罪了哪路神仙，倒霉事接二连三，小子，不要告诉老夫，这些倒霉事与你毫无干系，老夫虽然不够聪明，可也不蠢。”

第六百六十六章 流归长安
李素从来不敢小看这个年代的人。
他们并不是千年后影视剧里那种迂腐呆板保守以及愚昧的形象，事实上他们比千年后的大多数人更聪明，尤其是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那批老杀才，一个比一个老奸巨猾，脑子稍微笨一点的都活不到大街上抢晚辈礼品的岁数。
当然，论起不要脸的程度，这批老杀才也大大超越了想象中的下限，不论身居何等高位，他们崇尚的仍是丛林自然法则，适者生存，强者为尊，以绝对的武力值来决定谁是资源的分配者和得益者，所以程咬金抢李素的礼品抢得毫无压力，连拉车的牛都被牵进了后院，眼看明天就会端出一锅香喷喷的牛肉，而程咬金却能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弱，所以活该被我抢。
程咬金有的不仅仅是武力值，他还有一颗比武力更可怕的清醒睿智头脑，只是许多时候他的睿智被隐藏在粗鲁的表象下，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不过是个只懂打打杀杀的莽夫。
李素很早以前便知道程咬金绝不是莽夫，哪怕明天是世界末日，程咬金也必然是靠头脑活到最后并且笑得最开心的一批人。这一点，从李素刚认识这个老流氓时便清醒地意识到了。
然而，饶是李素从不敢轻视他，今日此时，却仍被程咬金一番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个粗鲁甚至有些疯癫的老杀才，在这一刹那竟像个饱经沧桑的智者，他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世间的迷雾，亲口说出隐藏在迷雾中的一切细节。
看着李素惊愕的表情，程咬金笑了。
“就知道你个小娃子藏了一肚子坏水，呵呵，从东市姓黄的那家商户被害一案开始，老夫便察觉幕后有人推动着案子往另一个方向走，直至此案闹上了朝堂，陛下下旨三司会审，接着汉王府被推上风口浪尖，案子的走向便急转直下，莫名其妙便偃旗息鼓了，老夫知道，肯定背后有人使了力，再后来，案子又被挖了出来，老夫更看明白了，这是反击开始了，最后太子殿下出了昏招，莫名其妙说了那句混账话，恰到时机的被张玄素听到，然后朝堂彻底炸了锅，太子陷入四面楚歌之境，由攻势转为被动守势，并且处境日渐危殆，直到近日，陛下终于召集长孙老儿等人商议易储……”
程咬金眯着眼嘿嘿怪笑：“娃子啊，老夫把整件事梳络了一遍，不知可有说错？发生的这几件事看似没有任何关联，可是仔细一咂摸，里面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再把眼光放得更远一点，从全局来看，里面几个关键的事件竟发生得巧之又巧，比如汉王府被抖落出来，比如太子莫名其妙说的那句混账话，又恰好被张玄素听见……啧啧，转守为攻，不着痕迹，太子殿下大好的形势就这样一步步化为了被动，可谓丢城失土，败得一塌糊涂，娃子，不要告诉老夫这些事与你毫无干系啊……”
李素目瞪口呆，然后眼睛飞快眨了起来。
妖孽啊，老妖孽，你咋不上天呢？
迎着程咬金似笑非笑的目光，李素艰难地吞了口口水，强笑道：“程伯伯，这些事真与小子无关，小子听说，都是魏王殿下干的……”
果断把魏王胖子卖了，死道友不死贫道。
程咬金嘿嘿笑：“原来是魏王干的，嗯，倒也说得通，天下皆知魏王欲图东宫之位，只不过……既然是魏王干的，你流哪门子汗？啧啧，小脸都白了……”
李素面不改色：“小子喝酒脸白，越喝越白。”
程咬金哼了一声，道：“你爹是个农户，估摸不大懂其中凶险，你小子这些年翅膀硬了，你爹也没法管你了，老夫承情被你喊一声‘伯伯’，也就恬着脸领受了。既是长辈，代你爹教训教训你亦是应有之义，来人，取我程家家法来！”
“程伯伯留情，小子错了。”李素急忙服软。
他并不觉得程咬金在吓唬他，老杀才说要教训他，就肯定会教训他，当初亲眼见过这老杀才是怎么揍自己亲儿子的，程家的长房嫡长子，将来要继承卢国公爵位的，被他吊起来抽得哇哇惨叫啊，想想那个画面，李素估计了一下，若换了自己，可能撑不过一炷香便挂了。
见李素服了软，程咬金似笑非笑的表情猛地一变，变得凶神恶煞。
“你小子吃错药了？竟敢谋算东宫太子！李素，你以为天下人都是傻子么？”
李素眼皮一跳，垂头道：“程伯伯息怒，小子……”
“息怒个屁！幸好是老夫看出来了，因为你与老夫来往最密切，老夫对你的禀性多少有几分了解，若教陛下看出来，你以为你还留得命在么？”
李素忽然笑了：“程伯伯，您以为小子是什么人？”
程咬金一呆，怔怔看着他没说话。
李素叹道：“小子只是盛世中的一个小人物，哪怕封侯入省，也只是一个一时得志的小人物，在真正权势人物的眼里，我这样的所谓县侯，也就是动动脑子便能轻松抹去的角色而已，如同顺手掸去一粒尘埃般容易，程伯伯，小人物小角色并不意味着天生该死，伯伯设身处地想想，从当初得罪太子到如今，您若是我，您该如何做？当年隋末时，您也是瓦岗寨出身的一条好汉，想必也不会老老实实引颈就戮，面临钢刀加颈的处境时，终归还是要反抗一下的吧？”
程咬金怒色稍霁，嘴唇嚅动几下，还是没吱声。
“程伯伯当知，当年小子入朝为官本非我所愿，是陛下一道圣旨强行封了我官爵，既已入了朝，身份便不一样了，为人处世的方式也该不一样了，历朝历代的朝堂永远都不干净，我若想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只能在勾心斗角中杀出一条血路，小子天生温吞懒散，用不了太激烈的方式来求生，只能暗地里谋划点阴谋诡计……太子殿下这几年针对我和家人挑起的事端已不止一次，想必伯伯也清楚，后来算计我事败，便派人刺杀我爹，又设奸计陷害我丈人，矛头一次又一次对准了我的至亲和外戚，程伯伯，事已至此，试问小子还有选择吗？还能退让吗？”
程咬金冷冷道：“所以你便敢赌上全家老小的性命，行此险着？若然事败，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后果？”
李素笑道：“若我什么都不做，等太子殿下将来继承皇位，程伯伯，那时的我，又是怎样的下场？”
程咬金：“……”
李素叹道：“前面是悬崖，后面是刀阵，程伯伯，我想活下去，终归要走出一步的，不是往前便是退后，不论走哪一步都不得不冒险，更何况……程伯伯扪心自问一句，如果这位太子殿下果真登上皇位，您果真毫无芥蒂，心甘情愿拥戴他么？太子殿下说出的那句混账话虽是因我设计，可那句话却是他亲口说出来的，想必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此人若为国君，您与牛伯伯这些从龙老臣，实不知会被他屠戮几何，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位未来的天子可不是什么仁君圣君……”
程咬金脸色连变，显然李素最后几句话击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隐忧。
李承乾说过的那句混账话，基本已成了所有老臣的隐忧，那句话杀伤力太大了，正因为那句话，使得李承乾失尽了人心，尤其是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这群老臣。那种轻佻张狂的“杀五百人岂不定”，不仅失了心，更伤了大家的心，臣子在李承乾心中的地位可见一斑，基本等同于牲畜，想杀便杀，毫无顾忌，这种人若当了皇帝，无疑会令天下大乱，说得更实际一点，至少会大大伤害这些新兴权贵们的既得利益。
“既得利益”对每个大门阀来说，是绝不容许侵犯一丝的，因为他们的每一丝利益都是玩命得到的，谁敢动他们的利益，他们继续跟谁玩命。李承乾如今还只是太子，却已表明了将来登基后必然会伤害权贵们的利益，后来站在太子阵营的朝臣们纷纷弃他而去，说到根本上，正是这个原因。
现在李素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程咬金顿时陷入了沉默。
这与忠诚或背叛无关，现实就是如此，你视我如草芥瓦狗，我为什么还要对你忠诚？陛下有那么多儿子，放弃一个，投奔另一个，做这样的决定很难么？
见程咬金的态度由愤怒渐渐转为沉默，李素笑了，端杯朝他敬道：“程伯伯，咱们仍是忠于陛下的，至于太子是谁，我们臣子就不必操心了，小子谋算东宫也算不得对陛下不忠，就算换个人当太子，终究也是陛下的骨血，若能选出一个德才兼备之人当储君，无论对大唐还是对各家门阀，必然是件好事，至少不会比现在差，程伯伯觉得呢？”
程咬金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重重一哼，不过最后还是端杯一饮而尽。
李素笑得愈发灿烂，这杯酒，便算是程咬金的态度了。
……
今日李素破天荒的清醒着走出了程府。
程咬金的脸色不太好看，只说要关在屋里再寻思寻思，酒宴自然无法继续，挥挥手不耐烦地把李素撵走了。
李素也松了口气。
面对这位老妖孽，李素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绞尽脑汁地说服程咬金，至少不让他站在自己的对立面上，武将向来不参政，程咬金和牛进达李绩这些人开朝会时从来都只是一件摆设，甚少参与商议大唐的政事，只不过这些武将也非常执拗，脑子里一根筋，不把他们这根筋转个方向，李素真担心以后会跟那些老将军们交恶。
现在李素已确定了程咬金的态度，心里的大石终于放下，接下来便是与太子的交锋了。
……
时已入秋，关中秋收已毕，城外的田野里一片苍茫萧瑟，远处农家的炊烟袅袅扶摇，伴随着阵阵狗吠鸡鸣，给萧然的秋天增了几分勃然生气。
晌午时分，长安城金光门外，远远行来十余骑，骑队算不得浩荡，甚至打扮有几分落魄寒酸，为首一人满面虬髯，目光冷森，黝黑的脸庞棱角分明，仿若刀刻般冷硬。
值守城门的是左屯卫将士，一名校尉打着呵欠，懒洋洋地从城门甬道内踱了出来，看着进出如洪流般的行人，不由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
“再过俩时辰下差了，今冷得邪性，下差后不忙回营，我请你们去西城老刘的酒肆里喝几碗。”
守门的府兵们闻言乐得眉开眼笑，一迭声地道谢，校尉笑了笑，转头望向城门外，接着皱起了眉。
“前面那十来骑，看他们骑马的身手，像是行伍汉子，怕不是寻常路数，上去先拦下来，查过以后再放他们进城。”
众府兵急忙应了，抄执着兵器上前，将十余骑拦了下来。
校尉远远倚着城门，懒洋洋地看着麾下将士围住那十余骑，谁知将士上前没说两句话，为首那汉子忽然扬起马鞭，狠狠一鞭子抽下来，当先一名府兵被抽个正着，众将士一呆，校尉也愣了，接着勃然大怒，三两步抢到众骑马前。
抬起怒眼望去，发现为首那名骑士颇有些眼熟，校尉眯着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看到他那熟悉的眉眼，冷峻的神情，校尉愣了半晌，浑身猛地一激灵，飞快躬身按刀行礼。
“末将拜见侯大将军！”

第六百六十七章 大恩未报
侯君集回长安了。
因屠高昌都城而引西域诸国愤怒，李世民不得不下旨流放琼南，时隔两年，李素在晋阳平乱后用自己的功绩换来侯君集的开释，李世民特赦的圣旨追出长安，两个月后，侯君集领十余散骑随从回到了长安城。
侯君集回城的消息迅速在群臣中散播开来，许多与其交好的朝臣们纷纷备上厚礼，亲赴侯家拜访，可谁都没想到侯君集进城后并未回家，而是径自去了太极宫，长伏于宫门前请罪并谢恩。
李世民并未召见这位声名远播的大将军，只是派了宦官出宫递了话，嘱咐侯君集回家好生歇息休养，并自省其过，不可再犯，侯君集面朝甘露殿方向连连磕头，虎目含泪表示一定自省己过，不敢再辜负圣恩。
贞观朝的名将很多，李靖是无可争议的排名第一，可谓大唐战神般的存在，只是当初灭了东突厥后，李靖的战功和军中威望到达了巅峰，已有震主之象，李世民颇为忌惮，而李靖也是一个非常聪明的将领，很识趣地表示征突厥一战错杀平民无数，并且也有纵容麾下将士抢掠奸淫之事，于是不邀其功，反而自请其罪，从此闭门谢客，不再参与任何军政之事，这才令李世民放了心，不但给自己争到了生机，还赢得了李世民的敬重，从此将他高高供起，类似于一种国家供奉的存在。
而侯君集，他所经历的事情大致与李靖差不多。同样是灭国之战，同样也是纵容部将屠城抢掠，而灭高昌国震慑西域诸国，从此将丝绸之路以西牢牢掌握在大唐手中，其战略意义丝毫不比李靖当年灭东突厥小，李世民给他的待遇却与李靖天差地别。
只能说，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李靖挟灭国之威，将当时北方最强大的敌人灭了国，这个举动已为大唐立威扬名，所以一些屠城抢掠之类的事情，邻国无人敢指责，而侯君集灭掉的高昌国本只是个小国，其余的西域诸国害怕侯君集下一个灭国是自己，为了各自国家能够免于兵灾，自然要拿侯君集屠城抢掠作文章，所以侯君集并非败于国法军纪，而是败于政治舆论压力。
离开太极宫，侯君集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望着远处的太极宫门，部将随从牵着马静静站在他身后。
侯君集接过缰绳，脚步忽然一顿，语气低沉地道：“可知李素家住哪里？”
“末将知道。”
侯君集踩镫上马：“走，去李素家。”
部将一呆，讷讷道：“可是……大将军，您不先回家么？老夫人和少郎君他们……”
侯君集重重一挥手，沉声道：“大恩未报，先享天伦，不义也。走！”
精骑卷黄尘，侯君集领着部将随从出了长安城，径自朝太平村疾驰而去。
风吹着侯君集略显凌乱的发鬓，根根须发迎风招展，拂过面颊有种针扎般的疼痛。
侯君集眯着眼，抿紧了唇。
这次被召回长安，他的心情并非如刚才在太极宫表现的那般悔恨或感恩，反而非常复杂。
有怨气，有愤怒，有困惑，还有几许憋屈难受。
国法军纪真真实实摆在面前，侯君集无法辩解，错了就是错了，李世民的处置并无任何不妥。可是，谁叫他前面还有一个李靖的特例摆在那里呢？同样是亡国灭族，同样是战略大胜，同样的盖世奇功，李靖犯了之后给李世民服了软，虽说没了实权，却也被高高供起，臣民敬重，没人提屠杀突厥牧民，也没人在乎他麾下的部将抢了突厥多少财物。
然而到了侯君集身上，同样有功也有过，可他刚回到长安城就被锁拿下狱，接着被李世民下旨流放，同样的功过，不同的人，不同的待遇，侯君集怎能无恨？
人最怕比较，若无前例，侯君集纵被砍头亦无话可说，但前面李靖的待遇活生生摆在面前，再看看自己的下场，心里当然不平衡了，有句古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差不多便是这个道理。
此刻侯君集的心情，大抵便是怨恚与恨意交加，然而对方是自己效忠多年的皇帝，于是又掺杂了一些委屈难受，一团复杂的心情埋藏在心底深处，慢慢的发酵。
部将的轻唤令侯君集回了神。
“大将军，前方便是太平村李家了……”
侯君集一勒缰绳，十余骑停下，众人下马，在离李家大门尚距数十丈便下马步行。
李素闻讯急忙跑出家门，见侯君集一身风尘，满脸沧桑，站在门口定定注视着自己，李素急忙行礼。
“小侄拜见……”
没等李素躬身，侯君集忽然抢前一步托住了他的胳膊，李素疑惑起身，却见侯君集猛地一躬身，先给他行了一礼。
后面的部将见侯君集弯下腰，众人也纷纷单膝跪地，行礼隆重。
“侯某承贤侄之情，回长安的路上便听说了，是你以自己的功劳为抵，换得侯某被特赦开释，召回长安，免我多年流放之苦……”
李素吓了一跳，急忙道：“侯叔叔万不可折煞晚辈，您被特赦与晚辈并无多大关系，陛下因时因势而赦亦在情理之中……”
侯君集淡淡一笑：“恩与怨，侯某一向分明，是你的恩，就那就是你的恩，旁人沾不得半点，此恩无异再造，容侯某日后报之。”
李素闻言一愣，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将他请进门。
……
李家待客并没有像大唐权贵高门那样大摆酒宴，李家的生活习惯很规律，酒宴通常都是到饭点时才设，客人若不是饭点时候来，一般也就是堂上高座，然后一杯清茶待之。
得知侯君集及部将风尘仆仆刚回长安，李家破例开了餐，席间无酒，只有香喷喷的饭菜，侯君集也不客气，抄起筷子便一阵风卷残云，狼吞虎咽，饭量令李素暗暗吃惊，然后……开始思索这家伙到底是来报恩还是来报仇的，上门不但没拎任何礼品，反而白蹭了不少饭菜，李素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不像是他的恩人，而是仇人，今日上门寻仇就是为了吃穷他……
李家丫鬟如穿花蝴蝶似的进出堂前和后厨十几次，为这群饿鬼添饭添菜之后，终于把他们的无底洞填满了。
侯君集打了个饱嗝儿，满足地摸了摸肚子，丫鬟适时奉上一杯清茶，侯君集浅啜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把茶搁下再也不动它，显然李家的茶水不太对他的胃口。
吃饱喝足，宾主这才恢复了彬彬有礼的样子。
李素与侯君集聊了一些流放途中所闻所见的闲话后，二人渐渐说到了正题。
“这一路老夫风餐露宿，沿途打听到长安城的一些消息……”侯君集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道：“我听说……近日东宫不稳，陛下有易储之念？”
李素笑道：“空穴不来风，消息终归是五花八门的，陛下确实动过易储的念头，但被长孙伯伯和房相等人劝住了，如今长安朝堂市井众说纷纭，都是些离奇的传闻，侯叔叔不可轻信啊。”
侯君集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与太子殿下……多年前便已积下深怨了吧？”
李素眼皮一跳，急忙正色否认：“没有，小侄与太子殿下相亲相爱，情比金坚，还约好了明日一起去东郊义结金兰，今生不离不弃……”
侯君集的脸顿时有点黑，恨恨瞪了他一眼，感觉今日无法愉快聊天了。
李素陪笑道：“侯叔叔风尘仆仆刚回长安，且安心在家休养些日子，陛下当初流放侯叔叔亦是迫于情势，你与他的君臣情分并无半点减色，过段时日陛下对侯叔叔必然另有重用，您这两年的霉运也算走到头了……”
侯君集哼了哼：“老夫的前程，用得着你这个黄口小儿来替我操心？多事！”
李素：“……”
他也觉得没法愉快跟这家伙聊天了。
闲聊许久，该聊的差不多都聊完了，而不该聊的，李素也一字没说，侯君集似乎对长安城这一年多发生的八卦新闻并不太感兴趣，除了长安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易储传闻，他才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
然而关于易储，李素却一个字都不敢多提，因为他很清楚历史上侯君集是因为什么垮台甚至连命都丢了的，或许如今历史因为李素的这个异数的存在而不知不觉改变了，但李素无法肯定这种改变对侯君集来说是好是坏，他只希望侯君集最好不要沾任何跟东宫有关的事，闲聊都不行，尤其是在眼下太子即将倒台的关键时期。
侯君集今日来李家是为了谢恩，目的达到了，侯君集终究思家心切，而李素这个小滑头左拉右扯，天南海北，就是不说点干货，聊久了侯君集的耐心也终于被耗尽，于是起身告辞。
李素松了一口气，以一种送瘟神的迫切神情亲自将侯君集送出大门外。
侯君集踩镫上马，手里倒拎着马鞭，马儿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后蹄刨着地，侯君集骑在马上，淡淡朝他一瞥，忽然弯下腰，轻声道：“你果真对太子殿下无恨？”
李素想了想，不答反问：“侯叔叔对陛下有恨吗？”
侯君集一愣，接着大笑，狠狠一扬鞭，一行人飞驰离去。

第六百六十八章 因恨谋篡
侯君集怎能无恨？
他恨的不是流放千里，恨的是李世民不公。
都是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老臣，都是战功彪炳的当世名将，当初李靖灭东突厥纵兵屠民抢掠，回朝后只是交卸了兵权，便被高高供起，而他侯君集回朝后却被锁拿下狱，流放千里。
处置待遇天差地别，尤其是西域诸国君主施压，而煌煌大唐却因这些蛮夷小国的指责而加罪于他，侯君集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成了李世民手中的一颗弃子，为了那些蛮夷而放弃了他这个跟随多年的忠心部将。
如此不公的待遇，教侯君集心中怎能无恨？
可是，恨又能怎样？臣只是臣，君仍是君，恨意再深，他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面对李世民时仍要做出无比悔恨愧疚的模样，仍要伏地跪拜表示自己的忠诚，稍微露出半点怨恨的表情，便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
东宫。
最近东宫的客人比较多，多得有些诡异。
每日黄昏，城门坊门快关时，总有一些人面见太子，他们从来不走正门，皆由李承乾的心腹宦官从东宫南门将其接入后庭。
东宫后庭有一片占地广袤的池塘，引曲江之水而充之，池塘的中间有亭台水榭，每日黄昏，李承乾便召集一些人到池塘中心的凉亭内，布置酒菜，挂起宫灯，一群人在亭内高谈阔论，吟诗作赋，效魏晋狂士遗风，常有开怀大笑之声从凉亭传出老远，往往通宵达旦宾主方兴尽而散。
外人眼里看来，这是非常正常的社交举动，李承乾最近一反常态，竟渐渐杜绝了女色，引三五友人亭中聚会，谈古论今，显然比终日沉迷酒色要强上许多，看在东宫属臣于志宁等人眼里，自李世民动了易储之念后，太子殿下惶恐之下痛改前非，终于改邪归正，走上了正途，至少眼下已看不到殿下终日沉迷酒色的颓废模样，与三五友人凉亭内谈古论今，委实是一个好现象，颇有积极上进之新气象。
所以，对李承乾常召友人东宫聚会一事，诸多东宫属臣包括李世民布下的眼线都看在眼里，众人都很欣慰，更乐见其成。而李承乾也没让大家失望，白天老老实实读书，房玄龄，孔颖达，岑文本等当世名臣大儒尽己所能，教授太子学问，晚上则邀三五友人吟诗作赋，谈古论今，如此改变，连太极宫的李世民听了眼线的禀奏后，脸色都稍见缓和，只是没好气地哼了声，却再也不提易储之事了。
其实，李承乾如果真的这样积极上进的生活下去，他目前的危境以及摇摇欲坠的地位未尝不可挽回，他最大的优势便是嫡长子身份，在这个长幼有序，极重纲常的年代里，嫡长子便是天生合法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品性德行太过不堪，但凡一点小瑕疵，世人都能忍则忍。
可惜的是，李承乾所做出来的这一切，全只是表象，是一场蒙骗天下人的戏。
他确实邀了不少人进后庭凉亭谈古论今，但高声谈论只是故意传出去让东宫的人听到，大部分时候的窃窃私语，却在谋划一件惊心动魄且大逆不道的大事。
选在池塘中间的凉亭也是绝佳的主意，凉亭四周临水，旁人没有窃听的可能，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秘密不会外传。亭内摒退所有无关之人，留下的全是一群东突厥的极端分子，大家如众星拱月般把李承乾捧在中间，一字一句吞吐间，一桩阴谋造反的大事在众人的谋划中逐渐搭起了框架，充实了血肉，真正变成了一件有成功可能的谋朝篡位。
参与聚会的都是李承乾的熟人，无论好人还是坏人，身边终归有几个朋友的，有的朋友争气，有的不争气，很不幸，李承乾身边围绕的朋友里面争气的人委实不多。
第一个是杜荷，三十来岁年纪，心高才疏，他是名相杜如晦的次子，尚城阳公主，被封驸马都尉，爵赐襄阳郡公，官至尚乘奉御。
所谓“尚乘奉御”，名字听起来很拉风，一看这四个字便透着浓郁的高大上的气息，可是它的职司却并不如名字那么高贵，事实上这个官是管马的官，皇家的所有马匹都归他管，从皇帝出行的仪仗用马，到皇帝亲征的战马，再到各种场合所用的各种马，都归他管，如果一定要打个比喻的话，这位杜奉御的地位大抵相当于孙悟空曾经当过的弼马温，位卑官微，妥妥的事业低谷期。
第二位客人名叫赵节，是李世民的妹妹长广公主之子，其父赵慈景，是早期跟随李渊起兵反隋的功臣之一，后来早故，长广公主带着幼子赵节奉旨改嫁杨师道，而赵节也被赐了一个扬州刺史的虚衔，属于有官无权的纨绔子弟。
第三位客人是老熟人，汉王李元昌。这家伙除了一个王爷的头衔以外，没什么好介绍的，如果一定要给个评语，唯有四个字最合适，“一个坏人”。
主要的客人便是这三位皇亲国戚，都算是李家皇族里的人，而另外两位客人不是皇族中人，一位是李承乾的心腹侍卫，有个颇像非主流网名的名字，名叫纥干承基，另一个名叫李安俨，是曾经隐太子李建成的属官，现掌管宿卫，任左屯卫中郎将。
五位客人便成了李承乾谋划造反大业的骨干成员，三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再加一位有勇无谋的武士，仅有一位真正有分量的，掌管部分兵权的中郎将李安俨，说实话，这个造反班子实在是弱爆了。
夜凉如水，凉亭四檐高高挂起了宫灯，此时已渐中秋，夜里的寒风有些凛冽，可亭内六人浑然不觉，他们神情凝重，凑在一起商议着这件生死攸关的大事。
“左屯卫已收买了三位都尉。一位中郎将，昨夜臣秘密见了他们，他们已承诺，愿为太子殿下效死……”李安俨压低了声音，如蚊讷般悄声道。
李承乾等五人两眼顿放光彩，对这个好消息振奋不已。
“这几位将军能调动多少兵马？”李承乾努力压抑着兴奋，低声问道。
李安俨犹豫了一下，道：“三千左右兵马，只是左屯卫大营在长安西郊，如何令这三千人进城却是个大麻烦，更何况长安城内一百零八坊，坊间皆有坊官武侯和府兵驻守，纵然进了城，区区三千兵马，怕是仍不够，对付城内守卫已然吃力，若攻至太极宫，恐怕再无余力矣！”
李承乾的目光不觉黯淡下去。
武力造反，谈何容易，任何一个细节没思量周全，便是事败杀身的下场。区区三千兵马，对长安城周边以及城内数以十万计的戍卫军队来说，简直如飞蛾扑火般不堪一击。
纥干承基这时缓缓道：“殿下，太子左右率卫的领军郎将，臣也试探过了，这些人说是太子所属，实则全是陛下的心腹兵马，收买不易，至今只说动了两位都尉效命，此二人可在事发后煽动部将大营纵火，火起之时可掌两千兵马于太极宫前与左屯卫将士会合……”
李承乾仍深蹙眉头，很显然，这点兵马根本没有太大的用处，一旦事发，驻守长安城内外的戍卫军队可在一个时辰内将其迅速剿灭。
见李承乾愁容满面，杜荷轻声一笑，道：“殿下勿忧，臣以为，欲图大事，必须说动一位开国勋臣来助，他若愿为殿下效命，此事可成矣。”
李承乾身子猛地一挺，急声道：“卿所言何人？”
杜荷笑道：“陈国公，侯君集。”
李承乾等人两眼圆睁，倒吸一口凉气。
杜荷却不理会众人怪异的目光，径自道：“侯君集此人性烈而量小，当初跟随陛下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更甚者，三年前领军征西域，灭高昌国，为大唐彻底掌握了丝绸之路以西，也震慑了蠢蠢欲动的西域三十六国，这等灭国亡族之泼天大功本应重赏，可仅仅只因纵容部下杀了几个高昌王公和平民，抢了一点财物，便被陛下锁拿下狱，非但不赏，反而罪之，流放三千里，昨日方才回到长安……”
“殿下，以侯君集之品性，陛下这等处置对他来说，无疑是奇耻大辱，侯君集必对陛下心怀滔天之恨，而此人在军中素有威望，玄武门拥戴有功，陛下曾任其左右两卫大将军，长安各卫军中门生旧部如云，可谓一呼而百应，殿下若能说得此人相助，只消他一声高呼，应者何止千万？殿下若能说得此人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李承乾两眼大放异彩，神色兴奋地搓了搓手，笑道：“若侯大将军果真对父皇心怀怨恨，此人确可拉拢，孤可许他事成后封王列公，执宰三省，位极人臣，侯家世代永沐天恩。”
语气一顿，李承乾望向杜荷：“孤与侯大将军来往并不多，谁愿为孤说他来投？”
杜荷笑道：“殿下勿忧，说侯君集之人就在您的东宫，此人名叫贺兰楚石，是侯君集的女婿，官居东宫府千牛，让贺兰楚石去说侯君集，再合适不过。”
……
当说客劝服侯君集造反，对李承乾等造反派来说，似乎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因为侯君集和李承乾有一个非常明显的共同点，他们都对李世民有恨。
“恨”和“爱”一样，都能令人丧失理智，长出一颗泼天胆子。
贺兰楚石登侯家门的时候，侯君集正闭门谢客思过，这是李世民的意思，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要反省，所以侯君集很老实的在家反省。
侯家闭门谢客，无数上门探望的旧友同僚门生都被拒之门外，但贺兰楚石却畅通无阻地进了门。
贺兰楚石不是客人，他是侯家的女婿。
侯府的后院厢房内，贺兰楚石见到了老丈人侯君集，翁婿二人在房内相对而坐，小酌小饮，画面非常温馨，然而，二人谈的话却与温馨毫无干系，反而掺着阵阵阴风。
两个时辰，从下午聊到黄昏，翁婿二人没出过房门，没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侯家的人只看见贺兰楚石走出屋子时满脸堆笑，不停转身朝丈人行礼，而侯君集依旧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贺兰楚石走后，侯君集仍呆呆地站在庭院中，看着院中堆成小山似的一盆盆菊花。
菊花是今日上午宫中送来的，每逢重阳中秋，李世民便命宫人将菊花分赐于臣子，早已是俗成的规矩，侯君集回长安才两天，李世民也没忘了他，赏赐侯家的菊花甚至比往年更多了些。
看着那一株株摆放有致，迎阳怒放的金黄花朵，侯君集的脸色愈见阴沉。
此刻的他，想起了贞观九年时的一件往事，那一年侯君集骑马入尚书省，因萦怀公事而失神，走过省门竟忘了下马，当时被李靖看见，李靖谓旁人说，“侯君集意不在人，来年恐有异志。”
这句话侯君集一直记得很清楚，今日以前，每想起李靖这句话，他总是心中冷笑。
然而，今日女婿贺兰楚石走后，侯君集再想起这句话时，却笑不出了。
院子里，金黄的菊花迎风招展，李世民并未忘记曾经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这位天可汗陛下对笼络臣子之心颇有独到之处，朝堂里是君臣，私下里却跟诸多文臣武将相处得跟朋友一般，平日里但凡有一些有趣好玩的物件，或是可口的吃食，李世民总不忘给这个赏一点，给那个赐一点，东西并不贵重，但其中的心意却比赐金赏银显得更为真挚。
看着院子里一盆盆的菊花，侯君集冷漠的面颊不由抽搐了几下。
反，或者不反，侯君集陷入了煎熬。
如若反了，靠太子李承乾和几个不争气的纨绔子弟的谋划，久经战阵的侯君集其实一眼能看得出，此事的成功率极低。再说，以李承乾昏庸狠辣的品性，就算谋反成功，未必不会对他来一出兔死狗烹的经典戏码。
如若不反，心中久抑两年的恨意如何宣泄？
定定看着院子里的菊花，侯君集面容渐渐狰狞，忽然飞起一脚，将一盆菊花踢得粉碎。

第六百六十九章 李家丫鬟
长安城依旧熙熙攘攘，繁华似锦，朝堂与市井每日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朝堂大臣为某项国策的制定吵得面红耳赤，市井百姓为两尺麻布的价格争得壮怀激烈，一切都在这种吵闹却平静的状态里日复一日，波澜不惊。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平静无波的表象下，隐藏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
贞观十七年，这一年的中秋过得平淡如水，仍和往年一样，皇帝赐宴群臣，送菊花，送礼品，各大豪门家主聚集家人，包下园子，遍请同僚好友游园作乐，长安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园子倒了霉，早被各大豪门预定一空，尤其是长安城内的曲江园和原属皇林的南苑，更是被顶级豪门提前一个月竞相争抢，为了脸面也好，为了炫耀也好，能包下曲江池或南苑似乎已成了身份和话语权的象征。
到了晚上，游园的客人渐渐散去，豪门大户的家人聚在一起饮酒赏月，文化高一点的大户即兴吟几首诗以添雅趣，文化低一点的诸如程咬金牛进达等武将家，则在月光下舞刀弄棒，虎虎生风，温馨祥和的全家赏月活动生生被搞得如同万马军中斩将夺旗般杀气腾腾。
怎么过都好，都应景，月亮就挂在天上，家里关上门，你爱怎么赏就怎么赏，无论用任何方式赏都可以。
……
中秋节过后的第二天黄昏时分，仍是长安东市某条不知名的暗巷内。
称心穿着一袭素净的长衫，眉目带着几许惧意，垂头立在巷子中间，巷子尽头，王直的身躯和脸庞隐藏在看不见的阴暗处，仿如鬼魅，连说话似乎都带着阵阵阴风。
“约好每月月中定时来报太子动向，为何昨日失约了？”王直冷冷问道。
称心瘦弱的肩头一缩，惶然道：“贵人见谅，昨日是中秋，太子殿下邀友赏月，命奴作陪，从下午到晚上不得闲暇，实在无法脱身来见……”
王直点点头：“倒也是实情，罢了，称心，我且问你，最近太子有何异常动向？”
称心肩头微微一颤，垂头恭声道：“太子最近杜绝了女色，白日潜心读书，每晚邀友饮宴，奴实在看不出有何异常。”
王直藏在暗处的眉头微微一皱，神情有些狐疑地扫了他一眼。
“白天读书，晚上饮宴？陛下已动了易储之念，虽然暂且按捺下去，但并未打消，这个时候太子竟然一点也不急，反而浑若无事般邀友饮宴，除此别无动作，称心，你当我好哄骗么？”
王直的语气带了几分怒气，称心被吓得花容失色，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犹豫片刻，雪白的贝齿狠狠一咬，坚持道：“贵人多疑了，太子委实没有任何动作，以奴看来，太子白日读书，晚上饮宴，与友人谈古论今，应是太子决意痛改前非，连东宫诸多属臣都倍感欣慰，若太子坚持下去，不消半年，必能打消陛下易储之念，太子的位置也就坐得安稳了……”
王直冷笑：“太子每晚所邀者何人？”
称心一呆，脸色顿时有些苍白。
王直冷冷一哼，语气森然道：“怎么？你是记不起来了，还是根本不想说？”
称心神情惶然，道：“所邀者三人，杜相之子杜荷，汉王李元昌，长广公主之子赵节……”
“他们果真只是谈古论今？”
称心摇头：“这个奴真的不知，每晚太子殿下将酒宴设于湖心凉亭内，摒退所有宫女宦官，连奴也被挥退，任何人不得接近，奴实在无法得知他们说了些什么。”
王直冷笑：“谈古论今谈得如此鬼鬼祟祟，我倒是生平仅闻。”
见称心惧意颇深的可怜模样，王直心一软，叹道：“称心，我知你不愿过这种两面三刀的日子，其实我也不忍见你这么痛苦，好在万事终归有尽头，过了这道关口，你以后也不必再这样痛苦过下去了，事毕我会给你足够享用一生的钱财，为你在家乡买地置屋，做个太平富家翁终老一生，当是补偿你这几年的痛苦，也表示一下我这几年的歉意……”
称心垂头唯唯应是，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
王直心情愈发沉重，连他这个粗人都看出来，称心已陷进去很深了，以前或许是身不由己，如今已是心不由己。
不知什么时候，巷子阴暗的角落里，王直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称心仍痴痴站在原地，抑忍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白净的脸颊蜿蜒而下。
李承乾每晚湖心凉亭所谓的邀友饮宴，称心并非全不知情。
他是李承乾最信任的人，李承乾纵有隐瞒，称心却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出大概，越明白真相，称心越心寒。
他知道李承乾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拉都拉不回的不归路，这条路的结局或许辉煌一生，但更大的可能却是人头落地，连他这个出身太常寺的乐童都看得出，区区几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聚拢一起商议造反，是多么不靠谱的一件事。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李承乾看不清楚，他每天都处于兴奋之中，每天都在兴致勃勃地盘算造反逼宫，以为效法他的父皇便能成功且漂亮地再次复制一出玄武门的戏码。
千古以还，玄武门之变的戏码，演成功的只有一出，容不下第二次。
称心今天对王直说了谎。
他知道王直对太子没有善意，他想保护李承乾，对一个出身太常寺的卑贱乐童来说，他能为李承乾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条末路尽管不长，他愿陪他走下去。
……
太平村。
李家最近住进来一位丫鬟，一位颇不寻常的丫鬟。
这位丫鬟生得花容月貌，怎么看都不像是丫鬟的身份，无论言行举止还是接人待物，里外皆透着一股雍容华贵之气，每一个动作都足以说明她有着良好的教养，有着非一般的出身，有时候甚至比大户人家的闺秀小姐更出众。
丫鬟是家主李素亲自领进门的，进门的当天，李家都炸了锅，从李道正到薛管家，外院内院全疯了，都以为李侯爷不声不响娶了一位妾室进门，许明珠知道后脸色接连数变，就在犹豫是该强堆笑脸接受事实还是掩面而泣指责丈夫没良心的时候，李素急忙上前解释，这才安抚下了许明珠。
至于李道正的反应……
老爹的反应太迅速了，李素没来得及解释，便眼见他祭起了家法，堂堂县侯被老爹满院子追杀，脸面斯文全丢尽。
按说大户人家尤其是爵至县侯，纳个妾室实在是非常稀松平常的小事，程咬金那老流氓一把年纪了还三天两头往家里领姑娘，而且都是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丧尽天良祸害未成年少女也不怕遭雷劈，可李道正似乎不能接受纳妾。
李素很理解老爹的心情，毕竟自己娶妻又纳妾的，而老爹至今仍是单身一人，这种冷冷的狗粮往单身狗嘴里胡乱的塞的行为，谁碰上都会翻脸炸毛。
当然，解释清楚之后，李家迅速恢复了平静，而那位花容月貌的丫鬟也在前院住下，李素为免不必要的误会，连后院都没让她进。
丫鬟姓武，进李家以前是个道姑，当道姑以前是宫里的才人，掐指一算，这是她第三次转职了。
因自己而造成李家鸡飞狗跳的场面，武氏表示非常淡定，相比之下李素比较没面子，刚开始很淡定，回到家被李道正抄着家法追杀时就有点没面子了，完全颠覆了以往英俊高冷的形象。
……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这天忙坏了，李家今年没包园子，倒是长安城许多豪门给他下了请柬，于是好好的中秋节李素没能偷懒，一天之内逛了八个园子，从长孙家到李绩家程家等等，像一朵职业交际花似的堆着笑脸赶通告，还要默默承受各位将军前辈们时不时的人身攻击，想想也真是贱得不行。
熬过了中秋节，第二天终于可以懒散了，李素迫不及待地横躺在家里的院子树下，仰头望着头顶一轮圆得很有食欲的黄月亮，身体放松了，但却丝毫没有赏月的心情，因为来了一个煞风景的家伙。
王直赶在关城门前回到了太平村，家都没回便直奔李家而来，此刻正与李素聊起了长安和东宫的动向。
没聊几句，一阵香风扑鼻而来，轻悄得听不见脚步声，换下一身百衲道袍的武氏如今再着女儿装，素雅低调如空谷幽兰，手执一只瓷壶，俯身给李素和王直斟满了茶杯，接着朝目光惊艳的王直友好地笑了笑。
李素叹气：“武姑娘，把你请来家里不是真要你当丫鬟的，我已跟薛管家说过，以后你便是李家的客卿，这些粗活你不必做……”
武氏嫣然笑道：“既进了李家的门，该是什么身份便是什么身份，哪有让妇道人家当客卿的道理？侯爷可莫闹了笑话，传出去丢了脸面，可是奴的罪过了……”
听到她改了自称，李素不由一呆，抬眼朝她飞快一瞥，尴尬地咳了两声，道：“说来你也不是外人了，这位是我的兄弟，武姑娘不妨安坐，有些事我们一同商议。”
武氏也不忸怩，落落大方地朝王直屈身一礼，然后坐在李素的身旁，隐隐靠后一尺，这个小小的动作细节令李素不由更高看了她一眼。
她是个很懂得适应身份，也懂得自己该扮演什么身份的女人，从不会逾越。

第六百七十章 献计谋利
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铺着草席，席上置一矮桌，三人分别跪坐一方，武氏巧笑倩兮，执壶斟茶，李素端杯浅啜，阖目回味，微凉的秋风吹拂着树上的落叶，偶有一片枯黄的叶子摇摇曳曳落到矮桌上，风再一吹，又飘向远方。
画面很唯美，除了某个煞风景的家伙……
王直抄起茶杯，豪气干云往嘴里一灌，哈哈大笑：“好茶，再来点，最好换个大碗……”
这句话说出口，李素便放下了杯子，这茶喝不下去了。
就好像原本是伯牙子期高山流水，一个弹琴一个听琴，雅得一塌糊涂，结果赫然发现弹琴听琴的地方居然在梁山泊，一不小心进了土匪的聚义厅，画风转变太快，茶是喝不成了。
王直浑然不觉李素把他嫌弃成啥样了，武氏举袖遮口，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说吧，今日叫称心出来，他可曾说了什么？”
王直抬头飞快瞥了武氏一眼，笑道：“叙旧而已，能说什么，随便说了几句便分开了。”
李素笑道：“不必这么小心，这位武姑娘不是外人，不管什么事但说无妨，很多事情你我须仰仗她出谋划策，凡事不必瞒她。”
王直惊异地看了他一眼，武氏却眼泛异彩，望向李素的目光感激又感动。
确定李素的话是认真的之后，王直这才道：“今日称心确实没说什么，我几番逼问，他却左右推搪，我见他言辞闪烁，表情犯虚，恐怕已心生异志，有意保护太子。”
李素想了想，点点头道：“很正常，日久生情嘛，男宠也是人，也有正常的感情，这几年称心为我们做得不少了，此事若了，咱们也不做那兔死狗烹之事，给他一大笔钱财，让他安度余生便是。”
武氏闻言，樱唇微动，似乎想劝谏李素斩草除根，然而想到上次的教训，李素斥她太过心狠手辣，违了天和，那一次着实把她吓住了，以为惹怒了李素，从此再无出头之日，想到这里，武氏终于忍住冲口而出的劝言，没出声。
王直叹道：“称心若不愿说实话，东宫这个内应可就断了线，太子若有动作，我们如何得知？”
李素笑道：“其实事情到了这一步，称心说不说已不重要，有些事情从表象推测一番，便知真相。”
王直一呆，道：“啥表象？”
“长安皆知的表象，最近太子频繁邀友人进东宫，说是谈古论今，以增学进益，听说每日通宵达旦，三更方休，从这个表象，我们已能推测出许多真相了。”
王直挠头：“能说得更清楚点吗？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脑袋被牛踹过……”
王直不懂，武氏却懂了，闻言两眼一亮，道：“太子要举事了！”
王直一惊，李素却颇为赞赏地看了她一眼。
“武姑娘有何高论，我愿闻之。”
武氏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道：“太子昏聩残暴，长安久负声名，无论朝中君臣还是民间百姓，皆对太子失望寒心，所以陛下才有易储之念，身处绝境，太子情急思变，必然心生反意，所谓邀友人入东宫谈古论今只是掩人耳目，他真正的意图恐怕是谋反！”
李素的笑容愈发深了，道：“你为何如此肯定他已生反意呢？说不定他被易储之事吓到了，从此幡然醒悟，痛改前非，又或者装乖卖巧讨好君臣，巩固自己的位置，种种可能皆有，不一定是心生反意呀。”
武氏垂睑浅笑：“侯爷何必故意考量奴婢？其实太子的意图，侯爷早就心知肚明了……太子刚愎自负，目中无人，这些年朝堂民间关于易储的说法一直没停过，想必太子这几年也一直活在被人取而代之的恐惧中，尤其是陛下将易储的念头公然宣之以后，太子的处境更是如临深渊，如此绝境，以太子的刚愎暴虐的秉性，装乖卖巧不大可能，痛改前非更是可笑，若想绝境求生，甚至一劳永逸解决这几年久抑的恐惧，除了造反，奴婢实在猜不出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了。”
李素笑道：“武姑娘果然慧眼如炬，着实厉害。”
武氏神情有些兴奋，道：“侯爷，依太子最近种种反常举动来看，对于谋反，他已是箭在弦上了，对侯爷来说这是个好消息呀。”
“怎么说？”
“太子还未举事，侯爷已知其意图，您已彻底掌握了主动，奴婢断言，太子必败无疑，所以奴婢有一言奉上，还请侯爷纳之。”
“尽管说。”
武氏想了想，道：“侯爷如今已掌握了先机，太子败局已定，侯爷当趁此良机，借太子谋反一事为自己谋一些好处，如若错失，委实可惜……”
李素目光闪动，含笑道：“太子谋反，自有朝廷剿之，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武氏笑道：“若侯爷插一手进来，好处自然也会落到侯爷头上，奴婢知道侯爷与太子是宿敌，太子事败则必被杀或被贬，侯爷也算除去了一个敌人，您如今二十多岁已爵封县侯，算是立国以来之鲜例，若侯爷借此机会再积累一些功劳，就算陛下因侯爷年纪而不会再加封，至少也给自己将来的升官加爵铺垫了一条道路，侯爷，机不可失啊。”
“依武姑娘的意思，我该如何得到好处？”
武氏笑容已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缓缓地道：“趁太子未举事，长安朝野无人察觉之前，侯爷不如先发制人，制敌于先机，奴婢有两计，其一，将此事密告于魏王殿下，其二，事发之时，侯爷可借兵伏于太极宫左右，一旦太子举事，侯爷率众杀出，与敌激战于宫门前，此二计若行之，可保侯爷一生富贵，甚至位极人臣。”
李素不动声色地笑道：“此二计作何解？”
“计一者，太子谋反，被废黜已是必然，早在多年前陛下便偏宠魏王泰，下一任的东宫太子，非魏王莫属，而侯爷与太子素来不合，早已人尽皆知，魏王想必也知道，太子谋反之事若由侯爷亲自告诉魏王，一来可借魏王之势剿除叛乱，将这平乱的功劳分予魏王一些，博取魏王的好感，二来，借此向魏王表忠心，来日魏王登临大宝，继承皇位，对侯爷更会高看一眼，若从平太子之乱算起的话，您也算是有了从龙拥戴之功，纵然陛下不封赏您，但魏王登基一定会给侯爷加官晋爵的，奴婢甚至可以肯定，侯爷三十岁前博个郡公，国公之爵，对您来说也不是不可能。”
“计二者，侯爷须行险着，您亲自领兵在太极宫前与叛军激战，这个功劳可不比开国之功小，历此一险，陛下对侯爷更是赞赏信宠有加，两个举动，一则向当今皇帝陛下表了忠心，二者向未来的大唐国君表了忠心，仅此一举，李家至少未来三代内绝不失圣眷。”
武氏说完，院内一片寂静。
王直张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而李素，则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妖孽般的女人果真厉害，其眼光和布局恢弘大气，一出口便是百年谋算，两个举动便给李家奠定了三代不衰的基础，厉害！历史上的她能当上女皇帝，确非侥幸，其胸襟气度和谋算，比李素认识的绝大多数男人要强得多，甚至李素都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心计本事比自己都强。
李素唯一比她强的是，他知道未来的国君不可能是魏王李泰，武氏终于也有看走眼的时候，然而可笑的是，李素的所知却并非出于自己的阅历和本事，而是来自前世已知的史实，被一个古代女人彻底比下去，想想都觉得心塞。
有时候真想把这只妖孽一刀剁了啊……跟男人女人无关，纯粹抱着一种斩妖除魔的想法。
武氏自不知李素此刻内心翻涌如潮的黑暗想法，此刻说完后，武氏见李素面无表情，心中不由有些慌张，仔细回忆一遍刚才自己说的话，似乎并无心狠手辣有违天和之处，这才稍觉放心，然后一脸忐忑地看着他。
李素无意识地敲着桌子，良久，笑道：“武姑娘智谋无双，屈居府上，委实是李某幸事，你方才所言我得再思量一番，谋定而后动，方为稳妥。”
武氏眼中不由泛起些微的得意，目光一闪，随即恢复如常，态度十分谦逊地屈身一礼，然后执壶退下，没过多久便换了一壶热茶过来，细心为李素和王直二人倒掉已凉的残茶，再为他们斟上热茶，神情动作自然，献计之后，她便恢复了李家丫鬟的身份，非常本分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待武氏服侍过后，便不再多言，微笑着退下，直到这时，王直才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指着她的背影结结巴巴问道：“这只……这位姑娘，你从哪里寻来的？简直，简直是……”
李素笑吟吟地接道：“简直是妖孽，对吗？”
王直连连点头。
李素叹道：“她的来历你不必知道，刚才她说的话有几分道理，只是有些露于痕迹，弄巧成拙反而不美，所以她的话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王直，你马上回长安布置安排，若我所料不差，就这几日，长安要变天了……”

第六百七十一章 山雨欲来
中秋过后，关中连绵秋雨，连下了四天。
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细雨中，丝丝如愁绪，烟波袅袅，缠绵悱恻。
贞观十七年八月十九，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于家宅内召麾下四名都尉聚而议事，随即四名都尉分别回营。
贞观十七年八月廿日，左卫两位中郎将，六名都尉登门拜访陈国公侯君集。
八月廿一，太子左率卫两火府兵私下械斗，死二人，重伤四人，事发后尚书省震怒，兵部尚书李绩急禀太极宫，得李世民首肯后，李绩签发调令，罢太子左率卫中郎将刘思纯，右郎将常迎望暂代其职，节制太子左率卫兵马。
八月廿二，太子李承乾出行，夜宿城外青云观，当夜，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领三名左屯卫重要将领乔装秘密入观，与太子相见，两个时辰后，众将悄然离去。
……
不知不觉间，李承乾谋反的节奏忽然加快了。
他等不了了，更受不了这种日夜煎熬和恐惧，有些事情既然已开了头，绝不能半途而废的，里面涉及太多人命了，而且事情商议越久，拖得越久，越容易出现变故，所以一旦谋定，必须发动！
任何人都没发现，长安城风平浪静的表象下，透着一股黑云压城般的压抑气氛，看似无风无浪，实则暗潮汹涌，即将喷薄爆发。
中秋后过这几日，长安城内另一支藏在暗处的势力也发动了。
位于东市牌楼南侧的王直居所这几日门口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上门的客人有的连王直本人也不认识，事实上王直这些年在长安城东西两市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其人仗义轻财，豪气干云，而且待人接物非常周全，无论官商泼皮甚至乞丐，王直皆待之如一，渐渐的，王直在长安城那些混生活的泼皮无赖游侠儿圈子里博了一个“小孟尝”的雅号。
这几日王直居所宾客盈门，是王直本人的决定，院内置席设酒，小孟尝早已放出话来，十日之内，东市任何人皆可上门，哪怕是个乞丐，只要进门便是王直的贵客，酒肉饭菜管饱，吃完抹嘴便走，别无所求。
连开十日酒宴，对小孟尝来说委实也是一个大手笔，据江湖传闻，言称这位王家大哥笃信佛教，上月去慈云寺烧香还愿，得了菩萨的指点，遂广施恩惠，泽被于民，为自己修来世积功德，于是便有了连办十日酒宴的举动，王直的这个决定一时被谓为长安东西两市的佳话，无数认识的不认识的宾客纷纷登门，人流如潮，来来去去之间，王直个人的江湖威望也在东西两市达到了顶峰。
这个掩护很妙，当然，也很费钱。
熙熙攘攘的王家院子内外，一些抱着蹭吃蹭喝想法的客人当然是多数，然而却有一小部分人也穿着破烂的衣裳，大摇大摆地从大门进进出出，这些人进门后小心避开人多眼杂的院子，拐到后院一处僻静所在，王直早在等着他们，众人聚头，王直居首座，面无表情地将一道道命令发出去，众人一一领命离开，没过多久再回来复命，然后再接到命令离开。
借着酒宴的掩护，这些人频繁进出王直居所，从无一人怀疑，而王直的居所也成为了长安城这股暗黑势力的指挥中枢，命令上传下效，畅通无阻。
……
八月廿四，太平村，李家。
夜半子时，李家的大门外一片漆黑，平日门口彻夜挂着的两只黄皮灯笼今夜也悄然熄了，远处望去，可谓伸手不见五指。
相比大门口的平静和黑暗，李家大院内却是一片混乱。
从薛管家到下面的杂役和丫鬟，纷纷将收拾好的细软和一些贵重物事搬上停在后院侧门外的两辆大马车上，而李家的几位主人也在下人的搀扶下匆匆往马车上走去。
突如其来的转移，除了李素，别人都是一头雾水，包括李道正在内。
被薛管家和李素一边一个搀着胳膊，半是搀扶半是强迫地往外拉，李道正的表情茫然且不满。
“咋回事么，咋回事么？好好的咋要搬家捏？你个怂娃又闯了啥祸？”李道正怒冲冲地道。
李素陪笑：“爹，就在外面小住两三日，孩儿保证，两三天后一定回家……”
“你把我搬到哪里去？家里刚刚秋收，库房的粮食还没搬，被人偷了咋办？”
“不远，孩儿去年派人在村子南面二十里的山坳里挖了几个窑洞，委屈爹进去住两三天，两三天后孩儿一定接您回家……至于粮食，这个您就别操心了，人命比粮食金贵。”
李道正大怒，一脚正踹中李素的屁股，踹得李素一个趔趄。
“怂娃你老实交代，到底在外面闯了啥祸？以前闯祸得罪一些权贵，我都不说啥咧，这次竟然要搬家，你在长安城里到底惹了谁？”
李素叹了口气，搀着老爹的手腕用力紧了紧，看着他暴怒的眼睛，李素正色道：“爹，孩儿没惹祸，您要相信我，有些事情孩儿无法直言，只能告诉您，长安城不日有大变，孩儿心里装着家小，不管这场大变会不会殃及咱家，事先躲开总是没错的，孩儿图的是家小平安，力保万全。”
李道正一怔，旁边拎着两个布皮包袱的武氏却柔声道：“老爷，长安城里任何变故其实与咱们李家并无太大干系，但有了变故总归要防着一点，侯爷也是为了家小着想，安顿好了家小，侯爷才能心无顾忌呀。”
李道正眼睛一眯：“我听出来了，你们的意思是说，有人可能会趁变乱来咱家寻仇？”
李素苦笑道：“爹您想多了，不会有人寻仇，此事与孩儿无关，孩儿转移家人只是以防万一……”
李道正神情数变，嘴唇嚅动几下，欲言又止，接着忽然变了性子似的，非常顺从地上了后院停着的马车。
一双皓腕忽然拽住了李素的胳膊，李素回头，迎上许明珠忐忑惶恐的目光。
“夫君……长安城真有变乱么？”
李素沉默点头。
许明珠目光一黯，轻轻道：“这场变乱，夫君也卷入其中了么？”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身不由己，只能力保周全。”
许明珠也沉默，半晌，咬了咬下唇，轻轻道：“夫君是办军国大事的，妾身文不成武不就，无法帮到夫君，只求夫君千万保重，莫伤到了自己……”
李素强笑道：“放心，这次变乱我不会亲自参与的，提前找到地方藏好，绝不会有性命之虞，夫君还要照顾你们一辈子，断然不会置自己于险地，我肩上担着责任呢。”
许明珠的脸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有些发白，眼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扭过头，不让李素看见，哽咽道：“夫君把方五叔他们带在身边，危急关头，他们都是能为夫君挡刀赴死的义士，夫君一定要让他们寸步不离，阿翁和妾身这里夫君不必担心，既然夫君已有安排，必是万全之地，用不着家中部曲照应，把他们全带走吧……”
李素笑着点点头：“留一部分护着你们吧，不必担心我，我真的不会亲身参与其事。”
目光一转，李素瞥了旁边神情淡然的武氏一眼。
武氏会意，急忙道：“侯爷放心，奴婢定为侯爷分忧，奴婢贴身侍侯夫人，若遇意外，奴婢竭力保夫人和老爷周全……”
李素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一切有劳武姑娘了。”
有了武氏照顾老爹和许明珠，李素至少放下了大部分担忧，这个女人的本事他是亲眼见过的，无论祸害别人还是自保，对她而言绰绰有余，要不是这个女人手段太毒辣，他真有想法把她一辈子留在李家，时刻为他出谋划策。
许明珠显然对武氏不太了解，甚至直到今日隐隐还对她有些许敌意，见夫君神情凝重，俨然一副托孤的正色表情，许明珠不由一愣，也扭过头去深深看了她一眼。
武氏嘴角含着浅笑，也不解释，屈身朝许明珠福了一礼。
……
八月廿六，大雨。
长安城，魏王府。
李素跪坐在王府前堂内，心不在焉地端着杯，目光却有些涣散，不知心思飘到何方去了。
李泰艰难地蠕动着圆滚滚的身子，努力朝他凑过来，端杯朝他一敬。
“子正兄，且满饮此杯，泰为子正兄寿。”
李素回神，强笑着一口饮尽。
李泰搁下酒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子正兄心神不属，此为何故？”
李素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臣无心饮宴，扫了殿下的兴致，殿下恕罪。”
“山雨欲来风满楼？”李泰咀嚼了一番，展颜大笑：“不愧是大才子，随口一句话皆珠玑成章，山雨欲来……风满楼，可不就是今日的景况么？哈哈，妙！妙得很，当为此句浮一大白！”
说完李泰端杯一仰脖子，一盏酒轻松饮尽。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
这死胖子真是个很难定义的家伙，不算好人，但却对学问之事痴醉如狂，性格里一半是阴谋坏水和对权力的贪欲，另一半却是彻头彻尾的书呆子，两者搅和在一起，实在令人忍不住奇怪这家伙为何还没得精神分裂症……

第六百七十二章 温柔恶客
一个人的本事或许确实有几分是因为天生，比如有的人从出生就聪明，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一生中所有遇到的麻烦都能在他手里轻松化解，有惊无险地直达康庄。还有的人天生没什么本事，但运气却出奇的好，仿佛投胎前被老天爷亲过一口似的，满满的幸运光环伴随一生，基本遇不到倒霉和麻烦事，一路平平顺顺，临终也是带着笑一觉睡过去。
聪明和运气都是天生，但一个人的本事却是出生后自己学会的，而且本事是最扎实的东西，也是真正属于自己能够掌控的东西，一旦有了，基本伴随一生，可以靠它养家糊口，也能靠它一遂生平之志。
但本事这东西也是有限的，学得再精妙，总有一座更高的山峰等着自己征服。所以但凡真正的聪明人，对自己的本事必须有个非常清醒且客观的认识，能够很明确地知道什么事情自己能做到，什么事情自己绝对无法做到。
能够对自己有这样一个认知，除非一生运气特别差，不然绝不会失败到哪里去，最少也能平平顺顺活到子孙满堂，寿终正寝。
很显然，李承乾并不具有这样的认知，或者说，情势已将他逼到不得不豁命一搏的地步。
在局外人眼里，一件毫无胜算毫无希望的事情，偏偏李承乾觉得有很大的把握能够成功，因为他的父皇给他带了个好头，十七年前，李世民面临的处境也和现在一模一样，同样是地位岌岌可危，同样有性命不保之忧，他却靠着一众忠心拥戴的部将，还有出其不意的突袭，一次无异于火中取栗的冒险，一番冷酷无情的手足相戮，最后成王败寇，江山在握。
有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也难怪李承乾自信心爆棚，在他认为，成功是可以复制的。
可是知情的人却很清楚，李承乾绝不可能成功。
李世民的成功是无法复制的，千古以还，成功的例子只能有这一个，谁复制谁死。
所以李承乾自信满满的同时，长安城的魏王府内，李素和李泰像两个耐心十足的猎人，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走进他们设好的圈套内。
“魏王殿下，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李泰眯了眯眼，本来小得可怜的眼睛被脸上的肥肉一挤，更是只剩了两条缝。
“宫里都安排妥当了，不出意外，太子应在子夜发动，昨日我已秘密见过了常伴伴，告诉他这几日定有巨变，常伴伴已遣人密查东宫，不过这几日太子颇为安分，而东宫内的眼线也无法得知太子与那些人到底商议了什么，手里拿不到证据，此事又太过重大，常伴伴一时也拿不准该不该向父皇禀报，毕竟……太子谋反，可是戳父皇心窝的痛事，而且朝野必然震动，波及甚广，若无真凭实据，常伴伴也不敢贸然禀奏……”
李素想了想，道：“拿不到证据也没办法，太子终归会发动的，只不过太子心高才疏，谋划时日尚短，我敢断定，他能掌握的军队绝不足万人，对长安城十数万守军来说，太子这点造反的兵马定能轻松被剿灭，不会给太极宫和长安城造成太大的损害，索性便等他发动后再禀奏吧。”
李泰摇摇头，苦笑道：“子正兄所言未免太轻视太子了，不足一万人的反军同样也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军队，当年父皇玄武门兵变时，同样也是以寡击众，隐太子猝不及防之下失了先机，父皇才能轻松夺了皇位……子正兄，两军相搏，万莫小看了‘先机’二字，若我们提前得知太子必反的情势下却毫无部署，万一真教太子趁势攻进了太极宫，控住了父皇性命，那就真的万事皆休矣。”
李素笑道：“殿下放心，此事交予我便是，定能让太子箭在弦上之际功亏一篑，让城内守军首先做出反应，不必比太子快多少，只须快那么一厘一毫，太子便败局已定。”
李泰眨眼：“你有什么法子？”
“找个人默默吊死在太极宫门前，惊动羽林卫，殿下觉得怎样？”
“……谁能担此重任？”
“这个人不但要有分量，而且要有重量……”
“……”
……
贞观十七年八月廿七，太子李承乾仍居城外青云观，遣人至太极宫言称悟道辩机，李世民允。
当日，东郊城外左屯卫大营内，中郎将李安俨忽然无故不见踪影，营内众将士并无人察觉。无独有偶，李安俨失踪当日，太子左率卫右郎将常迎望亦无故失踪，和李安俨一样，二人失踪时间太短，并未引起营内袍泽将士的注意。
关中连日秋雨，雨势不大，绵绵如丝般的缠腻像情人的轻嗔薄怒，闹心却带着几分旖旎绻缱，欲愁还休。
李素走出魏王府时已是傍晚时分，天空阴沉沉一片，雨丝轻柔地打在脸上，有点冰凉。
走出魏王府，早已等在门外的方老五上前，为李素撑开了油伞。
郑小楼和一众部曲静静站在门外的空地上，众人各自牵着马，目注李素。
方老五隐隐落后李素半肩，举着伞悄声道：“遵侯爷吩咐，小人刚去了一趟东阳公主府，将侯爷的叮嘱原封不动向公主殿下转达了一遍……”
李素脚步不停，淡淡地道：“她怎么说？”
“公主殿下似乎不大相信，问了小人很多问题，小人也不知该不该回答，只好一概推说不知，后来公主殿下终究信了，马上命人打出了仪仗，离开公主府，进了太极宫，长安变乱若不平，公主殿下约莫不会出宫了……”
李素笑了，欣慰地点点头：“她一直很听我话，从不让我操心，如此便好，家小既已安顿，我便再无顾忌了。”
方老五犹豫片刻，迟疑道：“侯爷，太子……果真会反吗？小人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好好的太子当着，听话一点的话，将来这江山迟早是他的，这个时候造陛下的反，他……吃错药了？”
李素笑道：“他吃错药很多年了，旁人看起来不可能的事情，他偏偏觉得能成功，自信心这么强的家伙，不狠狠打击他一次，他怎会历经风雨见到彩虹？”
朝方老五眨眨眼，李素笑道：“太子谋反篡国，一旦发动，说不定咱们也有危险，五叔怕不怕？”
方老五猛地一挺胸，狠狠地道：“老子怕个屁！”
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老五尴尬地道：“侯爷见谅，小人粗鄙惯了，一张嘴没个把门的，您老饶小人这一遭……”
李素大笑：“行伍汉子，不拘小节，我怎会计较？五叔莫忘了，我当年也是亲自上过杀阵的，差点连命都交代了，整天跟你们这些铁打的汉子相处，有什么粗俗话我没听过？”
方老五呵呵憨笑两声，随即拍着胸脯豪气干云道：“侯爷请放心，小人和众多袍泽的命已卖给了侯爷，此生愿为侯爷驱使，小人纵拼了性命也定保侯爷不伤一根毫发。”
李素笑道：“没那么严重，这次我只看戏，顶多跑个小龙套，这种事情牵涉太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出意外的话，这次应该没有五叔和众兄弟袍泽的用武之地了。”
说着李素的脚步顿了顿，道：“我最担心的还是我爹和夫人的安危，夫人走前非要把所有兄弟都留给我，可我这里并无危险，五叔，你选二十人去我爹他们藏身之地，随侍我爹和夫人身边保护他们，再派人告诉郑小楼，我爹和我夫人的安危就拜托他了，叫他打起精神来，别再那副死气沉沉的鬼样子。”
方老五点头应了，说话间二人已走到马前，一名部曲递过缰绳，李素翻身上马，方老五问道：“侯爷，接下来去哪里？”
李素脸上泛起一抹苦笑，叹道：“去见一位让我很伤脑筋的故人……”
……
……
伤脑筋的故人姓侯，名君集。
准确的说，这位故人已让李素伤了很多次脑筋了，有时候李素都情不自禁地后悔，当初李世民流放他时，自己为何非要替他说话，为了他甚至连自己的功劳都拿出来抵了他的罪过，为了一个人如此殚精竭虑，老实说，李素觉得自己和他的辈分应该反过来，让他叫自己一声叔叔比较合适，不然心里不平衡。
如今刚回长安没多久，这位伤脑筋的长辈又成了李素心中的一个隐患。
侯君集回长安后遵照李世民的旨意，关上大门闭门思过，一概谢绝外客。
所以李素领着部曲们来到侯家门外时，不出意外地吃了一个闭门羹，幸好李素的耐心不错，而且依他貌似温和实则暴躁的脾气，这次居然没发火把侯家门口的部曲揍一顿，实在是善莫大焉。
保持着微笑，李素温柔却坚定地告诉门房再去通报一次，这次要连名带姓的通报，如果侯君集还不见他，那么李素只好由贵客变成砸门的恶客了。
门房看出了李素脸上刻着的“来者不善”四个字，显然也知道李素这个人对侯家的意义，不但不敢发火，反而屁颠颠着了火似的再次通禀去了。
没过多久，侯家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侯君集亲自迎了出来，见面不等李素行礼，满脸青黑胡渣的侯君集便先重重叹了口气，说的第一句话如古龙复生，令人无限唏嘘。
“你不该来的……”
李素顿觉无比耳熟，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标准回答：“可我已经来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卿本佳人
见面第一句话，二人各怀心思。
侯君集愣住了。
他说的“你不该来”，其实只是一句感叹，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在侯君集的眼里，李素是恩人，恩人在这个要命的关头登侯家的门，侯君集委实不愿见他，所以见面才说了一句“你不该来”。
而李素一句“我已经来了”，这句回答可不单纯，侯君集瞬间解读出了许多层意思。
看似很正常的回答，然而结合这个敏感的关口，李素的这句话似乎表达出“我已知道一切”的意思，更带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对立情绪。
“我已经来了”，隐含的意思就是说，不管你决定做什么，我都要和你对着干，不干不舒服斯基。
侯君集呆立门口，盯着李素那张温文和煦的脸，一问一答皆是模棱两可，含糊不清，侯君集也不清楚李素到底知道什么，知道了多少。
惊色一闪而逝，侯君集毕竟是面若平湖胸有惊雷的大将军，于是很快恢复了冰冷如铁的神色，身子微微一侧，道：“进门再说吧。”
李素含笑伸手：“侯叔叔先请。”
侯君集点点头，也不客气，转身便先跨进了门。
前堂宾主坐定，侯君集的待客令李素很满意，没有大户人家一来客人就摆酒宴的坏毛病，甚至连杯清水都欠奉，侯君集看起来一副急着打发他离开的样子，李素含笑不语，看来侯君集不仅做人失败，做主人同样也很失败，难怪不被朝中诸多同僚待见。
“来送礼还是来串门？”侯君集很直爽，开口便是柜台办手续般的公事态度。
李素咧了咧嘴：“……路过。”
侯君集眯眼盯着他片刻，渐渐放下了心，展颜强笑道：“虽然被你救了命，但好歹也是你的长辈，登门不带礼物，不怕老夫见怪么？”
李素笑道：“侯叔叔莫总把救命这事挂在嘴上，小侄真的只是顺手而为，您要是心中放不下这点微末恩情，不如送份值钱的重礼给小侄，咱们叔侄便算是两两抵消了如何？”
侯君集哼了哼，面现愠色：“老夫的命只值一份重礼？”
“……两份也行。”
侯君集一愣，接着哈哈大笑：“你小子果真是个妙人，难怪程老匹夫这帮人总对你赞不绝口，再混账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透着一股子可爱的机灵劲儿……”
李素咧嘴笑道：“是各位长辈抬爱了，幸好小侄年纪轻，趁着未至而立，抓紧时机恬着嫩脸装乖扮巧，再过几年这张脸装不了嫩，长辈们真会嫌我了。”
侯君集大笑道：“你尽管装，哪怕你五十岁了还装嫩，至少老夫面前还是买帐的。”
几句话之间，宾主稍嫌压抑的气氛莫名其妙阴转晴，二人谈笑风生，相处十分融洽了。
闲聊几句后，侯君集捋须缓缓道：“说吧，今日来老夫府上到底作甚，别再说什么路过之类的鬼话糊弄我。”
李素眨眨眼，笑道：“除了路过，小侄确有一事不明，特意登侯叔叔的门求教……”
“尽管说，老夫知无不言。”
李素叹了口气，道：“侯叔叔这几日闭门思过，其实小侄也不常外出，侯叔叔知道，陛下任我尚书省都事，说是正职，其实就是个送信的，小侄天生惫懒，当差也当得惭愧，有一日没一日的，差事就这么混过去了，大多数时候小侄在家读书，昨晚挑灯夜读，忽然读到一个故事，可里面有个疑惑委实不解，想来想去，知道侯叔叔是文武双全的当世名将，于是小侄今日冒昧登门求教。”
侯君集眉梢微微一挑，笑道：“老夫惭愧，戎马半生，领兵征伐颇有心得，但这读书么……罢了，你且说说，看老夫能为你释疑否。”
李素笑道：“如此，小侄便不客气了，昨晚小侄读书，读的是《隋书》，恰好读到‘韦鼎传’，嗯，侯叔叔知道‘韦鼎’这个人吧？”
侯君集眉头渐渐皱起，沉声道：“老夫略知一二，‘韦鼎’者，梁陈两朝名士，后来隋得天下，投为隋臣，累官至太府卿，授任上仪同三司，除光州刺史，此人博通经史，又通阴阳相术，为人善逢迎，为官有政绩，说不上好人坏人，但确是一代名士。”
李素笑道：“侯叔叔果然博学，小侄昨晚读到韦鼎传时，看到一个关于韦鼎的小故事，开皇十二年，韦鼎任除光州刺史时，治下有一豪强，平日衣冠楚楚，好善乐施，颇得民望，然而暗地里却行不轨，常有劫盗不法之事，于是韦鼎便找到了这位豪强，跟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太深奥，小侄不太懂，所以想请侯叔叔帮忙指教……”
侯君集平静地看着他，道：“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李素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渐渐收敛起来，无惧地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道：“韦鼎说，‘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耶？’小侄学识浅薄，实不知此话何解，求侯叔叔赐教。”
平地惊雷，风云突变！
侯君集脸色剧变，猛地一拍桌案，指着李素怒喝：“好个混账小子！”
李素面无惧色，甚至含笑看着他，表情古井不波。
侯君集却截然相反，此刻他脸颊通红，须发怒张，形若疯癫，两眼吃人似的狠狠盯着李素。
祥和融洽的气氛，随着李素的一句话，瞬间烟消云散，侯家前堂剑拔弩张。
二人对峙不知多久，侯君集通红的脸颊渐渐发白，眼中闪过一道惶然之色，最后缓缓跪坐下来，浑身如虚脱般再也没了力气。
“你……你知道了多少？”侯君集的声音沙哑难听，如锯朽木。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李素长叹一声，道：“侯叔叔，我知你心中有滔天之恨，可是，因恨而以臣伐君，终是不忠不仁，而且是以全家老小的性命为赌注，侯叔叔，你心里的恨……难道值得用全家的性命去换一次宣泄么？”
侯君集两眼失神地望向房梁，喃喃道：“我为他鞍前马后，南征北战，灭高昌国，掌控丝绸之路，一桩桩功劳拿出来，任一件皆是泼天大功，可他对我却说弃便弃，只为平息几个亡国遗民之怒，便将我供上了祭台，这样的君主，我一生效忠于他有何意义？”
李素叹道：“侯叔叔觉得有胜算？”
侯君集苦笑：“毫无胜算，必败之局。”
“既知必败，为何一意孤行？”
“本已是一颗弃子，既已生不如死，死又何妨？”
李素点头，他大致理解侯君集的感受了，前半生自以为是风光无限，臣民尊仰的从龙功臣，也确实为李世民立过无数功劳，所以侯君集从来都是高傲孤绝的，哪怕与李靖等人的关系闹得很僵他也从来不在乎，因为他相信李世民不会负他，只要有皇帝的宠信，他便可以无视一切同僚，然而灭高昌之战，李世民为了平息众怒而将他罢职流放，这个残酷的事实终于令他认识到，原来自己不过是皇帝手中的一颗棋子，该用的时候便用，该舍的时候毫不留情地舍弃。
这个事实彻底击倒了侯君集的忠心和自尊心，孤傲的人自尊心总是特别强，一想到流放回到长安后，那些平日里他看不上的同僚们暗地里幸灾乐祸甚至鄙夷的模样，侯君集的恨意便愈深，仇恨终于压倒了理智，强烈的自尊心不容许自己像个可笑的丑角，默默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嘲讽和冷笑，所以侯君集参与了太子的谋反，他急切需要做出一番改天换地的大事，一来平息心中的仇恨，二来为了向那些嘲讽自己的人证明自己的本事。
理解了这些，李素望向侯君集的目光已带了几分怜悯。
“侯叔叔，我知你并无野心，你已位至国公，太子谋反就算成功了，他能给你的也只不过是郡王宰相，地位再高能高到哪里去？更何况，他成功的希望极为渺茫，侯叔叔久经杀阵，对敌我态势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你跟随太子谋反，只不过是自尊心作祟，可是，为了你的自尊心，竟连父母妻儿的性命都押上，真的值得吗？”
侯君集冷笑：“看来你对陛下真是死心塌地。”
李素叹道：“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忠心，只不过，人活一生，终归有个信念，为自己活，为家小活，都是个活法，怕事也罢，担当也罢，历经半生炎凉，谁能真正毫无顾忌地纵横天下，快意恩仇？我做不到，因为我肩上有担子，侯叔叔不妨拍拍自己的心，你真的做得到吗？太子还未发动便已注定了败局，而你，成了他的陪葬品，从此侯家满门皆没，侯氏一支在这世上永远消失，这一切只因你的一个决定。更不必说千百年后的史书上，你会被史官写得多么不堪。”
侯君集闻言沉默，脸色时青时白，搁在膝上的双手时而握拳，时而成爪，显然内心挣扎无比激烈。
李素叹了口气，道：“侯叔叔，我曾救过你一命，这一次，我愿再救你一命，你只消伸把手，我便把你拉回来，太子谋反还未发动，连我都提前知晓了，你觉得他能有多少胜算？长安城里布下了多大的罗网，只等太子往里钻了，我实在不希望落进网里的还有你，小侄言尽于此，长安巨变即生，我且看你的决定。”
说完李素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第六百七十四章 东宫之变
离开侯家，李素走出大门，心情却无比迷茫。
侯君集最终会做出什么决定，说实话，李素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尽力了。
历史上的侯君集参与了李承乾谋反，最后的结局自然是死路一条，这一世因为李素的存在，历史的车轮是继续沿着原来的轨迹隆隆向前，还是会突然折拐换个方向，李素也不知道。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这“一念”，存乎侯君集的心中，李素该做的已做了，剩下的事情，不是他能左右的。
绵绵的秋雨仍在下，已是傍晚时分，遥遥听到各坊的坊官们敲着锣，吆喝着商贩百姓们各归各家，马上要落门宵禁了。
李素走下侯家门外的台阶，方老五牵马上前，将缰绳递给他。
“侯爷，城门快关了，接下来去哪里？”
李素仰头看了看天色，笑道：“今日咱们留在城中，去东市找王直，那个混账拿着我的钱大宴宾客，三五日里已花了我上千贯，今日必须大吃一顿回本，不然心里不舒坦。”
方老五咧嘴一笑，心中微觉奇怪。
李素经常村里城里两头跑，但他从来都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事情再忙也会在城门关闭以前出城回家，这个习惯多年不曾坏过，今日却破天荒地留宿城中……
反常的决定令方老五有些诧异，接着脑中一道灵光闪过，方老五悚然一惊，失声道：“难道今晚……”
李素已跨上了马，扭头迅速回头，冷森看了他一眼。
方老五顿觉失言，急忙闭嘴。
李素却悠悠一叹，表情复杂地喃喃道：“今晚……应该是今晚了，如果不是今晚，那么他比我想象中更蠢，如果真是今晚……”
李素说着，嘴角勾起一抹怪笑：“……他还是一样的蠢。”
方老五和一众部曲已上了马，李素忽然狠狠一扬鞭，难得地露出意气风发之态，大笑道：“走，去东市！”
……
入夜，雨势更大了，阵阵凉风卷集着雨点，如蚕豆般噼噼啪啪打在房顶，像进军的鼓点。
东宫，正殿。
殿内灯火通明，李承乾身着太子朝服冠冕，神情冷肃。
贴身禁卫纥干承基站在他身后，恭声道：“殿下，万事俱备，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了。”
李承乾点点头，转眼望向殿旁神情不安的汉王李元昌，襄阳郡公杜荷等人，道：“城外左屯卫如何？”
杜荷扭头看着李元昌，见他表情惶恐，目露惧色，只好自己站出来答道：“中郎将李安俨已准备妥当，这些日子李安俨暗中笼络了十余名大小将领，手中掌左屯卫精兵六千余，并收买了值卫长安东城延兴门都尉王熘，与其约定今夜子时三刻，为李将军打开延兴门……”
李承乾又道：“太子左率卫呢？”
“左率卫中郎将刘思纯已被咱们设计拔除，因私斗一事而被兵部罢了官，如今换上了右郎将常迎望代其职，常迎望早已发誓为殿下效死，只不过常迎望上任时日尚短，来不及笼络左率卫太多将士，今夜子时过后，约定在左率卫大营纵火，只待这边火起，大营必乱，常迎望可率两千人趁乱冲杀，配合进城的左屯卫李安俨，李安俨率部直击仁寿坊和朱雀大街，守住街口，狙击左右武卫援兵，而常迎望则率部直扑太极宫，一内一外，两相配合，事可定矣。”
李承乾缓缓点头，计划非常完美，似乎找不出漏洞，近一万兵马，靠的就是出其不意，雷霆闪电般解决，一如当年的玄武门。
“若能再多给我一两年的时间，我的把握会更大一些……”李承乾面沉如水，摇摇头，甩去此时不合时宜的感慨。
“侯君集那里怎么说？”李承乾转头看着贺兰楚石。
贺兰楚石急忙道：“丈人已答应只等城中一乱，便在子时出门，直奔左右武卫，他曾任两卫大将军，麾下门生部将如云，只待高声一呼，两卫必生内乱，无法赴援太极宫，至于宫中羽林禁卫不过数千人马，不足为虑，余者如龙武军，左右候卫，左右备身府等，日夜守侯皇宫内外，但若事起突然，这些禁卫猝不及防之下必然救援不及，我等只须速战速决，以迅雷之势直扑宫闱，控制了……陛下，此战已立于不败，那时殿下代天子降诏，称父皇效古贤尧舜禅位，天下纵哗然，亦无可改变事实，大势可定矣。”
一套完整的谋反的计划，在几个人的寥寥数语间，终于显露全貌。
李承乾蹙眉，沉默。他将所有计划里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里仔细过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之后，这才缓缓点头。
杜荷上前轻声道：“殿下不妨细细思量，看看还有什么遗忘……”
李承乾眼中厉色一闪，忽然道：“信火起时，着令左屯卫李安俨另遣百人，直扑城外太平村，先给我把李素满门屠尽！”
“啊？”杜荷大惊，接着面现迟疑，这个正需用兵的节骨眼上，可以说每一支谋反的力量都是他们迫切需要的，只待事成，整个江山都是你的，这个时候你还跟一个小小县侯计较什么？
李承乾神情坚定，不容置疑地道：“我到今日这般境地，全拜此人所赐，今晚可能会成功，也可能会失败，不管胜与败，这个人我都不想看见他活着！就算败了，我也要拉他一起共赴黄泉！”
杜荷闻言只好躬身领命。
李承乾深吸了口气，缓缓环视面前的几人，这些人便是他起事的班底了，若事成，他们将来必然位列新朝三公，爵贵王侯，若事败，便是跟随自己赴黄泉的下场，不管他们的才能如何，总之，他们与自己已紧紧绑在同一条船上了。
站起身，李承乾的目光已是一片杀意，还带着几分病态似的疯狂。
“诸卿，大丈夫建功立名，当从险中取，今夜大雨必是天公助我，且随我手提三尺青锋，试问鼎重几何，英雄何觅！”
正殿内，所有人的情绪纷纷被点燃，齐声道：“必为殿下效死！”
众人散去，李承乾独自坐在殿中，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端杯的右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
一道身影从殿后屏风处转出，称心静静看着李承乾的背影，泪如雨下。
“殿下……”称心幽幽叹息。
……你终归还是走了这条路！
李承乾头也不回，哈哈笑道：“称心，天色不早，你且安睡去，今夜孤不陪你了，等你一觉睡醒，或许有个极大的惊喜等着你，哈哈……”
称心眼泪流得更急，却仍乖巧地嗯了一声，却迟迟不曾动弹，只是痴痴地盯着李承乾的背影，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角度的模样都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今夜此刻，恐怕便是诀别之时了吧。
……
……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是深夜。
东宫后花园的丛林里不知何时冒出一群穿着黑衣的汉子，大约二百来人，为首的正是李承乾的贴身禁卫纥干承基，二百多人同时在丛林里钻出身子，却没发出任何声音，众人单膝跪在湿软的泥地上，蚕豆般的急雨滴落时的噼啪响声完全将众人的动静掩盖住了。
这是个平静的夜晚，与往常的每一天并没有任何不同，至少对东宫值守的将士们来说确是如此。
漆黑的夜色里，纥干承基面容冷峻，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狠狠一挥手，二百余黑衣汉子纷纷散开，隐入无尽的夜色中。
很快，东宫内外传出一道道闷哼倒地的声音，纥干承基站在花园中间不言不动，眼睛半阖，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黑衣汉子匆匆赶来，抱拳低声道：“东宫内所有的皇帝眼线耳目已全数剪除，属臣张玄素，于志宁等人已回家，余者皆已伏诛。”
纥干承基神情平静地点头，显然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
“趁雨势甚大，马上清除东宫巡卫，伏击值守府兵，正门交由常迎望将军率兵夺取，一个时辰内，东宫要彻底掌握在太子殿下手里。”
黑衣汉子凛然领命，转身离去。
……
东宫正门。
门口宫灯高挂，将正门外空旷的广场照得亮如白昼，广场外的任何动静皆尽收眼底，万无一失。
门口约五百人的巡夜府兵正在各自列队来回巡梭，滂沱的雨夜里，雨点拍在将士们的铠甲上，寒气愈发沁入骨髓。
远处南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巡夜的府兵一愣，接着神情紧张起来。
一名火长拔刀指住来处，大喝道：“东宫禁地，何人擅闯？”
夜色里传来一记冷哼，一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披戴盔甲，缓缓走出，他的身后紧跟着两千余名全副武装的将士。
巡夜的火长一呆，待看清来人的模样后，急忙行礼：“拜见常将军。”
来人正是常迎望，左率卫右郎将，刚代中郎将暂领左率卫，东宫所有的防卫皆归常迎望统领。
见顶头上司到来，火长神情恭敬又带着几分疑惑。
这里可是东宫，常迎望无缘无故带着两千多兵马跑到东宫正门来，而值守的袍泽们却没听到任何兵马调动的指令，这可就透着奇怪了。

第六百七十五章 子夜夺门
未经调令而私自领兵，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抄家灭门的大罪。
“兵权”这东西太敏感了，皇帝对它又爱又怕，用之可平天下，然而一不小心又会反噬害己，可谓一柄双刃剑，所以大唐自玄武门之变以后，李世民以自己为反面教材，非常敏感地察觉到当时大唐军制中的严重漏洞，当年还是秦王的他，一招手便是千军万马来相见，助他顺利夺取了江山宝座，这种要命的事他李世民可以干，但别人绝对不行。
所以贞观元年开始，大唐的军制便进行了一次又一次重大的改革，改革针对的主要是领军的将领，尤其是在军中颇具威望，一呼百应的高级将领，长安城北衙十二卫，每卫大将军从此成了一个虚衔，天下无战事时，大将军要做的便是大营练兵，处理军中内务，以及……朝会上打瞌睡，若是哪位将军吃错了药想把府兵带出大营搞个野炊或者春个游什么的，等待他的必然是人头落地，毫无商量。欲调动兵马投入战事，首先要有皇帝的旨意，其次要有尚书省的调令，还要有兵部的鱼符，三者凑齐后方能领兵出营。
今夜东宫正门前，刚上任的左率卫右郎将常迎望却毫无征兆地领着两千多将士出现在东宫门前，而东宫的值守将士事先却没听说有任何兵马调动的消息。
这就很诡异了。
火长的眼睛眯了起来，哪怕对方是比他高无数级的将军，火长也凛然不惧地站在常迎望面前，与他正眼直视，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腰侧的刀柄上，充满戒意的眼睛盯着常迎望的脸。
“常将军深夜领数千兵马无故出现在东宫门前，末将斗胆问一句，不知将军可有调令鱼符，或是陛下旨意？”
常迎望刀削般刚硬的脸颊微微一扯，正眼也不看他，冷冷道：“你在置疑本将？”
“末将职命在身，不得不问。”火长毫不退让地道。
常迎望道：“本将刚接到陛下旨意，今夜城内有贼人作乱，本将奉旨调兵，增派东宫，以护太子殿下周全。”
火长垂着头，道：“将军恕罪，末将还是想看看旨意，或是兵部调令。”
常迎望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微笑，伸手探入怀中，嘴上却道：“旨意当然有，未奉诏令便敢私自调兵，你以为本将长了几个脑袋？此处灯火太暗，这位袍泽你且过来，仔细看清楚了。”
火长毕竟阅历尚浅，不知世道险恶，大概打死也没想到居然真有人敢造反，听说常迎望有调令，心中的怀疑已放下大半，不由自主地将身子凑了过去。
常迎望没让他失望，果然从怀里掏出了东西，不过掏出的不是圣旨也不是调令，而是一柄半尺长的匕首，电光火石间，匕首无声无息刺入了火长的胸膛，接着迅速拔出，夜色中一道寒光闪过，雪亮的刀锋再次划过火长的脖子……
火长两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常迎望，双手死死捂住脖子，似乎想让那喷薄而出的鲜血流得更慢一点，让自己的生命多挽回一点，嘴张得大大的，想喊，却喊不出声，只能听到喉头里面发出喀喀的怪声，犹若夜半鬼魅，分外惊悚可怖。
“这道旨意，不知袍泽可还满意？”常迎望含笑凑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火长已说不出话，身体里所有的力量已随着脖子伤口喷薄的鲜血，尽数流逝殆尽，身躯软软倒地之时，常迎望身后闪电般冲出两名部将，一左一右将火长胳膊架住。
常迎望不再看已气绝的火长，转过身朝东宫门前的将士沉声道：“城中恐生变乱，本将奉诏领兵入东宫保护太子殿下，刚才你们的袍泽已查验过圣旨和兵部调令了，尔等速速打开东宫大门！”
东宫门前，巡夜的将士们面面相觑，茫然地望向那位呈奇怪姿势站着的火长，然而却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迟疑踌躇之时，常迎望身后的两千余左率卫将士已上前。
与东宫值守将士擦肩而过之时，左率卫忽然暴起发难，几个呼吸间，百余名值守将士已被屠戮，剩下的将士呆愣过后，不由大惊，纷纷拔刀冲上前，奈何今夜以有心算无心，一边是猝不及防，另一边是有备而来，况且人数相差悬殊，就连几声示警的大喊也被滂沱的大雨掩盖，不到一炷香时辰，所有的值守将士尽数战死，无一存活。
看着地上躺满了一地的尸首，常迎望神情冷硬，淡淡道：“马上清理干净，地上一丝血迹都不能留，换上咱们自己人守住大门，派人禀报太子殿下，东宫已在掌控之中。”
……
深夜，太平村。
李安俨遵照李承乾的指令，拨出左屯卫一百将士奔赴太平村。
谁都清楚，这是个很不成熟的举动，至关重要的时刻，太子居然还惦记着以往的私仇，并且选在这个时候进行血腥报复，而这种报复对即将到来的巨变来说，并无任何政治或军事上的助益，它纯粹就是为了发泄太子久抑心胸的仇恨。
都觉得不合时宜，可谁也不敢反对，因为这是太子的命令。
英明也好，昏聩也好，自己认的老大，含泪也要跟下去，命令也要不折不扣的执行下去。
李安俨很给面子，不但派出了百人的队伍帮太子报仇，而且领兵的还是一位校尉。
从左屯卫大营深夜疾驰近百里，终于赶到了太平村。
村民早已入睡，未进村口众人便下了马，放慢了脚步不出声息地朝李素家奔去。
大雨瓢泼而下，急促的雨点打得人睁不开眼睛，众人踩着泥泞的乡道，高一脚低一脚艰难地走到李素家门前，却见大门紧闭，灯火俱熄，领兵的校尉眼露戾色，狠狠一挥手，身后百人队伍踹开了李家大门，如蝗虫般涌入。
很快，校尉便得到了一个很坏的消息。
李家前后院不仅不见一个人，连条守门的狗都看不见，每间屋子都是一片漆黑，站在院子中间，四周方圆连一丝人味都闻不到，活像一座闹鬼多年的凶宅。
校尉眼中闪过一丝惶然。
居然扑了个空，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李素那厮必然已提前将家人转移了，否则不可能家里连个下人都看不到，如果再往深处想，李素提前转移家人是否代表着……他早已知晓了太子的谋反计划？此时长安城里的太子恐怕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然而未动而失密，如果太子谋反的消息已走漏了风声，长安城里是否有一张大网等着太子？这可是要命的大事！
校尉的脸色一连数变，想也不想，顺手便揪过一名府兵，颤声道：“快，快马赶去延兴门，告诉李将军，事已泄，断不可为，快去！”
府兵踉跄跑远。
部将们也急了，纷纷凑到校尉身边，道：“咱们怎么办？还赶去长安城吗？”
校尉犹豫半晌，道：“记得咱们接到的军令是什么吗？”
“屠尽李素满门。”
校尉冷冷道：“军令未完成，谁敢回长安城吃李将军的军法？更何况，大事已泄，太子殿下功成的希望愈发渺茫，恐怕终究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咱们赶回长安参与此事，必然被当成反军一刀砍了脑袋，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众人急道：“进退不得，我们该如何是好？”
校尉思量片刻，冷笑道：“咱们继续完成军令，先把李素的家人找到，然后全杀了，回头若太子事败，咱们至少没有亲身参与长安城的变乱，追究起来就算落罪，也不至于掉脑袋，顶多便是个流放的结果，若太子成功了，咱们便把李素家人的人头献上去请功，如此，岂不两全？”
众人想了想，顿觉大妙，于是纷纷赞同。
“可是……李素的家人已转移，谁知道他们藏在哪里？”
“一群人有老有小，有主有仆，有家当有细软，他们能跑多远？一路出行，不可能没人瞧见他们的行踪，咱们分四个方向找几个村民出来审问，我就不信没人看见他们的踪迹！”
……
同样的深夜，长安城东市，王直居所。
宾客已散，连开十日的酒宴，王直的小院里已是一片狼藉，很显然，上门的宾客素质都不太高，白吃白喝不说，把主人的院子弄得仿佛一群山贼刚刚光临过似的。
王直也不介意，这几年混出的“小孟尝”的雅号不是白叫的，从当年李素让他发展长安势力开始，王直便每天都过着这种呼朋唤友吃吃喝喝的日子，对他来说，革命就是请客吃饭。
小院后面还有一个小凉亭。
李素便坐在凉亭里，一边赏着亭外的雨打芭蕉，一边独斟独饮，颇得雅趣。
良久，王直将前院的事料理完毕，不快不慢走进了凉亭，给自己斟了一满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太子果真会在今夜发动？”王直有些不安地问道。
李素脸色平静，端杯浅啜：“不出意外的话，太子应该已经发动了，你没发现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吗？特别适合造反……以及下葬。”

第六百七十六章 先抑后扬
王直一直不明白，为何李素这么肯定李承乾必然今晚动手，对他来说，只要不太倒霉，每一天都是黄道吉日，今晚大雨连绵，天空隐隐雷声隆隆，实在看不出这样的夜晚到底哪里适合造反。
幸好王直的性格有个优点，不懂的东西绝对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兴趣，不懂就是不懂，不懂的东西就抛诸脑后，让它随风飘散，这样的性格如果求学的话，一定会被先生活活打死，但做人的话，会比一般人活得简单快乐。
“我手下的弟兄都安排好了，他们散落长安城各处，只等你一声令下，既然太子即将发动，咱们该怎么做？”王直严肃地道。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乱动……”
“啊？”
李素笑了：“乱说的，你忘记这句话，对了，你今年也二十了，到现在还没娶婆姨，你爹为何没把你活活打死？”
王直：“……”
我好不容易参与了一次国家大事，你现在却跟我聊娶婆姨？
“……我娶不娶婆姨跟太子造反有关系吗？”
“毫无关系，但跟你王家香火有关系，你大哥成亲好几年了，一天被你大嫂打三顿偶尔还加顿宵夜，你爹娘估摸已指望不上他生娃了，而你到现在还没成亲，更要命的是，到现在你还没有丝毫发情思春的迹象，我若是你爹，恐怕早已把你这不孝子打残废了……”
王直不高兴了：“占便宜是吧？”
“咋不识好赖人咧？明明是在关心你……你不会还在打算娶当年从东市救下的那个胡女吧？”
王直眼睛一眯：“你也不赞同我娶她？”
李素笑道：“我赞不赞同没意义，关键是你爹娘赞不赞同，那个胡女在东阳府上住了好几年了，东阳说她很懂事很本分，是个值得娶的姑娘，可惜咱们关中人从来没有娶胡女当正妻的说法，你爹娘肯定不答应，对吧？”
王直脸一抽，苦恼地双手捂头，叹道：“所以我现在连村子都不敢回了，我爹天天念叨着要揍死我……”
李素鄙夷地瞥他一眼：“真想娶她，总归能想出办法的，想不出办法是因为你蠢。”
王直两眼一亮：“你有办法？”
“有。”
“有办法你不早说！”王直不喜反怒。
“你又没问我……”
王直服气了：“李素，李大爷，求您赐教，助我脱离苦海……”
“听说过‘先抑后扬’这四个字么？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你肯定没听说过，先抑后扬的意思是，先给你爹娘来个巨大的打击，最好是让他们绝望的那种，然后在绝望中再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希望，人在绝望时，小小的希望会被无限放大，你和那个胡女的事自然顺理成章了。”
王直傻眼：“……能说得直白点吗？你知道的，我大字都不认识几个，现在你跟我说的什么先抑后扬，什么绝望希望，我实在……”
李素叹了口气，道：“也就是你们兄弟了，我才有足够的耐心，换了别人我早一巴掌乎过去……听着，你找机会回次家，告诉你爹娘，就说你给自己取了个表字，姓王，名直，字‘不直’，以后跟别人介绍就说自己是王直王不直……”
“啥意思？”王直茫然道：“我到底直还是不直？”
“这个要看你个人的喜好了，我话里的意思就是，你跟你爹娘说，你忽然发现自己喜欢男人了，特别妖娆的那种男人，毕竟这几年你在长安城厮混，里里外外交道的都是官员武侯，那些贵人喜好风雅，尤喜男风，久而久之，你被带坏了，所以决定娶个男人回家，除了不能生孩子，别的地方无可挑剔，外面贤良淑德，床上香暖紧凑，王家得此贤媳，实在可喜可贺……”
王直：“……”
“你说，你爹娘得知这个好消息，会高兴成啥样？”
“……会给我办丧事，白发人送黑发人。”王直咬牙道。
李素点头：“你看，你如果说娶个男人回家，你爹娘绝望了吧？这个时候你一顿揍是免不了的，说不定你大嫂都会亲自出手，然后便是全家人的哭天抢地，苦苦哀求你浪子回头，这时你再适时提出这世上你只钟意一位女子，就是那个胡女，若不能娶她，情愿一辈子跟男人过了，你说你爹娘会不会妥协？”
王直原本以为李素在消遣他，正积了一肚子火气，此刻眼睛却忽然一亮，接着陷入了沉思。
李素淡然一笑，不再说话，端杯自饮。
“似乎……是个好办法，爹娘再看不上胡女，总比娶个男人回家好吧？反正就这两个选择，矮子里面拔高个儿，不答应都不成，好办法！回家我就办！”王直忽然高兴起来了。
李素敲了敲桌子：“说正事，怎么扯到你娶男人上面去了？真是不着调。”
“……这事是你先扯起来好吧？”抬头看看天色，王直道：“按你的说法，太子如果今晚发动，定会选在子时左右，现在快子时了，说吧，咱们该怎么办？”
李素道：“现在重要的是让陛下知道太子今晚必反，然后马上布置城内城外守军迅速剿灭，我与魏王手中无兵，就算有兵马也不敢乱来，所以我们只需要做一点辅助的事情便可以了。”
“怎样辅助？”
李素笑道：“在太子发动之前咱们先闹出动静，让陛下有了戒备，剩下的，便看朝廷如何调动兵马扑灭叛乱。”
王直皱眉：“不会让我的手下弟兄跟太子的反军去厮杀吧？老实说，我手下那些货色打听个消息，或是小偷小摸是行家，让他们跟朝廷精锐面对面厮杀，恐怕……”
“谁说要跟反军厮杀了？你手下那些人我还不清楚？根本不是那块料，不过有件事还必须得让你的手下去办……”
王直精神振奋道：“说吧，手下弟兄早等着了。”
“长安城里找间不顺眼的屋子，然后放把火……”
王直脸颊抽搐了几下：“就是说，我要干杀人放火的勾当？”
李素笑眯眯地道：“杀人的事自有别人去做，我们纯洁点，不杀人，只放火。”
王直毕竟不算太笨，马上道：“城中火起，各卫守军自然会警惕，然后逐级上报，而这个时候太子的命令已发出去了，根本无法叫停，只待反军发动，已有了警惕防备的守军便轻松将他们剿灭，对不对？”
“你好聪明，比你大哥聪明多了，此处至少省了我二十句以上的解释，甚善！”李素由衷地夸道。
王直嘿嘿一笑，然后道：“现在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长安城里哪间房子让你最看不顺眼？”
“太极宫……”李素话刚出口，王直的脸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了，于是李素只好无奈改口：“……再不顺眼也得老实看着，对吧？所以，只好退而求次，你觉不觉得四方馆跟整个长安城的建筑风格很不搭？”
“四方馆？”王直咂摸片刻，然后悚然一惊：“禄东赞？他怎么得罪你了？”
“他没得罪我啊。”
“那你为何烧他的屋子？”
“你别搞错了，四方馆是大唐的屋子，不是他的，屋子起火了，傻子都知道跑出来，禄东赞那么聪明的人肯定也知道，你就不必为他担心了。”
……
太平村。
深夜子时，太平村不太平了。
一阵阵激烈的狗吠声在村子各处此起彼伏，对一向平静的太平村来说，这是非常反常的现象，于是很快家家户户亮了灯，各家青壮汉子们纷纷抄起农具走出家门，几家几户的汉子们一聚头，互相询问了几句，便聚在一起朝外走，没过多久，村里迅速凑成了二三十人的队伍，举着火把挨家挨户敲门。
王桩也在人群中，他是村里最精壮的汉子，而且还挂着校尉的军职，当初也立过赫赫军功，都说太平村有灵气，不但出了李素这样的显赫人物，连发小王家兄弟如今都混得人模人样的。
混杂在人群里，听着各家汇总起来的消息，王桩的心顿时悬了起来。
很快，村民打听出来的消息证实了王桩的担忧。
村里进了百来号贼人，进村后直扑李素家，但是李家不知何时已人去屋空，贼人扑了空很不甘心，于是村民倒了霉，好几户人家被贼人破门而入，一通严刑拷打，史家老二甚至被贼人一刀杀了。
村民不是视死如归的烈士，终于有人承受不住拷打，提供了一些消息，大抵关于李道正一家转移的方向路线之类的，而那伙贼人得到准确的路线之后马上朝前追去，半个时辰前便离开了村子。
村民们聚在一起议论纷纷，而王桩的面色却刷地苍白了。
李素这些日子忙的事情，王桩大致了解，李素瞒谁也不会瞒王家兄弟，更何况王直这些天也是行色匆匆，为李素前后奔忙，王桩自然全看在眼里，他知道李素在筹备一件大事，一件跟整个大唐社稷有关系的大事，这件事很难，也很艰险，做得不好便是满门被斩的下场。
王桩早就向李素提出过帮忙，而李素却严词拒绝了，没别的原因，因为王桩娶了婆姨，有了家室，不能牵累他，而且王桩只懂打打杀杀，这件事他确实也帮不上什么忙。
李素将家人转移的事情王桩也知道，他甚至一度觉得李素谨慎过头了，然而今晚发生的一切终于令王桩非常直观地感觉到，李素的先见之明多么的可怕。

第六百七十七章 有所必为
贼人果然来了太平村，而且目标非常明确，他们要的便是李素全家的性命。
王桩这一刻不由替李素庆幸，同时也更钦佩李素的算计，他发现自己确实比不上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除了一身蛮力以外，自己样样都不如李素。
李素似乎能够很轻易的算到每一件事，而且每次都能算对，比如这一次，王桩觉得不以为然的事情，李素却料到了，而且事先已做了准备。
然而，李素终究是凡人，他也有犯错的时候。
敌人心狠手辣的程度比李素预料的要严重得多，在明知家人已转移的情况下居然不依不饶，还真被他们打听出了下落。
今晚李素夜宿长安城里，自然不清楚太平村发生的这一切，可是王桩却急了。
李素的老爹和妻子都被转移到一个很安全很隐秘的地方，可是如果贼人果真发现了线索，一路追击下去，很难说李家的人不会被发现，一旦发现，李家全完了。
百密一疏，遗恨终生。
王桩不想看到李素的余生活在无尽的悔恨和自责中，他眼里的李素是快乐的，淡然的，这样的李素才是最顺眼的。
“贼人走多久了？”王桩揪过一名村民，厉声问道。
村民一愣，显然此刻睚眦欲裂的王桩很吓人，完全不复平日憨厚老实的形象，村民被吓到了。
“快说！发啥愣！”
村民下意识朝前一指：“半个时辰了，朝那里去的。”
王桩的心一沉，他是李素的兄弟，他知道李家人转移的方向和地点，村民指的那个方向，正是李道正他们转移的路线，贼人没走错路。
王桩越想越担忧，咬了咬牙，扭头便往家里跑。
王家这几年日子越过越好，老大王桩有香水作坊的份子，每年往家里搬的钱都是用牛车载的，儿子争气，王家也算在村里抖起来了，良田买了上百亩，房子也扩建了，从里到外亮堂，王家成了太平村里除李家之外最显赫的大户。
王桩匆匆跑进院子，妻子王周氏正披衣而出，道：“村里狗叫得厉害，出啥事了？”
王桩头也不回，径自朝东边厢房跑去，嘴里道：“贼人进村了，百来号人，冲着李素家去的，李家都藏起来了，但贼人还是问出了下落，恐怕情势不妙，我得去给李叔帮把手……”
王周氏一呆：“帮把手啥意思？”
“就是帮把手！”王桩瓮声瓮气道，嘴里说着话，人已进了厢房，很快从厢房里拎出一柄泛着锈光的陌刀。
这柄刀有年月了，还是李素当初赴任西州时在路上临时给王桩打造的，西州守卫战，这柄陌刀跟随王桩出生入死，饱饮敌血，归乡后这柄刀便被王桩藏了起来，毕竟这年月民间私藏陌刀不大不小也是一桩罪过。
见王桩拎出陌刀，王周氏吓了一跳，接着脸色变得难看了。
“你拿刀啥意思？你想做什么？”王周氏的声音有些尖利。
“救李叔和李素他婆姨的命。”王桩的回答很简洁。
“不许去！”王周氏发威了，死死拽着王桩的衣裳，怒道：“百来号贼人，你一个人去送死么？你也是有家有婆姨的人，怎么不顾一下家里，反倒去救外人的婆姨。”
王桩认真地道：“李素不是外人，他是我兄弟，我和老二的命都是他救的。”
“那也不行！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有了三长两短，王家咋办？我咋办？”
“兄弟有难我若不救，哪里有脸面活着？我若死了，家里还有老二，王家断不了后！”王桩的语气渐渐重了。
王周氏气坏了：“王桩，你今日若敢走出家门一步，信不信我把你揍到半年动弹不得？你这点本事连你婆姨都打不过，凭什么救别人？”
“给我让开！男人的事，妇道人家懂个屁！”王桩头一次发脾气了。
“不让！李素给了你什么好处？一次又一次让你为他流血拼命，你被他灌了迷魂汤了，自己家里爹娘婆姨都不顾了么？”王周氏死死拽着王桩的衣裳，寸步不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王周氏脸上，王周氏白净的脸庞很快浮起五道指印。
王桩神情阴沉地瞪着她，一字一字认真地道：“我再说一次，我和老二的命是他救的，他是我兄弟！平日你对我打也好，骂也好，只因你是我的婆姨，我敬你，让你，但今日，你若再敢阻拦，我便休了你！”
王周氏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前的男人仍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可是她却觉得无比陌生，仿若初识。
“你……你说什么？”
王桩瞪着她，眼眶已发红，语气却依旧坚定：“我说，你若拦我，我便休了你，听清了吗？”
王周氏呆住，王桩狠狠一扯被她拽住的衣角，拎起陌刀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大丈夫生于世间，有所必为，今日如是！
王桩一脚已跨出了家门，王周氏捂着脸，呆呆看着王桩毅然决然离开的背影，这一刻，王桩在她眼里依旧那么陌生，可是……那个陌生的背影却突然变得高大伟岸起来。
当王桩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外后，王周氏回过神，狠狠擦了一把泪，吸了吸鼻子，然后钻进了屋子，不知从哪里抄出一柄老旧的横刀，横刀显然是刻意打造的，比制式的横刀短了一些，刃面也窄，有点像后世缩小版的东洋刀。
王周氏抄出刀，拔腿便朝外跑去，高一脚低一脚，很快追上了王桩。
见自家婆姨抄刀出来，王桩吓了一跳，宽面的陌刀马上横挡在胸前，惊疑道：“你要做甚？”
王周氏狠狠剜了他一眼，一手倒拎着刀，另一手指着他，道：“你今打了我，这笔账我回来跟你算，断不能善了！”
王桩盯着她：“那是以后的事了，你现在拎着刀出来干嘛？”
王周氏变戏法似的，手中的刀轻松舞出两个漂亮的刀花，淡淡道：“我的男人去赴死，我除了陪着，还能干嘛？”
王桩大惊：“你要和我一起去救李叔？”
王周氏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只救你的命！没本事还强出头，没有我在旁边护着你，干等着挨刀吗？”
“你……”王桩目瞪口呆。
“我什么？我爹当年也是大将军的亲卫，万马军中斩将夺旗的英雄，他的一身本事我只学到了三分，但比你这个瓜怂还是强了许多，我怎么不能陪你去？”
王桩呆怔半晌，然后呵呵憨笑起来，不时挠挠头。
王周氏却见他处处不顺眼，想到刚才竟被他扇了耳光，还扬言要休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这时也顾不得许多了，飞起一脚将王桩踹得倒飞半丈，趴在地上哀哀惨嚎。
王周氏指了指他，神色阴沉地道：“这只是刚才的利息，王桩，此事若了，咱们回家再仔细算账，若不能了，咱们夫妻黄泉同路，你爹娘留给老二尽孝，咱们走也安心了，起来，快去救人！”
王桩咧嘴憨笑，肩扛着陌刀往前走，刚走了两步，冷不防又被王周氏踹了个大马趴。
“骑马啊混蛋！你走路过去给李家收尸么？这么蠢怎么救人？”王周氏神情崩溃地大叫道。
……
一道闪电瞬间划亮了夜空，伴随着滂沱的雨势，天空传来隆隆的雷声。
李道正，许明珠和薛管家等李家上下，包括所有的家仆丫鬟们全都聚集在一个不知名的山坳里，山坳显然事先挖好了窑洞，一共挖了四个，李素连细节都考虑到了，李道正和薛管家住一个，许明珠和武氏等女眷住一个，剩下的两个分别给了家中的男仆和丫鬟等下人，窑洞外面有一排矮丛林，丛林的杂草约有一人高，恰好将窑洞的洞口遮住，哪怕有生人无意中闯进来，若不仔细留心观察，根本不会发现矮丛林后面还有四个窑洞。
窑洞内外不能生火，以免暴露形迹，但是李素早已派人藏好了充足的干肉脯，野菜团和清水，被褥枕头甚至夜壶等一应生活器具俱全，窑洞内铺上了厚厚的一层干草，四个窑洞两端甚至还挖出了两个小洞作为男女分用的恭所……
不得不说，李素把这些细节做到了几乎完美，显然这个临时避难的场所也是极尽心思，该考虑的地方都考虑到了，里面充足的粮食足够让这一大家子数十口人躲在洞里支撑小半年。
然而，李素考虑得越周到，李道正的脸色便越不好看。
如此精细长远的考虑，显然自己的儿子很早以前便在谋划某件事了，这件事肯定很危险，否则洞里藏的粮食不可能如此丰足，李道正很想帮儿子，他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血脉，可是儿子太好强，太独立，几乎什么事都不跟他说，有这么一个儿子，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很欣慰自豪的，可是有时候却不得不为他担着比别的爹娘更沉重的担忧。
儿子太争气，对爹娘来说不一定是件好事，比如今日，此刻。

第六百七十八章 雨夜敌踪
雨势越来越大，李家上下数十口人瑟缩在各自的窑洞内，低抑的气氛令所有人静默无声。
许明珠蜷缩着双腿，双臂环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洞外噼啪作响的雨点狠狠敲打着树叶，矮丛林里一片沙沙声，与窑洞内的寂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中秋已过，又是雨夜，天气颇为寒冷，寒风灌进窑洞内，许明珠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娇小的身子缩得愈发小巧，看起来楚楚可怜。
一张厚厚的裘皮轻轻盖在许明珠的肩头，许明珠扭头望去，武氏嘴角含笑，和善地看着她。
许明珠洁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轻声道了声谢，武氏嫣然一笑，摇摇头。
洞内只有她和武氏二人，武氏碍于身份，而许明珠对她却颇有几分敌意，刚才盖过裘皮后，好不容易有所缓和的气氛又陷入了尴尬的沉寂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珠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压抑窒息的沉默。
“武姑娘和我夫君……怎么认识的？”
嘴里说着话，许明珠的眼睛却看也不看她，仍盯着洞外的瓢泼大雨。
武氏浅笑，她当然无法跟许明珠计较，名义上她只是李家的丫鬟，而许明珠却是李家的主母，正经的正室大妇。
“回夫人，奴婢也不知是如何与侯爷相识的，不是奴婢有心隐瞒，而是直到现在奴婢都很糊涂……”武氏苦笑。
她说的是实话，与李素的相识过程，哪怕她身为当事人，也糊涂得满脑子浆糊，表面上看，是李素莫名其妙托东阳暗中照拂当时已被打入掖庭的她，然后没过多久，她便莫名其妙被东阳公主从掖庭里接出来，莫名其妙的成了东阳道观的一个小道姑……
从被打入掖庭一直到成为李素家的一位似丫鬟又似谋士的尴尬人物，老实说，武氏这一年过得真的是稀里糊涂，这一连串事情的发生，她身在局中不仅完全无法掌控，而且连最基本的原因和理由都不清楚，至今仍在过着稀里糊涂的日子。
论心塞，武氏比谁都塞得厉害，活了二十几年一直聪慧无比，典型的有才有貌的女神级美女，现在却越活越糊涂，感觉自己像个又肥又丑又馋的矮穷丑，而且还智障……
许明珠终于回过头，好奇地看着她。
“你不知道如何与他认识的？”
武氏叹道：“奴婢不敢在夫人面前说假话，当初奴婢被打入掖庭，后来被东阳公主接出宫，再后来，奴婢曾对侯爷献计，侯爷便顺势将奴婢接入侯府……”
许明珠点点头：“当初是我父亲蒙冤入狱，夫君那些日子为他四处奔走，那次你在我家门前为夫君献计，我都听到了，虽说手段不妥，但也承你一片好心，我该多谢你才是。”
武氏垂头：“夫人言重，奴婢承受不起。”
许明珠望向洞外，眼中似有无限愁意：“他……其实是个很懒的人，能躺着绝不坐着，最喜欢的便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可是现在，他却越来越忙了，我知他身不由己，可有时候还是为他担心，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忙什么，他什么都不肯对我说，只说要我好好在家中享福，把这个家操持好就够了……武姑娘，从你进李家开始，夫君便一直很看重你，无论遇到什么事，他都会把你叫去，请你帮忙出出主意，夫君身边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他现在越来越忙，也越来越累了，需要有人帮衬他，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可以参与他的每一件事……”
武氏抿了抿唇，轻声道：“您是他的夫人，唯一的夫人，侯爷敬您，爱您，夫妻一生举案齐眉，这可比帮他出出主意强多了，夫人，您已身在福中。”
许明珠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过头，轻轻点头，望着外面的雨，幽幽叹道：“雨势越来越大了呢……”
武氏笑道：“势极而衰，明日定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
许明珠终于露出了笑容：“不错，定是艳阳高照。”
……
另一个窑洞内，李道正望着夜空的雨，忧心忡忡不停叹气。
他很担心儿子，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儿子到底在长安城里干什么，越是无知便越感到恐惧，李素是他唯一的骨血，他的性命比自己的更重要。
“怂娃……他到底在干啥咧。”李道正喃喃自语。
郑小楼也在窑洞里，借着外面微弱的夜光，他正一下又一下地磨剑。
剑刃已经磨得很锋利了，雪白的刃面在夜色下折射出冷森的光，光芒微微颤动，仿若一抹有脉搏有呼吸的秋泓，一柄看不出质地的利剑握在手中，人与剑在一下又一下的磨合中渐渐融为一体。
郑小楼是个很沉闷的人，性格内向得发指，李素以前无数次逗他说话，皆无功悻悻而归，郑小楼的世界似乎很贫瘠，他对权力和钱财没有任何野心，对女色亦如是，每天除了在院子里练武，别的事情似乎很难引起他的兴趣，李素很想不通，这种单调的日子一天又一天过下去，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很多次李素都忍不住冲动想问问他，过得这么乏味无聊你为什么不死了算了。
虽然性格沉闷，但李素知道郑小楼是个真正可以托付大事的人，相比之下，沉默寡言的人更能得到李素的信任，嘴皮子笨的人往往心思很单纯，没有什么坏心眼，答应的事抛头颅洒热血也一定会做到。
所以李素放心地把全家老小的性命交给了郑小楼，他相信郑小楼不会辜负自己所托。
男人之间的信任，就是这么简单。
看到李道正忧心如焚的模样，郑小楼的嘴唇嚅动几下，难得地开口安慰道：“李叔，侯爷不会有事，您放心。”
显然，不善言辞的他连安慰人的话都说得那么苍白无力，李道正反而更担忧了。
“咋会摸事咧？怂娃肯定闯咧大祸，他到底干了啥？”
郑小楼想了想，道：“不是他干了啥，而是别人干了啥，应该是太子吧……”
李道正一呆，接着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他咋又跟太子干上咧？”
郑小楼又想了想，用自以为很走心的轻松语气安慰道：“也没什么，大概就是太子造个反，然后侯爷不让他造反……”
“嘶——”李道正两眼圆睁，眼珠子差点弹出眼眶：“太子……造反？”
郑小楼仰头思索了一下，仿佛自我确认过以后，才很认真地点头：“没错，太子造反。”
李道正腾地一下站起身，急道：“太子造反，他去干啥？”
郑小楼疑惑地道：“我刚才没说吗？侯爷不让他造反呀。”
李道正：“……”
漆黑的窑洞里，二人久久对视无语。
良久，李道正爆发了：“你们是要气死我吗？太子造反让他造便是，他怂娃掺和个啥？这种事也是他能掺和的？嫌命长了吗？”
郑小楼语气仍然很轻松，丝毫不受暴怒的李道正影响，一边垂头磨剑，一边淡淡地道：“侯爷有方五叔和一众部曲护着，定然没事的，再说太子败局已定，李叔您就当侯爷进城看热闹去了……”
李道正只觉眼前发黑，脑子一阵阵的晕眩，呼吸也急促起来。
跟这个木头疙瘩真的没话聊了，不仅是代沟，简直连次元都不同……
……
大雨夹杂着雷电，瞬间将天地照得雪亮，接着又沉入一片漆黑。
嘈杂的雨声掩盖了一切正常或不正常的声音，包括脚步声。
话不投机半句多的二人只好各干各的事，李道正在窑洞里来回踱步，神情焦急咬牙切齿，而郑小楼却一脸淡定的磨剑，一下又一下。
忽然间，窑洞外传来一阵反常的沙沙作响，磨剑的郑小楼和来回焦急踱步的李道正同时停止了动作，黑暗中二人迅速对视，条件反射般同时屏住了呼吸。
郑小楼眼皮跳个不停，随手一挽，雪亮的剑刃在黑暗中绽出两朵漂亮的剑花，同时郑小楼的身子已动了起来，整个人像只游墙的壁虎似的紧紧贴在窑洞的土墙边一动不动，仿若石化。
李道正这时也浑然不复一个平凡老农的佝偻形象，身躯敏捷地飞快往后一窜，整个人横趴在洞内一块堆积干粮的杉木箱子后面。
二人未谈一语，动作配合却异常默契。
郑小楼此时甚至还回过头深深看了李道正一眼，眼中透出“果然如此”的了然意味。
敌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在这个雷雨交加的深夜，出乎意料的精准，仿佛老练的猎人准确地找到了猎物的巢穴。
窑洞内的郑小楼神情依旧冷酷，世上似乎已没有任何事情能令他动容，包括死亡。
沙沙的异响越来越频繁，郑小楼握紧了手中的剑，头靠在土墙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在出手凌厉一击之前让身体的状态达到最佳。
漆黑的夜空咔嚓一道闪电，瞬间将天地照得亮如白昼，闪电划破夜空的一刹，郑小楼和李道正看清了窑洞外的一切，然后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了。
百多号人躬着身，猫着腰，如一群发现猎物的土狼，一步一步朝窑洞接近……

第六百七十九章 奇袭血战
李素对自己的安排自认很周全，从针对太子的行动，到保护家小的举措，左思右想，自觉面面俱到，几乎天衣无缝。
然而，“几乎”二字毕竟不是个绝对的词儿，事实上，他的安排出现了漏洞，不是因为思虑不周，而是低估了人性的丑恶。
一个内心充满阳光的人，对丑恶的认识终归有些不足的，站在阳光里的人永远无法清楚认识到阳光背面的阴影深处里隐藏着怎样的畸形和丑陋。
李素是凡人，和大多数凡人一样，他有喜有悲，有优点也有缺点，凡人做人做事不可能完美，一丝丝的疏忽总有被敌人抓住的时候，比如现在。
雷声隆隆，大雨倾盆。
低矮的窑洞外，百来名黑衣汉子手执横刀，目露冷光，一步步地朝窑洞接近。
百人的阵势很有讲究，他们呈半圆散开，圆阵六十人左右，后面四十人则在圆阵外面拉弦搭弓，箭尖直指洞内，窑洞洞口的每一寸空间都在弓箭的范围之内，任何人从洞内突围，哪怕冲破了圆阵也会受到第二道弓箭防线的无情打击，显然这些人打着赶尽杀绝的主意，不打算留一个活口了。
窑洞内的人早已睡着，对外面的动静毫无察觉，而李道正和郑小楼的心情却越来越沉重。
毫无预兆的，今日竟已陷入绝境！
此时的态势很危急，百名不明身份的敌人悄然摸近窑洞，离洞口不足五丈，李素事先派人挖好的四个窑洞里，三个窑洞的李家主母和下人全都睡着了，唯一仅剩的一个窑洞内只有李道正和郑小楼还清醒着，更要命的是，因为许明珠的坚持，家中百名部曲大部分被她派去保护李素的安危，剩下的守护李家人的部曲却仅只十来人左右，也就是说，加上李道正和郑小楼，窑洞内精通技击搏杀之术，真正能上得了阵仗的人只有十二人，而敌人却有百人，以一敌十的情势，更何况此刻敌人全副武装有备而来，而李家部曲却毫无察觉。
李道正和郑小楼面色凝重，二人已明白，今夜必是一番血战，豁命以赴也不见得能让李家所有人全身而退。
趁着敌人一步步缓慢地朝洞口接近，李道正也猫着腰，无声地走到郑小楼身边，凑在他耳边低若蚊讷地道：“等下我先动手，你趁乱去别的洞里把人叫醒，马上领她们逃命去，往西边走，十里开外有一片树林，藏在那里多少能保住性命……”
郑小楼扭头瞥了李道正一眼，目光桀骜不驯，从嘴里简单地迸出一个字：“不。”
李道正大怒，低声吼道：“怂娃不听使唤咋？尊卑长幼的规矩懂不懂？”
郑小楼这回连头都懒得回了，眼睛死死盯着渐渐接近洞口的敌人，嘴里淡淡地道：“你儿子使唤我还得找个我心情好的时候，你能使唤我啥？我做人做事只凭己好，不论尊卑。”
李道正更怒了，扬手便准备抽他一记，随即反应过来此刻委实不是窝里斗的时候，遂悻悻哼道：“怂娃成得了甚事，还侯爷咧，看看都找了些啥手下……”
郑小楼嘴角扯了一下，淡淡地道：“李叔刚才的话没错，不过反过来比较好，我出去拖住他们，你趁乱领夫人她们往西逃命去……”
李道正怒道：“我是一家之主，啥时候轮到你拿主意了？”
郑小楼扭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马上转过头去，轻声道：“侯爷把老爹和妻子的性命托付于我，因为他相信我能护你们周全，李叔，我不能辜负他。”
李道正一呆，而郑小楼话音方落，人已如一支离弦的利箭闪电般冲了出去，一个跳跃腾冲便已冲到了洞外敌人的圆阵正中，手中长剑随手一挥，一颗血淋淋的头颅冲天而起，洞外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骤袭惊呆了，从头领到军士，百来人竟呆呆看着郑小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在这个大雨滂沱的夜里怎会突然冒出一个杀才，突然便干掉了自己的一个袍泽，仿若鬼魅般无声无息。
血淋淋的头颅落地，郑小楼忽然厉声嘶吼道：“敌袭！所有人不准出洞，外面有弓箭！”
话音落，一道雪白的光芒闪过，又一颗敌人的头颅被收割，而郑小楼则如一只灵猫般窜到了另一个方位。
随着郑小楼的这声大喊，洞内洞外顿时全乱了，窑洞内所有李家的家眷下人和部曲全醒了，而洞外的敌人这时也回过了神，为首的校尉眼皮一跳，顿时目露凶光，此时形迹已暴露，奇袭无效，索性扯着嗓子喊道：“放箭！遇到任何人就地格杀！”
数十声弓弦嗡嗡作响，漫天箭雨朝窑洞内倾泄而去，洞内不时传出中箭的闷哼还有丫鬟惊惶的尖叫声，夹杂在隆隆的雷声中，窑洞内外一片嘈杂哭喊，分外混乱。
校尉军令刚下，圆阵已骤然收紧，六十人的阵型有序地朝四个洞口扑去，后面四十人的弓箭手仍不停地朝洞内射箭。
随着图穷匕见，窑洞内的十名李家部曲也惊醒了，毕竟是历经多年生死的厮杀汉，尽管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却仍不见慌乱，严格遵照郑小楼的命令，厉声呵斥洞内的丫鬟家仆们不得出洞，找被褥和箱子掩护挡箭，趁着闪电过后的漆黑夜色以及弓手换箭的空档，十人从洞内冲出，抽出横刀与接近洞口的敌人杀作一团。
……
长安城东，延兴门。
城门紧闭，仍如往常般寂静，城头箭垛内站着一排排府兵，手举着火把盯着城外的一片漆黑，滂沱大雨已将府兵们的盔甲淋得湿透，深秋冰冷的寒意仿若无形的钢针扎入他们的骨髓。
今晚值守延兴门的将领是左武卫都尉王熘。
子时三刻，雷雨隆隆声中，延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声，城头高举火把的将士们神情一凛，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长矛长戟，正待扬声喝问，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将士们扭头，发现正是今夜守城门的最高将领王熘，身后还跟着一群将领和亲卫，约摸数十人，于是众将士急忙见礼。
“禀王都尉，城外二里处有异声，是否降下吊篮，派两个袍泽出城查问？”一名火长抱拳道。
王熘三十来岁，面貌平凡无奇，下颌光洁，唇上一绺黑须，眼小且狭长，目光漂移不正。
闻部将禀报，王熘却不慌不忙摇摇手：“不必查问，入夜前本将已得兵部令文，今夜左屯卫有兵马调动，由中郎将李安俨领军，我等只须守城，勿用多问。”
部将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这话漏洞大了。军队调动本是寻常事，能成就大唐这支战无不胜的雄师，大唐各卫操练府兵可不是在校场上挥舞几下长矛，喊几声杀杀杀就能过得去的，懂得练兵的将领往往还会训练麾下将士夜战，袭营战，马战等等，这些都不足为奇。
可是，不管怎样的操练方式，断然没有离城门如此近的道理，而且兵部的发文也不可能只通知都尉一人，就算是路经城外，如此一支大军操练，至少也该打起火把行军，或者派人向城头府兵知会一声。
凡事都有个规矩，尤其是军队的事，更是规矩森严，军队操练也是有着严厉规矩，不可逾越雷池一步，今夜城外这支军队竟然离城不足两里，若是为首的将领下令攻城，将会引出多大的祸乱？没有哪个领军的将领敢做出这样的举动，除非……他真打算造反。
城头的火长心一沉，急忙道：“王都尉，左屯卫李将军此举不合规矩，咱们必须派人出城查问，并马上向左武卫大将军禀报此事……”
王熘眼睛一眯，笑道：“慌什么？这里是大唐都城，哪个不长眼的难道敢造反不成？左屯卫只是路过城下，你还怕他们攻城？”
火长显然是个很较真的人，闻言正色道：“王都尉，话不能这么说，末将相信他们断然没有造反的胆子，可他们却坏了规矩，此事必须向左武卫大将军禀报，否则将来人人效仿，说不定哪天真有人敢造反攻城了……”
王熘眼中飞快闪过一道厉色，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深了。
随着王熘露出笑容，他身后的部将和亲卫也纷纷有了动作，众人装作观察城外动静的模样四散开来，渐渐朝箭垛靠近，不知不觉间，众人已各自站在箭垛内守城府兵的身旁。
“方火长执意禀报大将军，是觉得此事本将担待不起么？”王熘面露冷笑道。
“末将不敢，只是职命和都城安危所在，末将不敢徇私……”
话刚说到一半，方火长忽然觉得肋下一阵剧痛，赫然低头，发现自己的腹部插着一柄匕首，匕首插得很深，已见不到刃面，只看到刀柄露在外面，随着自己的呼吸而颤动。
方火长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王熘，嘴唇一张，正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叫，却被王熘捂住了嘴，与此同时，方火长前后左右的守城将士们也纷纷发出闷哼，一个个无力颓然倒地，片刻过后，城头上还站着的已然全是王熘的心腹部将了。
看着城头满地的尸首和鲜血，王熘面无表情，眼睛望向漆黑的城外，朝部将挥了挥手。
“晃动火把告诉李将军，延兴门已得手，一炷香时辰后为他打开城门。”

第六百八十章 纵火示警
子夜，延兴门，守城都尉王熘清洗麾下府兵，不愿依附者皆就地斩杀，一炷香时辰不到，延兴门城头上所有的府兵全换成了王熘的心腹部将，城头马道上却躺满了尸首。
倾盆大雨的夜色中，李安俨率左屯卫六千余精兵悄悄进了城。
城门下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李安俨骑在马上浑若无觉，仰头看着天空中急骤而落的雨丝，李安俨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六千精兵入城，今夜出其不意的奇袭，定能创下一个以寡敌众的传说，丝毫不逊色当年的玄武门。
拥戴太子李承乾坐上皇位的他，日后该是怎样的富贵荣华？李靖，程咬金，李绩……这些高高在上的当世名将也不得不在他面前低下高贵的头颅。
从龙之功，不比开疆辟土差，甚至更得帝王信任恩宠，攀爬巅峰的路不止一条，李安俨选择了一条更快更轻松的路，一朝功成，位极人臣。
“入城后列队待命，只待城中太子左率卫大营火起，便向左右武卫发起攻击。”李安俨冷冷下达了军令。
……
……
被牵扯进阴谋里的人不仅仅只有军队和权贵，还有长安城的市井小人物。
刚到子夜，长安东西两市左近的一些低矮屋子门口忽然冒出了许多人影，高矮胖瘦，穿着杂乱，每个身影都那么鬼鬼祟祟，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朝东市街心聚集，很快便聚集了二十来人，他们站在滂沱大雨里，雨点淋湿了他们的衣裳却浑若不觉，直到东市一家绸缎店铺的门开了一条缝，一道魁梧的人影从店铺内走出来，众人神情一振，纷纷注目。
魁梧的汉子面貌奇丑，先缓缓环视众人，然后刻意压低了声音道：“各位都是王大哥的心腹弟兄，以前都承过王大哥的大恩，王大哥有话让某转告各位，今晚所行之事颇为凶险，若被官府拿住，多半要掉脑袋的，王大哥不忍各位兄弟落个凄惨下场，所以做事之前先把话说清楚，谁若此刻心有犹疑，尽可马上退出，王大哥绝不见怪，日后仍拿你当兄弟……有人想退出吗？”
二十来人显然并无丝毫怯意，闻言纷纷举起了拳头，异口同声道：“愿为王大哥效死！”
魁梧汉子点点头：“好，王大哥没看错你们，今夜若有人不幸身死，王大哥养尔等父母妻小，绝不教任何人欺辱，这是王大哥的千金一诺。”
众人激动不已，纷纷躬身行礼表达感激。
魁梧汉子仰头看了看天色，猛地一挥手，道：“走！”
……
长安城，四方馆。
吐蕃大相禄东赞半躺在床榻上读书，桌上的油灯摇曳，时有秋风入室。今晚雷雨交加，天气已有了几分寒意，对常年生活在寒冷高原的禄东赞来说，大唐入秋后的天气更让他欢喜适应。
两国联姻，不仅仅是男女迎亲拜堂那么简单，大唐成亲的俗礼太多，皇室尤甚，留在长安城几个月了，禄东赞一直耐心等着大唐筹办陪嫁和仪仗，其过程之繁琐，饶是禄东赞这样的一国宰相也觉得受不了，幸好再过些日子就熬出头了，昨日殿内省的宦官告诉他，大唐一应陪嫁物品已准备好了，连随同陪行的和尚道士也都整装待行，这个好消息令禄东赞高兴极了，所以时已子夜仍兴奋得无法睡着。
今晚禄东赞看的书是《吕氏春秋》，这是一本好书，早在中原秦朝时便已成书，书中以黄老道家学说为基础，结合儒家，法家，墨家，兵家和阴阳家等诸子百家学说，古往今来，天地万物，兴废治乱，三教九流皆在其中，禄东赞越看越赞叹不已，深深被中原的古老文化所折服。
正如大唐对周边列国有着强烈的领土野心一样，其实吐蕃也对大唐有野心，平心而论，李世民和松赞干布都是一代明君，他们自信且自负，对扩充国土有着强烈的欲望，两位明君生在同一个时代，不得不说这是天意缘分。
欲图其国，必先了解其文化，只有深刻的了解它，才能在占领其国后彻底的毁灭它。
禄东赞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情读书的。
深夜子时，四方馆外的梆子敲了四声，秋风吹拂入室，室内灯火摇曳不定，禄东赞打了个呵欠，有了些困意。
油灯将尽，夜色无垠。
四方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禄东赞皱了皱眉，心中觉得奇怪。
作为大唐的国都，禄东赞知道长安城是实行宵禁的，入夜后便不准任何官员百姓在城中走动，一旦被发现便落罪，轻则打板子下大狱，重则流放千里，所以每天日落以后，长安城各坊坊门关闭，白日喧嚣的大街根本不可能看到人，此时深夜听到脚步声，禄东赞不由好奇起来，放下手中的书本，起身出了屋子，来到四方馆的院中。
院中站着许多吐蕃随从，他们更早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出屋查看究竟，每个人拔刀在手，警觉地隔着大门聆听着外面的声音，只是碍于大唐宵禁律法森严，吐蕃众人也不敢轻犯，所以没人出门。
见禄东赞出来，随从们纷纷行礼，禄东赞摆摆手，沉声道：“外面何事喧哗？”
随从摇头：“好像有许多人往咱们四方馆方向来，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乱了，大相，会不会是唐国出尔反尔，要对咱们动手了？”
禄东赞失笑摇头：“本相来唐国后一直本分，也并未开罪唐国皇帝和大臣，求亲也是按照两国的礼数来求的，唐国君臣有何理由对咱们动手？更何况咱们吐蕃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敢对咱们动手，唐国君臣不考虑后果么？你们未免太多疑了。”
随从勉强陪笑了几声，还没来得及说话，四方馆的院子外面便有人啪啪打脸了。
“快，就是这家，没错了！”
“吐蕃人真住这里？”
“没错，我看得真真的。”
禄东赞和吐蕃随从闻言色变，面面相觑之后，禄东赞强笑道：“勿虑，他们不敢拿咱们怎样的，定是长安城内有刁民作乱……”
随从们纷纷配合的点头。
“里面就是吐蕃人的住所了，快，点火烧屋！”外面的喊叫声又一次打禄东赞的脸。
禄东赞额头开始冒汗，却强撑着冷笑：“呵呵，吓不到我的，今夜大雨，万物湿透，连片树叶都点不着，却妄言什么点火烧屋，岂不可笑……”
随从们这次却无人回应附和了，直到现在大家的脑子都是一片懵然，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禄东赞也一样，外面那群人分明是冲着吐蕃人来的，可禄东赞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在长安城里到底得罪了谁。
冤有头债有主，凡事总有个因果吧？自己并没有种下恶因，那么眼前这莫名其妙的恶果到底是肿么回事？
今夜外面那群人似乎是职业打脸的，而且专打禄东赞的脸，禄东赞的冷笑还挂在脸上，外面便有了动作，接连嗖嗖几声作响，从院子外面扔进来无数只小陶罐。
禄东赞脸色大变，尽管只是夜空里的惊鸿一瞥，可他仍看清了小陶罐的模样，联想到李素曾经在松州城下弄出的那种小罐罐，禄东赞愈发心惊。
幸好这次的小陶罐比较温和，落在院子和房顶上便没有爆炸，而是发出一阵碎裂声。
禄东赞惊魂稍定，随即鼻端却闻到一股浓烈的火油味，禄东赞使劲吸了吸鼻子，味道仍消散不去。
身后的随从却指着房顶惊呼：“大相，是油！他们扔进来的是油！”
“什么！”禄东赞大惊。
由不得一众吐蕃人反应，四方馆外面忽然又扔进了无数支燃烧的火把，漆黑的夜色里，昏黄的火光像流星一般落在四方馆的院子里，房顶上，像一阵美丽眩目的流星雨。
四方馆顿时火起，倾盆大雨淋在火堆上，却毫无作用，油助火势，火借风势，四方馆的大火瞬间便熊熊而起。
禄东赞再也无法为喜爱的大唐作任何解释辩白了，不但童话里是骗人的，中原的圣贤书也是骗人的，看看都教化出了一群怎样的刁民！好意思说我们吐蕃是化外蛮夷，呸！不要脸！
禄东赞又惊又怒，眼看四方馆的房子烧了起来，四方馆内所有的吐蕃使团随从全都乱了，有人红着眼拔刀便往外冲，有人拼了命往烧着的屋子里跑，抢救贵重的财物。
禄东赞一把揪住往外冲的随从，厉声道：“不准出去！唐国有宵禁严法，今晚这把火来得蹊跷，焉知里面有没有圈套，出去便落了唐人口实！”
随从们满脸愤恨，却只能从命，恨恨地瞪着四方馆外。
火势越来越大，照亮了四方馆周围的民居，如此大的火势终于引起了武侯和坊官们的注意，于是铜锣急促地敲响，四面八方传荡着气急败坏的救火声。
外面放火的那群汉子似乎达到了目的，也纷纷跟着大喊起来。
“谋反了！谋反了！太子今夜谋反！”
声音越传越广，隐隐盖过了四面救火的呼喊声，然后仿佛事先约好了似的，四方馆外一阵杂乱匆忙的脚步声，放火的汉子们一声招呼，纷纷四散开来，隐没入漆黑的夜色中。
禄东赞站在院子中，放火之人的喊声字字皆入耳，直到外面的人离去，禄东赞的脸色却难看至极，身躯气得瑟瑟直抖。
良久，救火的人离四方馆越来越近，已能听到武侯坊官们焦急的呼唤声，禄东赞这才松了一口气，无神地瘫坐在地上，满脸悲愤地仰望天空。
“你国太子谋反……你烧我屋子作甚？本相招谁了？”

第六百八十一章 宫闱密奏
满腔悲愤，罄竹难书。
禄东赞到现在都是一脸懵逼，搞不清在这座举世尊仰的大唐都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的人和事都不符合逻辑了呢？大唐人的世界，他这个老外真的不懂……
回过头再想想刚才还在充满虔诚的读中原圣贤书，为书中的每句话击节赞叹不已，再看看现在四方馆内处处冒烟着火的房子，禄东赞刚刚建立起来的三观崩塌了。
说好的无为不争呢？说好的礼仪之邦呢？我在屋子里学习你们的文化，羡慕你们先贤的智慧，你们却特么的在屋外放火……
这一刻，禄东赞对人生充满了迷茫。
吐蕃随从忙着打水灭火，禄东赞呆呆站在院子里不言不动，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回过神来，随手一把揪住一个吐蕃路人。
“刚才外面喊什么？”
吐蕃随从不确定地道：“唐国太子……谋反？”
禄东赞倒吸一口凉气：“太子谋反？今夜？此时？”
随从急忙应是。
眼中闪过无数莫测的光芒，随即禄东赞重重地一击掌，有种共襄盛举的兴奋。
“反！使劲反！早该反了！唐国越乱越好……”禄东赞高兴极了，顿了顿，又幸灾乐祸地补充了一句：“……最好把太极宫也烧了！”
看着使团随从们仍忙着井里打水灭火，禄东赞皱了皱眉，喝道：“都给我回来！唐国的房子，烧成渣都不关我们的事，要你们救什么！明日我便去太极宫觐见唐国皇帝，今晚贼人火烧四方馆，皇帝必须给吐蕃一个交代，否则必不甘休！”
随从们急忙扔了桶和盆，老实地在院子中站好。
“还有，天明后马上派人出城，远赴吐蕃，告诉我们的赞普，唐国内乱，太子谋反，我们吐蕃大军可于边境集结，伺机而发。”
随从行礼应是，刚转过身，禄东赞又叫住了他。
眼中闪过一抹冷冷的笑意，禄东赞道：“命人再拟一份国书，待我吐蕃大军边境集结后再递予唐国皇帝，语气不妨谦卑一些，就说吐蕃请求唐国多赠文成公主陪嫁之物，钱财也好，瓷器丝绸也好，佛经道家典籍也好，修桥铺路盖房的工匠也好，总之多多益善，请唐国皇帝看在两国友邦的份上不吝赐赠。”
随从一呆，抬头惊愕地盯着禄东赞：“大相，这不是，这不是……”
禄东赞笑道：“你想说趁火打劫对吗？”
随从不敢应，垂头称罪。
禄东赞哈哈大笑：“太子谋反，唐国内乱，今夜不论谁胜谁负，唐国皇帝都会措手不及，哪怕剿灭了谋反，将来很长一段日子也要清洗朝堂，拔除余孽，文臣武将人人自危，此时正是唐国内部空虚混乱之时，天赐良机，若不取之，岂不白白错过机会？”
……
只不过烧了几栋屋子，买单的还是大唐皇帝陛下，李素也没想到引发了吐蕃大军的整装待发，这事应验了蝴蝶效应果真是存在的。
如果上天给李素一个重来一次的机会，李素……还是会选择烧屋。
你儿子造反，我烧几栋屋子示示警只是毛毛雨啦。
反正死无对证，赔钱的又不是他，至于吐蕃大军边境集结……这可不是李素能控制的，相信松赞干布和禄东赞也不敢轻举妄动，没别的原因，因为大唐皇帝李世民和他手下一群老杀才都是典型的暴脾气，尤其是大唐如今手里还掌握着令邻国闻风丧胆的震天雷，心情不好便扔几个过去听听声响，一句惹毛我的人有危险。边境集结大军是你的事，敢越边境一步便知大唐军队的厉害。
太极宫。
雨夜，子时，万籁俱静。
李世民坐在甘露殿内，听着殿外淅沥的雨声，垂头批阅奏疏。
殿外无声走来一道苍老的身影，常涂穿着绛色官袍，静静站在殿门外，神情犹豫踌躇。
太子谋反的消息常涂早听魏王密报过，但常涂一直不敢轻信，毕竟太子和魏王是死对头，死对头泼的脏水能不能取信，这就见仁见智了。
所以这几天常涂一直压着这件事没敢跟李世民禀奏，私下却发动了一切能发动的力量全力追查证实。
谋反非同小可，尤其还是太子谋反，常涂跟随李世民多年，深知他的性子。当年的玄武门之变手足相残，说是情势所迫也好，说是野心所趋也好，但在李世民内心最深处，对兄弟手足下毒手这件事也是非常自责悔恨的，只是这种自责悔恨无法对外人说，对外还得硬起心肠历数兄弟的罪过，表达自己多么的委曲求全，兄弟如何的残暴不仁，咄咄相逼，人前人后不同的矛盾心情，这些年一直反复煎熬着李世民的内心。
所以李世民登基后对子女的和睦关系尤其看重，然而心里看重，行动上却常常忽略，当皇帝实在太忙了，忙得连家庭里父亲和子女的感情维系都需要安排一个行程出来，而那些子女们因为缺少了父亲的直接教导，随着年岁的增长，性格也渐渐变了味道，权力钱财土地美色，世上那么多的诱惑，哪样不使人动心，本就是意志不坚定的少年，稍一诱导便滋生了野心，野心越长越大，无法遏制，终成大祸。
比如太子李承乾。
直到今天日落前，常涂终于从东宫的眼线耳目中得到了切实的消息。
太子李承乾果然在谋划造反，并且已箭在弦上！
常涂不敢再隐瞒下去，消息查实后马上来到甘露殿，然而站在甘露殿门外，常涂却停下了脚步，死鱼般木然且冰冷的眼中闪过一道黯然之色。
亲儿子造反，常涂能想象李世民的表情将是怎样的错愕和痛心，这种痛楚一如当年他亲手搭弓将兄长李建成一箭射死的那一刹。
父子，手足，本应是人世间最亲密无间的关系，可终究落得互相残杀，时隔十七年，他的亲儿子竟效他当年，也向他举起了屠刀……
这该是怎样的痛？万箭穿心不过如此了吧？
心如铁石的常涂此刻站在殿门外，心中一时竟也生出不忍和悲怜，为殿内这位雄视天下的天可汗陛下，也为这位注定失败到一塌糊涂的父亲。
踌躇半晌，脑中措好言辞，常涂无声地一叹，终于还是迈步走进了甘露殿。
悲痛且留往后细数品鉴，可眼前的谋反，却是一定要迅速扑灭的，否则后果严重。
小碎步轻悄上前，看着桌案后的李世民一手扶额，一手执笔，神情专注地批阅奏疏，常涂神色黯然，却不得不打断了李世民的思路。
“陛下，老奴有急事禀奏。”
李世民从小山高的奏疏纸堆中抬起头，神情已然非常疲惫了。
“有事快说。”李世民淡淡地道。
常涂停顿片刻，终于狠下心道：“陛下，太子涉嫌谋反，老奴已查实。”
李世民一呆，疲惫无神的双眼忽然精光暴射，脸色却迅速阴沉下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常涂面无表情地重复：“太子事涉谋反，老奴已查实。”
“太子？承乾？你是说承乾谋反？”李世民瞪大了眼睛，随即狠狠一拍桌案，大怒道：“你个狗才老糊涂了？天下谁都能造朕的反，唯独承乾不会！这天下本就是他的，他有什么理由造反？他凭什么造反？”
常涂不出声，仍旧面无表情垂头恭立。
李世民说到这里语气已渐渐有些不确定了。
今年以前，未来的大唐江山或许可以说是李承乾的，可是今年他对李承乾越来越不满意，甚至公然召集重臣商议易储之事，虽然此议不了了之，但风声却已传了出去，入得李承乾耳中，能不心生怨恨吗？东宫之位朝不保夕，心中怨意愈浓，于是暗中谋划造反，有什么不可能的？
李世民脸色瞬间数变，最后失神地瘫坐下来，抬头望向常涂。
“果真查实了么？给朕细细道来。”
常涂语气平静地道：“老奴已查实了，从陛下召集重臣商议易储之事后，太子便密召汉王李元昌，襄阳郡公杜荷，长广公主之子赵节，还有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入东宫，密谋此事者，此四人为首。”
李世民阴沉地道：“可知谋反细节？何时发动，何人运筹，长安十二卫多少军队从逆？”
常涂道：“老奴猜测……发动或许便在这几日了，甚至是今夜。长安十二卫中，左屯卫李安俨经营多年，恐已不稳，太子左率卫中郎将刘思纯因军士私斗而被罢免，改换右郎将常迎望代其职，老奴思之，这恐怕是太子设下的圈套，那常迎望必是太子的人，其余几卫是否有将领从逆，老奴不得而知。”
李世民神情愈发阴沉，沉默片刻，缓缓问道：“……朝中大将军可有涉事者？”
常涂犹豫了一下，道：“东宫府千牛贺兰楚石近日频繁出入其丈人侯君集府中，不知其意。”
李世民身躯一震，心中愈发痛楚难当。
“亲子和肱股之臣皆反我！朕，何错之有？”

第六百八十二章 谁试锋芒
“何错之有”。
这是李世民的态度，一切坏事的发生，他都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错的是别人，李世民太自负了，自负到了狂妄的地步，随着这些年大唐扩充越来越多的版图，李世民的自负和傲慢也随着版图的扩大而扩大，他渐渐把自己活成了一座不可攀爬的高山，永远站在神灵的角度俯瞰世人。
神灵怎么可能犯错呢？
这位失败的父亲最失败的地方在于，他从不觉得自己是失败的。
儿子造自己的反，错的当然是儿子，自己这个父亲对他多年教导，为他遍请世间名师大儒，时刻督促他的学业，给他灌输治国安邦的道理，纵容他的各种胡闹和残暴不仁的行径等等……
李世民扪心自问，自己这个父亲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是李承乾没有珍惜，一次又一次消耗着他的宠爱和耐心，最终宠爱耗尽，他彻底对儿子失望寒心，这才有了后来的易储之议。
作为父亲，能给的都给了他，李世民曾经自省过，到底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一次又一次的自问后，李世民愈发觉得自己没错，是的，对这位嫡长子，李世民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仁至义尽之后，换来的却是儿子刀剑相向。
这一刻，李世民的心痛得无以复加，曾经那个在他面前俯首帖耳，恭敬孝顺的儿子，今日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只嘴角噙血的白眼狼，此痛犹如万箭穿心，生不如死。
相比儿子的背叛，更令李世民感到事态严重的是侯君集的参与。
“君集亦欲反朕乎？”李世民沉声问道。
常涂垂头道：“不知侯君集其意，但是这段日子东宫中人频繁与其接触却是事实。”
李世民怒视他：“为何不早报？”
常涂面无表情地道：“事无凭据，徒增麻烦，亦伤臣心，老奴压而未报，直至今日方才查实。”
李世民怒哼一声，脸色却愈发凝重。
李承乾造反，他只是痛心，抛开感情方面的事不说，客观看来，李承乾造反在李世民这种久经战阵的人眼里简直就像一个大笑话。
长安都城拥兵十数万，十二卫大将军互不统属，并无兵权，所有的兵权都牢牢掌握在李世民手中，李承乾年纪轻轻，朝中渐失阵营，军中毫无根基，他造反顶多能凑几千个乌合之众，李世民掸掸灰尘的功夫便能轻易将李承乾平了。
可如今麻烦的是，侯君集竟参与其中了。这个人的出现令李世民不得不重视。
李世民很清楚侯君集对他有怨恨，灭高昌都城之后，李世民为平众怒而不得不将侯君集流放，虽说是依国法军法而为，但这个决定多少有些鸟尽弓藏的意思，李世民对他其实也是有些愧疚的，所以当初李素求情赦免侯君集，李世民等于有了台阶，顺势便下了，答应了李素的请求。
毕竟是多年的君臣，李世民原本打算对侯君集多加安抚，以恩典和手足之情消弭侯君集的恨意，可是……谁能想到侯君集竟卷入了太子造反一事中。
跟李承乾不同的是，侯君集在大唐军中的分量可是非常重的，他曾任左右卫大将军，李世民还是秦王时，侯君集便已是立功无数的高级将领了，虽然大唐军制改变，大将军并无调兵实权，可每个大将军麾下旧部如云，这些旧部各自统兵无数，若被大将军诱之以情利，这些统兵的旧部若拧合成一股力量，那就实在太恐怖了。
一个大将军的存在，对邻国无异于一颗核弹，可一旦倒戈，对内也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威胁。
李世民面沉如水，冷冷道：“侯君集究竟反还是没发，你查不出吗？”
常涂摇头：“东宫中人入侯府皆是密议，无从得知。”
李世民仰头闭眼，缓缓道：“如此，朕便当他已反了……常涂，速速调集羽林禁卫，还有，拟旨发予程知节，牛进达，李绩三人，程知节接管左武卫，牛进达接管右武卫，李绩统龙武军，三军进长安城，左右武卫入太极宫，龙武军击敌，左右武卫防卫宫门，羽林禁卫在两仪门内布下箭阵，任何人胆敢闯宫皆射杀之！”
常涂躬身领命。
殿外一道惊雷忽然炸响，雨势如山洪倾注，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噼啪作响。狂风卷入殿中，吹灭了殿内几盏宫灯，大殿陷入一片黑暗。
常涂刚准备命宫人点灯，却见李世民朝他无力地挥手：“你去吧，朕想独自坐一会儿。”
常涂躬身退出大殿，迈出门槛后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却见李世民孤独地坐在殿内，像一个形将就木的老人，身躯佝偻苍老，偌大的甘露殿被一种浓浓的悲凉痛苦气氛包围着，常涂看不清李世民脸上的表情，但他却深深感到从李世民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悲怆的气息。
常涂看着李世民孤独的身影，无声地喟叹。
江山共主，手握天下，那又如何？终究逃不过世情反复，人心薄凉。
常涂走后，空旷寂静的大殿内，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咆哮，其声若困兽嘶鸣，若鹏鸟哀啼，声声泣血，最后咆哮渐渐化作了哽咽，痛哭。愤恨痛苦的声音在殿内悠悠回荡。
“朕何错之有，我儿何以负朕！”
太平村东面，窑洞外。
闪电，雷雨，一倾如注。
雨夜下，一场生死厮杀激战正酣。
郑小楼已身负大小十余道伤，手中的利剑不知何时卷了刃，人已无力，剑尖低垂，鲜血顺着剑刃蜿蜒，汇聚于剑尖，然后一滴一滴落在被雨浸透的烂泥里。
李素留给李道正的十名部曲已战死三人，余者皆负伤，众人强撑着力竭的身躯，在窑洞外稀松不成形却难以逾越的防线。
窑洞内，是李家的主母和丫鬟，杂役们，部曲们这道用生命构成的防线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半个多时辰的激战，敌人付出了三十余条性命的代价，然而终究还是没能越过那道防线。
敌我双方胶着对峙，双方都在用这短暂的时光迅速恢复体力，等待迎接下一场更激烈的厮杀。
郑小楼面无血色，鲜血从身上的各处伤口汩汩流出，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只觉身体已虚脱，那柄轻盈的利剑握在手中都仿佛有千钧之重，虚弱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与郑小楼并排而立的七名部曲是方老五的手下，他们都曾经与李素经历过西州血战，今夜的情势与当年一样，都是以寡敌众，都是断绝生望，部曲们并无惧色，反而平静地看着对面数丈之遥的敌人，嘴角带着轻蔑的笑。
从西州回长安，进了李家的庄子，年轻的侯爷待他们不薄，侯爷的亲人也待他们不薄，他们喜欢侯爷夫人带着丫鬟不讲道理似的给他们安排屋子，天热送冰块，天冷送被褥，他们更喜欢与李道正蹲在田边，老老实实听老爷子告诉他们农事技巧，顺便开几句荤玩笑。最喜欢的是侯爷，那个时刻懒散仿佛打不起精神的年轻人，却有着一副宁死不屈的刚烈脾气，无形中仿佛有种魔力，让人忍不住追随他，为他搏命，为他效死。
为这样的一家人舍生赴死，此生已无遗憾。
所以部曲们都很平静，哪怕明知自己已陷入死亡的边缘，他们仍满不在乎，寥寥数人，慷慨从容，宁死不退。
李家部曲的对面，领队的校尉已胆寒心颤。
原本以为奔袭而来只是杀几个老弱妇孺，手到擒来般轻易的事，最后却变成了一场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惊心血战，区区十来人，愣是把上百号人拦在窑洞外，每迈进一步都要付出性命的代价！
对方也有伤亡，从十来人到现在只剩了七八人，校尉看得出他们已力竭，已疲惫，甚至有的人连刀都握不住了，可看到他们平静从容的模样，校尉打从心眼里畏惧，外表再如何不堪，横在他们面前的都像一座无法攀越无法征服的高山，伟岸，坚硬，不可动摇。
扭头看着自己身后大约七十余袍泽，再看看对面稀稀垮垮队不成形的七八个人，校尉心中挣扎不已。
七八个人对七十人，原本毫无悬念的厮杀，可他却越来越没有把握，因为他们的敌人似乎强大到无法战胜，不知怎样的意念在支撑着他们，居然硬挺到现在。
犹豫半晌，校尉狠狠一咬牙。今夜已是必败之局，无论太子事成与否，李家人若未除，等待他的都是军法无情，不如索性放手一搏，先攒点筹码在手里，方可保得性命。
“兄弟们，再鼓把劲，他们撑不住了！”一道炸雷响起，校尉扬刀厉声吼道。
七十余人强打起精神，如同狼群一般扇形散开，呈半圆状举刀缓缓朝郑小楼等人逼近。
郑小楼半阖的双目猛然圆睁，看似力竭的身躯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劲道，手掌一翻，利剑在夜色下暴射寒光，剑尖遥指前方，微颤而坚定。
其余的七名部曲也忽然露出剽悍之色，横刀而立，目露凶光。
又一场生死豪赌，在雨夜下缓缓开启。
“上！”校尉下了军令，七十余人蜂拥而上，数十柄利刃朝郑小楼等人劈砍而来。
郑小楼和部曲们惨然一笑，却毫不畏惧地迎上。
这是最后一次搏杀了，因为他们仅余的力气只够支撑这一次搏杀了。
双方短兵相接前的一刹，郑小楼身后忽然传出一道暴烈如火般的怒吼声。
“欺人太甚！当我李家无人么？”
双方顿止，同时扭头望去，却见李道正穿着一副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老旧皮甲，皮甲上厚厚的灰尘都没擦，手里握着一支丈二长戟，戟尖已钝，布满锈色，显然是很早以前的老物件了，此刻李道正皮甲披挂，手执长戟，目露煞气，威风凛凛地站在窑洞外，与往常那佝偻畏缩的老农形象盼若两人。
敌人惊呆了，李家的部曲们也呆了，从来没见过老爷这般形象出场。
唯独郑小楼仿佛早已知晓，脸色仍旧平静如水，丝毫不见惊讶之色。
校尉被李道正的模样吓到了，因为这位老农模样的人此刻的扮相说不出的怪异，连他也搞不清这人到底是谁，为何在这最后的紧要关头忽然冒出来。
“你，你是……”
李道正冷哼：“我是李素他爹，你们辛苦跑来赶尽杀绝，我就是你们赶尽杀绝的对象。”
校尉一惊，接着大喜：“兄弟们，除了他！”
七十余人轰然而上，郑小楼和部曲们大急，奋力厮杀，且战且朝李道正方向退去，试图保李道正周全，然而对方毕竟有七十余人，郑小楼等人使尽力气和招数，终究挡不住敌人不要命似的冲击，仿若大堤决口一般，二三十人绕过郑小楼，从侧面迂回而过，迅速将李道正包围起来。
李道正仰天哈哈大笑，身躯突然一沉，手中生了锈的长戟猛地横扫，光影掠过，地上顿时躺下了七八人，随即李道正嘿然大吼，一戟戳去，正中一人心窝，戟尖入胸数寸，一条人命已收割。
敌人被李道正随手使出的凌厉两招惊呆了，数十人围着他，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捋其锋芒。
“这，这是……龙武军中的招数！”一名敌人失神地喃喃道。
李道正豪迈大笑，长戟猛地朝地上一顿，喝道：“眼力不错，某曾是大将军麾下亲卫，退则牵马坠蹬，进可辕门射戟，帐下效力十年，百战而还，尚有余勇可贾，尔等宵小，可敢试我锋芒！”
校尉不甘心地咬咬牙，赤红着双眼，厉喝道：“上！”
李道正哈哈一笑，手中长戟幻化漫天虚影，看架势分明是个杀人的老行家，二三十人蜂拥而上，漫天虚影化实，长戟横扫下路，虚晃过后猛然一挑，又是一人被刺得透心凉，众人大惧，纷纷后退，这一招虚虚实实，竟不知如何抵挡，比起前面那个执长剑的沉默汉子郑小楼，眼前这个挥舞长戟的家伙似乎更难对付，因为他的招式套路是真正两军对阵时使的招数，简捷有效，招出必见血而归。
连杀两条人命，李道正似乎激发了心中隐藏多年的豪情和杀气，举戟斜指夜空，双目怒视群敌，口中忽然如山崩地裂般迸出一个字。
“杀！”
一字落音，天地变色！

第六百八十三章 叛军入城
想当年，金戈铁马，气云万里如虎。
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岁月清涤，霜刀雪剑，英雄蒙尘久寂。可是，英雄毕竟是英雄，拂拭过身上的尘埃，久藏多年的锋芒仍令天下不敢直视。
英雄虽老，锋芒仍在，谁敢试刃？
李道正执戟站在雨夜中，破旧的皮甲，生锈的长戟，还有岁月在身躯上留下的苍老印记，整个人像极了秦皇陵墓里的兵马俑，从里到外透出沧桑与虚弱。
可是这道沧桑虚弱的身躯此刻站在大雨里，犹如天神降凡，威风凛凛，一杆锈迹斑斑的长戟握在手中，孤零零一人面对群敌环伺，却有着如同手握天下生杀般的气势。
校尉和一众府兵被吓得连退数步，直到退出长戟横扫半径之外堪堪站定，惊惶地看着李道正寒松般屹立的身影。
李道正整个人散发出凌厉霸道的气势，长戟狠狠往地上一顿，迈腿向前踏了一步，盯着校尉等人道：“朝堂事，朝堂了，明争暗斗也好，谋朝篡位也好，出了庙堂，诸事皆了，我儿李素得罪太子殿下，本是朝堂里该解决的事，太子殿下何以如此歹毒，竟欲屠人家小？尔等遇主不明，前程何在？”
一番话霸气而不失情理，校尉表情变得复杂，迟疑片刻，叹道：“我等粗鄙武夫，只知奉命行事，朝堂之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李道正怒道：“我也是粗鄙武夫，但最起码明辨是非黑白还是懂的，天下事总逃不过‘道理’二字，为何你们却不懂？”
校尉沉默半晌，咬了咬牙，道：“我若明辨是非，我的家小会被‘道理’二字害死，你若是我，你该如何做？”
李道正愣了一下，接着洒脱大笑道：“我若是你，恐怕会和你一样抛开是非，只保家小性命了，男儿生于世间，诸多羁绊，总要有所挑拣，挑道理还是保家小，无论哪种选择都没有错，我都敬你是条汉子！”
校尉眼眶一红，刀尖垂地朝李道正行了一礼，沉声道：“多谢，得罪。”
“多谢”是因为李道正的理解，“得罪”是他不得不继续这场混淆了是非的厮杀。
其实世上哪有真正彻头彻尾的坏人？终归是诸多羁绊，身不由己。
天空又炸响了一道惊雷，闪电瞬间将黑夜照亮，那一刹的光华，令敌我双方都看到了彼此的脸。
李道正哈哈一笑，双手扬起长戟，斜指对方，大喝道：“生死胜负，成王败寇，不过如此了，来吧！”
校尉脸色一黯，随即闪过一抹狰狞，扬刀吼道：“兄弟们，杀！不死不休！”
冒着倾盆大雨，双方再次豁命厮杀起来。
郑小楼和众部曲哪里敢让李道正如此犯险？见敌人分出一半人马纷纷向李道正冲去，郑小楼等人大急，挥舞着刀剑奋力朝李道正方向汇集而去，忘情搏命之下又收割了数条人命。
然而形势仍旧危急，李道正的出现确实改变了战局，但这种改变是有限的，敌众己寡，数量上仍占了劣势，双方杀作一团能够陷入激烈胶着状态，全靠李道正，郑小楼和一众部曲的身手高强，临战经验比敌人丰富，这才堪堪维持了双方的平衡。
一炷香时辰后，当李家部曲再次倒下两人，而敌人也有十人送命之后，战况愈发白热化了，此时的敌我双方已然杀红了眼，李道正左腿被砍了一刀，鲜血汩汩如注，却浑然不觉，此刻他仍是战圈的中心，敌人欲取他性命，而郑小楼等人豁命保他性命，李道正手中一杆长戟舞得密不透风，片刻间便有数人倒在他那神鬼莫测的长戟下。
杀到这般时候，大家其实都累了，校尉更是心惊胆寒，百来名麾下将士对付区区十多人竟讨不到丝毫便宜，眼看自己麾下将士已死了一半，却仍被死死拖在窑洞外方圆数丈之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仍近不得窑洞半步，而且看李道正等人凌厉暴烈的厮杀劲，这场以众凌寡的生死搏斗谁胜谁负还真说不准。
剩下的数十部将终究都是爹生娘养的，平日里都是自己的手足兄弟，一半人已倒在窑洞外的泥地里了，活着的一半他实在已不忍再用他们的性命来换取这惨烈的胜利。
一道刀光闪过，李道正痛苦闷哼一声，背上的皮甲被划破，锋利的刀刃在背上留下一道尺长的伤口，李道正痛得脸颊抽搐了两下，随即长戟一扫，接着猛地向前一送，又一个敌人惨叫着倒在自己的脚下。
“李叔！”郑小楼大惊，咬牙不要命似的朝李道正靠去，手中那柄已卷了刃的长剑索性扔掉，脚尖一挑，从地上拾了柄横刀，刀花一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到了李道正身边。
李道正腿上和背上皆负了伤，身躯摇晃了一下，朝郑小楼咧嘴一笑。
“终究是老了啊……”李道正喟然叹息。
郑小楼抿紧了唇，眼中闪过一抹悲痛，沉声道：“李叔，我和部曲拦住他们，你和侯爷夫人冲出去，今夜已是凶多吉少，多活一个算一个，不突围咱们都死，不划算。”
李道正冷哼：“我一辈子经过大小阵仗过百，没逃过一次，活到这把年纪反而惜命了？”
“李叔，您体谅体谅我，侯爷将家小托付于我，任何人有个闪失，我都无脸再活下去。”郑小楼脸上第一次露出冷漠以外的苦涩之色。
李道正哼道：“不体谅！大丈夫死便死矣，哪有那么多废话揪扯！你若实在对我儿有愧，黄泉路上待我好一些，别再整天挂着那张死人脸。”
说着话，校尉等人再次悄然聚拢，然后颇有默契地半圆散开，显然打算再发起一次厮杀，一次又一次，李家部曲越来越少，李道正也越来越危险。
郑小楼眼睛通红，如沉寂多年的火山爆发一般，忽然闪过几许疯狂，手中横刀一紧，便待使出同归于尽的招式。
李道正朝后面窑洞看了一眼，眼中露出痛惜之色。自己死了不打紧，可儿子的婆姨还在窑洞里，若眼前大家全部战死，她和李家那些下人丫鬟们的下场……
李道正摇摇头，已是这般绝境，再无半点转圜余地了，除了拼命还能怎样。
手中长戟一挥，半丈内划出一圈暗红色的光影，李道正喝道：“我知你们欲拿我人头邀功交令，大丈夫欲取功名，当豁命以赴，李某大好头颅在此，过来拿！”
校尉和麾下将士停滞片刻，定定注视着不远处豪气干云的李道正，哪怕作为敌人的他们，此刻眼中不禁也闪过一抹尊敬崇仰之色。
世间蝇营者众，再无这般男儿丈夫。
以寡御众，气力已竭，李道正等人皆知身陷绝境，打算从容战死时，左边的小丛林里忽然传来一道怒吼声。
“李叔，我来了！”
李道正愕然转头，却见王桩一身湿透从丛林中钻出来，神情非常狼狈，大口喘着粗气，肩上还扛着一柄锋利雪亮的陌刀，他的身后，王桩的妻子周氏也握着一柄小巧的横刀，同样喘着粗气，跟在丈夫身后亦步亦趋。
李道正一呆，接着急得跺脚：“瓜怂，你来作甚？快滚！”
王桩咧嘴憨厚一笑：“我与李素情如兄弟，李素困守城中出不来，我代他陪李叔赴死。”
周氏站在身后，看着丈夫的背影，咬了咬牙，道：“我陪夫君赴死！”
……
长安城，四方馆。
冲天大火比任何嘶喊吼叫都管用，随着四方馆火势越来越大，小半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惊动了，而王直手下放完火后那一声“太子谋反”，也落入了无数人的耳中。
救火的武侯和坊官们自然也听到了，大家反应呆滞，彼此互视几眼，连四方馆的大火都顾不得了，聚在一起商议片刻后，大家一致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太子谋反”这四个字太严重了，不知道便罢了，如若听说了而不报，将来上面怪罪下来，自己可就牵扯进谋反案了，这可不是流放几千里的事，全家都要掉脑袋的。
“快，开坊门，穿崇义坊，开化坊，沿途向各坊坊官报信，让他们关死坊门，不放任何人出入，出开化坊后绕到太极宫含光门，向守门的羽林禁军禀报，最后到朱雀大街，那里住着老将军们，程大将军，牛大将军，随便谁，砸门禀报此事，快！”坊官气急败坏地下令。
“四方馆怎么办？”手下讷讷问道。
坊官扭头看了一眼，道：“都烧成这样了，救了何用？让它们烧干净吧，眼下太子谋反的事最重要，办得利落的话，说不准我们都能升一级官呢……”
说着坊官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手下闻言连连点头，坊官一挥手，武侯和皂役们纷纷跟着坊官离开了四方馆，门外只剩了一群拿着盆桶自发救火的高素质大唐百姓。
四方馆内，四面屋子大火冲天，院子里却倾盆大雨，闻报后的禄东赞呆呆坐在院子中，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唐国人……太现实了，居然真的把他扔在火堆里不管，化外蛮夷……也是有人权的啊！
……
救火的救火，看热闹的看热闹，大家各自忙个不停的时候，长安城东面延兴门方向忽然传出一声巨响，接着也是大火冲天而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与四方馆的大火互为交映。
紧接着，邻坊传来喊杀声，还有无数百姓拍打坊门和绝望的哭嚎声。
从东市往西，听到动静的长安官员百姓全乱了，再想到刚才四方馆外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大喊着“太子谋反”这句话，所有不当回事的百姓这时才信了，于是各自惊惶四散，纷纷逃回家中，有的紧闭家门，有的忙着藏匿财物，还有的则携妻拖儿出了门，朝自认为安全的地方逃窜而去。
坊内坊外，有一句话的音量终于渐渐变大，最后全城皆闻。
“太子谋反，叛军已入城！”

第六百八十四章 百密一疏
长安延兴城门。
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率六千精兵入城，大军进城后长驱直入，过青龙寺，攻新昌坊，首先将新昌坊的坊门砸碎，守坊的坊官和武侯早就逃命去了，而守城的各卫大军仍未反应过来，所以李安俨所部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非常轻松地通过了新昌坊，接着便是宣平坊，永宁坊，可谓一马平川，异常通畅。
直到过了永宁坊，李安俨麾下的将士们神情越来越兴奋，他们没想到打入长安城竟如此简单容易，从入城到进入长安城中心腹地，眼看离朱雀大街不远了，一路上竟没有遇到任何守军，此刻天降大雨，守军无踪影，一切都仿佛是老天爷在刻意相助，助他们今夜改天换地的壮举。或许，谋朝篡位就是这么简单。
相比麾下将士的兴奋，身为主将的李安俨心情却没那么好。进城到现在没有遇到守军，对主将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长安城十六卫守军，抛开不统兵的四卫，剩下的十二卫人马加起来足有十多万，这么多人马守卫一座城，守军可以说遍布城中各地，可李安俨率军入城后却不见守军一兵一卒，这就很不正常了，不正常便代表着不可控，代表着危险。
本来就是一次很仓促的谋反，筹备策划的时间并不长，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出其不意的突袭，然而入城后却是这般安静顺利得无比诡异的景象，委实令李安俨忐忑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清晰。
“禀将军，安仁坊方向不知何故燃起大火，请将军示下。”一名部将抱拳禀道。
李安俨心一沉，从马背上挺直了腰，眯着眼眺望过去，只见安仁坊方向果然大火漫天，通红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安仁坊……是民居？”李安俨问道。
“大部分是民居，但四方馆也在安仁坊内……”
李安俨心情愈发沉重。
平日任何时间任何地点起火都不关他的事，但今日此刻正是谋大事之时，城中无故起火，实在令李安俨惊疑不定。
这场恰好出现在谋事之时的大火，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意有所指？或者说……太子走漏了风声，事已失密？
李安俨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牙，从带兵离开左屯卫大营开始，便意味着他已公然反了大唐君臣，不管这场大火是什么来历，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大军已进城，太子殿下和他都没有退路了。
“传令将士们急行军，快速穿过永宁坊，直赴朱雀大街，迅速封死太极宫朱雀门，含光门与城内街口，狙击增援太极宫的禁军，只消苦战两个时辰，太子殿下大事可定矣！”
……
东宫，偏殿。
太子左率卫右郎将常迎望已全面接管了东宫防务，代价是千条人命。
东宫本是太子的东宫，太子李承乾是这座宫殿的主人，余者包括宦官，宫女和禁军在内，都是为服侍和保护太子而存在的，一旦主人不再相信服侍和保护自己的人，那么换掉这些人也非常容易。
常迎望率军控制了东宫大门后，李承乾出现在门内西侧小校场上，以太子的名义下令所有东宫的宦官宫女和禁军聚集于校场，然后常迎望领军将校场包围，对仍处于懵然状态中的宦官和禁军们举起了刀剑。
接下来的结果很简单，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常迎望顺利掌控了东宫，原本的东宫禁军一个都跑不掉，或归顺或屠杀，只有两条路可走。
清理过后，常迎望整军，准备朝太极宫进发。
李承乾对他赋予重望，常迎望和麾下数千将士今晚将扮演当年玄武门之变时李世民直属军队的重要角色，而左屯卫的李安俨则率军狙击援军，给常迎望留下充足的时间进攻太极宫，活捉或杀掉李世民，只要李世民被控制住，无论死还是活，李承乾都能名正言顺的踏着满地鲜血登基称帝。
时至今夜，李承乾终于撕开了多年温文恭谦的假面具，用最真实的面孔直视他的父皇和天下臣民。
野心，权欲，最真实的东西往往是最丑陋的。
整装已毕，常迎望朝李承乾行礼，李承乾静静看着他，谁都无法知道此刻他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殿下且在东宫安坐，臣必不辱使命，至迟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臣请殿下入主太极宫！”常迎望沉声道。
李承乾脸色有点白，不知是不是被这场深秋的骤雨冻着了，闻言露出一丝笑意，道：“常将军辛苦，若然事成，常将军当记首功，可授国公之位，荫万世子孙。”
常迎望大喜，急忙行礼道谢，随即迟疑片刻，道：“殿下，若臣率军入宫后拿住了陛下，当如何处置？”
李承乾微微变色，沉吟半晌，道：“若拿住父皇，当以礼相待，勿使受辱。当年玄武门之变后，父皇对太上皇也是执礼甚恭，不曾半点慢待，殿外陈以兵威，殿内恭聆受教，终令太上皇不得不交出皇位，皇位交替和风细雨，也算诸多丑行里的一桩佳话，我等当效之。”
常迎望面现难色，道：“陛下多年为帝，性烈如火，宁折不弯，倘若不肯屈服，臣又不能对陛下无礼，这……”
李承乾脸上闪过一丝怨毒，表情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大势既去，岂能不识时务？所谓‘纲常’，先是君臣，其次才是父子，我欲效他夺皇位后仍敬太上皇，可他……也应效太上皇顺时势而禅位才好，若然不从，他能无礼，我便不能无礼么？”
常迎望一惊，随即马上抬头，却见李承乾满脸杀机，常迎望急忙垂头，他听懂李承乾的意思了，然而心中却浮起几许怪异，儿子谋反，却大义凛然说什么“纲常”，这话怎么听都觉得一股子讽刺和好笑。
“臣明白殿下的意思，若大军攻入深宫，拿住了陛下，臣当相机行事。”常迎望恭敬地道。
李承乾点点头，正打算再叮嘱几句，忽然庭外一片嘈杂纷乱，常迎望大怒，便待喝问，门外却匆匆跑来一名披甲部将。
“太子殿下，常将军，安仁坊方向起火了！”
李承乾一惊，急忙和常迎望飞快跑出殿门，站在大殿门廊下眺望，却见安仁坊方向果然大火冲天，火光照亮了半边天，连这倾盆大雨都无法将它浇灭。
李承乾和常迎望二人惊愕万分，二人互视一眼，心情却越来越沉重。李承乾毕竟是养尊处优的太子，从小到大没受过苦，也没经历过大风大浪，见安仁坊火起，李承乾的脸色刷地一片苍白，死死盯着远处通红的火势，失神地喃喃道：“是巧合吗？我欲举事，安仁坊便失火，怎会如此巧？”
常迎望显然比他理智得多，闻言断然摇头：“不可能是巧合，其中必有蹊跷，殿下，不管这把火是谁放的，不管放火的人知道了什么，现在这把火烧起来，咱们的大事恐怕已有泄露之虞……”
李承乾大惊，脸色更白了，焦急地道：“如何是好？常将军可有应对之策？”
常迎望神情冷静，却叹了口气，缓缓道：“最稳妥的办法，自然是延后举事，马上撤出人马，无论东宫，左率卫还是左屯卫，都恢复往常模样……”
李承乾失魂落魄地道：“撤回？如何撤得回？此时此刻，只怕李安俨已率军进城了，东宫里面……咱们也杀了不少禁军和宦官，此事不可能瞒得住父皇，箭已离弦，咱们如何收得回来？”
看着李承乾惊惶焦急的模样，常迎望脑中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其实做一件事情能不能成功，有时候连过程都不必看，只看做这件事的人的神态气度，气定神闲者不一定能成事，但惊慌失措者一定成不了事，看李承乾此刻的模样，常迎望便觉得今夜举事恐怕凶多吉少了。
然而，他别无选择，因为他已上了这条船，手里刚沾满了东宫禁军的鲜血，诚如李承乾所说，箭已离弦，由不得自己了，只能铁了心一条道走到黑。
“殿下，如今每走一步，后面都是万丈悬崖，咱们退无可退了。既如此，臣以为不论事泄与否，咱们只管率军攻入太极宫，以迅雷之势拿住陛下，外面多少敌军已不重要，咱们挟天子以令诸侯，乱宫闱而不乱天下，事可成矣。”
前景描绘得很迷人，李承乾闻言终于稍微冷静下来，迟疑地道：“若事已失密，父皇暗中在宫闱埋伏禁军……常将军，你麾下只有不到三千人，若中了父皇埋伏，可就万事皆休了。”
常迎望摇头：“臣以为，就算陛下知道咱们举事的消息，恐怕也是今晚下半夜的事，否则依陛下的性子，只会消弭事端于未启，绝不会眼睁睁看咱们动刀兵伤长安军民性命，所以咱们举事固然仓促，但陛下得知消息也仓促，长安城里十二卫，仓促之下能调动的兵马绝不足三卫，太极宫中仅有羽林禁卫和右武卫值守，加起来不过两万余人，臣率军入太极宫后，遣一支偏师从承天门直入，用以佯攻，吸引宫中守军的兵力，臣再领主力绕永安门直奔甘露殿，如此，咱们或有几分胜算，殿下意下如何？”
李承乾想了想，点头道：“便依将军所言，一切仰仗将军了。”
……
长安东市。
李素坐在王直居所的窗前，怔怔看着窗外的雨打芭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心绪不宁，好像掉了东西似的，从今晚入城后便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如影随形，一直到此刻，已经是后半夜了，听外面的喧嚣叫闹，还有那片照亮了半边天的大火，这些都是李素亲自在幕后谋划的。
李素是个很细心的人，他很少犯错，尤其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更不容许自己犯半点错误，一丝丝的小细节都务求完美。
从谋划这件事到今日入城，李素坐在窗前把所有的细节默默地重新捋了一遍，捋得非常仔细，甚至包括自己跟魏王李泰和侯君集等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左思右想，还是没觉得自己在哪个地方有所疏漏，一切都在按自己的计划循序渐进地推动，不出意料的话，此刻太子的叛军应该已由延兴门入城了，而东宫此时恐怕也是杀得尸山血海，李家皇室仿佛被诅咒的宿命今夜将再一次重现，当年弑兄杀弟，今夜父子相残……
雨下得愈急了，李素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为何自己莫名其妙感到不安？
李素揉了揉鼻子，现在他待的屋子是王直的卧房，不得不说，王直虽然是他的手足兄弟，彼此可以把命交给对方，但李素对王直的卫生习惯实在是不敢苟同，屋子里味道怪怪的，不知哪里藏着多日未洗的衣裳，或是……他在屋子里挖了个茅坑？
幸好王直不是自己的亲弟弟，否则李素可能会向李世民学习，也来个弑兄杀弟什么的，因为这弟弟太不讲卫生。
又坐了一阵，李素实在受不了了，索性起身走出了屋子，独自一人站在屋外的廊柱下赏雨，宁愿自己在外面冻得跟鹌鹑似的，也不愿再回那间臭哄哄的屋子遭罪。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素笑了，他知道王直回来了，而且不出意料的话，带来的应该是好消息，听长安城的动静就知道一切都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回来的人果然是王直，李素看着被雨淋得湿透的他，笑着招招手：“先回屋子换身干爽的衣裳再说，淋了雨小心风寒。”
王直脸色有点不对，闻言摇摇头：“先不忙换衣裳，李素，外面的事情我得先跟你说说。”
李素笑道：“叛军入城了，正朝太极宫行进，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造反，但你烧了那把火，他们的行迹怕是暴露了，守城的十二卫或许已开始增援太极宫，对不？”
王直点头，又摇头：“原本便是你谋划的，而且确如你所说，放了那把火后叛军急了，正匆匆朝朱雀门赶去……这些且先不说，李素，我要说的是一桩私事，很急。”
见王直神情凝重，李素不觉悬起了心：“什么私事？”
王直盯着他，道：“你离家进城时，可将李叔和你婆姨安置妥当了？”
李素一惊，沉声道：“啥意思？说清楚。”
王直叹了口气，道：“刚才我带着手下兄弟去放火，放完火便听说叛军进了城，我和兄弟们急忙朝延兴门跑，想看看能不能浑水摸点鱼，给叛军弄点小麻烦，谁知到了延兴门恰好碰到咱们同村的杨家老三，就是住村北头坡地的那个杨家，他是特意进城来找你的……”
李素皱眉：“杨家老三是怎么进的城？”
“混进来的，李安俨的左屯卫精锐夺了延兴门，叛军进城后百姓们吓坏了，都往城外跑，叛军的目的很明确，他们冲着太极宫去的，对百姓倒是没怎么冒犯，所以叛军进城后把城门敞开了一阵，任由百姓出城避祸，杨家老三就是趁城门最乱的那一阵混进来的……”
李素道：“他特意进城找我何事？”
王直叹道：“事前你将家小安置了，当时我和兄长还觉得你多虑，没想到果然有贼人杀到太平村了，直奔你家而去，幸好李叔和你婆姨躲出去了，否则不知是怎样的下场，然而……我们都没想到的是，贼人竟不依不饶顺着你家人躲藏的方向追杀而去了……”
李素一呆，接着神色大变，一张俊脸瞬间变得惨白。
李素从来不敢太高看人性，所以尽管这年代有“祸不及家小”的规矩，可他还是把老爹和许明珠转到另一个安全的地方，防的就是人性里最丑恶的那一面，可是李素终究还是高看了人性，人性是没有底线的，为了达到目的能干出任何事，有时候甚至什么理由都不用，只凭一己喜怒而杀人，李承乾就是这种人。
“贼人追出去多久了？”李素忽然拽住王直的胳膊大声问道。
“约莫快两个时辰了，杨老三借了村里一匹快马赶来城里，就是知会此事，贼人在你家扑了空后便逮了一户村民刑问，村民熬不过刑，只好招了……”
没等王直说完，李素扭头便走，边走边道：“叫我家部曲全部集结！快！”
王直快步跟上：“城里该安排的你都安排好了，太子谋反你不适合出面，我在城里也无事可做，我跟你一起走吧，再叫上我的手下兄弟……”
李素头也不回地朝大门小跑，王直的唠叨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中只有无尽的悔恨和自责，自己一个小小的疏忽大意，竟置老爹和许明珠于死地，若有个三长两短，后果将是何其痛心。

第六百八十五章 如此盛世
长安城。
叛军李安俨所部已推进至朱雀大街南端。
推进过程很顺利，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基本属于一路欢唱“奔跑吧兄弟”高歌猛进，原本以为的浴血苦战甚至十死无生全都没发生，叛军将士们越走越兴奋，仿佛看见高官厚禄在向他们遥遥招手。
唯独主将李安俨脸色越来越凝重，太反常了，这根本不应该是长安守军的表现，进城以后根本没遇到大编队的守军抵抗，只有一些零星的数十人一火的小编队在街口巷尾抵抗，这种诡异的情形一直持续到朱雀大街南端。
李安俨越想越觉得恐惧，心中满满的忐忑不安，甚至有种下令全军撤退的冲动。若是以前正常的军事行动，主将遇到这种明显有阴谋的阵仗时，下令撤退绝对是明智的，这是保全兵力，避免战败最稳妥的方法，如同三国演义里司马懿面对诸葛亮的一座空城时果断撤军一样，无论是不是敌人的阴谋，主帅首先要对自己的部将和士卒的生命负责，他才是一个合格的主帅。
可是今晚不行，李安俨明知前面有个大坑也只能选择一头栽进去。
因为他和部将已无退路，一旦退出长安城，外面不知多少万大军等着围剿他们，退就是死。如果继续往前，或许能杀出一线生机。
李安俨是个很执着的人，可以说他毕生以反李世民为己任。在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李安俨便是当时的太子李建成的东宫属官，玄武门之变，李建成被李世民亲手射杀，后来李世民的兵马攻打东宫，当时仍是东宫属官的李安俨临危不惧，拼命死守东宫，争夺东宫的战况之惨烈，丝毫不逊玄武门内的血流成河，哪怕在知道太子李建成已被射杀的消息后，李安俨仍死战不退。
鼎定大局的李世民得知东宫之战李安俨拼死抵抗，感念李安俨对李建成的一片忠心，不仅没有治罪，将他招降后反而任他为中郎将。
别人眼里看来，这是皇恩浩荡，帝王胸襟似海，但李安俨却从来不觉得这是皇恩，他一直对李世民怀恨在心，他认为忠臣和烈女一样，一生不事二主，所以这些年李安俨一直在寻找机会，一个能将李世民推下去的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亲儿子要造老爹的反，李家皇族的报应。李安俨抓住了这个机会，李承乾与他密谋造反之事，他几乎毫不犹豫便答应了，从策划到收买再到出兵进城，他表现得非常积极，弄死李世民似乎已成了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
长安城今晚兵荒马乱，百姓们躲在家中不敢出来，大街上几乎全是府兵，一路从延兴门赶赴朱雀大街，只听得民居内大人叫，孩子哭，无数火把沿街蜿蜒，一条条长龙朝太极宫方向聚拢。
兵马已至朱雀街口，李安俨冷冷注视着这条住满了文臣武将和权贵的大街，嘴角隐含冷笑。
不必进屋搜查都知道，这些权贵们必然早早躲了起来，李安俨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权贵身上，他很清楚今晚的目标是李世民，只要拿住了他，这些权贵也不得不向李承乾俯首称臣。
“来人，去侯大将军府上看看，转告大将军，请他莫忘了与太子殿下的约定。”李安俨骑在马上下令。
……
长兴坊的一条暗巷里，正发生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今夜的长安城，类似的巷战很多，基本都是以一火为单位的小规模厮杀，从延兴门至朱雀大街，横穿而过需要经过五个坊，每个坊都遇到了这样的零星战斗，叛军遇到的敌人很杂，有的隶属右武卫，有的隶属龙武军，甚至还有一些坊官武侯自发组织起来的编队。
当然，对叛军来说，这些抵抗力量实在太弱小了，大军结阵后一个冲刺，对方便成了被碾压的存在。
眼前这条暗巷的战斗也是如此。
大约四十来人的府兵小队被堵在巷子内，两头皆是叛军，显然一个不察被叛军包了饺子，成了“瓮中捉鳖”的那只鳖，地上躺满了尸首，小队活着的人只剩了二十人左右，伤亡近半。
为首的一名火长身负重伤，要命的一道伤口在腹部，此刻正汩汩地往外流血，火长一手捂着腹部不让肠子和内脏流出体外，另一手执拗地举着横刀，两眼通红地瞪着巷口的叛军头领。
叛军头领显然是个高级将领，三十多岁年纪，面相平凡无奇，肤色黝黑，双目冰冷地看着生命一点一点流逝的火长。
“杨仲龙，杨将军！才三十多岁你已是左屯卫都尉，正四品武官，陛下待你不薄，为何犯上作乱，为何对昔日袍泽痛下杀手？”火长悲愤吼道。
杨仲龙眼中闪过一抹迟疑，随即硬起心肠道：“李将军亦待我不薄，‘忠’或‘义’，你教教我如何选？”
火长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什么‘忠’，什么‘义’，你要的只是富贵荣华而已！我和兄弟们今晚认栽，但你以为凭你们区区数千人便能改朝换代么？要不要我告诉你，长安城里有多少守军？”
杨仲龙摇摇头：“你不必说什么时与势，这些我不懂，我只知奉军令行事。”
“杨将军，此时迷途而返，你与全家老小尚有一线生机，待到王师剿平叛乱，你和麾下兄弟可就没好下场了！杨将军，请你三思！”
杨仲龙眼中闪过一抹迷茫，仰头望向天空，天空飘着雨，每一滴雨水落到额头和脸上都觉得冰寒刺骨。
和大多数叛军一样，其实杨仲龙参与这次谋反是稀里糊涂的，真正心存反意的人毕竟只是极少数，这些极少数或蒙骗或裹挟，于是大多数人便稀里糊涂的跟着干了，杨仲龙就是如此。
可是，已经站好了队，回头还来得及么？
杨仲龙叹了口气，苦涩地道：“世间最痛者，莫过于向袍泽举屠刀，这位兄弟，杨某也是不得已，黄泉路上你莫恨我，说不定我很快会跟着你去了。”
火长惨然一笑，他知道自己和兄弟们的生机已绝了。
高高扬起卷了刃的横刀，火长便打算最后一次生死相搏，忽然巷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无数堵在巷口的叛军士卒欣喜叫道：“侯大将军来了！侯大将军来了！”
杨仲龙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喜悦，急忙转身走出巷口，却见雨夜下，侯君集领着几个随从慢慢走来。
侯君集穿着一身灰色长衫，腰间系了一条玉带，发髻一丝不苟挽得很整齐，一丝乱发都不见，脚上传着木屐，雪白的足衣上溅了一些泥点。
如此兵荒马乱的长安城，处处烽烟处处杀戮的街巷，侯君集却一身便装，一脸云淡风轻，仿若闲庭信步，颇具几分魏晋名士之风范，一路听着惨叫和杀戮，踏着满地的鲜血，从烽烟赤地缓行而来，与周围修罗地狱般的景象形成强烈的对比反差，像一位不沾风尘的谪仙施施然漫步于人间，俯视人间的丑恶。
杨仲龙呆愣片刻，急忙上前行礼。
“末将杨仲龙，拜见侯大将军。”
侯君集目光闪动，含笑道：“杨仲龙，我记得你，昔年我任右武卫大将军时，你是我麾下一名果毅都尉，后来我调职，听说你也调去了左屯卫，约莫四五年未见你了。”
杨仲龙露出受宠若惊之色，道：“多年不见，不曾想大将军还记得我这不争气的部将。”
侯君集大笑道：“当然记得，昔年苍原一战，你是第一个冲进敌阵的，那一战你连斩突厥部落首领十一颗首级，是为斯役首功，你的名字还是我亲自填进请功簿的。”
杨仲龙笑道：“末将不争气，除了那一战，这些年委实乏善可陈，给大将军丢脸了。”
侯君集微微一笑：“大丈夫活得坦荡本分便是，功劳这东西多靠机缘，大唐征伐天下，日后立功的机会很多，不要急。”
杨仲龙脸色微变，这句话的意思似乎另有所指，却说得太含蓄，他一时竟没太咀嚼出味来，沉默片刻，终于忍不住试探道：“听李将军说，大将军也投到太子殿下这一方了，不知确否？”
侯君集笑容一敛，忽然沉下脸道：“我刚说过的话，你转眼便忘，难怪这些年你还只是个都尉。”
杨仲龙一呆，神情惶恐道：“请大将军训示。”
侯君集冷冷道：“我说过，大丈夫活得坦荡本分便是，这句话，你一辈子都要记在心里！”
杨仲龙愕然，吃吃地道：“不知大将军的意思……”
侯君集瞥了他一眼，轻声道：“你也是我多年的旧部了，你的为人品性我很清楚，我且问你，这些年你投身军伍，可曾遇到有功而不升赏的不公之事？”
杨仲龙摇头：“没有。”
“家中父母妻儿可曾被权贵恶霸欺负？可曾被官府凌辱？”
“没有。”
“可曾听过今上昏聩残暴不仁的风评？”
杨仲龙终于听出味道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没有。”
侯君集叹了口气：“赏功公正，安居乐业，君圣臣贤，此为盛世之象，你有大好前程，家中父母妻儿和乐融融，天下歌舞升平，日子越过越好，今日盛世之始可谓百年不遇，君臣为国，百姓为家，都好好的过着自己的日子，杨仲龙，如此盛世，你为何要反它？”
杨仲龙脸色大变，呆呆地看着侯君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侯君集盯着他的脸，缓缓地道：“盛世若轰然倒地，君上昏聩，民不聊生，你纵得高官厚禄，封王列公，却能安享几年太平？到头来只不过是史官笔下一个叛臣逆贼，受后人千古唾骂，杨仲龙，你且问问自己，造这个反，果真值得么？”
杨仲龙面色渐渐发白，冷汗一滴滴顺额而下。
侯君集的语声很低，却句句诛心，杨仲龙本就对谋反心存犹疑，此刻被侯君集几句话一点拨，顿时觉得头顶云开雾散，一念通达。
“大将军，末将……末将今晚已手染袍泽之血，罪无可赦，我……”杨仲龙面色苦涩地道。
侯君集朝身后瞥了一眼，轻声道：“这些人，都是你的麾下将士？可信否？”
杨仲龙点头：“今夜出营，末将本就不大情愿，上面约莫也信不过我，没让我领兵，身边的这些人都是我的亲卫和心腹部将，信得过的。”
侯君集叹道：“亡羊补牢，未为晚也。走，随我去一个地方。不管怎么说，你和你父母妻小的性命能保住。”
杨仲龙本是侯君集多年前的旧部，对侯君集颇为信服，闻言毫不犹豫地道：“是，末将听大将军安排。”
身后的部将士卒们也纷纷跟在杨仲龙身后，众人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暗巷。
暗巷内，看着迷途而返的杨仲龙越走越远，那名被围攻的火长垂头看看死伤一地的袍泽兄弟，又看了看渐行渐远的杨仲龙，仇恨，悲愤和欣慰在心中反复交织，火长无力地扔下横刀，面朝战死的袍泽跪下，抬头看着绵绵不休的雨丝，忽然厉声嘶吼起来，吼声渐渐低沉，最后化作撕心裂肺般的嚎啕痛哭。
……
每一个人的命运轨迹总是随机缘而变化的，杨仲龙若没有恰好遇见侯君集，他的命运将会如何？没人知道这个答案，能知道的都是已经或正在发生的，遇见了，命运便变化了。
出长兴坊往南，穿“永乐”“靖安”等坊，侯君集刻意带着杨仲龙一众人绕开了战场的中心，一路且行且避，躲躲藏藏，围着长安城绕了个大圈，杨仲龙越走越奇怪，直到最后侯君集停下脚步，杨仲龙凝目望去，接着大惊失色。
“这……这是太极宫西门？安福门？”
安福门是太极宫的侧门，位于长安城西，原本专为运皇宫粮食和水而出入，今夜李安俨领兵入城，主攻的却是皇宫南面正门朱雀门和含光门，叛军总共只有几千人，李安俨无法顾全，更不能分兵消弱兵力，所以此刻安福门前一片寂静，一个人影都没有，守门的禁军和宦官因城内谋反而进了宫，宫门紧闭，四野无人。
侯君集回头看了杨仲龙一眼，淡淡地道：“所有人把兵刃全扔了。”
杨仲龙和众人依言而行。
然后侯君集领着众人朝宫门走了数十丈，快到宫门城墙下时，侯君集忽然一撩衣衫下摆，双膝跪在满是雨水的青砖地上，面朝宫墙扬声道：“罪臣侯君集，向陛下请罪。”

第六百八十六章 君臣释怨
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更没人拿住侯君集参与谋反的证据，然而就在叛军发动之后，当太子李承乾对侯君集寄予厚望之时，侯君集果断地出现在太极宫安福门外，面朝宫门跪地请罪。
跟着他一起来的杨仲龙吓到了，身后一众部将也吓到了，呆呆看着侯君集跪地垂头的背影，杨仲龙惊愕半晌，他终于明白侯君集为什么说要保他一命了，现在他所做的，正是为了保命。
是的，叛军已发动，胜负未分之前，在皇宫前跪地请罪，于情于理陛下都不会杀他。
迟疑片刻，杨仲龙想明白了，于是二话不说也跟在侯君集身后跪了下来，垂首伏地请罪。
身后的部将自然也没人反对，纷纷跪地，数十人哗啦跪了一地。
静谧空旷的宫门外，只闻寒风呼啸，大雨倾泄，数十人跪在漆黑的风雨中，仿若一叶叶摇曳在怒海里的扁舟，听凭天威决定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城头上遥遥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仿若天音垂问，在静谧的广场上悠悠回荡。
“奴婢传陛下问话，陈国公侯君集，尔是否仍对朕心存恨意？”
侯君集一惊，接着伏地大声道：“当初有恨，如今无恨。”
城头尖细的声音沉默片刻，忽然道：“甚善，陛下有旨，传陈国公侯君集甘露殿觐见，余者自缚，听候发落。”
侯君集等人伏地谢恩，然后宫门开启了一线，侯君集独自起身走入宫门，杨仲龙等人仍跪伏于地，很快有禁军武士从宫门出来，用绳索将众人绑了。
直到此时，杨仲龙等人才深深松了一口气。
他们明白，自己的性命已保住了，阵前幡然醒悟，果断自降，或许事平之后仍会判罪，但绝不会人头落地。
……
甘露殿，殿内房梁高高挂起琉璃宫灯，夜色深沉，殿内却亮如白昼，偌大的宫殿里，李世民独自一人坐在专属于他的位子上，显得冷清且寂寥。
侯君集进殿后便垂头跪地，不发一语，李世民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远远地注视着他，君臣之间仿佛隔了一片海洋般遥远，远得看不清彼此的眉眼。
多年的君臣，多年的知交好友，李世民和侯君集这些年无论公与私，都有着太多的交集了，李世民给他高官显爵，侯君集还赠他大片国土，君臣相辅相成，不可互缺。然而今夜此时，二人之间却如此陌生，仿佛人生初识，彼此从未如此遥远地对望着。
良久，李世民终于打破了沉默，殿内压抑的气氛连他都觉得难受了。
“不愧是朕的大将，对时势和胜负的把握非常精准，侯君集，你选的时机很对。”
侯君集低声道：“陛下是说罪臣参与太子……”
话没说完便被李世民打断：“不，朕说的是你刚才在宫门外跪地请罪的时机。”
侯君集一愣，抬头望向李世民，二人相隔太远，看不清李世民的表情，可他却仿佛看到李世民脸上似讥诮似自嘲的笑容。
“长安城十数万守军，太子胆子不小，区区数千人也敢谋反，他以为什么人都能来一出玄武门之变么？侯君集，你当年也亲身参与此事，朕问你，今夜太子所谋，与朕当年相比如何？”
侯君集不假思索道：“太子所谋处处破绽，脆弱不堪一击。事未举便已犯下了几大致命的错误。”
“说来听听。”
迟疑片刻，左右已是这般处境了，侯君集终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其一，还未举事便已失密，知失密而仍举事，此为不智也。其二，谋此事者，皆太子身边狐朋狗友，唯一能上得台面的，只有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一人，奈何太子多疑，只令他狙击援军，最重要的攻打太极宫却交给左率卫右郎将常迎望，此人心胸狭窄，有勇无谋，只知逢迎，殊无本事，由他攻打太极宫，必败无疑……”
“……先不论谋反对错，单只以两军交战来看，如此重要之事，最重要的位置却交给一个无能之辈，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必有大祸。其三，太子无道，近年风评愈下，失道者寡助，如此逆境之下，仍行此大逆之事，愚蠢之极，其四，举事筹划时间仓促，以致破绽百出，不堪一击，其五，叛军将士不能同心，互相猜疑，有此其五，太子败局已定，不可能成事。”
侯君集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李世民仍旧面无表情，道：“你已知太子必败，为何答应助他举事？”
侯君集面现愧色，垂头道：“罪臣刚才在宫门外说过，罪臣当初心中有恨。”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明知必败，你却仍参与了太子谋反，侯君集，你当真如此恨朕么？”
侯君集黯然道：“罪臣心胸狭窄，一念之差，万劫不复，请陛下治罪。”
李世民摇摇头，忽然转移了话题，道：“你来宫门请罪，是已察觉了朕的谋划，是以请罪自保，还是诚心悔过？”
侯君集摇头：“罪臣不知陛下谋划，当初东宫府千牛，罪臣的女婿贺兰楚石来劝说罪臣参与太子谋反时，我已知他必败，罪臣那时心中恨意难消，一时糊涂便答应了，直到今夜，臣又改变了主意。”
李世民沉默片刻，叹道：“其实，朕也是直到今夜方知太子谋反之事，不过朕虽是后发，却也不一定受制于人，承乾……终究太年轻，太嫩了。”
“侯君集，刚才朕说过，你的时机选得很好，若晚半个时辰你再来请罪，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侯君集叹道：“罪臣明白，天下都是陛下的，长安城也是陛下的，陛下既知太子谋反，必然已有了应对。”
“你是朕的大将，你且说说，朕会如何应对？”
“调拨左右武卫，龙武军和羽林禁卫，这几卫都是离太极宫最近的，主将人选应该是程知节，牛进达，李绩这三位，因为陛下对这三人的忠心从无怀疑，方才叛军从延兴门直入朱雀大街，一路并无守军阻拦，想必此为陛下的计谋，让这数千叛军全部集中在太极宫门和朱雀大街，然后三卫从外部往中间包围，便于全歼。至于率兵攻打太极宫的常迎望所部，罪臣猜测，宫中的羽林禁卫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叛军一旦进了宫门，必然有去无回。”
李世民大笑：“不愧是朕的大将，朕的心思都被你猜中了。”
侯君集平静地道：“多年跟随陛下，陛下用兵之法，罪臣多少了解几分。”
李世民点点头，道：“今日方知太子禀性，太子谋反，朕覆手可平之，大唐由我等君臣同手而创，方今正是盛世之始，大好江山容不得这等残暴昏聩之人继承……”
“陛下英明。”
李世民望向侯君集，叹道：“现在，侯君集，你告诉朕，朕该如何处置你？”
侯君集垂头道：“罪臣听凭发落，绝无怨言。”
李世民黯然道：“灭高昌国，你劳苦功高，只可惜你犯了众怒，朕那时也是不得已而处置，本打算三年后再寻机将你召回，再委以重用，你我君臣多年，私下亦如手足兄弟，朕原本以为你应该懂我的……”
侯君集这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伏地大哭道：“罪臣辜负陛下，请陛下治罪。”
李世民叹道：“今夜你迷途而返，朕相信你还念着你我多年旧情，你并未负朕。是朕先负了你，今夜过后，朕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谋反大逆，不可不究，朕还是要再处置你一回，这一次，你不可再恨朕了。”
“罪臣羞愧难当，绝无怨恚。”
李世民眼眶一红，也流下泪来，喟叹道：“今夜，朕失去了一个儿子，却找回了一个朋友，得耶？失耶？朕心中实不知该悲该喜……君集，你我多年未曾一起饮酒，今夜就着长安城的秋雨和鲜血杀戮佐酒，君臣共谋一醉如何？”
“陛下治下大唐江山永固，臣愿为陛下击缶而歌，为陛下寿。”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与平日略有不同，豪迈与悲怆交织，说不出的沧桑，侯君集远远看着李世民的身影，他突然发现，这几年李世民已苍老了许多，独自一人坐在高处，说不出的苍凉，孤独。
“来人，上酒！”李世民扬声道。
很快，甘露殿内摆上了酒宴，君臣盘坐，分案而饮。
酒饮三盏，李世民忽然道：“今夜你我不论君臣，只论知交，刚才朕一直想问你，明明你已答应了参与太子谋反，为何今夜忽然改变了主意？”
侯君集此刻已完全轻松下来，闻言微笑道：“有人化解了臣的恨。”
李世民一愣，接着道：“何方高僧，能化解世人心中戾气？”
“不是高僧，而是俗人，既贪财又油滑，一身的怪毛病，却偏偏还有一点点正气，说他蠢，却比谁都精明，任谁也占不了他的便宜，说他精明，却时常干蠢事，一干为老不尊的老杀才有事没事抢他一回，他却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凑上前主动让他们抢……”
介绍得很详细，李世民越听越熟悉，惊讶脱口道：“李素？”
“正是。”
李世民震惊了，呆坐半晌，喃喃道：“居然是他……”
正想说点什么，殿外传来常涂沉稳的声音。
“陛下，常迎望率兵三千余，由景风门杀入内宫，离长乐门尚距三里。”
李世民神情顿时冰冷，道：“内宫羽林禁卫可曾布置妥当？”
“英国公李绩已在长乐门内布下天罗地网，只待来敌。”
斟酒举盏，一饮而尽，烈酒伴着杀机，李世民嘴里冷冷吐出一个字。
“杀！”
……
李素与一众部曲策马狂奔在乡道上。
忧心如焚，两眼充血，李素发觉自己这次犯的错很大，大到足以令自己遗恨终生。
也是直到今夜，李素再一次刷新了对李承乾的认知，这人已完全没了下限，连仇人的家小也不放过，人性所有卑劣的一面，都能从李承乾找到，这样的人，死一万次也不冤枉。
夜间策马是件很危险的事，这个年代的夜路并没有路灯，人和马都看不清道路，一个不小心崴了马腿便是人仰马翻的后果，从长安城出发到现在，李家近百名部曲，崴了马腿不能成行的已有十多人了。
幸好今夜雷雨交加，夜空不时有几道闪电，那一瞬间的光亮才令李素等人不至于像盲人骑瞎马般狼狈。
到了太平村，李素没有进村，而是选了另一条小道从村边擦身而过，赶赴事先为老爹和许明珠挖好用来避难的窑洞。
二十来里路，李素等人走得很艰辛，大雨下个不停，道路异常泥泞难行，快到窑洞时，李素骑的马终于也不小心失蹄滑倒，李素被马背抛起，重重摔落在地，落地后李素忍着疼痛，也不吱声，索性放弃骑马，拔腿便朝窑洞跑去，后面的部曲亦步亦趋，大家都弃了马狂奔。
“方五叔，南面有条捷径通往窑洞，你领四十人从那条道绕过去，咱们南北夹击合围，全歼来敌，一个都不准放跑！”李素边跑边下令。
方老五应是，往后一招手，四十名部曲跟着方老五改道往南。
李素脸颊不停跳动，雨水和汗水混杂成一团，两眼赤红得可怕。
如果老爹和许明珠已被敌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李素想死的心都有了。
离窑洞越来越近，李素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朝后一挥手，身后的部曲非常默契地放轻了脚步，猫着腰，一步一步无声无息朝窑洞接近，借着树丛的遮挡，隐藏着形迹。
怀着惶恐的心情，李素心中焦急不已，却不得不小心朝窑洞接近，他只祈祷敌人没发现窑洞的地点，或者留下的十来名部曲能够坚持拖延到现在。
离窑洞不足二十丈时，躲在树丛深处的李素脸上忽然露出惊喜之色。
因为他听到窑洞方向传来了一声熟悉的怒吼。
“哈哈！一代不如一代，左屯卫的怂货就教了你们这点东西么？”

第六百八十七章 援至解危
雷雨夜，小岗坡，窑洞外。
听着那声熟悉的吼声，李素从未像今日此刻般欣喜，满足。
是的，老爹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时虚弱，但至少他还活着。
隐秘地朝对面看不见的树丛里打了个手势，李素领着众人猫着腰继续朝窑洞接近，离洞口只距数丈时，李素愈发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敌人而逼其铤而走险，造成严重的后果。
朝后翻手往下一压，身后的部曲们纷纷伏低身子，将身躯最大限度地隐藏在浓密的树丛中，李素悄悄探头往外张望，一看之下顿时两眼圆睁，怔怔看着数丈外的战场震惊地张大了嘴。
数丈外，李道正身着破旧皮甲，皮甲已被划开了无数道口子，零零碎碎地挂在身上，口子缝隙里正往外渗着血，手中握着一柄丈二长戟，戟尖锈迹斑斑，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血顺着戟尖蜿蜒往下，将长戟的木杆也染红了。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刹那的光亮里，李素看见李道正头发凌乱，怒目圆瞪，却如一尊天神执戟而立，身前不与处，数十人弓着腰，恶狠狠地盯着他，如群狼伺虎，择机而噬。
李道正的身后，正躺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李素从体型便不假思索地认出来了，是王桩。王桩的旁边还躺着一道娇小的身影，远看似乎是他的婆姨周氏，李素大急，借着不时划过的闪电光亮凝目望去，却见王桩和他的婆姨虽然浑身是血躺在地上，但二人的胸膛却仍有微微的起伏，显然还活着，只不知伤情如何，李素这才稍微放了心，此时也顾不得细想为何王桩和他的婆姨会出现在窑洞外，眼睛已紧紧盯住战场中间的老爹。
李素无比震惊，印象里的老爹从来都是憨厚的，苍老的，有着农户常见的木讷，跟所有种田的老农一样，最大的兴趣便是属于自己的那块土地，没事便蹲在田边，沉默地注视着地里的庄稼，脸上布满着和土地一样的皱纹和沧桑。
如此平凡的老农形象，为何今夜此刻再见时，却完全变了味道？仅只一柄长戟，一身破甲，仅只是平平常常站在那里，却如盖世英雄般威风凛凛，身后数丈便是窑洞，窑洞内住满了妇人老弱，然而李道正只有一人，便将所有的危险拦在手中的那柄长戟之后，犹如一座千古雄关，虽一人而立，却万敌莫开。
李素一直处于呆滞状态，老爹此刻的模样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眼前这个老爹好陌生，平日熟悉的眉眼此刻变了另一种味道，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平凡木讷的老农，分明是一位久经杀阵的大将军，那眼中喷薄的杀气，还有那柄滴血的长戟，都仿佛在昭示着曾经无限风光的往事。
一时间，李素竟忘了动作，只是藏在树丛深处，呆呆地注视着老爹的样子。
围着李道正的敌人显然不这么想，他们急于结束这场战斗，十名李家部曲已倒在泥泞的地上不知生死，现在他们面前唯一站着的敌人只有李道正一人，杀了李道正，窑洞内的那些妇人老弱根本就是一群待宰的羊，而李安俨交给他们的军令也就顺利完成了。
决定生死的一刻，敌我双方都杀出了凶性，每个人都拿出了鱼死网破的气势，为首的校尉像饿狼盯住垂死的猎物般，在李道正身前丈外半圆游走，夜空又划过一道闪电，刹那的光亮过后，天地再次陷入一片漆黑，所有人的视线也出现了瞬间的盲态，校尉抓住了这一瞬的机会，忽然厉吼着向前冲去，麾下数十名将士亦毫不犹豫地挥刀上前。
李道正大喝一声，手中长戟猛地一挥，几乎下意识般的蹲身，长戟朝下呈半圆横扫，伟岸的身躯突然转了个圈，长戟舞出一片虚幻的光影，无数虚假的幻像戟影里，一道真实的戟尖从万千虚像中幻假为真，仿若毒蛇出洞般，狠辣刁钻地一戟刺出，正中一名敌人的胸腹，敌人惨叫，李道正飞快拔出长戟，眨眼间刺向另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恰好又刺中了另一个敌人的脖颈正中，长戟拔回，李道正收势而立，由动至静，疾若流星，短暂一刹过后，李道正仍如天神般屹立原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而地上，却新添了两条亡魂。
剩下的敌人大惊，飞快抽身而退，避免再被那柄神鬼莫测的长戟刺中，战场中间，敌我双方再次陷入长久的僵持对峙，互相寻找下一次致敌于死地的机会。
短短一刹的厮杀过招，李素躲在茂密的树丛中，全都看在眼里，神情不由愈发惊悚万分。
李素是带过兵的人，也亲自与敌人浴血厮杀过，对大唐军队击敌的一些招式套路多少有几分了解，而李道正刚才使出那简单的几招，李素一眼便看懂了，那分明是典型的大唐军队里的搏杀招数，简洁有效，一招制敌，绝无花哨。
李素表情越来越震惊，老爹……何时竟会大唐军队里的招数？而且使得这般娴熟，再加上老爹此刻那杀气凛然的神态，还有那万夫莫开的无畏气势，平日那佝偻木讷的老农形象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与此刻的模样重合。
根本不是同一个人啊，难道眼前的是老爹的双胞胎兄弟？
抬手杀了两个敌人，李道正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然而气势却不减分毫，执戟立于窑洞前，如同横刀立马的大将军，迎着骤急的雨点，暴喝道：“李某说过，大丈夫欲取功名，当豁命以赴，大好头颅在此，有本事尽管来拿！”
校尉和麾下府兵已杀红了眼，恶狠狠地瞪着李道正，神色狰狞地道：“会拿的，你的大好头颅，我们一定会拿到的，姓李的，你负伤无数，此刻失血盈升，下盘虚浮，想必已是强弩之末了，放倒你只需最后一击，最后一击……”
李道正哈哈大笑，恶声道：“你们可以再来试试！”
“那就再试试！”校尉也豁出去了，厉声吼道。
李素大急，马上从树丛里站起了身，厉声道：“围起来，一个也不准跑！”
这边四十来名部曲飞快冲树丛中冲了出来，对面不远处的树丛里，方老五也领着四十名部曲从另一个方向冲了出来，近百名部曲非常默契地迅速汇集，须臾间便在敌人的外围结成了一道半月阵，将仅剩的二十多名敌人团团围在中间。
骤起生变，绝对的优势徒然间逆转，校尉等人大惊，纷纷抽身朝李道正方向退去，李道正手中的长戟却毫不留情地横扫而出，又有几名敌人应声而倒。
夜空一道闪电划过，校尉终于看清了包围自己的敌人的模样，为首一人面若寒霜，目露杀机，校尉仅只一刹便认出来了。
“李素！”
喊出名字，再看看周围百名部曲冰冷的眼神，所有人顿时露出极度绝望的表情。只看李素此刻杀机满面的模样，他们便知道今夜自己生机已绝，断无活路。
这么多人围攻他老爹，出手皆是毫不留情的杀招，就差一点点便要了他爹的命，还杀了李家十名部曲，可以说这是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哪怕此刻扔掉兵刃投降都不管用，死定了。
果然，李素不等校尉多说一句废话，语若寒冰地开口了。
“一个不留，全部杀了！……还有，别让他们死得太痛快！”
身旁的方老五提醒道：“要不要留个活口问问……”
“不需要！谁是罪魁祸首我知道，全杀了！”
校尉大急：“李县侯，听小人一句……”
话没说完，方老五已大喝一声：“杀！”
十名袍泽倒在面前，都是多年并肩与敌厮杀的情谊，可以说比亲兄弟也不逊色，现在死了十个，剩下的李家部曲早就红了眼，李素下的令正合众意，众人举臂一抖，扬刀便狠狠劈向敌人。
李素没有参与厮杀，绕了半个圈飞快跑到李道正身边，二话不说便跪在他面前，脸色充满了深深的悔恨和愧疚。
“孩儿思虑不周，累爹遭此大祸，孩儿不孝，给爹赔罪了。”
刚才孤身一人，力抗数十人，李道正早已力竭，全因背后窑洞内是李家妇人老弱，他们活命的希望只能寄予自己一人，所以李道正才死死坚守洞外，保住老妇性命。
此刻骤见儿子领援军而至，并已将局势逆转，李道正心中死撑着的一股信念这才徒然一松，脸色愈见灰败惨白，整个人的心劲突然便泄了下来，然后虚脱地往地上一栽，李素眼疾手快，急忙环住老爹的身子。
这时的李道正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后背数道长长的口子，正不停地往外渗血，沾满了鲜血的长戟脱手落地，李道正瘫在李素怀里，硬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抬手便狠狠抽了李素脑袋一记，抖抖索索指着他道：“瓜怂，老子醒来再跟你算账！”
说完李道正眼睛一闭，昏死过去。
李素焦急地大喊一声，一直老实待在窑洞内惶惶不安的薛管家抖索着满身肥肉颠颠地跑了出来，他的后面跟着许明珠和武氏，薛管家和几名下人搭手，将浑身是血的李道正抬回窑洞内，洞内还躺着一人，正是力战而竭，失血昏迷的郑小楼。
李家部曲们已经敌人团团围住，包围圈越缩越小，不时听到敌人临死前绝望的惨叫声，战势已是毫无悬念碾压。很快，包围圈内的惨叫声越来越少，最后沉寂无声，夜空闪电的刹那，只见战场处处横尸，鲜血与雨水混杂一处，蜿蜒成一条血红的河流，缓缓流向不知名的远处。
这场惨烈的厮杀终于结束，如李素所言，敌人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全部就地诛杀，而且李家部曲执行李素的命令非常彻底，果然没让敌人死得太痛快，每个敌人的身上的伤口大多数都不是致命的，腿上胳膊上背上，处处皆是刀伤，有的被刀劈过后少了一块肉，只在最后才一刀毙命，可以说这些敌人全部是被凌虐致死的。
李素面无表情地看着洞外形如修罗地狱般的景象，心中一股戾气始终难平。老爹和妻子差点被杀，作为一个家中顶梁柱般的男人，李素此刻心中无尽的自责已化作滔滔的杀意，尽管敌人全部被凌虐致死，他仍觉得意犹未尽，觉得这些敌人还是死得太痛快了。
窑洞内外，刚才吓得魂不附体的李家下人们也忙活起来，忙着给昏迷的李道正和郑小楼敷伤药，烧水换衣，还有的下人合力将外面昏过去的王桩和他婆姨周氏也抬进了洞内。至于豁命战死的十名部曲，也被抬入洞内换上干净的衣裳，脸庞覆上一张张白绢，给死者们最后的尊严。
看着尸横遍地的窑洞内外，李素心如刀绞，自己小小的一个疏忽大意，换来的便是无数人付出生命的代价，才将自己的疏忽填补起来，这一次，自己欠下了太多的债，太多今生来世都还不完的债。
从李素出现到安置善后，许明珠一直没来得及理他，他眼里噙着泪水，拿出李家主母的做派，指挥下人们给伤者上药，给死者换衣，还有烧水，拾柴，分食等等事宜，亲自给阿翁李道正清理了后背的伤口，并且嘱咐薛管家上药换衣，一切处置妥当后，许明珠这才拖着疲累的身子走到李素身边。
“夫君……”许明珠凄然唤道，久抑的泪水在自己的男人面前终于潸然而下。
李素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愧疚地喟叹道：“明珠，我对不起你和我爹，是我大意了，差点酿成灭门大祸。”
许明珠头埋在他怀里，凄声道：“世事如麻，千头万绪，岂能尽入算计？终有顾不到的地方，夫君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今夜只是意外，夫君勿须自责……夫君做的是大事，妾身见识不多，很多地方都帮不到夫君，这种滋味，比被强人杀死更难受。”
李素强笑了一声，温言道：“莫说傻话，我在外面不是做什么大事，只是有时候不得不肃清一些威胁家宅安宁的危险，这一次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们对我和家人赶尽杀绝的决心，是我疏忽了，夫人，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和爹陷入今夜的危急之中。”
许明珠在他怀里乖巧地点头：“夫君做的任何事都是有道理的，妾身明白。”
夫妻二人温存片刻，李素目光一瞥，却见不远处武氏静静而立，眼波若秋水般凝视着他，李素朝她颔首一笑，算是表达了歉意，武氏回以嫣然微笑，远远地朝他屈膝裣衽一礼。
厮杀已结束，方老五领着袍泽们打扫战场，不但收集敌人尸首上有用的财物或者能证明身份的物件，同时也在仔细地肃清残敌，哪怕是尸首都毫不留情地上前补刀，多年沙场拼杀，这已是方老五等人战后的习惯，绝不能让敌人有任何一条漏网之鱼。
事实证明方老五等人的补刀确实是有效的，敌人一具具尸首躺在地上，众人一一补刀时，也听到了几声凄厉的惨叫，显然有几个藏在尸堆里装死，企图蒙混过去的敌人终究没能逃出生天，被战场经验老到的方老五等人一刀宰了。
李素心中毫无怜悯，主意打到自己家人身上，已经严重触犯了他的底线，这些敌人死一百次都不嫌多。
冷冷看着方老五等人打扫战场，李素回过头再望向洞内仍旧昏迷不醒的李道正，从刚才一直到现在，他终于问出了久抑心中的疑问。
“明珠，我和部曲赶来之前，是我爹他独自一人挡住的敌人？”
许明珠俏容顿现余悸，惊惶地点头：“原本是十名部曲和郑小楼等人在厮杀，后来郑小楼他们负伤甚重，渐渐不支，阿翁不知道为何便冲上去了，而且……阿翁的身手好厉害，妾身看来，他似乎与郑小楼不相上下呢，再后来，王桩和他夫人也赶来了，正因为他们，阿翁和部曲们这才撑到你们出现……”
李素心中浮起无限感动。
先不说自己的老爹，只说郑小楼，王桩他们，确实尽了心力了，为了自己，他们连命都豁了出去，来到这个年代好些年了，如果说自己有什么收获的话，自己在这里交到的朋友，果然都是真正的肯为自己付出一切的真朋友，真兄弟。
深深朝窑洞内看了一眼，李素若有所思，脑海里闪过无数回忆，沉吟许久，忽然道：“明珠，你记不记得当初你跟我说过，说在花园里看见我爹无意中露过一次身手？”
许明珠急忙道：“对呀，那时妾身跟夫君说了这事，可夫君一个字都没信，最后连妾身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李素看着窑洞内昏迷着的李道正，苦笑道：“今日看来，你当初绝对没看花眼，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爹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只是不知他究竟有过什么往事，连亲儿子都被瞒得死死的，还有我那早逝的娘亲，还有今夜这超凡凌厉的身手，他当年……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六百八十八章 哭诉衷肠
农户老爹原来是个深藏不露斩将夺旗的高手，平日那憨厚木讷的形象全变成了伪装，不得不说，李素的认知不仅被颠覆，简直是被颠得稀碎了。
这世界怎么了？老爹与亲儿子最基本的信任哪去了？到底多么了不得的大事让一个英雄好汉式的人物情愿隐姓埋名这么多年，若非今夜情势危急，不得不显露身手以保命，恐怕李道正身上的秘密真会瞒到带进棺材里，李素到死都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老爹竟然如此不平凡。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老爹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当年到底经历过怎样的往事，才令他不得不躲在太平村数十年，过着隐居山野的平凡日子，而且还过得那么落魄。
李素此刻的心思被老爹的秘密完全占据，呆呆站在洞口出神，无意识地看着洞外暴雨倾泻，滴打芭蕉。
往事不经推敲，或者说，经不起聪明人的推敲。
以往没发现是因为没注意没留心，李素对自己的老爹除了孝顺以外，向来没有过别的心思，而李道正的演技至少也是影帝级别，在亲儿子面前都隐藏得非常高明，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他，总是一副憨厚沉默，久经岁月沧桑的普通老农的形象，或许年月久了，连李道正都被自己的演技催眠了，真的以为自己其实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证明演技确实走心了，不然达不到这种境界。
直到今夜被情势所逼，不得不显露出隐藏多年的真本事，命固然保住了，然而隐瞒多年的秘密也终于随着高明精湛的身手而暴露了出来。
李素是聪明人，聪明人喜欢思考，事实上别人眼里经常懒洋洋晒着太阳的他，正是脑子最活跃的时候，发呆也好，晒太阳也好，躺在河滩边草地上看着天也好，他其实时刻都在思考着什么，思考的内容很多变，有时候想的是天下大势，庙堂高远，有时候算计坑人，有时候也许没那么正经，只是简单的在想晚餐吃什么。
现在李素也在思考，脑子正处于异常活跃的状态。
他在回忆，从贞观九年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开始回忆，回忆的主要对象是自己的老爹，从贞观九年开始，老爹跟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甚至不经意露出的每一个不正常的表情，都在他脑海中如走马观灯般一一闪现，然后……不停地将一些异常的回忆碎片记住，将这些异常的碎片一一串连起来，抽丝剥茧，探寻真相……
短短发呆的片刻，李素想到了很多，比如老爹双手的茧子，农户终日劳作，手上自然都有茧子的，可真正普通的农户手里的茧子是长在掌心，因为他们要握农具，可老爹手上的茧子却长在指尖，显然老爹握的不仅是农具，还握过别的东西，比如刀剑，比如……弓弦。
还有老爹对长安城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李家这些年日子越过越好，李素曾经不止一次提起想在长安城买个大宅子，把老爹接进城里享清福，说过很多次，但每次李道正都非常坚定地拒绝，他当时的理由是故土难离，更舍不得千亩庄稼地，李素当时也信了，后来又经常想载老爹进城游玩，李道正也是一副避之不及的嫌弃模样，仿佛整座长安城在他眼里还不如自家的茅房好玩，李素当时也颇为理解，农户人家嘛，眼睛只盯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世上任何东西在他眼里都比不上庄稼和土地，哪怕是天下最繁华的国都，也是弃如敝履，避之三舍。
现在李素回想起来，当时老爹回避进长安城的理由，以及自己自以为理解的理由，其实全都呵呵哒，对长安城如此逃避的态度，这里面分明有事啊，只不知他在躲着什么人。
再联想到自己早逝的亲娘，老爹将她葬在一个离村子非常遥远的地方，千里孤坟，偏僻难寻，坟前还立着两只分明已严重逾制的石马……
李素心头一颤，除了亲娘的坟墓外，老爹其实在平常生活里的一些小细节已经暴露了不少蛛丝马迹，只是李素从来没留意过，所以老爹的秘密也一直没被发现，然而只要有心回忆，再将那些蛛丝马迹连贯起来，那么，李素便能得到一个非常震惊的结论——老爹有秘密！
……没办法，李素只能得到这么一句废话。因为李道正不开口的话，李素什么都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李素从发呆的状态里回过神，转过身却见许明珠一直在痴痴地看着他的背影。
“夫君，妾身知道今夜你要做一件大事，现在事情做好了么？”许明珠小心地问道。
李素笑道：“该我做的，我已经做完了，接下来该别人做了，咱们铺张草席坐着看戏便是，长安城里此刻想必很热闹，你方唱罢我登场，各路人马各显神通，夫人，这出戏可难得一见，好好看着，有生之年说不定再也见不着了。”
许明珠小嘴一撇，道：“妾身只盼夫君平安，家宅安宁，那些杀人掉脑袋的戏，不看也罢。”
说到看戏，许明珠身后的武氏却两眼发亮，她显然对长安城今夜发生的一切非常感兴趣，然而终究碍于身份尊卑，不敢贸然开口坏了规矩，这时武氏却终于忍不住了，轻声道：“奴婢斗胆问侯爷……城里如何了？李安俨所部果真攻进太极宫了么？”
李素看着她，笑道：“恨不是男儿身，不能共襄盛举对吗？”
武氏脸一红，垂头道：“奴婢多嘴了。”
李素是个脾气不错的人，还是答道：“李安俨所部六千余人已进了长安城，他们的任务并非攻打太极宫，而是布阵朱雀街口，狙击增援太极宫的各卫人马，真正攻打太极宫的人是太子左率卫常迎望。”
武氏神色一怔，接着长叹一口气，道：“如此，太子败局已定矣。”
“何出此言？”李素饶有兴致地问道。
武氏摇头：“识人不明，任人唯亲，唯一一个有大将之才的李安俨让他狙击增援，那个只知阿谀逢迎并无半分本事的常迎望却担负最重要的攻打太极宫的任务，且不论为人正邪品性，仅看太子临阵遣将之道，便知其人量小无才，不堪成事，举事必败。”
李素笑道：“说得不错，在我看来，这次谋反让你来指挥都比太子强无数倍。”
武氏一惊，急忙惶恐道：“奴婢一介妇人，哪敢谋反，侯爷莫吓奴婢。”
李素笑道：“左右都是自己人，开句玩笑，你莫怕，不过我后面那句话是真心话……”
说着李素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道：“如果这次举事真由你来指挥，长安城里的君臣们可没今夜这般轻松了，武姑娘，你有大才，切勿妄自菲薄。”
武氏露出受宠若惊的样子，不过还是被“谋反”二字吓到了，闻言退到一边，唯唯应是，却再不敢说话。
危机已解除，李素大松了一口气，部曲们忙着清理战场，掩埋敌人尸首，许明珠和薛管家领着丫鬟们在窑洞内照顾昏迷过去的李道正等人。
外面的下人们烧好了热水，李素叫人将水倒进碗里，每只碗都放上一点糖霜，李道正他们昏迷多因失血过多，这时补充点糖水很重要。
下人们忙着给郑小楼王桩他们喂水，李素亲自给老爹喂，喂完后又等了一阵子，李道正悠悠醒转，刚睁开眼便扯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李道正嘶地倒吸口凉气，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李素急忙凑上前：“爹，您醒了？哪里不舒服，跟孩儿说。”
李道正见李素那张脸凑得那么近，心中不由来气，怒道：“看见你就不舒服，等着，抽不死你，二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给家里惹祸！”
李素陪笑：“等您伤好了，想怎么抽就怎么抽，孩儿一定不跑，现在您好好养伤，万莫动气，天亮了孩儿给您请大夫。”
李道正怒冲冲地哼了一声，冷冷道：“刚才没问你，城里太子谋反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在里面掺和什么？”
李素忽然正色道：“孩儿的心愿是世界和平……”
李道正：“……”
没受伤该多好啊，暴起把这混账狠狠抽一顿，抽到他这当爹的都不认识，那该是多么愉悦的一件事……
眼见老爹快进入变身暴走状态，李素急忙道：“爹，长安城里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但是爹，您的事是不是该说一说了？”
李道正一呆：“我啥事？”
李素看着他，悠悠叹道：“爹，您这玩笑可开大了，而且开了二十年，孩儿就想问问，您……落户太平村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道正仿佛聋了一般，忽然转过头，看着洞外淅沥不停的大雨。
李素心中暗喜，这是典型的陷入回忆的模样，如果李道正按套路出牌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幽幽一叹，然后竹筒倒豆子般痛快利落话当年了，一切谜题马上要解开。虽然不明白为何所有人回忆往事时总要目光复杂地望向某个不知名的景物，但这就是套路，李素表示很理解。
父子二人待在窑洞里，李素耐着性子等老爹回忆唏嘘的往事，也许往事太漫长，李道正回忆了很久，李素不急，也不催促，他知道回忆得越久，爆出来的干货越多，他有的是耐心慢慢等。
一炷香时辰后，李道正终于结束了回忆，然后……眼一闭，往草堆上一倒，道：“累了，要睡了，你滚。”
李素目瞪口呆：“爹，您不能这样……”
“别吵！”
“爹……”
“滚！”
……
长安城。
李安俨所部已封锁了朱雀大街，麾下部将将朱雀大街内所有的文臣武将权贵家宅闯进去搜了无数遍，意料之中的，所有权贵和家眷全跑了，能住在朱雀大街的都是多年跟随李世民治国平天下的角色，不可能有蠢货，城中延兴门变乱方起，权贵们便意识到不对，纷纷收拾了贵重细软，带着家眷从后门出发，躲进了长安城某个不知名的寒舍贫宅中，偌大的长安城，又是兵荒马乱的雨夜，搜拿这群权贵可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力，李安俨耗费不起，朱雀大街的豪宅搜索无果后便果断下令部将撤回。
太极宫西面，通明门。
正门朱雀门外，李安俨所部叛军正与闻讯赶来增援的左右武卫打得昏天黑地，血流成河，西侧的通明门也增派了许多守军，执戈严阵以待。
寅时，离天亮不远的时辰，通明门外匆匆行来一辆马车，马车左右有百余名武士护卫，一路朝通明门而来。
门外的禁军紧张起来，纷纷扬戈斜指，神情戒备地盯着那辆马车。
马车很识趣地在数十丈外停下，武士掀开车帘，魏王李泰那圆滚滚的身子露了出来，在武士的搀扶下吃力地走下马车，然后独自一人走向通明门，一边走一边深呼吸，快到宫门前时，酝酿好的情绪终于爆发，李泰大嘴一瘪，忽然扯着嗓子干嚎起来，跪在宫门外捶地大哭。
“父皇，救儿臣一命啊——”
……
甘露殿。
李世民神情阴沉且疲惫，静静地看着李泰跪在殿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诉今夜的种种遭遇。
“太子兄长到底怎么了？父皇，儿臣真不知他到底怎么了……”李泰那张肥嘟嘟的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毫无美感，却哭得很投入：“……丑时一刻，千余叛军冲进了儿臣的王府，二话不说见人便劈砍，儿臣王府内的宦官，宫女和武士猝不及防之下死伤无数，儿臣在睡梦中被宦官叫醒，一众宦官和武士拼了性命挡住叛军冲入后院，儿臣仓惶从围墙下的小洞口爬出来，方才逃得性命，惊惶之下才打听到，原来竟是太子兄长谋反……”
李泰大哭，伤心地道：“儿臣与太子兄长一母所出，真正的亲兄弟，对兄长儿臣一直敬重有加，见人必行礼，见车必避行，每逢年节，送去东宫的节礼从未少过，父皇，儿臣自问无愧于兄长，为何兄长却对儿臣刀剑相对，欲置儿臣于死地？”
“诛杀儿臣倒也罢了，或许是儿臣这些年有什么事做得令兄长不满，故心生杀机，可是父皇啊，儿臣直到此刻仍然懵懂不解，太子兄长为何谋反？为何？父皇向来待太子不薄，而且这皇位迟早是他的，他谋反到底为了什么呀？”
李泰跪在殿内，一边嚎啕一边哭诉，说至伤心处，不由悲怆捶地不止，李世民脸色越来越阴沉，看到心爱的儿子哭得如此伤心，李世民的脸颊不由狠狠抽搐了几下，随即也浮上了悲怆之色。
“青雀，我可怜的儿，尔被此事拖累矣！朕无错，你也无错，错的是欲壑难填的人心啊！太子做下如此大逆之事，朕……已容他不得了！”李世民垂泪泣道。
李泰哭声愈发大了，手脚并用爬到李世民身前，大哭道：“父皇何出斯言！兄长有错，儿臣愿为他分担之，兄长只是一时糊涂，或许只是酒醉冲动之举，待他醒悟终会后悔，儿臣求父皇给兄长一条生路，勿使屠戮，伤了亲伦，父子手足相残，何其痛也，儿臣不忍睹！”
不得不说，李泰是个聪明人，聪明得太过分了。
今夜冒着风险，又是嚎啕又是哭诉，演技爆棚，为的就是这一刻情真意切说出这番话，他很清楚，在这个亲儿子背叛，父子刀剑相向的夜晚，父皇的心中该是多么的悲痛寒心，多么的孤独痛苦，所以李泰来了，冒着极大的风险进了宫，跪在父皇面前演了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一切的目的，便是为了说出刚才那番话。
凡事最怕对比，人与人也最怕对比，相比太子李承乾不孝不仁，大逆不道，李泰此时却跪在父皇面前为亲兄长求情，在李世民最痛苦最孤独的时候，两个儿子截然不同的表现落在他眼里，将会是怎样的感触？
果然不出李泰所料，这番话狠狠击中了此刻最脆弱的李世民，李世民闻言大哭，忘情将他搂进怀里，不停喃喃道：“青雀，青雀，朕的乖儿，你未曾负朕，很好，这很好……”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李泰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此刻他心中其实很想笑，得意的那种笑。
有了今夜这番仁孝无双的话，再加上他仅次于李承乾的嫡子身份和长幼排序，将来的太子之位恐怕已十拿九稳了。
空荡的大殿内，父子二人伤心痛哭不已，殿门外，常涂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
“陛下，常迎望所部已中埋伏，三千叛军进长乐门后，被李绩所率羽林禁卫射杀近半，余者被关在瓮城内负隅顽抗，无处可逃，东宫那边，程知节已率右武卫将东宫团团围住，未曾攻入，请陛下示下。”
李世民哭声方止，抬袖先为李泰擦干了眼泪，然后仰头悠悠长叹，仿佛叹尽胸中所有浊气，悲痛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得平静，冷漠，寒气四射。
“青雀，你方才说不知太子为何谋反，朕其实也不知，走，与朕一起去东宫，朕要当面问问他！”
李泰点点头，乖巧地跟在李世民的身后，缓缓走出殿门。

第六百八十九章 遇伏功败
太极宫，长乐门。
长乐门是皇城内门，与承天门，永安门三门并列，群臣每日朝会先入含光门，入含光门便意味着进入皇城范围，再往里缓行数里，才到长乐门，入长乐门便意味着进入了皇城的核心范围，朝会所在的太极殿，皇帝的后宫各色宫殿，皆在长乐门以内。
今夜的长乐门内外尸横遍地，鲜血将门内广场上的青石砖地都染红了一大片，急骤的雨水与鲜血混杂一处，却仍未能冲淡那令人窒息呕吐的血腥味，蜿蜒的鲜血仍旧那么浓稠，刺目。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血战，所谓“单方面”，是因为叛军中了埋伏，太子左率卫右郎将常迎望率兵从东宫出发，直奔太极宫而去，一路上踌躇满志，幻想着重复当年李世民玄武门之变的壮举，实施突袭一举将李世民拿下，而他常迎望作为从龙功臣，太子李承乾最坚定的拥戴者，并且指挥了夺门逼宫最重要的一战，如此功劳，堪比天大，来日大局鼎定，李承乾登基，而他常迎望的身份地位必然无法想象的尊贵，可谓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未来的富贵荣华，全系此战，毕其功于斯役。
所以常迎望领兵出东宫的时候是非常志得意满的，他本不是有本事的人，精于人却疏于事，说得直白点，此人早年投身行伍，只知对上官逢迎阿谀，但本身的能力却很不足，偏偏做官的运气不错，不知怎的便攀上了太子李承乾的高枝，而李承乾这个人当然也是个昏庸的皇二代，有人拍他马屁便乐得不知天南地北，二话不说便升官，反正天下是他老子打下来的，他怎么祸害都不心疼。
一来二去，五六年的时间，未立寸功的常迎望从一个小小的火长慢慢升到了右郎将，可谓大唐军史上的奇迹，而当上右郎将的常迎望抱太子大腿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实可谓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如果不是长得太丑，常迎望也不介意顶替称心那个妖艳贱货的位置。
这样一个人，指望他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将程咬金李绩这些当世名将踩在脚下，实在是痴心妄想。
所以，常迎望不出意料地中了埋伏，一个只知阿谀逢迎的人，遇到李绩这种近似于开了外挂般的名将，理所当然地栽了。
三千叛军踌躇满志刚进了长乐门，两头的宫门便忽然关闭，宫门城头上伸出无数弓箭，英国公李绩披甲戴盔，面色阴沉，嘴里冷冷迸出两个字，“放箭”，漫天箭雨朝宫门内的三千叛军激射而去，长乐门内恰好是一座瓮城，四面城墙，唯南北两道宫门出入，宫门关闭后，叛军正应了“瓮中捉鳖”这个成语，两头堵死，城头不停放箭，几个呼吸间，三千叛军便伤亡小半，过了一炷香时辰，叛军哭声狼嚎般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这年头投降不是那么简单的，不仅仅要看诚意，也要看价值和造成的严重后果，对皇权统治来说，留下这伙叛军的弊明显大于利，给他们活路等于给未来的大唐帝国继续埋下隐患，所以叛军的投降根本没有用处，李绩仍站在城头毫无表示，大将军没下令，城头左武卫将士便继续执行军令，不管下面的叛军有没有放弃抵抗，投降的姿势多么诚恳感人，手中的箭矢仍毫不留情地朝叛军激射而去。
直到最后，三千叛军只剩五百余人，领兵的常迎望吓得面无人色，身躯躲在几面围起来的盾牌后面瑟瑟发抖，其余的叛军再无一人抵抗，全部扔下兵器投降后，李绩这才意犹未尽地咂摸咂摸嘴，一副自己太心软的模样，下令叛军自缚手脚，鱼贯从宫门内走出。
一场在谋划中堪比玄武门之变的攻打宫城之战，就这样草草收场，踌躇满志的叛军刚进宫门便被现实狠狠扇了无数记耳光，分分钟教这群幼稚可笑的家伙做人。
宫门打开，近万左武卫将士扑上前，将活着的五六百名叛军尽数拿下，一排排叛军手脚被绑，垂头丧气跪在宫门外，等待皇帝陛下的发落。
……
东宫，凤凰门。
程咬金率领万名右武卫将士，已将东宫团团围住，东宫内灯火俱灭，所有的叛军全部被李承乾派出去夺门逼宫，东宫此时已成了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程咬金浑身披挂，大马金刀骑在马上，左右举着火把，将附近照得亮如白昼，程咬金百无聊赖地打了个长长的呵欠，仰头望着天空绵绵的雨丝，嘴里喃喃骂了几句，似乎在咒骂这见鬼的天气里太子不肯消停，把他老人家半夜撬起来干这件毫无挑战的差事。
“来人，传令下去，再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攻入东宫，拿下逆臣李承乾及东宫所有人等，交予陛下发落，嗯嗯，记得抓活的，死的不要，谁他娘把太子弄死了，你也干脆点自己抹脖子吧……”程咬金不耐烦地下了命令。
一名部将凑过来，面带犹豫道：“卢公，怕是不妥吧？”
程咬金环眼一瞪：“你在质疑本大将军么？有何不妥？”
“太子非外人，是陛下的嫡长子，未得陛下旨意，贸然攻进东宫，陛下恐会不悦……”
程咬金怒道：“大半夜老子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领着你们一群混账东西看这种小孩子把戏，不知几斤几两的玩意也妄敢谋反，掸掸衣袖便灭了他！现在害老子淋着雨傻等，老子生平历经百战，何曾干过如此窝囊无趣之事！听我的，半个时辰后攻入东宫，陛下那里俺老程担待！”
部将苦笑，程咬金领军一直是这般火爆脾气，很多年前便是了，奇怪的是，这些年跟随陛下南征北战，这样的火爆脾气居然胜仗无数，鲜有败绩，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程咬金似乎激起了心头火气，越说越来气，正暴跳如雷越骂越难听，这时听得后军一阵骚乱，接着一名羽林禁卫匆匆跑到马前行礼。
“程大将军，陛下与魏王殿下来了。”
程咬金一喜，咧嘴笑了起来，急忙下马步行上前，朝远处缓缓行来的李世民见礼。
本打算顺嘴邀几句功，这已是程咬金每次战后的常态了，然而借着火把微弱的光芒，程咬金发现李世民面色阴沉，两眼通红，似乎刚刚哭过，程咬金急忙闭嘴不语，难得老实地自动退避一旁。
李世民与李泰站在东宫门前，仰头看着东宫高高挂着的牌匾，牌匾黄底黑字，象征主人高贵的身份，这块牌匾是当初贞观元年李世民册封李承乾为太子，亲自书写后命人制匾挂上去的，今夜牌匾仍如当年一样崭新，可是当年那个乖巧可爱，满朝赞颂的太子，却早已变了模样品性。
呆立雨中，李世民静静看着那块牌匾，眼眶又渐渐红了起来，脸上水痕遍布，说不清是雨水还是泪痕。
“程知节……”
“臣在。”
李世民的语气冷冽如冰：“传旨，撞开凤凰门，入东宫！”
程咬金一愣，然后抱拳：“遵旨。”
后面的部将猛地一挥手，石破天惊般大喝：“攻城桩，上！”
“列队，拉弓，出刀！”
轰！
巨浪拍岸，无坚不摧。
……
东宫偏殿。
李承乾一身太子疏冕朝服，静静跪坐在正中，脸色灰败，目光绝望。
东宫离太极宫仅一墙之隔，前方战势他早已知道，当常迎望所部长乐门遇袭的消息传到东宫，李承乾便明白大厦已倾，无可力挽。
千古兴亡，朝代交替，唯“胜负”二字而已。
胜就是胜，胜了便能理所当然地享受一切胜利的果实，哪怕是逆臣造反，史书上都能编造出一个光明伟大的理由，将造反者的不堪劣迹遮掩得严严实实。
败就是败，败了便等待品尝失败后的苦果，从生前事，到身后名，怎样的事迹，怎样的形象，怎样的下场，全由胜利者说了算。
以臣伐君，以子反父，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李承乾知道今夜自己赌输了，输得很彻底，孤注一掷换来这个后果，愿赌服输。
程咬金兵围东宫的那一刻起，李承乾便换上了正式的疏冕朝服，跪坐在大殿内，等待胜利者攻进来，接收他们胜利的果实，包括他这个太子在内，也是胜利果实的一部分。
宫门外，程咬金所部已传来了喧嚣声，李承乾惨然一笑，仰天长叹口气。
是非因果，荣华富贵，今夜过后，皆是过眼烟云，从此再无相干。
称心踉跄着跑进殿内，他衣着凌乱，头发被雨淋得湿透，表情凄苦哀怨，脚下甚至连鞋都没穿，双足被路上尖锐的石子刺得满是鲜血。
李承乾呆怔地看着他，神情有些意外，随即释然且感激地苦笑：“原来你没走，我还以为你和那些宦官宫女一样都逃了或降了呢。”
称心跪在他面前，满脸泪水，摇头弃道：“奴不走，奴此生不弃殿下。”
李承乾苍凉大笑：“世上唯一不负我者，竟是一个优伶乐童，世间炎凉，不过如此，弃之何妨！”
称心跪在他身前，忽然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泣道：“殿下，奴也负过你，或许世上负你负得最深的是我，你不知罢了，现在不重要了，殿下，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
李承乾失魂落魄地一笑：“称心……当初我谋事之时，有宫人密禀，说你经常无故出宫，然后深夜回来，不知何往……称心，不重要了，确实不重要了。不管你负我多深，今夜四面楚歌之时，你还在陪着我，我已原谅你了……”
称心呆住，接着伏地大哭：“奴对不起殿下，奴必以死谢罪，但是殿下，你不能死！奴早在五日前便秘密在东宫北墙的墙根下打了个小洞，殿下从小洞出去，可至长安城北大明宫外，出了北墙，殿下可活得性命，至于以后，只能靠殿下自己挣命了，奴能为殿下做的，只有这些……”
李承乾叹道：“原来我谋此事，竟连你也不看好，所以预先为我留了退路，果真是天公不助，胜算断绝……”
称心急道：“殿下，军队马上要攻进来了，求殿下速速换衣逃出去！”
李承乾垂头，沉默许久，长叹道：“称心，我……走不了了。”

第六百九十章 父子相残（上）
李承乾能走，早在举事之前，他便有足够的能力为自己可能的失败留条后路，哪怕是现在，称心已给他留了后路，在大军围困之下他仍可从容遁去。
可李承乾不能走。
他是个没有能力的人，唯一的光环便是“太子”的头衔，除了这个头衔，他这个人可以说一无是处，比尘埃更渺小，逃离了东宫，远遁于域外，他凭什么活下去？
活到如今，享尽人间富贵，习惯了别人对他俯首称臣，也习惯了两眼望天，从鼻孔里淡淡的哼一声的尊贵生活，从今以后，他什么身份都不是了，唯一伴随他终生的，只有“朝廷钦犯”四个字，终日过着惶惶逃命如惊弓之鸟的日子，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比死更残酷，更折磨。
既如此，为何要逃？
李承乾不想逃，他想为自己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称心不明白他的感受，称心是底层的人，哪怕这几年的锦衣玉食过惯了，但底层人的心态却没有丝毫改变，在他认为，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称心不理解，当李承乾拒绝逃跑的这一刻，称心甚至以为他在嘴硬，强撑着面子，于是称心急了，一把拽住李承乾的衣袖，把他朝殿后拖去。
“殿下，这都什么时候了！保命要紧，要面子何用？”称心拽着他往后走。
没走出两步，李承乾狠狠一挣，袍袖挣脱了称心的手。
“我说过，我不走。”李承乾语气平静地道。
称心一呆：“殿下，你何苦……”
“称心，我知你负我，但我还是很感激，至少最后这一刻，你未弃我而去……”李承乾深深看着他，眼中满是久违的柔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以往我待你并不甚好，常使你委屈，可你仍不离不弃，此恩此情，承乾领受，今生无法报还了。”
“称心，你还年轻，有大好的人生时光待你消磨，你快逃命去吧，父皇必然彻查此事，无论你有没有参与，被父皇抓到肯定难逃一死，你逃了，能换我心安。”
“称心，我做下无君无父的大逆之事，累下许多罪业，辜负了上天给我的厚福，来世恐怕也投不了人胎，今生欠你之情，不知几番轮回才能报还，只能欠着你了。”
“称心，你若是女儿身该多好，至少我多了一个争夺天下的理由，因为你。”
李承乾梦呓般呢喃，说着说着，已泪流满面。
称心泣不成声，垂首跪在他面前，痛不欲生。
东宫凤凰门外，传来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李承乾仰天深吸口气，道：“快走！他们要攻进来了，晚了就走不了了。”
“殿下，奴愿随殿下赴死！”称心摇头大哭道。
“快走！你有什么资格随我赴死！”李承乾忽然变脸，怒目厉声道。
“奴不走！”
啪！
一记耳光狠狠扇在称心脸上，随即称心只觉下腹一痛，竟被李承乾一脚踹出老远。
“我是大唐太子，纵死也须高贵无暇，坦然体面，留你这下贱脔童在身边算得什么？滚！”李承乾怒喝道。
称心痛哭不止，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不肯离去。
李承乾怒极，再次飞起一脚踹去，称心那单薄的身子顺着光滑的地板滑出老远。
“滚！以后不必相见！”李承乾眼中浮起熟悉的残虐之色。
凤凰门发出轰然巨响，显然门已被破，杂乱的脚步由远及近，禁军已攻入了东宫。
称心露出绝望之色，再次深深看了李承乾一眼，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直到称心的身影消失不见，李承乾这才长呼一口气，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脚步声越来越近，李承乾却不慌不忙，伸手细心地整了整身上的太子疏冕朝服，并调整了坐姿，将自己的表情和形象调整到最端庄，最从容不迫的模样，然后，坦然直视殿门。
殿门外，右武卫禁军蜂拥而入，进殿后只见李承乾一人独坐殿中，短暂的一愣之后，所有禁卫忽然拔刀，刀尖指向李承乾一人。
李承乾面无表情，语气如冰：“吾乃大唐皇帝陛下钦封东宫太子，纵犯大逆，名分仍在，皇帝陛下未曾下旨废我，我便仍是太子，尔等安敢以刀剑向之，礼仪规矩何在！”
禁军将士纷纷愣了，犹豫半晌，为首一名都尉挥了挥手，众人急忙垂下刀剑。
很快，一道孤独苍老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外，所有禁军纷纷躬身行礼，连殿内端坐的李承乾也坐直了身子，垂下高傲的头颅。
“父皇……”
仅只一夜，李世民的眼角却添了许多皱纹，就连鬓边的头发都白了一片。
他静静地负手立于殿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承乾，久久不语。
李承乾表情从容，丝毫不见失败者的狼狈，面对李世民双目如利剑般的逼视，李承乾不躲不避，毫无惧色地直视，生平第一次，李承乾有了直视这位高高在上，世人敬畏的天可汗父亲的勇气。
四周皆敌，按剑而立，父子二人遥遥对视，空气沉寂冷凝，如置身万年冰山之中。
良久，李承乾哂然一笑，伏首跪拜。
“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冷冷道：“李承乾，你败了。”
“是，儿臣败了。”
“李安俨所部被牛进达的左武卫堵在朱雀街口，围而歼之，须臾可灭，常迎望所部三千人死伤大半，余者皆降，东宫已被破，李承乾，你尚有何言？”
“成王败寇，儿臣无话可说。”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隐忍胸中怒意：“李承乾，皇位迟早是你的，你为何行此大逆之事？”
李承乾讥诮般一笑：“父皇，皇位果真是我的么？”
李世民一滞，叹息无语。
是的，众所周知，李世民动过易储的心思，而且这心思一直不曾打消，李承乾这个太子必然会被渐渐不满所为的李世民废黜掉。
“纵被废黜，你终究是朕的嫡子，做个一生逍遥，衣食无忧的王爷不难吧？”李世民沉声道。
李承乾又笑：“儿臣若不是太子，他年无论哪个兄弟坐了龙庭，会容得下儿臣活着么？”
李世民再次语滞。
李承乾说的确实是实话，朝堂风浪见识得多了，李世民很清楚，太子一旦被废，等待他的便是生命的倒计时了，没有哪个新君会心胸广阔到任由那个名分比自己正得多的前太子安然无恙地活下去，这个人的存在便是对新君地位的威胁，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像李靖那样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来往，他的存在，永远还是威胁。
扪心自问，连李世民自己都做不到，他的那些儿子们就更别说了。
“所以，你便冒天下之大不韪，以臣伐君，以子反父？”李世民再次发怒道。
李承乾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儿臣为自己求条活路，有何不对？”
“朕何时不给你活路了？这些年你自省所作所为，一次一次令朕失望寒心，可朕哪一次没有宽恕你？今日你做下此事，你来教教朕，这一次教朕如何宽恕你？”
“儿臣错了，但我并不后悔，更不需要宽恕，本已生不如死，死亦何妨。”
父子间的对话火药味越来越重，李世民终于忍不住怒道：“当朕真忍不下心杀了你吗？”
李承乾凛然不惧：“当儿臣不敢死吗？”
气氛一触即爆之时，殿外匆匆跑来一名宦官，躬身禀道：“陛下，牛大将军传来消息，李安俨所部叛军六千四百余人已歼，死者三千余，伤者千余，余者或降或逃，李安俨及麾下十四名都尉皆降，皇城叛乱已全数平定。”
李承乾神情一变，接着露出深深的哀色。
李世民胸中正是怒气高涨，闻言不假思索地道：“传旨，李安俨及麾下从逆将领全数枭首示众，夷三族直系，家眷没入太常寺内教坊，世代为官奴不得开豁，常迎望枭首示众，诛九族，参与谋反者如赵节，杜荷等皆斩，汉王李元昌赐令毒鸩自尽，东宫属官失之督导，左右庶子于志宁，张玄素等，皆罪。”
一番处置的旨意接连下达，李承乾每听一句脸色便白了一分，最后额头已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李世民冷冷盯着他，道：“因尔之一念，而致左右数千人被牵连，丢了无数人的性命，李承乾，你可满意了？”
李承乾死死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血了仍浑然不觉。
看着儿子痛苦失神的模样，李世民心中一痛，眼眶不知不觉红了。
“自贞观元年册你为太子，朕为你遍请天下名师大儒教导，李纲，陆德明，孔颖达……这些人谁不是当世赫赫有名之儒士？谁不曾细心谆谆教导于你？幼时的你颇得朕疼爱，连满朝文武都对你宠溺无加，记得朕册封太子的诏书上怎么说的吗？‘早闻睿哲，幼观《诗》《礼》’，这句话正是朕和满朝文武对你的评价，那时朕和朝臣们都深以为意，觉得未来大唐的江山后继有人，不乏明君，你将来一定是个好太子，好皇帝，所以朕和朝臣们这些年拼了命的开疆辟土，毫无后顾之忧，因为朕想将一个辽阔无疆的社稷交给你，内无忧，外无患，你性子不如朕刚强，便安分做个守成之君，有那么多能臣名将辅佐你，创一个大唐盛世并不难……”
李世民眼眶越来越红，目光渐渐浮上深深的痛心：“可是……承乾，你为何变成了这样？为何？朕给你请的名师大儒，他们每日不敢懈怠，凡圣贤之言，帝王之道，终日教导敦促，使尔向学上进，他们教的东西，为何你一句都没听进去，却非要造朕的反？”
停顿片刻，李世民终于流下泪来，却忽然如受伤的狮子般厉声咆哮道：“这世上谁都能造朕的反，唯独你不能！你是朕的亲儿子，你的身体里流淌着朕的骨肉精血，每一寸，每一滴都是！朕的敌人还不够多吗？为何连你这个亲儿子都反了？”

第六百九十一章 父子相残（下）
随着年岁的推移，人终归会变的，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人，大多数人在岁月的洗涤下变得更成熟稳重，更明白责任担当，更知道生活不易，就算是个不争气的，至少也会努力做到无害于社会，不给人类添麻烦。
当然，还有一种人，随着年岁越长，却变得越来越坏，与幼时的聪明乖巧恰好形成强烈的反比，从人性上来说，其实也是说得通的，好孩子当得太久了，被父母长辈寄予的期望越来越大，于是肩上背负的压力也越来越重，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于是在成长的过程里，不由对父母长辈千叮万嘱不要学坏的“坏”字产生了好奇，他们很想知道，“坏”起来的感觉是怎样的，是否能让长辈对自己少一些期望，多一些关爱，或者变坏后能令自己不那么累，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好孩子变坏孩子，有时候理由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是寻常家庭里发生的事，顶多只能引来父母的失望，长辈的痛心，以及坏孩子肆无忌惮的闯祸，可是如果这个已经学坏的孩子是高高在上，未来要继承整座江山的东宫太子，而且这个太子手里还有不大不小的权力，以及一群为了荣华富贵可以拼命的武将军士，那么这个坏孩子造成的危害可比寻常家庭严重得多。
李承乾已亲眼看到自己惹祸的后果，无数人头落地，无数家庭一夜间分崩离析，无数妇女老弱即将受尽一生屈辱，无数原本衣食无忧快乐成长的孩童不得不成为永世不可开豁的官奴。
一旨令下，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这一切，全因一个坏孩子惹下了一桩天大的祸。
李世民一生仇敌无数，从隋朝一直到如今，大唐的疆土越开越多，敌人也越来越多，李世民有胸襟气度，他从来不把敌人放在心上，但凡是无法化解的仇恨，无法互谅的敌人，那么，直接碾压过去，让敌人再投胎便是。
可是李世民没想到，自己曾经那么疼爱那么器重的嫡长子也成了他的敌人，不共戴天的那种。
这是李世民最痛苦的事，如果说以前他还沾沾自喜于“天可汗”的尊号，还有一种“我就喜欢你恨我恨得咬牙切齿却拿我无可奈何”的状态，那么直到今夜，嫡长子的背叛终于将他骄傲的外壳狠狠击碎。
李世民曾经背叛过亲人，不仅背叛过，还对亲兄弟痛下杀手，他的长兄就在玄武门内被他亲手射杀，他的父皇被他逼宫，迫不得已而禅位，他想要的一切都得到了。可是今夜，他终于尝到被亲人背叛是怎样的滋味，原来竟是那么的痛楚，如万箭穿心，痛不欲生，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感到万念俱灰，感到原来自己的一生竟然如此失败。
亲人的背叛，也终于被荡平，过程非常轻易，这本是一次不成熟的谋反，几个不成事的纨绔子弟商议出来的谋反计划，怎能敌得过这些历经百战老奸巨猾的君臣？此刻谋反的主犯正跪在他身前，李世民仍旧掌握着世间的一切生死，包括这个主犯的生死。可是……李世民仍感到痛心，痛到呼吸窒息，心如针扎。
该如何处置自己的亲儿子？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神情瞬息万变，迟疑踌躇，眼泪也越流越多。
“承乾，你到底想要什么？要权？朕予你参知朝政，贞观四年朕便下过诏令，允皇太子‘宜令听讼’，并言‘惟尚书省不伏者，于东宫上启，令承乾决断’，朕每亲征出巡，皆由你监国督政，并授临机决断之权……要钱物？去年朕颁‘皇太子用库物勿限制’诏，凡倾国库所有，皇太子但用之而不限……要美色？这些年你东宫属官打着天家的幌子，四处搜罗天下美色，仅长安城周边雍州境内，一年向你进献的美女便不下百人，如此多的美女入你东宫且不说，你还好渔男风，豢养男宠，那个名叫‘称心’的男宠近年独得你宠，每有御史参劾，朕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李世民悲叹道：“权，钱，色，天下万物所纳，无非这些而已，承乾，你要的朕都给了，朕是天下共主，你要什么朕都给得起，只求你正心正意，苦学圣贤之言，帝王之术，将来毫无后顾之忧地继承这座江山，可你……究竟想要什么而没有要到，却来谋你父皇的反！”
李承乾垂头泣道：“儿臣……只想要命，父皇，时至今日，有些话儿臣说出来无所谓了，父皇早年疼我宠我，我深感父恩，常思报还，可是自贞观九年后，父皇为何对魏王泰的恩宠愈重，那时的儿臣还是个兢兢业业，勤学懂事的太子，未曾做出让父皇失望伤怀之事，父皇对他恩宠愈重，引朝野臣民议论，而致儿臣太子之位渐渐不稳，儿臣那时起逼不得已，为了保住东宫之位，遂与魏王泰明争暗斗，渐渐变了心性……”
“父皇，江山既是我的，何以如此恩宠魏王？父皇不妨自问，这些年魏王泰的王府，车马，仪仗，赐田等等，无不超出礼制许多，甚至连仪仗都与儿臣并肩而平，房玄龄，魏徵等老臣屡屡上谏，言父皇赏赐甚厚不妥，恐引朝野人心动荡，父皇您纳过谏吗？父皇宠他，想都不想便赐下赏赐，您可否想过，每赐他一分，儿臣这个太子的威望便削弱了一分，儿臣心中便更恨你和李泰一分！您问我为何变成这般模样，父皇，我告诉你答案，我被你和天下人逼成了这般模样！”
李世民闻言如遭雷殛，怔怔看着哭诉的李承乾，一时间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人头晕目眩，几欲栽倒。
“贞观九年，你母长孙皇后去世，魏王泰常在朕面前哭诉丧母之痛，他的身子向来不好，每每哭到忘情，便有气短胸闷，四肢抽搐之险，再加上他自小勤奋好学，满腹经纶，朕深喜之，亦深怜之，故常有忘形之赐，朕知你不满，其实也是有意为之，让你深知危机而不敢懈怠，没想到你竟恨朕如斯……”李世民的脸颊痛苦地扭曲着。
李承乾泣道：“父皇既如此喜他怜他，贞观元年便当册封他为皇太子，儿臣也能留得一条活命，一生做个逍遥王爷，何苦册立了儿臣后又动摇心念，儿臣当了十几年的太子，一朝被废，焉有活命？父皇心存一念，可曾为儿臣的性命想过？”
李世民流着泪怒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谋反啊！这些话你若早与朕言明，朕岂能不知利害？今夜你做下如此大逆之事，天亮之后便会举世皆知，朕纵是皇帝，也断然压不下这等大事，你教朕如何恕你？”
李承乾凄然笑道：“儿臣举事那一刻起，便不存活命之念了，今夜这般死法，终归好过将来废黜后被新君害死……父皇，儿臣无话可说，这些年辜负了父皇和天下厚望，儿臣只求一死，求父皇处置。”
李世民老泪纵横，深深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印入骨子里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转过身去，举袖拭了拭泪，语气却忽然便得冷冽如冰。
“来人，传旨，着尚书省礼部拟《废皇太子诏》。”
身后，李承乾释然惨笑，深深朝李世民跪伏。
“儿臣谢父皇恩。”
李世民脸颊痛苦地扭曲起来，这一刻心中之痛，尤胜当年玄武门内朝长兄射出的那一箭！
……
一夜秋雨，不知何时已停了。
天边已蒙蒙亮，朦胧的曙光投射在长安城的街巷里，街巷内外，皆是残肢断臂，尸首遍地，无数府兵搬动着尸首，一刻不停地将这些曾经的袍泽搬上牛车，一辆辆牛车将尸首迅速运出城外。
各坊的坊官指挥着手下的皂役，打水冲洗着街巷里的血迹，一队队叛军手脚被缚，被长绳串成一条线，垂头丧气地在府兵们的押送下，走向城外临时搭建的俘虏大营，而一夜激战中被毁坏的民居，百姓们也纷纷调和着泥浆，搬运着砖瓦，一寸一寸地修复……
一切都在修复之中，努力恢复到昨日以前的风貌。
可是人心，却永远无法修复了。
这是一场内耗的大战，各有伤亡，胜负已定。
天刚亮，太极宫承天门的城头钟楼上，骤然敲响了节奏急促的钟声。
仿佛约好的信号似的，长安城内所有的宦官人家忽然打开了大门，朝臣穿着各色朝服，衣冠周正地朝太极宫汇聚而去，一如每日的朝会一般，神态从容，步履沉稳。
长安大街上，坊官和皂役们仍在奋力冲洗路面上的血迹，朝臣们的踏下的每一步，皆踩在雨与血混杂的青石砖上，留下一行行触目惊心的血脚印，仿若一本苦难深重的青史。
幸好，雨停了。

第六百九十二章 风平浪静
仅仅一夜，一场有计划的谋反被迅速扑灭，来得快去得也快。
天亮后，长安城内已经清扫干净，数千尸首被迅速转移，街上除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还有正在修复的民居，几乎已找不到任何激战过的痕迹，国家的力量，一抬手便将他们想抹去的东西抹去了。
太子谋反的消息早在夜里便开始疯传，从朝臣府邸传到百姓人家，天亮后当城门打开时，这个消息也随之传出了长安城，以瘟疫般的速度传往四面八方。
长安震惊，天下震惊。
这几乎是个不敢置信的事实，皇位继承人是最没有理由谋反的人，抛开父子亲情不提，太子与皇帝的利益永远是一致的，因为这座江山迟早会是太子的，可偏偏就是他谋反了，而且显然是有预谋有计划的行动。
不知内情的人诧异，震惊，而长安城里知道内情的许多文臣武将权贵们，在得知李承乾谋反后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震惊，随即却释然。
长安城里的朝臣们对局势是看得最清楚的，他们清楚李承乾这个太子日渐尴尬和艰难的处境，也明白李承乾的心情，所以最初的震惊过后，朝臣们心里还是颇为理解的，他们都知道，李承乾谋反最大的理由或许并非当皇帝，而是给自己挣命，只求一条活路。
看似很可笑很荒诞的理由，但偏偏是事实。堂堂太子，天下第二人，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为了给自己挣出一条活路，却不得不匆促地笼络了一批将士，赶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里匆匆举事谋反，然后，不出意料的失败。
钟楼的钟声连续不断敲击了一百零八下，钟声停，四品以上朝臣已集中在太极殿内。
李世民龙袍裹身，头戴玉冕，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朝会上。
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朝会，自大唐立国以来，气氛如此凝重的朝会只有两次，一次发生在玄武门之变的第二天，高祖皇帝李渊惶惶不安地坐在金殿上，群臣朝班里，太子李建成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春风得意的秦王李世民，没到一个月，高祖皇帝下诏禅位，李世民登上了那张世人向往羡慕的宝座。
今天是第二次，讽刺的是，两次都是天家父子手足相残后的结果。李唐江山这数十年，似乎已经形成了一个优良传统，天家好斗，好权欲，所以对外能够威服四海，对内也是优胜劣汰，想当皇帝，先干掉几个亲人再说，表亲都不算，一定要直系，有实力的人才能享受最终的胜利果实。
今日的朝会便透着一股凝重紧张的气氛。
李世民面无表情坐在金殿上一言不发，旁边一名宦官走出来，大声宣念圣旨。
首先，解释了昨夜长安城发生的叛乱，叛军总计近万人，涉事武将百余人，为首者，大唐皇太子李承乾。
接着，宣念《废皇太子诏》。
“……邪僻是蹈，仁义蔑闻。疏远正人，亲昵群小。”
“……酒色极于沈荒，土木备于奢侈。倡优之技，昼夜不息。狗马之娱，盘游无度。”
“……既伤败于典礼，亦惊骇于视听。桀跖不足比其恶行，竹帛不能载其罪名。岂可守器纂统，承七庙之重。”
这些都是评价李承乾的原话，当然，没一句好话，事实上整篇圣旨都没有一句好话，全是历数李承乾如何罪恶，如何残暴的评语。圣旨最后，终于落音。
“……承乾宜废为庶人。朕受命上帝，为人父母，凡在苍生，皆存抚育，况乎冢嗣，宁不锺心。一旦至此，深增惭叹。”
自古以来，谋反一直都是大逆之罪，位列诸罪之首，处置谋反非常的简单粗暴，那就是杀，不仅杀主谋从犯，连九族亲眷都不放过。
可是这道圣旨里，处置的结果似乎与以往不同，李承乾最终只是被废为庶人。
下面的朝臣惊疑不定，谁也不明白李世民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以常理来说，李世民几乎可以算是靠谋反上位的，这种人生平最忌讳的往往也是谋反，永远不希望有人效法他当年的事迹，任何涉及到谋反的人都应该毫不留情地杀掉，包括亲儿子在内。
可是李世民却偏偏给谋反的主谋留下了一条活路，只是被废为庶人，只能说，冷酷无情的帝王在承受被亲人背叛的痛苦之后，终究还是为亲情留下了几分情面，做给天下人看也好，宠爱儿子也好，或是安慰自己的良心也好，李承乾的命保住了。
然而，李承乾只是个特例，帝王终究是冷酷无情的。
宦官宣念的第二道圣旨，便将他冷酷的一面淋漓地展现出来了。
谋反从犯李元昌赐自尽，杜荷，赵节，李安俨，常迎望等全部枭首示众，并诛连九族，东宫属臣张玄素，杜正伦等督导不严，涉事株连，免职下狱，陈国公侯君集涉事，除爵免职下狱，朝中原太子阵营的朝臣百余人，免职的免职，流放的流放。
唯一一个处于风暴中心却幸免的人，是东宫左庶子兼太子詹事于志宁。早从贞观九年，李承乾渐渐变坏开始，于志宁便不停劝谏李承乾改邪归正，常常因言辞激烈而与李承乾发生冲突，不仅如此，于志宁还学会了典型的后世老师的套路，学生不听话就告状到家长那里，所以这些年于志宁屡屡向李世民面谏，不停的与李世民商议如何纠正太子的恶习，如何引导太子勤学向善等等，平心而论，在教导太子这方面，于志宁已做到仁至义尽了，李世民对他的表现自然很清楚，所以这次太子谋反，东宫所有属官几乎全部贬谪落罪，唯独放过了于志宁。
一场大规模的朝堂清洗，在李承乾谋反事败后的第二天，就这样令人猝不及防的开始了。
……
太极宫气氛紧张凝重的朝会正在进行时，长安东市的广场上，李安俨，杜荷，赵节，常迎望等从犯五花大绑，静静跪在广场中间，周围府兵戒备森严，围观百姓人山人海。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蹄声如雷霆般狠狠敲击在众人的心头，百姓们非常迅速地主动让出了一条道，而广场中间的李安俨等人脸色一白，浮上惊恐绝望之色。
骑士并未下马，手中高高举着一卷黄绢，坐在马上大声道：“奉圣谕，李安俨，杜荷，赵节人等，事涉谋反，罪极不赦，枭首！”
一排刽子手早已等候一旁，闻言立即上前，验过人犯正身，雪亮的大刀狠狠劈落，数颗人头落地。
……
太平村。
长安城的热闹并未在太平村掀起太大的波澜，事实上李素今早连朝会都没参加。
李承乾谋反，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有李素的影子，甚至李承乾谋反仓促发动都是李素直接造成的，但今日长安城的热闹李素仍没有参与，如此说来，倒真有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境界了。
当然，这种事是不能拿出来炫耀的，如果李素心性够狠的话，应该反过来把所有知情人全部灭口，包括那位胖得像猪一样的魏王李泰，否则李素做过的事如果暴露到李世民面前，杀他一万次都不冤枉。
一夜激战，李家也是伤亡惨重，部曲十余人牺牲，老爹李道正受了不轻的伤，还有郑小楼和王桩等，皆是重伤在身。
敌人尽数伏诛，一夜的清理，天亮以后，李家主仆人百余人从窑洞搬出来，回到了太平村。
幸运的是，昨夜敌人追杀至李家后发现中了空城计，暴怒的敌人马不停蹄继续追杀下去，没有时间把李家一把火烧了，所以李家众人回到家时，府宅基本仍是原样，不需要修复，连财物都一点没少。
回到家后便是一阵人仰马翻似的忙碌，一上午过去，众人各归原位，基本安顿妥当。
郑小楼，王桩和他婆姨都从昏迷中醒过来了，郑小楼还是那副臭脾气，受了重伤也一声不吭，面对李素真挚的道谢，他只扔了一记鄙视的白眼，然后翻过身继续睡过去。
家中诸事安顿好了以后，李素又去了王家，将王桩和他婆姨送了回去，面对王桩爹娘心疼焦急的模样，李素心中也非常难受，急忙温言安抚，并且自承罪错。
下人从长安城请来了最好的伤科大夫，悉心将李道正，郑小楼和王桩等人的伤口敷了药，王桩和他婆姨的气色一直不大好，李素又急忙命人从家里取来最好的补药，按照大夫的嘱咐，李素亲自给王桩熬药，忙活过后，一上午也过去了。
王桩的伤很重，胸口被劈了一刀，后背也挨了两刀，夜里激战之时，是他和婆姨周氏拼死挡在李道正前方，护住了李道正和窑洞里的妇孺，最后王桩夫妻二人失血过多，力竭而昏迷过去。
李素打从心底里感激，这种感激之情偏偏还不能当面说出来，从小到大的兄弟，说“感激”“道谢”之类的话未免有些矫情，王桩也会不自在。
周氏被翁婆扶进了内室养息，王桩睡在堂上，李素盘腿在一旁陪着他，见周氏走了，李素这才悄悄凑到他耳边，问出了久萦于怀的疑问。
“你昨夜赶来窑洞护我爹周全，这个我能理解，但你婆姨居然也如此深明大义陪你赴死，老实说……你给你婆姨灌迷魂药了？滥用违禁药犯法你造不造？”

第六百九十三章 疑窦难解
李素以前对周氏的印象一般，王桩成亲好几年了，作为同村发小，李素对王桩的婆姨却始终无法产生太好的印象，因为她的泼辣。
周氏确实很泼辣，泼辣的程度与她的实力成正比，据说她的娘家的老爹曾是某位将军帐下亲卫，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所谓“亲卫”的意思，差不多与后世的特种兵相似，或许更强一些，忠心是首要的，其次是身手，没有一身高强超凡的功夫，没有以一敌十甚至敌百的武艺，是没有资格当亲卫的，亲卫往往是将军的第二条命，他们用自己的肉身为将军筑起生命的最后一道防线，将军身边的亲卫若死光了，这位将军差不多就可以上路了，否则，但凡还剩一个亲卫，将军都有翻盘的可能性。
周氏完美地继承了她老爹的一身超凡武艺，身手之强悍，李素虽没亲眼见过，但经常看到王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偶尔还带着半个熊猫眼，足以说明一切，有时候连李素都忍不住慨叹。王桩的身手不算最好，但力气却真的不小，第一次入伍府兵便被选进了陌刀队，一位力扛山鼎的陌刀手，战场上舞动二十多斤的陌刀虎虎生风，活脱的人肉搅拌机，回到家却被婆姨轻轻松松想揍就揍，而且揍得响亮，想揍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王桩纵然还手亦无济于事，往往被揍得更惨，李素有时候设身处地想想，还真觉得这么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也不知道王桩死皮赖脸活下去的意义在哪里……
直到昨夜，周氏义无反顾陪王桩赴死，夫妻并肩击敌之后，李素对周氏的印象终于改变。
很实在的女人，她对救援李家或许没兴趣，但她昨夜在窑洞前说的话却非常清楚，她只是陪她家男人赴死。
李家欠他们夫妻的恩情另说，李素实在很为王桩高兴，高兴他娶了这么一位愿意为他赴死的女人，生活里的油盐酱醋消磨了意志，也冲淡了感情，世上如果有那么一个人，在陪你共同经历了油盐酱醋的日子后，还愿意陪你同生同死，那么，这个人一定一定不要让她真的死去，她是最值得珍惜的。
拍拍王桩的肩，李素笑得很开心。
“有句话迟到了好几年，但我一定要说出来，迟到总比不到要好……王桩，恭喜你娶了个好婆姨，以后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多生几个娃，王家有贤妻若斯，十年内定然富贵发达。”
王桩咧嘴一笑，眼中也浮起几许喜悦欣慰之意，看来昨夜的经历，对夫妻二人的感情来说，也是一次难遇的洗礼和升华，王桩心中对婆姨的爱意更深了。
“我就不客气收下你的恭喜了，对了，为何这句恭喜迟到了好几年？几年前我成亲时你为啥不说？”
李素露出同情之色：“你夫人如此剽悍，老实说，以前我真没法违心说什么恭喜，我这些年想的是你会不会某天被婆姨活活揍死，然后每年清明节上坟我又得多跑个坟头上香烧纸……”
王桩脸有点黑：“……我本已受了重伤，侥幸活了下来，如果再被你活活气死，我算不算古往今来死得最冤枉的人？”
二人大笑，笑声渐渐低了，李素深深注视着他，道：“你本已成家立业，我做的事情很危险，所以这次我没有叫你，以后你也莫再冒险了，我背不起王家的债，更没法还他们一个儿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桩憨笑道：“道理谁都懂，我也是有家室的人，上有老，下有妻，谁不希望一生平平顺顺无风无浪活到老？可是……昨夜是你家的事啊，跟我家出事有何分别？事到临头，我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想也不想抄刀便走了。”
“以后你……”
王桩忽然打断道：“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还怎么办，李素，你与亲兄弟没啥分别，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李素叹了口气，无声地拍了拍他的肩。
都说“人生难得一知己”，可在李素看来，遇到一个懂自己的知己并不重要，王桩其实大多数时候并不懂他，李素每天想的东西太深太复杂，王桩不可能懂，但李素有难时，王桩却总是第一个跳出来，毫不犹豫为李家遮风挡雨，这样的朋友，比知己可贵千万倍。
道谢的话李素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正如王桩所言，亲兄弟般的交情，说“谢”字太生分了。友情是相互的，李素相信如果有一天王桩有难，他也会义无反顾地迎头而上，不惜与天下为敌。
停顿片刻，李素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盯着王桩，道：“有件事要问你。”
“你说。”
李素想了想，道：“你昨夜驰援，赶到窑洞后，我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
李道正的来历成了李素如今心中最大的疑团，除了疑惑，心里还有满不是滋味，亲爹曾经的往事和身份居然连儿子都瞒得死死的，真怀疑自己这个儿子是不是他来太平村之前顺手在路上捡的，联想到自己长得如此英俊倜傥，卓尔不群，而老爹那模样实在是……
越想越可怕，越想越不踏实，李素真害怕自己跟传说中的隔壁王叔叔有什么该死的瓜葛……
所以回到太平村后，李素的一颗心仍悬得高高的，久久不能落下。
王桩闻言却睁大了眼，眼中满是赞叹钦佩之色，情不自禁地赞道：“不说我还忘了！李叔真是英雄好汉呀！一个人，一柄长戟，居然将百十号人挡了大半夜，那身手，那气魄，啧！”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语气有点不善了：“你是不是弄错重点了？重点不是要你夸他，是要你回忆回忆，我爹昨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王桩愕然：“我刚才没说吗？一个人，一柄长戟，挡住百十号人，昨夜是在拼命呀，除了拼命，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李素，你傻了？”
李素咬了咬牙，真想给这家伙再添一道伤口，致命的那种。
“你们夫妻赶到窑洞时，我爹跟敌人动手难道没高喊几句口号，或是亮一亮身份什么的？……王桩，虽然你对我李家有恩，但我还是不得不问问，你到底是不是傻？我爹一个平凡的老农，平日只知种地耕田，忽然有一天他变成了以一敌百的英雄好汉，而且武艺身手无比高强，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你难道不觉得震惊吗？不觉得奇怪吗？”
王桩呆怔地看着他，愚蠢的样子令世界绝望。
良久，王桩忽然重重拍了一下大腿，大声道：“对呀！李叔咋变了样呢？昨夜他那身手我亲眼瞧了，十个我这样的大汉近不了身，咋回事么？”
李素重重叹气，捂脸哀叹。

第六百九十四章 大乱余波
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它的隐秘性，以及……死活撬不开的嘴。
李道正就是，李素问过不下十次，李道正总是不说，只是板着一张脸，问得急了，抬起一脚把李素踹飞，力道之重，让李素愈发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
当然，眼前的王桩也实在令李素很绝望，这家伙向来只靠蛮力，从来不动脑子，李道正昨夜威风成那样了，竟然一点也没怀疑，说他蠢萌吧，实在是高抬了他，只见蠢，不见萌。
所以，李素问完之后便和王桩大眼瞪小眼，相顾无言。
良久，李素终于绝望，起身拍了拍他的肩：“你好好养伤，还有……好好活着，保持你的单纯，纯到死。”
王桩不高兴了，黑着脸道：“这肯定不是句好话。”
“胡说，明明是夸你，咋分不清好赖人咧。”李素义正严辞。
然后，他便在王桩脸上看到迟疑的表情，显然正在认真思考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夸他。
李素又叹了口气，果然很单纯，无药可救的那种纯。
……
王直从长安城赶回来了，回来才知道李家出了事，一脸的后怕与自责。不得不说，李素的家人被追杀，事前大家都没想到，小小的疏忽差点酿成大错，王直深以为疚。
事情已过去，李素温言安慰了几句，连他这个自诩聪明人的都没想到，哪能责怪王直呢？
王直回到太平村，同时也带来了长安城的最新消息。
总的来说，长安城一片混乱。
李承乾被锁拿下狱，一群追随他谋反的纨绔子弟和武将们也人头落地，不仅如此，这些主谋的家眷亲属倒了血霉。从逆者之一杜荷，原本家世显赫，而且圣眷恩隆，他本是一代名相杜如晦的次子，贞观初年时所谓的“房谋杜断”，杜如晦便是其中的“杜断”。
杜如晦仅只二子，其中长子杜构继承了爵位，次子杜荷也破例封了襄阳郡公，恩圣不可谓不隆，杜荷本是鼎鼎大名的治世名臣之后，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稀里糊涂跟着李承乾做了这件要命的事，下场很显然，杜荷被枭首示众的那一刻，整个杜家也倒了霉，全府上下被查抄，长子杜构本是慈州刺史，被圣旨追罪出城，除爵流放岭南，杜荷当然更是一刀斩了，赫赫一代名相，仅只两代辉煌，便荣光不再，大厦颓倾。
余者如赵节，李安俨等从犯，其家眷亲属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不仅如此，朝堂如今的重中之重并非处置谋反主犯从犯，而是借由此事开始了一轮规模极大的清洗，但凡与李承乾阵营有些微关系的朝臣全部被锁拿下狱，然后刑部大理寺收集证据，三省宰相联堂会审定夺。
据王直所说，长安城如今可谓处处皆闻啼哭声，常有凶神恶煞的刑部或大理寺官员领着一群禁卫，冷不丁便出现在某位朝臣的府邸前，然后这家人便鸡飞狗跳，从上到下锁拿入狱，太子李承乾数年前没这么坏的时候，他的阵营里可站了不少朝臣，站大唐未来国君的队，几乎没什么太大的悬念，想必是非常安全的，所以站在他阵营里的朝臣可真不少，四品以上官员不下二百人，四品以下那就更多了，李世民这一番清洗，整个长安城几乎都被他掀起来了。
官员拿下了一大批，空出来的位置怎么办呢？
很简单，以前混得不得意的官员，不愿阿谀逢迎的官员，或者品级低微到连站队的资格都没有的官员，成了这次清洗最大的受益者。他们迅速被尚书省吏部审核之后，立即走马上任，接替了那些罪官的位置，当然，魏王李泰也成了最大的受益者，李承乾谋反举事之后，李泰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进宫，说了一番最合适的话，极快地获得了李世民的信任，所以这次清洗刚开始，李泰便迫不及待地将投靠自己阵营的朝臣使劲往里面塞，有了李世民的默许，主持此事的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不便多说，但有所请，基本满足。
所以这次清洗，李泰受益不小，极大地扩张了朝堂势力，有人悲时自然有人喜，李承乾的败落，眼看着魏王李泰突然崛起，朝堂众臣冷眼看着这一切，大致已认定不出意外的话，魏王李泰很可能是下一任的东宫太子人选，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人选。
王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李素越听脸色越阴沉，再想想如今那小屁孩李治，恐怕仍然懵懂无知躲在太极宫哪个角落里，带着妹妹小兕子撒尿和泥巴玩，李素便不由一阵头疼。
皇帝不急，太监不急，他急了，想想就下贱啊。
“喂，你咋了？脸色咋不对？”王直终于发现李素脸色难看。
李素叹道：“我在想，要不要干脆投到那个死胖子的阵营里去算了，那小屁孩怎么看都像是个没出息的样子……”
王直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你在说啥？”
李素咳了两声，道：“我问你啊，如果说……我想扶持一个人，把他使劲往高位上推，可这个被我扶持的人却总是不争气，总是让我操碎了心，你说我该怎么办？”
王直呆怔半晌，然后露出悲伤的表情：“……你是在说我吗？最近我又干了啥不争气的事？”
“……误会了，或许以前确实说你，但这一次不是。”
“……中间那句完全可以省略，让彼此都愉悦的。”王直的目光很谴责。
“我愉悦就行。”
……
是时候跟李治聊聊人生和理想了，做人最可怕的不是像一条没有理想的咸鱼，可怕的是这条咸鱼根本不觉得自己需要什么理想，只想做一条安静的臭咸鱼，任何咸鱼以外的存在状态都仿佛侮辱了自己。
李治如今的状态差不多就是这条咸鱼。
李素心里暗暗着急，眼看李泰那个死胖子趁着朝堂清洗大肆扩张势力，朝堂的地盘一点点地被死胖子吞掉了，李素便觉得焦灼不已，现在李泰安插进去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成为李治将来登位的阻力，当阻力大到无法想象时，很难说原本的历史轨迹会不会发生改变。
“对了，太子下狱后，陛下又下了旨，将其流放黔州，过几天大概要上路了。”王直忽然补充道。
“流放黔州？”李素眼睛一眯，目中顿露杀机，嘿嘿冷笑：“黔州是个好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王直一惊：“你难道想……”
“我什么都没想，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有布置……”李素飞快换了一副笑脸，充满诚意地看着他：“一大早赶回村里，应该还没吃饭吧？”
王直呵呵憨笑，点头：“对啊。”
“正事说完了还赖在我家不走，莫非等着我留你吃饭？”
“难道你不留？”
李素一脚踹去，笑骂道：“你兄长和大嫂躺在家里痛得直叫唤，还不赶紧滚回去看看他们！”
……
正午时分，太平村外不急不徐行来一队仪仗，大乱甫过，东阳公主从太极宫回到了道观。
李素刚得到部曲禀报的消息，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犹豫什么时候去道观见他，便见薛管家一脸古怪兴奋之色匆匆进了院，告诉李素一个很惊人的消息。
东阳公主造访李家，人已在李家大门外等候。
李素吓得跳了起来，一脸的惊悚。
确实很惊悚，他和东阳的关系其实早在几年前便世人皆知，长安城内外无人不晓，连李世民都默许了他和东阳这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存在。
关系归关系，但也要注意分寸火候，不能以为李世民默许便得意忘形，所以尽管世人皆知，李素和东阳也同时很默契地保持低调，有外人在的场合通常都是非常规矩地见礼，说话从来不逾矩，李素经常去道观与她私会，但东阳却从未登过李家的门，怕的也是太高调了被有心人拿出来作文章。
没想到这次东阳从宫里回来，居然非常反常地主动登门了，李素感觉很震惊，比发现李治其实是条咸鱼的事实更震惊。
李素坐在院内树下愣神，薛管家仍站在他身旁等他吩咐。
李素犹豫片刻，道：“公主殿下怎样的穿着？可带了仪仗？”
薛管家道：“穿了一身寻常的道袍，只带了一名宫女和一队挑着礼担的仆役，并无仪仗。”
李素点头，东阳心思灵巧聪慧，登门拜访也很注意分寸，李家的正室大妇毕竟是许明珠，而他和东阳的关系如果公开化的话很难定位，所以东阳穿道袍简行来访，为的就是不给许明珠这位李家正室脸面难堪，不以公主的身份压人。
李素想了想，道：“既然没带仪仗，不必开中门，侯府也不必出迎客仪仗，我亲自去迎便是。”
薛管家咂摸咂摸嘴，似乎有点遗憾。胖老头总觉得任何权贵登门都是件很荣耀的事，荣耀的事就应该大张旗鼓大摆排场，公主殿下头一次登门居然如此低调，胖老头感觉很不爽，没处显摆了。

第六百九十五章 公主尽孝
登门拜访有拜访的规矩，先递名帖再打招呼，主人先做好迎接的准备，客人登门才能宾主尽欢，比如现代的手机接电话，不管三七二十一，想打便打了，从来不问接电话的人乐不乐意，更不管礼不礼貌，文明到底是在进步还是倒退，实在难说。
东阳登门有些贸然，在如今讲究礼数的社会里，未免于礼不合。不管穿着的道袍再怎么朴实无华，登门再怎么低调，公主终究是公主，她的身份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所以贸然登门未免有纡尊降贵之嫌，落入朝堂御史耳里，不大不小又得被参一本。
东阳在李家门口没等多久，便见李家侧门打开，李素一身玄衣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比冬阳更温暖的笑容。
看着心上人灿烂如旧的笑，东阳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也朝他露出了夏花般的笑，二人相顾对视，虽无一言却情意绵绵，仿佛平地拂过一缕春风，化开了终年的冰雪。
“你没事吧？可有遇到危险？”东阳忍不住问道。
李素摇头，笑道：“事发那晚，我只是个看热闹的，哪里有什么危险。”
当着管家和绿柳的面，东阳仍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嗔道：“只是看热闹？哼哼……”
“哼哼是啥意思？”
“哼哼的意思是说，你尽拿这种鬼话糊弄我！”东阳不满地道。
李素朝她身后看了一眼，见东阳身后十来名仆役挑着礼担，担子沉甸甸的，显然分量不轻，李素不由高兴极了，心情一时大好。
贸然登门虽然不合礼，但带来的礼物足以表达诚意了，这样的诚意实在是多多益善。
“看在你带了礼物来的份上，我决定原谅你的哼哼了。走，进门。”李素高兴地笑道。
东阳神色一整，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道：“先不忙，容我拜见李家阿翁。”
李素一愣：“见我爹？为啥？”
绿柳在旁边噗嗤一笑，忍不住道：“李侯爷，咱家殿下今日可不是来见你的，而是拜访李老爷的。”
东阳扭头瞪了她一眼，俏脸一红，道：“我刚回到道观便听人说，李阿翁受了不轻的伤，心中一急，便赶来探望……”
李素眨眨眼：“你真是有心了……”
简单一句话，东阳却臊得不行，只觉脸上发热，也不知红成啥样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嗔道：“说些无聊话作甚？快领我去见李阿翁！”
……
李家前堂的东厢房里，东阳见到了李道正。
见面又是一阵尴尬，东阳本是公主身份，向李道正行礼不合适，而李道正受伤在身，再说以她和李素的关系，李道正朝她行礼更不合适，所以见了面之后，二人也愣住了，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知如何才好，场面尴尬得连李素都忍不住捂脸叹息。
“都是自家人，我看……还是别客气了吧？”李素试探地问道。
李道正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对，自家人不兴虚礼。”
东阳俏脸更红了，红唇嗫嚅几下，倒也没反对“自家人”这个说法。
李道正受的伤不轻，主要是刀伤，前胸后背都有，天有点冷，屋里生了炉子，李道正身上缠满了布条，只穿了一件单衣半躺着，许明珠掀帘而入，端了一碗汤药，东阳转身，二女的目光相碰。
没有火花四射，更没有剑拔弩张，二女目光短暂对视之后，忽然互相绽开了笑容。
“殿下来得巧，今早管家使人买了一些新鲜的藕，夫君亲自烹煮，熬炖了一上午，火候正是时候，殿下喝些藕汤暖暖身子吧。”
东阳飞快看了李素一眼，展颜笑道：“贫道便不客气，叨扰了。”
许明珠回以笑容，正要将汤药捧给李道正，东阳忽然伸出雪白的皓腕，期待地看着她，道：“不知可否让贫道给李阿翁侍奉这碗汤药？”
许明珠迟疑，不由自主望向李素，李素点点头，许明珠便将汤药捧给东阳。
东阳接过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李道正面前，跪下身子，轻轻地吹拂着氤氲的热气。
李道正坐立不安，一脸焦急，嘴里不住地道：“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折了老汉的寿咧……”
东阳扭头看了李素一眼，又转回头看着李道正，眼眶一红，轻声道：“阿翁，我因身份使然，此生侍奉您的机会不多，有些事情，该我做的却做不了，唯以此事为憾，阿翁您若不弃，今日便由东阳侍奉您服药如何？”
说完东阳回过头，看了许明珠一眼。
许明珠听出话中凄苦无奈之意，女人总是容易互相感动了，许明珠的眼眶早已红了，与东阳目光对视，许明珠不由轻轻点头。
东阳露出歉然和感激的目光，李道正却仍在犹豫不已。
李素笑道：“爹，让她来吧，您刚才说了，都是自家人，李家只有辈分，没有身份。”
李道正一叹，道：“好吧。”
东阳笑了笑，用银勺小心地将汤药舀起，送进李道正嘴里。
李道正喝了两口，看着东阳精致而专心的面孔，不由叹道：“多好的女娃，这几年……着实也苦了你啊。”
东阳又笑，笑中带泪：“阿翁，我不苦，此生有幸，认识了他。”
……
下午时分，太极宫忽然来了宦官，宣李素进宫。
李素顿时有些心虚了，李承乾谋反被平，李世民挥舞着大刀见谁灭谁，正是大杀四方之时，长安城至今仍是乱象纷呈，这个节骨眼上忽然宣他进宫，李素委实有点忐忑不安。
心里没鬼的人才能做到随遇而安，可惜的是，在李承乾谋反这件事上，李素心里确实有鬼。
从根源上来说，李承乾根本就是李素暗中使计逼反的，如果有个局外人用冷静客观的语气把李素从头到尾做过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李世民，估计李世民把他凌迟的心都有了，因为李素参与得太深了，幸好他做得足够隐秘。
进了长安城，沿着朱雀大街径自入了太极宫。
甘露殿内，李世民双眉紧蹙，单手撑着额头，神情冷峻地看着桌案上一份冗长的名单。
这是刑部和大理寺查出来的太子余党，由房玄龄和长孙无忌核实无误，最后呈到李世民面前。
名单很长，足有数百人，官阶从不入流的小吏到二品大员，凡与前太子李承乾有直接或间接瓜葛者皆列其上，洋洋洒洒一长串。
李世民越看眉头越皱紧。
处置这一份长长的名单是桩很烦心的事，名单上的人牵扯甚广，有的甚至跟七宗五姓等世家门阀有牵连，大唐的官场说白了就是天家，门阀和寒门等组合交织起来的千丝万缕如蛛网般的存在，随便动哪一根线都可能会引起某方面的反弹，带来一系列恶劣的连锁反应，严重的话可能会动摇李家江山的统治。
所以这份名单在李世民手里两天了，他仍未做最后的决断，实在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但这些余党不除又不行。
正伤神时，殿外宦官来报，泾阳县侯李素觐见。
李世民表情一松，随即搁下手里的名单，难得地露出了笑容。
李素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见李世民一脸笑意地看着他，李素急忙躬身行礼。
李世民哼了哼，道：“你倒是清闲，长安出了这么大的事，却连你的影子都看不到，事后倒是蹦达出来了。”
李素叹了口气，这就是典型的不讲道理了，事后我也没想蹦达出来呀，是你把我召来的好不好？
“谋反，平反，都是大人物干的事，臣位卑言轻，不敢参与。”
李世民古怪地一笑：“位卑言轻？不敢参与？子正啊，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太子谋反一案，你果真没参与进来？”
李素一惊，强自镇定地道：“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侯君集是怎么回事？阵前临时反戈归降，此事你不知道吗？”
“侯大将军迷途知返，悬崖勒马，实在可喜可贺……”
“闭嘴！朕问你，太子举事前，你究竟知道了多少？如何得知的？为何不向朕密奏？”李世民语气渐渐带了几分怒意。
“陛下，臣是听魏王殿下说的呀，而魏王殿下早在太子举事前便向您身边的常伴伴密报过了，侯大将军当年在西州时对臣有恩，臣不忍见他误入歧途，于是上门相劝，才劝得他回心转意。”李素一脸无辜地道，黑锅果然扔给了李泰，死胖子体型庞大，多大的锅都背得起。
李世民脸色稍霁，随即又瞪着他道：“当初朕允你随时可入宫与朕奏对，你为何不当面向朕密奏？”
李素叹了口气，道：“陛下，平心而论，如果臣当面密奏，说太子马上要谋反了，陛下是相信臣的话，马上下令锁拿太子，还是以离间天家骨肉之罪，将臣一刀剁了？”
李世民一呆，然后语滞。

第六百九十六章 欲壑难填
是人就有远近亲疏，这与感情深厚无关，亲生儿子再怎么恨得牙痒痒，别人想害他都会出来护犊子，几乎是下意识的选择，没有任何犹豫。再欣赏的臣子，终究不是血脉亲人，说什么做什么总是先有一层防备。
所以李世民无言以对，他知道李素说的是实话，如果没有切实的证据，李素跑过来跟他说你儿子要造你的反，估计李世民的第一反应便是先把这个妖言惑众的家伙一刀剁了。再说天家皇室的所有话题都是非常敏感了，哪怕位高如长孙无忌，房玄龄等，说到“皇位”“太子”等话题时，都是习惯性地打个哈哈，顾左右而言他，因为这种话题很要命，说好了说差了都不讨好，而且极容易卷入天家是非。
寻常的皇室话题都如此敏感了，更何况是太子谋反这种更要命的话题？任何一个热爱生命的人都不会蠢到在皇帝面前说这个。
悻悻地横了李素一眼，李世民哼了哼，道：“侯君集被你一番劝慰，临阵倒戈，迷途知返，说来朕倒真要谢你了。”
李素急忙道：“臣不敢当，臣胆子小，话不敢乱说，但臣子该有本分还是要有的，侯大将军只是一时嫉怒迷心，就算臣不劝他，临阵之时必然也会幡然醒悟的，臣实不敢居功。”
李世民摇头道：“此事朕细细思来，确要感谢你，你不明白侯君集在大唐军中的分量，跟随朕打江山的开国功臣就那么几个，侯君集是其中之一，其旧部故吏充于军中何其多也，若太子谋反关键之时，侯君集登高而呼，造成的后果只怕不小，断然不会如此轻易地平定，长安乱局若不能快速平定，待以时日，天下必乱，你劝侯君集悬崖勒马，委实立下了大功。”
李素连道不敢。
李世民瞥了他一眼，悠悠叹道：“认识你也有七八年了吧？当初第一眼见你，你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孩子，七八年过去，你已二十多岁了，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模样，整天腆着嫩脸叔叔长伯伯短的，偏偏朕那些老伙计都买帐……”
李素脸颊抽了抽，忍不住道：“陛下……臣这不叫‘腆着嫩脸’呀，臣本来就很嫩……”
“闭嘴！越来越不要脸了！”李世民喝了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七八年了，还是二十多岁，朝中那些国公啊，郡公啊，少说都是胡子一大把，抱孙儿的年纪了，偏偏你这小混账还是这么年轻，子正啊，朝堂终究还是讲资历的地方，你为朕立功无数，如今封了县侯，这个爵位与你为朕立的功劳殊为不配，可你偏偏如此年轻，真教朕为难不已，嘴上毛都没长几根，封你为郡公国公什么的，恐怕也不是很合适吧？”
李素急忙道：“县侯，陛下，县侯挺好，臣喜欢县侯，就这了，不改了。”
李世民想了想，无奈地道：“那你就好好活着，在朝堂里多熬几年，熬到脸上长了一大把胡子，三十来岁年纪了，朕再给你个郡公国公，说出去也能堵天下人的嘴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眼睑一垂，忽然露出伤感之色，道：“或许，将来晋封你的人，已不是朕了……”
李素大吃一惊道：“陛下何出此言？”
李世民眼睛微微眯起，不知在想着什么，道：“朕当皇帝十七年，这十七年里，朕自问算是一个好皇帝，至少对大唐的子民来说，朕是好皇帝，这些年开疆辟土，修河扶农，内可纳臣民非议，外可容万邦异族，千古以还，帝王胸襟，朕不逊于任何人，虽不敢自称‘圣君’，但至少不是昏君，子正，朕这句话不算吹嘘吧？”
李素急忙道：“陛下是千古圣君，天下臣民庆幸生逢其时。”
李世民神情渐渐浮上悲伤之色，叹道：“可是，朕绝不是一个好父亲，朕这个父亲……太失败了！生子十四人，残暴者有之，贪婪者有之，懦弱者有之，心怀歹意者亦有之，朕的嫡长子，未来的皇位继承者，居然暗中谋朕的反，这几日朕自省反思，这些年朕对子女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何寻常百姓人家都能做到的父慈子孝，偏偏在朕这里却成了无法实现的奢求？”
“承乾谋反，在朕的心头生生扎了一柄刀，朕的心到现在还疼得发抖。朕忽然发现，什么社稷万年，什么威服天下，什么千古青史……朕全然没了兴致，只觉心灰意冷，万念俱灭……”
李世民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语声哽咽地道：“朕……累极了。”
李素抿唇屏气，一直静静听着李世民的诉说，看着这位才四十多岁便露出苍凉老迈之色的天可汗，此刻心中忽然一点也不觉得这位名震千古的帝王有什么了不起，唯一只有对这位失败的父亲的深深怜悯。
悲哀的不是失败，而是失败后连原因都不清楚，仍觉得自己做到了仁至义尽。李世民对子女的教育以及态度说得直白点，是十分可笑荒谬的，他对子女的责任只有两点，一是锦衣玉食，二是督促读书，自以为做到了这两点便是合格的父亲，至于子女的成长过程里的三观，以及子女需要的家庭温暖和父爱……很遗憾，一个连与子女相聚都要身边宦官安排进日程的帝王，真的毫无这方面的概念。
诸皇子本就地位尊荣，天不怕地不怕，除了那个偶尔才能见到一面的父皇，天下还有何人能制得住他们？再加上十几二十来岁的年纪，世间一切权力，美色和钱财正是对他们最具诱惑的时期，被这些东西诱惑后自然渐渐陷入沉迷，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这位父亲的失败是必然，神仙都没办法，难听的说，这是只管生育，不管教养，这样的环境下能教出什么样的好货色？
当然，李素心中的这些想法不可能当着李世民的面说出来，这位天可汗陛下的胸襟绝对没有他自己吹嘘的那么广阔如海，臣子说错了话，该杀还得杀。
想了想，李素劝道：“陛下，人心欲壑难填，本是常情，寻常百姓家过的是寻常的日子，根本没有所谓的权力，钱财和美色，他们没有东西可争，自然父慈子孝，陛下不一样，陛下坐拥整座江山，皇子们从陛下这里得到的东西太多了，人心就是这样，得到的越多，越觉得不满足……”
“欲壑难填？”
“是，臣家里当年只是寻常农户，后来当了官，做了几笔买卖，家里有钱财了，臣的父亲便整天想着如何将家中钱财变为土地，如今臣家里已有良田数千亩，几乎半个太平村都是我李家的田产，可父亲仍觉得土地不够，仍觉得留给子孙后代的太少，如今已在开始打邻村土地的主意了……陛下，人的欲望是一点一点增长的，丰衣足食之后，想要的必然是锦衣玉食，陛下的皇子们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他们想要的东西自然更多了，当钱财和美色这两样东西无法满足他们时，他们接下来会想要什么？”
李世民若有所思：“权力？”
李素笑道：“是，权力，权力是世上最诱人的东西，它或许只是写在纸上的一句话，脱口而出的两个字，甚至或许只需要一个眼神，从鼻孔发出的一个单音，看到听到的人便噤若寒蝉，惶恐万状，为其舍生赴死，钱财美色皆唾手可得，陛下，您说权力这东西美不美妙？世人想不想要？”
话不点不透，一旦点透，却如剥光了衣裳的肥胖少妇，原本包在衣裳里堪可一观的身姿看起来竟是那么的臃肿丑陋，不堪入目。
李世民搁在桌案上的双手忽然轻颤了一下，望向李素的目光如锐剑穿心。
“话是实话，却不好听，子正，你想说什么？”
李素笑道：“臣想说的是，陛下勿需自责，太子谋反实是权欲作祟，与陛下多年的教育无关，人心恶了，再怎么教也扭转不回来了。”
李世民盯着他半晌，缓缓地道：“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竟将人心剖析得如此纤毫毕现，无比透彻，像一个结庐半生的隐士大儒，世态炎凉洞若观烛，子正，你既知世人欲壑难填，你为何对权力一点也不感兴趣？”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笑道：“刚才臣忘记说了，欲壑难填的人，下场往往都不太好的，陛下若不信，不妨阅尽千古史家之言，看看有哪个得以善终，臣是个胆小的人，只想老实本分的活到一百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所以‘权力’这东西，能远离还是尽量远离，离它太近了必有灾厄。”
李世民仰头看着殿顶的房梁，悠悠地道：“若朕的皇子们都如你这般想法，那该多好，不愁吃穿，不用纷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子正，天下千万人里，还是你活得最明白。”
李素笑道：“臣只是心里明白，但活得糊涂。”

第六百九十七章 咸鱼立志
“心里明白”是一回事，“活得糊涂”是另一回事。
能达到这个境界的人，皆有大智慧，没被残酷的现实生活正反抽过无数记耳光的人，大抵是活不到这个境界的，所以当有人以一种装逼的语气说出这么装逼的话时，不妨透过现象看本质，看看那张高冷孤傲的脸上是不是有被抽过耳光后的青肿淤青痕迹，如果有，别笑他，大家都会挨的，他挨得比较早罢了。
在这方面，或许连李世民都看不透。
一个二十多岁的人，陪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聊人生哲学，而且把这个四十多岁的人聊得一愣一愣的，不得不说，画面有点古怪。
李世民率先察觉到了古怪的气氛，回过神后，忽然发觉很没面子，悻悻地瞪了他一眼，然后理智地转移了话题。
“子正，你虽年轻，但朕向来以国士待之，如今承乾被废黜，朝中余党被朕连根拔除，尚书省呈上来的免职流放官员名单多达数百，处置他们本就是一桩麻烦事，这些不仅是勾结党羽，而且与各门阀世家皆有千丝万缕的牵扯，牵一发而动全身，至于处置了他们之后，朝堂空出一大批位置，欲使政兴则必有人为，于是空出的这些位置，马上有许多人惦记上了，权贵，门阀，皇子，其中数魏王泰安插最多……”
李素一惊，抬头仔细盯着李世民的脸。
李世民面无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是语气平缓地叙述着。
“……很有意思，刚废了一个太子，这些皇子们都坐不住了，东宫空悬，诸子垂涎，朝臣上下活动，皇子各自串联，倒是教朕大开眼界……”李世民眼中露出锐利的目光，冷笑道：“子正可知，这几日有多少皇子跑到朕的跟前大献殷勤，扮演孝子么？”
李素苦笑道：“臣实不知，但臣猜测，除了年幼的那几位皇子，还有晋王殿下以外，余者怕是一个都没少吧？”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怎知晋王治没来朕跟前献殷勤？”
因为目前的高宗皇帝陛下简直跟一条没有理想的咸鱼毫无区别啊……
李素心中忍不住冒了一句实话，不过这话可不敢在李世民面前说，于是李素只好道：“臣当初奉旨平晋阳之乱，一路与晋王殿下患难与共，臣与殿下甚为相得，故而了解殿下的为人，殿下聪慧心善，孝顺卑谦，彬彬有礼，小小年纪已有君子气象，所以臣以为晋王殿下断然不会做出谄媚之举，他对陛下的孝顺都是发自内心的。”
趁机帮小屁孩说了几句好话，李素胃部泛酸，隐隐有呕吐迹象。
为了这番不要脸的马屁话，将来不敲诈小屁孩五千贯以上都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提起李治，李世民脸上不由露出欣慰之色，刚才的阴冷之意冲淡了许多。
“雉奴自幼丧母，朕亲自将他带在身边抚育，朕这些不争气的皇子里，唯独他最令朕满意，可惜的是……”李世民露出惋惜之色，摇头道：“可惜雉奴聪慧善良有余，魄力决断却嫌不足，常有懦弱犹疑之态，若为国君，恐有不妥，误国甚也。”
李素心中一沉，他没想到李世民对李治的评价并不太高，儿子是儿子，太子是太子，显然李世民区分得很清楚，再怎样疼爱李治这个儿子，因为性格原因，李世民似乎根本没考虑过立李治为太子的可能性。
未来李治争太子这条路，只怕不太容易走。
满腹担忧，满腹欲言。可李素却一个字都没说。
实在是不能说，李世民可以主动跟臣子聊这么敏感的话题，但臣子最好别摆出推心置腹的样子真的跟皇帝聊上了，这样无异于作死，而且是作大死。
当然，能混到跟皇帝聊天的臣子，没有一个是缺心眼的，李素也是，所以李世民说起太子这个话题，李素三缄其口，不发一语，只是神情恭谨地听着。
李世民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叹道：“……有些话，朕无法对辅机说，无法跟玄龄说，今日也不知为何，偏偏跟你说了，或许在朕的心里，子正你是所有朝臣里最干净的一个吧……也许你也有不干净的地方，但并无害人之心，这便足够了，朕从来没指望过朝堂这潭水太清澈。”
李素心中咯噔一下，脸色顿时有些白了，眼睛死死盯着李世民的脸，脑子急速转动，试图分析出这番话到底是无心之语，还是意有所指。
若说自己的秘密，确实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很早以前李素便意识到，王直手下的那股势力是柄双刃剑，可伤人亦可伤己，此刻李素心乱如麻，他不知道李世民是否知道了这股势力的存在，或是完全不知情？
……
离开太极宫，跨出宫门的那一刹，李素赫然惊觉，今日李世民把他召进宫到底干啥？难道特意给他煲心灵鸡汤吗？
帝王的心思实在猜不透，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复杂，李世民也是人，不是做任何事情都需要理由或阴谋的，也许他只是纯粹的想找个人聊聊天，如此而已。
李素没多想，一路上只在思索自己这几年到底有没有露出过破绽，王直那股势力到底有没有落入李世民的眼中。
回到家还没想明白这个问题，下人来报，晋王殿下到访。
没等李素吩咐迎客，便听到李治那略显浮夸的声音远远传来。
“子正兄，想煞愚弟也……”
然后李素便看见远远一道熟悉的身影朝他飞奔而来，那模样，那身段，那气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一条活蹦乱跳的咸鱼正摇曳着扁平的身姿，非常的没出息。
咸鱼浑然不觉自己被李素鄙视到比尘埃更卑微，反而非常欣喜的样子，活脱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哥哥，那叫一个欢欣雀跃。
“子正兄，多日不……”
“记住，你欠我五千贯钱。”李素见面第一句便把李治绊得一趔趄。
“啊？”李治愕然：“为啥？”
“不为啥，反正你欠了我五千贯钱，很多年后你再回想起欠下的这笔债，你肯定觉得物廉价美，优惠实在，世上再无这般便宜事了。”
李素说得理直气壮，事实上他心里确实也是理直气壮的，今日在李世民面前为小屁孩说了几句好话，这几句好话绝对值这个价，而且远远不止。
不过显然李治不这么认为，二人的价值观产生了极大的冲突。
“不为啥就欠了你五千贯钱？”李治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没错，反正你欠了我五千贯。”
李治呆呆看着他半晌，然后缓缓点头：“从我出生到如今，认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但若论最讲道理的人，非子正兄莫属。”
李素不好意思地笑：“殿下谬赞了……”
“不谬赞，大实话。”
“啥时候写欠条？”
“等我哪天变成了傻子再说。”
李素叹了口气，这家伙原来比自己想象的聪明一些，居然讹不到钱……
……
“朝局纷乱，殿下跑到这里来作甚？”
李治叹气，小脸皱成了一团，道：“岂止是朝局乱，宫里都乱了。”
“宫里为何乱了？”
“朝臣锁拿下狱一大批，宫里也在清洗，从太极宫到东宫，从宦官宫女到禁卫，殿中省主事，常伴伴领头，宫中所有曾与太子有过交集的人全部排查，谁若与东宫过从甚密便当场拿下，禁卫下狱或调离宫禁，至于宦官，可就没那么好的命了，据说这几日常伴伴高举屠刀，已然杀了数百名宦官，全是太子谋反案里牵扯出来的，审都懒得审，揪出一个便杀一个……”
李治眼中露出惧色，叹道：“我住在宫里都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夜里总觉得阴风阵阵，还老听到有人哀哭……”
李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可怜的孩子，被吓出幻觉了。——话说，这没出息的模样果真便是未来英明睿智的高宗皇帝陛下？老天用雷劈过他吗？
思索片刻，李素决定跟这条咸鱼聊聊人生理想，正好刚跟他老爹聊过，状态正好。
“殿下，朝中纷乱，人人自危，诸皇子纷纷安插羽翼入省入台，殿下可有动作？”
李治神情一片蠢萌式的迷茫：“动作？啥动作？”
李素叹气，忽然又有了一种放弃这条咸鱼，转身站队死胖子的冲动，很强烈。
“朝中清洗太子余党，刑部大理寺的监牢据说都住满了罪官，朝中空悬出许多位置，这些日子诸皇子皆将其幕僚门客和心腹安插进各省各部，知不知道魏王殿下安插进去多少人？”
李治点点头：“听王府的宦官说了，足有上百人。”
“说得好听，这叫培植羽翼，说得不好听，这叫抢地盘，殿下，诸皇子皆在忙碌钻营，为何殿下却纹丝不动？”
李治愕然：“你的意思是，我也安插羽翼进朝堂？”
“对。”
李治摆了个弱不禁风的造型：“你觉得……我这模样像是有‘羽翼’的样子吗？”
李素：“……”
好吧，李素觉得自己刚才说了一番蠢话。
虽然李治是皇帝嫡子，还兼着并州都督一职，可是不管身上挂了多少头衔，他终究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屁孩，撒尿和泥巴玩的年纪，哪里懂得培植羽翼？李世民给他安置的王府长史，王府录事什么的，吃的是李世民的俸禄，忠心的对象也是李世民，谁也不会觉得这个十多岁的小屁孩居然是一支与太阳肩并肩的潜力股。
李素沉默片刻，决定换个话题。
“殿下年纪还小，将来长大后，有何志向？”
李治眨巴着眼睛，道：“志向？当然是做个逍遥王爷呀……”
李素忽然挺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地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盯得李治浑身发毛。
“呃，子正兄，子正兄！你怎么了？”
李素摇摇头，正色道：“殿下，太子谋反被废黜，诸皇子纷起争嫡，你难道没想过也争一争？”
李治一愣，接着大惊失色：“子正兄，你疯了？你要我去争太子？”
“我没疯，让你去争太子也不算疯话。”李素语气平静地道。
李治呆怔地看着他，然后猛地回过神，使劲摇头：“不成不成！这事我可不敢干，好几位兄长在我前面呢，太子之位轮谁也轮不到我呀，不行不行！”
李素皱眉：“太子只有一个，陛下十几个皇子谁都有可能，包括你在内，既然你也有当上太子的可能，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你呢？”
李治又愣了，接着继续固执地反对。
“真不行，我年纪太小，性子又弱，父皇不可能把太子之位交给我的，再说，我从来对太子之位也没有任何不实际的想法。”
李素悠悠地道：“谁跟你说争太子之位不实际？这种事是按年纪排的吗？我问你，自古以来，皇帝册立储君是依什么而立的？”
李治想了想，道：“立长不立幼。”
李素淡淡一笑：“殿下还忘了一句话，‘立嫡不立庶’。”
李治两眼圆睁，呆呆地看着他。
李素气定神闲地道：“虽然我猜测你现在这副蠢萌的样子是发呆或是惊讶的意思，但我还是不得不问一句，你不会真的蠢到没听懂我的话才发呆吧？‘立嫡不立庶’的意思不懂吗？要不要我帮你解释？”
李治急忙摇头：“我懂，正妻所出为‘嫡’，妃妾所出为‘庶’。”
“你是嫡是庶？”
“……我乃嫡出。”
李素笑了：“陛下正妻是已故文德皇后，文德皇后生三子，一为废太子李承乾，二为魏王李泰，第三个就是你了，如今嫡长子李承乾已被废黜，剩下的嫡子只有你和李泰二人，其余诸皇子皆为庶出，除非你和魏王李泰的作为令陛下失望不予考虑，否则，那些庶出的皇子并无半分希望……”
顿了顿，李素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所以殿下，你若欲争太子之位，你真正的对手，或许也是唯一的对手，只有一个魏王李泰。”

第六百九十八章 侯府论势
一个人所处的身份位置和成长环境决定一生的志向。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欲望，贫穷人家希望衣食无忧，商人希望大发横财，权贵人家希望加官晋爵，至于皇子，想要的自然是那张号令天下的宝座。
李治是个特例。他对权力并无太多向往，他想要的只是当一辈子逍遥王爷，不需要掌权，不需要发财，每天玩玩闹闹，年纪再大一点，懂得了人间的风花雪月，爱好也适当的多一点，比如与好友谋醉，青楼与美丽的姑娘颠鸾倒凤等等。
李治很多地方跟李素很像，尤其是性格里与世无争胸无大志的一面，如果不计较年纪差异的话，李素简直就像李治他爹，亲生的。
这也许是二人合得来的原因之一，毕竟世上找出同样两个胸无大志的货实在很不容易了。
但是李素可以胸无大志，李治却不行，可以说从他出生起，有些事情便会注定落到他头上，哪怕没有李素的参与，该来的终究会来。
十几个皇子都有当太子的可能，竞争太大，然而当李素忽然说出“立嫡不立庶”之后，李治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两眼顿时睁圆了。
自古确实有“立嫡不立庶”的规矩，“嫡”就是“嫡”，“庶”就是“庶”，圣贤之训，纲常之理，这些道理都是深入人心的，无论宫闱皇室还是寻常人家，“嫡”与“庶”的区别很大，可以说天壤之别，后世男人对古代所谓的“一夫多妻”制艳羡不已，其实是个误解，任何一个朝代都没有“一夫多妻”的说法，这是违反伦常的，有的只是“一夫一妻多妾”制，这个“多妾”也是有条件的，比如男主人的官职地位，或者男人多少岁数了与正妻仍然无后等等，各个朝代的规矩不一样，这才允许男人纳妾。
古代的每一个男人只能拥有一位妻子，她是唯一的正妻，成亲时将二人的头发拈合在一起打个结，这便是“结发夫妻”的由来，有资格与这个男人“结发”者，也仅只一位正妻。
至于正妻之后，男人还想娶别的女人回家，那么不好意思，你可以娶，但不可能给这个女人办轰轰烈烈的婚礼，通常都是一顶软轿趁着天夜，草草抬进家门便算礼成，其次是名分，正妻之外的任何女人，哪怕长得美若天仙，男人再怎么将她疼到骨子里，她的名分仍是“妾”，妾是没有太多人权的，每天早起要去给正妻请安问好，遇到任何事都要向正妻汇报并且等待正妻指示。
如果正妻或妾室都生了孩子，那么孩子的分别就更明显了。正妻所生的孩子，便是“嫡出”，嫡出是注定要继承老爹所有遗产的，包括官职爵位和财产，而妾室生的，便属于“庶出”，庶出的孩子在家中的地位跟妾室一样，任何好东西，吃的穿的用的，必须先让嫡出的孩子挑选，嫡出的孩子挑剩下的，才能轮到庶出的孩子，至于老爹的家产和爵位等等，基本没有庶出的孩子什么事，还是老规矩，看嫡出的心情，给不给你都是情理之中。
千古以来，“妻”与“妾”的分别都是既定的，而历朝历代的皇室，自然也是这个规矩。比如长孙皇后，她是李世民唯一的正妻，所以长孙皇后生的李承乾，李泰，李治三子，便是天家嫡子，按继承顺序排位的话，这三人理所当然地占了前三的位置，其余的十一个皇子，皆是李世民的嫔妃所出，嫔妃就是民间家庭里的“妾室”，自然属于庶出，所以哪怕这些庶出的皇子里有人年纪比李治更大，论顺序的话也只能老老实实排在李治的后面，没有任何商量或例外。
规矩就是规矩，圣贤制礼而定天下，“礼”就是规矩，世间千年纲常伦理全在圣贤定的“礼”里面，不可违反，皇室尤甚，天下人的眼睛全都盯着皇室，如果皇室做出违反礼制的事，天下的礼就会乱套。
李治年纪小，但“嫡”和“庶”的道理还是很明白的，只不过在李素提醒之前，李治压根没往这方面去想，因为他老爹当年干出一桩违反礼制的事，那就是玄武门之变，所以朝臣和诸皇子都摸不准李世民的脉，都以为当今皇帝既然能干出一件违反礼制的事，必然也不在乎多干一件，所以说不定庶出的皇子也有机会。
这番逻辑整理下来，真正嫡出的皇子如李治在内，并不觉得自己占了多大的优势，而庶出的皇子如吴王李恪，齐王李祐等，也不觉得自己的处境多劣势，仍然存在一定的问鼎东宫太子的可能性。
再加上李世民暧昧不明的态度，引人误会的夸奖和赏赐等等，比如李承乾当太子时，李世民对李泰的宠爱几乎比李承乾还多，而对于庶出的皇子如吴王李恪，李世民也曾经当着长孙无忌等重臣的面，说过“吴王类我”这种暗示性非常明显的话，给了吴王李恪无尽的希望。
谁都说不清李世民究竟出于什么目的才会把江山继承者的人选搞得如此暧昧不明，似乎每个皇子都从李世民的言语里看到了希望，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烟火，如果把李世民比喻成后世谈恋爱的女人的话，李世民这种女人简直就是处处留情的白莲花绿茶婊，人尽可夫且被鄙视至死的那种。
“你真正的对手，只有魏王李泰，只有这一个，你明白吗？”李素严肃地盯着李治。
李治的表情仍旧很惊愕，显然哪怕对手只剩了一个人，他也没有产生太多的兴奋。
“太难了，子正兄，此事不提也罢。”李治摇头道。
李素不满地道：“你连一个对手都打不过？”
“魏王兄太强大了，我确实没法跟他争。”李治很光棍地认怂。
“为何？”
李治瞪了他一眼：“你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自太子兄长谋反被废黜后，朝中开始大清洗，魏王兄在朝堂大肆安插幕僚谋士占居要职，而且父皇近日对他的恩宠似乎比以往更隆厚了，光是丝绸布匹和银钱，都是一车车往魏王府送，所有皇子里，只有魏王兄一人得此殊荣，如今朝臣和民间都在议论，他们都觉得下一任的东宫太子非魏王莫属了，以魏王得圣眷之隆，东宫太子之位不可能是别人的，现如今已有不少朝臣投奔到魏王那一边去了。”
“这是你看出来的？”
李治不好意思地笑：“我哪里懂这些，是听李绩伯伯说的，他是并州都督府长史，平日没事我喜欢在他府里闲逛玩耍……”
“李伯伯也觉得魏王是下一任太子？”李素皱眉问道。
“这倒没有，李伯伯很谨慎，与我闲聊起朝局时只是摇头说，目前形势并不明朗，所谓圣心难测，大家都猜到的事情，不一定真是那个结果，其中变数甚大。”
李素点点头，老狐狸就是老狐狸，哪怕没有预知历史的能力，也能比别人看得更透彻。李素相信这不仅仅是李绩的看法，说不定李靖，程咬金，牛进达等这些老将们应该都是同样的看法。
“殿下，此事若说有变数，这个变数只能应在你身上，你想过当太子吗？”李素低声问道。
李治摇头：“我年纪太幼，且性子太弱，当不了太子的，父皇一直对我的性子不满意，我知道。所以太子的人选不可能是我。”
李素叹道：“殿下妄自菲薄了，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希望大唐的下一代帝王是个怎样的人？”
李治闷闷地道：“反正不是我这样的人。”
“此言差矣，殿下试想大唐如今的国势，自从高祖皇帝陛下晋阳起兵，一直到贞观年，历今已有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里，陛下领着一群忠心老将南征北战，大唐周边的强国所余者不多了，从东突厥，到薛延陀，再到吐谷浑，都被大唐王师平定，或是沦为大唐附属，如今周边未曾征服的只剩下西边的吐蕃，和东边的高句丽，而这两个国家，相信也已列入陛下未来五到十年的战略之中，可以说，不管能不能实现，至少在陛下的有生之年，确有将这两个国家平灭的计划，所以，在陛下的心里，灭掉这两个国家之后，大唐还有敌人吗？”
李治第一次听到如此新奇角度的剖析，不由大感兴趣，闻言思忖片刻，然后摇头。
李素接着道：“朝野皆以为陛下对扩充国土的雄心是无穷无尽的，所以大唐必然会一代接一代永无休止地征伐下去，但我并不这样认为，陛下是雄才伟略的帝王，他不可能不知道‘盛极而衰’的道理，一个威服四海的国家，无论再怎样强大，一旦到了穷兵黩武的地步，这个国家终究会慢慢衰弱下去，那时内忧外患便会频频而生，江山社稷便会陷入风雨飘摇之中，这是陛下必然不愿看到的，所以，我再问你，你觉得陛下希望下一代帝王是个怎样的人？”
李治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道：“守成之君？”
李素笑了：“不错，大唐该征伐的国家在陛下有生之年已平得差不多了，未来大唐的敌人并不多，说是天下无敌也不过分，华夏数千年国威，大唐这一朝达到鼎盛，青史风光，一时无两，可是反过来说，大唐立国二十余年来，几乎每年都有大规模的对外用兵，国中无论百姓人丁还是国库粮草，都已是一损再损，陛下想必非常清楚，该到了让百姓和国库休养生息的时候了，昔年秦灭汉兴，高祖刘邦称帝后欲大作为，当时的丞相萧何上谏，劝刘邦无为而治，刘邦纳其谏，对内施仁政，去秦法，后来曹参为相，萧规曹随，亦奉黄老无为之道，往后数代帝王皆无为以休息百姓，子民遂得喘息，国力渐盛，文景之治后更是攒下厚实的家底，到了汉武帝时，这才有了横扫匈奴，扬华汉之威的底气。”
“殿下，历史像佛家的轮回，总是不断地重复，循环，如今也是一样，这一点，相信陛下看得更清楚，如今太子的人选只能从嫡子中选取，嫡子只剩你和魏王二人。再看魏王李泰，不可否认，他确实比你优秀许多，幼读诗书，歌赋书琴，无所不通，为人机巧灵慧，善察言观色，更重要的是，魏王有勃勃野心，他追求权力，好胜争强，这样的人如果成了大唐的下一代帝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甘心只当个守成之君的，为了不活在父皇的阴影下，为了向天下臣民证明自己比父皇更强，他对扩充国土的野心只会比他的父皇更强烈，动用国中兵役徭役的次数只会更频繁，百姓只会比现在活得更艰难，死伤更大……”
“一旦真的成了事实，大唐必将陷入危险之中，魏王的性子，陛下心中多少知晓一些，两个嫡子，一个好强，一个性弱，两厢比较之后，殿下觉得他果真会选性格好强的那一个吗？”

第六百九十九章 秋日风波
大自然的法则是优胜劣汰，人类基本也遵循着这个法则，所以自有史以来，人类征战不休，弱者被强者淘汰，强者被更强者淘汰，似乎已成了铁的定律。
李唐江山继承者的争夺更是将大自然的法则演绎得淋漓尽致，数百年国祚，父子兄弟相残者不胜枚举，这几乎已成了李家世代的优良传统。
但是也有例外。
例外便是李世民的下一代。
李承乾谋反，无异给李世民的心口狠狠扎了一刀，伤口至今鲜血淋漓，对于下一代继承人的选择，李世民的想法必然跟以往不同了。
选择继续开疆辟土，还是让百姓休养生息，这成了下一代帝王人选的关键问题。
这种问题，史书上是不可能说得太详细的，李素自然无法以穿越者的身份预知，只是自己与这个年代彻底融合了以后，有些史书上看不到的东西，自己慢慢便领悟了。
刚才对李治分析的这些，全是李素自己的理解，角度很新奇，可以说除了李世民以外，没人能从这个角度去思考下一代东宫太子的归属问题，大多数人看到的只是表象，只看表象的话，如今的魏王李泰自然是占了绝对的优势上风，李治无论从年龄，排序，资历还是朝堂势力，各方面都远不如李泰，这也是所有人都不看好李治的原因所在，在大家的心里，魏王李泰当太子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了，差的只是一道册封太子的圣旨而已。
老实说，如果不是知道真正的历史上爆出了一个大冷门，李素也并不看好李治。
这家伙年纪太小，性格太弱，属于那种放了学后被高中生堵在巷子里抢劫零花钱的小角色，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弱爆了的气息。后来居然能当上太子，而且登基以后居然干出一番确实不比李世民逊色的功业，不得不说，李家祖坟何止是冒烟，简直是诈尸了。
从头到尾，李素分析大势的时候李治都是两眼圆睁，嘴巴微张，一副懵懂痴呆模样，直到李素分析完毕，李治仍保持着痴呆的模样。
李素皱了皱眉，暗暗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真的辅佐这个蠢萌的家伙当皇帝。
“殿下，魂兮归来！”李素猛地一拍他的肩，李治惊醒。
“厉害啊子正兄！”李治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来，一脸的钦佩之色：“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子正兄所言者，想必朝野任何人都没想过吧？厉害！不愧是少年成名的英杰。”
“虽然知道你番话全是阿谀奉承，但你奉承的时候表情很诚恳，我便暂且当作真话领受了……”李素也不客气，好话谁不喜欢听？
“殿下，刚才跟你说了那么多，现在我再问你一句，你对太子之位仍无想法？”
李治这次没有否认了，神情多了几分挣扎之色，还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贪婪。
很正常的反应，任何人如果知道自己有机会当皇帝，都会露出这种贪婪的表情，李素自己甚至都无法免俗。
“欲争东宫之位，肯定会与魏王兄撕破脸，大家斗得头破血流，父皇本就因承乾长兄谋反而伤心，对兄弟相残想必愈发深恶痛绝，我若与魏王兄争斗，父皇对我失望了该如何是好？”
李素赞许地看着他，小屁孩总算问了一个正常且有价值的问题。
“争太子之位为何一定要跟别人争得头破血流？”李素笑道：“自古争斗者，有武争，也有文争，有刀兵之争，也有君子之争，世上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用兵器才能解决的，你所虑者，相信魏王也想到了，所以你们之间争太子，彼此都有一定的收敛，一切在以不惹你父皇生气失望为前提，殿下做好自己便足够，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策论时策论，该习射时习射，总之，只要能将自己好的一面表现给你父皇看，便不惜一切代价表现出来，日子久了，你父皇便大致心里有数了，太子选谁不选谁，他自然清楚了。”
看着若有所思的李治，李素笑道：“殿下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
“你说。”
李治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地道：“你我皆是与世无争之人，你为何如此积极帮我谋太子之位？”
李素不假思索地道：“因为你的对手是魏王。”
“那又怎样？”
“我不喜欢胖子。”
……
李治带着满腹犹豫回宫了。
李素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李治的最后一个问题不好回答，真实的答案说出来，恐怕李治自己都不信，有些事情的答案是需要岁月给他的，而且岁月给出的答案永远最真实，毫无质疑。
说服李治争太子太伤神了，既耗口水又耗精神，李素想走出去散散心，当然，散着散着肯定会不小心散到东阳的道观门口，就顺便进去听她抚抚琴，互相说点肉麻话，搂搂抱抱做点羞羞的事什么的……
喝了几口茶，李素负手朝院外走去，方老五等一众部曲正三三两两聚在大门外，看着众人不时发出低沉的猥琐笑声，李素便知道肯定是方老五这老不修的在跟手下的部曲们讲荤段子，不出意料的话，三分之一炷香时辰后，方老五便会飙起嘶哑高亢的秦腔，当然，内容肯定也是荤段子。
见李素走出大门，部曲们猥琐的笑声顿时一静，然后方老五领着众人上前行礼。
“侯爷要出门？”方老五陪笑问道。
李素点点头：“村里随便走走。”
“前几日才有人寻过仇，虽说太子谋反已被平，但也要小心，侯爷可不敢大意，小人跟着您。”方老五说着招了招手，十来名部曲便老实列队，跟在李素身后。
李素朝他笑了笑：“有五叔在，我真是省心许多，时已深秋，说话便离过年不远了，年底府上给五叔和兄弟们发年赏，每人两贯钱，还发米面和二十斤肉，大家冬天把身子养些膘出来，过个肥年。”
方老五等人闻言乐坏了，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呼声。
李素笑看了方老五一眼，道：“对了，五叔，听说县衙扈司户保媒，给五叔说了一门亲，虽说是个丧夫多年的寡妇，三十来岁年纪，模样也不算太周正，但听说膀圆腰粗，扈司户打包票说肯定还能生，五叔见过那寡妇了吗？”
方老五一愣，接着竟露出忸怩之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部曲们却发出哄堂大笑。
“还没见咧……笑啥笑！再笑弄死你们！滚！”方老五有些恼羞成怒了。
李素却好奇了：“为啥不见？五叔，别怪我说话直，你也五十来岁了，能娶上一门亲算不错了，人家才三十出头，配你足够了吧？也别嫌人家是寡妇，寡妇照样也能洞房生娃，也会过日子，五叔有啥不满意的？”
方老五急忙摇头：“没啥不满意的……”
李素奇道：“难道是凑不出聘礼钱？这个你不用愁，人家要多少只管给个数，府上给你加倍出，让你风风光光娶个婆姨进门。”
方老五期期艾艾说不出话，老脸居然难得地红了起来。
一名部曲笑着插嘴道：“侯爷有所不知，如今老五可算是老来俏了，本来答应了下个月定三礼的，人家寡妇对他也满意，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村里也有一个寡妇看上了老五，听说他要娶妻，那寡妇可急了，三天两头上门来，又是楚楚可怜又是凶神恶煞的，软硬兼施就是磨着老五娶她，老五这下可不知该怎么选了，所以一直拖着这事呢，哈哈……”
部曲们再次大笑。
李素也呆住了：“又是寡妇？五叔你这……看不出你居然是个寡妇杀手啊，那你打算到底选谁？”
方老五红着脸，叹气道：“其实到了小人这把年纪，早已不挑模样身段了，挑的是老实本分会过日子的，说到这个，其实俩寡妇都不错，只是咱们村的那个有点凶悍，扈司户给我保媒的那个呢，又是邻村的，想来想去，小人想找个不太凶的，又不想找邻村的，实在是为难了，这才拖着呢。”
李素失笑，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不好，两相比较取其一，确实难选。
沉吟片刻，李素笑道：“要不干脆两个都娶了吧，聘礼钱府上全出，再给你大办一场婚宴，请全村人吃一顿流水席，让你和两位夫人都风光风光，虽说五叔无官无爵，同时娶两个不太妥，不过这是小事，官上的事情让薛管家出面跟泾阳县衙打点一番，娶得多生得也多，又不是强抢民女，想必官上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
方老五一呆，接着老脸又红了，这次是兴奋的发红。
“娶，娶两个……这，行么？”方老五露出矫情的犹豫模样。
“我说行就行，成了亲后府上给你划二十亩地，两头耕牛，再给你在侯府旁盖一间大房子，一应吃穿用物，该置办的全给你置办齐了，五叔只管努力耕耘，争取明年抱上大胖小子，给老方家多留几支香火，将来府里供娃读书，不喜欢读书的便留在府里当差，有李家的一天，饿不着你家娃。”
方老五眼眶一红，感激得语声都哽咽了：“侯爷待小人恩重如山，小人……小人这条命便为侯爷跳火坑也报答不了……”
“好好活着，跳谁家火坑？”李素瞪了他一眼，转过身看着一众羡慕得眼红的部曲，道：“你们也一样，凡我侯府的人，一应婚丧嫁娶，还有将来娃子读书习艺当差，府上全管了。”
众部曲大为感动，急忙躬身行礼。
……
走出大门，李素便不自觉地朝道观方向走去，一众部曲紧紧跟随。
时已深秋，万物萧瑟，连日的阴雨已歇，天气却愈发寒冷了，秋风呼啸而过，卷起路上的枯叶，叶子在半空中打着旋儿，飘摇飞向不知名的远方。
李素缩了缩脖子，觉得有点冷，刚才出门时忘了多穿件衣裳，于是停在路中间，犹豫着是回家穿衣还是继续去道观。
路边有一片杨柳林，林子很稀疏，尤其到了深秋时节，更是只见一排排单薄的枝干伫立在野地里，枝桠上落着几只乌鸦，呱呱地发出难听的叫声。
一阵拉扯咒骂的声音从林子深处远远传来，李素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幻听，于是侧头支起了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片刻后，李素点了点头。
确定了，不是幻听，林子里果真有人，而且有个声音还比较熟悉。
柳林并不密，李素从路边下来，走进林子里，方老五拉了他一下，道：“侯爷，让小人先去看看。”
李素摇摇头，笑道：“无妨，里面有熟人。”
绕过一个弯，林子内的一切一览无遗，李素看到了很有趣的一幕。
两名年轻男子与一名女子在林中互相拉扯着，俩男子模样有些相似，而且表情都是同样的蛮横凶悍，女子却一脸委屈和隐忍的愤慨，仔细一瞧，那女子竟是武氏。
双方不知在谈着什么事，而且谈崩了的样子，一名男子怒指着她，咒骂着一堆难听的话，武氏却一脸愤怒，不停摇头，死命不从的样子。
说着说着，男子气极，一名年岁稍小的男子忍不住冲上前，朝武氏狠狠抽了一耳光，武氏捂着脸，久蓄于眼眶的泪水终于簌簌而落，委屈的模样楚楚可怜，神情却仍旧那么坚决。
李素远远看着，直到武氏挨了打，李素的脸也渐渐阴沉下来。
“五叔。”
“在。”
“把那俩货先揍一顿，揍完了拎过来。”李素淡淡地下令。
方老五领命，带着十来名部曲如猛虎下山般冲了出去，俩男子原本趾高气昂地教训着武氏，没料到一群人突然从林子外杀了进来，两人一愣，猝不及防之下，仅一个照面便被搏杀经验丰富的李家部曲放倒，接着，二人被部曲们围在中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武氏也被吓到了，见打人的正是侯府的方老五，急忙环视，然后她便看见不远处面带微笑的李素，武氏定了定神，急忙上前行礼。

第七百章 武家兄弟
人类和别的动物一样，都有很强烈的领地意识，陌生的人或动物进入别的动物划好的领地内，会遭到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反击，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也要维系自己在领地内的唯一性统治。
人类其实也一样，任何陌生人踏进自己的家里，首先心里便有一种强烈的警觉和敌意，直到确认陌生人不存敌意，才会渐渐放下防备。
李素就是这样，不同的是，他把整个太平村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所以李素在村里和村外完全是两种态度，比如在长安城的李素，对人往往比较和善亲切，见了谁都会老老实实行礼，性格非常随和大方，也因此赢得了不少名将前辈和纨绔子弟的友情。
但是在太平村内，李素的性格却比较暴戾，任何陌生人进入太平村的范围，只要确认他未存善意，李素通常都是痛下杀手，毫不留情，从当初李承乾派刺客杀李道正，到叛军在窑洞外意图害他满门，李素的处理从来都是一个不留，赶尽杀绝。
今日又在村里碰上这么一桩事，虽然人家的恶意是冲着武氏去的，但李素却很不爽。武氏是李家的人，尽管只是暂时的，尽管她只是个丫鬟，但李家的任何人都不允许被外人欺负。
两名年轻男子被揍得很惨，李家部曲明白李素的意思，也知道李素护短的心思，所以下手根本没留余地，揍人专往肋下，关节，脸部等等最痛的地方招呼，没过片刻，两人已躺在地上抱头，杀猪般嚎叫求饶。
武氏向李素行礼过后，见李素神色不善，便很老实地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挨揍，过了很久，李素转头看着她。
“这俩货干啥的？”
武氏犹豫了一下，轻声道：“是奴婢的兄长，武元庆，武元爽。”
李素眼睛微微一眯：“原来是应国公之子……”
应国公武士彟，武氏的生父，同时也是武元庆武元爽的父亲，兄弟二人与武氏其实是同父异母，武家兄弟的母亲是相里氏，相里氏逝世后，武士彟续弦，这才娶了关陇贵族杨家之女杨氏。
武士彟是开国功臣，早在李渊还是太原留守时，武士彟便劝过李渊起兵反隋，为了佐证起兵的正确性，武士彟哄骗功夫出神入化，说什么恍惚中听到半空有人高呼“有称唐公为天子者”，还梦到李渊骑马而登天，“以手扪日月”，反正瞎话张嘴就来，哄得李渊一愣一愣的，高兴坏了。
后来李渊果然起兵，武士彟更是不遗余力，倾尽家财相助，所以才得了李渊的器重，大唐立国后被封为应国公。作为一个木材商人出身的武士彟，不得不说，他做了生平最具眼光的一笔投资。
然而投资是有时效性的，也就是俗称的过期作废。
武士彟死后，应国公的爵位传给了他的长子武元庆，说来也是国公权贵之家，一家自然富贵之极，可是富归富，贵却不然，武士彟死后，武家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毕竟武家的底蕴太单薄，武士彟本身只是一个商人，他的祖上也并不是什么显赫门阀世家，全家的富贵前程全只系于武士彟一人，更何况武士彟此人在李渊和李世民眼里也只是一介商人，起兵艰难时需要倚重武家的财力相助，一旦得了天下，整个江山都成了李家的，武家那点财力自然可有可无，种种原因之下，武家渐渐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被当权者遗忘。
人走茶凉，世情如此。
所以继承应国公爵位的武元庆，其实混得并不如意，在长安城真正的权贵眼里，也只是个顶着国公头衔的落魄贵族而已，武家兄弟这几年在长安城上蹿下跳，欲结识权贵，谋取真正有实权的官职，一混许多年，却仍无任何收获。
当然，兄弟二人对武氏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态度自然好不到哪里去，武士彟死后尸骨未寒，他的续弦夫人，武氏的生母杨氏以及一家母女便被翻脸无情的武家兄弟赶出了家门，流落于长安城寒居陋宅之中艰难度日，这也是武氏不得不进宫选秀以求腾达的原因之一。
论血缘都是一家人，可是论亲疏，武家兄弟和武氏的关系可谓降到了冰点，今日无缘无故寻来太平村，兄弟二人还对武氏动手，实在令李素难解。
“你欠这俩货钱了？还是说……令尊逝故后遗产问题没解决清楚？”李素只好从最世俗也是最符合逻辑的方向猜测。
武氏嘴角一勾，随即垂头轻声道：“都不是，两位兄长他们……”
听着武家兄弟越来越凄厉的惨叫，武氏忍不住道：“侯爷，此二人虽不争气，武元庆也是当朝国公，侯爷还是先饶了他们吧。”
李素笑道：“彼虽不仁，你却有义，便如你所请。”
摆了摆手，李素吩咐方老五等人停手，将武家兄弟扔到一旁。
武氏摇头道：“奴婢非有义，他们在我眼里，与陌生人无异，侯爷打他们杀他们奴婢绝无半分怜悯，只是侯爷是钦封之爵，自当爱惜羽毛，若将此二人打出好歹，传出去不大不小是桩罪过，惹陛下训斥，长安城还会有人说侯爷恃宠而骄，无端招来闲话，侯爷若为奴婢而污了声名，却是奴婢的罪过了。”
李素冷冷道：“国公也好，王爷也罢，太平村终归不是他们随心所欲撒野的地方，我连太子都惹过，也不差一个国公了……武姑娘，他们今日来太平村寻你作甚？”
武氏瞥了武家兄弟一眼，冷笑道：“两位兄长谋求官职，求告无门，听说博陵崔氏正房老三素好渔色，于是便想起了我这个被赶出家门的妹妹，欲将奴婢许给崔氏老三，以求富贵。”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迈步便朝武家兄弟走去。
刚走两步，方老五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道：“侯爷，这俩货被揍得血肉糊拉的，不成人形了，还是莫污了侯爷的眼吧……”
李素笑道：“无妨，我就想亲眼见见所谓人渣是什么模样，大唐民风纯朴，人人要脸，遇到这么两位卖妹求荣的人渣实在不容易。”
武家兄弟躺在地上低声哀嚎，刚才李家部曲一通揍下来，显然把这兄弟俩揍得不轻，二人的脸肿得像猪头，鼻孔和嘴角流血不止，眼圈被揍成了熊猫，武元爽的一只手臂呈一个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被揍脱臼了，看他们痛苦的模样，不知道身上还有多少伤，估摸连内伤都少不了。
很好，大快人心，至少李素觉得很爽。
走到二人跟前，李素蹲下身，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原来是开国功臣之后，李某有礼了，刚才不知究竟，不小心误伤，二位受委屈了。”
武元庆年纪稍长，一身白色长衫已然又脏又乱，活脱刚被一群山贼劫了色似的，两眼肿得睁都睁不开了，仍然非常努力地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李素。
“泾阳县侯李素，是你吧？”武元庆声音嘶哑地道。
李素颇觉意外，笑道：“你认识我？”
武元庆冷笑，嘴角刚一扯动，便疼得哀哀直叫。
李素诚恳地劝道：“脸上有伤的时候就不要做冷笑这种高难度表情了，做出来又疼又难看，而且对敌人也丝毫不能产生威慑作用，反而看起来更可笑，咱们可以表情正常的说说话，武公爷觉得如何？”
武元庆一滞，浑身的怨毒和愤怒气势顿时破功。
“早听说李县侯年少封爵，恃功骄宠，横行长安人皆所惧，今日武某领教了。”
李素正色道：“没一句好话，简直是胡说，明明是长安城里人见人爱……说说吧，武公爷不在你的国公府里骄奢淫逸，却跑到我这小小的太平村里作威作福，看来是觉得国公能压县侯一头，故意来逞威风了？”
二人一来一往，各自朝对方头上硬扣帽子，非常的没节操。
武元庆艰难地抬头，瞥了不远处的武氏一眼，道：“听闻舍妹屈居于贵府，而且委身为奴为婢，武家好歹也是堂堂功勋之后，怎能受此凌辱？今日武某特来接舍妹回家，没想到刚进村便被李县侯盛情款待了。”
李素眨眨眼，指着武氏道：“你说的‘舍妹’，难道是这位武姑娘？”
“正是。”
“那就奇了……”李素露出大惑不解之色，道：“我听说令尊仙逝后，武姑娘和母亲便被你们兄弟赶出家门，恩断义绝了，这些年武家母女在长安城寒舍陋宅，食不裹腹，日子过得凄苦，也不见你们兄弟过问一下，怎的今日却突然大发善心，觉得武姑娘屈尊我家便受了凌辱？”
武元庆怒道：“此为家事，与你外人何干？李县侯，今日你指使部曲殴打当朝国公，这事没完！明日朝会武某必向陛下求个公道！”
李素白眼一翻：“当朝国公未投名帖，未着朝服，鬼鬼祟祟跑来太平村，我家部曲怎知道你们是来探望妹妹还是来盗墓的？当然先打了再说，嗯……明日陛下面前我就这么说。”

第七百零一章 强势威压
不到万不得已，李素不愿得罪人，上到权贵下到平民，哪怕是路边的乞丐，他也愿意心平气和，尽量忍让。
千年以前，圣贤便教给世人一句话，“礼之用，和为贵”。
人有别与禽兽的地方，在于文明，在于“礼”这个字，虽然很多时候人类做出的事情比禽兽更可怕，更发指，但李素始终觉得活在世上还是尽量不要给自己树敌，所以自从来到这个年代后，李素交到的朋友不胜枚举，但敌人却寥寥无几，打个很简单的例子，李素不带一文钱，就这么孑然一身走进长安城，他可以无忧无虑靠刷脸在长安城非常滋润地过好几年，每天大鱼大肉美女不断，因为他的朋友多，而李素也是个有趣的人，任何人都不会嫌弃一个有趣的人。
反过来说，如果敌人比朋友多的话，那么李素到任何地方，李家的部曲都不能离身，而且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下，部曲只会一年比一年少，无论住在哪里，吃什么，做什么，都时刻担心会不会有人行刺下毒敲闷棍，整天活在提心吊胆里。
这么一比较，怎么做人自然一目了然，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选择朋友多一点，敌人少一点。李素也是如此，每天遇到的每一个人，看到的笑脸比怒容多，心情也会更阳光一些，何乐而不为？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面对武家兄弟仇恨的目光，李素的心情是很复杂的，他不在乎揍一个两个国公，连太子都敢得罪，得罪个国公委实算不得什么，他只是觉得很无奈，在冷静理智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多树一个敌人，实在是人生最烦恼的事情。
武元庆气坏了。
虽然是落魄失意贵族，但贵族终归是贵族，这几年混迹长安城，虽然看过不少白眼，受过不少慢待，但人家至少也能保持表面上的礼节，迎来送往皆是客客气气，从来没人似李素这般，照了面二话不说便是一通往死里揍，揍完了还死不认错，一句“误会”便轻飘飘把此事揭过去了。
此若能忍，孰不能忍？
“你这是以下犯上！”武元庆怒道。
李素慢吞吞地道：“武公爷若不服气，明日咱们尽管去陛下阶前争个是非曲直，别拿爵位压我，我脾气不好，惹得火起，我今日便在这里把你们弄死，回头我蹲大理寺也就那么大点事，反正大理寺我去过很多次了，里里外外都熟。”
武家兄弟语滞。
前面的话其实没说错，李素确实在长安城名声不小，他的名声不仅仅是曾经立过的功劳，而且还有干过的混账事，揍过东宫属官，得罪过前任太子，甚至还敢写下一篇名垂青史的长赋，当殿讽刺李世民，说得好听，李素这种人叫有胆有识，说得难听，简直就是个混账愣头青，想得罪人的时候从来不管什么身份，更不考虑有什么后果，连当今陛下都敢当面讽刺，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不敢干的？这样一想，弄死一个国公似乎真的算不得什么大事，顶多蹲狱削爵，流放千里的下场，但他武元庆的命可是实实在在的没了啊，相比之下，谁吃的亏更大？
再论各自身份，武元庆是国公，李素是县侯，论爵位确实比人家大两级，可是爵位不仅仅只看表面的大小，还得看各自的地位和能量，武家自武士彟死后便一直不甚如意，当初武士彟身兼的荆州都督，工部尚书等官职，死后全数被朝廷收回，另委他人，留给武家的，只有应国公的空衔。
而李素，虽然只是个县侯，可人家干过的事情却至今被长安城的臣民津津乐道，听说当今陛下对此人尤为赏识，几乎待之以子侄，当初不到二十岁便被封了县侯，大唐立国以来鲜闻，由此便看出李素得圣眷之隆，那是武元庆这个没落国公拍马都追不上的，官司若真打到陛下面前，谁输谁赢还真说不准，就算打赢了，以李素的能力和如今二十多岁的年纪，将来必然有飞黄腾达的一天，若因此事被李素记恨，无端给武家树下一位强敌，对武家绝非好事。
武家兄弟不蠢，自是识得利害，闻言浑身一凛，终于想起眼前这位面白英俊的少年郎其实是个怎样的狠角色，不由深深后悔今日来得孟浪了，然而此刻自己是鱼肉，人家是刀俎，几乎一瞬间，武元庆便决定怎么做了。
深深吸口气，武元庆居然露出了笑脸，嘴角刚一扯，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
李素再次露出诚恳的表情：“刚才不是说过吗？脸上有伤就不要勉强自己笑了，不管是冷笑还是真诚的笑，看在我眼里都不领情，何必呢？好好说话，把你要说的意思清楚的表达出来就可以了。”
武元庆气得一哆嗦，被揍得淤肿的脸上瞬间更多了几分青色。
都当到县侯了，咋还不会聊天呢？
“李县侯，咱们好好讲道理，贵府丫鬟武氏确是我的血亲妹妹，当初她进宫当了才人，因事发落掖庭，我们武家一直记挂她，后来多番打听才知，舍妹竟出宫当了道姑，武某心中愈发不忍，当道姑是陛下的旨意，武某无法为她还俗，如今听说东阳公主殿下已将她送给贵府当了一个丫鬟，李县侯，武家怎么说也是名门之后，先父曾是高祖皇帝陛下的从龙功臣，功臣之女怎么也不该沦落到别人家当丫鬟吧？还请李县侯看在武家体面上，放舍妹一条活路，也为武家留几分薄面，此情来日必报。”
李素笑了，不得不说，从见到武元庆到现在，只有这番话说得最像人话，最顺耳。
李素喜欢讲道理的人，世上不管任何事情，但凡能用“道理”二字解决的，都比用暴力好得多，如果刚才揍武元庆之前他能匍匐在地上双手拜神状大喊一声“拒绝暴力，讲道理”之类的口号……李家部曲得省下多少体力啊，每一分体力都是一个白面馒头呢。
“你的意思是，我把你妹妹送还给武家？”李素眨眼朝武元庆笑道。
武元庆急忙点头：“对对，李县侯果然深明大义……”
旁边的武氏闻言神情渐渐紧张起来，惶恐地盯着李素，生怕他真的把自己送回给武家。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转头朝武氏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忍不住浮起一些恶趣味般的想法，如果这个时候把武氏还给武元庆，等于彻底改变了历史原有的轨迹，若干年后，还会不会有二圣临朝的武后，和登基称帝的女皇？
这样一想，感觉历史的大马车正驾驭在自己手里，往左还是往右，全在自己的一念之间，哎呀，爽很。
李素此刻沉浸在自己满脑子的恶趣味里，一旁的武氏却已心惊肉跳，见李素不发一语，还以为他在犹豫衡量得失，武氏急了，若今日真被武家兄弟带走，自己便不得不委从他们的安排，把自己许给崔家的某个世家子弟，那么自己从此永无出头之日，只能在高门大户的府宅里终老一生了。
想到这里，武氏扑通跪了下来，焦急凄苦地道：“侯爷开恩，奴婢与武家早已恩断义绝，宁死不愿跟他们回去！”
武家兄弟闻言大怒，却不便出声，怨毒地瞪了她一眼。
李素回过神，见武氏满面惶急地跪在面前，不由一愣，然后笑了。
转头望向武家兄弟，李素无奈地摊开手，道：“你们看到了，令妹不肯跟你们走，我也不好相强……”
武元庆急道：“李县侯，此事哪里由得妇人做主？长兄如父，她的将来自有武某为她打算……”
李素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非要听你的才行？包括我在内？”
武元庆深吸一口气，使劲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李县侯，大家都是体面人，咱们讲讲道理……”
李素大手一挥：“懒得讲道理了，令妹是我李家的丫鬟，她若不肯走，那便不走，武家若不服气只管来找我，李家接下此事了，文的武的，黑的白的，李某全数奉陪，五叔，走，回家！”
“李素！你这个农户出身的破落田舍奴……”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武元庆的话头，方老五若无其事的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退回李素身后。
李素回过头，冷冷瞥着他，道：“武元庆，你虽是国公，在我眼里却算不得人物，武姑娘这个人，李某保定了！别说县侯欺负国公，我这个田舍奴便等着看你应国公的威风！”
……
……
出了这桩事，东阳的道观自然去不成了，李素领着部曲和武氏回了家。
抬脚刚准备进后院，武氏忽然拦在他身前，满面感激之色，盈盈朝他下拜。
“奴婢谢侯爷相救。”
李素笑了笑：“没必要谢我，好好过日子，你如今对外的身份虽说是丫鬟，但在我心里，你其实是李家的客卿，只是自古鲜有妇人当客卿，于是假以丫鬟之名，自家客卿有难，我自然义不容辞。”
武氏不由愈发感激，泣道：“侯爷予奴婢多次再造之恩，恩似海深，无以为报，唯以此生为侯爷鞠躬尽瘁，赴汤蹈火。”
李素失笑：“没那么严重，大多数时候咱们都是过的平静日子，没有汤让你赴，也没有火让你蹈，安享太平便是，武姑娘，我知你非池中之物，我这个小小的李家迟早也容不下你，将来若有机会，我当为你寻得一个好去处，你若能记得曾经在李家的这段香火情分，自是欢喜，你若腾达之后便忘了，也是情理之中，那时咱们好聚好散，相忘于江湖。”
武氏神情惶急，连称不敢。
李素笑得很淡然。
不管如今说得多动听，腾达之后的武氏只怕此生最不愿回忆的便是如今在李家当丫鬟的日子，那时的她为了抹除这段记忆，暗中记恨他李素也不一定，人心难测，升米恩，斗米仇，恩惠给予太多，未来恩将仇报的几率便越大，李素从来不敢把人性估测得太伟大，丑恶黑暗的一面终归比光明的一面多太多了。

第七百零二章 文成公主
功利心重的人，遇事首先想到的是利益和价值，自古皆然。
不仅是自己的利益和价值，同时也要证明自己对别人是否有利益和价值，这是个很重要的前提，它能决定自己事业的前程和地位。
武氏的功利心很重，所以便陷入了一种纠结和惶恐之中，她在惶恐中自省自查，努力找到自己的存在对李素是否有价值。
这个问题很严重，如果她在李素心中的价值已然降低，或者渐渐不像以前那么重要，那么武氏以后也许只能在李家安安分分当一辈子的丫鬟了。对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时刻反省自己的价值是非常有必要的日常行为。
武氏原本不必这么担心的，如果她跟的是一个智商普通，心思一眼能看透的权贵，她完全可以把他玩弄于手掌之中，她甚至有信心不出一年，自己便能把这个人的所有价值榨干，并将他作为跳板，攀上更高的枝头。
但李素不同，他太聪明了，武氏根本猜不透他，有时候她甚至发觉李素反过来能一眼看穿她的所有心思，而且绝大多数时候李素遇到事根本没必要跟她请教计策，独自一人便能漂亮地解决，所以这就导致了武氏察觉自己在李素眼里的存在感越来越低，无端莫名地感到危机越来越近。
“危机”永远是人类上进的动力，像一条鞭子，不停地强迫着人死撑着往前跑，一刻不准停。
原本已有了危机感，而今日李素在武家兄弟面前短暂的犹豫，这个细节令武氏心中愈发不踏实了，她很确定自己需要怎样的人帮她往上爬，不是武家兄弟，不是世家门阀，他们给自己的帮助并不大，只有李素，他才是跟皇帝陛下最接近的人，也是一架能让自己最快上天与太阳肩并肩的天梯，武氏必须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向李素证明自己的价值，让李素把自己当成一颗重要的无法舍弃的棋子，总而言之，一个对别人有利用价值的人，才有充足的筹码实现自己的野心。
……
武氏在侯府辗转反侧之时，李素此时却正在东阳的道观门口。
意料之中的是，长安城风平浪静，李县侯揍国公的消息并未传出去，长安城根本无人知情，李素很清楚武家兄弟不会把挨揍的事到处乱说，一则这并不是什么露脸的事，怀着卖妹求荣的打算去太平村，结果被爵位比他低的县侯揍了，人都要脸面，权贵更是如此，这事说出去脸算是丢尽了，传遍全城后不一定能给李素带来什么损害，但武家却铁定会成为长安城权贵眼里的笑话，给原本破落的武家雪上加霜。
二则李素虽然爵位低，但他的分量摆在这里，事情传出去李素或许会受责罚，但李素可是皇帝陛下眼里的红人，前程无比远大，手握重权是迟早的事，但凡思维正常识得利害的人，除非杀父夺妻之仇，否则断然不会干出得罪李素这种人的蠢事，所以这口恶气武家兄弟只能含着苦水自己默默吞下，对外还得三缄其口，不敢多一句嘴，因为他们惹不起李素。
昨日被武家兄弟扫了兴致，今日李素不屈不挠地再次来了道观，算算日子，从李承乾谋反被平定后，李素好些天没见过东阳了，心中着实想她。
走到道观门口，远远便瞧见道观内青烟袅袅，扶摇而上，淡淡的檀香伴随着秋风扑鼻而来，令人精神倍爽，观内传来若隐若无的诵经声，显然众道姑们正在做早课。
李素很识趣地在门口静静等候，没有贸然进去打扰道姑们的清修，直到诵经声渐渐消失，李素情知早课已毕，这才拂了拂衣摆，迈步往里走去。
还没跨进门槛，道观里面盈盈走来两位丽人，东阳穿着朴素的道袍，与另一位衣着素丽的女子并肩正往外走，女子姿色中上，脸型微微有些福相，看起来颇为顺眼，只是此刻面容清减，愁眉不展，东阳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低声劝慰着什么，而女子却半垂着头一声不吭，偶尔微微摇头，不知二女在说着什么。
东阳也是满脸无奈之色，抬眼正好见到李素在门外含笑看着她，东阳脸上顿时露出欢愉之色，随即看了旁边的女子一眼，欢愉之色马上消逝，悄悄朝李素使了个眼色。
李素会意，很识趣地主动退出门外，静静避让一旁。
二女走出道观门外，陌生女子不经意扭头一瞥，恰好看到静立门外的李素，脚下莲步不由一顿，转头好奇地打量了李素一番。
东阳笑道：“妹妹，这位是泾阳县侯李素。”
转头看着李素，东阳介绍道：“李县侯，这位是江夏王叔长女，新近被父皇册封文成公主。”
李素恍然，若有深意地朝这位名垂千古的公主看了一眼，然后躬身行礼。
“臣，泾阳县侯李素，拜见文成公主殿下。”
文成公主显然有些局促不安，急忙微微侧身一让，道：“久违李县侯大名，今日相见，李屏幸甚。”
李素眨眨眼，原来文成公主名叫李屏。
拱了拱手，李素笑道：“臣的封地就在太平村，与东阳公主殿下毗邻，是故常有来往，今日来得孟浪，扰了两位公主殿下叙情，实在罪过。”
饶是文成公主满腹愁绪，也被李素的话逗得展颜一笑，深深地看了东阳一眼，掩嘴笑道：“我早知你二位常有来往了，嗯，来往很勤密呢。”
东阳大羞，狠狠瞪了李素一眼，红着脸嗔道：“妹妹说什么胡话！再这么嘴没遮拦，以后我这道观你可别来了。”
文成公主笑着摇了摇她的手，道：“行啦，你与李县侯的事多年前便天下皆知，近年陛下已有玉成之心，对你和李县侯来往常常睁只眼闭只眼，朝野亦早有传闻，恭喜姐姐守得云开见月明，再过些日子，姐姐不如索性还俗吧，堂堂金枝玉叶难道正想当一辈子道姑么？”
东阳摇摇头：“既已将此身托许道君，便不可再易，今生侍奉道君当始终如一，才能修得功成圆满。”
文成公主一愣，接着幽幽叹了口气：“我们姐妹的命实在是……”
言未尽，文成公主转头看着李素，叹道：“李县侯，罢了，其实该叫你一声姐夫，姐姐一生命苦，姐夫不可负了她，也莫让她受了委屈，她……太不容易了。”
李素点点头，沉声道：“今生定不负她。”
文成公主朝他笑了笑，朝李素和东阳告辞，然后转身上了一辆马车，在禁卫的护侍下渐渐走远。
李素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原来她就是文成公主……啧！松赞干布还没娶她呢，头上已隐隐可见绿光闪现，实在是可喜可贺……”
胳膊一阵剧痛，李素龇牙扭头，却见东阳一脸薄怒瞪着他。
“人都走远了，眼睛还拔不出来，多少天没见了，好不容易来了却盯着别人的马车看个不停。”
李素揉着胳膊苦笑道：“你得注意形象，当初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公主多好，怎么现在变醋坛子了？”
东阳噗嗤一笑，上前温柔地为他揉胳膊，边揉边道：“房夫人吃醋的事都过了好些年了，你还拿这事编排房家，如今你可还在尚书省当差呢，小心传出去让房相脸上挂不住，没你好果子吃。”
李素叹道：“房相真是太低估这个故事了，岂止是我编排，这个事恐怕得编排一千多年呢，房相还得有一颗强大的不骂娘的心才好。”
东阳嫣然一笑，小心地环视四周，见左右无人，于是红着脸悄悄牵住他的手，将他领到道观后院的水榭中。
宫女绿柳见李素来了，很识趣地端上茶水点心，然后摒退水榭四周的宫女，水榭池塘中心的凉亭内只剩了李素和东阳二人。
闲人都了以后，东阳如乳燕投林般飞进李素的怀里，轻轻捶了他的胸膛几下，嗔道：“多忙的官儿，整天不见人，同住一个庄子里也不见你来看看我！”
李素笑道：“最近确实有点忙，你知道的，太子谋反被平以后，长安城诸多长辈我都得去拜望问安，再加上我爹和王桩，郑小楼他们受了伤，我也得在府里照顾。”
东阳露出关心之色：“李阿翁身子好些了么？我……其实也想多去几次，在他跟前侍奉汤药，可……身份终究不合适，去得多了，难免堕了你家夫人的面子，所以这几日只遣绿柳去你家送了几回补药，都是各地进贡宫里的珍品。”
李素将她搂进怀里，笑道：“你的心意我明白的，我爹也明白的，明珠是通情理之人，你常去我家里她也不会介意，心思别那么重，人生在世，行事当放开心怀。”
东阳叹道：“说得容易，世事人情如何能真的随心所欲，该顾忌的地方还是要顾忌的……”
抬头看着李素，东阳道：“太子长兄谋反之后甚少见你，我也没与你深聊，今日终于有了机会，我且问你，太子谋反一事，你在里面参与多深？”
李素眨眨眼：“我只是个看热闹的。”
东阳气道：“假话！当真以为我不知么？李阿翁和王桩他们怎么受的伤？都是被叛军追杀的，听说那晚你在长安城里没回家，想必平定谋反一事你在其中参与了不少，我还听说侯君集阵前反戈，恐怕也与你有关吧？仅只这一着便彻底断了太子的生路，你却还来瞒我。”
李素笑道：“我只是动了动嘴皮子，真的，总的来说，真的只是看热闹，那一晚我也吓坏了呢，躲在王直的宅子里不敢出来……”
东阳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从你嘴里掏不出一句实话，不管怎样，此事已过去了，以后你万万不可再犯险，尤其是宫闱之事，水深且浊，卷进去一不小心便是万劫不复，父皇如今虽说待你甚厚，可是有些事情他也是万万不能容得的，谁触犯了都是砍头的下场，你可记住了。”
李素点点头：“放心，我是有家有室的，肩上扛着担子呢，以后绝不会拿家小的性命玩笑。”
摸了摸东阳精致的小脸，脸上的皮肤甚为光滑白嫩，触感特别好，李素摸着摸着，一只手便不受控制似的渐渐往下，再往下，触着一片柔软，握在手心里揉弄，把玩……
东阳俏脸红得不行，欲迎还拒地推了几次，却并无效果，只好两眼一闭，掩耳盗铃般由着李素上下摸索胡来，呼吸却有些急促了。
“你……别闹了，大白天的，别太过分……”见李素的贼手竟不知羞耻地继续往下三路探索，东阳终于急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李素叹了口气，突袭失败，下次继续。
收回了手，李素仍将她搂在怀里，二人低声说着话。
“今日文成公主来做什么？”
东阳脸上的羞色褪去，叹道：“她……也是苦命人，自从父皇将她册封为公主，并下旨赐婚吐蕃松赞干布后，她便愁眉不展，茶饭不思，这几个月三省和户部忙着调拨和打造入吐蕃的嫁妆，听说工部的工匠日夜不休，光是佛像便打造了一千多座呢，前些天房相上奏，说是文成公主的嫁妆已准备妥当，送亲入吐蕃即在眼前，今日她是来向我辞行的……”
李素疑惑地道：“文成公主真去吐蕃？上次听你说，她在长安有个老相好……”
啪！
东阳重重捶了他一记，薄怒道：“什么‘老相好’，真难听！人家那是两情相悦！”
“好吧，两情相悦，如今眼看文成公主要嫁给别人了，那位两情相悦的男主角……呃，依稀记得是个什么王子吧？哪国的王子来着？”
“真腊国的王子，幼时便被国王送来长安，学我大唐的文字和礼仪。”
“哦，心爱的女人要嫁给别人了，那位王子殿下没半点表示？”
东阳幽幽一叹：“真腊毕竟是小国，位处极南荒蛮之地，国力战力哪里比得吐蕃？若因王子一人之情而强与吐蕃争夺文成公主，恐怕将会遭受灭国之灾，大义与私情如何取舍，倒也为难了那位王子了。”

第七百零三章 大相登门
男人是理性动物，大多数时候都能克制自己的冲动，衡量了全局利益和自身实力之后再决定是冲动还是隐忍，当然，衡量之后大多数选择了隐忍，因为不合利益，或是自身并无冲动的实力，承担不起冲动之后的后果。
李素很理解那位真腊王子，如若易地而处，自己是那位王子的话，面对心爱的女人和阖国臣民的性命，两者如何取舍，委实是个艰难的选择。
揉了揉鼻头，李素苦笑道：“其实……我见过那位真腊国王子。”
东阳吃惊地睁大了眼：“你见过他？”
李素点点头：“不仅见过，而且还救过他，前些日那位王子殿下为了文成公主，去与吐蕃大相禄东赞理论，那禄东赞显然不是吃素的，二话不说便命人当街殴打他，那时我恰好适逢其会，于是便出手相救了。”
东阳黛眉轻蹙，道：“吐蕃人的气焰太嚣张了，在我大唐国都也敢如此肆意妄为。”
李素笑道：“吐蕃毕竟是强国，国力或许不如大唐，但军队战力却与大唐不相上下，而且他们拥有高原天险，其国天生易守难攻，大唐奈何不得，所以他们有张狂的本钱。”
东阳眉宇露出愁色，幽幽叹道：“可惜了文成公主……”
李素眨眨眼：“以前见你不常与人来往，你和那文成公主几时认识的？什么时候交情那么好了？”
东阳轻叹道：“我这几年一直在道观清修，也不喜与外人来往，数月前，江夏王叔派人递了名帖，说他的长女要来我道观许愿祈福，请我照拂一二，一来长辈有所请，不敢不从，二来我与她同为李家宗室，算是亲人，于是我便应了。屏儿来到道观后便跪在道君像前不言不动，只是垂头流泪，我听人禀报后担心她有闪失，于是进殿相劝，她向我吐露了心思后，我怜其长情，忧其处境，一来二去的，便与她交情深厚了……”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已下旨赐婚，欲改变此事，很不容易，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明白我的意思吗？”
东阳黯然点头：“我明白的，只是我从她身上依稀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那时我也被父皇强行赐婚，我当时几乎欲一死全节，幸好有你不惧父皇天威，施谋断了父皇赐婚的心思，我此生有幸，能遇到有勇有谋的郎君助我度过此厄，却不知屏儿有没有这份运气……”
李素叹道：“此事谈何容易，大唐与吐蕃的和亲，是着眼于大唐全局，可以说是百年谋略，赐婚的意义很重要，其实我也并不赞成和亲，甚至对拿女人换和平的做法很不耻，可是我始终想不出有什么法子能代替和亲，换来大唐数十年和平，所谓文化，宗教，以及商贾来往，只不过是非常脆弱的桥梁，顷刻即覆，远远没有一个皇室公主更直接，分量更重。”
东阳凄然一笑：“生于帝王家的公主，总归有她们不得不遵从的宿命，我能安然出家为道，与心爱的郎君长相厮守，已然算是命好了，你不知道那些未嫁的公主们有多羡慕我，她们每天活在惶恐之中，生怕哪国的使节来长安朝贺，父皇一高兴便下一道赐婚圣旨，她们便不得不穿上嫁衣，远出关山，孤身去往一个陌生的荒蛮之地，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国王或王子成亲，一生永无再回长安故土的机会，从此在异乡终老……”
李素垂头沉默，心中莫名有一种淡淡的屈辱，身为一个大唐男人的屈辱。
煌煌盛世，有着无敌于天下的王师，可仍然需要靠女人来换取短暂的和平。大唐从君臣到百姓，没人觉得有任何不对，“和亲”是自古以来的传统，送出一个女人似乎无关紧要，哪怕是皇帝的女儿，说给便给了，要的是别人的感恩戴德，以及若干年内的臣服，还有一声声或真或假的“天可汗”的高呼。
没人觉得不对，女人与天下安危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可李素却觉得很不对，看在君臣眼里，公主是皇帝以高姿态赐出去的，可是在李素眼里，却是拿女人来换和平，作为一个大唐的男人，活在由女人换来的和平生活里，心里真的那么安逸舒服吗？
搂紧了怀里的东阳，李素沉声道：“有生之年，我必废除大唐和亲之策，脸面和尊严，是靠男人的刀剑和鲜血赢来的，纵然是和亲，也应该是邻国的公主来嫁我大唐的皇子。”
怀里的东阳柔软的身子忽然一僵，然后飞快抬起头，面带惶恐地看着他：“我只是心生感慨，与你说说闲话罢了，和亲吐蕃之事父皇已下了旨，你可千万莫做傻事！”
李素笑了：“放心，我很珍惜性命的，不会乱来。”
……
李素确实不想参与此事，不仅仅因为文成公主和亲吐蕃是历史上著名的大事，对未来大唐和吐蕃都有着深远的影响，更重要的是，李素不想为一个尚算陌生的女人冒险，不能说他自私，只是世间每天发生的悲喜实在太多了，李素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侯，他能做到的事情非常有限。
有家有室的男人，说话行事难免多了许多顾忌，拜岁月所赐，成熟和理性渐渐压下了当初的热血和冲动，每踏出一步总要思前想后，总要深思熟虑，害怕给家小带来麻烦，害怕死后家人无依无靠，不缺乏死的勇气，可是，不敢死，因为责任在肩。
天气渐渐冷了，李素发呆养神的地点从自家院子搬进了屋子。
屋子里生着炭火，一根铁皮烟囱从角落伸出屋外，炭火上方挂着一壶热水，李素坐在炭火旁，手边一张矮桌，桌上泡着一壶热气腾腾的茶，还有几样金黄或奶白的点心。
李道正也在屋里，正兴致勃勃地打量着那根黑乎乎的铁皮烟囱，不时曲起手指弹几下，嘴里啧啧有声。
“就这根玩意，以后咱家烧火再也不怕中炭毒了？”
李素叹道：“炭毒这个说法，其实是木炭燃烧后产生的一氧化碳气体，结合空气里的……”
解释到一半，看到老爹一脸懵然的表情，李素发现自己正在干一件蠢事，于是马上改口。
“……没错，以后不怕中炭毒了。”
李道正啧啧两声，然后赞许的看着他：“怂娃确实有本事，听说长安城每年中炭毒而亡的人不知多少，尤其是那些烧得起炭的权贵人家，谁能想到，只是一根简单的东西便把这个要命的事解决了？好！怂娃记得做人要周全，有好东西莫独享，给城里的你那些叔叔伯伯们都送去，莫再添人命了。”
李素笑道：“早就派人把秘方送去了，程伯伯家，还有牛伯伯，药王伯伯，长孙伯伯……连宫里的陛下我也叫李治把秘方送去了。”
李道正点点头：“好，你虽年纪不大，毕竟也是混迹朝堂，朝堂里讲究的是人脉，做人做得面面俱到，教人挑不出错处，将来哪怕惹了祸，多少总有几个人出来帮你担待一二，人家的一点点担待说不定便能救你一命，以你常常惹祸的性子，平日里做人尤需周全谨慎，明白吗？”
李素不满意了：“爹，啥叫我常常惹祸？应该是我常常被祸惹好不好？孩儿的性子一向本分，只是生来运气不好，命里注定坎坷倒霉犯小人……”
李道正猛地一瞪眼：“说你惹祸你还不服气咋？这些年你自己算算惹了多少祸！而且惹的祸越来越大，连太子都惹了，好意思说你本分？老天都会降雷劈你。”
“莫闹了，爹，老天爷很忙的，没空乱劈人，不孝顺才劈，惹祸一般不劈……”
李道正怒了：“敢顶撞老子就是不孝，当了侯爷老子就不敢抽你了么？”
李素马上乖巧状服软：“爹，孩儿错了。”
李道正脸色稍缓，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从桌上自顾斟了一杯热茶饮尽，皱了皱眉，显然茶水不合口味，不由鄙夷地看了李素一眼。
实在很费解啊，儿子也是贫苦的农户出身，从小到大没少挨过饿，能吃饱饭便谢天谢地了，这些骄奢淫逸的东西他是怎么琢磨出来的？而且越来越会享受了，根本没人教他，他便学会了一切，而且比所有人都做得更好，每次看他那副安享太平好逸恶劳的模样便忍不住想抽他……
李素不知老爹的心理活动，见李道正脸色转晴，似乎今日心情不错，李素急忙趁热打铁道：“爹，您再给说说，孩儿知道您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而且故事一定很沧桑，您当年到底啥来头？哪怕干过顶天的事，总不至于连亲儿子都瞒着……对了，是亲儿子吧？不是您当年半路心血来潮顺手捡的吧？”
李道正一呆，接着大怒，酝酿已久的想抽他的想法终于付诸于行动，抡起大手便朝李素抽去，李素脑后生风，顿觉警兆，下意识地一偏头，躲过去了。
“爹，孩儿又错了！”李素马上再次服软。
“错哪儿了？”李道正怒冲冲地喝问。
“嘴贱。”
“对，以后管好你的嘴！不然我真抽死你。”
李素急忙点头，李道正见儿子进入乖巧模式，只好偃旗息鼓，暂且收了神通。
“爹，说正经的，您多少透露一下，不管您以前什么出身，干过什么，也没必要瞒着孩儿，对吧？哪怕您曾经杀过人放过火造过反，孩儿也与您一同担当。”
李道正摇摇头：“都是陈年旧事，说出来对你并无好处，有些事是上辈的恩怨，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运气好的话，这个秘密我想一直带进棺材里，而你，好好做人，好好当官，我这个当爹的没本事，官场上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李素抿了抿唇，然后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了。
不愿提的往事，如同结了痂的伤口，撕开来终归还是会血淋淋的，那么，不提也罢。
伸手探进怀里，李素摸到了一块丝巾，那是一块很老旧的白色丝巾，说是白色，其实底色已发黄，上面绣着两只喜鹊并栖枝头。
这块丝巾是当初李素从老爹衣箱里翻出来的，李素个人推测，很可能是那位早逝的娘的遗物，说不定还是爹娘的定情信物，这块丝巾已是老爹往事唯一的线索了，李素今日趁老爹不注意，从衣箱里翻了出来，藏在身上。
李素并非喜欢寻根究底的人，活得明白的人懂得在有限的人生里糊涂一些，世事繁杂如棋，有时候混一混，笑一笑，马马虎虎便过去了，深究出来的真相往往会让人更不快乐。
可是他实在好奇老爹当年的往事，很想知道老爹究竟是怎样的身份，才会有以一敌十的勇武，究竟发生过什么才会令一位横扫千军的英雄人物甘心隐姓埋名数十年，自愿蒙上尘埃，遮掩自己的光华。
……
父子无聊地坐在屋内闲话，从明年地里种啥，到大棚绿菜的收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父子二人非常有默契地同时犯了困，坐在炭火边脑袋一点一点的。
薛管家迈着轻悄的脚步进了屋，小心翼翼地轻唤李素。
“侯爷，侯爷……”
李素醒了，抬头不满地瞪着他。
薛管家陪笑了两声，轻轻地道：“侯爷恕罪，外面来了客人……”
“轰走，不见。”李素非常干脆利落地道。
“啊？可是……”薛管家顿时面露迟疑之色。
“什么客人？”
“吐蕃大相，禄东赞。”
“带礼物了吗？”李素关心地问道。
“……随从从马车上卸了几个箱子。”
李素态度立变，重重一挥手：“远客如此礼貌周到，我怎能失礼？见！”
“……是。”

第七百零四章 大相辞行
招待外宾对李素来说并不愉快，事实上李素不喜欢招待任何人，尤其是他正躺在屋子里舒服地喝着热茶，烤着炭火，陷入神游物外，思考人与宇宙关系的状态的时候。
所以禄东赞选择这个时候来访，对李素来说属于“不速之客”，以李素的性格脾气，让那位吐蕃大相吃个闭门羹是很正常的，当然，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李素决定见他，不仅见他，而且还要让外宾感受到大唐礼仪之邦的风采。
有时候李素都非常痛恨自己见钱眼开的毛病，当初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时，见钱眼开自然是为了生存糊口，可如今位高爵显，还是如此爱钱，只能说是穷怕了以后落下的心理疾病，世上雁过拔毛的人应该都有一段辛酸沧桑的往事。
同样看在礼物的面子上，李素亲自迎出门，禄东赞穿着吐蕃长袍毛帽等在门外，李府侧门打开的那一刹，李素从门内走出来，禄东赞高兴坏了，以前也来过李家，但李素可从来没有亲自迎出门过，大唐果然是礼仪之邦，千年圣贤教化足以令顽石点头，枯木发新枝，流氓变君子……
禄东赞顿时大笑着迎上前去，二人相隔数步时，禄东赞正要见礼，却赫然发觉李素迈出门后的第一眼目光并未放在自己身上，而是他身后的大箱子，禄东赞伸出的双臂顿时僵在半空，笑脸也僵住了。
李素出门第一眼便落在禄东赞身后的箱子上，见门外果然放着几个大樟木箱子，看起来沉甸甸的，显然这份礼不轻，虽然不知里面的内容，但李素相信吐蕃大相必然很有诚意的。
确定人家是真带了礼物之后，李素第二眼才看向禄东赞，同时脸上露出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非常的宾至如归。
“啊呀，原来是禄兄来了，愚弟有失远迎，实在是罪过……”
禄东赞此时大抵明白李素的德性了，不由强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
“愚兄来得冒昧，未依唐礼，贤弟万莫怪罪。”
“哈哈，禄兄言重了，有了这几个大箱子，禄兄选择用任何方式任何姿势来访，愚弟都欢迎得很。”
禄东赞：“……”
“开个玩笑，禄兄莫当真，愚弟贵为县侯，眼里岂有这些阿堵俗物？”
禄东赞嘴角的笑容更勉强了。
在长安的这些日子，也见过无数唐国重臣名将，最不要脸的就数眼前这位了，偏偏年纪还这么轻，再等二三十年，还不知道这货不要脸的境界高到哪个层次去。
李素非常热情地将禄东赞请进府中，前堂设宴置酒，酒宴很丰盛，唯一的瑕疵是没有歌舞伎助兴，宴席气氛颇为寡淡，宾主酒过三巡，禄东赞遗憾地咂摸咂摸嘴，李素浑若未见。
吾爱外宾，但更爱干净健康的生活，外宾的感受懒得理会，送了礼的外宾也一样。
闲聊寒暄一阵后，禄东赞终于说了来意。
“昨日贵国皇帝陛下已下旨，再过数日，愚兄便要护送文成公主殿下出长安，远赴吐蕃与赞普成亲了，今日愚兄特来向子正贤弟辞行。”
李素露出依依不舍之色，道：“这就走啦？不多留几天？”
禄东赞笑脸又僵住，这话……怎么有一股子浓郁的假惺惺的味道？
“与君相见，此生之幸，今日别后，你我兄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想到即将与贤弟分别，愚兄心中离愁萦怀，伤感万分……”禄东赞黯然叹息。
李素面露羞惭之色，叹道：“愚弟这几月俗事缠身，一直无暇陪禄兄游览长安名胜，实在是怠慢了贵客，还望禄兄莫怪罪，日后若有缘再聚，愚弟定当陪禄兄游遍大唐河山。”
禄东赞嘴角一勾，身子忽然往前倾，低声道：“愚兄或许来得不是时候，恰逢贵国太子殿下谋反，虽然谋反被平定，但愚兄听说贵国皇帝陛下正忙着清洗朝堂，削除太子余党，贵国如今朝野上下怕是一团乱吧？”
李素似笑非笑地瞥过去：“禄兄对我大唐朝堂之事很感兴趣？”
禄东赞笑道：“愚兄日夜住在四方馆中，左右闲来无事，便当了一回看客，别无他意，贤弟莫误会。”
李素眨眨眼：“只是看客？”
禄东赞一滞，接着表情迅速变化，忽然露出极其愤恨之色，怒道：“贵国太子谋反那夜，也不知哪个混账杂碎朝四方馆放了把火，愚兄好好在四方馆里看热闹，忽然间祸从天降，烧得愚兄头发胡子都焦了，禽兽行径简直令人发指……”
李素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
天气冷了，可能支气管炎犯了……
幸好禄东赞没注意到李素的表情变化，仍沉浸在无尽的愤怒中无法自拔，说着说着连眼眶都气红了，也不知会不会哭出来。
“事后愚兄翻了一夜的《贞观律》，里面从头到尾都没说过看热闹犯法啊，看热闹犯法吗？不犯啊！贵国谋反也好，平定谋反也好，这些事与我何干？凭什么放火烧我？就算在我们吐蕃，贵国臣民眼中的蛮夷化外之地，这等不分青红皂白放火的行径也是丧心病狂的！莫教我查出是谁放的火，查出来必与他不死不休！”
李素继续咳嗽，脸越来越红了。
真尴尬啊，早知道今日不见客了，在屋子里喝茶烤火多舒服……
怒诉半天，禄东赞终于爽了，端杯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扭过头以期待的眼神看着李素。
“贤弟，愚兄离开长安后，帮我查查此事可好？”
“啊，啊？”李素目光呆滞。
“查查，帮愚兄查一下放火的杂碎究竟是何人，可好？”禄东赞眼中满含无限期待。
“啊！好，好！”李素神色一整，看着禄东赞正色道：“禄兄放心，愚弟定帮禄兄一查到底，查出幕后真凶后顺手帮禄兄报仇雪恨，让他生不如死！”
禄东赞感动地拱拱手：“一切皆仰仗子正贤弟了。”
“禄兄客气，义不容辞，天不容奸。”李素满脸正气地道。
禄东赞心满意足地走了，挥挥衣袖，带走满腹忽悠。
李素送客后回到前堂，喝了一口残酒，咂摸咂摸嘴，忽然噗嗤笑出了声。
大唐对外宾很不友好啊，当然，最不友好的人是自己，真相对禄兄的心脏和精神刺激一定很大，所以这件事就当成永远的悬案吧。
正想得出神，身后传来轻悄的脚步声。
李素回头，却见武氏若有深意地盯着自己，眼神很古怪，盯得李素很不自在。
“你看什么？”李素龇牙。
武氏忽然一笑，垂头道：“奴婢在看侯爷……”
“我有什么好看……不对，我很好看。”
武氏掩嘴笑道：“是，侯爷很好看，奴婢只是在想，那位吐蕃大相着实可怜，看个热闹也能突遭横祸，更可怜的是，居然请侯爷帮他查真凶……”
李素瞥了瞥她，道：“你都听到了？”
武氏垂头道：“侯爷恕罪，奴婢方才一直在屏风后面，本来……本来正在打扫后院的，不小心……”
李素淡淡地道：“行了，听就听了，在我面前用不着绞尽脑汁编瞎话，我若真的那么容易被糊弄，如今你早在我家白日飞天了……”
武氏脸一红，讷讷地道：“侯爷恕罪……”
“不必说什么恕罪，你在我家的身份是客卿，我有犹疑不决之事也需要你帮我出出主意，所以一般不会限制你打听什么，我不会怪罪的。”
武氏心中一定，迟疑片刻，索性放开了，道：“奴婢听侯爷与吐蕃大相说话，觉得侯爷似乎对那位吐蕃大相……不满？”
李素冷笑：“非我族类，其心必殊，大唐与吐蕃若干年后终有一战，如今只是各自积蓄力量罢了，而这个禄东赞，是吐蕃百年难得的贤相，颇有枭雄之姿，未来大唐与吐蕃若有战，此人必为大唐之大敌，对这样的人，你难道指望我和他共奏高山流水？”
武氏想了想，垂头道：“奴婢失言了，奴婢只是妇道人家，眼里只有一隅，而不见全局，侯爷的眼里却是整个天下，奴婢不如甚也。”
李素叹道：“别只顾着说奉承话，武姑娘，眼光放长远一些，所思所虑也要深远一些，你的眼里不应该只是这些家长里短，或是小阴谋小算计，这些终非正道。”
武氏恭谨地道：“是，奴婢受教了。”
二人忽然陷入沉默。
良久，李素伸了个懒腰，正打算回后院厢房眯个午觉，武氏却忽然开口了。
“侯爷，奴婢大胆猜测一下，太子谋反那夜，吐蕃大相所居四方馆的那把火……只怕跟侯爷有关吧？”
李素懒腰伸到一半，然后动作忽然凝固了。
武氏见李素呆滞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似喃喃自语般轻声道：“太子谋反被平定后，长安城朝野诸多传闻，被传得最多的，便是四方馆的那把无名火，没人知道那把火到底是谁放的，但放火的时机却恰到好处，李安俨所部叛军刚进城，四方馆便燃起了冲天大火，分明是在向全城的守军示警，事实上守军能够迅速平定叛乱，那把火的作用委实不小……”
“……太子谋反，无论谋划还是兵马皆处于劣势，唯一的优势便是令长安守军猝不及防的突袭，太子所倚仗的，也只有这一个优势，然而那把莫名其妙的大火却将太子的盘算彻底击碎，似乎冥冥中已有注定，太子欲图之事注定只是黄粱一梦，梦醒无痕……”

第七百零五章 英雄羽翼
武氏在李素面前侃侃而谈，李素则饶有兴致地看着完全沉浸在自己思绪里滔滔不绝的她。
认识她也有小半年了，论对武氏的印象，李素其实并不太喜欢，包括现在，他也不喜欢武氏的性格为人。
这个女人太会耍弄心计了，而且很多时候耍弄的心计并不成熟，李素几乎一眼便能看出来，或许因为年龄的关系，武氏如今毕竟才二十出头，还远没有达到历史上与世家门阀和满朝文武掰腕子决生死的境界，如今武氏的智谋确实对李素有所帮助，但很多时候仍嫌稚嫩青涩。
李素喜欢简单一点的女人，相处一起不太累的，不用费尽心思去猜测她在想什么，她又想干什么，说这句话背后隐含了什么深意等等，他不喜欢这样的相处，而武氏，却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累的女人。
所以李素与武氏认识这小半年以来，与她通常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相处状态很奇怪。有些关乎身家性命甚至国家谋划的大事，连与他最亲近的许明珠都瞒着，却偏偏能拿出来坦然与武氏讨论，与她讨论过后，大多数时候李素都能得到一些收获，从这个角度来说，武氏可以说是李素同一个战壕的战友袍泽，遇到大事脑海里第一时间便想到她。
然而除此之外，李素和武氏在生活里便没什么交集了，真正遇到事情，彼此可以聚在一起商量讨论，若是无事闲聊，两人根本聊不到一块去。
武氏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来到李家这些日子与李素相处久了之后，她也渐渐察觉出李素的心思，于是非常识趣地遵从，不做任何令李素反感的事，遇到事情时自动出现，无事时永远消失，绝不在李素面前晃悠。
长久下来，这也渐渐成了李素和武氏二人的相处模式，二人非常有默契地遵循着这个模式，从来不破坏它。
今日禄东赞走后，武氏从堂后转出来，与李素看似无意的说着闲话，但李素很清楚，这些话只是开场白，今日武氏多半是有正事要说。
只不过，开场白归开场白，什么话题都可以说，为何非要把四方馆放火这种事抖落出来？李素顿觉有点恼羞成怒。
聪明了不起吗？聪明就可以到处显摆了吧？我比你更聪明，我骄傲了吗？
敲了敲矮桌，李素表情有点不爽了：“会聊天吗？会吗？说天气，说收成，说晚饭吃什么，都可以，实在没话说你还可以夸我英俊，让我有个好心情，妇道人家的，非说这些杀人放火的闲话，有意思吗？”
武氏噗嗤一笑，掩嘴道：“是奴婢不对，不过看侯爷的脸色，难不成奴婢猜对了？四方馆那把火真是你放的？”
“呵呵，不是，没看见我和那位禄兄的交情吗？就差共奏高山流水了，那叫相见恨晚的八拜之交，我怎么可能干放火烧他的缺德事？别把我想得太没下限了……”李素果断矢口否认。
武氏也不较真，闻言笑道：“那便是奴婢失言了……”
眼眸水波流转，武氏悄悄瞥了他一眼，道：“不过那位放火的人，时机委实拿捏得极妙，太子谋反之所以事败，这把莫名其妙的火少说也占了一半原因，江湖太大，藏龙卧虎之辈何其多，太子实在太小觑天下英雄了。”
李素揉了揉鼻子，道：“你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武氏笑道：“当然不是。”
“所以，刚才这些杀人放火的话全是开场白，毫无意义的那种？”
“是开场白，但绝非毫无意义，奴婢顺嘴说了，当然也想表示一下敬仰……”
“对纵火犯的敬仰？”
“都说时势造英雄，奴婢却以为，能造出时势者方为真英雄，侯爷觉得呢？”
李素笑了笑：“世上哪里有什么真英雄，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父母妻儿不饿肚子，然后有钱有闲之余顺手干几件善事惠泽乡邻，聊积阴德，临终闭眼前回想一生，没干过亏心事，也没留下遗憾事，这样的人，我觉得便能算是英雄，这样的英雄比那些斩将夺旗，挥斥方遒的所谓英雄要实在得多。”
武氏闻言沉默下来，蹙眉不知在想什么，李素的这番话显然令她颇受震撼，良久，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幽幽叹道：“侯爷与奴婢年龄相当，却仿佛活了两辈子似的，这般说法，奴婢怎么都不相信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说的……”
李素眨眨眼：“说不定我真活了两辈子呢，奈何桥边喝孟婆汤，我偷奸耍滑没喝，孟婆也没瞧见，便放我过桥投胎了……”
武氏嫣然一笑：“奴婢真信，也像是侯爷的为人。”
李素半阖着眼，有点困意了，敲了敲桌子，道：“有什么话便说吧，再不说我便睡着了……”
武氏神情一整，道：“侯爷，奴婢觉得侯爷该有自己的谋士亲信了。”
李素困意顿消，猛地睁眼看着她：“何出此言？”
武氏平静地道：“有些话，自太子谋反后，奴婢便想与侯爷分说了，只是侯爷这些日子忙，奴婢不便打扰，今日才算得了机会……侯爷，您难道不觉得自己的力量太单薄了吗？”
“力量单薄？我一个县侯，力量太雄厚不是作死吗？”
武氏叹道：“县侯已是权贵，而且侯爷如今才二十出头，未来必然前程无量，封王列公亦不在话下，将来位高爵显，大权在握，侯爷，难道你还是像现在这般单打独斗么？”
李素笑了笑，道：“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广纳贤才，入我侯门做我谋士？”
武氏正色道：“不能说‘广’纳贤才，这个‘广’字不妥，太招摇终是取祸之道，但贤才一定要纳的，侯爷，奴婢以为，您不能再像现在这样凡事只靠一己之力支撑，世事难料，终有不逮之时，与其将来悔恨懊恼，不如未雨绸缪……”
李素笑道：“有这个必要么？我只想当一辈子的闲散侯爷，运气好的话，若干年后能混个国公也不错，总之，都是闲散爵位，只需在家安享太平日子，平淡度过此生，招纳一些谋士来我府上，只怕半辈子都遇不着什么大事，最后终沦为我家账房掌柜之流，满腹治国平天下的韬略，最后化作一肚子的鸡毛蒜皮，岂不是毁人前程？”
武氏轻笑道：“侯爷何必妄自菲薄？以陛下如今对您的宠信来看，您想当一辈子闲散侯爷只怕不太可能，陛下当初将您调任尚书省任职，其实便已将您的前程划定了一个圈子，侯爷不可能走出这个圈子，未来一两年内，陛下必然对侯爷有所重用，说句犯忌的话，将来陛下若龙御归天，新皇登基之后，侯爷便是陛下留给新皇的肱股辅臣，助新皇治国平天下，侯爷，您想过闲散日子的愿望，怕是要落空啦。”
李素认真地道：“你放心，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偷懒耍滑，消极怠工，怠到陛下和下一任陛下对我绝望，然后放我回家过闲散日子。”
武氏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叹道：“侯爷，您莫闹了，认真一点行吗？”
武氏接着叹道：“闲散固为避祸之道，但世事难料，安坐家中照样也有祸从天降，无权无势便只能任人宰割，侯爷，只有自身强大，天下人皆敬畏的前提下，您想过的闲散日子才真正有可能实现，否则，一切皆是空中楼阁，一触即塌。”
看着李素渐渐正经的神色，武氏适时道：“侯爷还记得太子谋反那晚，叛军追兵竟然追到咱们避身的窑洞外吗？那场血战，侯爷的兄弟和部曲死伤惨重，连老爷都亲自上阵，才堪堪保得性命，奴婢大胆猜测，这个结果恐怕是因为侯爷料敌不足，没想到敌人竟丧心病狂至此，事过之后，侯爷心里也是暗暗悔恨后怕吧？究其原因，正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侯爷再怎样聪慧绝顶，一个人的思虑终归是有限的，总有自己思虑不周的地方，有时候一点点小疏忽便会造成终生后悔的后果，如果那时府上有谋士若干，侯爷想到的地方他们去执行，侯爷没想到的地方，谋士为您补遗，奴婢觉得，窑洞外那一战根本不会发生。”
见李素神情越来越凝重，武氏轻声道：“侯爷，现在您还觉得纳贤招士没有必要吗？”
李素沉默，抿唇不语，眉头却深深拧了起来。
武氏加重了语气，沉声道：“侯爷，英雄不可无羽翼！”
……
……
武氏向往权力，喜欢权力，所以说话行事往往也带着很浓的功利味道，包括她向李素建议的纳贤招士，最终的目的也是助李素往上攀爬，在她眼里，李素是一棵大树，而且前程无量，而她是一根柔软若绵的青藤，无声无息地缠绕着这棵树，只有树长得越高，活得越壮，青藤才会更踏实，不会担心失去养分。
跟以往一样，李素仍然一眼看出了她的目的，只不过这一次李素没有急着否认拒绝。
抛开功利的部分不说，武氏这番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英雄不可无羽翼”，李素可以不当英雄，但他一定要有意识地培植羽翼了。这些年无论遇到任何事，都是李素独自一人默默承担，默默支撑，说实话，他确实感到有些累了，身边的王家兄弟，郑小楼，方老五这些人，李素相信他们能在任何时候义无反顾地为自己挡刀挡箭，为自己赴汤蹈火。
可是若论智谋庙算，这几个人委实帮不到忙，动脑筋的事一直只有李素一人承担，随着年岁渐长，错综复杂的关系也越来越多，将来的敌人也会越来越多，李素渐渐发觉，一个人独力支撑已经越来越累了，这次被敌人追击到窑洞就是一个很明显的信号，自己的智谋终归有漏洞的，独自一人已经无法护住家小了，确实需要培植自己的亲信羽翼，壮大自己的力量，补上自己的不足。
今日武氏的提醒，李素暗暗留了心，提醒很及时，而且从法理来说也不过分，如今大唐的权贵人家里，谁家不养一批谋士门客？程咬金李绩那种武将府里都有门客近百，李素这个县侯养几个谋士并不算犯忌，只要把数量控制住，不要缺心眼似的越招越多，若是待到府中门客数量差不多可以组织起一支军队的时候，那就是真正的作死了。

第七百零六章 蹊跷之礼
武氏的存在目前对李素而言还是很有作用的，很多时候她的想法能补充李素的不足之处，一个经历了深宫勾心斗角淬炼的女人，虽然以失败黯然退出宫闱收场，但她身上的很多长处都值得李素学习。
比如大局观，比如前瞻性，李素因为性格懒散，每天思考的事情大多数都只止于明天，比如明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以及晚上吃什么等等，明天之后的事情，等到明天再思考。
因为没有野心，所以活得单纯，李素想做的便是闲散侯爷，一辈子平安无事活到老，最后活活懒死，寿终正寝。而武氏却不一样，她对未来有着明确的目标，她渴望出人头地，她在李素面前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并且身体力行地为实现野心而努力着。
如果在千年后的现代，武氏这种人一定是某五百强企业的女强人类型，典型的工作狂人，为了爬上企业最高位置，掌握最大限度的话语权而把企业折腾得鸡飞狗跳，人人敬畏的那种。
李素不一样，李素活在前世便是一个市井小民，吃饱了便躺下，缺钱了再想想办法，娶妻生子油盐酱醋，日子紧紧巴巴，一生跌跌撞撞，活得庸碌，死得平凡。
两个性格截然不一样的人，偏偏那个胸无大志的市井小民坐了高位，女强人却只能自称“奴婢”，可以想象武氏心里该是多么的……憋屈？看着李侯爷一副混吃等死毫无进取的样子，心里或许也曾怒其不争，说不定偶尔还会冒出一股强烈的活活掐死他的冲动……
李素无所谓，他就喜欢别人看他不争气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
思量再三之后，李素决定将侯府招纳谋士门客提上日程，武氏的提醒很正确，不论是安享太平，还是进击政敌，家里养一群缺德没底线的谋士很重要，进可攻退可守，思虑不周之处有人补遗，不至于造成像上次窑洞血战的恶果。
只不过招纳谋士的事情不能交给武氏，李素对她仍存有一定的戒备心理，谋士是他未来人生的智囊团和参谋部，他不能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一个将来或许会成为敌人的女人身上。
只能靠王直平日在长安城多留意，当然，也需要动用那些长辈的人脉。
……
李治好些天没来太平村了，自从上次李素劝他争夺太子之位后，李治说回去考虑，这一考虑便是近十天，关中已入了冬，天都快下雪了，李治仍杳无音讯，看来李素的提议对他的刺激不轻，小屁孩还在消化自己未来居然有可能当皇帝这个事实。
李素不着急，由他慢慢考虑，有些事情一定要无比坚定心性之后再付诸行动，但凡有一丝犹豫迟疑，事必败，李素情愿他多考虑些日子，也不愿看到将来付出努力后忽然决定退出。
对安逸懒散的人来说，四季有四季的过法，夏天饮冰打扇，冬天围炉暖酒，李素任何时候都不会亏待自己，活了两辈子已是天降异数，如此奇葩的命格岂能慢待，那些重生穿越后搞东搞西忙个不停的人，到底图啥？
天越来越冷，李素索性向房玄龄告了病，懒得去尚书省应差了，大唐英才嘛，通常都是遭天妒的，英年早逝的太多了，经常生病已然算得上蒙天庇佑，非常符合“英才”形象，没理由不病怏怏躺在家里忧国忧民。
房玄龄大抵对李素请假的理由已然麻木了，尚书省内经常看不到人，各种奇葩的请假理由应接不暇，连钓鱼被鱼钩划破了手走不了路这种扯淡的理由也敢拿出来挑战房相的智商，生个病什么的实在太正常了，假条递上去，房玄龄很痛快就批了，反正尚书省少一个送快递的不至于瘫痪，或许没有那张讨厌的脸在眼前百无聊赖的晃悠，房相的工作效率反而更高。
厢房内围炉而坐，炉上一个大铜盆，盆里的水咕噜翻滚沸腾，水中搁着一个小锡壶，壶内的米酒已温热，伸手便可取而酌之。
身旁的矮脚桌上，搁着几样小菜，李素的手上还拿着一卷书，喝一口酒，吃一口菜，端起书本马虎扫几眼，至于这本书究竟是《老子》还是某本先秦孤本，李素自己都没太在意，里面的文字佶屈聱牙，晦涩难明，端本书在手完全是为了图个意境。
许明珠也坐在旁边，不时帮李素斟酒，布菜，手里忙个不停，嘴也没歇着，轻声地跟夫君唠叨着家长里短，今年年景尚可，冬天的大棚绿菜已结瓜抽叶，预测收成不差，许明珠打算在长安城开几家冬天卖绿菜的店铺，当然，李家不可能出面，所以让李素的老丈人来做这件事，未来两家分成的话，与老丈人九一分润。
还有家里的土地，如今李家良田已近千亩，几乎半个太平村都成了李家名下，有些土地是朝廷赏赐的，有的是封爵赐的，还有几百亩则是缘于李道正对土地疯狂变态般的热爱，从各个渠道买来的，估计泾阳县令已把李道正当成了超级大客户，人傻钱多的那种。
土地多了不是坏事，许明珠对阿翁的做法表示赞同，土地是最实在的东西，它能传给子孙世世代代，李家花钱买再多的土地也不心疼，若不是担心做得太高调了逾制，李素会被御史参劾，只怕整个太平村的土地都姓李了。
然而土地多了，麻烦也来了，明年春播便是个大麻烦，千亩土地，上哪里找那么多劳力翻恳播种去？所以入冬后李道正和许明珠都发了愁，如今劳力可不好找，朝廷封爵时赐李家三百户实食邑，劳力汉子大约三四百人，三四百人无论如何也播不完千亩土地的，劳力成了李家如今的大问题……
许明珠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李素却忽然噗嗤笑了。
许明珠不高兴地瞪着他：“夫君笑甚？”
“没什么，过日子嘛，大麻烦接着小麻烦，哪里有风平浪静的，劳力问题容易解决，只不过夫人啊……”李素顿了顿，叹道：“以后别买地了，你看，上千亩地，一眼望不到头，春种秋收就发愁，以后土地越买越多，劳力问题会越来越麻烦，除非你夫君我再给陛下立个旷世奇功，陛下一高兴晋我的爵位，再赐我千户食邑，不然买地的事必须停下了，土地多了，会被朝中御史盯上，那时参我一个逾制，夫君我还得在朝中受窝囊气，你觉得呢？”
许明珠认真地点头：“不买地了，妾身也会劝阿翁不买了，再买会给夫君带来麻烦的……夫君刚刚说劳力能解决？”
李素笑道：“可以请人嘛，咱们村的乡亲，还附近邻村的青壮，春播时把消息放出去，帮咱家播种，用劳力换咱家的绿菜，烈酒，甚至香水，啥都能换，反正这些东西外面卖得金贵，但成本却并不高，无非左手换到右手而已，消息放出去，估摸召来几百人不难，再加上咱家原有的几百号劳力，春播有了千来人，差不多也该够了。”
许明珠想了想，然后高兴地笑了：“好办法，就按夫君说的办，咱家的东西外面卖得金贵，他们用劳力换可占了大便宜，咱家做善事归做善事，也不能太吃亏了，绿菜和烈酒能换，香水不行，现在作坊日夜开工都供不应求呢，城里好多长辈家的女眷都把话递到妾身这里了，明里暗里想让妾身给她们优先卖点香水，就算用劳力换绿菜烈酒，也得把分寸拿稳妥了，折成长安市价再稍微便宜一丝丝，让乡亲们明白占了便宜就足够。”
久萦于怀的劳力问题，到了李素这里几句话就解决了，许明珠的心情顿时阳光灿烂起来，笑吟吟地给李素斟了杯温酒，笑道：“还是夫君厉害，所以说，家里就不能缺顶梁的男人，不然妾身可苦了。”
李素笑道：“回头你仔细算一算，家里的买卖不少，烈酒和香水是跟程家和长孙家合伙的，没法再插手，其余的不妨全交给老丈人家打理，比如茶叶，大棚绿菜等等，上次丈人开茶叶店铺无端遭了横祸，那是有人冲我来的，如今风头已过，丈人的店铺可以重新开张了，如何分润，你与丈人商量着办，多分点出去也无妨，我虽爱钱，对自家人还是慷慨的。”
许明珠非常认同地点头道：“咱家是权贵，正经的体面大户人家，确实不该沾商贾之事，说出去连累夫君被陛下和同僚看不起，夫君且放心，妾身明日便派人请爹过来一趟，家里的买卖都分出去让爹打理，分润之事也好说，妾身嫁了李家便姓了李，断不会让咱家吃亏的。”
夫妻二人正说着闲话，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薛管家忐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侯爷，门外又有客人来了……”
李素叹了口气：“管家都快成迎宾小姐了，每次听到他的脚步声我便知肯定来了客人……这次又是谁来了？大冷天的不消停。”
薛管家苦笑道：“侯爷，老汉说不好，斗胆请您亲自出来看看吧。”
李素一愣：“难道客人没带礼物？好办，就说我不在。”
屋外薛管家沉默片刻，吃吃地道：“带了礼物，而且礼物还不少，非常贵重……”
李素精神一振，顿时由内而外散发出一股熟悉的宾至如归的热情。
“哪位客人如此礼貌，快快请进来，奉茶，设宴款待！”
薛管家叹道：“礼物贵重，但……客人却不见了。”

第七百零七章 意外来客
李家大门外的空地上。
十只樟木大箱一字排开，箱盖已被李家下人打开了，箱子里的内容非常丰富。
六只箱子里面装满了钱，不是普通常见的“开元通宝”，而是东市库所铸的银饼，每饼二十两，满满装了六只大箱子，具体价值多少钱，李素没敢细算。
剩下的四只大箱里面，其中两箱装满了宝石，珍珠，玛瑙和猫眼，另外两箱装着贵重的金块和整只的象牙犀角以及许多名贵珍奇补药。
十只大箱一字摆在李素面前，金光闪闪，亮瞎狗眼。
李素的心跳徒然加快，很正常的反应。任何人看到这十只大箱子都会心跳加快的，更何况李素比任何人都贪财，这十只箱子对他而言无疑是个绝大的诱惑。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十只箱子是别人自觉自发主动送上门的，当然算是“有道”了，不偷不抢不骗，一笔横财从天而降，粗略估计一下，仅这十只箱子，大约相当于李家三年的GDP总值了。
然而，此刻李素心跳加快的原因却绝非收获横财，而是脑海中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他强烈地感觉到……麻烦来了。
钱财向来是李素喜爱的东西，铜钱也好，银饼也好，宝石也好，各种形式的钱财他都喜欢，并且为了它做过许多没节操的事，然而无主的钱财李素却不敢喜欢，有时候天降横财跟天降横祸的性质是差不多的，当有一笔横财莫名其妙砸到自己头上，那么这个人多半离倒霉不远了。
所以李素看到眼前这笔横财的时候，心中的感觉并非欣喜，而是警铃大作。
来历不明的东西，他吞不下去，不敢吞，怕被噎死。
“送礼的人呢？”李素扭头看着薛管家。
薛管家肥肥的老脸布满了疑惑，摇头道：“门口的部曲说，总共二十来人骑着马，还赶着一辆马车，马车停到咱家门口便把箱子卸了，只交代了一句‘奉主上之命送礼’，门前值守的部曲追上去问，人家也推说不便相告，说是侯爷日后便知，他们把箱子留在门口便走了，连马车都没要，部曲不死心，一路追下去，追到村口便追丢了，人家骑马跑得飞快，眨眼便没了影儿……”
李素拧眉，朝门口不远处的马车瞥了一眼，道：“箱子和马车都查验过了吗？上面可有留下能看出身份的标记钤印？”
薛管家摇头道：“方老五仔细看了很久，任何标记都没发现，就是寻常人家的物件……侯爷，这送礼送得颇为蹊跷啊，世上哪有送礼送得鬼鬼祟祟的，没个规矩。”
李素点点头，道：“先把东西搬进库房吧，估摸着过不了多久，自然会有人出来的。”
薛管家叹了口气，大声呼喝着下人搬箱子。
李素揉了揉僵冷的脸颊，也叹了口气。
老天注定不让他太安逸，麻烦一桩接一桩，眼看马上又有麻烦找上门了。
……
生平第一次收礼收得如此不开心，李素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明明是价值颇巨的一笔横财，心里却有种被人寄了刀片似的忐忑不安。
箱子被送进了库房，原封不动。接下来四天，那位神秘的送礼人仍然杳无音讯，没有半点露面的意思，连李素都差点以为是快递投错了地址，让自己白占了便宜。
嘱托王直在长安城里打听了一番，仍无半点有价值的线索，毕竟送礼这种事，无论哪家高门大户都不会敲锣打鼓四处宣扬，打听起来很费劲。
没有结果还可以猜测。李素首先便怀疑魏王李泰，李承乾被废黜之后，李世民绝口不提再立新太子的事，朝臣如长孙无忌，房玄龄，孔颖达等，估摸着李世民确实被伤透了心，于是也非常有默契地没有上疏劝谏，然而太子虽未立，但魏王李泰愈发得宠却是眼睁睁的事实，朝野上下内外，几乎全都已达成了一致的看法，大唐下一任的太子非魏王莫属，如今差的仅仅只是一个正式的册封诏书而已。
朝野如此看法，魏王李泰自己自然更是当仁不让，他也觉得太子非自己莫属，于是魏王府自太子谋反平定后，迎来了访客高峰期，不论以前站在哪个阵营里，不论以前是怎样的政治立场，如今太子已倒，魏王又几乎是唯一不二的太子人选，王府自然门庭若市，车水马龙，只差换块牌匾便能称之为东宫了。
逢迎也好，重新站队也好，无数朝臣毫不犹豫地投向魏王李泰宽广肥硕的怀抱的同时，李素却无动于衷，离平定谋反已过了一个多月，李素现在怀疑是不是魏王等得不耐烦了，于是甩出了一份厚礼，接下来便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把他纳入彀中，逼他站队？
以魏王如今意气风发的状态，这份厚礼很有可能是他送的，其用意自然不言而明，他需要李素这个帮手，帮他出谋划策，彻底坐实东宫太子这个位置。
左思右想，李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甚至犹豫该不该亲自登门拜访，试探着问一下箱子是不是他送的，转念一想，这事不应该自己主动开口，任何事情一旦主动开了口，难免便落了下风，等他主动找来更合适。
……
长安城里闲逛了一天后，李素回到家里，心里踏实许多。
第二天，李家来了客人，这位出乎意料的客人把李素所有的猜测全部推翻，令李素不得不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是否该缴费充值了。
来的客人不是魏王李泰，而是一位见过面但从无深交的长辈，江夏王李道宗。
听到管家禀报后，李素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马上望向旁边的老爹，然而老爹却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一副木讷憨厚的模样，李素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李承乾谋反被平定后，李素私下里曾无数次猜测老爹当年的身份，最明显的线索便是老爹的名字，恰好如今朝中的权贵里面，江夏王李道宗与老爹的名字仅只一字之差，自然被李素列入高度怀疑的名单，他总以为老爹也许跟江夏王有什么关系，可是今日见老爹面不改色的表情，李素便知道自己猜错了，二者之间应该没有任何交集。
江夏王当然是王爷，他是李世民的堂弟，比李世民小四岁，可谓是同宗同族，手足之亲。李唐皇室的作风向来剽悍，一旦涉及皇位之争，往往父子兄弟相残，杀得惊天动地，彼此互相猜忌防备，把无情帝王家的特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唯独这位江夏王李道宗却是个例外，无论李渊还是李世民，都对这个同宗子弟异常信任，大唐武德贞观两朝，李道宗都得到了两代帝王的重用，从无怀疑。
能做到让三观尽碎内心阴暗的两代帝王同时信任重用，从这一点上来说，可以肯定李道宗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也可以说，他是活得最明白的人。
李素混迹长安朝堂这些年，对江夏王自然不陌生，彼此也曾多次在某家权贵的酒宴上碰过面，聊过天，敬过酒，还谈论过长安城的美女，留给彼此的印象都不错，算不上深交，但也算是互相欣赏。
平淡如水的交情，今日却以长辈的身份折节登门造访，李素满腹惊疑，却也不敢怠慢，急忙亲自将李道宗迎进家中。
李道宗来得很低调，仅只带了十来个随从，轻车简从而来，跨进李家前堂后，李道宗首先便朝站在堂外迎客的李道正笑了笑，李道正则略显拘谨地回以一笑，二人目光对视……木有任何火花，也木有任何基情。
李素失望地摇摇头。
看来二人果真没有关系，不是亲兄弟也不是故人，李素不得不把李道宗从高度怀疑的名单上删去。

第七百零八章 王爷所请（上）
招待王爷很平常，李家招待李世民都不知多少次了，而李世民也从不跟李素见外，事实上这货去谁家都不会见外，“朕即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句话不是随便乱说的，他真把全天下任何臣民的家都当成了他自己家，而且在家里极不讲卫生，大家根本不太熟就往人家浴池里跳，也不管别人多嫌弃他。
李道宗的习惯显然不错，至少比李世民好多了。从进李家大门开始，李道宗一直表现得很儒雅，从谈吐到举止，与他的身份大为不同。
李道宗是王爷，同时也是大唐的名将之一，这个年代很邪门，尤其是大唐初年，名将多如狗，也不知大家小时候吃了什么搞得如此剽悍，而李道宗以王爷的身份还能跻身名将之流，论军中地位仅在李靖之下，与李绩，程咬金等人齐名，这可是实打实的本事，与出身高低无关，说明这位王爷打仗委实是很厉害的。
早在李渊晋阳起兵之后，李道宗便一直跟随李家父子打天下，二十多年来，参与了破刘武周，破王世充，灭东突厥和吐谷浑等等重大战役，而且皆是大胜而还，论军中资历和威望确实非常深厚。
李素原本和李道宗是没什么交集的，以往也只是在一些长辈家的酒宴上见过，说到和他的关系，只能用“不咸不淡”来形容，人与人之间的来往，终究还得看眼缘，李道宗这种出身皇室的人，李素首先心理上便有了一种淡淡的排斥感，毕竟李世民全家都不是什么善茬儿，能少交一个就少交一个。
前堂坐定，宾主各落其位，李素吩咐设宴，不多时便有美酒佳肴端出来。李道宗看着桌案上的菜色，神情饶有兴致，不停地打量，显然菜色颇为合意。
“长安皆云李县侯是个讲究人，衣食住行所出者精巧雅致，看来传闻不虚，单只看这菜色，便知定然是人间美味珍馐，老夫今日倒是有口福了。”
李素陪笑道：“寒舍陋食而已，王爷见笑了。”
李道宗瞥了他一眼，道：“程老匹夫，懋功跟前都是伯伯长叔叔短的，老夫这里便得了‘王爷’二字，嗯？”
李素只好改口：“李伯伯。”
李道宗满意地点点头，端杯满饮，龇牙咧嘴一阵后长长呼出口气，笑道：“你家这酒却是个宝贝，长安城里早有酒肆店家卖了，不过你小子跟谁合伙不好，非跟程老匹夫搅和在一起，老夫原本对此酒喜爱得紧，可他们程家店铺卖个酒趾高气昂的，老夫受不得闲气，后来喝得便少了，娃子，要不你把程家一脚踹开，这酒索性跟老夫合伙算了？老夫不亏待你，你六我四，买卖公道，程老匹夫跟你讨说法只管朝老夫身上推，如何？”
李素脸有点发黑了。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老货明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进家门便挖程家的墙角，而且挖得大明大亮，毫无顾忌，由此可见程咬金的人缘烂到什么地步，长安城里那些长辈李素没见过一个说他好话的，不是挖墙角就是破口大骂，仅是李素亲眼亲耳所见所闻，这几年里那些长辈就不知在嘴上跟程家历代女性先人发生过多少次超友谊关系，实在是家门不幸，祖坟不安。
“啊，这个……李伯伯，小子那啥，程伯伯那人您比小子清楚，踹开程家怕不是钱财那么简单，小子会没命的……”李素露出可怜兮兮求放过的表情。
李道宗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看来他对程咬金的为人品性认识比较深刻，摇了摇头，低声咕哝了几句，显然不是什么好话，程家女性先人再次受辱。
“你就是个怂货，指望不上你。”李道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端杯又喝了一口。
李素陪笑：“伯伯喜欢喝这个酒，是小子的荣幸，往后每月小子都差人送十坛给您，还请伯伯笑纳，拂了您的美意，这也算是小子给您赔罪了。”
李道宗大笑，指了指他：“果然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说话做事圆滑世故，比程咬金那老货高明到哪里去了，老匹夫真该给你当几天学生，让他自省一下为何这么多年全活狗肚子里去了。”
李素连道不敢，心里却爽极了，说实话，李道宗对程咬金的评价很客观，想想自己曾经被程咬金打劫无数次的血泪经历，李素就觉得心酸。
宾主寒暄半晌，李素的思路渐渐清晰了许多。
平日甚少来往的王爷突然登门，跟他七拉八扯的说一堆不着边际的闲话，很显然，这货不是吃饱了撑的来消遣的，必然有正事，联系数日前那十只神秘的大箱子，两件事一串连起来，李素明白，那些重礼十有八九便是这位江夏王送的了。
一位王爷给一位县侯送重礼，可以想象李素的麻烦有多大，可以肯定虽然不至于要他造反，至少也会请他上天。
李素心中顿时无比苦涩，却仍耐着性子陪李道宗闲聊。
李道宗果真不见外，又吃又喝非常开心，烈酒喝了小半斤还未见醉意，桌案上的菜频频往嘴里塞，显然很合口味，又是吃又是喝的，偏偏动作风度很儒雅，甚至还能腾出空来与李素谈笑风生，不显山不露水，一桌子菜竟被他消灭了大半，顺便把该说的闲话都聊完了。
李素目瞪口呆，这份功力……绝对是个狠角色。
端杯满饮之后，李道宗呼出一口气，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李素也跟着挺直了腰，他知道，如果按套路出牌的话，现在该说正事了。
“子正啊，老夫今日来得冒昧，实在是有事相求……”李道宗缓缓地道。
李素忽然道：“伯伯稍等，小子先问个事……前几日有人送了一份非常厚重的大礼，不知是否李伯伯所为？”
李道宗淡淡一笑：“如果你说的是十只大箱子，没错，是老夫送的。”
李素赶紧露出惶恐状：“伯伯如此重赐，小子担当不起，受之有愧，这几日小子托人在长安城四处打听，就是想打听出送礼之人，然后原封不动把这份重礼退回去，今日李伯伯来得正好，还请……”
话没说完，李道宗忽然笑了：“老夫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你如此急着退礼，是想拿话堵老夫的嘴么？这点小心思可莫在老夫面前耍弄。”
李素干笑两声，道：“伯伯言重了，小子确实只想把重礼退回去，没别的意思，伯伯若有难处，小子尽全力帮忙，绝不敢受此重礼。”
“哈哈，好个‘尽全力’，你小子果然滑得跟泥鳅一般，处处留了后手，如此人才，倒也不愧陛下称赞，确是‘少年英杰’。”
李素脸又黑了。
跟这种不会聊天的人聊天，简直是天大的折磨，大家彼此把话说得含蓄点，互相留点面子不好吗？非要把窗户纸捅破不说，连窗户都要拆掉。
“莫在意那十只箱子，你先听老夫说，如果老夫所求之事你做不到，那十只箱子也送你，就算是长辈给晚辈的见面礼。”
李素苦笑：“李伯伯尽管说，小子洗耳恭听。”
李道宗沉吟不已，似乎在脑中组织措辞，良久，放低了声音缓缓道：“老夫的长女名叫李屏，数月前被陛下册封文成公主……”
李素眼中闪过一抹讶色，脑中飞快运转起来。
李道宗叹道：“儿女事，从来不让当爹的省心，百姓家如是，皇室宗亲家亦如是。贞观八年，吐蕃松赞干布来我大唐求娶公主，当时陛下拒绝了，后来松赞干布兵发吐谷浑，又占我松州，再后来大唐收复了松州，大唐与吐蕃重归于好，贞观十六年，松赞干布再次求娶公主，这回陛下不得不答应了……”
李素陪笑应着，心中微觉不耐，这铺垫太长了。
谁知李道宗说到这里忽然变了脸，沉静如水的表情猛地一变，变得愤怒扭曲，双手紧紧握成拳，使劲在桌上砸了一下。
“……和亲便和亲，自汉以来便有之，却不知哪个混账在陛下面前进谗言，说什么陛下若舍不得公主远嫁，不妨在皇室宗亲中选取一女，册为公主，代天家和亲蛮夷，这阴损主意着实害苦了老夫，也不知什么人如此缺德，老夫咒他生儿子没……”
“咳咳咳……”李素忽然剧烈咳嗽了，咳得面红耳赤，撕心裂肺。
李道宗的话被打断，不满地扭头瞪了他一眼：“二十来岁的娃子，正是身强力健之时，你虚成这样，该练练了。”
李素忙不迭点头：“是是，伯伯教训得是，小子记下了，您接着说……跳过这段，接着说。”
干了坏事终有报应，就算没报应，挨几句骂是免不了的，从放火烧禄东赞，到选宗室女代公主和亲，李素发现最近自己的恶报不少，以后做人一定要善良一点，少出点缺德主意。
李道宗哼了一声，道：“拜那个缺德混账所赐，陛下将老夫的长女李屏册为文成公主，不日即将送去吐蕃，与那吐蕃蛮夷头子成亲，老夫对屏儿甚为疼爱，只是圣旨难违，只好忍痛遵从，可谁知……屏儿数日前竟悬梁自尽，幸好下人发现得及时，这才救回了一命，后来在老夫的逼问下，屏儿哭着吐露了一切，原来她早与别的男子私订终生……”
说着李道宗的脸色又愤怒了，赤红着双眼，低声咆哮道：“那个‘别的男子’，居然又是个蛮夷国的王子！难道我家女儿只有配蛮夷的命吗？简直岂有此理！”
李素心虚地陪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福个屁！左边一个蛮夷，右边一个蛮夷，嫁谁都是蛮夷，你觉得这像是有福的样子吗？”

第七百零九章 王爷所请（下）
没事跑到李素家里，说一些关于文成公主的话题，严格说来，李素和李道宗交情并不深，而文成公主的话题几乎可以算是李道宗的家丑了，李素隐隐明白李道宗所求者何事，但仍不动声色，静静地听李道宗诉说。
不管眼前的李道宗表现得多么愤怒，咒骂起来多么难听，可眼里的无奈之色清楚地告诉李素，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父亲在求援，无关身份爵位，无关家国社稷，只是很单纯的父亲救女儿。
哪怕是位高权重的王爷，李世民的和亲圣旨仍如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在地底，李道宗改变不了那道圣旨，又想成全女儿的心愿，除了求救，还能怎样？
“老实说，陛下赐屏儿和亲，还有和屏儿私订终生的那个蛮夷男子，两样我都不满意，我家屏儿很小便惹人怜爱，别的公主郡主自小便仗着身份跋扈张扬，我家屏儿生来却老实文静，从不在父母面前哭，也从不开口跟老夫要什么，受了委屈自己躲在房里悄悄抹泪，打开房门又是一脸灿烂的笑，苦自己咽，笑给别人看，害怕给别人添一丝麻烦……就连她悬梁自尽都是无声无息，救醒过来也不哭，一迭声的给老夫道歉，说是给我添麻烦了。”
李道宗说着说着，眼眶越来越红，狠狠灌了一口酒，脸颊很快涌起两团酡红，长长叹道：“这样的女儿，如何不教老夫疼到骨子里？纵然做下令家门蒙羞之事，可……毕竟是老夫的女儿呀，救得了她一次，怎救得了她一生？老夫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去，当是前世欠下的孽债也罢，她在受苦，老夫帮她偿还。”
“陛下旨意已下，与吐蕃和亲是大唐的国策，国策不可轻易更改，更何况老夫也不能以一己之私而误了国事，可是，老夫实不愿女儿远嫁他乡，尤其是嫁给一个她并不喜欢的域外蛮夷，屏儿看着柔弱文静，可她的心思很重，老夫可以断定，此去吐蕃，不消两年，她必积忧早逝，这个女儿……是老夫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宝，老夫怎忍见她离世？”
李道宗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李素抿唇，心中五味杂陈。
不愿因私误国，又不愿看女儿远嫁而早逝，这种矛盾的心理，对一位父亲来说，想必是生不如死的挣扎吧。
事情似乎走进了一个死局，既不想误国，又想成全女儿，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终究只能有取有舍，更何况，李世民圣旨已下，举国皆知，此时若再违旨，李道宗全家离倒霉便不远了，以李世民刚强独断的性格，敢挑战他的权威者，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自家兄弟也一样，对自家亲兄弟痛下杀手的事，李世民早已干得熟门熟路了，何惜一个堂兄弟？
有那么一刻，李素心中也感到了一阵痛楚，还有深深的自责。
多年前，在村口的河滩边，是他亲口对东阳说，陛下若不舍嫁女，何妨从宗亲中挑选一位女子，册封为公主，与吐蕃和亲。
一语成谶！
当时的他没想到，只因自己的一句话，却带了如此恶劣的后果，影响了一对有情人的命运，还有一个家庭的悲喜。
这些时隔数年的连锁反应，是李素始料未及的。
溯其源头，一切皆因他而起。
公主们松了口气，可以不必远嫁和亲了，然而，宗室女子便该死么？这份关乎社稷安稳的责任，究竟该由谁来担当？
深深的自责袭上心头，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李道宗，李素只觉得自己很恶劣，他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深深的厌恶。
一向自诩过得踏实，活得明白，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超然物外，与世无争，所以能站在局外笑看世人蝇营狗苟，争名夺利，总以为自己算不得好人，也不能算坏人，总在自省时反复告诉自己，自己至少是个无害的人，没有害人的心思，当然，也有防备被人害的准备。
直到今日，此刻，李素忽然发觉，人在尘世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超然物外，庙里的和尚都在斤斤计较哪位施主给的香油钱太少，敬佛不诚，佛祖必不佑，自己一个彻头彻尾的尘俗世人，有什么资格站在局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终究在无意间影响了别人，伤害了别人。
“无害”？有什么资格如此评论自己？
李道宗不知此刻李素心中的自责，犹自抹着泪道：“儿女债即父母债，老夫一生不求人，想要什么径自拿刀剑去取，女儿这般模样，老夫恨不得以身代之，可是，老夫能怎么办？圣旨已下，木已成舟，不敢逆旨又不愿遵旨，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使劲吸了吸鼻子，李道宗望向李素，眼中充满了乞求。
“子正贤侄，老夫多年前已知你声名，你是个有本事有办法的人，从我知道你的那天起，你所遇到的任何事，陛下交给你的任何事，你都能办得漂亮利落，从献策薛延陀推恩，到收复松州之战所创震天雷，到数千壮士死守西州不失，再到晋阳平定民乱，这些事老夫皆有所闻，虽比你痴长年岁，但老夫不得不说，你是老夫生平仅见的英杰人物，当得起老夫一句‘钦佩’，老夫走投无路之下，第一个念头便想到了你，所以……子正贤侄，老夫请求你出手助我一把，帮老夫的女儿度此厄难，可否？”
李素垂头沉默，李道宗也不急，期待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脸。
时间缓缓流过，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忽然抬起头，直视李道宗，道：“李伯伯，小子还想问一句，为何您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老夫刚才说过……”
李素打断了他的话，微笑道：“恕小子无礼，那不是理由，小子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李道宗脸色一滞，犹豫片刻，终于叹道：“好吧，其实，老夫当初听得最多的关于你的事，是你和东阳公主的那段情事，当初陛下一意孤行，不同意将东阳公主许配给你，而是痛下决心，将她许予高家，还飞快下旨将泾阳县许家的闺女赐婚给你，将你二人生生拆散……按说你和东阳公主的情事只能到此为止了，可是后来，高家和东阳公主莫名闹鬼，朝野到处传闻所谓‘阴兵过境’，说高家当年种下恶因，即将报应临头，后面的事你自然更清楚，高家上疏请求退婚，陛下顺势收回成命，东阳公主为全名节，遂出家为道，终生不嫁，誓愿为大唐和皇帝陛下祈福修身……”
若有深意地瞥了李素一眼，李道宗道：“从陛下反对你和东阳的婚事开始，倒霉事，离奇事，一桩接一桩发生，每件事有因有果，毫无破绽，任何人都没往深处追究，可是老夫当时却多留了个心眼，‘恶因恶果’，‘阴兵过境’，穿透这些离奇的表象，老夫仅只看事情最后的结果，结果是什么呢？呵呵，结果就是，东阳公主换了个身份，仍住在太平村里，与你李县侯相隔仅只一两里，可谓日夜厮守，而陛下和高家终于有了台阶可下，朝臣和百姓无人再关注，除了不能明媒正娶，你和东阳事实上已成了不公开的夫妻，往前一追溯，这不正是当初你和东阳公主想要的吗？”
李素眼皮跳了跳，仍保持微笑，不言不语。
李道宗看着他，眼里却多了几分钦佩：“子正，明人不说暗话，既然点穿了，无谓再遮掩，若说布下这个连环局与你毫无干系，打死老夫都不信，而这，也是老夫今日求你的原因，放眼天下，老夫若欲玉成屏儿，保她性命，天下只有你能帮这个忙。”
李素脸色有些难看，话点穿了无所谓，可李素现在担心的是，连李道宗这个局外人都看穿了，那么李世民……
李道宗似乎看出了李素的担忧，不由笑了：“子正是在担心陛下也看出了当年你布下的局？”
李素瞥他一眼，嘴唇嗫嚅几下，仍未出声。
李道宗笑道：“可以实话告诉你，连老夫都看出来了，你以为陛下比老夫更容易糊弄？当年事过之后，陛下便回过神了，其实咱们这些坐上了高位，手握天下权柄之人，当着臣民的面敬天敬地敬鬼神，神神叨叨什么都信，可是我告诉你，我们这些人其实最不信的就是鬼神！权力是自己打来的，抢来的，一刀一剑夺来的，与鬼神何干？只是对外必须有个姿态，有个说法，不能给人一种不信鬼神的狂傲姿态，所以你那些所谓恶因恶果，阴兵过境，初时被吓到是真的，过后便觉得荒谬了，一旦不相信这些，想从中找出疑点实在太简单。”
“子正贤侄，你啊，小看了陛下的睿智，也低估了陛下的胸怀，‘天可汗’三个字，可不是随便乱叫的，没有海一样的胸襟气度，怎有资格被万邦敬颂‘天可汗’？当时事过之后，陛下若要较真的话，你多半以欺君之罪一刀被砍了，可你现在活得好好的，陛下也从未再提起此事，对你的宠信也依然如故。说明陛下早已不跟你计较，那时你才不到二十岁，陛下情当是一个小孩子的恶作剧，过了也就过了，所以子正你不必担心陛下找你算账，该算的账，多年前已算完了。”
李素苦笑道：“可是现在，李伯伯您又让小子再干一次欺君的事，您觉得小子还敢干么？”
李道宗望着他道：“老夫何时说过要你欺君了？老夫只希望你堂堂正正劝说陛下收回成命，如若不能收回，亦当想个君臣都愿意下的台阶，好好把这件事转圜周全，救我女儿于苦海之中，子正，老夫知道解决此事很难，可老夫只能求你了。”
李素脸色愈发苦涩，使劲揉了揉脸，叹道：“那十只大箱子……果真不便宜啊！”
李道宗笑了笑，道：“老夫这几年与你并无深交，只好四处打听，投你所好，长安城里那些老杀才们都说你最喜欢钱财，老夫便索性直接一点，用钱财来敲开你家的门，你……应该不会见怪吧？”
李素笑容更苦涩了：“不见怪，当然不见怪，如果只是白送，送完别无所求，那就更妙了，可以吗？”
李道宗笑容依旧灿烂：“不可以。”
李素失神地喃喃叹道：“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白收的箱子……”
李道宗恳切地看着他，道：“不说钱财俗物，子正贤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也给自己积下来世福报，这个理由行不行？不管怎么说，还请子正贤侄助我一次，屏儿正是芳华之年，老夫实不忍心见她玉陨长辞。”
李素看着他，道：“若是此事结果已改变，未来她可能要嫁给那个蛮夷小国的王子，你也愿意？”
“当然不愿意！不过那已是后事了，老夫只想把眼前的事解决，吐蕃和亲之事无可违逆，但老夫希望送去吐蕃的女子不是我的女儿。”
李素叹道：“圣旨已下，公主已封，再过两天禄东赞他们就要护送公主上路了，这个时候再让陛下追回圣旨谈何容易？若是处置不当，引发两国战争都有可能，李伯伯，您这个题目太大了，小子实在做不来，也担不起后果。”
李道宗期待的神情顿时变得很失望，失神地看着他：“连你也不愿帮老夫？”
李素叹道：“不是不愿，李伯伯，我很想帮您，这不是虚伪客套，是真话，但凡不太难的事，我竭尽全力都愿帮忙，毕竟当年我和东阳也曾为情所苦，我和她也曾受尽苦痛折磨，以心易心，我也愿天下有情人能成眷属，可是……难度太大了，两天时间，将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情完全扭转过来，此事……我真的做不到，别人都说我聪明，可我自己清楚，我充其量只有一点小聪明罢了，上不得台面的，此事若贸然应承却没做好，坏的是社稷国运，小子实不敢为之。”
李道宗无力地佝偻着腰，目光无神地注视着桌案，良久，端杯狠狠灌了一口，喝得太急呛到了，面红耳赤剧咳一阵，忽然伏在桌上失声大哭。
“我那可怜的女儿……”
……
李道宗醉了，离开了。
临走前李素欲将那十只箱子还给他，李道宗坚持不受，醉了的他心神已乱，哪里在乎这些身外物？
李素扶着踉踉跄跄的李道宗上了马车，马车走远，李素仍站在门口痴痴不动，不知想着什么。
李道正从身后走了出来，眯眼看了看马车离去的方向，笑道：“头一次看到王爷也没个讲究，别人家做客都醉成那样，有意思，哈哈。”
李素扭头看了老爹一眼，若有所思地道：“爹，如果有一天，孩儿身陷危难，您救不救我？”
李道正警惕地眯起了眼睛：“咋了？你又惹祸咧？嗯……等着，老子找家法抽不死你！”
李素急忙拉住他，笑道：“孩儿最近都没怎么出门，能惹什么祸，只是闲聊嘛，咱们父子没事就不能闲聊几句吗？”
李道正狐疑地看着他：“只是闲聊，真没惹祸？”
“真没惹祸，爹，你把孩儿当啥了，以为我是惹祸精吗？”李素不满地道。
说起这个便算翻开了老帐，李道正勃然大怒：“你以为你不是惹祸精吗？拍着胸口问问，说良心话，这几年你在外面惹了多少祸！老子大义灭亲的心都有了！”
李素挠头一想，还真是……
面带赧然，李素赶紧转移话题：“爹您说说，孩儿若身陷危难，您会不顾一切救我吗？”
李道正哼了声，道：“自己的儿子，自己的种，当然要救。”
李素眨眨眼：“若是这个危难很巨大呢？大到人力无法解决，再怎么救也注定是徒劳，您还救吗？”
李道正叹道：“再难也要救啊，哪怕没结果，甚至多赔上自己的命，还是要救啊，自己的儿子，看着他落地，看着他长大，从小到大，每长那么一小寸都得乐上半天，一想到他骨子里血肉里流的是自己的血，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条命似的，遇到再大的危难，都要救啊，救不救得了是另一回事，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另一条命就这么没了？”
李素抿了抿唇，眼眶却莫名红了。
“娃子，别看你现在比谁都灵醒，可是人世间许多事情不是靠灵醒便能领悟的，比如爹娘的心，你没当爹便无法理解，不明白为何自己的孩子蹭破一点皮，爹娘都觉得挖了自己的心一样痛，因为孩子本就是他们的第二条命啊，甚至比自己的命更重要。”
怔怔看着李道正的侧脸，李素渐渐发觉，这个老男人木讷憨厚的表象下，其实藏着如火山般激烈壮怀的情感，只是经过岁月锋刀的消磨之后，火山已然沉寂，那滚烫炽烈的岩浆仍在山腹中拍打翻滚着，然而，除了他自己，旁人已无法再见到了。
血仍未冷，胸口仍发烫，它只是藏在了最深处。
多久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认真地看过老爹的眉眼了？此刻看着李道正脸上的皱纹，李素忽然觉得奇怪，几年以前，那些皱纹似乎并不存在，它们是什么时候爬到了老爹的脸上？
“爹，您有白发了。”李素发现新大陆般盯着李道正鬓边几丝雪白。
李道正一怔，抚了抚鬓边，笑道：“怂娃，几年前就有了。”
“爹，我帮你拔了它。”
“滚一边去，白发越拔越多，你懂个啥。老子这把年纪了，多几根白发咋咧？”李道正笑骂。
李素笑着垂了下头，声音变得有点怪：“爹，您别再长白头发了，不好看。”
李道正大笑：“又说蠢话，长不长白头发，由得我么？”
李素仍垂着头，也在笑：“是啊，确实是蠢话。”
……
半躺在屋子里，许明珠一边给炉上铜壶里添着水，一边频频看着李素。
李素今天有点奇怪，上午跟阿翁在自家大门外聊了几句后，回到后院便变得很沉默，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眶还有些红。
许明珠很少看到李素这个样子，以往的日子不管是太平还是危难，李素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算不得事，出手便能轻松解决似的，可是今日……
屋子里夫妻二人难得的沉默，李素怔怔看着炉上通红的火舌出神，许明珠静静坐在一旁，担忧的眼神不时瞥向他。
不知过了多久，许明珠终于忍不住道：“夫君，您……有心事？”
李素回神，扭头看着她笑了笑，道：“说不上心事，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可怜天下父母心呀……”李素长叹，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黯然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许明珠杏眼一亮，笑道：“夫君不愧是才子，出口便成章，这句话说得好，天下父母心，便只有‘可怜’二字方能道尽。”
李素仰头望着房梁，叹道：“岂止是自己的父母，别人家的父母也一样，为了儿女可以不顾面子，不在乎身份，更不在乎尊严……”
许明珠小心地道：“夫君说的可是今日来咱们家的……江夏王？”
李素不答，扭过头看着她：“明珠，有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我做起来并无把握，原本我可以不做的，因为一旦做了，很有可能会遭大祸，咱们整个家都遭大祸，可是……这件事说到源头，是我当初种下的恶因，数年前的无心之语，却不料事到如今害了别人，我心中无比愧疚，明珠，你说我该怎么办？”
许明珠有些吃惊：“夫君您这是……跟妾身商量？”
“当然在跟你商量，这个家，有你一半。”
许明珠垂头思量半晌，轻声道：“夫君，若不做此事，会有怎样的恶果？”
李素叹道：“没有任何后果，咱们成功避开了灾祸而已，只是……我从此以后心魔难消，再也无法坦然做人了。”

第七百一十章 取舍抉择
“心魔难消”。
李素此刻心中就有这样的感觉，多年前的一句无心之语，影响了一对有情人乃至一个家庭的命运，李素觉得很过意不去，他想挽救，想弥补，尽自己所能扭转这个恶果。
可是，一旦出手，便须承担足够大的风险，这个风险包含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因为他要做的事情很严重，他要改变这个已然板上钉钉的事实，同时也在挑战皇权。
只有作死的人才会干这种作死的事，以李素小心谨慎的处世性格，对危险从来都是有多远躲多远，然而这一次，他发现自己无法躲避，只能迎头而上。
好人与坏人的区别，便在于心中是否还存有那一丝良知，是否对生命有所敬畏，无论是自己的生命，还是别人的生命。
许明珠不知李素心中的想法，她一直活得很单纯，李素像大树，给她撑起了一片绿荫，她坐在绿荫下，只见莺飞草长，阳光明媚，那些太复杂的事，太阴暗的事，都被李素挡住了，将它们隔绝在另一个她所看不到的地方。
见李素此刻意气消沉的模样，许明珠只觉得很心疼，也很慌张，她很少见他这样，哪怕当初死守西州，眼看就要城破人亡之时，她都没见过李素如此消沉过。
“夫君是做大事的人，妾身出嫁前娘亲便与我说过，要听夫君的话，不要阻拦夫君做任何事，妾身不懂夫君做的那些大事，但妾身知道夫君定然懂得进退取舍，无论是进还是退，妾身都与夫君站在一起，共享荣华富贵也好，上刑场砍头也好，夫君在哪里，妾身也在哪里。”
李素笑了，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顶，道：“没到砍头那么严重，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不管怎么说，我的家人是最重要的，我不会拿你们的性命去冒险，咱们的皇帝陛下还是很讲道理的，只要没有牵扯进谋反的大逆之罪里面，一般不会祸延家眷，只是有可能会有一些不好的结果，若然事不成，或许流放千里，或许罢官免职下狱，你我既是结发一生的夫妻，家里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我还是得跟你说一下，让你有个准备。”
许明珠迟疑片刻，忍不住道：“妾身能问问夫君到底欲做何事吗？”
李素抬头望着屋梁，淡淡地道：“我要救一个人，也要救自己曾经犯过的无心之错。”
许明珠眼中闪过黯然之色，叹道：“夫君将妾身保护得太好，妾身……总是融不进夫君的另一个天地里。”
黯然之色仅只一闪而过，随即许明珠神情一整，变得坚毅如钢，一如当初横穿千里大漠时的决然。
“夫君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妾身在背后陪着夫君！”
李素笑了：“放心，我只是试试。而且只试一次，若察觉到危险，我必抽身而退。”
……
东阳道观。
屋子里生着炭火，大小五个铜炉，分别置于殿内四角，最大的一个摆在殿中心，李素就这样睡没睡相半躺在炉子旁，惬意地半阖着眼，东阳一脸看不惯地瞪他一眼，但还是冷不丁往他嘴里塞半块黄金酥。
炉子做得很精巧，做工和用料都比李家的强多了，而且制式也大了许多，标准的皇家用物，李素想仿造都会吃官司。当然，也有眼熟的东西，殿内五个炉子旁边都伸出了一根烟囱，烟囱一直曲伸到殿外，李素很多时候发明的小玩意并不指望它赚钱，只图生活上用起来方便安全，同时也让自己得瑟一下，比如这烟囱，发明出来后首先便在自家各房里装上，再着工匠打造了十几个，献宝似的送到东阳的道观里，看到东阳满眼惊奇啧啧赞叹的模样，李素心中比赚了钱更满足。
只是今日，二人相处的气氛似乎并不太好。
“救屏儿？文成公主？”东阳瞪圆了杏眼，震惊得连声调都尖细了不少。
李素掏了掏耳朵：“轻点声，噪音超标了，当心我去衙门告你扰民。”
东阳气急了：“你疯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不让你的好姐妹远嫁吐蕃蛮子嘛……”李素朝她挤挤眼：“‘急公好义’这词儿，说的就是我，为了让你不伤怀，索性把你的好姐妹救了，看我多好，你今生能遇见我，简直是积了十辈子的福……你看啊，又英俊，又温柔，最重要的是心地还善良，如果多读点书的话，古时候的圣贤差不多也就我这样了吧？”
东阳又气又好笑，怒道：“圣贤若是你这样，父皇只怕得再来十次焚书坑儒才解恨。”
李素一滞，然后忧伤地看着她：“你越来越犀利了，难道吃了功力大涨的神药？”
单手捏住她的下巴，李素朝她示意：“嘴这么毒，是不是吃砒霜了？张嘴，让我看看舌苔……”
“去你的！”东阳一把打掉他的手，正色道：“赶紧打消这个念头！圣旨已下，公主名号已封，吐蕃使团再过两天便护送公主上路了，木已成舟，无可逆转，你莫惹恼了父皇，平白牵扯进是非里！”
李素眨眨眼：“你不救你姐妹了？”
东阳神情非常严肃，盯着他的脸，道：“我想救她，但做人必须有所取舍，若在你和她之间做个选择，我必须选你，李素，你不能再冒风险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此事关乎大唐数十年布局，属于既定的国策，你要做的事情不仅仅是逆转这桩和亲婚事，而是改变大唐君臣皆认可的国策，不可能成功的，反而会害己，李素，你要赶紧打消念头！”
李素淡淡地道：“还记得多年前在河滩边，我和你说过关于应对和亲的计策么？我说若你父皇不舍得女儿远嫁，何妨在宗亲中选一女封以公主名号，代皇室和亲远嫁……”
东阳点头：“我当然记得，这个计策还是我向父皇禀奏的。”
李素黯然叹息：“文成公主，就是我这条计策的受害者，你明白我此刻的感受么？我害了一个无辜的女子，这个女子有钟意的男子，还有伤心至极的老父，等于说，我不仅害了他，还毁了一段美好姻缘，害父女此生不能相见，东阳，我造孽造大了。”
东阳面容浮上愧疚自责之色，语声忽然哽咽了：“是我把那条和亲之策献给父皇的，说来是我害了屏儿，我才是造了孽的人，一切果报，都应报在我身上……”
李素笑了：“我出的主意，与你何干？照我那时喜欢显摆得瑟的性子，就算你不说，这个计策迟早也会被别人传到陛下那里……”
“东阳，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坑人的事不是没做过，但这种伤害无辜的亏心事，我做不了，就算无意中做下了，我也要尽我所能扭转它，改变它，说‘善良’二字未免太过虚伪，我所图者，只是自己的心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东阳抽噎了一下，沉默片刻，不情愿地点点头。
李素笑道：“好了，此事我意已决，不必再说了，其实没那么严重，我努力试一试，试过若仍觉得希望渺茫，我会果断抽身，至于愧疚，那就愧疚好了，我身上还担着更多的责任……吐蕃使团过两天就要启程了，我得抓紧时间，你辛苦一下，亲自进长安城一趟，去江夏王府拜访他们父女，然后把我的意思转达一下……”
东阳无可奈何地默认了李素的决定，她清楚李素的性子，一旦真正决定了，旁人断难劝他回心转意。
抬头盯着他，东阳道：“你有办法了么？”
李素笑道：“具体的办法暂时没有，我现在迫切要做的是争取时间，不能让吐蕃大相走得太匆忙，大唐君臣是非常好客的，这一点，想必明日他便能深刻体会到……”
“你的意思是……留下吐蕃使团？用什么法子留？”
“这个，就要看你那位江夏王叔的本事了，总之一句话，‘搞事情’。”
东阳愕然：“何谓‘搞事情’？”
“搞出一点给吐蕃使团添麻烦的事，让他们想走都走不了，不得不老老实实留在长安，让他们知道大唐吐蕃和亲出现了变数。”
东阳迷茫地点头。
“还有，我需要见一见那位真腊王子……”李素露出狰狞之色：“一个异国小蛮子情情爱爱的屁事，居然逼得连我都不得不出手，这位王子殿下欠我的人情可大了，不狠狠宰他一刀，他怎能明白‘爱情诚可贵，钱财价更高’的真理？”
东阳又笑又气，狠狠捶了他一下：“什么‘钱财价更高’，好好的才华全用在这种歪门邪道上了！你打算如何宰他一刀？可别太过分啊，不然日后我都不好意思见屏儿了……”
李素认真脸：“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此事我若帮他们安然渡过难关，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位王子大概不死也得脱层皮，跟公主殿下同居都付不起房子首付的那种，很有可能每天还得端个碗出去讨饭才能养家糊口。”

第七百一十一章 突生事端
榨干真腊王子是真话，李素说这番话无论心里还是表情，都是无比认真的，不把这位真腊王子榨成真腊乞丐誓不罢休，必须让他明白大唐的姑娘不是那么好娶的，尤其这位姑娘还是公主，敢跟公主殿下玩“你是风儿我是沙”的悲情戏，就得做好倾家荡产的准备。
李素即将面对一个天大的难题。
首先，要阻止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这算是他对当年种下的恶因的自我救赎，当然，至于公主殿下跟另一个蛮夷王子私订终生什么的，他完全不关心，钱敲到了就行，你跟邻居家看门的狗私奔都不关他的事。
其次，不能因此事而惹怒李世民，不充英雄不装好汉的说，李素惹不起李世民，理论上李世民可以随自己的心情喜好，把李素凌迟碎剐成任何他喜欢的形状和碎片。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能因私而废公，不管如何看不顺眼大唐的和亲之策，至少目前的局势而言，和亲的国策不能废，李素还没有在朝堂掌握充分的发言权，他没本事废掉这个传延千年的国策，大唐还是要与吐蕃和亲，否则很有可能两国再启战端，因一个女子而使大唐平白多树一个强敌，使得千万关中子弟为了这段看起来像千古佳话的故事流血拼命，李素做不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公主虽高贵，却也没有高贵到值得用千万人的性命去成全她的爱情。
解决此事，需要过这三道槛，老实说，每一道槛都非常的棘手，几乎不可能实现。
李素并无信心，眼下他在做的，只是尽人事而听天命，自私点来说，他只是为自己求个心安，哪怕事不能成，文成公主仍然满带凄楚决绝地远嫁吐蕃，对李素来说，勉强也能心安，因为他尽力了。
……
李素的话传到了江夏王府，李道宗大喜过望。
他不清楚李素为何突然改变了主意，但对他来说无疑是好消息，于是照着李素的话，李道宗开始秘密动用王府人脉。
长安城波澜不惊的表象下，一股暗流渐渐成形。
毕竟是跟随两代帝王打江山的从龙功臣，不但军中威望极高，王府多年积蓄的人脉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在这个典型的家天下的年代里，世家门阀无疑是世间最高的山峰，从魏晋到前隋再到大唐，能兴风作浪者不仅仅是那些老牌的千年门阀，也包括因从龙拥戴之功而新近崛起的新门阀，李道宗无疑便是其中之一。
论造反夺天下，江夏王的实力当然不够看，李世民伸一根小指头便能捏死他，但如果想在长安城里兴起一股小风浪，对李道宗来说还是没有任何压力的。
王府的效率很快，而且运作起来无声无息，毫无征兆。
第二天朝会，一道巨大的难题终于摆在君臣面前。
原本正常的朝会被一个突发事件打乱了节奏，君臣正在太极殿商议国事时，殿外禁军匆匆而入，奏称长安城有异国使节打群架，地点便在四方馆，准确的说，是在四方馆的“遗址”上，毕竟那几栋破房子早被一把火烧得七零八落了。
正在议事的君臣不约而同皱了皱眉。
稀松平常的一桩打群架事件，长安城的东西两市每天少说也发生十来起，可是这一次打架的对象不一样，异国使节居然在四方馆动起了手，而且是打群架，意思就是说，打架的不止是两个国家的使节，而是一锅大杂烩。
李世民皱眉问起了细节，禁军如实禀奏。
事情有点麻烦，打架的一共涉及六个国家的使节，分别是天竺，大食，仲格萨尔，霍尔王，真腊国以及吐蕃。
悲伤的是，这场架显然是以众凌寡的架势，五个国家合起伙来把吐蕃使团揍得满地找牙，吐蕃大相禄东赞于乱战中不知挨了谁一闷棍，当场晕了过去，只剩副使拉扎领着随团武士抵抗五国使节联军，终究寡不敌众，节节败退，直到禁军匆匆入宫禀奏之时，这场群架基本已接近尾声，吐蕃惨败，溃不成军，使团官员和武士躺满了一地。
听完禁卫禀报，朝堂君臣不由倒吸口凉气，然后面面相觑。
这可是性质非常恶劣的外交事件了，大唐立国二十余年所未闻，五个国家的使节不顾身份，不顾礼仪，领着各自国家的使团武士对吐蕃群起而攻之……吐蕃大相偷吃你家花卷了？
事件并无大唐人参与，完全是几个异国使节所为，打架本是稀松平常的事，按说也不该闹到朝堂上，顶了天由雍州刺史府出面解决便可，然而这件事闹得太严重了，里面牵扯进了六个国家，从某方面来说，使节代表的便是本国的国王君主，也就是说，一群异国使节在大唐国都的地盘上，像两伙收保护费的痞子混混似的来了一场长安扛把子之争，于是这件事便不单单是打架斗殴那么简单了，它已被上升到了国与国之间政治外交的层面。
听完禁卫禀奏后，李世民的脸色当时便阴沉下来了，朝臣们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在李世民的追问下，禁卫继续禀奏。
最重要的当然是打架的原因，原因说起来有点复杂。
太子谋反那夜，四方馆被某缺德人士指使，放了一把冲天大火，那把火并未完全把四方馆烧干净，幸运或者说不幸的是，仅剩两个院子没被烧，这些日子皇帝陛下忙着清洗朝堂，追缉余党，礼部和鸿胪寺也忙得团团转，只好将原本四方馆内一国一院的模式稍微改变了一下，将仅剩的两个院子分给六国使节用，新的四方馆正在修建，大家暂时挤挤，人多也热闹。
众使节欣然同意，天朝上国暂时遇到点难处，又不是关乎国威和原则的大事，自然能配合尽量便配合了。
于是六国使节紧紧凑凑地挤在两个院子内，大家都是化外蛮夷，大唐臣民眼里的猢狲，猢狲们凑在一起自然有许多共同话题，比如自己怎样被大唐人歧视等等，互相交流被歧视的血泪史，刚开始相处还是其乐融融，每晚使节们都在院子中间生起篝火，又是烧烤又是载歌载舞，搞得跟春晚现场似的。
然而好景不长，直到昨夜，吐蕃使团一名低级官员不知发什么疯，大醉之后竟向另外五国使节炫耀唐国皇帝屈于吐蕃兵威，几年前交战过两次后，最终还是不得不将一位皇室公主送赠吐蕃赞普和亲，以求两国和平安好。
两国交战明明是吐蕃两战皆败，贞观八年入侵吐谷浑，吐蕃大军被李绩揍得满地找牙，至于数年前的松州之战，由于出现了李素这个变数，更是一败涂地，溃不成军，被侯君集牛进达领军反攻入吐蕃腹地千里，打得松赞干布差点吊颈才罢手。到了这位吐蕃官员嘴里，竟变成了大唐“屈于吐蕃兵威”。
扭曲事实倒也不算什么，使节出使异国的时候尤其喜欢给本国挣面子，睁眼说瞎话也能理解，可是那位吐蕃官员炫耀完了还不算，竟当着五国使节的面嘲笑他们国力太弱，面对所谓的天可汗只知逢迎奉承，没有骨气，哪里比得咱们的赞普，说要娶一位大唐公主，天可汗便乖乖地选了公主嫁过去，后天便启程回国，你们这些怂货像乞怜的狗一样，还留在长安等着唐国皇帝的施舍巴拉巴拉巴拉……
这就是打架的原因，话说到如此欠揍的份上，不揍都对不起这家伙的一张贱嘴，五国使节纵然是泥捏的菩萨，难免也有了几分土性，于是使节们当即便摔了酒碗，一言不合反目成仇。

第七百一十二章 金殿争女
人类的摩擦大部分的起因都只是一些很小很小的原因，比如走路时没注意，一口痰吐人家鞋面上，比如村里的水渠东高西低，流到邻村去了等等，于是从争吵到动手，从单挑到群殴，从群体发展到国与国之战。
好斗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那种信奉用刀剑证明真理的国家，往往一点小小的火星都能引发一场国战，更何况吐蕃使节已然是明显的挑衅对方国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场群殴就这么打了起来，过程并不精彩，大抵跟街头小混混抢地盘差不多，好在大家愤怒之下仍残留着一点点理智，知道这是大唐国都，所以彼此非常有默契地没用刀剑，而是抡起了拳头，当然，也不乏揪头发，吐口水，猴子偷桃等下作招式。
五国对一国，饶是吐蕃再强大，终究寡不敌众，被五国使节和随从们分分钟教做人，战斗结束后，四方馆的院子里躺满了一地吐蕃人，从官员到普通的随从，禄东赞因为身份地位高贵，没参与六国原本其乐融融的会餐，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事情闹大了，已然闹上了朝堂，李世民听完禁卫的禀奏后，脸色非常阴沉。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站在朝班内，二人迅速对视一眼，然后苦笑摇头。
这事棘手的地方在于，六国使团群殴，大唐的律法不能惩戒，因为他们根本不是大唐的子民，不适用大唐律法，更何况都是友好邻邦，人家不远万里跑来大唐或朝贺或唱赞歌，难道天可汗陛下好意思把他们关进大牢里吗？大唐辛苦经营多年的邻国怀柔政策也不允许李世民对使节们做出任何无礼的举动，否则失了邻国之心，谁还跑来大唐抱着大腿高呼“天可汗”？
利弊权衡之后，李世民迅速做了决定。
“辅机，你亲自处置此事，召六国使节严厉训斥，大事化小便是，吐蕃的禄东赞明日便要启程，不可再生事端。”
这句话算是定下了基调，“严厉训斥”便一语带过。
长孙无忌会意地点点头，躬身领命。
朝臣们低声议论一阵后，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大家继续商议国事。
事实证明，今日是大唐朝堂多事的一天，有人要搞出大新闻。
君臣仍在商议国事的时候，又有禁卫匆匆来报。
五国使节跪在承天门外，请求觐见天颜，唯独吐蕃没凑热闹，当然，也不排除被五国团灭，无人能站起来去告状的可能。
君臣闻奏后全愣了一下，李世民眼中闪过苦涩之意。
都说当皇帝威服四海，天下景从，可是……当皇帝果真那么愉快么？看看现在遇到的是什么破事，鸡零狗碎的事全都找自己，而且人家是外国使节，连拒绝都无法说出口。
叹息一声，李世民只好无奈地暂停了朝会，挥手命禁卫将五国使节带到太极殿来。
五国使节来得很快，而且个个脸上带伤，显然与吐蕃一战也并不轻松，大家都挂了彩。
李世民强挤出和蔼的微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五国使节动作划一，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中央，接着大嘴一咧，扯着嗓子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本国语言流利地哭诉吐蕃蛮子如何欺人太甚，如何盛气凌人，连大唐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云云……
场面有点乱。
按说使节们的哭诉还是非常诚恳的，不但声情并茂，而且有理有据，换作脑子稍微笨点的，说不定就真信了，可是能站在朝堂上参与国政朝务的人，都不是简单角色，稍微笨点的都被优胜劣汰了，留下的都是些老奸巨猾的人精，任使节们哭诉得再入戏再煽情，殿内君臣只觉得手痒痒，想抽他们。
你们一帮人以众凌寡，五国对一国，把人家揍得满地找牙，揍完了居然还有脸跑到这里来哭诉，臭不要脸的，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吗？
君臣纷纷无语地看着使节们声泪俱下唱作俱佳，一个个强忍着心中强烈的骂娘的冲动，而使节们浑然不觉，入戏非常深沉，殿内哭嚎声久久回荡。
过了很久，使节们哭过瘾了，干嚎声渐渐止住，最后停歇。
李世民松了口气，从鼻孔里哼了一声，然后便准备严厉训斥这帮化外蛮夷，顺便批评一下他们精湛却不走心的演技。
谁知李世民还未开口，真腊国使节忽然上前跪倒，说了一句震惊朝堂的话。
“外臣代我真腊国国王陛下和王子殿下，向大唐天可汗皇帝陛下恳求迎娶贵国公主殿下，以结两国万世之好，这是外臣正式呈递大唐天可汗陛下的国书，请陛下御览。”
说完真腊国使节竟真的掏出一份国书，双手高举过头顶。
朝臣们呆住，李世民眼皮跳了几下，强笑道：“大唐与真腊自汉以来便有来往，数百年来有战有和，如今已是一衣带水的善邻友邦，求娶大唐公主实在是多余之举，不必为之。”
真腊国使节仍跪在殿中，双手捧着国书，语气坚定地道：“我真腊国虽地少人稀，然气候宜人，物产丰富，百姓富足，若能娶得大唐公主殿下，实是举国之幸事，而且绝不会委屈公主殿下。求陛下答允将文成公主殿下下嫁我真腊国王子，如此，我真腊国必与大唐世代修好，永不启战端，从此忠心拥戴大唐千秋万世。”
此言音落，殿内君臣顿时震惊，李世民差点跳了起来。
“谁？你刚说娶谁？”
使节不卑不亢地道：“我国王子久慕文成公主殿下，求陛下玉成。”
李世民面容顿时浮现怒色，再也顾不得什么外交政策和狗屁一衣带水了，站起身怒道：“贵使莫非在戏弄朕不成？”
“外臣岂敢戏弄天可汗陛下，外臣所言句句由衷，无一字诳语。”
李世民阴沉着脸瞪着他：“尔可知文成公主已被朕下旨赐婚予吐蕃松赞干布？”
使节垂头敛目，平静地道：“外臣只知文成公主殿下人还在国都长安，也并未与松赞干布行夫妻之礼，男未婚，女未嫁，松赞干布能求得，我真腊国王子为何求不得？”
“放肆！”
李世民没爆发，朝班内的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位宰相却抢先发飙了，二人同时往前踏了一步，异口同声地呵斥。
今日的朝会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头打群架的事还没解决，转眼画风突变，来了一出求婚，求婚的事还没摆平，另一桩让满殿君臣惊掉眼球的事发生了。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出班刚呵斥了一句，却不料另外四国的使节不约而同往前踏了一步，操着各自本国的语言，叽叽喳喳吵了起来。
鸿胪寺的官员急忙将他们说的话翻译出来，这一翻译，殿内气氛顿时嗨翻了天。
四国使节语言不同，但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那就是代本国国王或王子求娶大唐公主，并且求娶的都是文成公主。
各国蛮语翻译出来，殿内如同点燃了火药桶，顿时炸了。
……
长安城太极宫闹翻了天，朝会不欢而散。
下午时分，消息便传到了太平村。
李素惬意地躺在东阳道观的内院厢房里，头枕着东阳温软的大腿，眯着眼好像快睡着的样子，但东阳的每句话都听进了耳里。
“五国争女，也算是一段千古佳话了，回头赶紧恭喜你那位文成公主妹妹去，她火了，未来嫁给谁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你那位公主妹妹的大名一定已写进了史书里。”
东阳推了他一把，嗔道：“还说风凉话，你不知道今日朝会乱成什么样，据说父皇脸都青了，偏偏还发作不得，毕竟人家是异国使节，不可使其受辱，否则父皇杀了他们的心都有了。”
李素笑叹道：“放心，你父皇有一颗强大的心，气不死的，现在吐蕃使团被放倒了一大半，再加上五国使节搅局求亲，禄东赞大相怕是一时半刻起不了程了，咱们争取到了不少时间，可以从容应对矣。”
东阳想了想，道：“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你究竟是怎样让那五国使节同时代他们的国王求亲的？你到底用了什么说辞令他们服服帖帖听你的话，在父皇面前演了这出戏……”
李素笑道：“冤有头，债有主，说动五国使节的是你那位堂叔江夏王，不是我，我顶多……顶多给了他一点暗示而已，没想到姜果然是老的辣，你那位堂叔王爷办事很老练，做得非常完美。”
东阳捶了他一记，薄怒道：“快说！”
李素叹道：“傻孩子，你难道不知道，大唐的公主在那些番邦异国人的眼里其实是很值钱的，你知道每年向陛下求娶公主的国家有多少个吗？你知道娶了一位大唐公主对那些小国意味着什么吗？”
东阳茫然摇头。
“皇室与异国联姻，跟男女之情并无半分关系，但是跟两国的政治，军事甚至宗教和商业来往，却有着非常重要的关系，简单的说，公主是两国之间联系紧密的利益纽带，随着大唐国力兵力强盛，大唐公主对他们来说也越来越珍稀，只是陛下向来甚少答应与异国和亲，那些番邦小国往往苦求而不得，所以，并不需要对那些使节说什么华丽动听的话，只消稍微暗示一番，那些小国便一窝蜂似的往上凑了，哪怕那些使节其实根本还来不及征求本国国君的同意，便毫不犹豫地以国君使节的身份代国君求亲，因为他们算准了只要能帮本国国君娶到一位大唐公主，没有任何国君会拒绝，对使节来说定然是大功一件。”
东阳迟疑片刻，道：“可是……五国使节同时向父皇求亲，所求的还是同一位公主，并且这位公主刚被父皇下旨与吐蕃和亲……看起来是不是有点蹊跷？父皇起疑了怎么办？”
李素笑道：“所以，这才有了求亲之前五国使节与吐蕃使团的那番恶斗呀，你难道以为他们真是酒喝多了胡乱打了一架？能代一国君主出使邻国的使节，哪一个不是八面玲珑的角色？无论口才或是智谋，皆是其国上上之选，你那位堂叔不必出面，派个蒙面的藏头露尾的神秘人跟他们剖析其中利弊，细细分说，稍加暗示，使节们自然便懂，然后，吐蕃使团便倒霉了，说到底，那场群殴只是为求亲埋一个铺垫，真正的意图还是求娶大唐公主……”
东阳闻言杏眼发直，呆滞木然地看着李素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一副三观碎裂的呆萌模样。
“这……是你的主意？”
李素正色道：“胡说，不可污蔑我，明明是你江夏王叔搞出来的事，与我何干？我只是吃瓜群众，顺便看看热闹而已。”
东阳定定注视他片刻，然后缓缓点头，语气非常笃定：“没错了，果然是你的主意。”
“你是不是听不懂关中话？”
“不用辩解，这一环套一环的阴损主意必定是你出的，旁人没那么坏，只有你才想得出，可怜那吐蕃大相流年不利，遇人不淑，来到长安后厄运连连，被你这缺德的家伙坑了一次又一次，而你却滑得跟泥鳅似的，教人拿不住半点把柄……”
李素半阖的眼懒洋洋地睁开，流氓似的挑起了她的下巴，一副霸道总裁的嘴脸：“居然被你看穿了，很好，女人，恭喜你，你已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今晚就你了。”
东阳哼了一声，随即狠狠捶了他一记，俏面含煞怒道：“这种一环套一环的阴损主意以后不准用在我身上！”
“放心，你要相信我的人品。”
“莫闹了，你哪来的人品？”东阳狠狠剜他一眼，随即又露出担忧之色，道：“因意气之争而与吐蕃求娶同一位公主，难道父皇看不出来吗？你可莫小瞧了父皇，待他回过神来细细一思量，这件事最初的起因根本站不住脚，小心把你和江夏王叔都挖出来，那可就大祸临头了。”
李素笑道：“我行事的习惯是先把水搅浑，浑水才好摸鱼嘛，至于你父皇会不会察觉，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一定会察觉，短则数日，长则半月，必然会发现此事背后有人搞鬼，所以我和江夏王行事才会如此小心，从群殴到五国求娶公主，从头到尾都未曾参与进去，我相信江夏王行事比我更老道，必然已布下迷局和错误的线索，误导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彻查，不是特别倒霉的话，应该牵扯不到我身上。”
眼睛渐渐睁开，李素的睡意早消，望着描刻着祥云的房梁，淡淡地道：“……更何况，我正在做一件动摇国策的事，欲使你父皇收回成命，或是默许所为，仅靠玩弄这点小聪明是远远不够的，我还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让你父皇认真衡量得失的堂堂正正的理由，这个理由必须对大唐和陛下有利，才会令你父皇动摇和亲之心，否则，再多的小聪明小计策终归不是正途，站在你父皇的立场，唯有‘利益’二字，方能令他改变主意。”
东阳苦笑道：“父皇欲图之利，是‘国利’。”
李素笑道：“我给他的，也是‘国利’。”
“你打算给他什么？”
“现在不能说，不是故意瞒你，其实我也不太确定这个‘国利’到底存不存在。”
东阳吓得睁圆了眼：“若是不存在怎么办？”
李素眨眨眼：“当然是把你那位公主妹妹远嫁到吐蕃去啊，我说过，只是试一试，事若不成，我必抽身而退，不然你难道以为我很高尚，敢豁出身家性命去帮一个并不熟的女人？”
……
真腊国王子的到来在李素的意料之中。
想必他从文成公主那里听到了风声，于是风风火火赶来相谢。
李素表示很欣慰，这家伙据说幼年时便被送来大唐学习文化，熟悉礼仪，这么多年读的书显然没读到狗肚子里去，明白“有恩必报”的道理。
……但愿他被敲诈时还能保持一颗虔诚的报恩的心，不翻脸，不讨价还价。
王子拜访的理由很正式，说是答谢上次李素的相救之恩，禄东赞指使吐蕃随从对王子拳打脚踢时，李素跑出来搅局，稀里糊涂救了他一次，算上这次，李素已为他搅了两次局了。
李素忽然发觉，宰他时下刀狠一点，良心上似乎更无压力了。
两次耶，多大的恩惠，摆好任何羞羞的任君采撷的姿势，乖乖让恩人选择从何处下刀才是题中应有之义好不好……
王子登门拜访，李素却没有出门亲迎，而是命薛管家将他领进后院的厢房中。
待在这个年代太久了，李素很多思想和行为也不自觉地被这个年代的普世价值观同化了，前世多么积极上进品性良好的少年，如今居然也有了种族歧视，跟大唐的臣民一样，眼里看到老外便自动将他们幻化为一只只活蹦乱跳的猢狲，哪怕猢狲的身份再高贵，李侯爷还是觉得亲自迎出门实在是掉价。
李素坐在厢房内没等多久，很快便看到薛管家领着一只猢狲进了屋。

第七百一十三章 恩泽苍生
客人当然不是真正的猢狲，事实上这位真腊国王子面貌不错，肤色有点黑，身材稍显矮了一点，除此之外，别的地方还是很顺眼的，尤其是温文尔雅不卑不亢的风度，颇得中原儒士之精髓。
薛管家把人领进厢房后便识相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门。
屋里只剩李素和王子二人时，王子忽然双膝一屈，面朝李素重重跪下，垂头行礼道：“真腊国王子阇耶跋摩，谢李县侯两次搭救之恩。”
李素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道：“你们国家的人喜欢见面就跪地磕头？”
王子摇头：“我们只跪天地神明和长辈，只是李县侯对我有再生之恩，值当一跪。”
李素淡淡道：“你有跪的理由，我却不喜欢跟膝盖太软的人打交道。”
王子闻言一愣，很快便站起了身，躬身又行了一礼，道：“我自幼便在长安生活，说的是关中话，读的是圣贤书，我也不喜欢动不动给别人下跪。”
李素两眼一亮。
就冲这句话，李素觉得这只猢狲值得一交……前提是自己最好把种族歧视的毛病改掉。
宾主重新见礼，李素命下人奉上茶水和点心，二人在静室中盘坐。
王子对李家的茶很好奇，李素亲自将冲泡好的茶水斟进杯中后，王子惊奇地盯着茶杯看个不停，里面微黄的茶汤和在沸水中上下翻腾舒展的茶叶深深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是……”
李素端杯自啜了一口，笑道：“这是李某自创的炒茶，嗯，别人似乎并不太喜欢喝，我也情当是自娱自雅，聊藉光阴。”
王子恍然，空气中淡淡的茶香味渐渐弥漫开来，王子使劲吸了吸鼻子，情不自禁地学李素的样子浅啜了一口。
入口柔绵，微觉苦涩，随即一股若有若无的甘甜自舌底传到舌尖，小小的一口茶，嘴里的滋味却妙不可言。
王子两眼大亮，略显贪婪地又啜了一口，闭上嘴静静地品位嘴里甘苦交织的奇妙味觉，李素也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情，虽未得一字评价，可从他的表情能看得出，这只猢狲……这只王子殿下显然很喜欢这种新奇的饮茶方式。
连啜三口后，王子搁下杯，果然落了俗套地大赞了一句“好茶！”
李素毫无惊喜，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
“刚才你说你叫……”李素努力在脑海里搜索回忆。
王子急忙坐直了身子，道：“阇耶跋摩，这是我的本名，出生时父王取的，真腊话的意思是‘光荣胜利的狮子’。”
李素一脸敬仰地拱手：“啊，原来是阇，阇……那啥，狮子兄，久仰久仰……不得不赞美令尊父王一句，认识的生僻字真多。”
王子苦笑：“名字确实不好记，幸好我幼年在长安求学时，授业恩师为我取了一个中原名字，名叫‘石讷言’。”
李素笑道：“好名字，典自《论语》，‘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看来令师对你期望甚高啊。”
石讷言叹道：“可惜在下辜负了恩师的期望，学研十多年，仍一无所成，论才不及大唐士子，论德亦负了圣贤教诲，居于长安庸碌度日，羞见故国父王和臣民……”
李素笑道：“能说出这句话，便已将圣贤书读进了心里，实可谓君子之风，不必羞于任何人。”
石讷言苦笑摇头，转移了话题，道：“今早听屏儿传信，言及李县侯答应玉成我和屏儿之事，石某感激不尽，今日特来拜谢。”
说完石讷言起身又郑重行了一礼。
李素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笑道：“石兄不必谢我，说实话，原本我不愿接这桩事的，你应该清楚，欲成此事，难如登天，说句心里话，这是拿自家的脑袋性命闯鬼门关呐……”
石讷言神情愈发感激，躬身道：“李县侯大恩大德，石某与屏儿永志不忘。”
李素眼睛眨了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原本我是不愿的，可是……江夏王心系爱女，心忧如焚，我实不忍大唐名将为儿女事焦虑伤怀，更何况……王爷出手大方，还送了我整整十箱钱财珠玉，整！整！十！箱！呐！”
最后一句话李素咬字咬得特别重，然后摆了个高风亮节的姿势，仰头感慨地一叹，道：“父女情深，怎忍见他们生离死别？我只好勉强应承下此事，唉，此事凶险……委实太勉强了啊！我先试试看吧。”
石讷言闻言睁大了眼，听李素话中之意似乎并没有出全力的意思，不由大急。
李素是局外人，说实话，大家并不熟，帮他是情分，不帮他是本分，李素随时可以抽身走人，可是石讷言不一样啊，李素若抽了身，文成公主远嫁吐蕃便成了无可逆转的定局，那时他怎么办？
所以李素话音刚落，石讷言便猛地站起身，朝李素行了一礼，语气焦急地道：“还请李县侯尽力转圜周全，石某与屏儿来世结草衔环，必报大恩！”
李素摇头苦笑：“昨日我应承江夏王殿下时，话可没说死，这事我真的只能说尽力，事若不成，我只能抽身而退，石兄莫怪我，毕竟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冒不起风险。”
石讷言急得面红耳赤，激动地道：“李县侯，石某身无长物，唯剩一些阿堵俗物，石某愿倾尽所有相报，就怕玷污了李县侯……”
李素精神一振，两眼大亮，无比诚恳地道：“石兄，我是一个不怕被玷污的人，真的，一点也不怕。”
石讷言：“……”
盛名之下无虚士，原本以为长安权贵圈里传说李县侯贪财是谣言，如今看来……这简直是大实话啊。
……
李素的目的达到了，心情也愉悦了，对石讷言的态度不由愈发热情起来，此刻李素眼中的石讷言竟无半点猢狲模样，而是财大气粗的石老板。
宾主气氛和谐到了极点，李素充分向石讷言展示了何谓“礼仪之邦”的风度，态度之亲切，表情之和煦，言语之关怀，令石讷言感动万分，甚至恍惚间如同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深沉的……父爱。
花钱买来的服务，石讷言此刻心情之复杂，委实难以言表。
客套寒暄过后，李素话锋突转，冷不丁问起了关于真腊国的种种。
“石兄，李某未曾去过贵国，请恕我孤陋寡闻，真腊国……是在大唐的南方吧？”
石讷言愣了一下，心中既焦急又疑惑，他只想跟李素讨论接下来如何布置，将文成公主远嫁之事逆转，谁知李素却没头没脑忽然跟他聊起了真腊国，偏题偏到十万八千里了。
虽然着急，但石讷言的涵养还是很不错的，闻言耐心地答道：“没错，真腊确在大唐的南方，位于交州以西，六诏以南，与大唐天朝毗邻接壤。”
李素挠了挠头，然后朝他歉意地笑了笑，道：“你说的地名我不是很清楚，还请石兄移步，在地图上指给我看如何？”
说完李素起身走到室内南墙边，伸手将屋内一块山水屏风挪开，露出墙上悬挂的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画得比较潦草，依稀只将整个亚洲的轮廓勾勒了出来，用红线标明了各国的国界，还有蓝笔打上的阴影代表大海，各种暗黄到明黄的颜色代表各国境内的高山，以大致的海拔高度决定颜色的深浅，当然还有一些主要城市的大概位置和地名等等。
地图很简陋，若换了千年后的现代，这张地图只能以“惨不忍睹”来形容，然而石讷言却惊呆了，快步上仔细地上下扫视一番，转头望着李素惊讶地道：“李县侯，这地图……画得好详细，据我所知，如今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详细的地图了，你看，山川，河流，城池，国境，甚至还有海……敢问李县侯，此图何人所绘？”
李素认真地道：“大概十年前，一位游方的老和尚路经我们村，见我聪明伶俐可爱，于是心生欢喜，便将此图赠予我……”
石讷言大吃一惊：“如此详细的地图竟是一位游方老和尚所作？可惜了！李县侯，您错过了一位高人。”
李素眨眼：“你信了？”
石讷言愕然：“难道我不该信？”
好纯洁的孩子，把他骗到倾家荡产毫无压力。
“好吧，你就当真的听，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曲指重重敲了敲墙上高挂的地图，李素道：“注意了，这是一道送分题，石兄你告诉我，你们真腊国到底在哪个地方？”
石讷言迟疑地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半天，随即放弃地摇头苦笑：“我从未见过如此详细的地图，所以……烦请李县侯先告诉我，大唐交州大约在哪个位置。”
李素想了想，用手指着地图上某一个点，很肯定地道：“交州在这里。”
有了参照的城池，石讷言这下不犹豫了，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下，然后指着图上另一个点，笃定地道：“这里，过交州往西，大约二百里后，便是我真腊国境内了。”
李素盯着石讷言所指之处，定定看了半晌，然后道：“再请石兄告诉我，你们真腊国大约占地多广，你指个大致的版图便可。”
石讷言心中愈发疑惑，不过还是老实照办，犹豫片刻后，用手在地图上虚画了一圈，道：“真腊国大致是这个形状。”
李素恍然点头。
明白了，果然是后世的柬埔寨，还包括越南中西部和老挝部分国土，拼凑起来便是如今的真腊国版图。
李素拧眉注视地图许久，石讷言立于旁，见他神情肃然，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于是非常有涵养地静立不语。
良久，李素转身看着他，笑道：“石兄，我问个事情你莫见笑，你们真腊国旁边……是不是有个邻国叫‘占城国’？”
石讷言疑惑地看着他，试探着道：“李县侯恕我孤陋寡闻，‘占城国’我委实未曾听说过，不过我们确实有个邻国，你们大唐习惯称之为‘占婆补罗’国，实际上它叫‘林邑国’，依汉代象林邑而名之，如今的君主名叫巴托达玛，大唐人习惯叫他‘范镇龙’，自林邑立国以来，与中原汉土时战时和，数百年来各代君主对中原的态度不一……不知李县侯所说的占城国，是否便是指它？”
李素挠挠头，有些恼怒地道：“这些人怎么回事？一个国家的名字乱七八糟，叫这个叫那个，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个，难道不能统一一哈么？”
石讷言苦笑道：“因为林邑国这数百年来便未曾消停过呀，打打杀杀的，君主换得也勤，所以数百年来，国名终归有些不一样。”
李素叹道：“算了，不计较这些细节，再说说别的事，你们真腊国以农耕为主，我想问问，你们所种的稻米如何？”
石讷言终于受不了了，忍不住道：“李县侯，这些闲聊的话题咱们何妨留待以后再说？眼下最重要的是……”
李素打断了他的话，冷眼瞥着他，道：“你以为我吃饱了没事干，跟你在这里闲聊？石兄，你听清楚了，我刚才和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跟文成公主有关，你最好打起精神好好的，愉快的跟我聊天，否则意欲逆转此事，几率愈发小了。”
石讷言一凛，看着李素无比认真的神情，当即也不再多说，打起了精神专心地回答李素的问话。
沉吟片刻，石讷言想好了措辞，缓缓地道：“我们真腊国终年炎热，几乎没有冬天，虽临海却少雨，大部分时候是干旱，所以种的稻米也特别耐旱，蒙天垂怜，幸好我们的稻米产量还不错，而且生长期很短，自种至收仅需五十余日，其稻穗长而无芒，相比中原麦稻，我们的稻米粒差小，耐旱耐涝，且不择地而生，若气候适宜，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拜此良种稻米所赐，我真腊国的百姓虽不算富足，然国中却从无饥荒，百年皆如是。”
李素静静听着，越听心跳速度越快，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激动。
“你说的这种稻米，种子是从林邑国传过来的吗？”
石讷言一愣，不解地道：“为何李县侯总是提到林邑国？我们真腊国和林邑国的国土并不大，所谓稻种，当然是上天所赐，自我们立国以来便一直有，并不存在谁传给谁的说法啊。”
李素恍然，然后深吸了口气。
很好，后世名震天下的“占城稻”，原来其发源地并非占城国，而是对占城国和附近邻国的统称，也就是说，“占城稻”这种良种稻谷其实是后世中南半岛的共同产物，自己不知究竟，差点被名字骗了。
一年两熟甚至三熟，更重要的是颗粒饱满，产量高，真实历史上占城稻被引入中原普及已经到了北宋年间，如果自己能把时间往前推几百年，几百年里，能活多少条人命！
无上功德，善哉！
李素的呼吸不由加快了许多，于公，引进这个良种稻，普及整个大唐，对百姓而言实是福祉恩泽，于私，自己手里终于握住了一个分量极重的筹码。
凭着对前世的一点点记忆，李素依稀记得真腊国和占城国有些关系，而“占城稻”这个品种，至今大唐还没人发现它的好处，所以今日石讷言来拜访时，李素才会与他东拉西扯，不但打听真腊国的位置，也打听占城稻的特征。
事实证明，李素没记错，因为文成公主的这段私情，让他找到了一条泽被苍生的通途。
当然，也有文成公主的功劳，谁叫她眼光毒辣呢，只是因为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一眼便瞅准了一位拥有优良稻种的王子，若是文成公主的运气稍微差一点，看上了某个鸟不生蛋国家的王子，那么……你就作死跟他放羊种草去吧。
李素对自己并无太明确的定位，他不介意当坏人，偶尔也干点坑蒙拐骗的恶事，比如刚才初识这位真腊王子，没说几句话便狠狠敲了他一大笔，自己却毫无愧疚，因为他觉得这是自己应得的，毕竟李素不是活雷锋，没有义务给一个陌生人白帮忙。
然而，李素也不介意当好人，再怎么对别人坑蒙拐骗，基本的底线还在，如果碰巧有个机会能惠泽天下劳苦百姓，他也非常愿意尝试努力一下，举手之劳便能让天下苍生多吃一口饱饭，少一个人饿死，何乐而不为呢？
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李素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分外精彩，石讷言心惊胆颤地看着他，心中愈发忐忑不安，李县侯这模样跟疯子似的，自己的终身大事托付在这疯子身上……真的好么？
再想到今日这位李县侯从见面到现在，拽着他东拉西扯，从地图位置说到农耕稻谷，扯了一堆的闲话却绝口不提他和文成公主的事儿，而且聊完后一会儿悲怆一会儿傻笑……
回过神后的李素发现石讷言正古怪地盯着自己，那眼神里的意味……
“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觉得我像个疯子。”李素目光谴责地瞪着他。
石讷言一惊：“我没有！”
“你有！告诉你，你的眼神很危险，也很伤财！……这种伤人的眼神少说得赔我一万贯。”

第七百一十四章 重筹在手
占城良种稻目前在大唐并没人发现它的好处，原因有很多，首先是消息闭塞。
大唐很大，南北纵贯数千里，北至云州，丰州，南至交州，棠州。可谓幅员辽阔，而古代的交通和通讯并不是很发达，从长安出发往极南或极北之地，路上往往要走数月到半年，这个时候没有高铁和飞机，全靠走路或骑马，当然，消息的传递也慢，尤其是那种看起来并不太起眼的消息，比如南方的占城稻。
其次，大唐版图虽大，但除了关中和江南等地以外，许多地方仍是荒蛮之地，说它“人迹罕至”倒也有些夸张，但人口绝对很稀少，大部分是当地的土著，缺少与外界的交流和互动，甚至各村各寨都有着自己的立法权和判决权，连官府都拿他们毫无办法，而且民风剽悍，动辄便是生死之斗，所以每有罪犯被官府判决“流放琼南”时，这个处置结果基本比斩首示众好不了多少，上路便少了半条命。
交通不利，消息闭塞，如此一来，有些于国于民有利的好东西往往得不到官府和朝廷的重视，因为朝廷甚至根本闻所未闻。
占城稻这个东西，便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未曾得到朝廷和官府的重视。
幸好，李素前世的记忆里依稀记得这个东西，他知道这是个宝贝，高产，饱满，耐旱耐涝，且不择地而生，相比如今大唐普遍所种的稻谷和麦子来说，无论产量还是生长期，或是颗粒的大小以及生存能力等等各方面，占城稻都比那些劣质的粮食强上许多。
一桩原本很寻常的婚变事件，发展到如今这个态势，李素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无法退出回避，因为这桩事里牵扯进了一个对国家社稷和劳苦百姓有着千秋万代的重要意义的好东西。
明珠蒙尘，李素愿亲手拂拭尘埃，让它在世人面前绽现原本应该绽现的万丈光芒。
“可有样本？”李素盯着石讷言问道。
“啊？样本？”石讷言懵了。
李素有点急切：“样本……贵国出产的稻米，你可曾带来？”
石讷言显然被李素的模样吓到了，沉默片刻，道：“有，父王每年遣使来长安朝贺，顺便探望我，我久居长安，思乡心切，使者总会给我带来真腊国出产的稻米，慰我思乡之苦。”
“快拿来给我看看。”李素不客气地道。
“呃，在长安城的居所里……”
“遣人去拿啊！”
直到现在，石讷言脑子里仍是一片懵然，他实在搞不懂李素为何总抓着他们国家出产的稻米不放，对李素的意图，石讷言却从未往这方面想过，终究是养尊处优的一国王子，对农耕之事太过陌生，李素已表现得如此急切，他却仍未往那方面想过。
稻米样本很快送来，随从很细心，不仅从长安城带来了稻米，还带了三株稻穗，李素迫不及待从随从手中抓起一把占城稻，凑近眼前仔细打量观察，拧眉沉思片刻，扬声叫来薛管家，命他从自家粮仓里取来一把关中本地所产的稻米，一手抓了一把，摊开在眼前互相观察比较。
其实当今的粮食种植，稻谷是比较靠后的，人们常说的成语“五谷丰登”，这“五谷”的说法也不太一样，最初的《周礼&#183;天官&#183;疾医》篇里定义的“五谷”，分别是“麻，黍，稷，麦，豆”，里面并未包括“稻”，可见在那个时候，稻谷这种农作物还属于比较冷门的庄稼，到了后来，“五谷”的定义又变了，《孟子&#183;滕文公上》里面定义的五谷分别是“稻，黍，稷，麦，菽”，看，稻谷很争气的逆袭了，从名落孙山一举跃为榜上第一，再后来，《楚辞》里面也定义了五谷，分别是“稻，稷，麦，豆，麻”，稻谷很争气地继续保持第一。
可见稻谷在千年的历史演变中，渐渐由冷门的农作物变成了人们不可或缺的主食。不同的是，北方习惯小麦所制的面食，南方习惯稻米。
当然，这个年代并不存在南北饮食习惯的问题，在温饱都难以维持的年代里，除了权贵阶级，平民百姓谁还在乎食物的味道好坏？能刨进嘴里的就是好东西，只是因为土壤气候的原因，所以南北方种植的作物也不一样。
如今的大唐也种植稻米，而且种植面很广，最多的是江淮荆湖一带的长江流域，其次便是关中的秦岭至淮河一线以南，另外还有巴蜀和岭南地区也有种植。其种植地区分布江南道全境以及北方的幽州，并州，绛州，同州，雍州，陇州，渭州等地。
由于纬度太高的地区并不适宜稻米种植，所以尽管大唐的稻谷种植面甚广，但基本上北方的土地作物仍以粟，黍，麦为主。
李素此刻两手各自握着一把稻米，左手是关中所产，右手是占城稻。
平日养尊处优，李素对农活知之甚少，但是两种稻米摊在手上互相一比较，连瞎子都能看出明显的不同。
关中原产的稻米颗粒略小，颜色发黄，米粒上间杂着些许的黑点，显然质地不纯，稻穗也是微呈弯曲状，单穗米粒数量也比较少。
而右手的占城稻颗粒大且饱满，颜色雪白晶莹，稻穗被米粒的重量压得沉甸甸的，弯曲到了极点，穗长无芒，垂下来几乎与根茎平齐。
李素再将关中稻穗和占城稻穗上的谷粒一颗颗摘下来，分别归拢成两堆，首先将它们摊在手心里掂了掂，感受了一下重量的差异，然后很认真地一颗颗数下来。
数过之后，数字差异愈发明显了，同样的一株稻穗，占城稻比关中稻的谷粒多了近三分之一，再推算两种稻谷每粒米的饱满程度不一，所以每粒米的重量也不一，这多出来的三分之一恐怕还要多加上一个重量数字……
深吸了一口气，李素的脸渐渐涨红了，语气却非常平静。
“石兄可知，这占城稻亩产几何？”
石讷言忍不住辩解：“明明是‘真腊稻’，我真腊国何时沾了林邑国的光……”
看着李素欲杀人的眼神，石讷言明智地改口：“我真腊国是大唐藩属国，其度量制亦与大唐相同，按大唐的亩制来算的话，此稻亩产大约在三石多左右……”
李素皱了皱眉，扬声叫来薛管家，管家肥胖的身形刚出现在门外，李素劈头便问道：“咱家种稻谷吗？”
薛管家一愣，道：“侯爷，咱家上千亩田，按老爷的吩咐，大半种麦和粟，只种了十几亩的稻……”
“咱家种的稻，每年亩产多少？”
薛管家想了想，道：“今年年景适中，农户报上来的数字，每亩稻谷收了两石左右。”
李素垂头掰手指算了算，每个朝代的度量制总有一些差异的，按如今的唐制来算的话，一石大约相当于唐制的一百七十斤左右，亩产两石便是三百四十斤，而占城稻每亩三石多，等于每亩多产了一百七十多斤。
算清楚了差异，李素的嘴角渐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每亩多产一百七十斤，能活多少人命！
有了真实数据的支撑，李素愈发觉得自己插手文成公主的婚事简直是个英明的决定。
之前破坏别人婚姻李素干得总是有点心虚和愧疚，虽然自己的初衷是正义的，可终归是一件缺德事，然而到了此刻，李素忽然觉得没有半点心理压力了，为了这多出来的一百七十斤，杀人放火他都敢干，何况区区破坏婚事。为了大唐百姓的温饱，吐蕃的松赞干布只好委屈一下，大唐公主就别想娶了，顶多送个冒牌的给他，反正关了灯后一样的巴扎嘿。
任何事情但凡有了正义的理由为支撑，无端便会多出一股莫名其妙且正大光明的勇气，再缺德的事干起来也像在替天行道。
李素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
石讷言在旁边看着李素时而比较稻谷，时而掰指算数，时而喃喃自语，石讷言一直没敢插嘴，不过他终究是一只读了圣贤书的猢狲，李素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举动，他再笨也想到了李素的目的，不由吃惊地道：“李县侯，尔欲在大唐推行种植这种稻谷？”
李素回过神，朝他咧嘴一笑：“你觉得可行否？”
石讷言吃吃地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文成公主那里……稻谷究竟与文成公主和亲有何关系？”
李素叹了口气，道：“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你都读进狗肚子里了？稻谷啊！占城稻啊！你们国家特产的稻子啊！”
石讷言茫然地看着他。
李素再次重重叹气：“你这模样跟捧着金饭碗要饭有何区别？石兄你记住，这种稻子就是你的筹码，你与陛下谈条件的筹码！明白了吗？你要娶公主，而大唐需要产量高的粮食，大家各自都有需要，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大唐需要和平，所以有了和亲之策，但从根子上来说，大唐更需要百姓的温饱，若欲推行占城稻，大唐根本绕不开你们真腊国，因为只有你们才懂得种植，才有专门的农田老手指导，才有源源不断的稻种，百姓的温饱是大唐社稷千秋万代的根基，目前他们所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区区一位公主，更何况，还是与王子殿下两情相悦互许终生的公主……”
石讷言呆愣片刻，接着大喜过望。
“原来如此！李县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这就去求见大唐天可汗陛下，与他谈谈文成公主的事！多谢李县侯点拨！”
说完石讷言兴冲冲朝李素行了一礼，然后转身便往外跑去。
看着他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屋内，李素呆了许久，方才摇头叹气。
“猢狲还是猢狲，就算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那也只不过是一只读过圣贤书的猢狲而已，该愚蠢的时候半点也不含糊……”
果然，没过多久，石讷言又讪讪地走了回来，满脸的颓丧。
“……我忘了，见天可汗陛下不是那么容易的。”
李素笑了：“不然你以为倾家荡产求我是因为什么？”
石讷言垂头丧气地叹息不语。
说来也是一国王子，但是李世民确实不好见，天可汗陛下召见异国使节都是有着森严的规矩的，哪怕贵为王子，没按规矩去礼部报备，去尚书省托人，如何可能见到李世民？尚书省和礼部一套流程走完，禄东赞早就带着文成公主上路了。
李素笑得更开心了，大拇指一翘，指了指自己，道：“这个时候，就需要我来帮忙了，多年以前陛下便下过旨，授我随时入宫奏对之权，听清楚了，是‘随时’。”
石讷言抬头，眼神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倾家荡产求我帮忙还是很值得的，对吧？”
石讷言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若不是肤色太黑的话，看起来还真有点萌萌哒。
“人生得遇我这样既善良又正义的朋友，值不值得再倾家荡产一回？没钱写张欠条也行。”

第七百一十五章 龙颜大怒
李素喜欢交朋友，尤其喜欢交有钱的朋友，遇到这种朋友总能令他心花怒放。
能真正让他当成朋友的人并不多，喜欢交朋友不代表会天朝朋友，作为李素的朋友，首先要经得起考验，以敲诈勒索为主的考验，也就是说，如果被李素狂敲滥榨一番后，不仅没有生气绝望，还仍旧把李素当成朋友，这样的人，李素很愿意一交。
交朋友不是请客吃饭，也不是凑在一起闲扯八卦，而是人生的每一艰难的阶段都需要彼此患难与共的，所以真正的朋友和家人一样，每多交一个，自己便需多承担一份责任，从此对方的生老病死，自己都必须要参与。
交友要交心，交心之前须慎重，头脑一热便拍胸脯拜把子那是无知热血少年才会干的蠢事，值不值得自己交心，值不值得自己从此多担一份责任，终归有个过程的。
眼下看来，石讷言这个朋友似乎值得一交，在他苦笑着写下一万贯的欠条，等于倾家荡产两次后，李素愈发觉得这个人和善可欺……可亲，有君子之风。
……
李素憋着坏主意，算计怎样把这位王子榨干，以补偿他给自己添了如此多的麻烦的时候，长安城太极宫的李世民却快疯了。
平湖惊起波澜，一桩早已内定的和亲之事，无端的闹出了风波。
李世民有点懵，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只是打个群架而已啊，更何况你们还打赢了，打便打了，为何还揪着吐蕃使团不依不饶？人家松赞干布求婚求得多么虔诚你们造吗？从贞观八年开始，十七岁的松赞干布恰好到了发情期，便将娶大唐公主当作毕生理想，为了这个理想，松赞干布百折不挠，屡败屡战，甚至不惜先后发动两次国战，先把无辜的没招谁没惹谁的吐谷浑平了大半，又悍然入侵大唐松州，被李素的震天雷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后，这才消停下来。
为了娶一位大唐公主，人家已经够拼了，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眼看曙光在前，已见康庄，理想即将实现，你们五国使节跳出来捣什么乱？
五份正式的国书，齐崭崭一字摊在李世民的案头上，国书文字和言辞各不相同，但里面的内容却出奇地统一，天竺，大食，仲格萨尔，霍尔王，真腊国，五国使节代各自的国王和君主，求娶大唐文成公主殿下，国书上甚至还把各自的聘礼都填了上去，牛羊，战马，金银器皿，各国保存多年的古籍，甚至还有男女奴隶若干。
从国书上看，五国的聘礼非常有诚意，而且语气非常的正式庄重，字里行间看不出任何意气之争的火气，字面内容都是非常纯粹干净的，绝口不提吐蕃，仿佛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国家，更不知道文成公主已被许配给吐蕃的赞普，五国所求者，只有文成公主一人，这是国书上唯一的内容。
李世民伤透了脑筋。
事情的起源他大致了解了，而且他更明白，五国使节赶在吐蕃使团即将护送文成公主离开长安，远赴吐蕃的前一天群殴，并且在吐蕃赞普的婚事里突然横插一杠子，无论发动的时间，事件，和仿佛约定好的说辞都赶得非常巧。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若李世民还没发现其中的蹊跷，这么多年雄才伟略的天可汗也就白当了。
——这是有人在背后搞事情啊！
看着案头上刺眼的五份国书，李世民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面色也越来越阴沉。
破坏既定的和亲国策，打乱他对大唐未来数十年乃至百年的战略布局，此罪，不可恕！
突发事件在当日金殿争执的那一刻，便引起了李世民的警觉。
朝会不欢而散，散朝之后李世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身边的常涂派出了宫，此刻他正在大殿内等着常涂的消息。
事非寻常必有妖，李世民不信五国使节异口同声求婚的背后无人撺掇怂恿，无论这个人是谁，查出来必须严惩！
常涂的效率依然如往常般高效快速，李世民没有等多久，常涂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外，形如鬼魅，貌若阴魂，像一道永远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做着阴暗的事。
李世民对常涂毫无征兆的出现没有任何反应，他仍垂头看着案头上的国书，仿佛对着空气说话。
“查清楚了吗？”
常涂恭敬地躬身：“线索断了。”
李世民嗯了一声：“看来颇为老练，不是新手，跟朝臣或门阀脱不了干系吧？”
常涂道：“老奴只查到昨夜有人秘密见了五国使节，不知商量了什么，那人身份神秘，不知面貌，那人走后一个时辰，五国使节便与吐蕃官员动起了手，显然六国使节恶斗并非一时意气，而是早有预谋，针对吐蕃使团的预谋。”
李世民皱眉：“然后呢？线索至此便断了？”
“是，那个神秘的人来去无踪，无迹可寻，知其身份者，只有五国使节，老奴无法对使节动手问讯，线索到这里只能断了。”
李世民面色一沉，冷冷道：“常涂，这件差事你办得令朕很失望！”
常涂双膝跪倒，语气却仍然平静：“老奴罪该万死。”
李世民哼了哼，道：“起来吧，太平日子过久了，你和你那些手下都懈怠了，你要记住，你是朕的眼睛和耳朵，朕当年刚即位时，整个天下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掌握之中，如今却连区区长安城的动静都查不出来，这是你的失职，你要好生自省！”
“是，老奴知罪。”
常涂停顿片刻，忽然又道：“虽然老奴查不出与五国使节见面者何人，但老奴却查到了另一件事，或许与和亲吐蕃有关。”
“何事？”
“老奴查实，江夏王之长女，陛下新册文成公主殿下，与真腊国王子有私情。”
李世民猛然抬头，目光如利剑，紧紧盯住常涂。
“私情？文成公主与真腊国王子？”
“是。”
李世民脸颊抽搐几下，神色越来越冷峻了。
“道宗贤弟可知此事？”李世民语气阴冷地道，这个问题很重要，它考验着天家手足的亲情。
“文成公主与真腊国王子的私情已有一年，这一年里，江夏王似乎并不知情，直到数日前，吐蕃使团向陛下上疏打算护送文成公主入吐蕃时，文成公主在江夏王府悬梁自尽，当时便被下人救下，老奴猜测，大概在那时，江夏王应已知其私情了。”
李世民眼中厉芒闪烁，冷冷道：“所以，六国使团乱斗，五国使节求亲，背后只怕与江夏王脱不了干系。想必文成公主不愿远嫁吐蕃，道宗贤弟动了恻隐之心，亦不舍爱女远嫁，故而把长安城这滩水搅浑，意欲逆转此事……”
不得不说，李世民的思路反应还是非常灵敏的，一番话便将事实真相推断得八九不离十了。
常涂垂首平静地道：“老奴无法判断，只能将实情禀奏陛下，由陛下定夺。”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道宗贤弟……是想成全屏儿和那个真腊国王子啊！”
又是一言道破事实真相。
李世民摇摇头，神情忽然变得萧瑟起来，缓缓道：“做父亲的，为儿女打算本是天经地义，有时候太顽固往往会造成一生悔恨的后果，当初东阳和李素，若朕那时肯成全，这对璧人光明正大站在一起，该是多么惹人惊羡，道宗贤弟的想法，朕能理解……”
自言自语几句后，李世民神情却忽然变得更冷了：“只不过，你若不愿嫁女，为何不与朕直言？本是同族兄弟，彼此说句实话那么难吗？何至于背着朕搞这些小动作，坏了朕的国策！”
语声渐冷，殿内似乎也平空刮起一阵阴冷的寒风，常涂浑身一凛，身子躬得愈低了。
“陛下，还有一事……”
“说！”
“老奴还查到，江夏王昨日轻车简从，去了太平村，登门拜访泾阳县侯李素，一个多时辰后方离开。”
李世民两眼一眯，眼中的杀气愈发凌厉了。
“好，好得很！李素也参与进来了，承乾谋反一案，朕便察觉他在里面不清不白的，朕只当是他与承乾结仇多年，借机推波助澜，遂不与他计较，没想到他竟变本加厉，真以为朕那么容易糊弄么？”李世民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常涂犹豫了一下，仍旧非常冷静地道：“陛下，李素是否直接参与此事，老奴并未查实。”
李世民怒道：“不必查实了！这混账小子的秉性朕还不知道么？貌似忠良老实，实则奸滑无比，自打入朝封爵以来，他在暗中搅和了多少事！朕惜他是大唐难遇的人才，他却愈发无法无天了！今日之事或许是李道宗不舍嫁女而起，但朕敢拿自己的脑袋担保，挑起六国恶斗，撺掇五国使节求亲的主意，必然是李素那混账所出！放眼长安城内外，如此阴损的主意也只有李素能想得出来，别人没这本事！”
常涂见李世民二话不说便定了案，索性也垂首不语了，他跟李素不算太熟，没义务帮他开脱。
李世民越说越气，怒道：“一个两个都负朕，朕到底做错了什么！常涂，下旨！马上拿李道宗，李素下大理寺问罪！”
常涂凛然领命退下。
大殿内又恢复了寂静，李世民的目光不由自主望向案头的五份国书，不由一阵心烦。
国书是国与国之间非常正式的公函来往，既然递了上来，李世民就不能当作没看见，哪怕明知这是李素在背后撺掇的结果，李世民也不得不以大唐国君的身份庄重对待这几份国书。
……
李素居然又下狱了！
这次李世民动了真怒，铁了心要整治他，就连出城进太平村拿人的官差都是宫里的羽林禁卫，到了李家门口以攻城的架势冲进门，不管李家上下鸡飞狗跳，冲进后院找到李素后，羽林禁卫二话不说拿下李素便往外带。
李素也大为震惊，心中大抵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终究小看了这位天可汗陛下的能力和智商，虽不知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但可以肯定，李世民必然知道此事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否则不会问都不问直接锁拿下狱。
这次恐怕真把李世民惹怒了，不然拿人不会动用这般阵仗，看着李道正和许明珠神情惶急地死死扯着李素的袖子，李素情急之下大喊道：“爹，明珠，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我自有办法处置，记住，千万不要有任何举动，否则便是弄巧成拙，害了我性命！明珠，快放手，过几日我便安然回来了。”
“夫君，到底怎么了？”许明珠仍拽着他的衣袖惶然大哭。
禁卫揪扯他的力道越来越大，李素已来不及多说什么，狠心甩开了许明珠的手，抬眼望去，见武氏也远远站在院内的银杏树下，一脸惊惶焦急地看着他。
李素急忙朝武氏扬声道：“武姑娘，帮我照顾家里，不可妄动，此事我有把握应对，最迟五日便回家。”
见武氏咬着下唇慌乱地点头，李素心中一定，有这个女人在，他知道家里乱不起来了。
“还有东阳那里……”
没等李素交代完，武氏飞快接口道：“侯爷放心，奴婢自会安抚夫人和公主殿下。”
李素点点头，朝武氏笑了笑，笑容依旧灿烂。
……
李素确实不害怕，也确实有把握应对李世民的怒火。
简而言之，他手里有筹码，可消弭天子之怒，这筹码是真腊国王子的，同时也是他的，大家可以合着用。
所以李素被押上入城的马车后，便盘着腿坐在车里，一路晃晃悠悠进了长安城，神情却并不太着急。
此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即将面临何等下场，而是另一件事。
虽然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但今日被锁拿下狱也给李素敲响了警钟。
李世民不是昏君，更重要的是，他绝对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容易糊弄，以前李素暗地里干过的事，李世民究竟知道多少并不清楚，但肯定知道一些，李素之所以安然无恙，多半是因为看在自己算是个难得的人才，同时年纪不大，懒得跟自己计较。
然而这一次，撺掇五国求亲，破坏大唐与吐蕃的和亲国策，李素显然玩出了圈，事情太严重，李世民忍无可忍了。
说得严重点，李素这是犯了欺君之罪，若李世民铁了心要当件正事来办的话，李素被砍十次脑袋都不解恨。
只不过李世民虽然震怒，却只下旨将他锁拿进大理寺，由此可以看出，李世民暂时没对他动杀心，就算要定罪，李素也有一次为自己辩白的机会，既然有这么一次机会，李素便不怕了，他相信自己能把握住这次机会，让自己消灾免祸。
……
在羽林禁卫的押送下，马车晃晃悠悠进了城，没多久便在大理寺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禁卫蛮横地将他拽下马车，李素的胳膊被拽得生疼，落地后一个趔趄，没好气地白了禁卫一眼：“客气点行吗？我还没被砍头呢，改日待我出了大理寺，弄死你信不信？现在执掌羽林禁卫的是段大将军对吧？段家老二也是你们的都尉吧？知道我和他啥交情不？”
拽他的禁卫面无表情，脸颊不易察觉地抽搐了几下。
生平拿过不少人，被锁拿后还如此嚣张跋扈敢威胁羽林禁卫的倒真没见过。该死的是……这句威胁居然还挺管用。
禁卫接下来显然温柔了许多，虽然仍未说一句话，虽然仍是拽拉的动作，但动作却轻柔如水，拽着李素小心地往大理寺门口走，那幅画面简直像是拍婚纱照似的，那叫一个执子之手，把子带走，连李素都忍不住一阵恶寒。
大理寺门口站着一群人，李素远远望去，有几个还挺眼熟。
大理寺卿孙伏伽，以及当初大牢里的几个牢头狱卒，大家站在门口的台阶下，正一脸复杂地看着李素慢慢走来。
李素叹了口气，可以肯定，这群人绝不是欢迎他故地重游，而且他们此刻的心情也一定不会太愉悦。
李世民亲自下的旨，又是动用了羽林禁卫押送过来的朝廷重犯，所以大理寺卿孙伏伽都不得不亲自出迎。
羽林禁卫将李素押到大理寺门口，办完交接手续后便忙不迭地开溜了，这个刁蛮嚣张的重犯自然交由大理寺去处置。
门口的孙伏伽见到李素，不由重重叹了口气：“……你怎么又来了！”
李素一呆：“为什么说‘又’？”
孙伏伽狠狠瞪了他一眼，道：“等着吧，听说这次陛下真的动怒了，这次你可轻省不了，在陛下新的旨意没有下来之前，本官也没法审你，所以你老实在牢里待几天，莫给本官妄生事端。”
李素点点头：“多谢孙叔叔照应……”
孙伏伽眼皮跳了跳，沉声道：“咱们的关系还是纯洁点比较好，别叔叔伯伯的乱叫，嘴再甜本官也绝不会为你徇私。”
李素眨眨眼，试探地问道：“小侄只是想请孙叔叔透露一下，除了我，这次还有谁被拿进来了？”
孙伏伽斜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李素将声音压到最低：“难道江夏王也……”
孙伏伽脸上犹豫之色一闪而逝，从鼻孔里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单音节，算是含蓄回答了李素的问题，随即大声道：“来人，将犯官李素押入大牢，听候处置！”
几名算是老熟人的牢头狱卒上前，没精打采地把李素往大牢方向押去。看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显然故人重逢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果然，离开孙伏伽的视线后，晴天霹雳发威了。
“老熟人了哈……”李素笑道。
“侯爷您真是……稀客呀。”一名牢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李素哈哈笑道：“不稀，一点也不稀，经常见面的……”
随即脸色一变，李素露出了久违的嚣张跋扈模样：“我那间专用牢房还在吧？没给别人住吧？里面还干净吧？被褥都是新的吧？”
“一切包侯爷您满意！”
“嗯，若被我发现东西是旧的，地上是脏的，回头我抽死你！”

第七百一十六章 门阀无情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大理寺的牢房没见任何长进，走进去仍是一股强烈的扑鼻而来的恶臭味，然后便是阴暗的走道，潮湿的地面，一只只老鼠旁若无人地爬来爬去，偶尔还能听到某个正在被刑讯的犯人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李素面无表情地往大牢里面走去，牢头狱卒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后面，一脸如履薄冰，仿佛他们押送的不是犯人，而是野兽，李素偶尔步子停顿一下都会引起牢头们的警惕，生怕这位年轻的侯爷又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走过冗长阴暗的过道，终于到了曾经熟悉的牢房前，牢头殷勤地打开牢门，一溜的九十度鞠躬，恭请李侯爷进去坐牢。
李素站在牢门外动也不动，鼻子使劲吸了几下，然后皱起了眉：“好臭的味道，以前我住这里的时候味道可没这么难闻过……”
“小人马上把附近清扫一遍，再给侯爷点上檀香。”
“牢里光线也暗……”
“小人马上多支几个火把。”
“牢里地上那么多灰尘，你们确定清扫过了？”李素不满地望向牢头。
“小人马上再扫三遍，侯爷您亲眼瞧着。”
“被褥果真是新的？我怎么隔老远就闻到一股霉味？”
“小人马上换新的。”
“……”
“……”
不管提任何要求，牢头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而且雷厉风行说办就办，简直比庙里的菩萨更有求必应。只盼这位李侯爷少出点幺蛾子，放他们狱卒一条活路。
通常来说，监狱里的牢头就是大爷，至少在监狱这个范围里，他们便是王者，关进牢里的犯人对这些牢头谄媚讨好巴结，最次也是老老实实缩着头不发一语，敢跟牢头摆脸色耍威风的，大理寺这么多年还真只有李素一人。
牢头们也是有苦难言，从监狱王者猛地一下沦为侯爷的奴才，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足够找心理医生干预疏导了。
牢头不是天生的贱骨头，他们比谁都势利，对方软弱他们就强硬。自从李素第一次被关进大理寺后，牢头们暗里在长安城打听过李素的来头，于是便知道李素是个怎样的人物，那是被陛下视之为“少年英杰”的御前红人呀，而且李素干过的一桩桩事迹早已成了长安城的传奇，广为流传，哪怕被打进了大理寺大牢，那也只是一时惹了陛下生气，待陛下气头一过，没几天便放了出来，继续如往常般横行长安，佛挡杀佛。
见识到李素第一次被关进来，很快便被放出去，然后第二次，第三次，牢头们终于麻木了，他们深深的发觉，这位李侯爷进牢房简直是家常便饭，而且每次都是惹陛下生气，每次陛下都生不了几天气便把他放了，出去继续当官封爵，百无禁忌。
就算不提李素这个人，李素的那些狐朋狗友牢头们也见过不少，当初一次两次被打入大牢，进来探望他的以程处默为首，不是这个国公家的孩子便是那个国公家的孩子，个个都是开国勋臣之后，任哪一个要弄死他们这些狱卒，都跟捏死一只臭虫般轻松简单。
如此人物，如此背景，牢头们哪里敢得罪李素？渐渐的，牢头们已经有了一种共识，无论这位李侯爷被关进来多少次，那都是进来度假休闲的，早不过五日，晚不过十日，终归还是会被放出去，不如索性放下脸面好生把这位侯爷侍侯舒坦，结个善缘，省得将来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李素自打进来到现在，对牢房百般挑剔，牢头们也是陪着笑脸毫无脾气，并且有求必应，充满了爱心和耐心，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福利院，里面个个都是大善人。
挑剔来挑剔去，挑得连李素都没什么可挑的了，终于满意地迈进了牢房，头也不回地道：“行了，暂时就这样吧，记得每日去东市广福楼给我定饭菜，菜单回头我写给你，还有，给我的牢房里加两个炭炉，天这么冷，冻死我你要坐牢的我跟你讲……”
……
天确实很冷，已到冬至，关中冷得邪性，一大早地上便结了霜，脚踩在地上嘎吱作响，嘴里呼出的白气肉眼可见。
江夏王李道宗和泾阳县侯入狱的消息昨日下午便传开了，朝野震惊。
很多人第一时间将二人入狱跟李承乾谋反案联系起来，毕竟谋反案刚刚平定，如今正是李世民高举屠刀清洗朝堂，根除余党之时，江夏王和李素恰在这个时节入狱，实在不得不令人浮想联翩。
莫非……此二人也牵扯进了李承乾谋反案？
李道宗可是陛下的同族宗亲兄弟啊，连他都被打入了大牢，可见这位王爷参与的程度不浅，不过令人费解的却是李素，长安城的臣民都知道，李素和李承乾这些年可是水火不容啊，李承乾谋反被废，李素应该是受益者才是啊，为何连他也下了狱？
扑朔迷离，复杂难明。长安城谣言四起，众说纷纭。
长孙无忌府上。
作为帝国的宰相和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辅臣，长孙无忌自然是最早得到消息的，而且得到的消息是正确的。
只有他清楚，李道宗和李素打入大狱与李承乾谋反案并无半分关系，二人入狱实是因为另外一桩事，一桩同样犯了帝王忌讳的事，而且论严重程度的话，李道宗和李素惹下的这桩事也不轻。
欺君加破坏国策是多大的罪名？长孙无忌也拿捏不准，但他知道，如果二人没有后招翻盘的话，至少也是流放千里，就算李世民顾忌亲情，对李素亦有惜才之心，从轻发落的话，罚二人监禁一两年也是免不了的。
屋内很安静，长孙无忌的眉头不知不觉皱了起来。
李道宗疼惜爱女，不欲远嫁，故而做出欺君的举动，他的初衷长孙无忌可以理解，但他实在想不通，李素为何要掺和进这件事？若论与江夏王府的关系，以前从来也没听说李素与李道宗有多亲密，若说是李素路见不平，挺身而出，这个理由未免更扯淡了，就李素那奸滑的性子，无利从来不起早，小小年纪活得比他们这些浮沉朝堂多年的老狐狸还精明，怎么可能无端为一个并不太熟的王爷出头？
除非李素与李道宗秘密达成了某种交易，或是得到了某个好处，否则李素断然不会干这种风险巨大的事。
不管出发点是什么，在长孙无忌看来，李素这次玩砸了。
也该砸一回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油滑得跟泥鳅似的，不管干出什么事都能全身而退，从来只在权力中枢的外围徘徊，死活不肯参与太深，活得既小心又得瑟，多年前便有无数朝臣发现这小混账简直比久经风浪的老油条更懂得趋吉避凶，随着时日渐久，很多人看李素都不自觉地把他当成了妖孽。
今日总算看到这妖孽栽了，长孙无忌表示喜闻乐见，活得油滑，又经常干些冒险作死的事，终于等到他阴沟里翻船的这一天了，再不翻就没天理了。
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长子长孙冲仅着足衣，站在玄关外，见长孙无忌独自一人坐在屋内沉思，长孙冲轻轻走了进来。
“父亲，孩儿刚下差，听说……江夏王和李素被陛下打入大理寺了？”长孙冲一脸愕然问道。
长孙无忌眉眼不抬，淡淡嗯了一声。
长孙冲迟疑片刻，道：“孩儿路过长安街市，如今市井里众说纷纭，父亲可知原因？”
长孙无忌仍淡淡地道：“与你无关之事，何必操心？”
长孙冲道：“父亲，江夏王下狱是天家内部的事，咱们可以不管，但李素与咱们长孙家多少有几分情分，更何况，咱家还和李家合伙做着香水买卖呢，若李素出了事咱家不闻不问，待李素从牢里出来，孩儿恐他心生嫌隙。”
长孙无忌叹道：“冲儿，你也二十多岁了，凡事要学会耐住性子，也要学会衡量利弊，懂吗？”
“孩儿不懂，请爹指教。”
长孙无忌斜瞥了他一眼，哼道：“莫以为老夫什么都不知道，自从咱家与李素合伙香水买卖后，两家来往颇密切，李素那小混账又是个会交朋友的性子，这几年你与李素之间的交情也不浅了吧？”
长孙冲脸一红，垂头唯唯称是。
长孙无忌叹道：“私交归私交，公事归公事，无论国还是家，终归都是有利则合，有弊则断，冲儿，你是长孙家的嫡长子，老夫百年之后，爵位和家中基业可全要交给你的，你若是这般公私不分的性子，教老夫如何放心？”
长孙冲愈发羞愧，垂头不语。
长孙无忌摇头道：“李素此人，有本事，无野心，轻名利，重情义，若他的野心稍微再大一点，将来入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再退一步说，统领一支军队戍边击敌，他也做得到，可惜此子太精明了，这些年竟死活不肯往朝堂内踏足一步，更不参与任何是非，所以陛下反而愈发看重他，陛下看重他的不仅仅是他的本事，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野心，陛下不用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对社稷和天家不利的事情出来……”
长孙冲闻言嘴一张，似乎想说话，长孙无忌摆了摆手，道：“听老夫说完。李素优点不少，缺点也不少，外人看他奸滑，老夫观之，他的弱点却一目了然，轻名利固然可保身，但‘重情义’这一点，在这滩既深且浊的朝堂里，注定会惹上是非，比如这一次，李素便干得出格了，以前的他，甚少参与朝堂之事，这些年他惹出来的，无非是与前太子的私怨，与东阳的私情等等，陛下纵然生气，气头过后也就不再计较，因为他惹上的都是私人恩怨，可是这一次，李素却硬生生搅和了大唐与吐蕃的和亲之事，多年既定的国策被他搅得越来越乱，六国争女，血溅夷馆，陛下的布局被完全打乱，这次他惹的事，跟以往可不一样，所以，冲儿，在情势还未明朗之前，咱们可不能轻举妄动。”
长孙冲沉默片刻，道：“父亲的意思，待日后有机会时，再向陛下求情？”
长孙无忌古怪一笑：“老夫为何要替他求情？刚才说过，你要学会衡量利弊，如果李素这次因此而惹得陛下疏远甚至厌恶，他从此便失了圣眷，不再被陛下重视，到了那时，一个被闲置冷落的县侯，值得我们长孙家去交往吗？值得老夫为他求情吗？”
长孙冲一惊，抬头惊讶地看着他。
长孙无忌叹道：“冲儿，这就是门阀，你可以觉得老夫无情冷酷，但老夫所做的任何一个无情冷酷的决定，对长孙全族来说都是有益的，至于个人的感情喜恶，在家族利益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冲儿，将来你若继承了家业，这些事情你都会经历的，而且会经历很多比这更无情冷酷的取舍。”

第七百一十七章 国法难容
“无情”“冷漠”“残酷”，这些不好的东西并不是天生就学会的，而是岁月强加给每一个人的，当看多了因心软而付出的惨痛代价后，人心便不知不觉硬了起来，这是自然界赋予人类的自保本能，不想被伤害就必须硬起心肠，在该伸手时袖手旁观。直到有一天，这种自保的本能变本加厉，它就成了伤害别人的一种攻击能力，世上大多数的坏人就是这么来的。
长孙无忌不是坏人，事实上贞观之治为后面两百多年的盛世打下坚实的基础，长孙无忌作为宰相和李世民的第一臂膀，其功不可没。
不是坏人的人，不一定是好人。
因利而趋，因祸而避，长孙无忌也无法免俗，因为长孙家太庞大了，在朝堂里所处的位置也太显眼了，暗地里不知多少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若欲维持眼下家族鼎盛的局面，并且继续发扬光大，长孙无忌便不能冒一丁点风险，任何一个稍嫌草率的决定，都有可能把长孙家带进万丈深渊。
如今的李素在长孙无忌眼里看来，就是一个风险。
他认为李素干了一件蠢事，一件就算被原谅也极可能永失圣眷的蠢事。对长孙无忌来说，自李素干下这件事以后，李素对长孙家已没有太多的价值可利用了。
很现实，但这就是世情人心。
作为李世民最为倚重的臂膀，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长孙家族圣眷长盛不衰近二十年，终归有它的道理的。
……
世上不乏理智的人，自然也不乏冲动的人。像长孙无忌这种任何时候都非常冷静理智的人，毕竟只是少数，大多数人想说什么话，想做什么事，往往不需要考虑太深远，尤其是行伍出身的汉子，性格更是直爽豪迈，爱憎分明。
李素入大理寺监牢的第二天，太极宫外的广场上，徐徐行来一支骑队，离宫门尚距三十丈时，骑队顿止，纷纷下马步行。
牛进达一身紫色朝服，头戴纶帽，腰系玉带，一脸阴沉地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随从到了广场边缘便不再跟随，牛进达独自一人朝宫门走去。
没走多远，便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牛进达转身，却见程咬金骑马驰来，快到广场边缘也丝毫不见勒马，一直骑到牛进达的身前，程咬金这才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听话地止了步。
“老杀才，世上每天那么多人死，你怎么还不死！”牛进达没好气地骂道。
程咬金哈哈一笑：“当年瓦岗寨时，部将捉了个观里的老道士给俺算过命，老道士说俺有耄耋之寿，活到八十不成问题，想看老夫蹬腿的话，你在坟里慢慢等吧。”
二人脾气性子不对付，互相对骂了几句，骂得正是兴气时，身后又有马蹄声传来。
李绩单人单骑，不急不徐地朝宫门行来，到了广场边缘，李绩非常懂规矩地主动下马，然后牵着马朝二人走去。
程咬金大笑道：“今日可巧了，都是进宫觐见陛下？难得撞到一起，待会出来后找家酒肆同饮几杯如何？”
李绩斜眼朝程咬金一瞥，冷哼道：“话不投机，这酒老夫怕是喝不下，稍停若老牛有雅兴的话，咱们不妨同饮一番？”
牛进达今日显然有心事，闻言强笑了笑，道：“茂公所言正合我意，稍停出宫后同饮，嗯……就你我二人便可。”
二人一句话便把程咬金孤立了。
奈何程咬金脸皮极厚，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俩老杀才多大把年纪了，还玩这种孩童游戏，老夫偏要与尔等同饮，敢不带上俺老程，信不信把你们饮酒的酒肆活拆了？”
李绩指着他笑骂道：“老匹夫你莫非不知自己多招人厌，脸皮厚到这种程度也不容易，昔年抢老夫的军功，如今窜出来抢老夫的酒喝，老夫前世欠你的不成？”
提起军功这个话题就伤心了，程咬金立马翻脸，圆瞪两眼怒道：“当年平东突厥，老夫领军趋定襄，逼颉利可汗败走白道，让你老匹夫守在云中白捡了便宜，否则岂有你如今旷世之功？老匹夫你拍拍良心说，到底谁抢了谁的军功？”
李绩翻了翻白眼，捋须傲然道：“颉利小儿在老夫眼里不过土鸡瓦狗尔，就算没有你程知节趋定襄，颉利小儿亦是老夫囊中之物，有你没你，真的无关紧要，程老匹夫莫太高抬自己，贻笑天下。”
程咬金勃然大怒，这回是真生气了，暴跳如雷地吼道：“来人，取我斧子来！老夫活劈了这老杂碎！”
都是当世名将，领军打仗的风格浑然不同，这种风格在生活里也体现出来了，程咬金说话行事直来直去，性烈如火，李绩阴阳怪气，却如软刀子割人，慢慢吞吞但更伤人。
牛进达见二人眼看要在宫门前火拼了，急忙上前阻止，两头劝解，二人亦知时机地点不对，于是悻悻互瞪一眼，方才偃旗息鼓。
牛进达朝二人拱了拱手，道：“二位，今日老夫面圣，实有要事，二位不如给个面子，让老夫先觐见陛下如何？”
说来牛进达向来与世无争，而且性格憨厚诚恳，大唐初期诸多名将里，牛进达算是人缘最好的一个，无论哪位将军都买他几分薄面，程咬金和李绩闻言自然点头答应。
牛进达满腹心事，朝二人扯扯嘴角强笑过后，独自朝宫门走去。
刚走两步，李绩忽然叫住了他。
“牛兄，老夫问一句，你今日觐见陛下可是……可是为了李素之事？”
牛进达愕然回首，程咬金也一脸惊愕地看着李绩。
见二人脸上的表情，李绩什么都明白了，无奈地笑了笑，道：“看来咱们三人见陛下的目的都是一样的，今日委实巧了。”
话说开了，三人便没什么好隐瞒的，程咬金怒哼一声，咬牙道：“那个小混账太不省心，太平日子过不了几日便要惹出祸事，老夫恨不得把他吊起来，抽足一百鞭子，翅膀硬了，他老爹管教不了，老夫代他爹管教！”
牛进达倒没放狠话，只是叹了口气道：“这娃子……确实不省心，以往闯了祸也就罢了，不大不小，无伤大雅，可是这一次……犯了忌啊。”
程咬金怒道：“陛下嫁闺女，嫁给谁也轮不到他来操心呀，和亲是国策，天大的事，他跑去中间横插一杠子，作死的小混账！这种事也是他能碰的？”
牛进达苦笑：“说起来都是他的长辈，娃子平日也有心，不但叔叔伯伯叫得甜，但凡有了好东西好物件，总没忘了咱们这几个长辈留一份，就冲这份心意，娃子闯再大的祸老夫也要救他。先把他从牢里捞出来，出来后打也好骂也好，都是后话了。”
程咬金挥了挥手，不耐烦地道：“同去同去，今日赶了巧，咱们三个老伙计的面子加起来，陛下多少也要买几分帐。”
牛进达欣然点头，与程咬金并肩往宫门走去。
谁知李绩却没动弹，反而在他们身后冷冷地道：“咱们三个若同在陛下面前为他求情，娃子的性命可就真悬了！”
牛进达和程咬金一惊，扭头愕然看着他。
李绩也不解释，只淡淡地道：“想明白没有？没想明白拿脑袋撞墙试试。”
二人秒懂。
混迹朝堂这么多年，饶是心直口快的武将，多少也有一点政治智慧。
三位军中威望甚高的武将一同觐见为李素求情，会给李世民一种怎样的感觉？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出了事竟有这么多老将为他保驾护航，假以时日，这个年轻人成长起来，焉知他以后会是怎样的人物？再加上这个年轻人自己也争气，年纪轻轻已立下不少功劳，朝中人脉越来越广，无论文臣武将都与他有交情，太子被废之后，朝堂之内几乎没有敌人，将来资历越来越足够，权力越来越大，朋而为党，帝王大忌。
更何况，三位当世名将一同出现在李世民面前，本身就给人一种无形施压的逼迫感，哪个帝王乐意看到这种画面？就算迫于多年君臣之谊的压力，答应赦了李素，可是很难说李世民心里会不会有疙瘩，会不会为李素的前程埋下祸患。
想清楚因果之后，程咬金和牛进达面面相觑，不由惊出一头冷汗。
差点无意间给李素惹了天大的麻烦！
论关系亲密，牛进达与李素最亲，李绩点拨之后，牛进达朝李绩行了一礼。
“茂公良言，醍醐灌顶，老牛承情了。”
李绩摆摆手，沉声道：“都是为了娃子，勿须多礼，娃子既然闯了祸，今日还是要见见陛下，为他求求情的，不过咱们三个只能去一个，多则生祸。”
牛进达道：“老夫是李素的授冠人，此事理应由老夫先担待，老夫先去觐见陛下，二位且先回府，待我探探陛下口风再作计较。”
李绩和程咬金点头，不多说废话，二人转身上马离去。
……
牛进达走进甘露殿时，李世民正烦得不行。
殿内，李治和晋阳公主小兕子正瞪着李世民，李治气鼓鼓的生闷气，小兕子却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抹泪蹬脚，十足的小孩耍赖架势。
“父皇，子正兄犯了多大的罪过，为何父皇将他下狱？”李治大声道。
李世民冷哼道：“小娃子莫掺和大人的事，带你妹妹出去玩耍。”
“父皇，子正兄与儿臣在晋阳平乱时结下生死之谊，儿臣一定要问个究竟，子正兄到底犯了什么罪，而致下狱的下场。”
一旁的小兕子说不出道理，她只知道子正哥哥被抓去坐牢是一件很不好的事，于是咧着嘴大哭：“我要子正哥哥！不许子正哥哥坐牢！”
李世民被这俩小屁孩吵得不行，终于发飙了：“你们的子正哥哥犯了弥天大罪！坏了大唐国策，坏了朕布下的远谋，你们说他该不该杀？”
李治一怔，接着嘴硬道：“国策走偏了，扳回正路便是了，无非父皇一道旨意而已，子正兄为我大唐立过那么多功劳，难道父皇仅仅因为一个小错而锁拿他下狱，父皇此举岂不令天下功臣齿冷？”
李世民暴怒：“放肆！雉奴，谁教你这样与朕说话的？”
“儿臣知罪，儿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请父皇莫怪罪，只是父皇，凡事避不开一个‘理’字，儿臣与子正兄有生死患难之谊，父皇若不给儿臣一个理由，实难令儿臣心服，若连您的儿子都无法心服，如何让天下人心服？”
李治越说越激动，小脸涨得通红，眼里不时闪过一丝惧色，只是强撑着挺起胸，一副凛然不惧的模样。
李世民却颇觉意外地看着他，这个儿子自小被他亲自带在身边抚养，也许因为宠溺过甚，李治在李世民面前永远是一副懦弱优柔的模样，说话都是轻声轻语，而且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今日竟罕见地为了一个外人而跟他争吵起来，实在是难得一见。
不知怎的，李世民忽然笑了。
这个小儿子的性格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今日竟见他发了脾气，李世民的满腔怒火奇迹般的全然逝去，心中再无一丝火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雉奴到底长大了，居然有脾气了……哈哈，还敢跟朕讲道理，这性子该不会也是跟李素学的吧？”
李治脸涨得更红了，被李世民一打岔，李治胸中好不容易激荡起来的一股勇气顿时全泄了，又恢复了以往懦弱的模样，怯怯地摇头：“儿臣……儿臣只觉得，只觉得自己朋友并不多，手足兄弟与儿臣年纪相差太大，不愿带儿臣玩耍，儿臣只有李素这么一位朋友，而且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朋友，儿臣……实不愿失去这个朋友。父皇，看在儿臣的面子上，求父皇对李素从宽处置。”
李世民赞许地点头：“能知朋友之义，殊为不易，雉奴，你确实长大了，懂得为他人着想了，有情有义方不愧为真丈夫，你做得不错。只不过……”
李世民的笑容渐渐敛起，缓缓道：“只不过，国有国法，李素这次犯的错太严重，朕纵想饶他，国法却不容，此而不惩，怕是愈涨他的气焰，以后可真就收拾不了他了。所以，朕这次绝不能饶他，明白吗？”
李治急了：“父皇，李素到底犯了多大的错？”
李世民目光变得冷漠，面若寒霜道：“他背着朕破坏了大唐与吐蕃的和亲，暗中挑起六国争斗，你说这个错大不大？”
李治愕然无语。
李世民冷哼道：“前日朕刚得到松州急奏，你的兄长承乾谋反之时，吐蕃赞普调动境内兵马，陈兵列于吐蕃国境上，对松州虎视眈眈，他们调动兵马，自是想试探风声，若谋反事成，咱们大唐一片混乱，吐蕃自可从容攻取松州，在大唐长驱直入，甚至连吐谷浑和丝绸之路都有可能被他们占据，朕不动声色，只待文成公主上路，吐蕃兵马自退，三五年内，大唐可操练出一支适应吐蕃气候的兵马，报此不敬之仇，可是你看看！朕的布局全教李素一人破坏殆尽！”
李世民越说越气，咬牙怒道：“这个混账，朕真恨不得一刀剁了他！坏了朕的大事！”
见父皇龙颜大怒，李治习惯性地缩了一下肩膀，随即壮起胆子道：“或许子正兄有他的原因和苦衷呢，父皇为何不召他问一问，若子正兄确是做错了事，父皇处置他自无二话，若他有别的理由，父皇也可兼听而明……”
李世民怒道：“朕不想听他的理由！让他在大理寺里老实待着吧，再过几日朕便下旨，把他流放到黔南，跟野人土著为伍罢了！”
李治大惊：“求父皇开恩……”
正说着话，殿外宦官恭敬地禀道：“陛下，琅琊郡公牛进达求见。”

第七百一十八章 罢官除爵
牛进达进宫为李素求情，选的时机实在太不合适了。
当然，李世民的愤怒程度也严重超出了牛进达的预估，以往李素每次闯了祸，李世民顶多生一阵子气，把李素扔进大理寺关几天，气头一过，该放出来还得放出来，世界继续美好，人类继续和平，小混账继续腆着嫩脸满世界叔叔伯伯的卖萌加闯祸。
然而这一次，牛进达没想到李世民居然如此愤怒。
单只看表象，李素只不过搅黄了一桩亲事而已，不同的是，这桩亲事已上升到国家的高度，李世民活剐了李素的心都有了。所以牛进达进宫求情注定碰了一鼻子灰，李世民连个好脸色都没有，这还是托了牛进达为人忠厚的福，李世民心中有气不便对这个老实人发，若换了程咬金来求情，李世民的反应多半是把程咬金也扔进牢房里，让他冷静冷静。
从太极宫出来，牛进达心都凉了。
他察觉到这次李素麻烦大了。
呆立在宫门外的广场，牛进达忧心如焚，不知站了多久，牛进达迈步上了马，急急忙忙朝李绩府上奔去。
……
李素下狱，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朝堂里有人冷眼看热闹，有人暗地里幸灾乐祸，也有人急得六神无主。
李素下狱第三日，武氏入东阳道观，将李素的麻烦悉数禀告东阳。
东阳吓坏了，此事可以说本由她而起，李素决定帮文成公主毁掉和亲，这里面虽说是李素的自我救赎，但多少也掺杂了她的原因，李素总是如此，嘴上不饶人，可心里却很在意自己女人的悲喜。
武氏禀告过后，前脚刚离开道观，东阳后脚便起驾，打出公主仪仗朝长安城行去。
入太极宫后，东阳跪在李世民面前哭诉求情，无奈李世民怒气未消，更重要的是，李素这次犯的事太严重了，虽说这是个人治大于法治的年代，但李素破坏和亲国策之罪，李世民不可能以皇帝的身份饶恕他，国有国法，不可破例，有一便有二，若饶了李素，以后再有人犯了国法便有了赦免的先例，这个国家的法度便乱了，李世民这个皇帝以后还怎么当？
东阳的求情被李世民狠心拒绝，不但拒绝，而且李世民破天荒地狠狠训斥了她，毕竟破坏和亲一事，东阳也有份参与，事关社稷，正是李世民逆鳞所在，任何人不可轻触。所以东阳的求情不仅于事无补，还被李世民严厉训斥后禁了足，下令将东阳软禁凝香阁，不得外出宫闱一步。
……
求情无门，而长安城的舆论也不知不觉地沸腾起来。
不知什么人将李素破坏和亲的事情泄露出去了，长安市井皆知，朝臣百姓惊愕之后议论纷纷。
民众从来没有异口同声的，对李素的行为，市井民间有赞也有骂，赞者，对自古以来的和亲政策早已深恶痛绝，如今大唐已是强国，可谓寰宇遍无敌手，傲视群国，如此国力军力鼎盛的时期，何必再以公主尚异邦君储？此举实伤大唐尊严，令关中千万汉子颜面无光，李素破坏和亲正是维护国威不丧，为何不赏反罪？
至于痛骂李素的人，大多以朝臣为主。这些人看得更远一些，他们身在朝堂，自然清楚如今的大唐虽说看似兵锋鼎盛，万邦敬畏，但是远远没有到“无敌”的地步，事实上因为李世民的好战，贞观年基本每年都有大大小小的战争，朝堂上的武将们一度掌握了很大的发言权，这些武将性烈如火，与邻国一言不合便请命开战，恰好又碰到一个同样喜欢用刀剑解决争端的皇帝，所以贞观年说是盛世气象，实则国库所余并不富裕。
无论古今，国家的每一场战争都是用钱财粮草打出来的，征服的国土再大，亡国灭族再多，几年十几年不一定能消化掉，但国库付出的钱财粮草却是实实在在的，所以大唐一年比一年威风，但国库却一年比一年穷，几乎无法再支撑一场稍大的战争了，这种情况下，和亲对大唐来说便很重要了，它是让大唐多喘口气的权宜手段，李素破坏了和亲，无疑给大唐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说他是“祸国”亦不为过。
毁誉参半，流言四起。
长安城再次因李素而陷入沸腾之中。
李素入狱第四天，太极宫里传出了圣旨。
江夏王李道宗罢礼部尚书职，圈禁三月。泾阳县侯李素罢尚书省都事职，除县侯爵，流放黔南三年，遇赦而不赦。
罢官，除爵，流放。
李素预料到的最坏的结果已发生，消息传出宫闱，长安再次震惊。
谁都没想到李世民这次的惩罚竟然如此严厉，李素犯下大罪，流放三年后再回长安，谁都不知道世道会变成怎样，可以肯定的是，李素恐再难翻身了，就算三年后回到长安，圣眷必然已无存焉。
感慨唏嘘者众，从贞观九年起，李素便是长安城的风云人物，长安城里许多朝臣和百姓可以说是亲眼看着这个农户出身的小子从孑然白身到登堂入朝，从平民百姓到封侯加官，谁知世事无常，盛衰无定，真正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塌了。”
少年英杰，前程无限，为国立下不少功劳，却因和亲一事尽付流水，落得罢官除爵，流放千里的下场，李世民如此严厉的惩处令朝臣们暗暗心惊，李世民昨日还在对李素笑语吟吟，视为晚生后辈子侄，今日便突然翻脸，一撸到底。帝王天威，果然不可揣度。
旨意已下，连锁反应不少。
最感惊愕的是禄东赞，可怜的吐蕃大相自从认识李素以后，彻底颠覆了人生观，死活没想到挑起六国使节群殴，搅黄了大唐吐蕃和亲的幕后之人居然是李素！
说好的兄弟相亲相爱呢？说好的不离不弃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互捅刀子呢？当初那一箱箱搬进你李家库房的钱财珠宝难道喂狗了？收了贿赂还在背后狠狠坑了自己一回，做人做到这般不讲究，什么狗屁“礼仪之邦”，呸！
禄东赞气坏了，消息传出后他第一时间跪在太极宫门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唐国不厚道，贵国朝堂臣子简直是道德败坏，礼乐皆崩，请求皇帝陛下严惩此獠，以儆效尤，以服万邦云云，顺便在宫门前跳了一支礼赞李世民的舞蹈，非常的巴扎嘿。
一对亲密无间贿赂无数的好兄弟，就这样感情破裂了……
还有就是文成公主，江夏王下狱后，文成公主伤心绝望不已，认真思量过后，决定慧剑斩情丝，入宫觐见李世民，言称愿意和亲吐蕃，只求将其父李道宗和李素从大牢里放出来。
文成公主的请求看在李世民眼里，自然是可笑的。
和亲自然要继续，但该论的罪，一样也不能少，国法不容私情，尤其是在犯了触动国家利益的大罪以后，更不能轻易原谅。
……
大理寺监牢。
长安城闹得沸反盈天，作为当事人的李素却悠哉地坐在牢里，喝着小酒，扯着闲谈。
与他闲谈的人是程处默，圣旨的内容传出去后，程处默便带着丰盛的酒食进大牢探望李素。
戒备森严的大牢闲人无法出入，幸好程小公爷不是闲人，他是恶霸，守门的狱卒刚陪笑说了一句拒绝的话，迎面便挨了心情不太好的程小公爷一记耳光，然后，程小公爷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进来了。
坐在李素的对面，看着李素悠闲地喝着小酒，吃着小菜，程处默却满腹心思，不停地唉声叹气，见李素没心没肺的样子，程处默忍不住想揪住他的衣襟狠狠晃荡几下，看能不能把他脑子里的水晃荡出来，从此少干点蠢事。
“外面闹翻天了，你倒悠闲自在！”程处默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素滋溜了一口酒，咂摸咂摸嘴，又挟起一筷菜送进嘴里，满足地舒了口气，然后抬眼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为了配合外面闹翻天的围观群众的心情，我现在应该面北而跪，痛哭流涕以示忏悔，最好在牢里悬梁自尽谢罪？”
程处默笑了：“那倒不必，你若自尽了，外面的热闹怎么办？”
李素又挟了口菜，皱眉道：“咸了点，而且油重，你回去后把你家厨子吊起来抽一顿，这是人吃的吗？”
程处默哼了哼，道：“蹲牢蹲到你这般讲究的，我生平未见过，我爹知我今日要来看你，让我给你带句话……”
李素不假思索地接道：“骂人的脏话你可以用‘略过’二字代替，直接说干货。”
“好……略过略过略过略过，以及……略过。”
“收到，程伯伯老当益壮，热情如火啊……”
程处默笑道：“你不知我爹在家被你气成啥样，骂了无数声混账，还说此事断难转圜了，陛下主意已定，求情已无用，叫你认命吧，三年后回长安，学聪明点，几位叔伯齐心扶你一把，三年后或有东山再起之日。”
李素怪异地瞥他一眼：“什么三年？难道你们都笃定了这次我肯定会遵旨跑到黔南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吗？山高路远，粗食陋舍的，你觉得我这样精致的人能过那样的日子？”
程处默吃惊地道：“难道你还想违旨不去？”
李素眨眼：“不去黔南的法子很多，违旨只是其中之一，当然，也是最要命的，我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干这种蠢事。”
程处默怒道：“你搅和陛下和亲本来便是蠢事！脑子进水了？当时咋想的？这种要命的事你也敢掺和，好好的兄弟，一起喝酒打猎上青楼，日子多么惬意，从此相隔千里，教我日后形单影只，情何以堪！”
李素叹道：“先别忙着煽情，处默兄，你要相信我，此事还能翻盘的，我哪里也不想去，就想待在长安，嗯……跟你喝酒打猎上青楼。”
程处默睁大了眼：“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李素奇怪地看着他：“废话，难道你以为我干这桩蠢事是闲着没事拿脑袋开玩笑？”
程处默不说话，只是无语地看着他。
半晌，李素点点头：“你诚恳的表情告诉我，你果然以为我在拿脑袋开玩笑。”
“没错。”程处默瞥他一眼，道：“圣旨已下，三日后你便要启程离开长安，流放黔南了，大唐与吐蕃的和亲被你破坏，陛下雷霆之怒未息，听我爹说，看陛下的模样，若非念在你当年好歹也立过一些功劳的份上，陛下恐怕早把你一刀剁了。事已成铁，断难更易，我实在想不出你还有什么法子能把这桩事转圜过来。”
李素垂头沉默，良久，黯然叹道：“如今世人皆谓我李素误国祸国，谁能知我一片丹心？我非善人，但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坏，有些事既然遇到了，我觉得应该做，于是便做了，大丈夫行事但求无愧天地，无愧黎民，径行决断方为真男儿，而且既然做了，就不能后悔，一条道走到黑我也认了……处默兄，这件事，我还要继续做下去，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所以，你要帮我。”
程处默拍了拍胸脯，豪气干云道：“说得好！但求无愧天地，做便做了，绝无后悔！子正贤弟，咱们兄弟多年，我相信你绝非祸国之辈，贤弟但有所请，俺老程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只不过……说了半天，你到底要做什么事？”
李素笑道：“处默兄高义，弟铭记五内。我想请你帮的忙也没有赴汤蹈火那么严重，很简单，我需要面见陛下。”
程处默挠了挠头：“陛下如今怕是恨不得剁了你，你若见他，实在不容易……要不，我回去请我爹他……”
李素摇头：“不可把程伯伯牵扯进来，你想法子把我这个请求递进宫里，派人告诉晋王李治，我想……这个忙他肯定愿意帮的。”
程处默毫不犹豫地道：“行，等我消息，最迟两日，必有佳音。”
……
程处默的效率很快。
虽然他有些憨傻，但分得清轻重，他知道李素的这个请求关乎性命，丝毫不敢怠慢，从大理寺出来后便着手安排。
程家是大唐的新兴门阀，能被称为“门阀”，其人脉自然庞大无比，动用人脉给宫里的李治带句话自然不算什么太难的事。
一天后，李素的话果然被辗转传到李治的耳中。
当天晚上，李世民所居甘露殿外，一道柔弱孤单的身影静静地站在殿外的空地上，面朝殿门发呆，不多时，身影忽然膝下一软，面朝殿门跪在地上，身影笔直如松，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殿外值守的宦官吓坏了，急忙上前劝阻，奈何这道身影却非常执拗，不论如何劝说，他仍是摇头，固执地跪在殿外不肯起身。
宦官急得不行，只好匆匆入殿禀奏。
跪着的人自然是李治。
他的年纪不大，平心而论，智商也不算太高，遇到难题想不出好办法解决，只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来帮李素的忙。
夜深，寒风凛冽，李治仍一动不动跪在殿外，寒风呼啸而过，刮在身上如刀割般刺痛，李治身子本就柔弱，在如此寒冷的天气里跪地久未起身，没多久便有些支撑不住，但李治却仍咬牙苦苦硬撑着。
支撑他的只是一股信念，还有一腔对朋友的义气和热血。
自小生活在深宫里，李治没有朋友，李素是他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也是唯一的一个，他曾与这个朋友经历过生死患难，那时开始，李治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孤独了，无论岁月里经历过的悲与喜，他都有了倾诉和分享的对象，当自己苦了，累了，委屈了，高兴了，他都知道有一个人肯定带着一脸惫懒的笑，懒洋洋的倚在树下案前，静静地听他倾泄情绪，帮他渡过难关，仿佛不经意的言语间，教给他无数为人处世的经验和道理。
这样的朋友，一辈子能遇到一个，已然是天大的运气。李治惜缘，他懂得“朋友”二字的珍贵。
所以，今夜他跪在殿外，哪怕寒风呼号，亦久久不动。
一切只为朋友，一个值得他如此做的朋友。
宦官进殿禀奏已有段时间了，不知李世民怎样的反应，宦官很久没出来。
李治很有耐心，他知道，父皇一定会见他，一定会答应他。
大约跪了半个时辰，李治已渐渐觉得双腿麻木，仿佛不听使唤，身子摇摇欲坠之时，李世民魁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殿门外。
看着被冻得一脸青紫的儿子，李世民眼中闪过深深的心痛，叹道：“雉奴，你这是何苦！李素那个混账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令你不顾天寒，为他如此苦苦求情！”
李治意识已有些模糊，强撑着露出笑容，虚弱地道：“父皇，终归他曾如此待我，我才会如此待他。”
李世民一怔，似有所悟，然后看着面色青紫的爱子，硬起心肠道：“雉奴，你应知道，朕不可能轻饶李素，国法威严，求情也没用，做错了事就必须受到惩罚，否则，朕何以服天下？”
李治强笑着摇头：“父皇，儿臣非为李素求情，而是求父皇见李素一面，李素犯了国法，至少该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如果解释之后父皇还是觉得他做错了，也该当面训斥，教他明辨是非，让他知道明辨是非，日后不再犯，孔圣人说过，‘不教而诛谓之虐’，民间百姓犯了罪，官府也会有一个审问的过程，知其前因后果，李素曾经为父皇立过那么多功劳，为何不能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李世民迟疑片刻，看着李治越来越支撑不住的身躯，终于跺了跺脚，怒道：“罢了，朕当是成全你一片仁义之心，便见李素一面，但愿李素能给朕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否则，莫怪朕仍旧不留情面，流放黔南已然便宜他了！”

第七百一十九章 进谏挽澜
宫阙传诏命，一纸下囹圄。
李素被宦官从大理寺请了出来。
听到宦官下监牢宣圣旨的那一刻，李素不由笑了。李治果然不负他所托，小屁孩年纪虽小，但人还是靠得住的，李素知道劝说气头上的李世民见自己一面有多困难，李治却做到了，需要的不仅仅是直面父皇的勇气，更需要对他这个朋友毫无保留的信任，正因为李治相信自己绝不会做祸国之事，他才会有据理力争的勇气。
狱卒们将李素一直送到监牢外，表情非常统一的恭敬谨慎，小心翼翼，还带着几分小小的警惕，临出门这几步了，他们仍在担心这位李侯爷又出什么幺蛾子，说起李素关在牢里这几日，李侯爷倒是舒坦了，狱卒们却欲哭无泪，有种转行的冲动，不试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有给权贵人家当奴才的潜质。
跨出监牢正门，李素脚步忽然一停，转身看着狱卒们，表情充满了真挚，甚至还非常客气地朝众人拱了拱手。
“在牢里这几日，多承各位款待了。”
牢头腿一软，差点跪下来：“侯爷折杀小人了，时候不早，您……赶紧离开吧。”
李素深情地道：“山高水长，有缘咱们终会再聚……”
话没说完，惊恐万状的狱卒们顾不得失礼，竟异口同声地打断了他：“无缘，肯定无缘！侯爷您走好！”
李素不高兴了：“怎会无缘？我都把大理寺当成我的第二故乡了……”
狱卒们好想哭……
你把牢房当第二故乡，难不成我们天生是你第二故乡的家奴？
“侯爷，大理寺牢房不是啥好地方，您以后……尽量别来了吧。”牢头哭丧着脸劝道。
李素露出感动的微笑：“原本不是啥好地方，但是监牢里有你们，不知为何，我竟有了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正所谓‘此心安处是吾乡’，说不定以后我会常回来看看的……”
牢头无比坚决道：“没有说不定！侯爷您是大福之人，以后绝不会再来的。”
李素感动极了：“你们都是好人呐……我真恨不得再多留几日。”
众狱卒大惊失色，急忙行礼说着吉祥话，在众人泪眼汪汪的目送下，李素终于叹了口气，带着感动的笑容，依依不舍地离开。
……
……
太极宫，甘露殿。
李素老老实实跪在殿内，垂头屏气，不发一语。
李世民盘腿坐在书案后，专心地批阅如山般堆积的奏疏，整整一个时辰，君臣二人相隔十步，一个坐着一个跪着，一个批奏疏，一个……神游物外。
静谧无声，最易犯困。
李素此刻好想睡，死死抿住唇，强憋回去一个即将出口的呵欠，接着眼角挂了几许泪花儿……
好困，还是很想睡……李素只好拼命让脑子转动，想点杂七杂八的事情消除困意，思考的事情与眼前的境况无关，思绪完全偏题，比如……在这里睡着算御前失仪还是算欺君？
李世民批完奏疏，抬头不经意望向李素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李素眼角的泪花。
不得不说，泪花儿确实加了分，李世民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一丝。
“哼，知道哭还算有救，也不枉朕今日浪费光阴见你一面了。”
李素愕然：“……”
如果告诉他自己眼角的泪花是憋呵欠憋出来的……
李素非常理智地决定闭嘴，抬袖急忙抹去了泪。
李世民的脸色仍很难看，瞪着李素道：“知道朕为何拿你下狱，又为何将你罢官除爵，流放千里吗？”
“知道，臣做错了事。”李素不假思索地回道。
李世民冷笑：“奇了，你李素十几岁便又奸又滑，从无错漏，你怎么可能做错事？”
李素叹道：“臣有错，理当领罚。”
“你有何罪？”
“臣做这些事不该瞒着陛下。”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阴沉着脸道：“这就是你的罪？仅此一罪乎？”
“仅此一错。”
李世民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李素！你好放肆！莫非你至今仍不清楚朕为何惩处你？”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李世民怒道：“你坏我大唐与吐蕃和亲，暗中挑起六国之斗，如今吐蕃南疆陈兵五万，大战一触即发，李素，这一切皆因你所为！尔之罪，岂止欺瞒朕！”
李素抬起头，定定注视着李世民，面对帝王的雷霆震怒，他的表情却很平静，只淡淡地道：“陛下，臣之所为，皆出于体国忠直之心，臣……有错，但无罪。”
李世民怒极反笑：“你的意思是说，因你之故而致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反而是你的体国忠直之心？”
“是。”
李世民死死瞪着他：“李素，是你吃错了药，还是朕听错了？”
李素笑了，笑得很甜：“臣没吃错药，陛下也没听错，臣就是这么说的，陛下是万邦景仰的天可汗，当年陛下还在秦王潜邸之时，便以善纳良谏，胸襟如海而天下称道。臣今日有一言谏上，未知陛下肯纳否？”
李世民阴沉着脸，冷冷道：“罪臣之谏，朕为何纳之？”
李素笑道：“如此，臣无话可说，任由陛下处置。”
殿内君臣二人再次沉默，陷入僵持的气氛，久久无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努力让自己暴怒的情绪平复些许，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尔既有谏，不妨道来，若是良谏，朕可纳之……只不过，进谏归进谏，你犯下的罪朕却绝不轻饶。”
李素垂头道：“陛下，臣斗胆，请循君臣奏对之礼。”
李世民惊异地瞥了他一眼。
“君臣奏对”是很正式的君臣对话，一问一答间，每个字皆由舍人载于史卷，流于万世。
只不过“君臣奏对”的正式与否，向来都由皇帝决定，如果皇帝觉得这次谈话很重要，便事先在谈话之前下令召来舍人和纸笔，殿中一个负责问，一个负责答，还有一个负责用纸笔记录。
今日却是李素主动要求正式的君臣奏对之礼，李世民愈发奇怪，当皇帝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臣子有如此要求。
思量片刻，李世民狠狠剜了李素一眼，扬声下令召舍人入殿。
舍人姓崔，年初平晋阳之乱后代李世民宣旨与太原王氏联姻的那位，与李素算是有数面之缘了，崔舍人很快匆匆来到殿内，先朝李世民见礼，然后看见了李素，二人含笑对视，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研墨，铺纸，洗笔……一切准备就绪，崔舍人一言不发，毛笔饱蘸墨汁后悬停于纸上，静静等待君臣二人的奏对。
气氛忽然间变得凝重庄严起来，李世民整了整衣冠，肃容净面，身躯微弓，不论心中对李素如何愤恨，此时已是正式的君臣奏对场合，李世民只能依礼而行，待李素以国士，垂问天下之治。
李素也整理好了衣冠，先朝李世民行了一礼，然后也不等李世民吩咐，径自从跪伏之姿改为盘地而坐，神情肃穆庄重。
李世民咳了两声，肃然道：“卿欲进何谏耶？”
李素拱手道：“臣进泽万民，安天下之谏。”
李世民眉梢跳了跳，沉声道：“朕愿闻其详。”
李素沉默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方道：“陛下，天下千年朝代更迭，兴亡盛衰长不过三百载，短不到十年，此何以故？臣以为，四字可以概括，‘天灾人祸’。”
李世民渐渐有了兴趣，眼中露出饶有兴致之色，笑道：“此四字何以解？”
“天灾，自是天降灾祸，大唐自武德年开始，天灾不断，从江南的涝灾，北方的旱灾，还有蝗灾，雪灾，地震等等，陛下应该知道，这些天灾几乎每年每地都有，轻则粮食歉收，重则家破人亡，更严重者，百姓没了活路，遂揭竿而起，若天时地利人和恰到时机，改朝换代则是必然。”
“其次是‘人祸’，这个几乎是千年来改朝换代最大的原因，所谓‘人祸’者，首先是君主昏聩无道，亲小人而远贤臣，然后是朝臣贪腐，官府残暴，视百姓如草芥，苛以重税，动辄杀戮等等，又或者君弱臣强，臣权势大，祸乱朝野，这些都是‘人祸’的一部分，故臣谓‘天灾人祸’皆是改朝换代的根本原因，只有当一个朝代的君主圣明，臣子贤明，吏制清明，民风朴实，才能奠定一个朝代中兴乃至盛世的基础……”
“臣说了那么多，究其根本，其实原因只有一个，正是陛下曾说过的话，‘水亦载舟，水亦覆舟’，百姓才是决定王朝兴衰的根本，百姓从来都是最善良最认命的人，但凡能活下去，哪怕吃得不是那么饱，穿得不是那么暖，上有一片破窑瓦遮天，下有三分薄田糊口，他们便会安安分分地活下去，不闹事，不抱怨，而且会由衷地觉得自己生在一个太平盛世，修了八辈子福才投胎活在一位圣明君主的治下，心甘情愿并且感恩戴德地拥戴这位君主的统领，谁想造这位帝王的反，便是在跟自己的好日子过不去，拼了命也要为帝王清剿谋反者……”
李素看着李世民若有所思的脸，笑道：“陛下，‘水亦载舟，水亦覆舟’，用白话来说大抵便是这么个意思，臣刚才说了那么多，归纳起来很简单，王朝兴盛，必须让百姓真心拥戴，水载舟，而舟行远。百姓的真心拥戴自然是有条件的，总的来说只有两个条件，‘衣’和‘食’，作为一位圣明君主，让百姓有吃又有穿，那么，王朝的统治便可千秋万代而不衰，有吃有穿的百姓不会造反的，关于‘穿’，臣别无办法，大抵便是种桑种麻织布纺衣，但是关于‘食’，臣有一物献上，此物，可安邦定国。”
说了一大通，到最后终于点了题，李世民身躯一震，两眼顿时放出光亮，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语气有些迫切地道：“何物可为朕安邦定国？快快呈来！”
李素挠了挠头：“此物……呃，臣刚从大理寺出来，此物还在臣的家中……”
李世民顿时无语，随即狠狠剜了他一眼：“惹是生非的混账东西！朕真该再关你几日，教你好生反省反省！……还愣着作甚？来人！”
殿外马上闪身进来一位宦官，躬身而立。
李世民挥了挥手：“马上遣快骑去太平村李家，李素，所取何物，你径自告诉他。”
李素急忙起身，附在宦官耳边详细告之，宦官边听边点头，李素说完后，宦官朝李素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匆匆离去。
君臣二人等待中，再次陷入沉默。
李世民耷拉着眼，不咸不淡地道：“时辰尚久，说说吧，为何坏了和亲之事？你与吐蕃禄东赞有私怨，或是……受了江夏王的托付？这次没少赚辛苦钱财吧？”
李素正义凛然地直视他：“臣向来廉洁如水，两袖清风，陛下怎可诬我？”
……
君臣奏对的同时，太平村李家却一片凄风苦雨。
李素入大理寺监牢已五日了。
李道正和许明珠急得六神无主，没了主张，李道正整天蹲在门槛外忧心忡忡地叹气，许明珠在后院终日以泪洗面。
李素被锁拿离家之前曾反复交代，家人不可妄动，许明珠很听话，尽管急得不行，也迟迟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自己稀里糊涂的把事办差了，反而害了夫君性命。
武氏这几日也非常尽责地陪着她，原本许明珠对武氏颇有敌意，然而武氏有一颗玲珑心窍，做人也是四平八稳，上次在窑洞内生死与共，这次家逢大难，又是她从头到尾相陪，一来二去的，二女的关系居然变得融洽多了。
李素被锁拿，许明珠依稀明白是什么事。上次李素曾与她有过商量，她知道李素曾经无意中害到了无辜的人，这次义无反顾地做出令陛下龙颜大怒之事，实是夫君的自我救赎，赎罪也好，求自己心安也好，无论什么后果，他必然都会去做的，再加上武氏这几日或多或少透露了一些事情的真相，许明珠这才明白原来夫君竟做下如此泼天大事。
到了这个关头，其实武氏也计穷了。
她终究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就算是天生的妖孽，眼下这个年龄仍是道行太浅，李素把天捅了个窟窿，一个屈身于侯府的丫鬟能做什么？
所以每次故作轻松地安慰完许明珠后，武氏独自一人时却不知不觉浮上几许愁容。
只有她最清楚，李素这次是遇到大麻烦了，这个麻烦是他主动招惹上的。
一想到这里，武氏不由恨得牙痒痒。
她很不理解李素行事的思维，一桩摆明了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他却像一只扑火的傻蛾子似的，不管不顾地扑了进去，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
两国和亲，多么重要的国策，他居然也敢去破坏，破坏它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当年献计时没考虑周全，无意中伤害了无辜。
这个理由看在武氏眼里多么可笑，身为侯爷，功成万骨枯不是很正常吗？只不过伤害了一个无辜，有必要以千金之身行此不智之举吗？他到底在想什么？
不理解李素的想法，更不认同李素的做法，但武氏只能把这些念头埋在心里。
她很清楚，李素是个非常有主见的人，一旦决定了的事情，旁人根本无法劝说，更何况他是主，她是仆，身份的不对等，令她许多话不便说出口，说了也没用。
走出后院，武氏朝大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揉着太阳穴。
这几日李家愁云惨雾，气氛格外压抑，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末日临头的味道，连武氏这种心理承受能力极强的女子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所以她决定去村里四处走走，散散心。
一脚跨出门槛，武氏赫然发现李道正独自坐在门口的台阶下，看着远处的田野和山峦呆呆出神。
武氏脚步一顿，然后轻轻上前，朝李道正行了一礼。
“老爷，外面凉，小心着了寒，您要不要进屋歇息？”
李道正扭头，看了武氏一眼，重重叹了口气，道：“麻烦咧，这次摸救咧……”
武氏抿了抿唇，轻声劝道：“吉人自有天相，侯爷走前不是说过吗？他说他自有法子应对，老爷莫太担心了。”
“我自己的娃，咋能不担心么，这个混账，成天惹事闯祸，总有一天把命赔进去，养了他一二十年咧，难不成最后让我这个白发人送他这个黑发人？”李道正气愤地道。
武氏也幽幽叹了口气，望着远方萧瑟的冬景，不知想到什么，眼眶也有些发红了。
“侯爷做事自有他的道理，其实许多事情单看表象，并无甚紧要，比如这次破坏和亲，表面上看，侯爷只是受了江夏王之托，帮他出了个小主意而已，他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更未曾公然反对和亲，然而侯爷自入朝封爵以来，虽然与诸多长辈关系密切，可终究还是少了一座真正强有力的靠山，侯爷在朝堂上……一直是孤身只影，无枝可依，奴婢每次看着侯爷，都觉得他……很可怜。”
武氏说得有些忘形，越说眼眶越红，回过神发现李道正一双看似浑浊无神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武氏一惊，急忙赔罪：“奴婢僭越失礼了，老爷恕罪。”
李道正摇摇头：“我也是穷苦出身，不讲那些臭规矩，你继续说，孤身只影，无枝可依，然后呢？”
武氏小心看了他一眼，见他并无怪罪的意思，于是接着道：“……老爷应知，如今朝堂君臣皆是门阀出身，可以说，治天下者非君臣，而是门阀世家，当今陛下对那些千年门阀戒意甚深，于是立国后开科考，取寒士，不仅如此，还提拔了一批新兴门阀以为制衡，如程家，李卫公家，李英公家，长孙家等等，门阀林立，勾心斗角，却互相保持着平衡，共同推动大唐前行，侯爷却是近几年才新兴而起的权贵，阖族只有侯爷一人支撑，一人荣辱便是全族荣辱，一人损而全族损，如此，侯爷肩上所担的风险便太大了……”
“所以，奴婢能够理解侯爷为何这些年死活不肯参与朝堂事务，而是惯以懒散懈怠之态示人，因为侯爷也深知自己力量太单薄，一旦遇到危急，便是举目无援的后果，比如这次破坏和亲，陛下将所有的罪名全怪到侯爷一人身上，这里面多少有几分无所顾忌的意思，因为侯爷背后无人，所以陛下处置便处置了，触动不到门阀的利益，若侯爷是某个门阀世家的子弟，奴婢敢断言，陛下顶多严加训斥便揭过，侯爷断不会受此牢狱之劫。”
李道正的腰杆不知何时已挺得笔直，眼中的光芒愈发明亮了。
“我娃如今下了狱，还被罢了官，除了爵，咱家啥都没有了，罢官除爵没啥要紧，没了就没了，我不稀罕，不过听说还要流放千里？这可不成，外面苦滴很，我娃咋能受这苦？刚才听你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是我娃背后没人，是这意思吧？”
武氏点点头：“是。”
李道正眼睛越来越亮，语气有些焦急地道：“如果他现在突然多出一座靠山，会咋样？”
武氏愕然：“啊？突然……多出一座靠山？”
“对，突然多出靠山，我娃还能救不？我没啥别的要求，只求我娃不要被流放，黔南那地方是荒蛮之地，听说当地缺了粮食还吃人咧，可不敢去，去不得！”李道正不停地摇头摆手。
武氏彻底懵了，不停地眨着眼，万分不解地道：“老爷，恕奴婢愚钝，侯爷怎会突然多出个靠山？奴婢听不懂您的话……”
李道正不耐烦地道：“你这女娃婆烦滴很，我说了有靠山就有靠山，你只告诉我，我娃有了靠山，他还去黔南不？”
武氏定了定神，措辞一番后，小心地道：“若老爷说的靠山是当今的门阀世家，老门阀也好，新门阀也好，只要在朝中有官爵，有地位，有名望，在陛下心里有分量，而且这家门阀还能不顾一切，不计得失地力保侯爷，那么侯爷必可免除此厄，安然归家。”
李道正语气有些激动：“真的？女娃你不是诳我吧？”
武氏苦笑道：“奴婢怎敢诳老爷？侯爷犯的事，说到底不算什么大逆不道之事，若有门阀挺身而出力保，陛下无论如何也会权衡利弊得失的，世事就是如此，同样的事，背景不同，结果也不同，说重了便是欺君罔上，说轻了便是孩童胡闹，重要的不是法理，而是人情。”
李道正终于听懂了，神色忽然浮上几许犹豫挣扎，眼中也不时闪过陌生的罕见的锐光。
无可否认，李素经常闯祸，几乎已成了家常便饭，李道正早已对李素的闯祸能力麻木了。
然而，这一次不同，李素闯的祸似乎有点大，大到超出了李道正的承受能力，也让李道正第一次感到严重的危机感，罢官除爵，流放黔南，李世民对李素的处置前所未有的严厉，也令李道正尤感不安。
他并不懂朝堂争斗，也不理解儿子为何会闯下这个弥天大祸，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救儿子，必须想法子阻止儿子被流放，在如今这个交通和通讯都非常原始落后的年代里，流放到那个荒蛮之地三年，几乎跟斩首示众没有太大的区别了，路边的野兽，山林的瘴气，杀机隐伏的沼泽，任何意外都有可能要了李素的命，李道正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儿子受此折磨。
犹豫半晌，李道正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面孔涨得通红，眼中却一片湛然决绝之色。
“老薛，备马！我要去长安！”

第七百二十章 故人恩怨
李道正策马飞驰在蜿蜒的长安古道上。
寒风呼啸，拂面如刀割，劲风卷起黄尘，李道正被风迷了眼，他努力将身子伏低在马背上，并且小口地调整着呼吸，让呼吸的频率与马儿奔跑的节奏保持一致，外人眼里看来，这一人一马竟已融合成了一个整体，不是老手绝对练不出这等娴熟的骑术。
父爱总是无条件，不求回报，甚至不分善恶对错的。
自己的孩子不论做了任何事，在父亲的眼里看来，就算是错了也容不得外人来教训，孩子身上流着父亲的骨血，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和寄托，都说世上无不是的父母，可是在父母眼里，世上无不是的孩子，为人父母者才能明白，所谓“护犊子”其实根本就是下意识做出的第一反应，善恶对错对父母来说，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
李道正现在要做的便是护犊子，他要把儿子救出来，不想看他坐牢，更不想看他流放黔南，用尽所有力气，甚至不惜翻开尘封的前缘往事，撕开他最不愿面对的曾经，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儿子。
马儿发疯般飞驰，不到半个时辰，长安城延兴门便遥遥在望。
李道正勒马，眯着眼定定注视那座巍峨雄伟的城池，不由长呼出一口气。
下马步行，李道正牵马走进城门，入城后直奔朱雀大街而去。
朱雀大街住着大唐所有权贵和重臣，他要找的人也住在那里。
穿街过坊，目不斜视，半个时辰后，李道正便站在朱雀大街一户权贵人家门口。
门口值卫武士林立，见李道正牵马驻足，定定看着自家府门前高挂的牌匾，武士们不由生了疑，直到发现这个牵着马的农户打扮的中年人忽然迈步朝自家门前走来，武士们这才按刀而上，拦住了李道正。
“国公府前，闲人不得驻留，速速离去！”武士面无表情地道。
李道正却浑然未闻，抬头盯着门楣上的那块牌匾，不知想着什么，表情越来越苦涩，眼眶竟不知不觉发红了。
武士见李道正毫无反应，不由怒了，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下。
“闲人不得驻留，你听不懂人话吗？”
李道正被推得往后一踉跄，却也没反抗，眼眶里的泪水却越蓄越多，不知回忆起了什么伤心的往事。
见李道正仍没有离去的打算，武士们不由大怒，为首一人锵的一声便拔出了腰侧的横刀，指向李道正怒道：“叫你走，你不走，究竟意欲何为？”
李道正终于有了反应，抬头苦涩地一笑，使劲吸了吸鼻子，然后朝武士拱了拱手，态度十足的谦卑。
“烦请通报此间家主，昔年部将求见，我叫李长生。”
李长生，这是个多年未曾提起的名字，也是李道正当年的名字，落户太平村后，不知什么原因才改了如今的名字。英雄壮年飞扬之时，他便是李长生。
武士皱了皱眉，露出嫌恶的表情，道：“昔年部将便是你这德行？咱们国公爷是朝廷砥柱，国之重器，终日繁忙操劳，你说一个名字咱家国公爷便出来见你，你以为你是谁？”
李道正失望地喃喃自语：“果真是物是人非，昔年与大将军并肩冲陷敌阵，大胜还营喝酒吃肉，何曾想到过今日欲见而不可得？”
武士听不清他的喃喃低语，见李道正黯然神伤的模样，对他的话仿若未闻，一次又一次被忽视，武士不由勃然大怒，扬起横刀便架在李道正的脖子上。
“久驻不去，神神叨叨的，你是何居心？再不走便将你拿下见官了！”
刀架在脖子上，李道正终于有了反应，下意识般反手搭在横刀的刀刃上，也不知他如何用了巧劲，随手那么一扭一翻，武士懵然之间，握刀的手肘忽然一麻，横刀竟鬼使神差般到了李道正手上，雪亮的刀刃斜指向地，瞬间情势逆转，如同变戏法一般。
门口的武士们皆惊呆了，接着马上回过神，李道正露的这一手可算捅了马蜂窝，所有人同时横刀出鞘，非常有经验地呈扇形将李道正围住，人人露出高度戒备之色，如临大敌地死死盯着李道正。
被夺了刀的武士大惊之下，猛地朝后退了三步，指着李道正大喝道：“好个贼子，果然来者不善！速速弃刀，否则视为刺客，格杀勿论！”
李道正冷冷一笑，盯着武士道：“李某生平从来不习惯被人用刀架住脖子，多年前有人这么干过，他们都死了。”
武士呆怔。
李道正抬头看着国公府大门上的牌匾，心中一阵气闷烦躁，忽然扬起手中的横刀，运足了力气，吐气开声，暴喝一声，横刀脱手飞出，电光火石间，只听一声闷响，横刀竟不偏不倚钉在十步外牌匾下方的横梁上，刀刃入木近半，刀柄仍颤巍巍抖动着，发出嗡嗡的怪声。
武士们震惊了。
这等手力，这等准头，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黑脸汉子究竟什么来头？
小小露了一手，震慑了门前众武士，李道正却无视诸多指着自己的刀剑，仰头豪迈大笑道：“既然无缘见故人，那么不见也罢！”
言罢毅然回头，迈步离开。
周围指着他的刀剑仿佛被无形的气罩隔开了似的，武士们又惊又惧，如临大敌，明明刀剑在手，但谁也不敢往李道正身上招呼，那种如山岳般的威势，如杀神般的霸气，将武士们深深地震住了，没人敢做出任何动作。
李道正看也不看门口的武士，转身牵了马，独自一人朝远处行去。
直到李道正的身影消失，众武士松了口气，有好奇者赶紧跑到牌匾下方的横梁下，伸手试探着拔出那柄横刀，横刀入木近尺，牢牢地钉在横梁深处，众武士面面相觑，眼中各自露出震惊之色，都是行伍的汉子，都是舞刀弄棍的行家，李道正随手投出的这一刀，看在内行人的眼里，一眼便知它的分量。
“这人……恐怕真是国公爷的故人。”一名武士脸色有些发白。
另一人脸色也不好看：“他刚才说啥来着？昔年部将？国公爷的昔年部将如今个个腾达显赫，这人一身农户打扮，哪位部将混成这样？”
又有一人冷笑，指了指那柄仍钉在横梁上的刀，道：“你不信？看看这个，拍拍良心说，你随手一掷能有这份功力么？”
叹了口气，他接着道：“单看这准头，这手力，只怕真是国公爷的旧部了，而且还是冲锋陷阵，斩将夺旗的高人，不是前锋官便是国公爷身边的亲卫，没错的！”
第一个说话的武士脸色愈发苍白了：“如此说来，咱们把国公爷昔年袍泽拒之门外，还对他动了粗，这……”
“这什么这，快追上去问问呀，人家是条好汉，大丈夫真英雄，咱们这次以礼相待，莫坏了国公爷的名声，教人说他骄横。”
……
长安街市，人流穿梭如川，熙熙攘攘，擦肩而过，各自成为陌生人生命里的过客。
李道正牵着马，独自一人走在街市上，神情落寞，身影孤单。
求人其实是一件很简单的事，躬个腰，陪个笑，轻言软语递几句好话，毫无价值的脸面暂时放下，达到目的后再捡起来，掸掸上面的灰尘，脸，它还是那张脸，或许比以往更光鲜。
可是，李道正做不到。一个年已不惑的男人，历经了半世沧桑，他的半生比寻常人更辉煌，更传奇，然而，仍旧放不下脸面，他害怕，当人生第一次放下脸面后，未来再也捡不起来了。一张没了脸的人，多么可怕。
李道正是卑微的，他的身份卑微如尘埃。可他也是骄傲的，一生未曾给任何人说过半句软话，更未曾求过人，他的前半生征战沙场，他需要的军功永远只靠自己手中的刀剑去取，他的后半生隐没于乡野，哪怕最饥困最艰难的年景里，哪怕儿子饿得半夜睡不着觉起床猛灌凉水，他都忍住没开口求过地主，而是自己顶着严寒跳进冷水淤泥里去给邻村挖沟渠换粮食。
卑微如尘埃的人，也有一尘不染的高贵尊严，李道正的一生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铁枪，宁愿死，也不愿让干净的自己蒙上一丝瑕疵。
所以李道正刚才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原本为了儿子上门求人便不是他的本意，这个决定做得万分艰难，然而高门大户的门口，只受到了一点点冷遇奚落，他便无法再继续下去，他的骄傲不容许自己如此糟践尊严，那种屈辱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前方宽阔的街道左边是一条阴暗的巷子，李道正站在巷口，身形顿了一下，牵着马走进了小巷内。
无人的小巷内，积蓄已久的悲伤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流了下来，李道正无声地哭泣着，七尺男儿汉此刻泪如雨下，平静多年的日子被打破，接踵而来的，却是人生中最艰难的进退，他很想放下面子和尊严，很想轻松地迈过这道槛，可是，怎么也迈不过去。
更何况，那道槛后面，还有一段尘封多年，至死也不愿再揭开的往事和恩怨。
浑身失去力气般跪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李道正泪眼望天，无助地喃喃自语：“咋办咧，该咋办咧，英娘，以前家里的事都是你拿主意，你走咧，素儿落难咧，你教教我，咋办咧……”
男儿伤心只在无人处，李道正跪在小巷内索性哭出了声，多年的辛酸和孤独，多年积蓄的悲伤，此刻尽情宣泄而出。
天空灰蒙蒙的，寒风卷裹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在李道正的头顶盘旋，风儿渐歇，落叶终于无力地跌落尘埃。
不知哭了多久，李道正忽然站起身，抬袖狠狠擦去了泪水，通红的眼睛里透着决然。
低头，恳求，屈辱。
这些男人本不该有的东西，一生中总会遇到几回的，世上有什么尊严能高于儿子的性命安危？
李道正决定回去，再回到那户权贵家的门口，等待当年的那位故人，求他救救自己的儿子。
深吸了口气，李道正平复了情绪，牵着马走出了小巷，仍朝刚才的来路往回走。
……
人流熙攘的街市，嘈杂喧嚣的噪音声声入耳，李道正面无表情，充耳不闻。
远远的，对面一阵不急不徐的马蹄声传来，三四人骑在马上，几匹马靠得很近，马上的人正凑在一起，边走边说着话，神情凝重，透着几分焦灼，不知商量着什么。
街市上的百姓见马儿行来，纷纷自觉地避到一旁。
能在长安城街市上慢慢悠悠骑马的人必是当朝权贵，不是三省宰相便是开国大将军，否则没人能有此殊荣。
行人皆避开，马前三丈方圆顿时留出一片开阔的空地，随着马儿缓慢的行走，空地也不停地变幻，不论走得快或慢，前方三丈内终是空无一人。
骑马的人确实是权贵，而且都是开国大将军，正是李绩，程咬金，牛进达三人。
昨日李世民忽然下旨流放李素，不日启程，今早又忽然将李素宣进太极宫，不知怎生处置，原本淡定的几位老将军顿时急了，他们不清楚陛下忽然召见李素是个怎样的信号，是凶是吉，而以李素那外柔内刚的熊脾气，若再顶撞了本已在气头上的李世民，下场肯定不是流放千里那么简单，斩首灭族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三位老将军听到消息后，不约而同地聚集在太极宫外，请求觐见李世民，无奈李世民此刻正在召见李素，宫门前的宦官自然连通禀都不敢的，三位老将军碰了个钉子，又不敢离去，在宫门前徘徊等候许久，直到两个时辰后，天色已近午，宫里还没传出诸如“推出去斩了”之类的凶信，三人渐渐放心，料想今日李素大致应该无碍，于是三人这才骑着马，慢悠悠地回家了。
寻常百姓识趣地避开了，可迎面而来的李道正并未避开，他牵着马，垂着头，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也没注意到对面离他越来越近的三位老将。
马前三丈的空地，迎面忽然出现了一人一马，这情形就很突兀了，三位老将想不看到李道正都难。
骑在马上的三人只抬眼瞥了一下，并未在意，他们都不是仗势欺人的权贵，路不是自己的，谁都可以走，所以三人同时将马儿的缰绳稍微往旁边拉了一下，指挥马儿绕过李道正。
程咬金仍是没心没肺，一边拉着缰绳，一边笑道：“老夫懂相面，当年第一眼见到那小子就看出来了，他必非福薄之人，虽然说话做事很混账，一生倒也有惊无险。”
李绩笑骂道：“你个不学无术的老匹夫，懂个屁的相面，信不信明我就把李淳风找来，你们当面聊聊如何相面，看看他怎么拆穿你。”
程咬金哈哈笑道：“当面聊俺老程也不怂，李淳风敢在老夫面前胡说八道，老夫定教他知道何谓真正的‘福薄’，一斧子把他剁了，他自然便‘福薄’了，这老神棍三年前领教过老夫的手段，如今远远见了我都绕道，好几次吓得钻进了死巷子，笑得老夫……咦？那不是李家娃子的老爹么？喂！李兄弟！”
程咬金向来大嗓门，当街这一声大吼，失魂落魄的李道正也被喊回了神，抬眼一瞧，却见程咬金骑在马上笑吟吟地瞧着他。
李道正自然认识程咬金的，这几年程咬金没事就去李家打秋风，从来不把自己当客人，在李家但凡遇到好物件了，二话不说打包带走，害得每次程咬金来之前，李素都会紧张兮兮地把家里的好东西先藏起来再待客，所以李道正对程咬金的印象很深刻。
见程咬金笑着招呼，李道正赫然抬头，勉强朝他挤了个笑脸。
然而，一旁的李绩乍见李道正，身躯不由一震，瞬间怔忪之后，脸色大变，未等程咬金下马寒暄，李绩骑在马上忽然大喝道：“长生！可是长生？是你吗？”
李道正一呆，这才看到程咬金旁边的李绩，接着李道正的脸色也大变，黝黑沧桑的脸庞瞬间无比苍白，嘴唇嗫嚅几下，期期说不出一句话，眼眶却忽然红了。
突然的变故，令程咬金和牛进达猝不及防，二人吃惊地看着李绩和李道正，面面相觑，满头雾水。
李绩的眼眶也红了，死死盯着李道正的脸，二人相隔数丈，对视良久，李绩终于肯定地点头：“长生，没错，你是长生！”
说着话，李绩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道正面前。
就在程咬金和牛进达以为即将出现故人喜相逢的画面时，情势却突变。
李绩走到李道正面前，忽然伸出手，一把揪住李道正的衣襟，猛地往上一提，一百多斤的李道正居然就这样被李绩单手提起，两脚悬空，奇怪的是，李道正竟然丝毫没有反抗，就这样木然地任由李绩提着他，两眼紧闭，泪水顺腮而下。
李绩眼里也蓄满了泪水，盯着李道正的脸如同看着仇人，充满了愤怒怨恨，却还掺着一丝疼惜，伤怀。
“寻你多年了，一直杳无音讯，李长生，老夫还以为你死了呢，没想到今日又在这长安城里见着了……”
李道正泪流不止，却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一旁的程咬金和牛进达急了，赶忙上前拽住了李绩的胳膊，拼命往下拉扯，程咬金喝道：“老匹夫你吃错药了？快快放手！都是熟人，万莫误会……”
“滚开！”李绩像头发怒的狮子，须发皆张怒吼道，程咬金被吓得一颤，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李绩却懒得理他，仍盯着李道正，一字一字缓缓地道：“别的尚且不提，老夫只问你一件事，英娘何在？她跟着你这些年，你可曾委屈了她？”
李道正终于睁开眼，直视李绩愤怒的眼睛，低声道：“英娘……二十年前已逝。”
李绩闻言身躯猛地一颤，两眼迅速圆睁，失声道：“英娘死了？”
“死了。”
李绩呆怔片刻，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仰头长长呼出一口气，李绩惨笑：“好，好得很！老夫且不问她如何死的，只问一句，她死了，你为何不死？”
李道正泣道：“幼儿无依待哺，我不能死。”
李绩松手放开李道正，面现悲伤之色，喃喃道：“好好的大活人跟着你一声不吭的走了，连苦日子都没能过几天，她死了，你有何颜面独活？”
忽然从腰侧拔出仪刀，雪亮的白光闪过，刀锋以雷霆之势朝李道正头顶奋力劈去。
“老夫便送你去见她吧！”
李道正满脸悲痛，认命地闭着眼，竟不躲不必，任由刀锋劈落，显然已抱定求死之心！
锵！
一声金铁相击的脆响，李绩的仪刀离李道正头顶尚距两寸便劈不下去了，却被两柄同样制式的仪刀架住。
李绩愤然抬头，见程咬金和牛进达一左一右，二人的仪刀也出了鞘，恰好同时架住了他的刀。
“与你们无关，滚一边去！”李绩怒道。
程咬金架刀之后，手臂被震得生疼，龇牙咧嘴一阵，怒道：“这是李素他爹，老匹夫你发什么疯！”
李绩一呆，扭头愕然道：“李素？你，你是……李素的爹？那李素他，他难道……”
李道正闭眼，泣道：“李素，正是我和英娘的孩子，亲骨肉。”
李绩惊愕地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道正却抬袖擦干了泪，忽然扑通跪在李绩面前，凛然不惧道：“大将军，英娘是你亲妹妹，当年我与英娘不告而别，我罪该万死，只是我和英娘的孩子李素如今身陷囹圄，马上要被流放黔南，那里仍是一片荒蛮之地，一路丛林峻岭，危机四伏，能不能留得性命尚不知，求大将军救他一回，至于我李长生当年之罪，此事过后，任杀任剐，绝无怨言！”

第七百二十一章 细剖利弊
李道正一生磊落，活得堂堂正正，唯独做过一件对不起人的事，那位他曾经对不起的人，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
原本，他可以选择不站在他面前，世界很大，一个住在长安城里，一个住在长安城外，相隔不过数十里，可是他与他二十多年没见过面，李绩这些年数十次派家仆精骑寻找李道正的下落，皆是无功而返。
然而，世界也很小，寻常的日子，寻常的街头，不经意的抬眼便是老天注定久别重逢的缘分，至于重逢后的恩或怨，如果不能一笑泯之，那便认真偿还。
李绩和李道正都无法一笑泯之，可是，却不知从何偿还。年月太久了，久得仿佛往事已成了隔世，总觉得已是上辈子的事了。更何况，二人若论起当年的恩怨，恐怕谁都说不清楚到底是恩还是怨，李道正做过对不起李绩的事，仅此一件，可是二十多年前，李道正做过的事却实在太对得起李绩了。
熙攘的街市委实不是重提旧年恩怨的好地方，只是李绩和李道正浑然不觉，无视路人惊惧敬畏的眼神，也无视巡街武侯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怯懦身影。
看着李道正跪在自己面前，李绩仍呆怔不发一语，表情变幻莫测，二人对话的一来一往间，程咬金和牛进达在一旁大抵也听出了意思，然后二人面面相觑，发现彼此脸上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李素竟与李绩是亲人，而且是嫡亲的舅甥？
饶是两位将军久经阵仗，仍被这个事实震得两耳嗡嗡作响。
李绩似乎也不敢相信，呆怔许久，李绩吃吃地道：“你说的那个‘李素’，是……‘那个’李素？”
话问得很奇怪，可李道正听懂了，笃定地点点头：“是‘那个’李素，程将军和牛将军都认识的‘那个’李素。”
李绩依然一副惊呆的模样，喃喃道：“原来他……竟是英娘的孩子！是了，应该是她的孩子了，当年第一眼见到他便觉得眼熟，老夫只当是错觉，原来不是错觉，果真是我妹子的孩子……”
垂头看着李道正，李绩的目光里仍充满了怨恨和怒意，只是还掺着几分复杂的色彩。
“你一生未给人下过跪，跟随老夫那些年你一直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今日竟为了儿子下跪求人，足见你确实疼爱他，李长生，你听清楚了，老夫恨不得亲手杀了你，当年的事情没完，待将李素保出来，你我的恩怨慢慢算！”
李道正垂头道：“多谢大将军，还有，我如今改了名，叫李道正。”
李绩一怔：“李道正？你一个粗人能取这种名字？”
李道正平静地道：“英娘给我取的，她说，既然隐姓埋名长相厮守，前尘种种便该一刀斩断，毫无留恋，故给我换了个名字，名曰‘道正’，谓之‘道正气和’，做人磊落，戒妄戒嗔，与她平淡度尽此生。”
李绩眼眶又红了，缓缓点头，叹道：“是她的性子，她总是那么好强，当年我一时气急说了几句重话，第二日便不见了你和她，离家远遁私奔恐怕也是她的主意吧？”
李道正点头：“是，当年她实在气极了，也不愿我受委屈，当夜便拉我离开了李家，说是要与李家恩断义绝，此生不见，给我改名时甚至连我的姓都想换了，但我感念李家收养之恩，不敢或忘，宁死不愿改姓，英娘没法子，只好给我留了李姓。”
李绩仿佛受了巨大的打击，黯然道：“只不过几句气话，为何如此绝情，要与李家恩断义绝？”
李道正叹道：“她哪里绝情了？大将军，离家之后我们并未走远，所居之地离长安城只有数十里，每日傍晚，夕阳西下，她总是站在村口，痴痴地看着长安城方向，每年大将军生辰之日，她也着我从村口沽两斤酒，关上门一人独饮，大醉而眠，逢家祭先祖之日，她也会带上我，在村外找个偏僻无人的野地，点烛焚香，面北而拜，再大哭一场……大将军，李家生她养她，她如何割舍得下？我知道，她做梦都想回去，也劝过她无数次，只是……她太好强了，倔强了一辈子，死撑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再踏进家门一步……”
李道正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李绩也流着泪，泣而跺脚，长叹道：“自家人有什么天大的槛过不去？何必为了一口气而误了一生！”
看着泪如雨下的李道正，李绩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指了指他，道：“你，先跟我回家，当年的事慢慢再说，现在重要的是把李素保下来……”
转头望向程咬金和牛进达，李绩朝二人拱了拱手，道：“多年的一点家事，教二位见笑了，李素是二位的晚辈子侄，只是于我而言，他已不仅是晚辈，而是失散多年的亲人，二位，此时不同彼时，如何保下李素，老夫要下把力气，也请二位与老夫呼应一二。”
程咬金和牛进达互视一眼，默默点头，惯来嬉笑怒骂的程咬金此刻神情也正经了许多，他明白李绩话里的意思。刚才之前，李素是大家的晚辈，三位将军为他求情缘于这些年的情分，缘于大家对李素的疼爱，然而今日与李道正相逢，得知李素是李绩的亲外甥后，事情的性质便不一样了，李素成了亲人，真正有血缘的亲人，李绩出于对外甥的护短也好，出于对妹妹多年的愧疚心理也好，总之，李家这回保李素是要下死力气了。
打个简单的例子，刚才之前，三位将军保李素只能说尽其所能，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事若不成，三人也毫无办法，但此刻不一样了，知道李素是李绩的亲外甥后，李绩欲保下他，必然要动用李家多年积攒的所有资源人脉，可以说是不惜一切代价，多年攒下的人情也好，恩情也好，该用掉的毫不犹豫地用掉，一切只为将这个外甥保下来。
这就是有血缘和没血缘的区别待遇，很现实，但也是事实。
……
太极宫，甘露殿。
李素此刻自然不知道长安街市上发生的那一幕，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仍与李世民相对而坐，二人大眼瞪小眼，半个时辰没说过一句话了。
论年龄，大家差了几十年，二人之间岂止是代沟，简直是鸿沟天堑，论性格，李世民那种刚愎自负的性格也是李素最讨厌的，论共同话题，这就更没得聊了，李世民就是个有着官方身份的土地主，每天脑子里琢磨的事就是盯着地图，想着使个怎样的法子把大唐的领土扩大一些，再扩大一些，而李素，每天三个饱一个倒，典型的混吃等死不求上进，两人说起公事还能有问有答，若聊点私人的话题，简直是话不投机，三句话后便有强烈互相捅刀子的冲动……
殿内很安静，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
李世民也不嫌无聊，没话说就批奏疏嘛，可他却偏偏啥事不干，只盯着李素的脸，眼睛一眨不眨，盯得李素浑身发寒，尴尬得有一种索性流放到黔南去的冲动，黔南多好啊，可以看瀑布，游苗寨，心情好的话索性翻过云贵高原跑去吐蕃搞点事，如今虽然是一片荒蛮不毛之地，带上帐篷猎点野味只当是野外生存训练了，哪怕继续回大理寺蹲牢房也舒坦，总好过被这一双龙眼盯猎物似的盯着……
李素坐立难安，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干笑着打破尴尬的沉默。
“陛下，今日天气真是哈哈哈啊……”
李世民哼了哼：“‘哈哈哈’是天气很好的意思么？”
李素认真地道：“是。”
李世民皮笑肉不笑：“不阴不阳，不晴不雨，何来‘哈哈哈’？”
李素暗暗撇了撇嘴。
跟这种不会聊天的人聊天，简直分分钟能释放人性里的暴戾因子，简单的说，就是想弄死他。
照这样聊下去，还不如尴尬的坐着呢。
所以李素决定闭嘴。
殿内于是再次陷入安静。
良久，李世民忽然道：“前太子承乾谋反，你可有参与？”
李素吓了一跳，急忙道：“臣只是闲散之官，哪里敢掺和这等掉脑袋的事，陛下莫吓我……”
李世民笑了笑，笑得李素直发毛，一时间也分辨不出笑容里的含义。
“既然你说没参与，那便没参与吧，此案被牵连的朝臣多达二百多人，多牵扯一个，少牵扯一个，其实没什么打紧了，只是刑部和大理寺细审之后，许多疑点无法释之，比如，四方馆恰到时机的那把大火，还有，据说侯君集临阵反戈也与你有关，勉强也算是一桩大功吧，可你却偏偏坏了和亲大事，李素，当着朕的面，你不妨说说，你究竟是忠是奸？朕该如何评价你？”
李素眼皮直跳，垂头道：“臣是忠臣，只是偶尔犯点小浑，偶尔做点错事，就算是外人眼里觉得做措了的事，也不一定真的错了，十年，二十年，千百年，后人会给臣一个公正的评断。”
李世民哂然一笑：“朕听出来了，你到现在还是觉得坏了和亲并无错，你心里有冤屈，对吗？”
李素抬头直视他，道：“陛下，臣确实不觉得坏了和亲有错，臣还是那句话，臣唯一做错的，便是不该瞒着陛下行此事。”
“理由呢？”
“臣现在拿不出理由，和亲之策，自汉朝便有之，数百年来已成历朝惯例，大唐自不可免俗，哪怕臣现在解释千言万语，陛下也不会觉得臣是对的，所以臣在等宦官把东西拿来，那时陛下便知臣的做法到底是错是对。”
李世民疑惑道：“此物……竟如此重要？”
“未来千年，泽被兆民，实是安邦定国之物。”
李世民盯着他许久，终于洒脱一笑：“好，朕便等着看。”
……
宦官比想象中来得快，来去只花了两个时辰，看着气喘吁吁满面尘土的宦官出现在殿外，李素知道，他……肯定超速了。
宦官进殿后来不及喘口气，手捧着两个小锦袋匆匆走到李素面前，将锦袋递给他。
李素笑着道了声辛苦，然后将两个小锦袋打开，这时李世民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盯着两个小袋子。
袋子没什么出奇之处，出奇的是袋子里的东西，打开后竟是两株稻穗，还有两把洁白晶莹的稻米。
李世民见费了半天劲，拿来的居然是如此寻常的稻穗，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阴沉着脸冷冷道：“李素，你最好给朕解释清楚，这就是你所说的‘泽被万民’？你当朕是三岁孩童耶？”
李素没说话，也没解释，从袋子里取出稻穗稻米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它们，神情凝重地将它们分成两堆，搁在面前的桌案上。
两捧稻穗稻米静静地躺在桌案上，散发出金黄色的光芒。
李素这才拱了拱手，道：“陛下，这就是臣所说的‘泽被万民’，陛下且请息怒，愿意听臣解释么？”
李世民阴着脸，怒哼一声道：“说吧，朕的贞观朝难道让人说话的机会都不给吗？不过你的理由最好让朕信服，否则，可不止是流放黔南那么简单了！”
威胁！吓死宝宝了……
李素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捧起桌案上两堆稻米其中的一堆，双手将稻米捧在手心里，朝李世民一递，道：“陛下请看，这是臣家中天字良田今年所收的稻米，您看看这颗粒，这饱满度，还有米的色泽光度……”
李世民皱着眉，但还是依言凑近了仔细端详片刻，然后抬起头，冷冷道：“那又怎样？”
李素笑了笑，然后捧起桌案上的另一堆稻米，道：“陛下再请看，这是真腊国今年所产的稻米，同样的，您请看看它的颗粒，饱满度，还有色泽……”
李世民眉头皱得更深了：“真腊国？靠近南诏的真腊？”
“对。”
李世民再次凑近仔细端详观察，半晌，直起身子，道：“有差别，你家所产的颗粒较小，也不如真腊国的饱满，色泽偏黄，真腊国的洁白如玉……”
李素放下稻米，又拿起一株稻穗，道：“陛下请看，这是臣家中良田种的稻穗，您看看稻穗被米粒压弯的程度……”
顺手再拿起另一株稻穗，李素接着道：“这一株是真腊国的稻穗，言语说不明白，臣把这两株稻穗放在一起，陛下便可直观的比较。”
说着李素将两株稻穗并排举起，李世民凑得很近，细细打量，比较。
良久，李世民点点头，道：“确有差别，你家稻穗根株较小，杆茎稍细，稻谷虽将穗子压弯，可是程度却不如真腊国的穗子，真腊国的稻穗粒大，无芒，压分量，你看那稻穗尖，几乎已与根部平齐，显见所结稻谷分量之重，再看两株稻穗各自所结谷粒的数量，显然你家也比不上真腊国的，人家的稻穗比你家多了近三分之一，可见真腊国的稻穗……”
话说到这里，李世民忽然一顿，接着神情怔忪起来，两眼渐渐放出骇人的光亮，死死盯着真腊国的稻穗，再看看李素家所产的稻穗，看了一会儿，李世民索性将李素手里的两株稻穗劈手夺过来，握在手中仔细比较起来，表情瞬息数变，越来越精彩，呼吸也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颗，颗粒……快数数颗粒！”李世民表情疯狂，亲自动手将两株稻穗上的谷粒一颗颗摘下，非常小心地分作相隔甚远的两堆，不使任何一颗混淆。
李素静静看着李世民埋头拔着稻谷，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了浅浅的笑意。
将两株稻穗上的谷粒全部摘下来后，李世民几乎趴在桌案上，小心地一颗一颗数了起来，一遍，两遍，生怕没数清楚，又数了两遍，直到确定了数字后，李世民眼中光芒愈盛，透出几分疯狂般的喜悦。
“大唐所产稻穗，一株二十六颗，真腊国所产，一株……三十五颗，相较大唐多了三分之一，若是一亩良田皆是如此，那么大唐稻谷所产，每亩将多收……多收……”
李素笑着接话：“臣在家里算过了，每亩大约可多产近两百斤，若是扣掉气候，土壤差别原因，一亩地也能多收一百六七十斤，如果引进真腊国稻种，在大唐境内推广种植的话，十年内举国粮食所产，将会比如今的产量多出三分之一，若是因地制宜，选在江南，岭南，剑南三道广泛推行种植，这个数字将会更大……此物还有一个天大的好处，若是在南方气候适宜的地方耕种，每年可两熟甚至三熟……”
李世民再次惊呆，失声道：“两熟甚至三熟？你……可是在诳朕？”
“臣不敢欺君……好吧，以前欺过，但这一次真没有。”
看着李世民震惊的神色，李素接着道：“陛下，臣记得贞观十三年，户部上疏统计过大唐的大致人口，天下总计三百一十四万户，人丁一千二百万，举国农耕之地总计不到八百万顷，因气候土壤原因，所以北方大部分种植麦子，粟谷等粮食，南方则主要种植水稻，若以黄河为界划分的话，耕地面积划掉一大半，种植水稻大约三百多万顷，若是每亩多收成一百六七十斤，这三百多万顷耕地将会多种出多少粮食，这些粮食能多养活多少人！”
李素渐渐直起身子，注视着李世民，道：“陛下刚才要臣解释为何破坏大唐吐蕃和亲，臣刚才无法解释，现在可以了……”
指了指李世民手中的稻谷，李素道：“这株真腊国的稻穗，便是臣的理由！真腊国王子自幼在长安求学，去年元宵灯会认识了江夏王的长女文成公主，二人两情相悦，私订终生，真腊国王子原本打算年后以国礼向江夏王求亲，却没想到吐蕃人半路杀了出来，更没想到陛下竟然偏偏指定了文成公主远嫁吐蕃和亲，一切计划被陛下一道旨意打乱了，而真腊国位处南疆，国小势微，兵备不整，虽奉大唐为宗主，可大唐和陛下从未正眼看过这个小国，谁都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小国竟然有一件绝世珍宝……”
抓起一把案上的稻米，任洁白晶莹的米粒从指间泄落，李素轻轻地道：“这件珍宝，无法助陛下扩充版图，无法像震天雷那样在战场上助我王师显威得胜，可是……它却是活万民，固社稷之物，能帮助一个国家固本培元，休养生息，它能让百姓嘴里多吃一口米饭，饥荒时多存两斤粮食，多活一两个人的性命，多一个不挨饿的百姓，便少一个造陛下反的乱民，此物天赐，济民安邦，仅只为了百姓嘴里多出的这一口米饭，臣觉得，破坏一次和亲真的不算什么，哪怕代价是与吐蕃国交战，为了这件珍宝，发起一场战争也值得！”

第七百二十二章 君臣议农
凡事利弊取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衡量，从三观到喜好，每个人都不一样，同样两碟菜摆在面前，你多挟两筷肉，他多挟两筷青菜，这便是生活里最简单的“取舍”。
上升到国家的高度，作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国家的掌舵者，在面对更重大的抉择时，也需要利弊取舍，有时候做出取舍是非常艰难的事，两个都有利有弊，选谁不选谁，便成了最大的难题。
稻穗摆在李世民面前，李素的解释也非常清楚详细，李世民秒懂。
一边是大唐的边境和平，送个公主与吐蕃和亲，大抵能保大唐数十年边境安宁，消弭兵灾，如果没有这株真腊国的稻穗出现的话，与吐蕃和亲对大唐来说无疑是有益无害的，至于送个女人出去保家国平安，无论君臣或是百姓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当一件事情被历朝历代重复了无数次后，再错的事情也被当成了真理，始终不移地做下去，几乎已没人去思考这件事情本质的对错。
因为从汉朝开始就是这么做的啊，所以我们萧规曹随有什么不对？
女人是渺小的，哪怕是公主，也同样的渺小，在这个年代里，女人的地位相对高了些，然而，在男人的眼里，女人终究还是一种资源，可以拿来换取所需的资源，尤其是大唐的公主，更是稀缺资源，每次的付出，一定要得到更大的回报。
不可否认李世民有爱女之心，然而家国社稷和女儿之间，李世民毫无迟疑地选择社稷，在他心里，社稷比女儿重要，所以当国家利益需要付出一个女儿出去时，李世民也会毫不犹豫地付出去，大唐自立国后渐露峥嵘头角，短短二十余年便令万邦来朝，心悦诚服地尊其为“天可汗”，一则因大唐兵锋之利，天下无可敌者，二则便是公主们和亲的功劳了，对李世民而言，公主和亲也是他的战略部署之一，而且是非常重要的部署，送公主远嫁，可安邻国之心，大唐王师才能腾出手来远交近攻，而不会出现两头同启战端的窘境。
在李世民心里，和亲已成了他铁定的国策，这个国策很管用，大唐这些年就是靠着这条国策才有了喘息之机，李世民也对这条国策坚信不移，所以当得知李素破坏了大唐与吐蕃的和亲时，李世民才会勃然大怒，对李素的处罚格外的严厉，因为李素踩到了他的底线，挖了封建帝国的墙角，罪不可恕。
可是现在，李素拿出了一件绝世珍宝，这件珍宝能让大唐的稻谷每亩多收一百六七十斤，看似很小的数字，然而放到大唐国土全境的耕地里，共计三百万顷的稻田，每年能多收多少粮食？更何况，这种稻谷若气候和土壤适宜的话，还能比大唐的稻谷多收一季，整整多出来的一季稻谷，又将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数字？
李世民心中充斥着狂喜，至于具体的数字，他已不敢去算，他怕幸福得原地爆炸。
当然，李世民也是个非常谨慎的人，李素的三言两语不可能让他彻底相信，毕竟这是一件大事，事关社稷黎民。
双手捧着稻穗，李世民爱不释手，眼睛死死盯着它，头也不抬地道：“来人，速召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三位进宫，马上！”
殿外的宦官恭应一声，转身飞快跑远。
殿内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李世民埋头只盯着稻穗，看得很仔细，想想不放心，将从两种稻穗上摘下的稻谷又仔细数了两遍，确定数字上的差异后，满意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至于李素，李世民选择了无视。
虽然从未否认过自己是小清新，可李素接受不了别人把他当成小透明。
于是李素决定再次打破这尴尬的沉默，制造点声响让君臣之间的气氛嗨起来。
“呃，今日的天气，哈哈哈……”
李世民仍未抬头，眼睛仍旧盯着稻穗，嘴里却冷冷地道：“没正事就闭嘴，朕不想跟你闲扯，没见朕一直未抬头吗？朕连你的脸都不想看见。”
李素：“……”
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座桥，被人踩过之后便生生拆成了碎渣，简称“过河拆桥”。
很显然，对李素破坏和亲一事，李世民仍余怒未息。
指了指手中的稻穗，李世民道：“一事归一事，你献稻有功，但你破坏和亲也是大罪，朕这里没有功过相抵的说法，该赏的朕会赏，该罚的朕也不会留情，李素，别以为这事过去了，告诉你，这事过不去！”
李素飞快眨眼，脑子里努力消化这句话。
既要封赏，也要惩罚，功过还不能相抵……难道他想给我封个国公，然后再一脚把我踢到黔南，仍旧再过三年与野人土著为伍的日子？这逻辑……该不会精神分裂了吧？
长孙无忌等人来得很快，李世民的宣召很急，三人甚至连朝服都来不及穿，都只穿了一身寻常的儒衫匆匆进殿。
君臣见礼之后，长孙无忌等人这才看到角落里画圈圈的李素，长孙无忌一愣，接着飞快扫了李世民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立马对李素露出了亲切的笑容，一副长辈宠溺又责备的语气，指了指李素，笑道：“长安城这些年都说李子正是个小混账，老夫一直以为传言不实，多好的娃子啊，有本事有才华，文能提笔武能破城，哪里混账了？直到今日老夫才知，你小子果然是个混账，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事，和亲都敢掺和，呵呵，越来越出息了。”
房玄龄和褚遂良也是老人精，原本该蹲在大理寺监牢的李素，此刻却出现在甘露殿里，与李世民同殿而坐，这个事实本身就释放出许多信号了，老奸巨猾如房玄龄者，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玄妙？
于是房玄龄抚了一把长须，接过长孙无忌的话头，大笑道：“辅机贤弟所言甚是，这小混账蔫坏蔫坏的，平日里温文儒雅彬彬有礼，嘴也甜，见人就叔叔伯伯一通乱喊，一旦犯了浑就不计后果无法无天了，把天捅破也不稀奇。”
李世民在旁边听着二人调侃，闻言嘴角微微一扯，接着满面怒容道：“朕今日也领教了这混账的胆大包天，此事断不会轻饶，不给你长点教训，日后恐怕你真会干出捅破天的大事。”
长孙无忌目光微闪，论揣度圣意，长孙无忌是个老司机了，李世民这番话再次肯定了他心中所想，话说得再严厉也只是表象，今日能将李素召到甘露殿，不论君臣二人说了什么，至少李世民必然有了重拿轻放的意思。
这个队站得毫无压力，长孙无忌顿时打着圆场笑道：“陛下，这些年子正贤侄为大唐为陛下屡立功劳，如今只不过干了一点点出格的小事，相比子正所立的功劳，实在算不得什么，终究只是小辈胡闹，教训教训也就够了，可莫真将他流放到黔南去了，这孩子看着体弱，经受不了路途颠簸，在黔南那种不毛之地怕是连命都要交代了，还请陛下念及旧情，饶过他这一次吧。”
房玄龄也在旁不停地点头附和，只有褚遂良嘴唇嗫嚅了几下，没吱声。
李素急忙朝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投去一记感激的眼神，长孙无忌也悄悄朝他回以会意的目光，二人相视而笑，分外融洽。
李世民哼了哼，道：“该罚的，朕还是要罚，一国之君若连赏罚分明都做不到，朕何以服天下？……不说这个了，三位爱卿且过来，今日李素向朕进献了一个好东西，朕有大事欲与三位商议。”
长孙无忌三人马上朝李世民身前凑去，至于李素……仍蹲在墙角画圈圈，他愈发感到自己这座桥被拆得稀碎了……
殿内君臣窃窃说着话，李世民不时举起手中的稻穗和稻谷，一边详细地解释，随着李世民越说越多，长孙无忌三人的表情先是好奇，接着惊愕，最后震惊，表情变幻分外精彩。
“这，这……此物，果真能增产三分之一？”房玄龄激动地拽住稻穗，长长的胡须不停抖动着，显然情绪很不平静。
李世民笑道：“若李素所言不虚，应该便是了。”
房玄龄眼眶都红了，他是尚书省左仆射，名副其实的宰相，大唐国内具体的事务都是他在操持，无论水利，商道，农桑，赋税等等，大事小事一把抓，正因为宰相的身份，所以他比谁都清楚这种稻谷有着怎样重大的意义，国库若比往年多了三分之一的粮食，什么事不能干？什么事干不成？百姓若能多吃三分之一的米饭，对这个皇权统治的忠诚度和凝聚力又将是怎样的一个质的提升？李唐江山稳坐五百年不是问题。
“天赐祥物，注定陛下的大唐江山万万年，臣代天下百姓谢陛下恩泽！”房玄龄哽咽地道。
李世民笑着叹气，指了指李素，语气却不怎么和善：“莫谢朕，要谢谢他，小混账成天闯祸，偏偏运气却好得邪性，这等安邦定国之祥物竟叫他发现了，哼！”
长孙无忌扭头，深深看了李素一眼，目光有些复杂难明，随即忽然道：“子正贤侄，老夫有一问……”
李素急忙行礼：“长孙伯伯尽管问，愚侄知无不言。”
长孙无忌不似房玄龄那般激动，神情却有些疑惑不解：“据贤侄所说，此物是真腊国的稻种，其国耕种此稻业已数百上千年了，老夫不解的是，明明比大唐的稻种产量高，为何咱们中原直到今日才发现此物的存在？以往难道没人发现过吗？”
李素不慌不忙道：“不瞒长孙伯伯说，此问愚侄也曾想过，而且问过那位真腊国的王子，王子也不得其解，愚侄自己想了想，觉得此物之所以没被咱们中原发现，原因有很多，首先是路程甚远，两国相距数千里，如今交通不便，从南到北走过来，少则数月，多则半年，如此漫长的距离，两国间消息闭塞不通是很正常的，其次，两国语言不通，真腊国诸部说的大多是天竺语，文字也是天竺文字，佛教传入真腊年月未久，两国无论官府或民间都不觉得彼此有什么来往的必要，其三，稻谷一物，我大唐南方皆种植，论稻谷外形的话，两国稻谷相差不大，米粒相似，只有微小的差异……”
嘴角轻轻一勾，李素笑道：“除了小侄这等无聊之人没事把稻穗上的谷粒摘下来一颗一颗数清楚，恐怕没人再干这种事了，也就是说，两国虽然同种稻谷，但两者的产量差异怕是从来没人注意过，所以真腊国的稻种这几百上千年来便泯然于世，而不为人知了。”
李素说完，殿内君臣顿时点头不已，看来李素的解释众人都是比较认同的。
李世民抓起一把稻米，任谷粒从指缝中泄下，看着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笑道：“朕欲在大唐推行此稻种，众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拧眉沉吟不语。
长孙无忌却道：“陛下当三思而行，此物确是好东西，若能推广普及，大唐百姓之福也，只不过，此物产量究竟有没有那么高，臣以为还是先确定以后再推行比较好。”
扭头歉意地朝李素笑了笑，长孙无忌解释道：“不是信不过贤侄，事关社稷民生，不得不谨慎，贤侄莫误会老夫之意。”
李素急忙笑道：“长孙伯伯此言乃老成谋国，愚侄只会心中敬佩，怎能误会伯伯？伯伯多虑了。”
李世民扭头望向房玄龄，房玄龄附和道：“臣以为辅机贤弟所言甚是，先确定了产量后再推行方为稳妥之策。”
李世民想了想，点头道：“也罢，是朕心急了，只是真腊国太远，来回颇费时日，朕这便吩咐下去，命人在长安两市寻找真腊国人，最好是熟知农事者，将他们召进宫来，朕亲自询问一番，两相印证之后再下定论。”
三位老臣皆同意并点赞。
李世民又望向李素，淡淡道：“此物是你最先发现的，你可有谏上？”
李素顿时露出犹豫之色。
李世民原本只是随意问一问，没指望李素说什么，然而看到李素犹豫的表情，李世民顿时不满道：“你真有话说？有话尽管道来，遮遮掩掩做甚？”
李素干咳两声，道：“臣……确实有点不同的意见，说出来还望陛下和三位伯伯莫怪罪。”
李世民哼了哼，道：“此为商议国事，本应尽抒己见，何来怪罪之说？只要莫学魏徵老儿说话那么难听，朕自然欣悦之。”
李素笑了笑，随即正色道：“臣以为，此物虽好，却也不能拿来就用，真腊是小国，东西南北也就那么点地方，但大唐不同，大唐幅员辽阔，疆域甚广，每地的气候土壤都不一样，臣觉得种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故而《晏子春秋》有云：‘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就是这个道理，所以，臣以为就算得到了真腊国的稻种，也该谨慎推广，先选一乡一县之耕地作为试点，让当地农户试着种一季，若试种的收成比较理想，再慢慢往大唐各道各州府推行……”
殿内君臣闻言不由两眼一亮，如今还没有“试验田”这个概念，李素提出来后，君臣顿时惊奇不已，细细思量之后，顿觉极有道理，而且非常稳妥。
李世民不由大笑道：“甚好，便依此而行，几位觉得如何？”
众人皆点头赞许。
李素有些尴尬地道：“臣，呃……还没说完呢。”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子正还有高论？快快道来。”
李素飞快瞥了他一眼，刚才一直叫自己的姓名，现在换了表字，显然李世民的怒气又消了一些。
“臣以为，粮食是民生之根本，推行种植新稻种是大事，也是一件需要冒风险的事，咱们得先做好失败的准备，主要还是因为两国气候和土壤的差异原因，所以除了引进真腊国的稻种之外，臣觉得正好可借此事，在长安设立一个新的衙署，重用一批精于农事的官员，甚至民间种田的行家老农，专司农事研究，举凡域内或域外的庄稼作物，无论粮食也好，瓜果也好，想办法将种子弄来，反正长安胡商甚多，此事不难为之，弄来了种子，交由农学专门研究和种植，比如真腊国的稻种，咱们拿到农学里，结合咱们大唐本地的气候和土壤，对稻种进行改良或者杂交，实验成千上万次，总能找出一个适合大唐生长且产量更高的稻种，慢慢推行于天下……”
话音落，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已陷入呆滞状态，盯着李素久久不语。
李素被众人盯得浑身恶寒，急忙笑道：“臣方才胡言乱语，若陛下和各位伯伯觉得不可行，便当我没说过吧，呵呵，是我多嘴了，各位莫怪……”

第七百二十三章 进退两难
一件事情可以衍生出更多事情，这是万物发展的规律。
人类文明的起源其实很简单，大抵是几个住在山洞里的原始人，原本过着快乐的茹毛饮血吃生肉的日子，后来有一只小动物，不知道干了什么遭雷劈的坏事，恰好被一道过路的雷从活生生的生肉劈成了五分熟的带皮熟肉，原始人躲在山洞里看到这一幕，于是嗬嗬嗬的跑出来，掰下一条腿尝了尝，顿时流下了幸福的泪水，那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熟的东西比生的好吃，于是，世间便有了火。
从茹毛饮血到牛排五分熟，这便是人类文明跨进的一大步，自从吃了熟肉后，腰不疼了，腿不酸了，一棍子扑晕五个原始婆娘，拖进洞里洞房，不费劲。
后来，某个强壮的原始人偶然发现自己挥拳头揍人之后，别的原始人都很怕他，于是人类有了畏惧心。强壮的原始人很高兴，用咿咿呀呀的原始语告诉他们，从此我就是你们的首领了，你们去打猎，烤熟了送给我吃，人类于是有了权力和阶级，再后来发现某种作物煮熟了很可口，于是尝试着主动种植它，发现嘴和舌头能发出各种声音，这些声音能够表达自己的情绪和意愿，于是有了语言，有了语言还不够，于是他们试着把语言幻化为书面表达形式，把想表达的意思刻在石板上，先是用简陋粗鄙的图画，渐渐的，图画经过演变后成为了文字……
看，人类的文明在一步一步的发展，进步，所有这些进步的起因，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更方便，品质更高，这是一切文明发展的原动力。
李素不知道今日自己提出设立农学的建议算不算给人类文明添砖加瓦，他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如果有人想到了，就必须有人去做，千古以还，朝代兴亡，那是大人物们的博弈，输赢的结果对大人物们来说或许很刺激，但苦的却是百姓，所以后世有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苦”的源头，说到底还是粮食，粮食这个东西一直在影响着文明的进程，有时候它让人类文明进步，有时候害文明倒退，饥荒灾年，千里饿殍，百姓流离颠沛，易子而食，那一幕幕惨如修罗地狱般的情景画面，其实都是因为“粮食”二字。
李素并不觉得自己跟“高尚”“伟大”这些词沾边，提出设立农学的建议只是因为不想看到大唐的百姓们也有千里饿殍，易子而食的那一天，或许，他确实爱上了这个年代吧，想为这个年代多留住几年纯朴无华的光阴，让这个年代里可爱朴实的百姓们能够吃饱饭后，像他一样悠闲地躺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迷迷糊糊睡在银杏树下，一梦千年。
李素的一句提议，令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等人两眼顿放光彩。
这个提议……非常可行，而且从统治者的角度来看，这个提议对他的统治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他所要付出的只不过是召集官员学者和有经验的老农，然后从国库划拨些许经费，建几栋大房子，圈一片荒地，仅此而已，可是得到的好处呢？
首先，天下所有农作物的种子都有改良增产的希望，百姓能吃饱，国库粮草丰盈，这是天下安定的基础，其次，他做了一件亘古以来帝王从未做过的事，可谓空前绝后，天可汗的青史列传上，“设立农学”这件事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哪怕农学的研究进程并不理想，所谓改良和增产全部失败了，对李世民来说也不算坏事。
重要的是他在做，他做了。
失败又怎样？朝臣和百姓不会怪他，反而会在人前人后说，陛下为了百姓的温饱殚心竭虑，投入了多少心血和精力改良粮种，陛下真是有心，他是个好皇帝。
这句评语，对李世民而言便是沉甸甸的政治筹码，便是号令天下，臣民绝对服从的至高威望。
所以，设立农学无论成或败，对李世民来说都是有利的，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殿内，李世民脸孔忽然涨红了，呼吸愈见急促，显然内心很不平静，旁边的三位重臣自然也是老奸巨猾之辈，李世民联想到的，他们也迅速想到了，然后一脸喜意地朝李世民拱手行礼。
皇帝和宰相这种工作就是这样，外表正义伟岸，实则内心阴暗，总以最坏的恶意去揣度别人，而且无论多么正大光明利国利民的好事，从他们脑子里转了一圈后，过程和目的顿时变得非常龌龊肮脏了。
“设农学，改良庄稼，此事……卿等以为如何？”李世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故作平静地朝三人问道。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笑道：“臣以为……可行。”
房玄龄也笑：“臣附议。”
拽过旁边画圈圈的李素，长孙无忌满脸喜爱，使劲揉着李素的脑袋：“这孩子，玲珑水晶般的心思不知怎么想的，随口一句话便是利在千秋万岁的大功德，我家那几个孽子若有你一半的聪慧，老夫纵是现在死了也含笑瞑目。”
李素的脑袋被长孙无忌搬弄来搬弄去，顿时有些怒了，使劲一甩头，挣脱了长孙无忌的骚扰，强笑道：“小侄性子懒散，又好嘴，所以平日里所思所想皆是如何让人吃得饱吃得好，同时也不太累，很多想法都是小侄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想出来的。”
房玄龄失笑，指了指他，道：“挂着尚书省都事的官职，三天两头不来应差，偷懒竟偷出理由来了，往后你再往老夫这里递假条，老夫若不答应是不是耽误你忧国忧民了？”
李素干笑：“房相您莫闹，小侄的官职和爵位已被陛下罢免了……”
李世民嘴角不易察觉地一勾，随即露出怒色，不满地哼了一声，显然对李素干的混账事仍未消气。
君臣商议片刻，一致觉得设立农学非常有必要，于是李世民表态了。
“农学可设，朕决意在长安城外划出十顷天字良田，专研作物改良之用，鸿胪寺召集各国使节，命他们将本国作物种子呈来长安，国库拨钱两万贯，工部领匠人先把农学房子盖起来，再选拔官员，确定官职，最重要的是，农学内不但要召天下各州府有经验的老农，更要每年选一批寒门农户子弟进来，将种田的手艺一代代传下去，此事，玄龄亲自调度，务必用最快的时间将农学的底子搭建起来。”
房玄龄凛然领命。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农学之设，独立于朝堂之外，不参与朝堂政务，如同弘文馆一般，是个专门研究学问的地方，不同的是，弘文馆治圣贤经义，而农学专司农事，二者并存，泽惠士子万民，甚善！”
长孙无忌等人闻言一惊。
李世民竟将农学与弘文馆并列，可见他对设立农学一事何等重视，以后农学在朝中的地位亦见一斑。
弘文馆虽说是专治学问的地方，但能进去讲学读书的人可不一般，里面教授生徒的老师都是当朝三品以上大员，从弘文馆出来的人，通常都是官运青云直上，被吏部委以重任，武德年设下的弘文馆，到了贞观年间已不知不觉变了味道，成了各方士子们镀金进修之所，成了一条直通显赫的天梯。
而设立农学，其初衷同样也是专研学问，然而它的地位却与弘文馆并列，可见未来将是何等的引人注目，尤其是李世民刚才一句“寒门农户子弟”，更显得意味深长，大唐从此以后除了科考取士以外，寒门子弟又多了一条出路，农学的设立对那些千年的世家门阀来说，又是一记重拳，朝廷取寒士而削弱门阀对朝政的影响，农学亦可与科考并列。
一石三鸟，委实高明。
长孙无忌等人想通了里面的微妙之处后，对李世民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悦诚服地行礼。
李世民半阖着眼，一边屈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案，一边沉思。
“……农学可设监正一人，少监二人，这监正的人选么……”
说着李世民忽然一睁眼，朝李素望去，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等人如同有心灵感应一般，不约而同也望向他。
李素一惊，他突然发现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一件把自己带进沟里的蠢事，这件事愚蠢的程度大抵自扇十八记耳光也不冤枉。
趁着李世民还未开龙口，李素急忙抢先道：“陛下三思，农学可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大事，陛下您素知臣的性子，您觉得把农学交给臣这么一个人……真的合适吗？”
李世民一滞，接着露出深表赞同的表情，点头道：“监正人选，容后商议，总之……”
说着，李世民无比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道：“总之，这个人绝不能选那种又馋又懒又爱闯祸一肚子阴谋诡计同时还贪财的混账，朕的贞观朝有这么一个混账已足够，不能再多了。”
李素：“……”
是在说我吗？不是吧？应该是在说程咬金……
……
……
说完了正事，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便告退了。
殿内又只剩下李素和李世民二人。
这次二人没有陷入沉默，李世民的表情似乎也有了些许变化。
“李素，朕大致明白你为何要破坏和亲了，有了这个稻种，真腊国的王子变得很重要了，他与文成公主之私情，朕不能漠然视之。”
李素点头道：“是，大唐若欲引进真腊国的稻种，仅靠民间商人和百姓在两国间互通往来是远远不够的，若欲将稻种推广到南方各州府，这件事无论如何也饶不开真腊国王室，没有王室的点头，在大唐推广种植真腊稻将会很艰难，毕竟真正熟悉它的还是真腊国人，而且以后每年稳定的稻种来源，派遣两国有经验的老农互相往来，教授种植的学问等等，这是两国最深层次的合作，若陛下不顾真腊国王子的感受，执意将他的心上人文成公主许给松赞干布，恐怕真腊国王室对陛下不满，引进稻种可就困难重重了。”
李世民叹道：“不错，此事确实很麻烦，朕若早知真腊国有此珍宝，当初便该玉成二人，何至如今进退两难？旨意已下，吐蕃是强国，不可轻侮，大唐又有求于真腊，更不能得罪，而文成公主却只有一个……难煞朕也！”
李素凑上前出主意：“陛下不如拿吐蕃陈兵边境当借口，言斥吐蕃不敬，有犯边之意，趁势回绝两国和亲，面子里子都有了，任何人也挑不出陛下的错处……”
李世民冷笑：“朕的旨意都下了，突然又反悔，朕哪有脸面治理天下？更何况，人家本已在边境陈以重兵，朕若反悔，那些未开化的蛮夷脑子一根筋，恼羞成怒之下，十有八九便真的犯边了，如今大唐国库空虚，将士倦怠，你觉得咱们还能支撑得起一场恶战吗？”
李素也叹气，这件事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确实进退两难了。
既不能得罪吐蕃，也不能得罪真腊，吐蕃的松赞干布，真腊的那只猢狲……石讷言王子，两位都想娶文成公主，许谁不许谁，对大唐而言势必都将多树一个敌人。
李世民烦躁得不行，想到造成这件事的罪魁祸首，不由转过头来，狠狠瞪了李素一眼。
“你给朕出的好难题！想想就气，朕恨不得一刀剁了你！”李世民怒道。
李素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桌案上的稻穗，道：“臣也给陛下寻了件宝贝呀……”
李世民重重叹气，平心而论，此事还真不能怪李素，虽然如今进退两难，可李素却为大唐提供了一次机遇，一个国富民强，四海之内横行霸道的机遇。
想到这里，李世民的气消了不少，语气也平缓多了。
“你是长安城著名的混账，满肚子坏水多得冒泡，这件事你有主意吗？”
李素突然好想当一名刺客，抄起手边二十斤重的铜香炉朝李世民脑袋上抡去，砸他个半身不遂不能人道。
混账就混账吧，还“著名”的混账，皇帝当久了，不但不会聊天，连人话都不会说了……
朝天翻了翻白眼，李素硬邦邦地道：“臣愚钝，没主意。”
李世民也不失望，而是缓缓点头：“既然拿不出主意，朕留你何用？明日你便给朕滚到黔南去，跟黔南的猢狲一起住树上采桃子吃吧。”
李素猛地一激灵，毫不犹豫地道：“陛下，臣有办法！”
“说。”
“……还没想好。”
见李世民有发飙的迹象，李素赶紧道：“给臣一晚时间，必有良策。”
李世民熄火。
“甚好，此事朕便交给你了，若办得令朕不满意，或是引发两国动了刀兵，莫怪朕不饶你，那时你连黔南都去不了，等着被砍头吧。”
李素苦笑应是，世上为何那么多人对权力无比热衷？这就是原因了，自己办不了的事可以推给下面的人办，下面的人没办好，很简单，一刀剁了，再换个人继续办。
淡淡看了李素一眼，李世民道：“今晚，你还是老老实实蹲在大理寺吧。”
李素愕然。
李世民哼了哼，道：“你入狱这几日，吐蕃大相禄东赞发了疯似的上蹿下跳，求朕严惩破坏两国和亲，挑起六国使节恶斗的罪魁祸首，这个罪魁祸首，当然就是你了。朕若将你从大理寺放出去，你怕不怕禄东赞找你拼命？”
李素头皮一麻，急忙道：“臣住大理寺，臣喜欢大理寺，那里幽雅怡人，令人流连忘返……”
……
李素又进了大理寺。
这次是心甘情愿进来的，而且是李素主动要求的。
对大理寺的狱卒们来说，今日显然是大起大落的一天，早上刚把这尊瘟神恭送离开，没过几个时辰居然又回来了……
你真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了么？
李素大摇大摆地住进了专属于他的牢房，狱卒们满脸苦色，神情黯然地侍侯他，穿衣吃饭，扫地倒水，狱卒们干这些活儿时不仅要手脚麻利，而且还要带着笑容，笑容是李素要求的，按李素的说法，狱卒属于人民公仆，是为人民服务的，既然是服务，就必须拿出敬岗爱业的态度，对任何人都要微笑服务。
狱卒们不约而同有了告老还乡的念头，并且深情地思念起自己的父母，在他们的记忆里，对自己的父母都未曾如此孝顺过，反而把一个年轻小混账当成了祖宗，侍侯得舒舒服服，实在该被雷劈一百次……
……
李素回到大理寺继续当大爷时，长安城又发生了大事。
李绩行动了。
李绩并不知道李素被召进太极宫后，君臣之间到底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李素从宫里出来后又被关进了大理寺，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李绩与府中门客商议半天，大家得出一个结论，恐怕李世民仍未息怒，否则李素出宫后不会仍蹲大牢，照此判断，李素多半还是要被流放黔南的。
李绩急了。
第二天朝会，以李绩为首，包括李靖，程咬金，牛进达，段志玄等武将，甚至还有几个连李素都未曾有过交往的诸如萧瑀，唐俭等文臣一同联名上疏，求赦李素之罪。

第七百二十四章 尘封往事
猝不及防间，李绩忽然向世人展示了肌肉。
在朝堂君臣的印象里，李绩领兵打仗的手段很毒辣，与敌交战的风格是一环套一环，大环套小环，往往事先便给敌人布下一个异常庞大的局，就像给笼子里的老鼠画下了一个超大的迷宫，老鼠好不容易从一个死胡同里钻出来了，一步踏错又进入了下一个死胡同，跟程咬金大开大阖的作风不一样，李绩用兵就像屠夫用刀割肉，一片一片的割，交战时先断其粮草，再削其侧翼，最后一刀一刀将中军凌迟碎剐，可以想象，与李绩为敌是一件多么可怕且憋屈的事，战场上的李绩简直就像一个冷静的变态杀人犯，令敌人生不如死。
然而，战场之外的李绩却是个很老实的人。
既老实又低调，从不像程咬金那样抢功劳，而且死不要脸的把三分功劳吹嘘成十分，要军功要战利品要土地要官爵，李绩从来不争也不抢，李世民下了旨他便领军出征，得胜还朝后朝兵部把帅印一交，便安心在家中休养，军功官爵什么的，从来不计较，李世民给他，他便欣然接受，李世民不给，他也不争不吵，浑若无事，怡然自得。
一个低调又老实，而且为人处世非常豁达的人，这些年下来在朝中攒下了不小的人脉，都说入朝为官等于一脚踏进了是非圈子，纵然不招惹是非，是非也会主动找到头上，可李绩却是个特例，从早年降了李渊后，二十多年来官路顺风顺水，人脉越扩越广，甚至连朝堂里的敌人都极少，几乎所有人都与他有交情，或深或浅而已。
这样一个人脉甚广，为人和善的老实人，忽然发起飙来，能量往往是非常惊人的，像被逼急了的兔子，咬人特别狠。
程咬金，牛进达，李靖，段志玄，唐俭……
朝堂上有名有号，德高望重的重臣名将全被李绩招呼过来了，一份厚厚的求情奏疏摆在李世民面前，落款处十几个熟悉的名字，令李世民目瞪口呆。
李世民太震惊了，他到现在还处于懵然状态，脑子里嗡嗡作响。
任何事都有规矩，凡事要按规矩来，朝堂事尤甚。比如李素下狱这件事，案子其实并不严重，李世民的处罚严厉了一点，李素这小混账这几年仗着年轻，嘴也甜，见人便叔叔伯伯一通乱叫，逢年过节给每家送点新奇的小心意，两车绿菜，几十坛烈酒，几盒包装精美的香水等等，在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经营下，满朝文武对这个小混账委实非常疼爱。
若说因为疼爱李素这个晚辈，李绩进宫面见李世民为他求情，这个是很正常的，也是人情道理之中，如同牛进达那样，尽了自己做长辈的心意，为他奔走了，求情了，最后被拒绝了，黯然叹口气，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结果，痛快地离去。
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
可是李绩这次为了救李素，居然毫无征兆地将多年积攒的人脉都发动起来了，冷不丁地搞了个联名上疏，这无疑便令李世民万分不解了，李绩突然搞了这么一出，显然是坏了规矩，游戏不是他这个玩法呀。
十几位重臣名将，署上名字的人几乎全是当初跟随李世民忠心耿耿打江山的从龙之臣，每个人都有着非比寻常的威望，任何一个人在李世民面前说句话，李世民都不得不正色以对，认真聆听，而这些人今日竟众口一词只为给李素求情，这份求情奏疏的分量可见何等沉重。
看着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那份奏疏，李世民双眉紧皱，心中一个声音在胸腔内反复回荡：“……李绩这老货吃错药了？”
十几个从龙重臣的名字列在奏疏上，李世民不可能视而不见，别人眼里看来，这十几个人只不过在奏疏上写了一个名字而已，然而李世民却不可能这么天真，他知道，当他们把名字写上去的那一刻，便等于把自己的面子也搁在这份奏疏里了，李世民若不答应，他们自然没有办法，罢了也就罢了，只不过，十几位老臣心里从此可就结了一个疙瘩，这个疙瘩当然不会到造反那么严重，只是疙瘩永远是疙瘩，没事自省吾身时，心里终归不那么舒服便是。
李世民虽是皇帝，却也不敢同时让十几位劳苦功高的从龙老臣心里不舒服，他还想李唐江山万万年呢，功臣心里不舒服了，李唐坐这江山还坐得住吗？
重重拍了拍奏疏，李世民长身而起。
“来人，宣李绩觐见，马上！”
……
当皇帝其实真的很累，很操劳，刚刚处理完李素破坏和亲的事，又要挂念引进新稻种，稻种的事才刚有个雏形，李绩这里又闹了起来……
这还仅仅只是数日内发生的事，李世民已忙得焦头烂额，然而，李世民这个皇帝当了十七年，几乎每天都有各种事找上门来，朝贺的，挑衅的，闹事的，吵架的，这边指示开荒，那头下令开战，每天都有成百上千件国事汇总，由他一人定夺，更何况后宫里面还有几个让人不省心的妃子明争暗斗……
皇帝当得这么累，所以古往今来皇帝无数，鲜少有长寿的，这就是最大的原因了，当然，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因为花样作大死，原本活得好好的，非要求长生术，请了一批神棍来宫里炼丹作妖，炼出所谓长生不老丹让皇帝嗑，一嗑就嗨，嗨久了就挂。
李绩很快便进宫了，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李世民没跟他客气，劈头便是一通臭骂。
帝王是游戏规则的制定者，偌大的江山，千万的子民，大家聚在一起这么热闹，怎么玩游戏该有个规矩，规矩自然由皇帝说了算，可李绩这次坏了规矩，李世民很恼火，招呼都不打便串联了一批老臣联名上疏，说是求情的奏疏，可李世民却分明察觉到这是对皇权的挑衅，是把他这个皇帝架在火上烤，一边烤还一边撒小茴香，烤得香喷喷的……
问题的关键在于……李绩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好没道理，若是你李家的儿子犯了事被拿下狱，你联合老臣们上疏求情还说得过去，可是你再怎么疼爱李素，那小混账终究不是你的亲人，充其量送的礼物多了点，嘴甜了点，仅此而已，你犯得着动用如此大的人脉为他求情么？那小混账何德何能让你甘冒如此风险？
李绩跪在李世民面前请罪，表情很沉痛，李世民越想越生气，若非李绩平日为人老实本分，不争不抢，也识得君臣之礼，换了另外一个人敢这么干，李世民干脆把他一刀剁了。
不知骂了多久，李世民自己都觉得口干舌燥了，抄起桌上的茶狠灌了一口，然后恶狠狠的瞪着他。
“活到这把岁数，越活越回去了！不懂规矩回去闭门好好学一学，莫给朕没事找事！李素犯事与你何干？用得着你这般为他上蹿下跳，李绩，朕看你是恃功而骄，觉得这些年你立的功劳太多，而朕给你的太少，你心中不满，故而借题发挥，朕没说错吧？”
李绩一凛，急忙伏身道：“陛下莫冤老臣，老臣不敢有此大逆之念。”
李世民怒道：“到底为何？从实道来！今日你若不给朕一个满意的说法，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李绩叹了口气，神情黯然道：“陛下，李素……是臣的外甥。”
李世民一呆，眼睛急速眨个不停：“呃，你刚才说什么？朕没太听清，再说一遍。”
“李素是臣的外甥，亲外甥。”
李世民仍处于呆滞状态，两眼直定定地盯着李绩，仿佛欲从他脸上瞧出花来。
李绩平静地直视他，二人久久沉寂。
良久，李世民噗嗤一笑，乐了：“难为你为了给李素脱罪，居然编排了这么个烂理由，莫闹了，现在不是玩笑之时，你认真一点。”
李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臣没开玩笑，更不敢欺君。”
李世民笑容凝固，直直地盯着李绩的脸。
李绩凛然不惧，平静地对视。
然后，李世民的目光从不信，到迟疑，再到惊疑，最后无比震惊骇然。
“李素是你外甥！！？”李世民脱口惊呼。
“臣的亲外甥。”李绩重重地回答。
“你……怎么突然冒出个外甥？而且，而且偏偏是李素那个小混账！”李世民脸上丝毫看不出任何为多年袍泽战友惊喜的表情，反而一脸的气急败坏。
李绩叹了口气，道：“隋末天下纷乱，诸侯四起，臣当年奉魏公李密为主，为他东征西战，后来归降陛下，陛下当知，昔年大唐立国之始，臣家中尚有两位姐姐，两位弟弟，还有一位妹妹，后来臣家中出了变故，妹妹负气愤而离家，臣多年寻索而不得，那几年臣常郁郁寡欢，只觉负了亲人，陛下和几位同僚袍泽亦知那几年臣家中出了事……”
李世民皱眉回忆半晌，点头缓缓道：“不错，那几年你确实愁眉不展，无心公事，而且还多次朝会告假，朕亦听知节说过你家中出了事，还亲自上门问过……”
李绩叹道：“臣家中变故，其实就是妹妹离家，而臣深觉悔恨，想到妹妹不知在何方，不知受着怎样的苦楚委屈，心中便愈发悔恨难当，隋末天下大乱，那么多天灾兵祸都撑过来了，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而臣也侥幸打了几场胜仗封官列爵，正是阖家安享富贵太平日子的时候，妹妹却负气而走，仍在未知的异乡流离漂泊，衣食无着，臣每思至此，心中愈发焦灼痛心……”
李世民目光闪动：“令妹离家二十多年了吧？算起来……是武德年间的事？所以，李素是令妹的亲儿子？”
李绩眼中泛泪，哽咽道：“是。”
李世民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道：“那么，令妹离家后，与何人成亲生子？”
李绩黯然道：“臣的妹妹离家，实是……私奔，与之私奔者，是臣当时身边的一名亲卫，这个亲卫比较特殊，他是前隋大业末年，臣在陷落的城池里捡来的孤儿，那时他不到十岁，而臣也只有十几岁，臣与他投了眼缘，于是将他收养在身边，而他也颇为知恩，自跟随臣后一直苦练本领，后来靠着一身不凡的技艺，几近打遍全营无敌手，只可惜天生与读书无缘，臣纵有心栽培，他却读不进兵法韬略，臣无奈之下只好将他带在身边充为亲卫，说是亲卫，实则臣与他亲如兄弟，不分彼此，那些年臣东征西战，历经了无数大战恶战，每战他都护在臣的身边寸步不离，无数次身陷险境时，都是他冲出来以命相搏，保得臣的性命，说到恩情，臣至今仍无法分得清，到底是他欠我的收养之恩，还是我欠他的救命之恩……”
陈年往事，掸却尘埃后，竟是好一番沙场纵横英雄气，李世民听得悠然神往，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仿佛回忆起了当年金戈铁马，征战天下的岁月。
“朕去李素家不少次了，他的父亲朕见过，看起来只是一位寻常田舍老农而已，非是朕以貌取人，实在是不信那位平凡普通毫无出奇之处的老农，当年居然是一位斩将夺旗，纵横沙场的孤胆英雄，这实在是……”李世民仍不敢置信地摇头。
李绩叹道：“英雄终有迟暮之日，二十多年过去了，臣昨日与他相认，乍看之下也不敢相信他竟然是曾经勇冠三军，辕门射戟的英雄，陛下，恕臣放肆，咱们……都老了啊。”
李世民顿露黯然之色，意兴萧索地叹了口气，抬手下意识地抚向自己的发鬓，抬头再看看李绩的发鬓，不由失意苦笑。
君臣皆是霜染双鬓，年华迟暮，确实都老了。
随即李世民看着他，忽然道：“朕初识李素时便遣人查过他，据说他的母亲早年亡故，是他的父亲将他独力抚养成人，如此说来，令妹她……”
李绩眼中再次泛泪，凄苦叹道：“她……二十多年前便逝世了，只留下李素这一个孩子，我那亲卫多年未再续弦，贫苦中咬着牙独力将李素抚养长大，臣与妹妹之间的恩怨和心结，至死也没有解开。”
听完了李绩的陈年往事，李世民心感凄然，陪着他一同叹息不语。
李绩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后，再次伏地跪拜，凄然道：“陛下，臣妹当年离家，实因与臣有了误会，当年的事，是臣对不起他，而害她一家多年贫困，李素自出生便没了母亲，这些皆是臣的过错，臣对不起他们一家，如今李素闯了祸，臣不得不豁出这张老脸向陛下求情，但求陛下看在臣这些年忠心跟随，且立过一些微薄寸功的份上，饶过李素这一次，莫将他流放黔南了，此子虽然聪慧机敏，但黔南那种不毛之地，臣实担心他应付不了，臣多年前已对不起妹妹，她唯一的孩子，臣不能再对不起他了，求陛下成全。”
李世民不回应，反而换了个话题道：“自幼丧母，家境贫困，难得的是不靠祖荫，不攀权贵，十几岁的孩子硬是咬着牙靠自己的本事打下了一片基业，振兴了一个家，这孩子……朕真的有些佩服他了。”
李绩苦笑：“这孩子确实争气，老实说，当臣昨日听到他竟是臣的外甥时，心中着实很惊喜，亦深感自豪，臣与他很早相识，只是从来不曾知道他竟是臣的外甥，多次见他身临险境，而臣却因顾忌风险而选择袖手旁观，吾妹泉下有知，只怕会更恨我了……欣慰的是，风风雨雨的，他竟独自闯了过来，旁人见他懒散懈怠，却不知十几岁的娃子独自一人闯荡朝堂，背无靠山，举目无援，靠自己的本事，保自己的周全，还为社稷立下许多大功，如今想想这些年他心中的酸楚苦累，臣真的为他心疼不已……”
李世民喟然而叹，上前双手将李绩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道：“从此以后，他有了你这个靠山，也算是苦去甘来了，你当年无论亏欠也好，愧疚也好，该偿还的尽可偿还。”
李绩摇头道：“以李素的性子，只怕就算与臣相认，日后也绝不会攀附于我，遇到任何事也会独自解决，不会向臣求助，这孩子看似懒散，其实性子极倔，像他的娘亲……陛下，臣能为他做的并不多，今日便厚着脸皮，向陛下讨个人情，求陛下饶他一遭，日后臣会对他严加管教，不再让他闯祸。”
李世民冷笑：“他不闯祸？你信吗？反正朕是不信的，还有，其实你根本不必为他求情，昨日朕召见他，这小混账居然又给朕立了一个大功，也不知他出生后被老天赐予了怎样的运气，随地一拣便是一桩大功劳，轻轻松松便抵了他闯祸的罪过。”
李绩一呆：“他……又立功了？”
李世民点点头：“若然事成，此功……胜过开疆辟土，可垂青史千年。”

第七百二十五章 舅甥相见
“胜过开疆辟土，可垂青史千年”。
李世民这句评语不可谓不重，区区一个异国稻种，竟将它拔到如此高度，连带着李素的功劳也猛地窜高了。
然而，李世民却并没有夸大其辞，反而很中肯很客观。
李素立下的这个功劳，确实胜过了开疆辟土。
将士开疆辟土，横扫天下，让大唐君臣得到广袤无垠的土地，让民间百姓得到无比的国家自豪感，让邻国万邦敬畏臣服，对雄才伟略的帝王来说，这是一生梦寐以求的境界，真能做到这一点，做梦都能笑醒，而且可以在太庙前用任何一种自己喜欢的姿势和表情告慰祖宗英灵，顺便炫耀一下自己的功绩，当然，泰山封禅之类的更是题中应有之义。
然而，无论打下多么广袤的土地，无论取得多么伟大的功绩，但凡是明君，喜悦之后都会马上冷静下来，他们很清楚，土地和功绩是虚的，不切实际的，自己这一代打下来了，或许下一代出了个昏君就会失去，千年以还，朝代更迭，大抵都是这些原因，谁也不能保证后代帝王和自己一样英明神武，只要其中一代出现个昏君败家子，攒下的这点家当就全丢了，所以无论打下多少土地，无论眼前看到的盛世如何繁华似锦，真正英明的帝王眼里，它们终究只是虚象，也就是说，哪怕是帝王也无法保证拥有它们的产权到底有多少年，短则数十，长则数百，终归有失去它们的一天。
可是李素发现的稻种呢？
它和打下来的土地不一样，它是可以传延千秋万世的，粮食是一个政权乃至一个国家的元气，在这个以农业为主的年代里，粮食产量几乎便决定了国力的强弱，决定了国家战略是处于进攻还是防御，决定了一个朝代的兴衰，可以说，它是巩固帝王统治的基石。
一个很简单的道理，有饭吃的百姓是绝对不会造反的，因为完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有了粮食这个基础，整个大唐的战略将要重新制定，甚至可以考虑在未来数十年内加快对外掠夺和攻占的速度，只要国土不断扩充，能耕种的土地也将越来越多，引进的新稻种撒下去，粮食的产量也越来越多，然后不断的扩充，不断的种粮，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形成一个巨大的良性循环。
只要数代之内的帝王不是太智障，大唐社稷三五百年并不成问题，发展到极盛之时，哪怕帝王真是个昏君败家子，偌大的国家，殷实的国库家底，想把它败完也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败两三代才能见到走下坡路的模样。
就算国家败亡了，改朝换代了，可是推广到民间的新稻种已普及，国亡了，粮食不会亡，哪怕存着悲观的想法，若干年后大唐不存在了，换成了别的朝代，民间百姓仍要端碗吃饭，每次端起碗，说到这个新粮食的种子，李世民这个名字无论如何都避不过去，这是贞观朝的政绩，千秋万世之后，朝代换了多少茬儿无所谓，重要的是曾经在大唐贞观朝，皇帝陛下过一道诏令，从此有了贞观稻，有了专门研究农作物的农学，大概从那时起，百姓们便不挨饿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世民作为皇帝，却沾了李素的光，才会有后世名垂千古的好名声，所以李世民才会把李素这次立的功劳拔得这么高，甚至盖过了开疆辟土。因为这个功劳是李素和李世民共有的，若是把它轻描淡写，以后史书上该如何定论？如何突出他李世民的英明神武？
李素无过，反而有功，那么，李绩的问题来了。
“陛下，既然李素立了功，为何还将他关进大理寺？”李绩疑惑地道。
李世民冷笑：“这可怨不得朕，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继续蹲大理寺监牢的。”
李绩吃惊道：“主动要求？他疯了？”
李世民淡淡道：“虽然有功，但他确实也破坏了和亲，如今吐蕃大相禄东赞四处宣扬，说朕的大唐出了奸臣，吐蕃使团人人义愤，禄东赞放话说必与李素算账，你觉得眼下若朕把李素放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李绩呆怔，接着温文的脸上忽然浮起煞气。
“敢寻我外甥的晦气，臣撕碎了那帮杂碎！”
李世民斜眼瞥着他：“然后万国离心，大战不止，而致生灵涂炭，烽火连天，嗯？”
李绩一滞，然后无奈地怒哼一声，悻悻不语。
李世民叹了口气，目光望向殿外远方的天空，淡淡地道：“解铃还需系铃人，江夏王弟家中还有一摊子烂事，这些都是李素挑起来的，自然仍由他来解决，若是解决不了，李素固然不能轻饶，大唐或许也将面临一场战事……”
李绩大惊，失声道：“李素闯的祸这般严重？”
李世民露出犹豫之色，良久，叹道：“现在连朕也不知道他这次做的事究竟算不算闯祸了，或许，对大唐而言是福非祸呢……昨日李素与朕甘露殿内奏对，若他所言不虚的话，为了大唐社稷千秋万世，这场恶战，朕值得一打！”
……
李素仍在大理寺安逸舒坦地当着大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似乎不知不觉间有了一种恶趣味，家里那么多仆人丫鬟不使唤，偏偏喜欢蹲在牢里使唤那些狱卒，看着他们一脸无奈敢怒不敢言，看不顺眼自己又干不掉自己的倒霉模样，他就觉得非常开心，人生无比充实。
悠哉在牢里蹲了四天，李素已然有了一股强烈的想在监牢里养老的冲动，这里除了有点不自由外，简直完美无缺了。当然，大理寺的狱卒们显然不这么想，李素住进来的这段日子，狱卒们快疯了，按说把李素当大爷侍侯也没什么，好吃好喝供着便是，然而，牢里的这位李大爷对吃喝实在太挑剔了，挑剔到令人发指。
饭菜的味道一定可口，有荤有素，咸淡适中，不仅如此，装菜的菜碟也有讲究，荤菜配白碟，素菜配绿碟，每顿两个荤菜三个素菜，摆在桌上一定要呈梅花状散开，梅花的正中间恰好摆一坛酒，每道菜有每道的菜摆放位置，不能一丝一毫出错，有个新来的狱卒不懂规矩，不小心将菜碟摆得有点凌乱，李素当时便翻脸掀了桌子，狱卒们不得不陪着笑再给他重新做了一桌。
日子过成这样，所谓皇图霸业，所谓功成名就，跟大牢里的悠闲比起来算得什么？
外面的吐蕃大相禄东赞四处宣扬要找李素算账，偏偏他是国际友人，朝廷官府拿他没办法，李素只好暂时躲着他，顺便在清静的大牢里想想办法，怎样才能把与吐蕃和亲这桩事彻底搅黄，让那位真腊猢狲……王子与文成公主有情人终成眷属，顺便老老实实把真腊的稻种和种田专家速度派来大唐。
办法确实不好想，李素明白此事的凶险，不论大唐做出任何动作，看在吐蕃使团的眼里都意味着变故，变故便说明大唐不讲诚信，禄东赞的反应一定异常激烈，发展下去说不定真会下令让边境的吐蕃军队向大唐境内推进，一场战争就此开启。
李素不希望事情会闹到这般结局，那是两败俱伤的局面，关中子弟的性命经不起折腾。
可是真腊国的稻种也绝对不能放弃，这是利在千秋的大事，李素难得干一回利国利民的好事，不想事情还未开始便夭折，没面子是小事，填不饱百姓的肚子才是最遗憾的。
事情就这样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吐蕃松赞干布对文成公主势在必得，真腊国却有着大唐更迫切需要的东西，一边是可能发生的战争，另一边是大唐百姓多吃一口粮的善举，一恶一善，左右分立，不论做出任何选择，势必都无法避免得罪另一边。
李素现在要做的，便是想出一个法子，一个两全其美，鱼与熊掌兼得的法子。
然而李素毕竟只是个凡人，这种玉皇大帝都没办法的死结，他能有什么办法？想了整整四天，想得脑仁都疼了，还是没有头绪。
……
……
李素蹲大牢这些天，来探望他的人很多，许明珠和东阳就不说了，每天上午必来，二女仿佛商量好了似的，探望的时间非常完美的错开，就好像在外面排队似的，一个刚依依不舍地离开，另一个又接踵而来，同样的嘘寒问暖，同样的情意绵绵，李素感动得都想劝她们住进来了。
除了许明珠和东阳，还有王家兄弟和程处默等一众纨绔，人只有在身处困境时，才会清楚地看到谁是酒肉朋友，谁是人生知己。李素觉得很欣慰，至少自己看人的眼光不错，平日里颇有交情的朋友全来了，就连当初被他扇过耳光的房遗爱也来过，大家有说有笑，完全忘了当初那点小小的不愉快。
遗憾的是，唯独李治没来，程处默告诉李素，为了帮他求情，请求父皇见他一面，李治那夜在甘露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时值冬夜，寒风凛冽，李治后来回去便高烧不退，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直到今日也没见好，宫里的太医们都急得不行了。
李素闻言沉默许久，深深被这小屁孩感动了。
以前总觉得李治只是个小孩子，性格里有优点也有缺点，缺点和优点同样突出，比如懦弱，优柔寡断等等，李素虽待他不错，可心里对他还是很不满意的，总觉得他缺少了一种气势，平日畏畏缩缩的样子在李世民面前晃来晃去刷存在感，李世民那种极为要强自负的人，往死里抽他还来不及，怎会考虑选这个懦弱胆小的孩子当储君？这也是李素站队之后最觉得烦恼的。
可是知道李治为了帮他求情而在寒风中跪了一个时辰，把自己冻病了之后，李素才赫然察觉，原来这个印象里的小屁孩，其实早已渐渐长大，他已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属于男人的担当，更有一腔为朋友两肋插刀的热血。
经过这次李治的义伸援手，李素知道，自己这一生已牢牢和他绑在一起，说“荣辱与共”都算轻了，可以说是“生死与共”了。
第五天，牢里来了客人探望李素。
这位客人算是稀客，英国公李绩。
李绩来得很低调，独自微服而来，走进阴暗的监牢过道里不住地皱眉，大将军攻城掠寨征战一生，却从未进过牢房，表情很不适应。
前头领路的狱卒战战兢兢，如同带鬼子进村的翻译官似的，哈着腰弓着背一脸殷切讨好的笑。
走到李素的牢前，李绩一声不吭，只淡淡地挥了挥手，狱卒如蒙大赦，嗖地消失。
李素正躺在软软的新褥子上看书，已进入超然物外，即将睡着的状态，忽听牢门外的动静，李素不由睁开眼，目光如冷镖般，很不爽地射过去，打算看看是何方混账作死，敢扰自己清梦，然后一眼便看到牢门外静立的李绩。
李素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朝李绩行礼。
“李伯伯，您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里太晦气，您来不合适，而且也没有长辈屈尊见晚辈的道理，实在折煞小子了。”
李绩没出声，两眼却直勾勾地盯着李素的脸，从头发到眉毛，从鼻子到嘴唇，李素脸上任何一丝小细节都被他仔仔细细看了个通透。
李素被李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只觉背后寒毛炸起，李绩的目光太可怕，而且里面的含义很丰富，似懊悔，似怀念，又似感慨伤怀，种种情绪表露在脸上，令脸部肌肉扭曲变形，显得十分可怕。
李素吓坏了，第一反应想跑，刚转身，马上便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他忘了自己在牢里，理论上，他跑不出半丈远。
“呃，李伯伯，您……没事吧？”李素强笑道。
李绩仍定定盯着他的脸看，良久，喃喃道：“像，果真太像了！当年第一眼见你便觉得眼熟，原来并非错觉……”
喃喃自语的声音太小，李素没听清，却见李绩眼眶忽然一红，紧接着落下泪来。
李素被他的眼泪吓得魂飞魄散，差点瘫软在地。
“李伯伯，难道……陛下要杀我？”李素颤声问道。
不能怪李素小人之心度君王之腹，虽说前几日在甘露殿内与李世民相谈甚欢，自己还给他引进了新稻种，勉强算是立了功，自己曾经干过的破坏和亲的事应该过去了。
可是世上谁能真正猜得透帝王的心思呢？李素实在太清楚帝王的毛病了，这一刻跟你说说笑笑艳阳高照，下一刻说不定便突然翻脸，一刀把你砍了，这就是所谓的“天威难测”，通俗点说，其实就是神经病。
见平日与自己甚为亲密的长辈莫名其妙来牢里看他，喃喃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最后还莫名其妙流下泪来，整个过程十分诡异，换了谁恐怕都会忍不住朝这方面想，饶是李素内心再强大，这时也被吓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李素惊恐的反应终于令李绩回过神，然后一愣：“陛下为何杀你？”
李素：“……您为何哭？”
“老夫想起了一些往事，不胜唏嘘……”
李素：“……”
要不是有牢门拦着，李素真会抄起牢房里的矮桌朝这老家伙脑袋上砸去了。
你没事跑到我牢门前一边哭一边唏嘘，你是不是有病？
李绩吸了吸鼻子，拭去了眼泪，情绪也平复了，又盯着李素看了半晌，摇摇头，继续喃喃道：“模样确实像极了她，但是这性子……她一生洁身自爱，倔强好强，你爹勤恳憨厚，老实巴交，两人生出的孩子不管怎么说，也不该是这等混账性子啊。”
李素眨眼，还是没听清李绩在说什么。
今日李绩自打进牢房后便一直神神叨叨，李素觉得他很可能有病，精神方面的，后世有种病叫“战后心理创伤”，李绩一生领军作战，死在他谋略之下的敌军何止万千？弄死了那么多敌人，而且死相不一，姿势各异，李绩多半有了心理阴影，于是犯病了，昏昏噩噩跑到大理寺来吓唬他……
李素的思绪无限发散延伸，已然在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李绩今日的异常表现了。
李绩却浑然不觉，盯着李素瞧了半晌后，终于恢复了神志，捋须望着他，竟绝口不提彼此真正的亲缘关系，而是淡淡地道：“现在长安城闹腾得厉害，皆因你坏了吐蕃和亲之事而起，江夏王爷也关在牢里，此事闹得可不小，陛下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如何解决此事，你可有了主意？”
李素摇摇头：“小侄想了几天，尚无良策。”
李绩嗯了一声，道：“倒也难为你了，不过你自己闯下的祸，确实该由自己担待，男儿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没有这点担待，不配做李家的人。”
李素满头雾水地看着他，心下愈发奇怪。
话是没错，而且三观奇正，正得李素都不想跟他来往了，只是李绩说这番话的语气却怪怪的，就好像……训亲儿子一般？
“自是由小侄一肩担之，不然我还能靠谁？”李素苦笑回道。
李绩若有深意地笑笑，道：“以前苦了你，日后必有否极泰来的一天，李素，在这长安城里，你并不孤单。”

第七百二十六章 父母情事
今天的李绩有点奇怪，进了监牢到现在，说话没头没脑的，令李素十分奇怪，每句话的意思他都懂，但串联起来就很糊涂了，总觉得他脑子坏掉了，李素想劝劝他要不要进来和他一起住几天，就当是度假村疗养了。
李绩没理会已一脸茫然的李素，径自道：“此事陛下亦束手无策，吐蕃使团那边闹个不休，老夫估摸他们不会善了，听陛下说，你主动要求住进大理寺，老夫想了想，觉得也没错，先避其锋芒，在牢里好好想想办法……”
顿了顿，李绩道：“如若实在想不出办法解决也无妨，老夫再为你向陛下求情，从轻发落便是，大不了不当这县侯了，以后老夫帮你找找机会，让你再立几个大功，把爵位再拿回来。你小小年纪，一力担起一个家，这些年委实苦了你，往后不必太为难自己，但有不决之事，尽可来问老夫。”
李素唯唯称是，神情愈发茫然。
李绩自顾道：“太子李承乾谋反时，吐蕃忽然陈兵边境，共计五万大军，对我大唐边城虎视眈眈，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必欲趁我大唐内乱而取利，老夫联名程咬金，李靖，牛进达等将领向陛下上疏，从剑南道调拨府兵三万开赴边境，与吐蕃大军遥遥相对，这头两国和亲成与不成，不妨先谈着，但边境却不能由着吐蕃耀武扬威，大唐若无应对，反倒助长了贼子气焰，反正一头谈和亲，另一头磨刀剑，两头都不耽误。”
李素愣了片刻，随即感动不已。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李素明白，李绩这是在用实际行动给自己撑腰，从军事上给自己提供了底气，边境的大唐军队对吐蕃形成威压制约，从而间接地影响长安城的吐蕃使团，减轻李素解决和亲麻烦的压力。
李素感动地看着李绩，讷讷道：“李伯伯高义，小子铭记在心……您这么做可是担了风险呀，小子实在想不通，您为何……”
李绩摆摆手，道：“闲话休提，一切待你出狱后再说，老夫今来看看你，主要是想说说这事，事说完了，老夫这便走，出来后不妨先来老夫家里坐坐，往年尽看你跟程家那群大小土匪厮混，以后多往老夫这里来，莫厚此薄彼了。”
说完李绩转身便走，留下一头雾水的李素独自发呆。
……
第三天，李素从牢里放出来了。
这次也是他自己要求的，找人向太极宫递了一份奏疏，很快李世民便下旨释放李素，还遣宦官给他带了一句话，“由尔定夺”。
李素知道李世民的意思，放他出来是要让他解决和亲和稻种之事，而且必须做得两全其美，否则，可就不止是蹲牢那么简单了。
在狱卒们送瘟神般的目光里，李素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理寺监牢，上了门外等候的马车，匆匆往家里赶。
牢里蹲了十几天，实在太想念家人和家里那个大浴池了，必须泡个痛快。
回到家刚与老爹和许明珠见着面，还没来得及跳进大浴池里泡个热水澡，李素便听到一个极度震惊的消息。
“舅舅？谁家舅舅？”李素愕然地看着李道正。
“你的舅舅！”李道正神情有些怔怔。
李素呆滞地看着老爹，随即笑道：“孩儿什么时候冒出个舅舅了？爹，莫闹，快去地里看看庄稼，孩儿先去泡个澡……”
李道正怒道：“大冬天的，地里庄稼早割了，看个屁的庄稼！我说你有个舅舅你不信咋？”
“当然不信，这些年一直是咱们父子相依为命，什么时候冒出个舅舅了？”李素笑了笑，随即脸色一变，看着老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不会是孩儿蹲牢这几天，您不声不响续了一房弦，给孩儿找了个后娘吧？这位后娘上面有个哥哥？”
李道正呼吸开始急促，杀气酝酿中……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爹您放心，孩儿很开明的，爹您才四十来岁，正是龙精虎猛一柱擎天之年，早该娶一门亲了，不管看上哪家女子，哪怕是寡妇也行，孩儿一定给您把亲事办得隆重热闹，满城皆知，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往后孩儿把她当娘一样尊敬……”
顿了顿，李素小心地道：“孩儿多嘴问一句啊，您找的是女的吧？实在是长安城那些权贵近年尚好男风，谓之曰‘风雅’，爹您没染上那毛病吧？老实说，如果爹您找的是个男的，孩儿的情绪可能有点复杂，或许一时接受不了，给孩儿一点时间……”
李道正终于忍不下去了，暴起发飙，随手抄起门旁一根藤条，然后满院子追杀李素，李素被揍得抱头鼠窜，李家院子很快热闹起来，许明珠一脸惶急地站在一旁，想劝又不敢劝，薛管家闻声跑出来，见自家老爷正抄着藤条满院子追杀侯爷，薛管家一愣，接着反应飞快地转身，换个地方看风景去了。
李素不记得自己被揍了多少下，疼倒是不怎么疼，只是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被老爹揍，实在很没面子。
李道正揍完也爽了，手撑着藤条喘息了一阵，然后瞪着李素：“早想抽你了，以前看你是县侯，揍你怕折了你的官威，如今陛下已将你的官爵罢免，老子就不必跟你客气了。”
李素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上进心了，至少也该把爵位拿回来才是，就当是为了自己的人身安全着想。
当然，自己如果戒掉嘴贱这个毛病可能更容易一点。
“现在可以说人话了吗？”李道正瞪着他道。
李素点头叹气。
“你不是一直奇怪你娘亲到底是什么出身吗？自从上次太子谋反，我在窑洞前杀了许多人以后，你这些日子或明或暗的试探，套老子的话，想知道我当年的身份，对不对？”
李素眼睛一亮：“难道这些都与我那个刚冒出来的舅舅有关？”
李道正嗯了一声，随即挺直了腰，道：“听清楚了，你娘是当朝国公的亲妹妹，而我，也曾是那位大将军身边的亲卫，当年追随他南征北战，沙场喋血，手上攒了百十条人命，大大小小也曾为他立过不少功劳……”
李素神情渐渐凝重：“爹，当年您跟随的是哪位大将军？”
李道正沉默片刻，缓缓地道：“英国公，李绩。”
李素吃了一惊，失声道：“竟然是他！”
李道正黯然叹道：“你娘她……生在功勋之家，隋末天下大乱，她随家人颠沛流离，好不容易等到天下太平，大将军封官晋爵，她本该安享富贵，一生无忧，可她却偏偏看上我这个身份低微的亲卫，义无反顾离家，与我在这贫苦乡村里受尽苦楚，那些年她缺衣少食，病痛缠身，却无怨无悔，生下你后便撒手而去，这一生我欠她实在太多，是我对不起她……”
李素呆滞地看着老爹，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现在，他仍未接受自己是李绩外甥这个事实，想到前日李绩来牢里探望他，当时他那眼神，还有神神叨叨不明其意的一番话，李素此刻才明白，原来李绩并非神神叨叨，那次去牢里探望他，目的是去认亲的。而且这次李素入狱，长安城的长辈们都在为他奔走求情，可李绩出力却最大，甚至将自家的安危都赌上了，李素一直觉得奇怪，按理李绩不是这么不冷静的人，帮他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情分尽到最大的力也就够了，实在没有道理把自家的安危都押了上来，从联名上疏，到请求调兵开赴边境，分明已大大超出了帮人的范围了。
原来自己竟是李绩的亲外甥，李绩这些日子做的这一切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以前再怎样疼爱李素这个晚辈，李素对李绩来说终究是外人，疼爱和维护都是有限度的，可李素的身份若突然成了自家亲人，那么待遇就不一样了，帮忙的底线也大大提升了。
李素抿了抿唇，看着老爹道：“爹，孩儿入狱后便突然多了一位舅舅，是爹主动与他相认，求他来救孩儿吧？”
李道正叹道：“这些年看你加官晋爵，为国屡立功劳，我甚觉欣慰的同时，也深感担忧，爹没当过官，但我知道官不是那么好当的，爬得越高便越危险，看你官当得越来越大，背后却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大人物帮衬你，我时常感到忧心如焚，事实上，你当官的这些年，大大小小蹲过几次大狱，也闯了不少祸，得罪了不少人，遇到的危机一次比一次严重，招惹的人物一个比一个大，每到危难临头，放眼四顾，却无一人真正能帮到你，每次都是你独自一人咬着牙度过危厄，爹看在眼里心疼。”
“……你爹我没本事，到死也只是个平凡庸碌的农户，帮不上你什么忙，主动上门认亲这事，其实我早已在犹豫了，我知道你懂得‘独木不成林’的道理，所以自从你展露头角之后，没事捣鼓出来的新玩意总是朝程家，牛家那些大将军府上送，逢年过节从来不耽误，见着人了叔叔伯伯喊得甜，人前人后都堆着笑，娃啊，我明白你的苦处，踏进朝堂这个是非圈里，你一个人独力支撑实在太辛苦，太累了，你希望爹和婆姨能过上无忧无虑的好日子，首先就必须先保全自己，你知道自己已是家里的顶梁柱，顶梁柱不能倒，你若倒了，家也就完了，所以你在找靠山，交朋友，认长辈，你像蜘蛛一样在编网，编出一张足够保护自己和家人的网，这些年下来，这张网约莫已看到形状了，可是它仍然太脆弱，经不起风雨，人家那些门阀世家都是积累了千年才有历经风浪而不倒的底蕴，咱家没有，你在慢慢的积攒底蕴，你做的一切都在为了这个家……”
“看你如此辛苦，我着实心疼，左思右想，总该为你做点什么，当年我与你娘的那段往事早已过去，本不应再提起，可是，如果重提往事能给你找到一座靠山，让你以后不必那么累，想必你娘九泉之下也不会怪我……这次你出事之前，我便犹豫很久，打算将你娘的事仔细和你说说，后来听道陛下下旨要将你流放黔南，我倒是下定了决心，索性进城找到了李大将军……”
李素垂着头，听着李道正娓娓而道，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红了。
做这一切再辛苦，他都觉得是自己应该做的，必须做的，父子一场缘分，夫妻一场缘分，未来与孩子还有一场缘分，来到这个世界，本就是一场神奇到不可思议的缘分，他很珍惜这场缘分，希望不负此生，希望不负身边人，希望这场缘分有始有终，不负今生。
做这一切的初衷，无所谓被不被人理解，更没必要四处宣扬嚷嚷说自己多么伟大，多么辛苦，李素一点也不在乎。
他没想到，他在乎的人，其实很在乎。
真正的父子，是心有灵犀的，苦不苦，快乐不快乐，一个字都不必说，他全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拍了拍李素的肩，李道正叹道：“前日听大将军说，你现在的麻烦不小，就算被放出来了，麻烦也还在，对吧？赶紧去大将军府上拜望他，听听他的说法，或许能帮到你，自家舅舅，求人不丢脸。”
李素摇摇头，沉默片刻，忽然道：“爹，我想去娘的坟上看看。”
李道正一怔，接着笑了笑：“好，我陪你去。”
……
父子二人骑着马，领着方老五等十几个部曲，慢悠悠地出了太平村，朝西面那座不知名的荒山行去。
一个多时辰后，众人到了荒山下，山下是一片平地，平地长满了野草，哪怕是寒冷的冬天，野草也生得异常茂密。荒地不远的正中，一座土坟孤零零地伫立在那里，坟头周围的野草被除得干干净净，显然经常有人清理打扫，坟头两侧一左一右仍立着两尊缩小的石马，坟前立有墓碑，碑上却无字。
方老五等人知道这是李素娘亲的墓，下了马后远远地屈膝朝坟墓拜了三拜，然后识趣地牵着马原地等候，李家父子则一步步朝坟墓走去。
墓前地上很干净，还备着一坛酒和一些祭拜用的香烛，李素一言不发，面朝坟墓三拜，李道正站在一旁，痴痴地盯着坟头土堆，黯然道：“你娘……她是个很有担当的人，有巾帼之风，或许受其兄熏陶，平日也喜好喝点酒，所以我常带一坛酒来看她，当年和我离家之后，我们隐居在太平村里，每逢她兄长生辰，她总是要喝一坛酒的，不过那坛酒她只喝一半，剩下的一半便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全数洒在地上，然后摔了酒坛便睡去，第二天醒来仿佛什么事都没有，继续和我过着贫苦的日子……”
李素也定定看着这座孤零零的坟头，久久无言，不知多久，轻声道：“爹，你和我娘……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李道正笑了，露出几分甜蜜的目光，悠悠地道：“一个是大将军身边的亲卫，一个是大将军的妹妹，自然认识得早，只是我身份低微，不过是大将军收养的孤儿，而大小姐却是富贵闺秀，平日纵然见了也只是行主仆之礼而已，那时大唐刚立国，天下并不太平，各地反军诸侯仍不愿奉大唐为主，大将军那几年忙着四处平乱，大约武德二年，大将军奉旨平并州，平乱之后，高祖皇帝索性命大将军领兵常驻并州，以震慑北方突厥。大将军便命我带着百十亲卫，将家眷接到并州来，而他则奉旨留守并州。我领命去了长安，谁知接了家眷上路后，路上竟遇到一股盗匪，这股盗匪可能是被冲散的义军，布阵颇有章法，战力非常强悍，我和袍泽兄弟百十人苦苦抵挡，堪堪战成平手，后来有几个盗匪趁乱朝大将军家眷的马车冲杀而去，当时我就急了，生恐护卫不力伤了大将军的家人，于是拼了命冲上去，背上挨了三刀，将那几个人全杀了，当时你娘就坐在马车里，见我如此奋不顾身，大约……被感动了吧，从那以后，她便有事没事与我接近，对我嘘寒问暖，从来不看低我亲卫的身份，慢慢的，我们便私下里订了终生。”
李素盯着坟头，淡淡笑道：“李伯伯……也就是我那个舅舅，知道你与我娘的事之后，恐怕不愿答应，是吧？”
李道正叹了口气，道：“大将军知道后，确实不高兴，甚至很生气，但此事却怪不得他，你娘早在很小的时候便与别人定了亲的，那人据说也是山东豪门，你娘脾气倔，一直不答应，但亲事岂能由得她？自是父母媒妁说了算，大将军待我如亲兄弟，从来没有任何看不起我的意思，那些年我追随他，好几次救过他的性命，大将军都记得的，他生气的是我和你娘瞒着他，气的是我和你娘的私情坏了早已订好的亲事，害李家失了诚信，而你娘也是烈性子，当时便与他大吵起来，吵过之后当夜便带着我离开了李家，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去过了……”
李素扭头深深看了老爹一眼，叹道：“原来咱们父子竟然同病相怜，年轻时的经历也是一样的……”
李道正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了。
儿子与东阳公主的事，不正是他和英娘的翻版么？
李道正呆了片刻，然后摇头失笑：“果然同病相怜，只不过，你做得比我好，结局……也比我好。”
定定看着坟头，李道正黯然叹道：“当年我若有你这么聪明，或许我和你娘的结局会不一样吧，至少，不会让她这些年缺衣少食，贫苦度日，她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姐，吃用皆是锦衣玉食，跟了我以后，她还要学着做饭种田，操持家务，你娘原本生得花容月貌，跟着我以后的那几年，我眼见着你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皮肤也越来越粗糙，她就是那几年落下了病根，生下你之后，终于支撑不住，撒手西去了。”
李素也露出黯然之色，静静地看着眼前这座孤零零的坟头，喃喃道：“我……还没见过她呢。”
李道正眼眶一红：“她若能活到现在该多好，你娘她特别美，你长得像她，所以生来便白净英俊，眼睛鼻子都长得讲究……”
李素眼眶也红了，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忍住即将落下的泪。
“娃啊，往后常来看看她，别看你娘躺在这里，可我知道，她也盼着你来咧，你娘的坟这些年都是我打理的，以后就交给你了，我……越来越老了，也许有一天，我老到已走不到这里来了。”
李素拽住了他的袖子，强笑道：“爹，您还不老，孩儿眼里，您正当壮年呢。当初窑洞前您横刀立马，群敌敬畏，那一幕孩儿至今还记得的，爹，您是个英雄。”
李道正淡淡一笑：“英雄也有老的时候，老了的英雄，便不能叫英雄了，人啊，一代接一代，一代老了，新的一代又长大了，所谓‘世世代代’，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指了指坟头，李道正道：“将来我若寿终，你把我埋在这里，你娘的旁边，她在这里等了我许多年了，我怕她等不及了，也不知道她投胎了没有，如果没有就好了……不对，还是早点投胎吧，总好过孤零零躺在这里，每天只有虫鸣鸟叫陪着她，没处遮阳，没处躲雨的，凄冷得很……下世再投个富贵人家，长大后周周正正许一门亲，许个门当户对的，莫再许我这个又穷又低微的粗鄙武夫了，下一世好好享福，锦衣玉食的，尽管多吃多用，少喝点酒，妇道人家的喝甚酒，以前总骂她，她也不听，说得多了她就不高兴，脸一垮拉，我便怂了，不敢说了，下一世许婆家啊，找个能治得了你的，看你还敢不敢喝……”
李道正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一边俯着身子，拔着坟头周围新长出来的野草。
拔了一阵，李道正站起身，伸手捶了捶泛酸的腰，神情忽然露出迷茫无措之色，盯着坟头喃喃道：“下一世你若许了别人，我咋办咧？”
随即释然笑了笑，李道正轻声道：“下一世我若运气好，也投了个富贵人家，有身份有官身的，便来寻你，那时的我，应是配得起你的，我再多读点书，也能和你多聊些话，若还是投在贫苦人家，三餐无着的，我……便不寻你了。”
李素一直没说话，只看着他拔草，听着他念念叨叨说着话，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第七百二十七章 登门认亲（上）
老一辈的爱情没有轰轰烈烈，日子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比白开水还淡，日子处久了，夫妻之间甚至连对方的话都只是懒洋洋的爱搭不理。嘴里念念叨叨的，其实都是一些很平淡的话，仿佛正在过着日子的一对平凡夫妻，说着生活里的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李道正坐在坟头旁，语气无波无澜，表情平淡如水，盯着坟头的目光却仿佛看着一个大活人，眼里并无半点悲伤。
或许，该宣泄的悲伤在这二十多年里已宣泄完了吧，坐在坟边，不诉相思，却仍在操心着亡妻的来世，怕她来世受苦，怕她没头胎独自躺在这里凄凉，更怕自己的来使配不上她……
夫妻缘分本一世，可李道正却仿佛担起了两世的责任。
他对亡妻是愧疚的，也是自卑的。李素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李道正总觉得亡妻所托非人，总在愧疚亡妻当年跟着他受了苦，更自卑于自己的身份配不上她，这种自卑甚至被延续到了下一世。
李素只觉得很心疼，心疼自己的爹。老爹从来都是沉默的，木讷的，憨厚的，与寻常的老农并无区别，然而他却有着许多权贵人家没有的朴实，善良，还有担当。
沉默与木讷只不过是蒙上的一层灰尘，李素知道，李道正的内心像炽热的岩浆，澎湃且滚烫，只是漫长的岁月封死了这座富满激情的火山。
痴痴地看着坟头，李道正目光深邃，不知在想着什么，或许在回忆当初与亡妻平静却幸福的岁月，也或许，仍在自责自己当年的担当仍然不够，让亡妻多受了许多苦楚。
李素吸了吸鼻子，拭干了脸上的泪，起身拍了拍李道正的肩。
“爹，咱回去吧，以后您想娘了，可以经常来看看她，孩儿以后每月都来给娘的坟除草，上香……”
李道正叹了口气，道：“咱父子一起来，趁我现在还能动，还能多看她几眼，以后再老一点恐怕就来不了啦……”
李素强笑道：“爹你莫说这话，孩儿心里听着寡寡的不舒服，四十多岁怎能称老？活到七八十才叫老，您这辈子还有一大半呢。”
李道正失笑：“你见过几个活到七八十了？村里百多户人家，真正活到七十岁的也就一两个，这年头，活到三四十岁死了很正常，活到四五十岁再咽气算赚到了，我现在年过四十，多活一日都是赚到的，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态，阳寿够了，该死便死了，下一代接着替自己活下去，千百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李素心头一阵难过，他知道李道正说的是实情，这年头的人均寿命确实没那么长，三四十岁寿终是很正常的，因为饮食，医疗，基因等种种原因，人往往活到四十来岁便可自称“老夫”了，后世人很不理解为何古人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然而这却是事实，这个年代里的人，活到七十岁当真可以称为高寿了。
看着李道正确实有些苍老的脸，李素笑道：“爹，您是征战沙场的大英雄，别人能老，您不能老，英雄会活百岁的，为国杀敌也算是积了阴德呢。”
李道正摇摇头：“不管杀的什么人，干的都是造孽的事，刀来剑往的事也算不得什么大英雄……”
扭头看着坟堆，李道正叹道：“我这一生，出身不好，活得不好，走的路太难，辜负的人太多，该尽到的心也尽得不够，活得那么累，却没活出个好模样来，还连累了你娘吃苦受罪，一辈子没出息……”
“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些贪念，想当个都尉或是将军什么的，当官多好啊，前呼后拥，有金银有美色还有权力，后来大将军给我几本兵书让我好生读，我读了很久，连里面的字都认不全，每次大将军问起排兵布阵的韬略，我总是哑口无言，看得出大将军很失望，而我，也渐渐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升官发财的命，慢慢的便绝了心思……”
回过头看了李素一眼，李道正眼中有了几许欣慰之色，笑道：“你比我强，强了很多，人这辈子不得不信命，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不如你，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那一肚子鬼神莫测的本事哪里来的，从小到大也没见你读过书，没见你杀过敌，你小时候除了比村里的孩子长得白净一些，也没什么太大的不同……谁知道你那一身的本事突然就冒了出来，一路升官，晋爵，就连做个买卖都是随手一划拉便金山银山进了屋……”
慈爱地看着他，李道正笑道：“不知不觉几年功夫，你已成了大唐的大人物了，换了我当年这个年纪，也只有给你牵马坠镫的份，你比我强，像你娘，外柔内刚，处事果决，幸好像你娘，像我的话可不成了，也是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命。”
再次深深看了坟头一眼，李道正上前拍了拍坟上的土堆，动作很轻柔，仿佛轻拍着熟睡的老妻。
“英娘啊，我走了，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当年你临终前嘱托我一定将你葬在这里，这里太冷清了，我真怕你孤单……再等等我啊，等我死了便来陪你，现在不行，我不放心咱家儿子，你再等等……”
“唉，当年把你葬在这里，我觉得我的半条命也葬下去了，这些年我活得……”李道正语声忽然一顿，眼眶顿时又红了。
使劲吸了吸鼻子，李道正重重一挥手：“走，回去！”
……
……
天开始下雪了，回程的土路被雪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寒风卷集着雪粒拍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父子二人很沉默，今日大家的心情都很压抑，说不出为什么，就觉得一块大石压在胸口的感觉，喘不过气来。
李道正骑在马上，风有些冷，李道正紧了紧身上的裘衣，李素急忙从马后的褡裢里取出一张熊皮，从后面包在他身上。
李道正摇头拒绝：“不用，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身子结实着呢。”
李素笑道：“就当是儿子的孝心，喜不喜欢您都披上。”
李道正哼了哼，深情仍旧倔强，却将熊皮裹了裹，严严实实地把自己包住了。
李素策马快走了几步，与老爹并肩而行，试探地道：“爹，您为何要将娘葬在那个荒地里？逢年节给娘上香也不方便呀，再说附近就娘一座坟头，她多孤单啊。”
李道正叹道：“你娘毕竟是富贵人家出身，与我隐居太平村那些年，虽说同甘共苦，可她与村里的乡亲并无太多交道，临死前都嘱托我将她葬在那片荒地里，那里……离长安城更近一些。”
李素默然，忽然道：“爹，您为何在娘的坟前摆两只石马？”
李道正笑道：“你娘在世的时候，没事与我说起朝廷官府的规矩，听她说，国公死后坟前都会摆一对石马的，还会陪葬许多牲畜和金银玉器陶俑什么的，当时不知怎的我便记住了，后来将你娘葬了后，家中无余财给你娘陪葬，但她的哥哥是朝廷的大将军，爵封英国公，哥哥是国公，妹妹坟前摆两只石马自是理所当然……”
李素脸有点黑，真是无知者无畏啊，也幸好老娘的坟选得偏僻，又在一片齐人高的野草丛中没人发现，否则老爹可吃上大官司了。
国公死后坟前摆什么，怎么摆，陪葬品有多少，什么东西能陪葬，什么东西不能陪葬，那都是有一套铁定的规矩的，任何人稍微僭越便等着倒霉，皇帝不爽了说不定连坟都给扒了，而且国公死后的陵墓规格，并不代表国公的妹妹也可以依样画葫芦，完全是两码事好不好……
李素骑在马上若有所思，心中暗暗决定，近期定要想办法立个大功劳，李世民给的封赏全都不要，凭这份功劳给死去的娘讨个名位，追封一个郡国夫人，那时娘坟前的石马不但可以堂而皇之的摆着，而且要换一对更大更威风的，任谁都挑不出错处。
咳了两声，李素叹道：“爹，以后……不要给别人的坟前乱添东西了。”
李道正瞪了他一眼，怒道：“当我傻子不成？世上的亲人我只剩你一个了，还给谁家坟上添东西？”
“是是是，等将来孩儿也封了国公，定给娘换一对威风点的大石马……”
……
第二天清早李素便出了门，径自去了李绩府上。
虽然凭空冒出个舅舅令李素颇不习惯，但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少，大理寺监牢里不知情也就罢了，现在知情而不登门拜访，会被人骂没家教，连带着老爹都被人戳脊梁骨。
所以李素不但登门了，而且还满载了两大牛车的礼物，从绿菜到烈酒再到香水，顺便还将家中库房里的名贵药材补品也搜罗了一大堆，这样的规模绝对算是厚礼了，这辈子除了命运多舛被程老流氓半路打劫以外，李素还从没如此主动大方过。

第七百二十八章 登门认亲（下）
无端多出一个位高权重的舅舅，对寻常人来说，就算没有欣喜若狂，至少也会眉开眼笑，高兴的不是“舅舅”这个字眼，而是“位高权重”。无数人都曾做过类似的美梦，贫困中忽然冒出一个亲戚，年老体衰巨有钱而且得了癌症，时日无多膝下无子，只有自己这么一个远方孤亲，名下财产全部赠送给他等等。
梦确实很美丽，这个梦的延伸就是，我得了这笔遗产后应该用怎样的姿势花，买多少大别墅，多少名贵跑车，以及多少美女投怀送抱……
李素现在的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莫名其妙便多出一位舅舅，可李素却并不太高兴。
自从来到这个年代，一直是他与老爹相依为命，日子从无到有，如今家中殷实，有官有爵，这一切都是他自己亲手奋斗得来的，老实说，李绩这位舅舅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消息，李绩有的，他也不缺，就算比不上人家的权位显爵，但这些东西李素并不稀罕，他若想要的话，几年内立个大功，弄个国公当当也不难。
更重要的是，多了这么一位舅舅，加诸在李素身上的束缚便多了，从此天下人理所当然地把李素和李绩捆绑在一起，无论李素干出任何事，别人第一个念头便是往李绩身上扯，琢磨是不是跟李绩有关，或者是不是李绩的授意，就算李素立了功，别人也难免会想是不是李绩在里面起到了作用，李素是否沾了他舅舅的光等等。
不仅如此，以后李素无拘无束的言行也会受到制约，既然自己的娘是李绩的亲妹妹，老爹曾是跟随李绩多年的亲卫，那么李素身上不可避免地打上了李家的烙印，这个“李家”，不再是李素家，而是李绩家，抛开舅甥的关系不说，站在政治的角度来看，从此李素和李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素以后行事便不得不首先站在李绩的立场上决定取舍进退。
相比之下，李绩未免便有白捡便宜之喜，原本李绩对李素便很亲近，李绩向来很欣赏李素，李素这些年干过的一桩桩事他全都默默看在眼里，年初晋阳平乱二人甚至还并肩战斗过，情谊不可谓不深，而李素向来也被大唐的军方视为自家人，几位老将对李素疼爱有加，程咬金便不止一次在家中扼腕长叹为何自己没能生出像李素这般乖巧又有本事的儿子，大唐的将军里面有此想法的人绝对不止程咬金一个。
李素做人低调，可他这几年干过的事情却很高调，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但将军们一个个老奸巨猾，自然都默默看在眼里，再加上李素平日为人和善，对将军们也颇有礼数，做人谦逊温文，除了偶尔闯点祸这个缺点外，李素几乎算是完美了，这样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娃子，试问哪个将军不喜爱？
没想到最后居然成了李绩的亲外甥，程咬金把此事传出去后，着实令长安城的将军们羡慕不已，晚辈和亲人不是一个概念，李绩家本已显赫，现在再加上多了这么一个有本事的外甥，日后只怕愈发不得了了。
……
李绩的府邸李素来过很多次，这些年每逢年节，李素总是一车车往朱雀大街送礼物，东家送两车，被灌得醉醺醺的出来，西家再送两车，又被灌得醉醺醺，别人是每逢佳节倍思亲，李素是每逢佳节伤不起，感觉自己像个圣诞老人似的背个大红包到处散财，散完财还被灌个七荤八素才被放走，年复一年。
李绩家曾经也是他散财的地点之一，只是今日站在李绩家门前，李素的身份不一样了。
门口值卫的武士自然是认得李素的，见李素后面还跟着两辆牛车，武士们顿时露出了然的微笑，很快李府的管家也迎了出来，见面便行礼，老管家脸上堆满了笑，笑得一脸褶子，像凋零前拼命怒放最后一丝娇艳的菊花。
“老汉早年第一眼见到少郎君时便觉得您与咱们李家有缘，果真叫老汉猜着了，可不是有缘嘛！老公爷也常在家念叨少郎君，每次都是怒其不争，说少郎君若是他的儿子就好了，定然教您学个好儿，好好的娃子非要跟程家那帮恶货厮混……咳咳，老汉失言了，恕老汉无礼，还请少郎君在此处稍待片刻，老爷马上出来……”
李素吓了一跳，急忙道：“怎敢劳动李伯伯亲迎，世上没这规矩，万万不可……”
老管家笑道：“已是自家人了，少郎君怎么还叫李伯伯？该改口了，老爷的决定自有他的道理，少郎君有话跟老爷说便是。”
转身望向四周的武士，老管家威严地道：“这位是熟人了，但从今往后身份不一样，他是老爷的亲外甥，尔等向少郎君重新见礼。”
众武士闻言一惊，接着纷纷朝李素行礼，语气比以前热切了许多，显然客人和自家人的待遇完全不一样了。
李素苦笑点头回礼，没等多久，李府中门忽然吱呀一声打开，从门里呼啦啦走出一大群人来，李绩身着玄色长衫，龙行虎步威风凛凛地走在最前面，后面却是一群老少妇孺。
门外武士急忙列队按刀行礼，李素也躬身恭立一旁。
李绩走到李素面前，微笑着上下打量了他片刻，毒枭验货似的满意目光，最后点点头，转身朝后面的老少妇孺望去，后面的人皆含笑点头，瞧着李素的目光里充满了喜悦和赞赏。
李素有些尴尬，急忙躬身行礼：“小子拜见李伯伯……咳，拜见舅父大人。”
李绩哈哈大笑，狠狠拍了拍李素的肩，道：“好外甥！老夫有福，且叫那些老杀才们羡慕去吧！没想到你与老夫竟有如此缘分，老天待李家不薄。”
李素愈发尴尬，指了指李府大开的中门，迟疑地道：“舅父大人，这个……怕是不妥吧，小子是晚辈，担待不起舅父大人如此隆重……”
古代大户人家的大门是有讲究的，通常左边有一个侧门是正常的出入口，中间的两扇大门一般情况下是不能随便开的，中门往往是接旨或是主人嫁娶出殡这样的大事才会打开，今日只不过是一个失散多年的外甥上门认亲，这个中门开得委实不合规矩。
李绩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丈夫横行天下，百战余生，多少要命的修罗场都挺过来了，何必在乎这点俗世虚礼？今日李家中门不全是为你而开，不仅是认你这个亲人，也算是聊补当初老夫对你娘的愧意……”
神情露出喟然之色，李绩叹道：“你娘性子倔，这些年在外面受尽苦楚，死活不愿回来，老夫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让你这些年也受了不少苦，老夫实是心中有愧……”
李素无言垂头。
李绩随即展颜一笑，道：“大好的日子，老夫不该坏了兴致，上一辈的恩怨已在上一辈了结，娃子你莫放心里。”
李素也笑着应是。
李绩微微侧身，身后的亲眷兄弟儿子们纷纷上前，李绩指着他们笑道：“来，见见自家长辈兄弟……”
扯过两个二十五六岁左右的年轻人，李绩道：“这两个是老夫的儿子，大的名叫李震，去年中秋你家包了曲江园，李震与你见过，如今在羽林禁卫应差，小的这个名叫李思文，也在羽林卫里厮混日子……”
李素凝目望去，见长子李震一派斯文稳重，神色颇为严肃，大户人家里典型的嫡长子做派，毕竟未来要继承家业和爵位的，家主对嫡长子的教育自然最用心思，教育久了，便成了这副少年老成的严肃模样，连笑起来都刻意收敛了几分。
反观次子李思文，一副油头滑脑的模样，眼珠子转个不停，笑起来嘴张得老大，而且不停的左顾右盼，显然是个不太安分的角色。
李素年岁稍小，于是朝二人行礼。对长子李震，李素保持尊敬便足够，可以肯定李震不是坏人，但绝不可能跟自己是同路人，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很奇妙，第一眼投了缘便成了朋友兄弟，第一眼感觉一般，往后一生里也只是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李震给李素的感觉便是如此。
次子李思文却是熟人了，这家伙几年前便与李素相识，长安城里的这伙纨绔，程家的，段家的，房家的等等，大家有瑕之时常在一起厮混，青楼纵酒，城外打猎，日子过得充实且骄奢淫逸，这李思文便是常与李素等人一起混的纨绔之一。
老熟人了，李素和李思文当着李绩的面还是规规矩矩见礼，然后互相挤了挤眼，眼神交会，坏意盎然。
李绩早将二人神态看在眼中，不满地哼了哼，道：“看来你们早认识了，老夫这个儿子不争气，常年跟那些纨绔厮混一起，醉酒砸店，争风吃醋之事常有，李素，你们虽为表兄弟，但你莫被他带坏了……”
李思文噗嗤一笑：“爹，您说反了，其实一直是李素带坏孩儿……”
话没说完，李绩飞起一脚将李思文踹个趔趄，李素脱口赞道：“好脚法！正该如此。”
李绩瞪了他一眼，回过头指着李思文怒道：“你是个什么货色难道老夫不清楚？往后若被老夫知道你带着李素闯出什么祸来，老夫必将你，将你……”
李素见李绩放狠话都放得不利落，不由小心翼翼地提供参考：“舅父大人，程家打孩子是吊在树上用鞭子抽的……”
李思文脸黑了，目光幽怨地看着他。李震“噗”地一声刚想笑，随即迅速板起脸，一副威严稳重的模样，只是脸颊不停的抽抽。
李绩气坏了，刚才气氛还挺严肃的，李素一开口，气氛全破坏了。
指了指二人，李绩怒道：“你们没一个好东西，李素，你闯祸的本事也不小，往后你若再闯出祸事，老夫便可名正言顺的抽你了，你小心着点！”
李素急忙恭敬应是。
看看，平白认个亲戚有什么好处？无端给自己增加了人身安全隐患……
李思文见李素恭敬却有苦难言的模样，不由偷偷发笑，结果又被李绩看见了，狠狠一脚踹去，怒道：“你笑什么？李素虽然闯祸，人家却有一身本事，一肚子学问，你有吗？”
李素的脸颊也开始抽抽了。
没想到自己居然也成了“别人家的孩子”，回头实在应该去长安城那些纨绔家里拜访一下，得瑟一下。
李绩训子之后，又有一人慢吞吞走过来。
李绩指着他，道：“这位是你二舅，名叫李弼，过来见过。”
李素急忙朝李弼见礼。
李弼四十出头的模样，相貌普通，看起来很老实憨厚，像个本分人，哪怕面对晚辈多少也有些拘谨，只是朝李素笑了笑。
看了看李绩，又看了看李弼，不知怎的，李素脑海里忽然冒出一句很古老的关中歌谣，“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
……
认亲的过程很平淡，家里几个长辈和兄弟介绍认识一下便算走了过场了，没有抱头痛哭的煽情场面，空气里只洋溢着淡淡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平静且温馨，回味悠长。
李素来李绩府上的次数不少，但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全面地认识和接触李绩的家人，感觉还不错，总体看来都比较温和亲切。
每个家庭都有不一样的家风，李绩的家人一看就是那种温良谦逊，知书达理的门第，相比之下，程咬金家大抵应被归入“群魔乱舞”一类，就差在前堂高挂“聚义厅”仨字了，两家的风格迥然不同。
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李素的适应能力很强，跟任何人都能搭上话，跟酸腐文人聊学问，跟当世名将聊刀兵，跟皇帝陛下聊安邦定国，跟程家老流氓……这个没法聊，李素每次进程家门后都很自觉地摆出任凭宰割的态度。
认亲的过程虽然平淡，但李素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此以后便不一样了。
无论愿意或不愿意，他都与李绩的利益紧紧绑在一起，未来如果李绩脑子抽风想造反，成功了还好说，李素混个郡王不成问题，如果失败了被诛灭九族，李素很不幸名列“九族”之内，莫名其妙无辜躺枪的那种……
这种利益与人绑死的感觉并不太好，风险很大，要命的是，李素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叫“李敬业”，是李绩的孙子，李震的儿子，很不幸，若干年后，他真的造反了……
要不是跟李震还不太熟，李素很想诚恳真挚地劝劝李震，劝他把孩子扔井里去……
以后混熟了再说。
……
私事解决完了，李素还有一脑门的官司等着他。
最重要的事情仍悬而未决，首先便是吐蕃使团，自从李素破坏大唐与吐蕃和亲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吐蕃大相禄东赞倍受打击，送了那么多值钱的东西给李素，原以为大家的关系突飞猛进，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了，没想到这个混账如此不讲究，不但没帮他出过丝毫力气，反而在背后狠狠捅了他一刀。
禄东赞很伤心，这种感觉就像青楼名妓不但被人嫖了霸王鸡，还被倒过来打劫了，亏本亏得不行。作为吐蕃国立呼风唤雨的大人物，禄东赞生平从未受过如此欺负，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以李素蹲大理寺监牢的那些天，禄东赞疯了似的在长安城内宣泄着愤怒情绪，不但连连上疏李世民，请求严惩破坏两国邦交的佞臣，而且还四处拜访朝堂重臣，长孙无忌，褚遂良，孔颖达等等都被他挨个儿拜访到了，拜访的主题很简单，首先痛骂李素，其次请求义伸援手，最后扮弱装委屈……或许也是真委屈。
不得不说，禄东赞这几棒子挥舞下去还是颇具成效的，不知不觉间，长安城的舆论竟被禄东赞造起来了，朝堂市井间原本反应颇为平静，因为那时李素已被李世民重重惩处了，不但蹲了监牢，还被罢官除爵流放千里，差不多也够了，只是后来李素被李世民放了出来，照样腆着嫩脸满长安穿街过市，朝堂市井间顿时议论纷纷，他们不明白为何李世民好端端的又把李素放了出来，犯下如此大罪，难道蹲十几天大狱后就没事了？
因为不解，所以议论，数十位不知内情的监察御史们纷纷义愤填膺，腹中开始酝酿锦绣文章，准备上疏诘问。
顶着无数不解和质疑的目光，李素拜访过李绩之后便施施然朝四方馆行去。
四方馆正在修缮房屋，工部委派一百多名工匠已将房子的框架搭建起来了，一车车的砖石运往工地，一派热火朝天景象。
李承乾谋反时，李素指使王直烧了四方馆，平定谋反后，四方馆一直未曾修缮，与吐蕃的和亲被破坏后，禄东赞满长安到处嚷嚷哭诉，李世民或许出于心虚的心理，马上下旨修建被烧毁的四方馆房屋。
房屋还在修建，禄东赞目前还住在四方馆旁边的一处临时民居内。
李素登门，身后跟着众多部曲，没办法，以前见禄东赞根本不必如此戒备，可谁叫李素干了对不起人家友好邻邦的事呢？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东郊演武（上）
干了亏心事就是这样，总觉得时时刻刻被人盯着，出门不带几个手下都不敢迈步，担心被人拖到巷子里敲闷棍捅黑刀。
所以说坏人其实也不好当，若没有一颗无比强大的内心和几个忠心耿耿愿意为你挡刀的手下，平日做人做事还是善良本分一点比较好，这一句属于心灵鸡汤，至于那些已经干过坏事的人，没关系，尽可放宽心，据科学分析，被雷劈中的人有万分之三的几率生还……
李素没有关二爷那种单刀赴会的勇气，在他认为，若没有强大的武力支撑的话，单刀赴会这种行为几乎等于自杀，比自杀更不幸的是，死后都会被史官写进史书里，评价只有两个字，“蠢货”。
所以李素很小心地带着几十个部曲，大摇大摆来到禄东赞暂居的民宅前。
民宅里的百姓已被安置到别处，门口分列着两排吐蕃武士，都混到住民宅那么惨了，吐蕃大相的排场却一点也没少。
见李素领着几十个人浩浩荡荡走来，门口的吐蕃武士们顿时露出极度警惕之色，警惕中还带了几丝悲愤。
你这混账破坏了两国和亲，现在这架势难道还想揍我们一顿？太欺负人了！
怀着憋屈悲愤的心理，吐蕃武士们的右手纷纷按住了腰侧的刀柄。
李素急忙摆手笑道：“莫紧张，我们热爱和平。”
吐蕃武士：“……”
“烦请通报大相一声，就说李素求见大相。”
吐蕃武士：“……”
语言不通，或许连物种都不同，吐蕃武士们根本听不懂李素在说什么。
李素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身后的方老五：“五叔，你说我该怎么跟这群猢狲沟通呢？”
方老五笑道：“交给小人，包管侯爷满意。”
李素点点头。
方老五两步上前，朝着为首一名吐蕃武士的脸上猛地扇了一记耳光，大喝道：“去告诉你们大相，有贵客来了！”
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记耳光将吐蕃武士扇懵了，呆怔过后立马勃然大怒，旁边的吐蕃武士们也反应过来了，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猢狲语，纷纷拔刀出鞘。
李家部曲毫不畏惧，迎刀而上，双方剑拔弩张时，一名吐蕃武士身影一闪，转身急匆匆进了民宅。
李素看着那个武士的背影，嘴角勾起满意的笑容。
事实证明，简单粗暴的法子还是很有效的，一记耳光比千言万语都有用。
双方没打起来，吐蕃武士未得命令，心有顾忌，而李家部曲早知道今日不是来打架的，自然也有所克制。双方隔着一丈多的距离用各自的语言互相隔阵叫骂了一番，吐蕃人骂的什么李素听不懂，但李家部曲嘴里飙出的一句句不堪入耳的粗话脏话，令李素都情不自禁皱眉。
回去后要不要给这帮粗鲁的杀才加强一下素质教育？李素开始犹豫了，至少规定他们以后骂人把握尺度，可以提对方的母亲姐妹以及女性先人，也允许口头上与对方的女性直系亲属发生不正当关系，但必须严禁将发生关系的过程描述得太详细，各种变态的体位和方式更是只能点到即止，画面感太强了……
方老五的法子果然简单有效，没过多久，吐蕃大相禄东赞闻讯而出，看见门外的李素后，禄东赞气急败坏，怒不可遏。
“好个奸贼！你还有胆来见我！”禄东赞指着李素大骂道。
李素一脸久别重逢的欣喜表情，完全无视禄东赞的愤怒，迎上前亲切地大声道：“禄兄多日不见，得无恙乎？”
禄东赞怒道：“李素，老夫自问与你结识以来待你不薄，你为何暗中使奸计，坏两国邦交？”
李素眨眨眼：“禄兄何出此言？愚弟为何一句都听不懂？”
禄东赞气道：“你还装！老夫且问你，吐蕃与你有何仇怨？为何破坏唐国与吐蕃和亲？”
李素苦笑道：“事出有因，愚弟实有苦衷……”
禄东赞冷哼：“所以，你今日来与老夫解释苦衷的？”
李素挠挠头，笑道：“原本是来解释的，不过愚弟还有更重要的事与禄兄说。”
“何事？”
李素笑容一敛，肃然道：“奉皇帝陛下旨意，大唐右武卫禁军于今日在长安城东郊演武，各国使节若有兴趣不妨同往观阅。不知禄兄有兴趣否？”
禄东赞哼道：“唐军演武，怎比得上我吐蕃武士英武无敌？老夫不看也罢！”
李素眨眼：“禄兄确定不去？”
“不去！”禄东赞硬邦邦地道。
“哈哈，好，愚弟告辞了，后会有期。”李素也不多话，随意地拱拱手，然后转身便走。
刚走出没两步，禄东赞忽然高声道：“慢着！老夫改主意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悲伤的李素捂着耳朵一路跑远。
禄东赞呆滞，愕然：“……”
没多久，跑出老远的李素又慢吞吞地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愚弟开个玩笑，禄兄莫怪，禄兄刚才说改主意了？”
禄东赞一时无法适应李素的精神分裂症，目光呆滞地点点头。
“禄兄真是矫情……呵呵，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呢……”李素嘿嘿直笑，笑容邪魅狂狷，非常的霸道总裁。
……
右武卫东郊演武自然不是随性决定的，任何形式的演武都有它的目的性。
李素在大理寺监牢里蹲了十来天后，给李世民上了一道奏疏，关于如何解决大唐与吐蕃和亲风波这个麻烦，奏疏内提出了一个大概的解决办法，李世民当即回旨，只说了四个字，“由尔定夺”。
这道奏疏也是李素从牢里放出来的原因，若李素一直拿不出解决麻烦的办法，估摸现在还在大理寺里蹲着呢。
今日的右武卫演武，也是李素奏疏内容的一部分，颇具深意。
至于禄东赞，他其实对大唐的军队战力很感兴趣，自从来到长安后，吐蕃使团暗中派了多少探子细作出去打探大唐的政治和军事机密，已不可考，今日大唐皇帝主动邀请他观看唐军演武，禄东赞自然固所愿也，求之不得。
……
长安城外东郊二十里有一片荒地，早在隋朝时，荒地附近尚有村庄，只是那片十来顷的土地属于下等田，收成不甚理想，农户们费尽心思也没能让这片田地的产量高一点，每年的收成堪堪只能让全家混个七成饱，若遇到小灾小害的就更惨了。
久而久之，村庄里的农户觉得没有活路，于是一户两户的举家外迁，村庄里的人越来越少，而那片下等田在权贵们眼里连鸡肋都不如，没人对它有兴趣，大唐武德年间，这个村庄终于彻底销声匿迹，全村人陆陆续续都迁出去了，只剩下一片低矮破烂的残垣断壁，记录着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到了贞观年，李世民恰好要建演武校场，这片荒地离右武卫大营不远，地又是无主之物，于是这片荒地便成了如今的东郊校场。
今日右武卫演武，李世民并没有来，来的是几位老将，还有各国使节，右武卫大将军调拨四千余人参与演武。
李素和禄东赞相携赶到校场时，校场中央的空地上将士们早已列队整齐，执戈扬刀，静静地等待将军发令。
程咬金，牛进达，李绩等老将和诸国使节站在校场边缘，就连久不出户的大唐军神李靖居然也破天荒地出现在人群中，使节和老将们各自凑成堆，指着校场中央威风凛凛的右武卫将士们谈笑风生，见李素和禄东赞赶到，老将们朝二人点头示意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大家非常有默契地没上前与李素聊天，今日这出校场演武本就带有目的性的，不是聊天叙旧的场合。
校场上的将士们岿然不动，宛若山岳，数千人如同一人，竟无半点杂音声息，这些静立不动的将士们仅只是站在校场内，方圆之内却已弥漫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森然杀气，仿佛有一种无影无形的压力，重重地压在众人的心头。
寒风凛冽，沙场点兵，萧瑟中弥漫着的杀机，似乎连风声都带着几许厉鬼凄嚎的味道，将军们仍聚在一起谈笑风生，但各国使节的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了。
无敌于天下的大唐王师，果然名不虚传！
李素静静看着校场，然后转过头望着禄东赞，笑道：“禄兄，观我大唐王师，可雄壮否？”
禄东赞面不改色，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直到此刻，他大概明白点什么了。
示之以威，就是这么直白，简单的说，今日所谓的演武，不过是一次国家级别的军事恐吓行动，恐吓的对象自然是他们这些异国的使节们，或者说得更明白些，是直接针对他们吐蕃使团的。
至于唐国皇帝为何恐吓吐蕃使团，原因大抵不难猜，这阵子禄东赞在长安城上蹿下跳，仗着异国使节不究其罪的漏洞，四处败坏唐国的名声，宣扬哭诉唐国不守诚信，出尔反尔，唐国皇帝有些不耐烦或者有点愤怒了，于是便有了今日的演武。

第七百三十章 东郊演武（下）
恐吓是强权最赤裸的表现，没有任何遮掩，撕下所有道德的外衣，就像放学后被不良少年堵在死胡同里的小学生，掐着脖子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因为我拳头大，所以赶紧把零花钱全交出来。
今日东郊校场演武差不多也是这么个意思，大唐在向所有异国邻邦的使节展示实力，不打你不骂你，只亮出砂钵大的拳头，就问你怕不怕？怕不怕？
异国使节们确实很怕，右武卫将士还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校场中央，使节们的脸色已有些苍白了。唐军的军威阵容令人凛然生惧，仿佛自己面对的是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世上的一切坚城固垒在他们的铁蹄下都能轻松被碾压成齑粉。
禄东赞在冷笑，别人害怕唐军，吐蕃并不怕，不可否认唐军确实强大，但吐蕃也不弱，两国曾经有过交战，事实证明大家的实力半斤八两，不相上下。
此刻他大概清楚了，今日唐军演武，其实针对的就是吐蕃使团。不仅仅是因为禄东赞这些日子上蹿下跳坏大唐名声，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数年前松州之战后，两国偃旗息鼓，吐蕃主动遣使表达善意，李世民欣然接受来自吐蕃的善意。
可是国与国的关系不像小孩子打架，打完说一声和好也就和好了，两国关系其实到现在都保持着微妙诡谲的关系，“友好”二字被两国翻过来覆过去说了无数次，事实上两国也确实做出了一些传递和平友好的举动，然而，正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个毗邻的国家都很强大，便成了天生的宿敌，有意无意的，两国间仍存在着许多敌意和戒备，一些表面上的友好善意终究是表面的东西，做给自己看，做给外人看，敌意却是永远无法消除的。
这次的东郊演武为何针对吐蕃使团，大抵也有这么一层深意在里面。示威也好，震慑也好，表达的便是恩威并施的意思。
……
主持此次演武的是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这人也是当今名将之一，曾是李建成的心腹将领，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时，在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等已授首的情况下，薛万彻领兵疯狂反扑玄武门，打得一干秦王府从龙老将手忙脚乱。
后来薛万彻见收复玄武门无望，转过头又攻打秦王府，抄李世民的老窝。李世民大惊失色，急忙回军驰援，却仍无效果，差点被薛万彻攻占了秦王府，杀尽李世民一家，直到后来尉迟敬德拎着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首级阵前示众，薛万彻所部这才军心溃散，功败垂成，一场几乎已经成功的政变，差点被薛万彻一人扭转了结果，足可见其人本事非凡。
兵败之后，薛万彻率残部逃窜至终南山，李世民念其本事超凡，多次派人劝降，薛万彻这才归降了李世民，被委以重任。
这是一位有着传奇经历的名将，领兵打仗的本事委实不凡，李世民曾将他与李绩，李道宗三人并列，对薛万彻统兵的能力，李世民曾有过评价，言曰：“万彻非大胜，即大败。”
这句评价有褒也有贬，说明薛万彻与敌交战的优点和缺点同样突出，颇具争议，但不可否认，薛万彻确实是贞观年间少数几个能称之为“名将”的人之一。
今日的校场演武，薛万彻作为右武卫大将军，自然当仁不让的指挥全局。
一名校尉从队伍中匆匆跑出，到薛万彻面前站定，薛万彻一言不发，只递给他三面令旗，分别是红黑白三色，校尉接过令旗后行礼，转身跑到队伍前端。
薛万彻扭头面无表情地看了禄东赞一眼，见李素正含笑看着他，薛万彻嘴角微微一扯，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朝校尉挥了挥手。
校尉领命，忽然高高举起手中的黑色令旗，小小的旗帜迎风猎猎招展。
“列阵——”校尉力竭声嘶地大喝。
空旷寂静的校场上，校尉的命令仍在悠悠回荡时，轰的一声巨响，右武卫四千余将士身形涌动，潮水般分散开来，又迅速聚集成一块一块的方阵，阵型严密合缝。盾手列前，横刀其后，再往后便是长戟和陌刀队，方阵的左右侧翼，两千名骑兵不知何时从校场外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在侧翼迅速汇集成阵，蓄势待发。
整个阵型几乎在几个呼吸间便完全布置成型，队伍的最后，却有一队不知兵种的一个小方阵，约莫五百来人，这些人的手中并未带任何兵刃，肩上却斜挎着一个黑色的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既然是演武，自然要有假想敌，校场的北端早已搭好了一座圆形尖顶的石堡，唐军方阵的中军正面恰好正对着那座石堡，这座石堡便是唐军今日演武的假想敌，很显然，今日是攻城战。
异国使节们不明觉厉，但吐蕃使团成员的脸色却已分外阴沉。
很有意思的事，别人或许不知道，但吐蕃使团却比谁都清楚，那座石堡便是吐蕃境内的标志守御堡垒，吐蕃国土甚广，因为是高原地带，所以地广而人稀，境内每隔百里左右便建有一座石堡，不仅用以抵御外敌和可能发生的本国百姓造反，同时也充作驿站之用，举凡传递书信，换马，本国贵族路途食宿等等，皆在石堡之中。
今日唐军演武，竟在校场建了一座吐蕃石堡，其用心简直昭然若揭。
吐蕃人脾气普遍暴躁，当时便有人炸毛了，重重一声怒哼便待出来与唐国人理论，谁知禄东赞却横臂拦住了，含笑微微摇头。
胸襟宽广者不止是唐国君臣，吐蕃的大相也不落人后，大唐与吐蕃的关系本就是貌合神离，表面高喊和平友好，实际互相戒意颇深，对这个事实，两国君臣彼此心里有数，今日校场上的这座石堡，无非只是撕掉了那层可笑的友善外衣而已。
异国使节们只注意到唐军威严肃杀的大阵，一脸苍白地交头接耳，敬畏莫名。而禄东赞的目光却死死盯在方阵最后那五百来人身上，更具体的说，盯在那五百来人身上挎着的布包上面，深情若有所思，旁边的吐蕃副使拉扎俯下身，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什么，禄东赞的脸色随即突然一变，变得越来越难看了。
很显然，吐蕃人对这支看似神秘的队伍并不陌生，当年松州城下，吐蕃人领教过这支队伍是何等的可怕。
列阵完毕，执旗的校尉换了一面红色的小令旗，令旗高举，迎风猛地朝前一挥，厉声暴喝道：“攻！”
侧翼骑兵首先发动，策马朝石堡飞驰，两支骑队如两条蜿蜒盘旋的黑色巨龙，一左一右很快到了石堡前，然后左右分兵，朝石堡后方直插而入，石堡周围布置的拒马，木栅栏等障碍物也被路经的骑兵顺手一击，障碍顿时被清除。
随即中军缓缓发动，前方执盾，并排朝石堡正面冲锋，后方横刀和长戟亦步亦趋紧紧跟随，而陌刀队则扛着二十多斤的长柄大陌刀，不慌不忙走在最后，与前队相隔十余丈。
那支五百余人的神秘队伍则飞快越过陌刀队的方阵，跟在长戟队伍后面，当前方中军队伍已将石堡外围所有障碍物清除之后，中军仿佛一块被撕裂的绸布一般，忽然朝左右两侧迅速分开，中间让出一块偌大的空地，五百余人的神秘队伍恰好便处在空地正中间，前方地面空出来以后，五百余人斜挎布包迅速上前，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扯开腰侧悬挂着的一个小竹筒，竹筒内是一支燃烧着的粗香头，香头凑进陶罐，点燃了引线，嗤地一阵白烟升腾而起，随即五百人动作整齐划一，猛地暴喝一声，冒着烟的陶罐奋力朝石堡扔去。
轰轰轰！
一阵阵巨响地动山摇，石堡笼罩在黄色的硝烟和黄尘之中，只见一团模糊的轮廓。许久之后，硝烟尘土散尽，石堡外表已然处处斑驳，眼见已受到了重创。
五百人再次从布包内掏出一个黑色的小陶罐，点燃之后奋力掷去，轰然巨响声里，硝烟和黄尘再次弥漫石堡周围，可是这一次，硝烟里已见不到石堡的轮廓了，待到硝烟散尽，石堡已不复存在，地上只有一堆堆被炸裂的石块，横七竖八布满一地。
两轮轰击，石堡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作一片废墟，下场凄惨。
异国的使节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有宗教信仰的使节们纷纷跪在地上，面朝石堡方向行大礼，也不知是在拜神还是拜那个比神还厉害的小陶罐。使节人群一片混乱，惊呼声赞叹声，还有被巨响吓哭的哽咽声此起彼伏。
禄东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片仍然飞扬着硝烟的废墟仿佛在无声地冷冷地警告着他，大唐如今的军队战力，早已非松州之战时可比了。
浑身气得微微直颤，禄东赞扭过头瞪着李素，怒道：“李素，贵国今日演武，究竟意欲何为？”
李素眨眨眼：“演武啊，请禄兄和各国使节们看看大唐如今的战力，让大家对大唐的天可汗陛下有信心，我们大唐绝对有能力维护天下和平，这个‘天下’，自然包括大唐本国以及诸多钦仰大唐的友好邻邦……吐蕃也算钦仰吧？贵国赞普一直心慕大唐公主呢……”
禄东赞气结，指了指李素：“好，好得很！今日领教贵国军队风采了，老夫受教！”
说完禄东赞转身便走，吐蕃使团也跟着禄东赞离开了校场。
李素急忙追上前道：“禄兄别忙着走呀，接下来还有重头戏呢，我军高地攻坚，陌刀手上阵，简直高潮迭起，回味悠长，不可不看啊……”
禄东赞却头也不回，脚步愈发快了，怒气冲冲地离开。

第七百三十一章 各为其主
禄东赞离开不是单纯因为愤怒，政治人物永远是冷静的，绝不会被冲动的情绪影响判断和行为，他的离开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不容许他继续留在校场了。
所谓东郊演武，其实就是演给吐蕃使团看的，那些异国的使节只不过是顺带着吓唬吓唬他们，搂草打兔子的性质。
石堡攻坚，五百人点燃了小陶罐只轰炸了两轮，那座在吐蕃人眼里看起来原本固若金汤的石堡便化为一堆碎石，这，就是唐国的底气，唐国君臣用这种直白的方式强硬地告诉吐蕃人，和亲是为了和平，但唐国也不惧怕战争，并且有战则必胜的能力。
能力就是那个曾经改变了松州战局，并且任由唐军收复松州后遣军直插吐蕃腹地，几乎快被他们打到国都逻些的小陶罐。
禄东赞忘不了当年身在逻些城的松赞干布听闻松州已失的消息是多么的惊愕，又听闻遭到唐军入境，在吐蕃境内见人杀人的报复性攻击时，神情是多么的震怒。
这一切，都因那个小小的黑色陶罐而起，是它扭转了战局，将吐蕃原本保持的优势瞬间化为颓然劣势，也是因为它，逼得骄纵的松赞干布不得不重新坐回谈判桌上，与唐国使臣开始谈起了“和平”，就连再次向唐国皇帝请求和亲，语气也不自觉地谦卑恭敬了许多。
这个小小的陶罐可以说给唐国找回了民族尊严，也给了吐蕃人一记响亮的耳光，令松赞干布从此正式将唐国列为头号对手强国。
而今日，唐国人再次祭出了这个小陶罐，唤醒了吐蕃人几乎已快沉睡的记忆。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仿佛仍在禄东赞耳边回荡，禄东赞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回去的路上，曾经见识过小陶罐的吐蕃随从更是一脸惧色地告诉禄东赞，唐国的小陶罐似乎有所改进，威力比当年松州城下时更强大了，也不知这天杀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禄东赞一言不发，冷着脸一路从校场回到了长安城内暂居的民宅中。
禄东赞明白，今日是唐国君臣对他的警告，警告他的原因是因为最近他在长安城闹得有点过分了，也不排除关于和亲一事上已然出现了变故，李素那混账挑拨成功，唐国皇帝确实已动摇了和亲之念。
前后关节一想通，禄东赞顿时愈发气愤。
这是一个要脸的时代，无论大唐还是吐蕃，都觉得脸面很重要，“诚信”便是脸面，本来说好的事情，连圣旨都下了，被奸佞小人一挑拨，居然真叫他搅黄了，禄东赞满腹怨意，怒不可遏，作为吐蕃大相，国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他还从来未曾受过如此折辱，在长安的这些日子却已尝尽了。
恨恨地一拍桌子，禄东赞决定明日必入太极宫面见李世民，定要为吐蕃讨个公道，欺人太甚了。
刚做完决定，随从轻声在门外禀报，李素来访。
禄东赞怒眉一掀便待拒绝，转念一想，来的这个是不但是冤家对头，而且也是长安城里著名的混账，若拒绝见他，他必然又会在门口搞点事出来折辱吐蕃人，用强硬的方式逼他不得不出来相见，与其被折辱后相见，还不如趁他尚处于客气状态时识相点，见他一面然后速速打发了他。
百般无奈的禄东赞无力地挥了挥手，下令请李素进来。
疲惫地揉了揉额头，禄东赞重重长叹。
没想到外表如此温文尔雅的人，说话行事竟如此无赖，简直成了一块滚刀肉，令人厌恶却又无法打发……大唐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东西？太失望了！
……
李素来得很快，而且还带了随从，郑小楼和方老五一左一右陪着他进来的。
李素不傻，他知道现在的禄东赞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为了防止他真的实现这个美好的愿望，带几个武艺高强的高手在身边是很有必要的。
进了前堂，见禄东赞一脸阴沉地坐在主位瞪着他，李素立马露出惊喜的表情。
“禄兄久违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愚弟观禄兄气色愈发娇嫩白皙，关中的山水果然养人呐！”
禄东赞也没请他坐下，只冷冷地道：“今日你我已相处整整一天了，李县侯何言‘久违’？”
李素笑道：“刚才那句是开场白，不管今日有没有见过，但凡见面终归要说这句话的，你是外国人，不懂大唐风俗和文化……”
禄东赞冷笑：“老夫算是看清了，你这人年纪不大，却满口胡言，没一句是真，可笑当初你与老夫称兄道弟，老夫还以为真交到了一个朋友，没想到认识的却是一只凶残狡猾的豺狼，老夫不察，被你从背后狠狠咬了一口，老夫承惠领教了，这一口老夫铭记一生。”
李素啧了一声，摇头道：“禄兄说这话，我可伤心了，你知道我的名字里有个‘素’字，所以我吃素的，不咬人……”
颇有深意地看了禄东赞一眼，李素笑道：“说起当初与禄兄称兄道弟，愚弟倒觉得被你咬了一口呢……”
禄东赞一愣，接着勃然大怒：“好个贼子！居然反咬老夫一口，老夫何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李素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目光闪过一丝冷意，淡淡地道：“没做过吗？当初太子李承乾谋反，禄兄问问自己，你做过什么？”
禄东赞呆了一下，接着重重地道：“老夫什么都没做过！贼子休得污蔑我！”
李素噗嗤一声笑了：“禄兄啊，你学坏了，和我一样无耻了，这样很不好……”
“贼子，可是欺老夫刀锋不利乎？”禄东赞快气疯了。
李素笑着摆了摆手，道：“禄兄冷静，其实你我都是同类人，彼此不妨坦荡一些，无须色厉内荏，更不必死鸭子嘴硬。”
禄东赞深吸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坐下来缓缓地道：“李县侯，老夫自问未曾得罪过你，你我从初识那日起，老夫对你一直以礼相待，因为老夫对你甚为欣赏，当初贵国与吐蕃的松州之战，以你一人之力而扭转了战局，如此惊世之才，老夫深慕之，只愿把臂言交，绝不愿与之敌，李县侯，老夫很想问一句，究竟老夫哪里做得不对，让你对我起了恶意，而坏了两国和亲大事？”
李素淡淡地道：“私交归私交，你我终究非族类，我们各为其主，便注定了不可能有太深的交情，为自己的国家做出任何事都是无可厚非的，卑鄙也好，无耻也好，纵然你心中恨不得杀了我，可是对我大唐本国的君臣百姓来说，我却是谋国英才，所以很早以前便有一句俗话，‘彼之仇寇，吾之英雄’，这个道理，想必禄兄应是懂的……”
禄东赞呆愣片刻，颓然一叹：“李县侯所言不虚，老夫深以为然，受教了。”
李素笑道：“把这个道理说得更具体一点，禄兄，你在长安城的这些日子，不也一样处处为吐蕃国谋算布局么？”
禄东赞露出茫然之色，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李素：“李县侯何出此言？老夫一直在长安静候贵国皇帝陛下赐嫁文成公主，哪里做过什么谋算布局？”
李素叹了口气，道：“明人不说暗话，再装可就真的贻笑天下了，禄兄，当初废太子李承乾谋反，你暗中派随从出城，快马回到吐蕃，发动五万大军，陈兵于边境之上蠢蠢欲动，禄兄，贵国此举，可是伤透了陛下的心呐！”
禄东赞冷冷道：“吐蕃大军并未越过两国国境。”
李素点头：“确实未曾越过，因为李承乾谋反失败了，朝廷只用了一夜的时间便完全平定，或许连禄兄都没想到，如此轰轰烈烈的谋反居然如此脆弱，那位被你寄予厚望的废太子如此不争气……”
看着禄东赞越来越难看的脸，李素笑道：“你我不妨做个假设，假设李承乾谋反成功了，一朝登位，清洗朝堂，无数文臣武将下马，无数新臣上位，国中混乱，门阀蠢动，军队动荡不安，对吐蕃来说算不算好消息？我且问禄兄一句，如果真有那个时候，吐蕃国列于边境的五万大军会不会越过国境呢？”
禄东赞脸色立变，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心虚。
这个问题问得好，明摆着的结果，大家心照不宣，也算是两国之间一层非常微妙的窗户纸，被李素这么一捅破，禄东赞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禄东赞心虚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却被眼尖的李素捕捉到了，于是不由笑得愈发开心。
“禄兄，刚才我说过，你我各为其主，为自己的国家和君主做出任何事都是无可厚非的，你当初做出的决定并没错，换了我是你，恐怕会更激进一些，先不管那么多，占大唐几个城池再说，以后若情势不对，大不了还回去便是，对吧？若是愿望实现，大唐果真乱了起来，更应挥兵高歌猛进，迅速占领剑南，岭南两道，切断大唐与南诏，真腊，林邑等南方诸国的来往，最后陈兵泸州与播州，对大唐的山南江南两道虎视眈眈，就算再无寸进，至少吐蕃也从气候和土壤恶劣的高原走下来了，从此在剑南岭南两道定居了，对不对？”
李素说着朝禄东赞扔去一记嗔怪的眼神：“禄兄，你真坏，你的想法怎能如此无耻……”
禄东赞冷冷道：“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

第七百三十二章 以直报怨
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李素一不小心又把自己内心的阴暗面展现出来了。
说的其实没错，从禄东赞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惊慌之色来看，李素觉得自己的猜测还是比较准确的，这家伙果然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样无耻，至于自己为何会猜到如此无耻的想法……算了，不深究。
禄东赞脸色难看，他没想到李素一语便道破了他的想法，当初在李承乾谋反之时，禄东赞便派人回吐蕃禀报松赞干布，请求速速派兵至两国边境，视唐国局势而定进退。谁曾想唐国那位谋反的太子实在太不争气了，谋反被平定后，李世民也对朝堂进行了清洗，但作为深富政治经验的帝王来说，清洗的尺度和范围是有着缜密思量的，原则就是乱朝堂而不乱天下，清洗的这些日子，与太子谋反案有牵扯的人等悉数被拿，可是三省六部每日仍旧不慌不乱地处理国事朝务，一点也没耽搁，更没有意料之中的天下大乱。
原本以为走了一步妙棋的禄东赞，现在明显感到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大军陈兵边境，反倒被唐国君臣拿住了把柄，原本对唐国和亲之事出尔反尔而理直气壮的吐蕃使团，现在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理直气壮，风水轮流转，现在似乎轮到自己心虚了，因为在和亲之前，吐蕃已对唐国干过一件理亏的事，这事还偏偏无法辩解，怎么解释都说不通，没事向两国边境增兵五万，该怎么解释？难道说这是我们吐蕃的福利，请这五万人来边境郊游烧烤开年会么？
看着禄东赞阴晴不定的脸色，李素笑了笑，道：“禄兄，若说仁义，我大唐君臣对兄弟友邻向来仁义无双，宁教天下人负我，不使我负天下人，平定李承乾谋反已经有段日子了，我大唐皇帝陛下早在月前便接到了边城急奏，陛下失望之余，对禄兄可仍是以礼相待，并无半点怠慢之处，对贵国使节，大唐自问仁至义尽……”
顿了顿，李素接着笑道：“禄兄深谙中原文化，当知我们千年前有位圣贤，名叫孔子，他曾说过一句话，他说‘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意思就是说，你敬我一尺，我还你一丈，若你负了我，做了对不起我的事，那么，我也不会热脸贴冷屁股，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以公正之心对待辜负我的人，这就是所谓的‘以直报怨’，禄兄，贵国大军陈兵边境，对我大唐虎视眈眈，如此情势之下，我大唐若还依照前约，送文成公主去和亲，贵国未免太天真了，真以为我大唐怕了你们？大唐有必要自甘下贱去维护吐蕃和大唐之间那可笑的和平吗？”
禄东赞表情尴尬中带了几分愤怒，然而，再也没有像刚才那样激烈了，显然李素这番话将时势剖析得很透彻，而且说的都是实情，禄东赞已无言以对。
沉默半晌，禄东赞终于找到了理由，缓缓地道：“李县侯恐怕所言不实吧？据老夫所知，贵国皇帝陛下之所以反悔和亲，实因文成公主殿下与真腊国王子有了私情……”
看着李素冷笑了一声，禄东赞接着道：“李县侯不知收取了江夏王殿下多少好处，竟充作帮凶，在此事里推波助澜，怂恿贵国皇帝陛下背信弃义，这一切皆因李县侯而起。”
李素正色道：“胡说八道，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污我清名，什么收取好处，你哪只眼睛看见了？世人皆知我为官清廉，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无耻之事？”
禄东赞怒哼一声，捋着长须嘿嘿冷笑。
“再笑得这么难看我便拉你见官了啊，告你丑陋罪。”
禄东赞怒目而视。
李素点点头：“对，维持这个表情，比刚才好看多了……不怕实话跟你说，文成公主与真腊国王子确实是两情相悦，早在一年多以前便互许终生了，若没有你们吐蕃跑过来突然横插一杠子，如今二人只怕早已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了……”
嫌弃地瞥了禄东赞一眼，李素啧地一声：“你看看你们吐蕃，造了多大的孽，棒打鸳鸯要折阳寿的，你们不但没有一丝愧疚，反而质问我大唐反悔和亲，贵国的礼乐早已崩坏了吧？”
禄东赞脸都气绿了，深深觉得跟这种混账无法聊下去，并且再次对中原儒家文化产生了怀疑，宣扬人类真善美的儒家文化环境，为何培养出了这么一号无理取闹的货色？
禄东赞决定不跟他聊前因了，只聊后果。
没办法，李素的口才属于胡搅蛮缠那一类，任何理亏的事到了他嘴里打个转儿，立马变成了对方理亏，自己反倒成了受害者，一派歪理胡言却偏偏无从争辩，一开口争辩便有更多的歪理等着他，一环接一环，形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恶性循环，渐渐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禄东赞是吐蕃大相，有着高贵的身份地位，他没有兴趣跟一个无耻的年轻人继续争辩下去，就算争赢了，对吐蕃来说也毫无益处。
“闲话休提，李县侯，老夫只问你，贵国和亲一事你打算怎么办？”禄东赞沉声问道。
李素眨眨眼：“我先反问一句，贵国边境的五万大军，禄兄做何安排？”
禄东赞冷冷道：“文成公主启程赴吐蕃之日，便是吐蕃大军撤兵之时。”
李素冷笑：“施以兵威，逼大唐就范？禄兄，你考虑清楚了？或者说，你这个决定是否也是贵国松赞干布的意思？”
禄东赞脸上闪过一丝迟疑，接着点点头：“是，贵国出尔反尔，背信弃义，吐蕃挥义师而伐不义，王道也。”
李素嗤笑：“王道？义师？禄兄，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冠冕堂皇的话就没必要说了，听着恶心，若是吐蕃执意要战，那么，便战吧，两国和亲一事就此作罢，明日我恭送禄兄离开长安，咱们两国各自整军备战。”
禄东赞眼睛眯了眯，李素的反应令他有些不解，今日二人你来我往说了那么多，算是不正式的两国谈判了，而谈判是有技巧的，一般来说，只要双方仍有一丝意愿，当一方强硬时，另一方便会适时地妥协半步，然后各自继续讨价还价，就在这种互相不停的强硬，妥协的过程里，力求找到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临界点，那个临界点往往便是最后能够确定的条款了，这便是谈判的作用。
禄东赞刚才所谓的“挥义师而伐不义”，便是一种以强硬方式的试探，试探大唐的底线到底在哪里，要怎样才会愿意把文成公主嫁过来。
可是没想到这个李素再次不按牌理出牌，居然没有丝毫的妥协退步，一句话便强硬地堵了回去，让谈判霎时陷入了无法解开的僵局。
禄东赞开始犹豫了，从李素的语气里，他察觉大唐似乎真有跟吐蕃开战的意思，就因为五万大军陈兵边境，大唐便欲开战？这……皇帝陛下的脾气也太大了吧？
思忖犹豫间，李素却忽然站起了身，潇洒地拂了拂袍袖，接下来的话不幸证实了禄东赞的猜测。
“没什么好谈的了，禄兄，你我各位其主，来日战场相见，也只能各自忠君之事，刀剑相向了，告辞。”
李素说完随意地拱拱手，转身便待离开。
禄东赞急忙起身，刚跨出一步，便见屋门外副使拉扎一脸惶急地走进来，顾不得失礼，当着李素的面，凑到禄东赞耳边，轻声耳语几句。
禄东赞悚然大惊，目光阴沉地盯着他，用吐蕃语问道：“确定了？”
拉扎点头：“确定了，尚书省和兵部的调兵令已出了长安城，连同皇帝的圣旨一起走的，直赴剑南道交州都督府。”
禄东赞神情闪过一抹慌张，喃喃道：“调拨三万府兵……”
拉扎低声道：“据传闻，唐国皇帝有意任郧国公张亮为山南道行军大总管，统领这三万兵马，明日便将启程，对松州，茂州，绵州三城兵马进行整合，伺机进军松州边境，与我军遥相对峙。”
禄东赞眼皮猛地跳了几下。
麻烦了！
看样子，唐国皇帝似乎并非随口说说的，当初李承乾谋反，吐蕃发动五万大军威逼边境，不可否认，在当时来说确实是个正确的做法，两国之间并不熟，所谓“趁你病，要你命”，正是题中应有之义。
可是谁能想到，当初的一步妙棋，如今竟成了吐蕃早早埋下的一个隐患？
禄东赞来长安几个月了，最初满怀世界和平的美好愿望，促使两国结成亲家，永结秦晋之好，现在事态却朝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鬼知道这几个月自己究竟经历了什么，好好的和亲最后变成了两国开战……
禄东赞心中不由涌起一股悲愤之情。
刚才我说开战……真的只是随便说说的啊，你们唐国的君臣是不是疯了，居然玩真的？

第七百三十三章 威逼妥协
一头半真半假，另一头假戏真做，原本的僵局变成了战局。
禄东赞神色已渐渐凝重。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大麻烦之中，之前不管与李素聊了多少话题，平和的，愤怒的，冷漠的，聊天的过程里各种情绪表达自己的意愿，所有的情绪无论装出来的也好，真实流露也好，其实那些情绪变化都是两国谈判的一部分。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作为政治人物，而且是久经风浪的大人物，首先懂得控制情绪，哪怕有人当面杀自己全家，该笑的时候还是要笑，并且按照剧情的安排，笑得要多灿烂便有多灿烂，做到了这一点，才算是个合格的政治人物。
禄东赞今日的表现其实很不错，该怒的时候怒，该冷笑的时候冷笑，表情既生动又走心，演技精湛，拿个小金人不成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李素当真了，或者说，唐国君臣当真了。直到吐蕃潜伏在长安的探子传来唐国调拨兵马的消息，禄东赞才赫然意识到，唐国可能真有开战的打算，调兵的圣旨和文书已发，不太可能作假，数万人马一旦发动，首先便是耗费大量的粮草和人力物力，唐国不可能仅仅为了吓唬吐蕃而做戏。
那么，麻烦来了。
如果唐国真的决定开战，或许吐蕃有拼死一战的勇气，可对禄东赞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
吐蕃国内谁都清楚，动用五万大军压唐国边境，这个主意正是禄东赞出的，无论两国这一战谁胜谁负，可以肯定，吐蕃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伤亡和钱粮损失，此战过后，国中必须要找个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的，否则难以对国内那些大大小小的贵族交代。
这几年松赞干布对吐蕃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从国政到军制，从上到下都梳理了一遍，该削的削，该杀的杀，中央集权前所未有的巩固，但无可避免的是，也狠狠得罪了国内很大一批贵族，这些贵族各自拥有武装，而且也有野心，松赞干布的改革已经触犯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只是怒而不言，而落实这些改革的人，正是这位吐蕃大相禄东赞，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有禄东赞自己心里清楚，吐蕃国内不知有多少人对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他除之而后快。
这次若唐国果真与吐蕃开战，作为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禄东赞是必然会被推出来承担责任的，如果贵族们拧成了一股绳，异口同声高喊着要严惩他，那么，连松赞干布说不定也会为了大局而果断将他当成弃子推出去，以平息国内贵族之众怒……
当初他提出增兵边境时，便已为自己埋下了隐患，给自己招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禄东赞眼皮猛地跳了几下，抬眼见李素双脚已跨出了屋门，禄东赞急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一把拽住李素的衣袖。
“李县侯莫走，咱们可以再谈谈……”禄东赞脸色闪过一丝惶急，随即恢复如常。
不论心中如何焦急惶恐，终究不能在脸上表露出丝毫端倪，否则便真的陷入被动了。
李素被拽住了衣袖，扭头看着禄东赞仍旧平静的脸色，不由笑了笑，然后摇头道：“不谈了，其实谈也没用，禄兄现在应该知道，今日为何邀请你去东郊校场观阅卫军演武了吧？”
禄东赞一愣，道：“难道贵国……”
李素点点头，道：“不错，闻知贵国增兵边境，我大唐皇帝陛下深为震怒，昨日与长孙无忌，李靖，房玄龄等重臣商议过后，决定调兵开赴松州，痛击来犯之敌……”
禄东赞脸又黑了：“什么叫‘来犯之敌’？我吐蕃虽增兵五万驻于边境，可那也是吐蕃的边境，未曾越过唐国境内一丝一毫，何出‘来犯’之言？”
李素咂了咂嘴，道：“这可就解释不清楚了，咱们两国国境线那么长，谁知道你们有没有越过线呢？禄兄应知我大唐皇帝陛下的性子，陛下圣明神武，颇富开疆扩土之心，无理还要蛮搅三分呢，更何况……咳，反正，你我两国一战是免不了了，今日东郊校场演武，其实便是变相的战前誓师。”
禄东赞神情颇不自然，今日校场演武的情景他仍记得很清楚，尤其是那一个个黑色的小陶罐冒着青烟漫天飞舞，还有那座坚固的石堡，片刻间化作一堆碎石，唐军掌握着堪比天雷霹雳般的神奇利器，真正可以见神杀神，无坚不摧了。
若果真开战，就凭唐军那个黑色的小陶罐便可以断定，吐蕃必败无疑。还未开战便已注定了结果，更要命的是，吐蕃如果战败，谁来承担这个责任？除了他禄东赞，还有谁的大小尺寸比他更合适？
权衡了利害之后，禄东赞叹了口气，终于妥协了。
没办法，原本已占据了优势上风，完全能够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俯视并谴责对方背信弃义，这件事却在李素今日登门之后完全逆转了，而且逆转的过程稀里糊涂，禄东赞到现在还没想通，事情为何搞成了这个样子？明明是对方出尔反尔啊！为何却逼得自己妥协了？
可是，不妥协能怎么办？禄东赞纵然是一国大相，却也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此刻已无暇顾及吐蕃的利益了，他首先需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如果能阻止两国开战，性命大抵能够保住的。
“好吧，李县侯，咱们再说说和亲的事，老夫想问问，贵国皇帝究竟还有没有送文成公主和亲的想法？”
李素眨眼：“刚才不是聊开战的事吗？怎么又扯到和亲了？禄兄，你可不要歪了楼呀……”
禄东赞神情冷峻，咬着牙道：“吐蕃即日从边境撤兵，贵国仍送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之前的一切不愉快，就当没发生过。”
李素不假思索地道：“不可能，禄兄，你们吐蕃已没有提条件的资格了，贵国马上撤兵，至于和亲之事，就此作罢，过几年待我们都忘记这个不愉快了，再来谈和亲之事吧。”
禄东赞语气渐冷：“老夫奉赞普之重托，亲自来长安促成和亲，并护送公主殿下远赴吐蕃，若空手而归，辜负赞普所托，赞普绝不会饶我，必会治我重罪，既然左右都是一死，老夫宁愿死在两国的战场上！”
李素一呆，见禄东赞神情坚决，不由皱起了眉。他明显察觉到，禄东赞这番话恐怕真是他的最后底线了，绝无可能再有丝毫让步，否则两国真会开战。
沉思片刻，李素重重叹了口气，道：“既如此，禄兄，我给你个机会，前些日子不是有五国使节代各自的君主国王一同向陛下求尚文成公主吗？他们可不是玩笑，是真的在求亲，陛下正因此事而烦心，今日我便做个主，五国使节，再加上你们吐蕃，一共六国，公开比试招亲，胜者迎娶文成公主，成王败寇，公平公正。”

第七百三十四章 各自罢兵
提出公开比试招亲是李素想出的解决办法，这个办法能够一劳永逸把所有的麻烦一次性解决。
吐蕃要娶文成公主，真腊王子也要娶文成公主，公主成了香饽饽，被两国反复争抢，一边是大军压境，另一边有着大唐急需的新稻种，事情似乎陷入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谁都无法做到两全其美。
幸好李素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不算上策，但终归能让矛盾稍微缓和一点，禄东赞不敢真的发动战争，其实反过来说，如今大唐的国库空得能跑耗子，何尝不是一样打不起一场战争了？大家互相威胁，各自强硬，其实也只是放嘴炮罢了，心里都一样的心虚，生怕对方当了真。
从大早上请禄东赞校场观阅演武开始，李素和李世民便配合着布下了一个局，这个局针对的是吐蕃使团，大唐悔婚确实干了一件背信弃义的事，吐蕃人占住了道理，处处宣扬大唐君臣的卑劣，李素要做的首先便是堵住禄东赞的嘴，这个局说起来很简单，四个字可以概括，“软硬兼施”。
首先让震天雷闪亮登场，用最震撼的攻城效果狠狠震慑禄东赞和吐蕃使团的心灵，重重打压吐蕃得理不饶人的气焰，令他们心有顾忌，在四处宣扬大唐君臣坏话，到处乱放嘴炮之前先想想大唐的利器，衡量一下是否得罪得起大唐，放完嘴炮后会不会产生什么恶劣的难以挽回的后果，或者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态度方面要不要收敛一点，毕竟人家有着灭国的实力，一只猎狗面对一只雄狮狂吠几声，雄狮懒得理它也就罢了，若是继续不依不饶继续这么狂吠下去，说不得雄狮便会发飙，一口咬断它的喉咙。
校场演武之后，吐蕃人有了顾忌心理，接下来的谈判才算顺理成章，并且顺风顺水。
然后便是拿捏住吐蕃人的把柄借题发挥，将这个小把柄无限放大，让吐蕃人觉得自己犯下了一个大错，已经引发了唐国激烈的反弹，两国战争因为他们犯下的错误而一触即发。而且这件事是他们理亏在先，所以才会导致唐国临时悔婚，悔婚不能怪唐国，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出了昏招，没事发动大军到边境妄想捡便宜，我若还把公主嫁给你难不成你以为我们大唐犯贱？还是说怕了你们吐蕃猢狲？
发展到这个地步，禄东赞明显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理亏的一方，心中莫名其妙的冒出一股心虚的情绪，左思右想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偏偏确实是自己先干了理亏的事，没有立场和资格指责唐国背信弃义。
直到最后，李素提出废弃和亲，禄东赞终于急了，亮出了自己的底牌，李素也有数了，顺势便小小退了一步，和亲可以不废，但六国都递上了求亲国书，大唐不能厚此薄彼，公主只有一个，所以，你们自己争吧，谁有本事公主便是谁的。
一件原本理亏的事，被李素这么一运作，整件事竟完全扭转了过来，现在大唐不仅不理亏，而且还掌握住了主动权，让吐蕃人不得不答应李素的条件，乖乖地放低了姿态，与其余的五国处于同一起跑线上，参与争夺文成公主的比试。
所以说，穿不穿越的并不重要，带着前世的记忆又怎样？知道前后五百年又怎样？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知道下一刻它即将驰向哪个方向？所以，带一颗管用的灵醒的脑子比什么都重要。
……
领着部曲随便晃了一圈，大唐和吐蕃之间解不开的死结就这样轻松解决了。
李素回到家的时候，禄东赞已派人快马飞赴两国边境，撤回在边境上游荡的五万兵马，并且向太极宫正式递交国书，国书的内容不再是指责大唐背信弃义，而是请求李世民同样撤回兵马，两国再次回到和平的正确的轨道上。
最后便是和亲之事了，禄东赞也表了态，愿代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与其余的五国公平比试，以胜负定公主和亲人选。
很干脆利落的决定，在这次谈判交锋中，吐蕃无疑陷入了被动，禄东赞是个输得起的人，既然输了便老老实实服输，该有的态度和姿态全都表露出来，这也算是大国的气度了。
……
太平村。
回到家的李素彻底瘫软在屋子里，身旁的火炉烧得旺盛，通红的木炭里偶尔爆出两朵小火花，噼啪的响声在静谧的屋子里悠悠回荡。
李素很累，从今早校场演武开始，一直到与禄东赞谈判，一整天了，他的脑子没停过，不停的算计，不停的挖坑，高强度的脑力劳动令他此刻连手都懒得抬了。
一双纤细白净的手轻轻地按住了他脑袋两边的太阳穴，李素连眼都没睁，只凭幽幽的清香气息便知道是许明珠。
“夫君，看你的样子一定很辛苦了，妾身帮不了你什么，顶多……只能在你最疲累的时候帮你舒缓舒缓……”
许明珠的声音有些失落，轻轻柔柔的，像一缕暖人的春风。
李素仍闭着眼，笑道：“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帮助了，男人在外面不管忙什么，家业也好，天下大事也好，对有家室的男人来说，那都是虚的，只有自己的家才是实实在在的，是真正属于我的，家里有人，有灯，我再辛苦都值。”
许明珠幽意渐消，眉宇间有了几分欢愉之色，笑道：“妾身一直都在，家里的灯也一直在……”
李素终于睁开眼，扭头望着她，道：“其实我从来不觉得女人非要在家里足不出户，你若有自己的兴趣爱好，比如打理咱家在长安城的买卖，或者接手家里几个作坊的管理等等，你尽可去尝试，没必要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那样你会一辈子不快乐的，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我绝不会有半点不愉。”
许明珠急忙摇头：“不行的，咱们是大户人家，妾身若不知轻重，丢的可是夫君的脸面，不行不行！”
李素大笑：“什么大户人家，我如今连官职爵位都被陛下罢免了，咱们如今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你家是商人，我家是农户，如此而已，有什么不能干的？放手去做吧，别怕，一切有我，谁敢闲言碎语，我敲碎他满嘴牙。”
许明珠噗嗤一笑，轻轻推了他一下，嗔道：“夫君怎可如此霸道……”
李素笑道：“霸道一点不是坏事，你不知道如今整个长安城的人背地里都说我是混账，混账若不做点混账事，怎对得起他们赠我的雅号？”
二人说了半晌闲话，李素忽然道：“家里最近多冒出来一个舅舅，这事你知道了吧？”
许明珠不满地道：“夫君说的甚话，什么叫‘冒’出来，对长辈不敬，小心被阿翁听到了，又揍你。”
李素叹道：“我都有官有爵了，还被老爹抽，虽然最近被罢免，至少也是曾经有官有爵呀，官爵便代表了朝廷，你说我爹这算不算殴打朝廷？”
“哪能这么论，越说越不像话了。”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爹的出身之谜算是解开了，我的身世也算有头有尾有了来路，过几日我忙完后，带你去那位新冒出来……新认的舅舅家认认门，然后，再带你去我娘坟上磕几个头。”
许明珠点头，正色道：“凡事孝为先，夫君正该如此，妾身福薄，嫁过来便无福侍奉阿娘，此为毕生憾事，磕几个头自是应当的，夫君最近忙，妾身还打算让方五叔带妾身去坟上上几炷香呢。”
李素笑道：“我娘若还活着，以她的性子，你嫁过来估摸不会受气，但会对喝酒上瘾，到时候家里俩酒鬼，我和爹天天见你们撒酒疯了。”

第七百三十五章 必有所欲
李素一直很遗憾，遗憾自己没与娘亲相处过，家里有母亲是怎样的日子，这辈子他并不知道，他也遗憾许明珠不曾与自己的娘亲相处过，在李素懒散又懂得享受生活的性格里，父母妻儿俱在的家庭，才算得上真正的幸福安宁。
假设没有作用，亲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看着老爹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李素常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有心想与老爹好好谈一次，劝他续一房弦，生活里至少有个知冷知热排解孤独的老伴，可是上次在娘亲的坟上看见老爹流露出来的深情，李素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李道正已经坚定了决心，要用自己的余生来怀念亡妻，他的心里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女人了，或许，孤独对他而言是幸福的吧，用亘久的孤独时光，来回忆当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的甜蜜，余生完全沉浸在这份幸福的回忆里，一直到终老。
那一辈人的爱情看起来那么平淡，可是，到底是什么令他们如此刻骨铭心，一生不忘？
李素这个活了两辈子的人都不太清楚原因，年轻人的爱情像喷发的火山，轰轰烈烈富有激情，恨不能下一刻两人拥抱着扑进火堆里烧成灰烬。可是上一辈的爱情，平淡得只剩下了油盐酱醋，偏偏活进了彼此的血肉骨髓里，一人先逝去，另一人也就只剩下了半条命。
李道正如今就是这样，他的话很少，每天扛着农具干活，回家后便蹲在门槛外，望着天边的夕阳和晚霞发呆，一直到夜幕降临，便起身拍了拍灰尘，吃了晚饭便独自回到屋里，睡觉或者继续发呆。
李素很担心老爹如今的状况，以前见他发呆尚不觉得，以为只是老爹和自己一样，正在享受这平静安逸的生活，然而身世解开之后，李素突然明白他为何每天总是那么浑浑噩噩的模样，母亲的坟，已长在了他的心里。
担心，却又不知如何解决，李素急在心里却无可奈何，只好每天把自己发呆的时间抽出来，尽量陪着老爹，在他面前嬉皮笑脸逗他开心，李道正挤出笑容呵呵两声，久了便不耐烦了，每次李素靠近便非常嫌弃地把他赶远。
……
与禄东赞谈判后的第二天，家里来了客人。
客人勉强算熟人，真腊国王子石讷言。
文成公主和亲吐蕃一事，在李素与禄东赞谈判过后有了很大的进展，至少吐蕃松口了，没那么强硬了，甚至愿意忍气吞声把自己摆在与其余五国同一起跑线，大家公平竞争公主归属，对真腊国王子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当然，真腊王子的登门对李素来说也是好消息，他喜欢见客人，尤其是豪爽大方慷慨的客人。
三步并作两步，李素兴匆匆跑到大门外亲自迎接王子殿下，薛管家打开门，李素一脚跨出去后便愣了。
门外空空荡荡，石讷言穿着一身大唐士子打扮的圆领长衫，脸带微笑，神情恭敬且略显拘谨地站在门外，见李素居然亲自相迎，石讷言不由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急忙上前两步行礼。
李素的笑脸有点僵硬。
当豪爽大方的客人突然间变得不那么豪爽大方了，未免令主人大失所望，接客的热情度急剧下降。
是的，今日石讷言单人单骑而来，别说礼物了，连个随从都没带。
李素愣了很久，以至于连石讷言朝他行礼都只是心不在焉的敷衍以对，眼睛一直盯着石讷言身后。
“王子殿下是独自一人来的？”李素失望地看着他。
石讷言笑道：“对，人多眼杂的，带的人多了怕给李县侯添麻烦……”
李素失望地喃喃自语：“你一个人空着手来……才是真正的给我添麻烦啊。”
“李县侯说什么？”
“没什么……”不死心地踮起脚朝石讷言的身后张望了许久，李素绝望叹道：“……果真没有礼物，毫无悬念，毫无惊喜。”
太不讲究了，猢狲就是猢狲，挂个王子的招牌，也只是一只身份稍微高贵一点的猢狲罢了。
李素的热情锐减，又变得懒洋洋没精神的样子。
“怠慢王子殿下了，殿下请进。”李素强笑着请人进门。
石讷言急忙谦让，宾主一前一后进了门，在前堂各自落座。
客气地拱拱手，李素连最基本的寒暄废话程序都省略了，直奔主题问道：“殿下今日莅临寒舍，不知是为了……”
石讷言直起身子，快步走到前堂正中，郑重且正式地朝李素长揖到地。
“石某特来感谢李县侯义伸援手之大恩，此恩同再造，石某深铭五内，”一脸感激涕零地看着李素，石讷言叹道：“事情我都听说了，李县侯与吐蕃禄东赞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终于逼使禄东赞妥协改口，石某若与屏儿能玉成良缘，全托李县侯之赐。石某不知何以为报，本欲用寻常阿堵铜臭之物感谢，可我知道李县侯是位性情高洁的名士，若真用世俗钱财作为谢礼，倒是玷污了恩人之高义，只好放弃这个想法……”
李素的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
气啊！比刚才见这只猢狲空手而来更气，凭什么我就“性情高洁”了？凭什么就不能用世俗钱财来玷污我了？我迫切渴望被玷污的心情你知道么……
深深吸了口气，李素试图力挽狂澜，使劲挤出个笑脸，缓缓地道：“其实我本是世俗中人，咱们既身处世俗，便该用世俗的法子解决施恩与报恩这种俗事，殿下，这个……呵呵。”
石讷言茫然地看着他，很显然，根本不懂李素话里的深意。
李素气得暗暗咬牙，考虑要不要学习一下猢狲语再跟他沟通……
不懂就不懂，中国自古崇尚含蓄之美，话说到一半就够了，若说得太直白，吃相未免太难看了，李素多少还是有点要脸的。
于是宾主只好换了个话题。
石讷言今日显然不完全为了感恩而来，他有更重要的目的，充满感激和敬畏地看了李素一眼，石讷言小心翼翼地道：“那个……李县侯，石某听说吐蕃大相禄东赞向天可汗陛下递了国书，愿意与五国公平比试，以定文成公主之归属，此事……李县侯应知吧？”
李素点点头：“不错，这个法子是我提议的。”
石讷言拱手致谢：“能做到这一步，逼得吐蕃妥协让步，足可见李县侯在其中使了多大的力气，石某感恩不尽。”
李素摇摇头：“别急着谢我，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文成公主究竟能不能与你结成良缘，接下来要看你们真腊国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看着石讷言笑了笑，李素接着道：“王子殿下，自己的女人，自己的姻缘，还得靠自己亲手取才是王道，外人的帮忙终归是有限度的，若是从头帮到底，就算你们喜结良缘了，你觉得公主殿下能看得起你么？”
石讷言急忙道：“李县侯所言极是，屏儿是我的女人，为了与她共度此生，我定全力以赴争取！”
顿了顿，石讷言小心地道：“今日石某拜访李县侯，一来是为了谢恩，二来，是想请教一下李县侯，禄东赞说是六国公平比试，这个所谓的‘比试’……到底是什么？”
李素笑道：“很简单，做一个花球让公主殿下捧着，你们六国使节围在她四周，公主殿下将花球使劲往天上一扔，你们六人跳起来抢，谁跳得最高，抢到了花球，公主殿下就归谁……”
石讷言大惊失色：“啊？”
李素咧嘴朝他笑得很灿烂，空手上门做客总要受点惊吓的，不然以后习惯空手了怎么办？
“没错，抛花球，嗯嗯。”李素正色肯定地道。
石讷言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一国公主……用这种法子决定终生，是不是……太儿戏了？”
李素奇道：“哪里儿戏了？别小看抛花球这个动作，既要考验争夺者的灵敏反应，也考验争夺者的身体强壮程度以及跳跃高度，既能比较出脑子好不好用，也能比较出身体状态，能不能给公主殿下一个坚实的依靠，你看，多么完美的考验方式。”
石讷言脸色愈发难看：“李县侯……您，您莫闹！”
李素严肃地道：“谁闹了？我说的是真的。”
石讷言忽然挺直了腰，道：“下午时分有重礼送到贵府上，包括一箱宝石，一箱西域琉璃，一箱象牙犀角雕件……”
李素呆了一下，接着大喜过望：“还以为你不识礼数呢，没想到这么懂事……”
石讷言苦涩地道：“……我还以为能省点呢，自从上次拜访过李县侯后，石某家财已去了一大半……”
李素嘿嘿直笑。
当初跟东阳说过，定要将这位真腊王子敲诈得倾家荡产，这话当初确实是玩笑之语，只不过后来事情泄露，李素被拿下狱，无端被吐蕃人咒骂多日，还费尽心神想主意，又是演武又是谈判，整个大唐朝廷都被调动起来布下一个大局，受了那么多苦，做了那么多事，一切全因眼前这位王子殿下而起，如果说当初要把王子殿下敲诈得倾家荡产是玩笑的话，现在李素可是真打着倾家荡产的主意了。
李素不是圣人，也不是活雷锋，跟这位真腊国王子也不算太熟，大家非亲非故的，没事我为你下了大狱，受了委屈，耗费了脑力，若还指望我分文不取只图几句干巴巴的感谢……你当我傻吗？
李素不傻，石讷言显然更不傻，他一直在装傻。
见石讷言终于上道了，李素倍感欣慰，用赞赏的眼神看着他，笑道：“正所谓‘千金散去还复来’，你是王子，你未来的夫人是公主，身份那么高贵，怎么可能缺钱？别忘了你未来的岳父江夏王殿下富得流油，不狠狠敲他一笔嫁妆，怎对得起自己？”
石讷言仰天长叹，一股路遇强梁被洗劫一空的萧然心情充斥胸腔。
有了重礼，李素的态度明显热情许多，直到这个时候才拍了拍手，命丫鬟上茶，而且吩咐要上好茶，今年自己亲手炒制的茶叶，王子殿下必须来一杯尝尝……
前倨后恭的态度令石讷言很无语，定定看了他半晌，苦笑着叹气。
“好吧，说正事，刚才我说的抛花球……其实是吓唬你的。”
石讷言瓮声瓮气道：“知道，否则我怎会重礼奉上……”
看在送了礼的份上，李素决定原谅他不太热情的态度。
“不过六国比试是真的，文比，武比都有，而且另外那四国使节也不是闹着玩的，他们也是真心代本国君主求亲，尚大唐公主对他们本国的意义，你应该懂。”
石讷言闷闷不乐地道：“懂。”
“这次比试，是一劳永逸解决目前大唐与诸国纷争最好的办法，因为你的缘故，我大唐皇帝陛下已经对吐蕃背信弃义一次了，所以这次比试皇帝陛下一定不会再徇私，更不可能出尔反尔，你们真腊国如果这次没能赢过吐蕃，那么，你就真的永远失去文成公主，此生不可能翻盘了，除非你们真腊有本事出兵把吐蕃国灭掉。”
石讷言苦笑摇头，一个国家发动战争或许有很多理由，但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
李素严肃地看着他，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石讷言猛然抬头，盯着他道：“有。”
“你说。”
石讷言的表情突然充满了期待，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能透露一下比试的题目吗？”
“不能。”李素硬邦邦地回答。
看出来了，这家伙自小便被送来长安读书，读了十几年书还是个学渣，平日迟到旷课，考试时夹带小抄，左瞟右瞄，等着别人敲桌子的节奏做选择题的那种，很……亲切？
听到李素硬邦邦的回答，石讷言顿时又蔫了，垂头丧气地垮下肩膀，愁眉苦脸地叹气。
李素笑了，这种莫名当了教导主任的爽感是肿么回事？
“王子殿下，最近长安城风云涌动，皆因与吐蕃和亲一事而起，这事你知道吧？”李素缓缓地道。
石讷言点头。
李素笑道：“说句实话，真腊是小国，与大唐相隔十万八千里，往年你们派使臣过来朝贺一下，陛下再派使臣过去回礼一下，大家的关系其实说不上特别好，可是这次陛下为了你和文成公主的私情而甘愿被吐蕃指责背信弃义，生生将和亲旨意撤了回来，大唐朝堂和民间以及各大门阀一片哗然，陛下为你们真腊仁至义尽，你可知缘故？”
石讷言抬起头，表情疑惑道：“这也正是我想请教李县侯的，这些日子跟做梦似的，天可汗陛下无缘无故撤回和亲圣旨，李县侯说六国争公主，吐蕃使团突然服了软……这一桩桩事情发生得实在太匪夷所思，我到今日都不明白，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素笑道：“世上发生的任何事情，从来没有‘无缘无故’之说，每件事必然有前因才有后果的，所谓‘因果’，可不仅仅是佛家的说法，凡俗尘世也一样，王子殿下可还记得当初我向你讨要过贵国的稻谷和稻穗？”
石讷言呆呆地点头，接着一惊，恍然大悟：“难道因为我国的……稻种？”
李素笑道：“不错，说句难听的话，相比大唐来说，真腊是小国，而吐蕃却是与大唐不相上下的强国，陛下为了你们一个小国而得罪吐蕃，可见终归是有原因的，你自己也亲眼看到了陛下对和亲一事的处置，从下旨赐婚到撤回旨意，再到六国公平比试，争夺公主，还有昨日的东郊校场演武，对吐蕃人施压，逼他们与五国站到同一个位置公平竞争等等，整件事正在慢慢的扭转，渐渐朝对你们真腊有利的方向倾斜，可以明白的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陛下已经是在公然的偏袒你们了，若非我大唐皇帝陛下对你们真腊有所求，怎么可能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石讷言恍然道：“所以，天可汗陛下是为了我们真腊的稻种？”
“没错，不可否认，真腊稻的产量和颗粒确实比大唐的稻谷强上许多，陛下欲将此稻引进中原和江南，推行于天下，所以需要你们每年都源源不断提供稻种，并且派遣贵国经验丰富的老农若干来长安，不仅如此，但凡贵国的农作物，稻谷也好，麦子也好，瓜果绿菜也好，只要大唐没有的，我们都要，多多益善。”
石讷言仍处于震惊状态，盯着李素的脸发呆，许久不曾回神。
李素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王子殿下，魂兮归来！”
石讷言一颤，瞳孔终于恢复了焦距。
李素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道：“殿下，刚才我说的这些，对你们真腊而言应该不会太为难吧？”
石讷言眨了眨眼，温文纯朴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有些狡黠。
“稻种……可是我真腊国的民生之本，断不可轻与外人呀。”

第七百三十六章 虚情意妄
人的性格永远不可能只有憨厚老实的一面，一旦谈到利益的时候，大部分都会换上另一副面孔，不管真精明还是假精明，终会露出精明算计的模样，仿佛心里住着另一个魔鬼，“利益”这个东西能够将它召唤出来，祸害别人，或是祸害自己。
对于石讷言突然变化的表情，李素也颇为理解。
现在大家谈的不是私利，而是国与国之间的利益，涉及到国家的高度，自然不能以私人的恩惠来换取，根本是两回事，所以哪怕李素对他有恩，提到国事时，石讷言也难免露出精明算计的模样，说白了很简单，此时此刻的石讷言已不再是那个为情所困却无可奈何的窝囊男人，而是一国王子。
李素不由有些佩服，从一个身份猛然换到另一个身份，两者的转换不但迅速，而且入戏飞快，显然是专业级别的演技。不论他曾经在长安城混得多么窝囊，窈窕淑女求而不得，只能躲在一旁暗自神伤，但王子就是王子，话题上升到国家层面，自然而然便拿出了王子该有的郑重和谨慎，这个时候的他，跟那个为情所困的他判若二人，毫无相干。
看着石讷言突然变得狡黠的模样，李素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之后随即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想抽他的冲动。
佩服归佩服，想抽他还是想抽他，李素的两种心情同样转换得非常自然，毫无生硬造作。
“什么意思？找你们要点稻种都不行？”李素眼睛眯了起来。
石讷言干咳两声，道：“天赐之物，不可轻与，大唐若欲求稻种，怕是……啊，有点为难呢……”
李素眼睛越眯越细，目光有些发寒了：“别说废话，直接说要求，真腊要大唐的什么东西才肯换稻种。”
石讷言有点尴尬，脸色也发红了，期期艾艾半晌才道：“李县侯恕罪，此事本不该由我来提，可是真腊国产贫瘠，除了稻种别无他物，上天丰赐之物，若子孙不能善待，必遭天谴，后世万代不得福也。”
李素面无表情地道：“这句话，还是废话。”
李素顿了顿，见石讷言的表情愈发局促尴尬，冷冷道：“王子殿下，我们大唐有句话，这句话不太客气，但很能表达我现在的意思，这句话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或许在你的心里，私事和国事是分开论的，你承了我的恩惠并不代表可以在国事上让步，但对我来说，你的私事和国事是连在一起的，你我当初素昧平生，谈不上交情，我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无缘无故帮一个陌生人成全他的私情，你觉得我是吃错药了还是以为我天生古道热肠？”
石讷言见李素发怒了，神情愈发惶恐，急忙起身赔罪。
李素语气渐渐加重：“道理我要和你说清楚，我帮你是因为有利可取，这个‘利’不是私利，而是与大唐百姓和国运休戚相关的国利！没有这个前提，我发了疯才会为你冒如此大的风险，还被陛下关进大理寺十多天，差点被流放千里，直到现在我的官爵仍未被恢复，我付出如此大的代价，为的可不仅仅是听你一句道谢和感恩，我付出了，你也要付出，否则……”
李素忽然一咧嘴，朝石讷言露出满嘴白牙，白森森的分外可怖：“……否则，你不给我，我们大唐自己去取！至于文成公主，你更是想都别想了，我能帮你成全，也能反掌之间把这桩姻缘搅黄了，要不要试试？更别提我大唐皇帝陛下为了你，已背负背信弃义之恶名，得罪了吐蕃这个强国，两国如今在边境各自陈兵十万，大战一触即发，这一切事端的根源，皆是因为你，若陛下得知你们真腊不知感恩，反而过河拆桥，区区真腊，自问承受得起天可汗陛下的雷霆之怒么？”
李素含怒而发的一番话，石讷言听得诚惶诚恐，冷汗顺着额际一颗颗滑落。
“李县侯，县侯息怒，石某错了，向李县侯赔罪，刚才石某只是，只是……”石讷言抬袖擦了一把汗，苦笑道：“刚才只是脱口而出，失言了，从小父王便教导我，凡事将真腊国摆在第一位，所以听李县侯说到稻种的事，便不自觉的……唉！”
听到石讷言认错，李素脸色终于缓和了少许，冷眼朝他一瞥，道：“各为其国，争利亦无可厚非，只是不可过分，王子殿下在长安城读了十多年的圣贤书，当知‘投之桃李，报之琼瑶’的道理，你和文成公主之事，我大唐皇帝陛下和我已经为你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了，若还贪心不足，未免太过分。”
石讷言唯唯称是，沉默片刻，期期艾艾地道：“李县侯，石某有一个小小的不情之请，还请李县侯代我向天可汗陛下转禀，这个请求原本在明年真腊遣使向陛下朝贺时也该提的，如今出了这桩事，倒也是个时机，李县侯请相信，此事与大唐需要的真腊稻种无关，纵然没有此事，明年我们真腊使节也会在陛下面前请求的。”
李素不冷不淡地道：“你且说吧，陛下答不答应我可不能保证。”
石讷言沉吟片刻，道：“真腊欲奉大唐为宗主国，从今往后，唯大唐马首是瞻，每年遣使朝贺称臣，岁季不误。同时，也想请大唐天可汗陛下与真腊共许盟约，两国互不侵犯，从此大唐皇室所承认的真腊国主只有阇耶跋摩氏一脉，真腊国中有谋篡者，大唐视之为逆贼，必举兵讨之，助我阇耶跋摩氏复国。李县侯，不知这个请求，天可汗陛下可否答应？”
李素脸色沉静，阖目沉吟半晌，缓缓地道：“请求不算过分，我可向陛下禀奏，由陛下决定。此为两国互利之事，想来陛下应该不会拒绝的。”
石讷言大喜，急忙起身行礼：“多谢李县侯大恩。”
李素瞥了他一眼，道：“那么，真腊稻种之事……”
石讷言毫不犹豫道：“没问题，我可代父王全数应下，真腊国每年向大唐运送上好稻种千石，并且马上在国中遴选经验丰富的种田老农百人即刻入大唐长安，但有所知，知无不言，另外，真腊所产的所有农作物和瓜果等，皆有良种快马送进长安。”
李素脸上闪过一抹喜色，随即很快平静如水，非常矫情地哼了一声：“付出如此大的代价，还被你讨价还价半天，我怎么觉得这笔买卖亏了呢？王子殿下何以教我？”
石讷言愣了一下，接着苦笑道：“我听出李县侯的言外之意了，可是……我在长安的所有家当都送你了，如今我已穷得家徒四壁，实在无力满足李县侯所欲了……”
李素眼睛眨巴眨巴，又纯又萌地看着他：“可以写欠条啊，欠我五万贯好不好？明年让你家使臣带来长安……”
李素当初与东阳戏言，说定要将那位真腊王子敲诈得倾家荡产，以后他与文成公主成亲后，端着破碗上街要饭才能养家糊口。
当初的戏言，如今竟一语成谶。
石讷言果真穷了，虽说不至于真的到“家徒四壁”的地步，但至少如今兴之所致想去长安城酒肆里喝顿酒，恐怕还真得先掂量一下身上的钱袋够不够分量了。
李素相信，再敲诈他一两次，这位王子殿下便真有可能跪在大唐户部官衙门外哭求救济了。
爽很，大热天喝了碗冰镇酸梅汤一般从头凉爽到心里。
铺垫都做好了，剩下的便是最后一步，六国使节公平比试，争夺公主，让他们比试什么呢？
当初在大理寺蹲牢时，李素便连夜写了份奏疏递进太极宫，里面说了一下解决这桩麻烦的大致思路，说是“大致”，其实并没有那么具体，就比如六国比试，争夺公主，这个法子有点俗套，但不可否认，这是一劳永逸解决麻烦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胜者抱得美人归，败者技不如人，无话可说，当着长安城诸多异国使节的面，大唐的做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不至于惹人诟病。
那么，问题来了，出个怎样的题目才能不动声色地难住吐蕃的禄东赞，让真腊国那只猢狲王子顺理成章抱得美人归呢？
李素犯难了，独自坐在屋里发愁。
屋子里很安静，李素半躺在炭火旁，炉子暖暖的，里面的炭烧得通红，火上还挂着一个铜壶，壶里的水咕噜冒着热气。
眼睛盯着通红的炭火，李素的思绪不知不觉竟走了神，现在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明年开春后该派几个人出去找找煤矿了，不跑远了，高祖龙兴之地晋阳附近便有，藏量还不少，到时候赶三四辆牛车满载而归，冬天一家子足够用了，如果还有剩余，索性开个烧瓷器的私窑，煤炭的热量远比炭火高，烧出的瓷器胚胎又白又密，比官窑贡窑都强，瓷器先供自家人用，多余的不妨让老丈人卖出去，销路好的话索性专门开个瓷器作坊，家里从此又多了一条财路，岂不美哉？
话说，家里最近收项颇丰，库房都快满了，要不要再扩建一间库房？这真是个甜蜜的烦恼啊……
李素的思绪越飘越远，一时间竟将解决六国争公主的麻烦事抛到九霄云外了。
一双纤细的手轻轻按上李素的太阳穴，动作很轻柔，伴随着一缕略显浓烈的香水味道。
李素习惯性地闭上眼，刚准备享受许明珠的推拿，接着忽然觉得不对劲，身体一僵，飞快地转过头。
身后按揉他太阳穴的并不是许明珠，而是武氏，李素转头的动作太突然，武氏也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李素目光一缓，淡淡笑道：“原来是武姑娘，我还以为是明珠呢。”
武氏垂头道：“夫人一大早便去道观了，东阳公主殿下昨日遣人传话，说是陛下新赐了几壶西域进贡的葡萄酒，冰镇之后尤具风味，公主殿下请夫人过去品鉴。”
李素呆了一下，道：“明珠何时与东阳……如此亲密了？”
武氏轻笑道：“自从上次公主殿下亲赴侯府，侍奉老爷服药之后，夫人便与殿下来往密切了，夫人心怜殿下孤零零一人在道观，没个说体己话的知心人，故常去道观与殿下作伴……”
李素脸颊扯了扯，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成了闺蜜，对李素来说还真不知是幸或不幸，以后若想在她们任何一个人面前撒谎说瞎话，恐怕都得先打个草稿才不至于穿帮了。
抬头看了一眼武氏，李素道：“你何时进来了？”
武氏低声道：“奴婢适才经过门外，见侯爷独自一人，愁眉不展，便进来为侯爷舒缓一下心情。”
李素点点头：“你是我府上的客卿，虽然挂着丫鬟的名分，但你知道，府里没有任何人真拿你当丫鬟，以后推拿按摩之类的事情不必亲手做。”
武氏笑道：“侯爷是奴婢的恩人，为恩人消解舒缓一下心情也不要紧的，奴婢又不是什么金贵身份，为何做不得了？”
李素微微一愣，感觉不对劲，抬眼一扫，却见武氏眼角带着几许妩媚之意，脸蛋微红，眼眸如水，李素心中一紧，脑海里警铃大作。
不好！这女人要作妖！……老爹的降魔法器呢？
很着急，这女人趁着许明珠不在家便开始兴风作浪了，看她此刻春意盎然的模样，如果自己再不反抗，很有可能贞节不保！
“停！武姑娘，保持你的理性，克制你的兽性！”李素扬手，来了一声醍醐灌顶般的佛家狮子吼。
武氏一怔，脸上的春意潮水般退去，看着李素发呆，眼神有些受伤。
李素舒了一口气，叹道：“武姑娘，你我其实是同一类人，你能猜出我的想法，我也知道你的想法，以你的心计，我家夫人再加上东阳，两个人合在一起都斗不过你，只不过，以你如今的能力，你也斗不过我，我能很清醒的知道你走的每一步的动机和目的，而你，并不一定知道我的动机和目的，包括此刻，你对我这般举动，不妨问问自己的本心，其中有几分是真情流露，几分是因利所趋？”
武氏呆怔不语，脸色却渐渐苍白。
李素摊开手，笑了笑，道：“你看，世上一切事物，如果隔着一层窗纸，看起来都非常朦胧美好，如诗如画，才子佳人，神仙美眷，羡煞旁人，然而一旦撕开这层窗户纸，原本朦胧美好的东西全变了，既丑恶又尴尬，武姑娘，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你知道自己年岁渐长，再不有所作为便蹉跎了，到了昨日黄花的年纪，此生不但权势无望，甚至连许个好夫家都成了奢望，所以你对我动了心思，大唐县侯，深得圣眷，年轻有为，前程无量，你若被我纳入后院，成为我的妻妾之一，你也有足够的信心借由我的权势和人脉，给自己的将来打下坚实的基础……武姑娘，我没说错吧？”
武氏缓缓垂下头去，脸色依旧苍白，眼中不时闪过一丝惊惶，显然被李素一语道中了心思。
李素叹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将你纳入我的后院，从此你以妾室的身份追随我，然而，常年生活在一个一眼能看穿你的人身边，你的任何小计谋小算计都被暴露在对方的目光里，让你无所遁形，无所隐藏，终其一生亦无法走出这片阴影，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掌握中，而你，却并不能掌握任何东西。武姑娘，你不妨再问问自己，这样的生活……果真是你想要的么？你一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快活么？无悔么？”
这番话说得很深了，其实对武氏的小心思，李素早有察觉，这些话他一直想找个时机，委婉地跟她挑明，只是没想到今日发生得如此突然，李素当下也顾不得许多，连如何温和委婉措辞都顾不上了，所以话说得透彻，但太直白，也很不好听，至少武氏此刻的脸色很难看。
李素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等她自己明白。
屋子里很安静，空气里流动着的气息里，只有一丝淡淡的无可奈何，李素却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真情。
不知沉寂了多久，武氏忽然开口了，声音凄婉。
“侯爷，过了这个冬天，奴婢便已二十岁了……一个被皇宫所弃，终日寄人篱下的二十岁女人，这辈子还有出路吗？”
抬眼看着李素，武氏已是泪流满面：“当初我被选入太极宫，被陛下册封才人，陛下对我甚为看重，将我留在身边侍候，那时的我，多么的意气风发，甚至以为皇后之位都离我不远了，可是，一朝诏令从天降，我莫名其妙被打入了掖庭冷宫，差点被宫中势利小人害死，直到今日我都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陛下为何要将我贬入冷宫，而我的一生，也从短暂的巅峰瞬间跌入了谷底，至今无法翻身……”

第七百三十七章 豁然开朗
李素从未对武氏产生过任何一丝男女之情，如果说得恶毒一点的话，李素可以对天发誓，哪怕全世界女人死光了，他也不会对武氏动心。
不说身份地位，不说曾经武氏侍候过李世民等等原因，只单纯说一男一女两个人，她完全不是自己的菜。
李素喜欢的女人首先要善良单纯，没有什么心机，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宅斗宫斗什么的心思最好不要有，其次，没有权欲野心，甘心平淡过日子，并不反对女人有野心，也不觉得女强人多么的大逆不道，李素能与这种人和平相处，甚至只要喜欢了，并不介意娶一个女强人，可是他无法容忍女强人把家里当成事业的战场，鸡飞狗跳的日子绝对是李素非常忌讳的。
武氏的本质其实就是这种人，一个能把任何地点都当成战场的人。
李素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喜欢武氏，把她收入房中，作为一个刚入门的妾室，武氏开始必然是规矩的，知书达理的，然而这只是她暂时的蛰伏，无论国还是家，地位决定话语权，一个妾室的话语权绝对没有正室夫人那么权威，所以许明珠的正室位置必然被她觊觎，日子久了，为了争夺这个位置，她能干出什么事？
李素都无法预测她的底线，可以肯定，过程必定不怎么善良，而且肯定有善良的人会受伤害，比如许明珠，比如老爹。
当初第一眼见到武氏，李素便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如果说当时还有几分对她外貌姿色的欣赏，内心深处小小地动了几分心思，接下来长久相处以后，李素的那几分旖旎心思早已断绝得干干净净了。
这女人惹不得，惹不起。惹上她可不止是桃花劫那么简单，简直是桃花雷劫了。
武氏是个很主观的人，哪怕身份低微，仍以自我为中心，她可以屈从于时势，但从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李素没兴趣纠正她的性格，所以看她垂头哭泣的时候，李素的表情很平静，尽管她哭起来梨花带雨，颇具另一番妩媚风情，可李素的目光却很清冷。
“武姑娘，世间的成败不是以‘对错’二字来决定的，你没做错事，并不代表你能永远成功。一个老实巴交积德行善的憨厚人，走在路上莫名其妙摔死了，他哪里做错了？而你，差不多也是如此吧，你没错，差的只是运气而已。”李素淡淡地劝慰。
话说得漂亮，但没说到重点，武氏之所以沦落到这个境地，自然是有原因的，随侍帝侧的殊荣不知被多少人眼红嫉妒，长孙皇后逝后，李世民的那四位妃子可都不是省油的灯，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比她们更年轻更漂亮还每天贴身侍候李世民，武氏的存在对她们而言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不把她除掉简直没天理了。
更何况武氏年纪尚小，一朝得志却不懂得收敛，言行高调，性格又要强，比如那个有名的狮子骢的故事，李世民问左右如何驯之，武氏当时的回答或许确实很漂亮，可也给自己埋下了祸根，一个对待马儿的手段如此狠辣的女人，李世民心里会有好感才叫有鬼了，心气不爽自然便一脚把她踹进了掖庭，连理由都不需要找。
李素站在局外看的清楚，但他没打算说太明白，这女人已然像个妖孽了，如果还让她活得更明白一些，自己以后如何治得住她？
武氏仍在啜泣，哭泣的样子柔弱可怜，不论内心如何，至少看外表，仍令所有男人动心，阅尽世情的人自然不会被诱惑，涉世未深的少男却不一定了，比如李治那样的。
“侯爷请恕奴婢刚才失礼，奴婢鬼迷心窍，不知怎的，突然对侯爷有些，有些……”
武氏泣声渐小，脸蛋却慢慢红了，不知是为了刚才的举动羞耻尴尬，或是刻意表演以挽回形象。
李素放心了，开心地笑了起来。
“你看，话说透了，你我各自便明白了，我们可以谋事，却不可共处，我是居家过日子的人，非常抗拒踏入权力的圈子里去，这些年我有无数入省入台掌握权力的机会，我都放弃了，而你，性子恰恰与我相反，我费尽心机拒绝的东西，恰恰是你渴望得到的，你若真的以妾室的身份嫁入李家，不出一年我恐怕会亲自下令把你扔井里去……”
武氏俏脸布满泪痕，却不由噗嗤一笑，随即深吸了口气，神色突然间变得精明老练，透出几许内敛的锋芒。
李素笑看着她：“看来，你想通了？”
武氏点头，朝李素盈盈一礼：“多谢侯爷点拨，奴婢想通了。”
抬起头时，武氏的脸色已一片湛然睿智。
李素高兴极了：“甚善，祸害别人去吧。”
武氏：“……”
……
……
“既然想通了，就好好整理一下心情，帮我参详一件事。”
武氏角色转换非常快，从春意盎然到冷静精干，过程几乎只有一瞬间。
“侯爷遇到难事了？不妨说说，奴婢愿为侯爷分忧一二。”
李素嗯了一声，然后把遇到的麻烦原原本本告诉了她。
武氏听完后眼中闪过一抹异彩，赞道：“前些日子奴婢一直想不通，侯爷为何突然决定出手帮江夏王，并且不惜破坏和亲，费尽心思成全文成公主和真腊王子的私情，在奴婢看来，此举有百害而无一利，无论事成事败，对侯爷都没有任何好处，侯爷反而要平白担上许多风险，甚至差点被陛下流放千里，没想到侯爷此举背后隐藏如此深意，却是好一副菩萨心肠……”
李素被夸得心花怒放，差点有种索性收她入房的冲动了，这马屁拍的，无论角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而且辞藻华丽，语气真诚，令人心旷神怡，如此知情知趣体己解语的女子，不收入房实在可惜……
如果她不姓武该多好……
“继续夸，可以更用力一点，我受得住。”李素眉开眼笑地道。
武氏显然不太适应李侯爷如此不知羞耻的嘴脸，愣了一下后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李素失望地叹了口气，这女人看来没词了。
“说什么‘菩萨心肠’倒有些过了，我没那么伟大，充其量只是适逢其会罢了，既然碰到了比大唐更优良，产量更高的稻种，就算为了自己积德，也断无放过的道理，当然，百姓们以后能多吃一口饱饭，自然也是无上功德，何乐而不为？现在大的麻烦解决了，还剩下几个小麻烦，最要命的是，出个怎样的题目让六国比试，不露痕迹地把文成公主尚予真腊王子的同时，也要保证吐蕃使团有台阶可下，不至于太伤面子而恼羞成怒。”
武氏杏眼眨了眨，思索片刻后，道：“侯爷有没有想过，吐蕃使团此时此刻正在想什么？”
李素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道：“可能……在骂我全家吧？说不定禄东赞嘴里正飙着无数的脏话……”
咬了咬牙，李素怒道：“想想就气，断无让这只猢狲轻松离开长安的道理，他离开前我非要狠狠坑他一回！”
武氏噗嗤又笑：“除了骂人，那位吐蕃大相想必大多数时候还是会做点正事的，比如冷静地权衡利弊得失。”
“说清楚，啥意思？”
武氏悠悠道：“侯爷此次逼迫吐蕃使团从边境撤兵，并默认陛下收回赐婚和亲的圣旨，答应与五国使节公平比试，争夺公主，说到底，他们之所以被迫答应，全因侯爷借势之功，无论校场演武，还是圣旨调拨府兵赴边境，侯爷皆以大唐之雄势压人，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吐蕃人不怕也得怕了，发动这场战争对大唐并无好处，对吐蕃更没有好处，尤其是，吐蕃曾经还被大唐打败过，侯爷所创的火器，吐蕃人至今无法破解，就算两国打起来，吐蕃人落败的可能仍旧非常大，这种情况下，禄东赞不得不服软……”
“侯爷，奴婢以为，禄东赞服软的底线应该比侯爷预想的更低一些，既然已服了软，就没有亦反亦复的道理，禄东赞应该明白，此事断无挽回的可能，所以，侯爷现在无须为出什么比试的题目而忧心，到了比试的那天，禄东赞自然会懂的，真腊王子会顺理成章地成为赢家，吐蕃使团也给了自己体面的台阶下去，赢家输家都不伤面子，如果禄东赞仍装作不懂，奴婢相信侯爷有的是办法让他懂……”
李素顿时茅塞顿开。
有时候思维走进了死胡同，就喜欢跟自己较劲，而且死活走不出来，外人一语道破，整个世界便豁然开朗了。李素之前思考的是出个怎样刁钻的题目，或者事先把答案透露给石讷言，却没有想过禄东赞服软的底线在哪里，其实从李素逼着禄东赞从边境撤军那一刻开始，禄东赞便应该明白自己彻底输了，所谓公平参与争夺公主，其实只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走下去，不至于那么难看而已。
李素搅黄了大唐与吐蕃的和亲，代价是蹲了十几天大牢，同时被罢官除爵，而禄东赞如果想搅黄石讷言和文成公主的亲事，等待他的可不止是罢官除爵那么简单，李世民对真腊稻种志在必得，甚至不惜发动对吐蕃的战争，一旦发动了战争，等待禄东赞的可是断头的死罪，禄东赞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这口恶气么？
武氏一番话的提醒，令李素徒然从死胡同里走了出来，顿觉神清气爽，此乐何极。
“听君一席话，自挂东南枝啊……”李素赞道。
武氏惊愕：“……”
“……胜读十年书啊。”
……
长安城，禄东赞暂居民宅内。
灯火昏暗，烛影摇曳，夜色伴随着寂寞，随着街外传来的梆更声起落。
禄东赞坐在烛影中，半边脸颊沉没在灯火的阴影里，昏暗的光影只映照出一半的面孔，显得格外阴森。
吐蕃使团副使拉扎盘腿坐在禄东赞的对面，静谧的斗室内，二人久坐无言。
直到屋外的梆子敲了三下，已然三更时分了，禄东赞疲倦地揉了揉额头，叹道：“准备行装，待到唐国金殿比试之后，我们便启程回吐蕃。”
拉扎面色忿忿，不甘地道：“大相，难道咱们就这样空着手回去了？赞普不会轻饶了我们的！”
禄东赞冷冷道：“事已不可为，勉强为之只能越做越错，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果断抽身而退才是明智的选择。”
拉扎渐渐压不住火，怒道：“吐蕃雄兵十万，便与唐国一战又如何？”
禄东赞却无比冷静：“胜负呢？你觉得吐蕃能打赢？前几年的松州之战是什么结果，你忘了么？前日唐军东郊演武，那个震天雷的威力甚至更胜当年，显然唐国在不停的改良创新，有此利器，吐蕃胜率几何？”
拉扎语滞，随即狠狠一拍大腿，怒道：“难道真就这么罢手了？赞普可是在逻些城眼盼着迎娶文成公主，咱们空着手回去，大相有没有想过如何承受赞普大人的雷霆之怒？”
禄东赞冷声道：“女人与国运孰轻孰重，赞普不会不懂的，唐国自立国后锋芒渐盛，又有震天雷这等利器，这些日子咱们在长安城里亲眼看到唐国都城的君臣和百姓是怎样的贤明和朴实，李唐皇室甚得朝堂民间人心，吐蕃欲图唐国，目前绝不可为，回吐蕃后我会向赞普进谏，吐蕃往后十年的战略该调整一下了，吐谷浑作为两国之间的缓冲，原本吐蕃欲取之，现在看来，取之必有大祸。”
拉扎不甘地重重叹气，却一脸的无可奈何。
情势逼人，不得不从，这种屈辱的感觉很多年没有遇到过了。
“可恨唐国皇帝出尔反尔，卑鄙无耻！”拉扎咬牙怒道。
禄东赞黯然叹道：“卑鄙无耻的不是唐国皇帝，而是李素！这竖子，为何老天不收了他……”
“输便输了，吐蕃应有大国气度，赢得起自然也输得起，下一次咱们再赢回来便是，两国毗邻，大家纠缠交锋的机会多着呢……”禄东赞洒脱地一笑，随即脸色变得有些神秘，悠悠地道：“更何况，这次李素想成全真腊国小儿与文成公主的奸情，恐怕也不会那么轻松，也该叫他知道，吐蕃人不但骁勇善战，脑子也不笨不傻，过几日金殿比试，且看老夫便拔个头彩！”
拉扎顿时大喜：“若被大相拔了头彩，文成公主岂不是仍回嫁给咱们赞普？”
禄东赞看了他一眼，摇头苦笑：“输，便是输了，所谓六国比试，只不过是李素让咱们吐蕃下台阶时不伤面子罢了，若执意迎娶文成公主，后果咱们吐蕃承担不起，但是……老夫若拔了头彩，再扔还给唐国君臣，也算是抽了他们一记耳光，想想他们的表情，应该非常精彩，呵呵，老夫迫不及待了……”

第七百三十八章 背水临渊
服软服输，并不代表一退千里，吐蕃是世上与大唐分庭抗礼的强国，强国有强国的尊严，就算是输，姿势也要好看一点，最好给世人留下一抹倔强的背影，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这是禄东赞自己勾勒出来的画面，很悲壮，很感人，至少他自己被感动了。
不能轻易让大唐得逞，现在已不是娶不娶公主的事了，而是关乎吐蕃尊严的反抗。
所以，禄东赞的计划很完美，作为吐蕃大相，自然是智商超凡的人物，唐国君臣出的题目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的幼稚玩闹，不值一提。
拔下头彩，再将胜利的果实扔还给真腊国王子，让那位失败的王子去娶文成公主，在天下各国使节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扇了唐国君臣一记耳光，这种羞辱能让唐国至少十年内抬不起头，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更不好意思再以“天可汗”自称，连最基本的公平公正都做不到，他有什么资格称“天可汗”？
怀着满腔愤慨，禄东赞暗自做了决定。
……
英国公府。
李绩府上最近很热闹。
热闹缘于李家的喜事，长安城说大不大，有权有势的基本都集中在朱雀大街，对长安城这些成精的开国功臣们来说，同僚家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住，英国公李绩喜认失散多年的外甥，这件事早已传得人尽皆知，于是李绩家便热闹起来了。
登门的全是当朝权贵，都是当年追随李世民打江山的从龙之臣，官职爵位稍小一点的都没资格往李家大门凑。
长孙无忌，孔颖达，褚遂良，还有一干平日里便来往密切的武将们，甚至连甚少与武将来往的朝堂著名搅屎棍魏征都来凑了热闹。
于是李绩府上最近宾客络绎不绝，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登门拜访的人不止是道贺，更多的还是宣泄一下嫉妒情绪，毕竟李绩这位失散多年的外甥是近年来的知名人物，人不在朝堂，朝堂里却早有了他的传说，二十多岁的年纪，与权贵家里的儿子们一般大，那些纨绔子弟们还在干着吆五喝六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喝酒打猎青楼争风吃醋的勾当，可人家早凭自己的本事立功无数，被封官赐爵，尽管最近被罢免了官爵，可人人都清楚，这只不过是暂时的，陛下有惜才之心，迟早会把他的官爵恢复。
一个未来前程不可限量的年轻人，做事虽然经常惹祸，可做人却四平八稳，混迹长安权贵圈多年，竟没有一个敌人，每个人都对这个家伙疼爱有加，这样一个人，莫名其妙成了李绩的外甥，实在是亮瞎大家的狗眼……
所以李绩府上最近宾客盈门，大家都存了几分嫉妒的心思，好好的孩子，竟成了你李家的，多了这么一位争气的后生晚辈，可以肯定，英国公府在长安的根基愈发牢固了，有了李素这个外甥，李家等于多了一个强有力的分支，这个分支与李绩是一荣俱荣的关系，要命的是，李素虽然年轻，但当今陛下对他甚为看重，李素说的话，陛下无论如何都会认真聆听的，无形之中，李绩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分量也更重了，李家的权势此时可以说到了如日中天的鼎盛地步。
客人们登门都不太客气，长孙无忌孔颖达这些文臣多少还有点礼貌，程咬金这帮老杀才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最近几日老将们天天来李绩家报到，李绩无奈只好每天开宴，流水席似的连吃了三天，府里坛子碗碟打碎了无数，这些老将们的酒品基本都是不堪入目，喝多了不但破口骂街，而且兴之所至还撒一下酒疯，李绩家里正堂房顶上的瓦都被程咬金掀了一大片，可见李绩最近这几日过的什么日子了。
……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很突兀，说下便下，清早起床便是一片白茫茫。
今年的年景还算不错，瑞雪也来得早，温度和厚度都适宜，可见明年的定有个好收成。
李绩和李素在后院厢房里对坐，二人面前烧着红泥小炭炉，炉上搁着一个铜盆，盆里的水已沸腾，盆中央正烫着一壶酒，旁边的矮桌上几样色彩鲜艳的小菜，荤素搭配，分外诱人。
李绩好奇地看着李素摆弄着铜盆里的酒，这种烫酒的法子对目前的大唐来说还是很新奇的。没过多久，李绩等得不耐烦了，三根手指伸出去，捏住了酒壶的壶盖，刚碰到壶盖便被烫得闪电般缩回了手，疼得龇牙咧嘴。
李素抬头瞥了他一眼，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舅舅的份上，仅凭这个白痴的动作他能损得李绩当场与世长辞。
“舅父大人，沸水里的酒壶，要用布巾包着，慢慢将它取出来，不能直接用手碰的，很烫……”李素好心地解释。
李绩咬牙：“……”
好想抽这个混账……
不满地哼了哼，李绩道：“好好的心思不用在造福万民上，偏偏专研骄奢淫逸之物，真是可惜了。”
李素眼睛盯着酒，用布巾小心地将酒壶从铜盆沸水里取了出来，解开壶盖，一股掺杂着姜片和糖水的酒香顿时充斥着屋子。
“舅父大人，如何让日子过得轻松惬意，也是一门学问，让人们的生活过得更方便，吃的东西口感更丰富，增强内心的幸福感，这也是造福于民。”
李绩笑骂道：“歪理到了你嘴里都变成了至理，你爹是个老实憨厚人，你这油嘴滑舌的口才到底跟谁学的？”
说着李绩使劲吸了吸鼻子，赞道：“好香！这酒有点意思，闻味道似乎不是你家酿酒作坊出来的东西？”
李素笑道：“酒还是自家的酒，只不过酒里面加了生姜和蔗糖，与酒同煮，功可补血养血，益气安神，促进气血流通，舅父大人一生戎马征战，这些年下来想必身上伤患不少，冬天喝点姜酒，对您的身子有好处。”
李绩疑惑道：“生姜老夫知道，但这蔗糖……记得贞观十四年，陛下遣使入天竺，为的就是获取熬制蔗糖之法，为何那遣去天竺的使臣还没回来，你竟已知道熬制蔗糖了？”
李素眨眨眼：“大唐还没人会熬糖么？”
“没有。”
“哦，那便是我胡搞瞎搞鬼使神差学会了吧，啊，好神奇啊……”
略显做作的惊讶状令李绩没好气瞪了他一眼：“熬糖秘方给我，明日老夫献予陛下。”
“这个……不行。”李素果断拒绝，爱长辈，更爱钱财。
“舅父大人，吃不吃糖，可跟百姓的关系不大，百姓不吃糖饿不死，用不着我来造福万民，秘方我得留着，家里正好开一个蔗糖作坊，又多了一笔进项。”
李绩笑骂道：“果真是个死要钱的，一身的本事也一身的毛病，老夫当年若有你这般本事，区区钱财怎会放在眼里？”
李素叹了口气：“当家方知柴米贵啊，我若少赚一文钱，说不定哪天骄奢淫逸之时，桌上便少了一道下酒菜，于是我只能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
李绩两眼一亮：“‘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好句子！你刚作的？”
李素又眨眼：“这句……也没人作过？”
“没有。”
“啊，好神奇啊……”
“闭嘴，再这副鬼样子信不信老夫抽你？”
李素嘿嘿直笑，很高兴，未来数十年后，如果有一位名叫陈子昂的家伙孤独落寞地登上一个名叫“幽州台”的地方，倚栏远眺，凭今吊古，一抒心中抑郁悲愤之情的时候，刚开口念出一句，旁边便会冒出无数游客，异口同声指责他抄袭不要脸，然后满腔悲愤之情顿时……更悲愤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素心中突然很愉悦，心情好极了。
李绩见李素独自傻乐，不由更气，扬手便待抽过去，随即又想到这位外甥新认不久，彼此还在努力适应“亲人”这个新角色，于是李绩只好放下手，只待过些日子大家都熟了以后再抽。
“昨日商议吐蕃和亲之事，陛下说了，此事已全权交给了你，你小子倒会使唤人，为了演好一出戏，东郊校场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被你请出来了，好在结果还不错，吐蕃使团终于服了软，然后你又搞了一出金殿比试争夺公主，陛下说，出题的事也交给你了，小子，我可告诉你，此事若不能圆满解决，你的罪过可不小……”
李绩说着脸色沉了下来，冷冷道：“知道如今有多少朝臣参你吗？陛下案头上参你的奏疏都堆成山了，说你撺掇陛下背信弃义，还说你妄用国器，举止荒唐，丧我国威，什么校场演武，什么金殿比试，全都是孩童嬉闹，过分的是，陛下居然也同意你这么干。”
李素笑看着他：“舅父大人也觉得外甥我荒唐？”
李绩瞪了他一眼，道：“你若非我外甥，早一巴掌抽死你了，不过后来牛进达劝我，说你看似言行荒唐，但你做的每一件事，事后都证明是有道理有深意的，事实上你从踏入朝堂到如今，确实没办差过任何事，老牛劝我耐心等等看，不看过程如何，只看结果。”
李绩望向他，道：“老牛是你的授冠人，对你倒也了解，老夫听完觉得颇有道理，便耐心等着，看你小子能不能把这件事干得漂亮利索。”
李素笑道：“定不负舅父大人和诸位长辈厚望。”
李绩脸色仍旧阴沉，缓缓道：“李素，你不要掉以轻心，此事已经闹得很严重了，陛下纵然宠信你，可终究堵不住悠悠众口，若这件事你办砸了，陛下碍于朝臣的参劾，只怕也不得不狠下心处置你，恢复官爵别指望了，流放千里甚至驱逐出长安终生不允归也不稀奇，对此事，你要严正以待，稍有疏忽，朝臣们不会放过你的。”
李素神情也变得正经了，点头郑重地道：“舅父大人放心，外甥不会让您失望的，我虽年轻，到底也经历过不少风浪了，这一次，我仍能安稳度过。”
……
三日后，太极宫，千秋殿。
千秋殿位于太极宫两仪正殿旁，肃章门内，算是两仪殿的偏殿。
一大早各国使节便络绎不绝地进了宫，他们都是奉诏而来，今日唐国有一件大事，这件大事看似只是跟男女之情有关，可是这件事的背后却隐喻了许多更深远的政治意义，说是决定了唐国对番外异国的对外民族政策也不为过。
李素很早便来了，天还未亮便被宦官从李绩府里拎了出来，李世民宣见。
老老实实站在李世民面前，李素的表情仍如往常般不卑不亢。
李世民眉心紧锁，显然心事重重。当初听到吐蕃服软，主动提出和亲作罢，并且愿意跟其余五国公平竞争文成公主，听到这个消息时李世民确实高兴轻松了一阵，可是没过多久，李世民便觉得有些不安了。
吐蕃是强国，论两国的实力，或许在国力上比不过大唐，但军队的战力可是非常剽悍的，当年若非李素发明了震天雷这等逆天神器，恐怕在松州之战时大唐便会被吐蕃揍得灰头土脸，如此强国，被李素吓唬几句便服软，李世民实在不敢相信，心中一直担着心事。
今日已到了最后一步，如果按照李素安排好的剧本发展的话，吐蕃使团应该会非常识相地假装力不能逮，然后痛快认输，两国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使团离开长安后，大家继续昧着良心聊和平，谈人生理想，以松赞干布如今的年龄和发情的严重程度，或许几年后还会不屈不挠派使团来长安继续求亲，也或许，边境多多少少还会发生一些小小的摩擦，或是小规模的两国战争，然后各自遣使，继续高唱相亲相爱世界和平你快乐就是我快乐不好意思我们用错了过期的军事地图等等……
什么都好说，李世民也从来没指望过能与吐蕃维持多久的和平，只是今日眼前的这一关，委实有点悬着心呀……

第七百三十九章 金殿认错
身负帝国伟业，李世民的地位已无可复加，他在乎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百姓忧衣食，官员忧升降，皇帝忧什么？
皇帝忧的东西比普通人更多，他要开创盛世，要江山社稷在自己的治下越来越强盛，既要平衡朝堂内的臣权，又要抵御外侮，开疆辟土。
人站在世间的巅峰时，他的位置几乎与神灵无异，高高俯瞰芸芸众生，世间一切真假善恶全落入眼中，那些悲喜善恶，全成了他的责任。
李世民现在很担忧，今日便是比试的日子了，他担心吐蕃使团不会那么轻易屈服。所以一大早把李素召来太极宫，就算不能让自己更安慰一点，能吓唬吓唬他至少也能让自己心理平衡一些。
李素对坐在李世民面前，殿内只有君臣二人，李素的神情很淡定，丝毫看不出紧张之色。
“认了舅父，朕倒忘了恭喜你了。”李世民淡淡地道。
李素急忙道谢。
李世民瞥他一眼，哼了哼道：“你舅父李绩是位了不起的儒将，大唐自立国到如今，你舅父为朕立下功劳颇多，最重要的是，为人本分老实，从来不招惹是非，为人品性满朝皆颂，人口皆碑。子正啊，你也是个不凡的人物，年纪轻轻，忠直之心朕从未怀疑过，只不过，你闯祸惹事的本事也着实不小，朕拿你很头痛，这方面你要多跟你舅父学学。”
“是是是，臣年纪渐长，以后一定不惹祸了……”李素空口白牙许诺道。
李世民冷笑：“这话说出来，且不说朕信不信，就只问你，你自己信吗？”
“臣信。”李素充满真诚地看着他。
“可敢御前立下军令状？以后若再惹祸，便给朕提头来见。”
李素呆了一下，接着迅速转过头，望向殿外一片白茫茫的雪景，赞道：“陛下，所谓‘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好明年我大唐定有好收成啊，臣为陛下和大唐百姓贺……”
李世民气笑了：“不敢担待的混账，左顾右盼的，还是怕丢了脑袋，看来以后你该惹祸时还是照样惹祸……”
哼了哼，李世民道：“……当然，朕该如何处置，还是如何处置，你将来惹了祸之后，莫怪朕下手太狠。”
李素干笑，不太想聊这个话题，指着外面的瑞雪打算继续硬生生把话题扯开。
李世民懒洋洋道：“行了，莫拿外面的雪说事了，瑞雪何辜，被你三番两次拎出来……说说吧，今日六国使节比试，你有何章程？”
李素想了想，道：“出几个难题，能难住吐蕃和四国使节，却难不住真腊，比试结果自然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世民淡淡道：“说得轻巧，真腊国人难不成比别人聪慧？凭什么别人答不出的问题，真腊国却能答出？”
李素笑道：“真腊国王子前世积了大德，或许昨晚睡着后，有漫天神佛事先告诉他答案了呢……”
李世民呆住，接着拍案而起，勃然大怒，指着李素道：“你这混账又在玩弄诡计！什么漫天神佛，根本就是你！你已事先把答案告诉真腊王子了？”
李素无辜地眨眼：“是漫天神佛……”
“再给朕胡咧咧，信不信朕把你挂到承天门外的旗杆上去？”
“臣知罪，是臣事先与真腊国王子通过气了……”
李世民怒道：“整天就琢磨这些歪门邪道！你就不能堂堂正正做人么？好好的金殿比试，被你一搅和，成了一出闹剧，传出去朕岂不是贻笑天下？朕的大唐天下光明正大，从不……”
李世民说着说着，却见李素抬头，一脸迷茫不解地看着他，李世民猛地一惊，发现自己这番话有点不要脸……
闹剧？早在悔婚那一刻开始，这件事已然变成了一出闹剧了，撤回和亲圣旨本就不那么堂堂正正，为了真腊国的稻种，李世民毫不犹豫干了一件亏心事，现在却好意思教训别人搞歪门邪道……
想到这里，李世民老脸一红，看着李素依旧卖萌似的迷茫表情，不由愈发恼羞成怒。
“真恨不得一刀剁了你！真不想再看见你了，给朕滚远！”李世民咬牙道。
李素如蒙大赦：“是，臣告退。”
“回来！”
李素叹气，转身。
李世民怒瞪着他，对这家伙，他实在有些无奈，说他搞歪门邪道吧，可目的却是光明正大的，哪怕再看他不顺眼，至少君臣此刻的目标是一致的，大家都是为了真腊国的稻种。
可是……他李世民是大唐皇帝，万邦崇仰的天可汗，何时行过如此鬼鬼祟祟之事？就算是当年的玄武门之变，那也是高举着刀剑堂堂正正杀进去的，今日却叫他与臣子合起伙搞阴谋诡计，实在倍觉屈辱。
怒视着李素，李世民沉默许久，方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做贼似的悄声道：“可有把握？”
李素眨眼：“陛下，这里是您的太极宫，说话为何鬼鬼祟祟？臣不解……”
李世民一滞，接着大怒：“你这个……”
李素急忙道：“臣把握不大，估计禄东赞会闹出点事来，那时还请陛下转圜一二。”
李世民不甘地怒哼了一声，阴沉着脸道：“李素，朕告诉你，这桩事你若办砸了，朕对吐蕃的数十年布局将不得不改变，而且，朕对真腊稻种志在必得，不惜发动对真腊的战争！那时千万关中子弟齐赴战场，为此搏命沙场，伤亡无数，这一切，皆因你今日行事不力而起！朕起兵征真腊之日，便是你人头落地之时！”
李素一惊，愕然看着他。
看着李世民无比严厉的表情，李素顿时察觉到这番话不是玩笑，李世民真是这么想的，顿时一股悲愤之情涌上心头。
你自己背信弃义，你自己想要真腊稻种，也是你自己默认我最近的一连串的胡搞瞎搞，现在却一股脑推到我头上？
无耻不一定能当上皇帝，但当上皇帝的肯定无耻，李素深以为然。
“臣……只能说尽力而为。”李素满脸苦涩地道。
李世民冷笑：“你的脑袋保不保得住，就看你尽多大的力了，朕言尽于此。”
……
满腹心事盘坐在大殿内，李素脑子飞快转动，许久之后，颓然叹了口气。
他发现自己已走进了一条死胡同，莫名其妙的摊上这件事，莫名其妙的陷入了绝境，好处李世民拿了，失败的结果却要自己来承担。
这就是当臣子的悲哀，还没怎么涉足朝堂，自己已然活得如此艰难，当年想方设法避开权力中心的选择是正确的，若懵懵懂懂一头闯进去，自己大概活不过青春发育期……
没过多久，殿外有宦官禀奏，六国使节，十来位开国功臣，还有几位皇子都来了，李世民面无表情，挥了挥手，命他们进殿。
李素眼皮跳了跳。
使节和开国功臣来了都好说，那几个皇子过来凑什么热闹？再说，看热闹的人越多，出了状况丢的脸越大，李世民难道不懂这个道理么？
抬头再看李世民，见他也正看着自己，二人眼神触碰之后，李素豁然开朗。
明白了，丢脸的是自己，出了状态很好办，李世民以高大正面的形象一挥手，来人把李素拖出去弄死，再大的状况都能被逆转回来，大不了文成公主仍许给吐蕃，得罪了真腊也没关系，将来发兵征讨，把真腊平了，抢过他们的稻种，然后世界继续和平，天可汗陛下继续光辉伟大……
很快，殿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李素回头，见一大群人恭恭敬敬站在殿外，朝李世民躬身行礼，李世民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众人纷纷进殿。
长孙无忌，孔颖达，魏征等文臣走在最前，李绩，程咬金，牛进达等武将随其后，吴王李恪，魏王李泰，晋王李治等皇子一脸笑容跟在叔叔伯伯们后面，禄东赞和真腊王子石讷言并肩而行，再往后便是其余的四国使节。
众人进殿，见李素端端正正坐在殿内，文武众臣们纷纷朝李素点头招呼，皇子们则脸色各异，李治坏笑着朝李素挤眼，吴王李恪却朝李素抛了个非常妩媚且下贱的媚眼，魏王李泰比较正常，只是含笑以对，便迅速回过头看着自己的父皇。
从几位皇子打招呼的方式，大抵便能体现李素与他们的关系了，与李治属于真正的朋友，可以肝胆相照的那种，而吴王李恪，就多少有几分狐朋狗友的关系，二人来往多年，除了一起吃喝玩乐打猎逛青楼外，私底下并没有推心置腹的深交。
至于魏王李泰，严格说来，李素与他曾经有过一段关系非常融洽的蜜月期，那时大家有着相同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为了扳倒李承乾，二人有段时间来往密切，关系比亲兄弟还亲，可惜的是，当李承乾被废黜之后，李素与李泰的蜜月期也自动自觉地宣告结束，大家恢复了当初不冷不淡的关系，期间李泰也拉拢过李素好几次，李素婉拒之后，李泰与他的关系更是降到了几与陌生人无异的程度。
大概是觉得自己已经是新太子的唯一人选，李泰对李素也不怎么上心了，他知道如果有一天父皇驾崩，而他成了新的皇帝，李素这家伙就算不效忠他也不行了，没得选择，所以现在李素拒绝了他，李泰也并不气恼，胖子嘛，体胖心宽，凡事都看得开，总有一天你会效忠我的，不效忠就弄死你，这就是李泰现在的想法。
众人纷纷朝李世民行礼之后，各归其位坐下。
李世民淡淡瞥了禄东赞一眼，道：“四方馆尚在修建，委屈贵使暂居民宅，可习惯否？”
禄东赞直起身子行礼，恭敬地道：“中土之国，君臣贤达，民风纯朴，但怀贤德之心，陋室与华宅何异哉。”
李世民含笑点头：“不想贵使竟有我中土圣贤之心，善也……贵我两国和亲之事，是朕做得差池了，当着诸国使节的面，朕先向吐蕃赔个不是，朕非圣贤，难免犯错，说缘由说苦衷都是借口，不管怎么说，终究是朕犯了错，犯错就得认错，还望吐蕃贵使见谅海涵。”
此言一出，满殿大哗。
禄东赞也一脸诧异地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心中顿觉压力加重。
这句话说得很妙，妙就妙在以退为进。天可汗陛下主动认错可是破天荒的事，中原历朝历代的皇帝皆好面子，就算明知是错也死撑着不肯承认，甚至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错了也要坚定不移地继续做下去，没别的，帝王权威比什么都重要。
今日李世民却当着各国使节的面，主动向吐蕃认错，这一点，怕是上下千年来的中原皇帝都没人能做到，一句认错固然伤了面子，但却赢得了满殿异国使节的敬佩，李世民说完后，各国使节纷纷躬身行礼，“天可汗”之声此起彼伏。
千古一帝的胸襟气度，今日禄东赞终于亲眼见识到了。
天可汗都主动认了错，接下来的大殿比试怎么办？是继续还是主动退出？
李世民简单的一句认错，竟将禄东赞逼入了进退不得的困境，一时间踌躇犹豫不定了。
殿内长孙无忌等重臣和一干皇子亦觉诧异，但只是转头吃惊地看了李世民一眼，随即众人神情便恢复了自然。
李素坐在人群里，心中却涌起无比敬佩之情。
不愧是天可汗，不愧是胸襟如海的盛世明君，这一番话里已透出太多的政治智慧了。
首先是不回避不推诿，直面两国事端的态度值得赞赏，其次，堂堂正正的认错，不论犯的错多么离谱，当着各国使节的面，至少能体现大唐皇帝是个公正无私的皇帝，将来各国与大唐发生任何的外交事件，这位皇帝陛下的公正态度都能给各国强大的信心和好感，第三，作为天可汗，我都主动认错了，接下来的大殿比试，你们吐蕃总该给我也留点面子，莫让我在各国使节面前难看，否则便是给脸不要脸了，那时我就算发飙，各国使节们的面前我也有充足的值得被理解的理由。
短短一句话，透出好几层意思，顺手还给对方挖了个坑，不跳都不行。李素终于明白，皇帝这个职业，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干得了的，那些诸如李承乾等草包似的野心家，只顾着造反当皇帝，却没想到那皇帝宝座就算让你坐上去了，你适合干这份职业吗？凡事只想着“当肆吾欲”，这个皇帝的位置你能坐几年？
……
李世民的话轻飘飘扔出去了，现在轮到禄东赞左右为难了，万万没想到，这位皇帝陛下开口第一句话便猝不及防的把他怼到墙上动弹不得，现在该怎么办？继续与五国比试，便说明吐蕃气量狭小，不过一个女人的事，人家皇帝陛下都主动认错了，还不依不饶的跟别人争？若主动放弃比试，吐蕃就此退出，传回吐蕃国内，那些原本恨他恨得牙痒痒的吐蕃贵族们还不得拼了命给他安罪名？最轻也是“丧辱国威”，至少这个吐蕃大相是当不成了。
左右思量，进退两难，良久，禄东赞狠狠一咬牙。
吐蕃气量狭小便狭小吧，伤的是吐蕃国的名声，但主动退出伤的可是自己的利益，甚至还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孰轻孰重？
当然是自己的老命更重，禄东赞可没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于是禄东赞沉默许久后，终于垂头道：“陛下，和亲之事或可不提，但难得与各国使节有见面的机会，外臣还是想与各国使节切磋一番，请陛下成全。”
李世民丝毫不见异色，禄东赞的回答原本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从没指望几句话能劝得禄东赞主动退出，刚才那番话的目的其实也只是抢先占住道德制高点而已。
含笑看着禄东赞，李世民点头道：“各国切磋的机会确实难得，朕也想见识一下各国俊杰与我大唐相比斤两几何。罢了，这便开始吧，李素，便由你来出题……”
李世民话没说完，禄东赞忽然道：“慢着，陛下请恕外臣失仪之罪，为公平之见，外臣以为，出题之事可不劳大唐出手，由我们五国使节各自出题，考量对方，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李世民和李素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第七百四十章 九曲穿线
玩游戏肯定不是一个人的事，至少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参与，人多了，难免出现纷争，于是世上便有了“游戏规则”这个东西。
任何游戏都必须有规则，大到国与国之间惊心动魄的博弈，小到小孩撒尿比谁尿得远，胜负都由规则决定，违反了规则便代表出局，实力强大者则拥有制定规则的权力。
人类数千年的历史，远从上古先贤决定部落首领，近到国家宪法的制定，“游戏规则”四字贯穿始终。
当然，也有不愿服从规则的，这一类人的结局很极端，不是被规则制定者灭掉，便是揍翻制定者，由自己重新制定规则，国，家，个人，皆是如此。直到后来，出现了“道德”这个东西，从此以后，游戏规则变得更复杂，被制约的律法也越来越多，数千年改朝换代无数，期间游戏规则也改变了无数，但“道德”这个东西，始终没变过，无论什么游戏，“道德”总归是一根不可能改变的标杆，一切更迭变迁，“道德”是永远不能变的。
此时此刻的太极宫千秋殿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很诧异，因为吐蕃大相禄东赞忽然提出要更改游戏规则。
一言既出，满殿皆惊。
心情最糟糕的莫过于李世民和李素了，今日这场比试，君臣二人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所谓“比试”，其实原本只是走个过场，大家决出胜负，场面上各自能下台就行了，原以为禄东赞既然服了软，今日大殿之上自然会默契的配合，大家演完这出戏，大唐和吐蕃接下来继续和平友好，李世民甚至觉得另外再许个公主给吐蕃也未尝不可。
没想到禄东赞的脑回路跟普通人不一样，服软归服软，该争的面子也必须争。
李世民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李素一眼，这一眼，大概相当于一万柄飞刀刷刷刷，李素脸色发白，冷汗顺腮而下。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赶紧把禄东赞出的幺蛾子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李世民事后一定会咬着牙把他剐成一片一片的，一半清蒸，一半烧烤……
很显然，禄东赞是个很懂玩游戏的人，游戏最重要的是公平，规则和玩法终归不能由一方说了算，大家一起定下规则，让结局变得有悬念，游戏玩起来才有意思。
比试招亲是李素提出来的，作为主场，由大唐出题似乎也说得过去，可是禄东赞的逻辑不一样，哪怕是走过场，这个过场也必须精彩一点，所以出题不能由大唐来出。
李世民狠狠剜过李素之后，强堆起满脸笑，道：“贵使此言，怕是不妥吧？这里，可是大唐，朕自当尽主人之谊，怎可劳动客人出题？”
禄东赞单手抚胸，躬身恭敬地道：“陛下恕罪，这里虽是大唐，然则此事已涉我吐蕃国威，外臣可不计个人荣辱，但吐蕃国威不可辱，由六国各自出题，比试才叫公平，吐蕃就算输了，也输得心服口服，从此彻底忘掉文成公主和亲一事，恳求陛下准允。”
李世民眉梢挑了挑，转头看了李素一眼，随即阖上眼，淡淡地道：“李素，此事一直是你在操办，比试一事还是交给你吧，朕不多说了。”
李素苦笑着答应了一声。
很好，事先的如意算盘被禄东赞一句话全部打乱，李素精心准备的题目，提前透露给真腊王子的答案，随着禄东赞强行更改了规则，所有的准备都没用了，此时大殿比试的胜负结果，忽然变得充满了悬念，还有……凶险。李素没忘记，李世民可放了话出来的，今日若把这桩事办砸了，真腊国王子未能如愿娶到文成公主，自己的脑袋可就危险了。
——禄东赞今年不到四十岁，这辈子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无论吃穿美色还是权力，该有的都有过了，活得如此够本，这家伙怎么还不往生极乐世界？
扭头看着禄东赞，李素目光闪过一抹冷意，脸上却堆起了笑容，朝禄东赞拱了拱手。
“我中原圣贤传延千年的道理，谓之‘君子’者，以‘孝’事亲，以‘忠’事君，以‘仁恕’待人，听闻大相熟读我中原百家之书，深知中土文化，看来也只是读了个表象而已……”
明里说着君子之道，实则指责禄东赞不识好歹，皇帝都跟你当面道歉了，却仍抓着一个无法改变的事实不放，李素很不客气的一番话，气得禄东赞眉毛一竖，然而一看周围的大唐君臣和五国使节皆是一脸冷意地看着他，禄东赞深吸了口气，忍住了心头怒火，只朝李素嘿嘿冷笑。
李素浑若无觉，笑道：“既然大相坚持六国各自出题，我大唐便不说多了，居中做个仲裁足矣，陛下命我主持此事，这个仲裁便由我来做，未知各国贵使意下如何？”
其余五国使节纷纷点头同意，禄东赞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李素笑道：“那好，既然是你们各自出题，谁先出谁后出并不重要了，胜负的判定，便看哪国的使节答题正确者最多，最多者胜出，若有两人或三人平局，则由平局的几位继续再出一轮，直到分出胜负为止，有一点大家必须记牢，各位提出的问题必须有正确答案，不可凭空臆造，谁若是出了根本不可能回答的问题，我便只能判定他出局了，如此安排，不知各位同意否？”
六国使节纷纷点头。
李素特意看了人群中的真腊国王子石讷言一眼，石讷言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紧紧抿着，脸色透出一股灰败，和无以言喻的伤心。
骤然生了变故，他与心爱的女人的终身大事忽然间充满了悬念，说不定今日便是与文成公主永别之日，教他如何不伤心？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笑道：“如此，便请各位贵使出题吧，所出之题文亦可，武亦可，六国争美，载之史册，亦是一段千古佳话，素今日亲证，幸甚至哉。”
禄东赞笑了笑，向前踏出一步，刚准备开口，谁知李素忽然道：“远来是客，但客人也分先后，便从天竺国贵使开始出题吧。”
禄东赞一怔，见李素正眼都不看他，情知李素今日是真正恨上自己了，禄东赞也不计较，哂然一笑，退了回去，很有风度地朝天竺国使节颔首示意。
今日比试的六国，除了吐蕃和真腊外，还有天竺，大食，仲格萨尔和霍尔王，六国使节并排站在大殿内，吐蕃和真腊国的使节们表情各异，剩下的天竺等四国使节却面面相觑，踌躇不已。
事情发展到今天，四国使节们心里大概都有数了。所谓“和亲”，所谓“求婚”，真正唱主角的其实是吐蕃和真腊，其余的四国说白了是配角，说不定连配角都算不上，就是个死跑龙套的，当初受了江夏王李道宗的怂恿，四国使节脑子一热便上表求婚，待到发现吐蕃和真腊针锋相对，长安城因和亲一事而闹得沸沸扬扬之时，四国使节终于发觉自己原来被人当了枪使。
天可汗陛下中意的和亲对象可能是吐蕃，也可能是真腊，总之，绝不可能是他们这四国里的任何一个，四国使节在这件事里的作用大抵相当于拎个酱油瓶子，微笑着路过，露脸就闪……
事到如今，四国其实早已淡了求婚的心思，此时此刻他们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想家，想妈妈……
只是当初四国已正式递交了求婚的国书，既然写在国书上，就必须当成一件庄严的国事来对待。心中再有退出之意，至少也该有点打酱油的职业道德，全程配合演完这场戏才能收工，这也是四国使节明知自己其实只是个陪衬，也坚持站在千秋殿内的原因。
原本以为只是陪衬的绿叶，猝不及防间，李素第一个竟点了天竺使节来出题，天竺使节愣住了，接着情绪有点悲愤。
说好了只跑龙套的，为何还给安排了台词？太不尊重我们跑龙套的了！就不能让我们安静演完领盒饭吗？
最大的问题是……天竺使节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出题？出什么题？事先没人招呼，没头没脑的，我怎么出题？
殿内所有人都盯着天竺使节，天竺使节呆愣许久，张口结舌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素眨眨眼，好心地提示：“贵使可以出任何题啊，天文地理，山川河流，阴阳五行，偷鸡摸狗等等，都可以。”
天竺使节也眨眼，眨得很快，七尺黝黑的大汉竟露出一脸呆萌之相，令李素情不自禁对这只印度猢狲充满了好感……
良久，天竺使节忽然福至心灵，果断地道：“外臣才疏学浅，殊无胜望，愿代本国国王陛下退出这场比试。”
这个选择非常果断且及时，另外三国使节闻言顿时豁然开朗，纷纷上前说话，表达的意思和天竺使节一模一样，全都代本国国王退出比试。
既然明知自己已沦落为打酱油的角色，就不给大唐添乱了，提前领盒饭退场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这个小小变故令殿内君臣都愣了一下，随即李素眼中露出了笑意。
很好，还未开始便主动退出，算这四只猢狲识相，现在比试的只有吐蕃和真腊两国，局面终于没那么复杂了，是个好消息。
李素咂摸咂摸嘴，扭头望向禄东赞，目光充满了期待：“吐蕃也退出吧？大家和和气气多好……”
禄东赞哼了一声，重重地道：“不，吐蕃不退出！”
李素深觉失望，沉默片刻，忽然噗嗤一笑：“大相莫闹了，其实你早想退出的对不对？对不对？就是不好意思开口罢了，对不对？对不对？”
“不，吐蕃仍参与今日比试，与真腊国使臣一比高低！”
李素失望透顶，重重叹了口气。再次深深觉得，禄东赞这家伙真的应该效仿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图，用一种极其优美的姿势上天才解恨……
失望过后，李素的语气也冷了下来：“那么，便请大相出题吧。”
禄东赞显然早有准备，闻言往前踏了一步，望向真腊王子石讷言，平静地道：“如此，老夫便当仁不让了，老夫与王子殿下皆非唐国人，圣贤之言，百家经义一概不考，此题非文非武，请王子殿下听好……”
说着，禄东赞忽然探手入怀，从怀里掏出一颗晶莹的明珠，道：“昔年我吐蕃赞普赠老夫一颗明珠，此珠名曰‘九曲珠’，盖因此珠外表不平，内有九个小孔相通，老夫曾欲将此珠用细线穿起来，悬系于胸，以表感恩赞普之礼遇，奈何珠大孔小，老夫想尽办法也无法用细线穿过此珠的孔，后来灵光闪现，方有所得。若王子殿下有办法解决此事，此题便算你胜了，殿下可敢一试？”
说完，禄东赞将明珠平放在手掌上，朝石讷言面前递去。
石讷言神情忐忑，接过明珠仔细打量片刻，越看脸色越难看。殿内其余的使节和朝臣们好奇不已，纷纷围在石讷言四周，一同打量着这颗明珠，却见此珠鸽蛋大小，外表有些凹凸不平，而且表面打磨也很粗糙，显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有意思的是，这颗珠子上确实有几个小孔，孔与孔之间互通，按说穿一根细线过去并非难事，有个成语叫“穿针引线”，大抵便是这个意思，可是难就难在，这颗珠子的孔与孔之间虽然互通，却并非一条直线，内部竟然是曲绕环折的，一根线从这头穿过去，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从另一个不对称的孔里引出来，所谓“九曲珠”里的“九曲”，便是如此。
石讷言只看了一眼，便知这是个绝无可能完成的题目，太难了，孔与孔之间曲曲绕绕，不成直线，线头没有灵性，也不认路，怎么可能如愿从珠子内部如同迷宫般的孔径之间穿引而出？这根本就是一道无解的题。
旁边的使节和朝臣观察了半晌之后，也纷纷摇头叹息。
看似简单的题目，但真正做起来太难了，这不是人力能办到的事，别说石讷言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就是长孙无忌孔颖达这些见多识广阅历丰富的老狐狸，遇到这种刁钻的难题也只能低头认输。
见殿内众人神情怪异，李世民也忍不住了，令宦官将石讷言手中的九曲珠呈上来，珠子到了李世民手里，只看了一眼，李世民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然后狠狠瞪了李素一眼。
很好，出了这么个无解的题，真腊国输定了，吐蕃若成了赢家，接下来李世民怎么办？难道好意思把文成公主许配给真腊这个输家？事情传出去他李世民还好意思被人山呼“天可汗”么？
李素感受到身后李世民目光里的森寒之意，脸颊抽搐了几下，没敢回头。
李世民将珠子递给旁边的宦官，冷冷道：“去，把它拿给李素看看。”
李素接过珠子，也只看了一眼，然后……脸颊又开始抽搐，年纪轻轻的，感觉自己有中风的先兆……
强堆起笑脸，李素将珠子还给石讷言，然后望向禄东赞笑道：“大相出的题很难啊，大相可记得下官刚才说过的规矩？出的题必须自己能解开才行，否则便算出局……”
禄东赞冷冷道：“此题老夫能解。”
殿内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喧哗。
禄东赞看着脸色难看的石讷言，淡淡地道：“王子殿下，莫说老夫以大欺小，当年这个难题，老夫想了半个时辰才想出解法，今日老夫便容你一个时辰，不管你能不能解，老夫都等你一个时辰，就算是输，也教你输得心服口服。”

第七百四十一章 迎刃而解
谁也没想到禄东赞会出一个如此刁钻古怪而且难度极大的题目，九曲穿线，这个题看似简单，但是每个看过珠子的人都发现，这个题几乎无法完成，大唐君臣眉头紧蹙，苦苦思索，真腊国的石讷言一脸苍白，定定看着掌心里的明珠，半晌之后，眼中已生出一股绝望之色。
很显然，禄东赞出这个题是精心思考过的，就像江湖高手对决时拿出了生平藏得最深最凌厉的压箱底招数，为的就是一击制敌，禄东赞要赢得这次比试，不论比试之后结果如何，只要赢了比试，就能狠狠扇了大唐君臣的脸，还能扬吐蕃国威，纵然没能将文成公主迎回吐蕃，禄东赞也不会受到松赞干布和国内诸多贵族的责难。
说到底，禄东赞为了保自己的命，仅只这个，他便有倾力一搏的理由。
李世民的脸色很难看，禄东赞的题目刚给出来，他便感觉到此题的难度，然后他便敏感地察觉，禄东赞这分明是要给大唐一个狠狠的教训，要在诸多异国使节面前狠狠折辱大唐。
眼睛盯着不远处的禄东赞，李世民的目光满带杀气。
事先诸多谋算，发展到这一步，所有谋算全数落空，整件事正朝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胜负结果充满了悬念。
李素刚才的脸色比李世民更难看，事态失控，大唐君臣失去了主动权，若然办砸了，自己的责任首当其冲，或许李世民舍不得杀他，但给他一个狠狠的终生难忘的教训是必然的，禄东赞出题之后，李素的脸色仍很难看，随着禄东赞冷冷说出一个时辰内给出答案后，李素不知怎的，忽然笑了。
逼到无路可退时，他反而豁达了。
人这一生会遇到无数困境，解决的办法很多，智商，武力，反应速度，或者……巧之又巧的回忆。
“九曲穿线……呵呵，有点意思。”李素笑着喃喃自语。
禄东赞瞥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能解？”
李素摇头：“才疏学浅，愚钝无知，我自问无力能解……不过，兴许真腊国王子殿下智谋无双，才华盖世，他能解开也不一定呢。”
禄东赞望向石讷言，眼中充满了轻蔑，这种轻蔑不是强国对弱国的轻蔑，纯粹属于高智商天才看着一个低能智障般的轻蔑。
“王子殿下能解否？老夫不欺负你，只要你开口，一个时辰若不够，老夫再多饶你一个时辰，怎样？”
石讷言苍白的神情浮上几许愤怒，双手紧紧握拳，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种看似善良实则挤兑讽刺的大方，深深刺痛了石讷言的心。
国小，力微，智不如人，无论任何方面，他都差了禄东赞一大截，这种屈辱偏偏用任何手段都无法报还。
见石讷言敢怒不敢言的模样，禄东赞再次轻蔑地笑了笑。
“王子殿下，一个时辰，说慢不慢，说快也不快，老夫以为殿下还是赶紧想办法吧，一个时辰后若然解不开此题，呵呵，老夫也不说什么，一切皆由大唐皇帝陛下裁断便是。”
李世民黑着脸，抿唇一言不发。
李素眉头掀了掀，望向石讷言，沉声道：“王子殿下能解否？”
石讷言扭头看了看身后本国的几位使臣，众人神色黯然，无声摇头。石讷言转过头看着李素，嘴唇嚅动几下，接着狠狠一咬牙，道：“我……试试。”
李素含笑点点头，李世民挥手示意身边的宦官，宦官顿时明其意，急忙大声道：“殿外武士，点香！一个时辰开始！”
禄东赞看了石讷言一眼，笑道：“好，老夫便不打扰王子殿下思考了，老夫在殿外等候殿下佳音。”
说着又若有深意地看了李素一眼，朝李世民行礼过后，禄东赞领着吐蕃数名使臣退出了大殿。
李素眉心紧蹙，他明白禄东赞刚才那一眼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出殿等候，甚至不在乎唐国君臣会不会帮真腊国舞弊，因为禄东赞对自己出的题很有信心，他知道没人能解开，唐国君臣无论花费多大的力气帮真腊，难题仍是难题，它与人力物力无关，没有超凡的智慧是不可能解开的，所以禄东赞索性卖个大方，径自出殿等候。
大殿内，君臣和各国使节面面相觑，李素看了一眼双目无神的石讷言，走到他身前，轻声道：“王子殿下，果真无法解开么？”
石讷言盯着手里的九曲珠没说话，然而惨淡的神情已告诉了李素一切。
李素的目光也放在九曲珠上，伸手将它拈起，凑在眼前仔细打量，良久，李素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笑意，用低如蚊讷的声音悄悄道：“王子殿下，我……还能再帮你一次……”
石讷言猛地抬头，目光惊喜且焦急地看着他，吃吃道：“你，你……你能解？”
“能解。”李素含笑道。
石讷言张大了嘴，目光震惊地盯着他，随即眼中渐渐浮上几分质疑不信之色。
李素叹了口气，道：“相信我，这种时候我不会耍着你玩，没有把握我不会乱说的。禄东赞出的这个题……我能解。”
石讷言大喜过望，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李县侯若真能解，石某必叩谢大恩，从此以兄事之，绝无敢违。”
李素笑了笑，还没来的及说话，石讷言非常识趣地补充道：“此事毕后，石某倾其所有相谢，长安城内的所有家产皆奉送李兄。”
李素眨眼：“上次你不是已经倾家荡产了吗？”
“上次不算，这次是真正的倾家荡产。”
李素高兴极了：“却之不恭，我便欣而受之了，哈哈……”
笑容一敛，李素正色道：“石兄，说好了，我们做彼此的天使！”
“嗯！”石讷言重重点头。
石讷言赶紧将手中的九曲珠双手递上前，李素笑了笑，附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石讷言听得很认真，一字不漏全记在心里，越听神情越震惊，接着一片狂喜之色，连连点头不已。
难题迎刃而解，石讷言高兴得不知如何宣泄情绪，正要高声唤禄东赞进殿，李素忽然拦住了他。
“慢着，你解开此题后，就该你出题考禄东赞了，你想好出什么题了吗？”
石讷言愕然摇头。
李素叹了口气，喃喃道：“要不是看在两国邦交友好，不可赶尽杀绝的份上，我真该让你写一张十万贯的欠条，不然太亏了……”
石讷言急忙行礼：“还请李兄赐教。”
李素想了想，凑在他耳边又说了几句话，石讷言这次却有些惊讶，默默将李素的话一字不漏默背下来后，神情仍充满了疑惑，似乎很不理解李素为何出这么一个题目。
拍了拍石讷言的肩，李素沉声道：“按我说的去做，你和文成公主必有情人终成眷属，相信我。”
石讷言看了看李素认真的表情，随即重重点头。
二人在殿内窃窃私语的一幕早已落在君臣和诸国使节们的眼里，虽然没听到他们在说什么，可是石讷言的表情从刚才的黯然绝望忽然变得神采飞扬，眉飞色舞，这中间的表情极端变化早已说明了一切。
李世民的眼中也露出喜悦之色，虽不明，但觉厉，他深信李素已将眼前这个死结解开了，尽管这个混账平日总爱闯祸招惹是非，可是重要关头还是值得相信的，从未让李世民失望过，这次想必也不例外。
见二人说完了话，李世民朝李素哼了哼，道：“解决了？”
李素露出夸张的表情，指着石讷言道：“陛下，真腊国王子果真天纵奇才，智谋超凡，短短一刻的功夫，王子殿下已知九曲珠如何穿线之难题了。”
李世民若有深意地看了李素一眼，随即望向石讷言，微笑道：“王子果真不凡，看来真腊国注定与我大唐有缘呀，哈哈。”
石讷言有些尴尬，脸也通红了，看来窃取别人劳动果实这种事令他觉得有些羞耻。但此时正是两国较技之时，总不能承认这个答案其实是大唐帮他想出来的吧？
尴尬一阵后，石讷言可能想到自己倾家荡产买来这个答案的事实，不知不觉竟渐渐有底气了，神情变得笃定且自信，仿佛这个答案确实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一般。
纯朴的人一旦不要脸了，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发现不要脸的世界竟如此美好。
李世民也很高兴，只要能解决眼前的这桩麻烦，李素刚才搞出的那点不光彩手段也就当没看见了，人生难得糊涂，当皇帝更要懂得这个道理。
“来人，选吐蕃使团入殿。”李世民大声唤道。
很快，禄东赞和一众吐蕃使团走入殿内。
进殿之后，禄东赞首先朝石讷言望去，却见石讷言一脸强自压抑的激动和欣喜之色，禄东赞一愣，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安。
恭敬地朝李世民行礼过后，禄东赞转身看着石讷言，道：“王子殿下可曾有办法九曲穿线？”
石讷言道：“能解。”
禄东赞一惊，随即眼睛渐渐眯了起来，沉声道：“殿下不可诳语，果真能解吗？”
“能解。”
“如何解？”
石讷言转身朝李世民行礼，道：“烦请陛下，赐外臣一段丝线，几许蜂蜜，还有一只蚂蚁。”
李世民此刻心情大佳，闻言立马挥手道：“允准，着宫人速办。”
很快，宦官双手捧着一个木托盘进殿，托盘上正摆着一段白色的丝线，一小罐蜂蜜，还有一个小瓷瓶，瓶内几只身材大小不一的活蚂蚁。
看到宦官备好的东西，殿内群臣和使节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而禄东赞的表情已变得有些震惊，目光不时闪过惶急。
飞快扭头，禄东赞不知为何，竟死死地盯住了李素。
李素直视他，并朝他回以天真烂漫的微笑。
二人的目光无声地交锋之时，石讷言却从瓷瓶中选出一只大小适中的蚂蚁，在旁边使臣的协助下，将白色的丝线轻轻缠绕在蚂蚁的身躯上，然后又在那只九曲珠其中的一个小孔表面涂上一点点蜂蜜。
殿内君臣屏声静气，惊奇地注视着石讷言的每一个动作，殿内一片静谧，只听到禄东赞渐渐加重的呼吸声，众人不经意间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禄东赞脸色竟渐渐苍白起来，众人心中一动，从他的表情里，多少已能断定，石讷言的法子并没错，更确切的说，李素想出的法子没错，尽管大家仍不明白石讷言每一个举动的意图，然而，只看禄东赞的表情就知道，这个难题正在石讷言的手中一步步走向正确。
在众人茫然错愕的注视下，石讷言将绑上丝线不停挣扎扭动的蚂蚁塞进了九曲珠其中的一个小孔里，蚂蚁刚入孔，在孔口处短暂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熟悉这个新的奇妙世界的环境，没过多久，蚂蚁终于动了，奋力地，艰难地朝珠子另一端涂了蜂蜜的小孔爬去……
石讷言努力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珠子内的蚂蚁，目光惊喜地看着蚂蚁奋力朝珠子内部钻，很快，离得近的朝臣和使节们忽然发出不敢置信的惊呼声。
众目睽睽之中，那只绑了丝线的蚂蚁从珠子另一端涂了蜂蜜的那个小孔钻了出来，随着蚂蚁一起出来的，还有那根绑在它身躯上的白色丝线！
丝线终于从珠子一端的小孔成功穿到了另一端的小孔里。
殿内君臣和使节们无比震惊，他们没想到李素出的主意居然真的能将九曲珠穿线，此子年纪轻轻，然其智谋和临机之能，委实深不可测，当年李世民常常夸他“少年英杰”，这句评语果然没错。
不但君臣和使节震惊，殿内那几位皇子也震惊了，尤其是魏王李泰，自九曲珠成功穿线之后，李泰眼珠子都快鼓出来，怔怔地看着淡然微笑的李素，肥脸不时闪过嫉妒和挫败之色。
现在大家已看出了其中的奥妙，说来很简单，蚂蚁嗜甜，尤其对蜂蜜味敏感，将蜂蜜涂在珠子的另一端，不需旁人催促，蚂蚁自己便会主动朝蜂蜜的方向爬去，那根绑在它身上的丝线自然也随着蚂蚁一同穿过九曲环绕如同迷宫般的珠子内部，直至爬出孔口，九曲穿线便告功成。
说起来其实是非常简单的道理，看到结果后，殿内每一个人都想通了其中诀窍，可是没看到结果前，谁能想到这个简单的道理呢？除了李素，没有任何人。
天才和庸才，区别其实并不大，甚至有时候差的只是短短一瞬的时间，可是这短短的一瞬，便在两者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般的鸿沟，庸才再怎么努力也跨越不过去，而天才呢，他们天生已站在了鸿沟之后，气定神闲看云卷云舒。
李泰此刻的想法就是如此，原以为自己应该是鸿沟那一面的，所以他常常沾沾自喜，并恃才傲物，因为他觉得自己有资格以天才的身份俯视世间一切庸才，直到此刻，他才赫然惊觉，其实自己一直只是站在庸才这一边的，比庸才更可笑的是，那道鸿沟他不仅无法逾越，甚至他都没有发现这道鸿沟。
个中滋味，唯己自知。
石讷言将蚂蚁身上的丝线解下，小心翼翼地将丝线打了个结，轻轻拎起丝线，内部九曲环绕的珠子已穿线成功。
单手托着九曲珠，石讷言朝禄东赞递去，脸上充满了自信的微笑。
“大相足下，您说的九曲穿线，便是如此么？”
禄东赞脸色分外难看，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石讷言，似乎要将他分尸一般，良久，在殿内君臣和诸国使节的目光里，禄东赞使劲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道：“不错，此题确实已解……”
扭头看了李素一眼，禄东赞忽然哼了哼，意有所指道：“若无外人帮忙的话，呵呵，老夫承认王子殿下聪慧机敏，当世无双。”
短短的时间内，石讷言的脸皮厚度已锻炼出来了，闻言脸不红气不喘，一脸淡定且自信地点头：“没有外人帮忙，此题是我独力解开的。”
禄东赞眉梢一挑，有些恼羞成怒了：“殿下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若老夫能解出你的题，咱们还是平局，然后继续下一轮的比试，今日谁胜谁负，言之过早呢。”
石讷言笑着拱手，道：“如此，在下便不客气，要出题了，请您听好。”

第七百四十二章 智商碾压
吐蕃使团意料之外的落败。
禄东赞面色平静，可内心仍处于震惊状态，久久无法平静。
不管解开这个难题的人究竟是谁，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题解开了，用的法子跟他当年一样，可是算算时间，当年他解开这个题花了半个时辰，坐在树下冥思苦想时，无意中看到树下的蚂蚁，这才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办法，然而今日，从他走出大殿等候，再到被李世民宣召进殿，这其中的过程还不到半炷香时间，他几乎只是在外面停留了片刻，这说明或许他出题的那一刻，李素便已将答案想出来了。
这个事实令禄东赞非常沮丧。
智谋出色一直是禄东赞自傲的资本，或者说，他能当上吐蕃大相，成为松赞干布最为倚重的臂膀，除了他自己本身是贵族出身之外，最重要的便是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是他立足于世最雄厚的资本，而他，因为聪明，多少也有几分睥睨世人的高傲姿态，似乎从古至今，聪明人总会高傲一些的，人一旦发现自己比旁人更聪明，便马上激发了隐藏在基因里的阶级观念，而且非常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列入最高的那一等里，所谓“人上人”，所谓“治人”和“治于人”，大抵便是聪明人想出来的规则。
禄东赞也是，至少在今日以前一直是，然而当那道在他认为世上除了自己以外无人能解的难题在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辰内被解开，禄东赞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挫败，而是更痛苦的打击，刹那间便被人从最高的阶级打落尘埃的，李素用事实让他知道，原来自己并不是世上最聪明的人，那个年轻人站在大殿上，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表情告诉他，刚才自己在真腊王子面前的倨傲模样是多么的可笑和浅薄。
心高气傲的禄东赞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看着李素的目光都已黯淡无神。
受打击的不仅是禄东赞，殿内君臣皆喜之时，魏王李泰的表情比禄东赞好看不到哪里去，至于原因，大抵跟禄东赞差不多，曾经都是自诩为最聪明的人，此刻都被李素深深打击到了，当君臣发出胜利的欢呼声时，李泰那张原本很喜庆的肥脸却丝毫没有笑容，阴沉着脸盯着石讷言手中的九曲珠，不停地在心中暗暗自问。
解决这个难题的法子难吗？
一点也不难，但有稍微一丝的提示，或许李泰也能轻松且潇洒地想出答案，面带傲然的微笑坦然接受君臣的赞颂。
然而，想出答案的那个人，却不是李泰。
再次问问自己，如果没有任何提示，给他半炷香时辰，他能否想出答案？
李泰颓然一叹，苦笑摇头。
不得不承认，自己办不到。生平自诩世上最聪明的他，今日终于尝到被人从智商上生生碾压的滋味，很痛苦，这种痛苦和禄东赞一模一样，如果禄东赞有兴趣的话，李泰愿和他拜个把子，兄弟二人从此以黑李素为己业。
石讷言显然是今日大殿上最大的赢家，赢家现在很兴奋，胸中充斥着一股“宜将剩勇追穷寇”的豪迈气势，也根本没注意到禄东赞灰暗的表情。
见禄东赞面无表情看着他，等着他出题，石讷言一挺胸，向前走了两步，神情有些畏缩，扭头看了李素一眼，见李素正微笑朝他点头，石讷言勇气顿生，底气也更足了。
“大相足下，现在轮到我出题了，与您不同的是，我给您两次机会，第一次如果您答错了，那么我再出一题，答对任何一题都算您赢，如何？”
禄东赞原本心情便很低落，闻言不由勃然大怒，怒极仰天大笑：“好，老夫倒要承你的情了！老夫今日便领教一下，到底怎样的题能难住老夫两次！”
说完禄东赞扭头，狠狠瞪了李素一眼，接着补充道：“不管出题的人究竟是谁，老夫只奉劝一句，莫小觑了天下英雄！”
扭头瞪李素的动作太明显，石讷言这时也忍不住脸红了一下，情知禄东赞早已看穿了一切，自己无论答题还是出题，都只是个冒牌的傀儡，然而与文成公主终成眷属的愿望终究还是战胜了羞耻心，石讷言决定继续死撑下去，大家互相隔着一层窗户纸，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只要禄东赞不捅破，那便是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干咳两声，石讷言道：“大相足下，我的第一题便是……两个铁球一大一小，大者十斤，小者一斤，同一高度落在同一地面，孰先孰后？”
禄东赞冷笑，不假思索地道：“黄口小儿，出这种幼稚的题是在羞辱老夫吗？当然是大球先，小球后，重者先，轻者后。王子殿下，你输了。”
石讷言两眼忽然大亮，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努力用平静的语气道：“大相确定吗？”
禄东赞见石讷言脸上喜悦的表情，心中不由一惊，神情顿时凝重起来，拧眉仔细思索半晌，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哪里错了，于是肯定地点点头，面露冷笑道：“殿下诳老夫的火候还差了点，没错，大球先，小球后，重者先，轻者后。”
殿内君臣这时也纷纷点头，显然都很认同禄东赞的答案，答案是想当然的，就像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的事实一样显而易见，无须理论考证的。
殿内唯独李泰没有点头，反而露出沉思的表情，这一次他不会那么草率地想当然了，原本他也觉得禄东赞的答案没错，可是一想到今日的比试机会多么重要，比试的结果将关系到国与国的邦交命运，如此重要的机会，李素断然不会出如此简单的题，或者说，其实禄东赞的答案……根本是错的？
惊疑不定的目光迅速扫了李素一眼，发现李素仍是刚才那副波澜不惊的微笑模样，李泰叹了口气，这家伙……越来越深不可测了，而且越来越不顺眼了，还是以前那副腆着嫩脸到处闯祸干混账事的模样可爱。
见禄东赞已确定了答案，石讷言高兴坏了，笑道：“看来大相答错了一题，您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
禄东赞和殿内君臣大惊，禄东赞脸色数变，脱口道：“老夫不可能错！重者先落地，轻者后落地，这是铁律，不可能有错！”
石讷言也不跟他争辩，转过身朝李世民行了一礼，道：“外臣恳请天可汗陛下赐大小铁球各一，大者十斤，小者一斤，恕外臣无礼，今日便当着陛下和大相的面，让大家亲眼见见两个铁球落地究竟孰先孰后。”
李世民不由大感兴趣，此刻正是心痒难耐，闻言立马道：“来人，按真腊王子所言，速速准备大小铁球，快去！”
殿外一名武士毫不犹豫地跑远。
没过多久，武士匆匆跑回，两手各拎着一个铁球入殿。
石讷言含笑朝禄东赞示意：“请大相查验铁球，查验无误后咱们便当着陛下的面试试。”
事关重大，禄东赞也不矫情造作，不客气地将两个铁球拎在手里，首先查看材质，确定是纯铁打造的铁球后，再掂了掂铁球的分量，觉得分量大致没错后，冷着脸朝石讷言点点头。
确认无误后，石讷言拎起铁球，左右两手一手一个，双臂平举伸开，淡淡道：“陛下，大相，诸位唐国臣官，大家看清楚了……”
说完石讷言两手同时一松，两只铁球脱手而坠，瞬间便听见砰的一声巨响，然后……禄东赞脸色大变，殿内君臣也一阵震惊哗然。
是的，只有一声巨响，意思就是说，两个大小不一的铁球，它们是同时落地的，不分先后，无谓轻重。
禄东赞脸色惨白，呆呆地看着地上静静躺着的铁球，不知想着什么，随即忽然发了疯似的弯腰拾起铁球，仔仔细细查验铁球的材质，确定就是寻常可见的纯铁以后，再次掂了掂分量，两者皆无误后，学着石讷言刚才的样子双臂平举，同时松手。
仍旧是砰的一声巨响，结局并未逆转，两只铁球仍是同时落地。
禄东赞脸色更白了，咬了咬牙，不甘心地拾起铁球再试了一次，接着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地球的引力并未因他的个人心情而改变。
殿内君臣静静地看着他不停的实验，没人上前劝阻，大家非常理智地和疯子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怜悯地看着禄东赞独自发疯。
良久，喘着粗气的禄东赞终于停下了动作，苍白的脸上却仍流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失神地注视着手上的铁球，不停喃喃道：“怎会是同时落地？怎会是同时落地？到底怎么了？大小轻重不一，怎么可能同时落地？”
自语片刻，禄东赞忽然抬头，恶狠狠盯着李素，通红的眸子分外可怕。
“李素，为何同时落地？你做了什么手脚？老夫知道，你一定做了手脚！”
李素笑了：“大相若觉得铁球做了手脚，不妨再取两样东西，大小轻重材质不一者，任何东西都可以，你随便试。”
禄东赞闻言两眼一亮，急忙左右环顾，目光所及处，看到的任何东西他都只是摇头，看来他已对大唐的任何东西都产生了怀疑，都觉得动了手脚，寻摸一阵后，禄东赞索性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古玉，然后又掏出一张麻纸揉成团，一轻一重两样物事平举手中，松手，落地……
看着仍旧是同时落地的两样东西，禄东赞呆怔片刻，终于绝望了。
“原来……真是同时落地，世上任何东西，无论大小轻重，都是同时落地，为何会这样？为何？”禄东赞一脸崩溃地开始揪自己的头发。
李素看得直咧嘴，真心替他疼，想不通外国猢狲宣泄情绪的方式为何如此粗暴……你揪别人的头发至少看起来也正常点啊。
“为何这样？世上万物的大小轻重以后还有什么意义？”禄东赞不甘地道。
殿内君臣仍是一脸震惊的模样，显然这个问题也正是他们不解的。
李素淡淡地微笑，懒得解释。
“自由落体”，一个很伟大的实验，一个名叫伽利略的年轻人，在十六世纪的某个黄昏，从比萨斜塔上扔下了两个球，这两个球在物理学上的意义，仅次于那颗恰好砸中牛顿脑袋的苹果，为现代物理学奠下了基础。
实验并不复杂，而且生活中随处可见，只是数千年来的人们都没注意过而已，包括禄东赞这个聪明人，在没有发现地球引力这个物理学概念以前，这个实验根本就是人类认知上的一个盲点，平时没注意，问到了便理所当然觉得重的先落地，所以李素今日敢把它当成题目考禄东赞，因为他的十足的把握禄东赞会答错，这个年代里再聪明的人，终归有他的局限性，更何况，一个政治人物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观察生活里的这些科学小细节上。
李素猜准了，禄东赞果然答错了，他再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再一次被别人的智商狠狠碾压而过，脸上留下两道车轱辘印……
最惊喜的莫过于石讷言了，这家伙显然对答案的原理并不感兴趣，他只知道禄东赞答错了题，自己与文成公主的亲事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大相足下，您答错了题。”等禄东赞宣泄完情绪后，石讷言很不客气地道。
禄东赞两眼通红，困兽般恶狠狠地瞪着他。
石讷言丝毫不惧，反而笑道：“大相息怒，刚才我说过，还有一次机会，说不定……”
话没说完，禄东赞忽然重重一挥手，打断了石讷言的话头，瞪着李素道：“老夫知道今日比试的答案和题目都是你暗中所为，现在老夫懒得陪你们做戏了！李素，你不是说有两次机会吗？今日老夫便当面领教一下你们大唐少年英杰的风采！堂堂正正的出题吧！老夫接下了！还是那句话，如果老夫再输了，马上启程空手回吐蕃，文成公主嫁给谁都与吐蕃无关！”
石讷言神情一滞，接着满脸通红，被拆穿了，很尴尬。
李素索性也放开了，直视禄东赞，微笑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大相虽非中土之人，却也饱读诗书，明理之士说话可要算话哦。”
“老夫以毕生名誉发誓，话出无悔，否则神明不佑！”
李素笑道：“好，我便不客气了，听好，这个题其实是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位饱学睿智之士游历天下时误入某个荒蛮部落，被囚于牢狱之中，部落酋长欲意放行，便对他说，‘今有两扇门，一为自由，一为死亡。守门者二人，可以回答你任何一个问题，记住，仅只能问一个问题，守门的两个人里，一个天性诚实，问什么都会说实话，另一个天日日撒谎，问什么都不说实话，现在，由你自己决定你的生死’，这位饱学睿智之士想了很久，然后向其中的一位守门者问了一个问题，得到回答后，打开其中一扇门从容离去，请问大相，他问的是哪个守门者？问的是什么问题？”

第七百四十三章 皆大欢喜
撕开了掩耳盗铃的伪装，禄东赞与李素终于正面交锋了。
李素大部分时候算是个很堂堂正正的人，刚才借真腊王子之名与禄东赞过招，基于两国邦交的面子，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但是禄东赞发了疯，当殿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李素乐得光明正大，早就想面对面教这位吐蕃大相如何做人了。
李素出的题目很直白，而且很易懂，严格说来，这不是考智商的题，也根本不需要任何复杂的运算和巧思或者脑筋急转弯什么的，他出的是一道逻辑题。
“逻辑”这个字眼解释起来有点拗口，简单的说，是基于人类应对客观事物发展的正常思维，比如一个正常的男人，费尽千辛万苦追到了一个绝世美人，好不容易得到美人娇羞的允许，答应去开房，进房间后男人或者制造一个浪漫的烛光晚餐，或者进门就直奔浴室洗白白，两种举动最后的目的和结果必然是在房间里的那张大床上提枪上马，鱼水尽欢。
这就是正常的思维逻辑，绝大部分正常人都会选择的一种必然行为，反过来说，如果一身阳刚气的男人搂着美人进房间后，二话不说脱光了给美人跳了一曲妩媚风骚的艳舞，或者一脸道德学究状语重心长教育美人为何不知廉耻轻易答应跟男人开房等等，这些便属于神经病式的反逻辑了。
李素出的题便是典型的逻辑题，一个故事说出了前因，自己去推测后果，前因有两句话，一句真，一句假，后果有两个选择，一个生，一个死。
故事当然是虚构的，但选择是真的，这个题很有意思，不仅仅是逻辑推理，而且里面包含了真真假假的人性，短短几句话，放佛勾勒了一个人一生的际遇，每当遇到人生岔路时，那个岔路口总会遇到一个或真或假的人，给你一个或真或假的忠告，再由你去选择信或不信，然后决定走哪一条路，每个不同的选择都意味着接下来截然不同的遭遇和命运，有时候这种选择甚至超脱了成败，上升到了生与死的高度。
英雄披荆斩棘，终成功业，说起来辛苦，其实比想象中的更辛苦，至少英雄要保证自己每次遇到岔路时都必须相信真的话，对的人，选择一条正确的路，一次又一次的正确选择，才成就了这番功业，这个过程中任何一句话信错了，路选错了，英雄便不是英雄，功业也是别人的功业，谁敢说这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运气成分？
李素的题刚出完，殿内众人顿时瞠目结舌。
有资格站在这个大殿里的人，自然不是普通人，可以说，他们几乎都是当今世上的成功者，已居庙堂之高，这还不算成功么？李素的这个题刚说完，众人便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仔细想想，这个题似乎击中了每个人心中某个尘封多年的记忆，在那个记忆里，大家似乎都曾经遇到过这样的题目，在一个人生的岔路口，遇到一个不知好人还是坏人的人，说出一句不知真话还是假话的建议，再由自己选择信或不信。
太难了，稍微一想便觉得太难了。
这个看似简单且充满趣味的题，仔细咀嚼回味过后，竟隐含人生的大智慧，大禅机。
禄东赞不甘心，李素的题他乍听之下觉得很简单，然而仔细咋摸寻思之后，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两个选择，一个生，一个死，守门者二人，一个只说真话，一个只说假话，还偏偏只能问一句，便要决定打开哪扇门……
这个题不仅是对逻辑的考量，也是对人性的考量，既考量别人的人性，也考量自己的人性。
禄东赞没想到李素会出这种题，在李素开口之前，他原本已做好了一切准备，被李素打击得伤痕累累的仅存的高傲仍在苦苦死撑，他有信心以自己的智谋应对一切，无论多复杂的计算，多么变态诡谲的陷阱，他都相信自己能解开。
可是，他没想到李素会出这种题，严格的说，这与智谋无关了，问的是本心，问的是大成之道，只有看破世间真假虚实的大智慧之人才能解。
殿内很安静，所有人都被李素的这个难题惊住了，接着每个人都在暗暗地沉思，包括李世民。他们都在设想，把自己代入那个题里面，如果由自己来问两位守门人，该问一句什么话才能马上知道哪个人说的是真话，哪个人说的是假话，哪扇门是生，哪扇门是死？
魏王李泰的脸色最难看，无可否认，他比大多数人更聪慧，李世民所有的皇子里，他算是最聪明的一个了，不仅睿智，而且博学，这也是为什么他肥得跟猪一样却仍能得到李世民最深的宠爱，甚至几乎已是众所周知的下一位东宫储君的唯一人选，睿智博学是他最亮眼的优点。
刚才禄东赞出的九曲穿线，李泰已然深受了一次打击，后来的自由落体，李泰再次受到了打击，直到此刻，李素亲自出了这个考量人性的题后，李泰一声不吭沉思许久，然后肥肥的脸上露出了崩溃之色。
接连三次打击，李泰已对自己的智商产生了深深的怀疑，上吊的心都有了。
他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如李素，差太远了。
想到这里，李泰的脸上更多了几分抑郁和挫败，看起来愈发黯淡无光了。
相比李泰的黯然，殿内最难受的自然是禄东赞，苦思许久而不得解，禄东赞不得不用了一个最笨的法子，当着殿内君臣的面，居然玩起来角色扮演，叫上吐蕃使团里的两个随从，将李素出的题目模拟还原，一个扮说真话的守门人，另一个扮说谎话的守门人，禄东赞苦思之后，不时像守门人提问，每次精心思考的问题说出口，却往往不堪一击，答案不是经不起推敲，便是毫无用处，来来往往提了不下数十个问题，皆不得其解。
最后禄东赞终于绝望了，仰天长叹了口气，苦涩摇头不语。
李素一直安静地看着他，见禄东赞此刻萧瑟的模样，不由笑道：“大相莫急，此题我容你两个时辰，现在还早得很，多想想。”
禄东赞黯然一叹，嘴唇嚅动几下，欲言又止，最后迎着满殿君臣的目光，禄东赞终于不得不道：“李素，你赢了，老夫承认，此题无可解也。”
殿内一阵诡异的寂静，随即李世民的脸上渐渐绽开了笑容，笑容越来越深，脸上的神采也愈发飞扬明媚起来。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更是喜不自胜，只是君臣皆是识得礼数之人，内心不管如何兴奋，当着失败者的面终究不便表现得太明显，失之厚道了，所以笑归笑，却无一人开怀笑出生，殿内一直保持着尴尬的喜悲掺半的气氛。
承认失败的一瞬间，禄东赞仿佛老了十岁，两肩迅速垮下，连背脊都佝偻了许多。
随着那一句承认失败的话出口，最后一丝尊严终于随风逝去。
真腊王子石讷言却顾不得许多，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眼中露出极度兴奋的光芒，然后扭头深深看着李素，这些日子从板上钉钉的赐婚和亲，再到李素破坏和亲，还有什么边境增兵，东郊演武，最后的金殿比试，石讷言有幸，亲眼见证了李素这个神奇的年轻人是怎样只靠着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地将整件事完全扭转过来。
这等本事，这等智谋，世上英杰岂有如斯者？
难怪大唐天可汗陛下对他如此宠信，难怪文臣武将们皆对他青眼相看，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能得到朝堂君臣的一片赞誉，跻身于一群老狐狸之中而如鱼得水，一定有他非凡的本事，今日石讷言终于有幸见识到了他的本事。
果真名下无虚。
殿内君臣心中沸腾，而禄东赞却显然有着最后一丝不甘，瞪着李素道：“你刚才说过，所出之题必然要出题人自己也能解开，否则便视为出局，既然老夫认输了，现在倒要问问，此题何解？”
殿内再次安静，胜负已定之后，众人放下了得失心，对李素最后提的问题的答案纷纷好奇起来，禄东赞刚才在殿内玩角色扮演时，其实其余的人自觉或不自觉的都在心里默默地做着和禄东赞一样的事，这当然是个最笨的法子，但也是目前看来最有效的法子，显然每个人经历了自己内心千万次的问后，仍然没人想出一个能顺利辨别生门，避开死门的答案。
听到禄东赞发问，殿内众人纷纷支起了耳朵，连李世民都情不自禁将身子往前倾了倾，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至于魏王李泰，眼神更是灼热地盯着李素，一副按捺不住急需答案的模样。
看着殿内众人的表情，李素嘴角扯了扯，然后做了一个谁都想不到的举动。
只见他脚步一迈，慢慢走到禄东赞身前，含笑道：“答案很简单，那位睿智之士是这样说的……”
说着，李素忽然将嘴凑近禄东赞的耳朵，在他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奈何语声太低，饶是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除了禄东赞，谁也没听清李素在他耳边到底说了什么。
随着李素的娓娓低语，禄东赞脸色剧变，先是一脸迷茫，接着两眼忽然圆睁，嘴里喃喃自语几句后，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最后表情比刚才更加黯然沮丧，一脸英雄迟暮的仰天长叹。
“没错，果然应该问这句话，也只有这一句，方能打开生门，从容离去……唐国人杰地灵，天赐厚福，仅观李素你一人，老夫便知唐国国运气数至少数百年而不衰，吐蕃不如也，老夫……心服了！”
禄东赞黯然叹息，李素笑而不语，殿内众人却气得咬牙切齿。
这混账紧要关头居然卖起了关子，答案到底是什么，你倒是大声说出来啊！留这种悬念你不知道很缺德吗？
最失望的莫过于李泰了，这胖子是个学术狂人，原本便对知识有着极度的热情，尤其是连他都解不开的难题，自己暗自认输后更是急于知道答案，然而李素却只对禄东赞一人耳语，不由急坏了，见李素并无将答案公诸于众的意思，李泰不由大声道：“子正贤弟，那人到底问了一句什么话便能判断出哪扇门是生门？还请贤弟赐告！愚兄不胜感激。”
李素翻了翻白眼：“不告诉你。”
作为此刻殿内最聪明的人，李素觉得自己有资格傲娇一下，摆摆天才少年的谱儿。
李泰被李素一句话堵得一滞，一张肥脸迅速涨红，说不清是羞恼还是焦急。
见李素这么说了，殿内有心问个究竟的君臣只好闭口不言，免得众目睽睽之下被拒绝，扫了自己的面子，毕竟面子比好奇心重要多了。
尘埃落定，李世民懒得计较真正的答案是什么，他只知道大唐赢了，不由欣喜万分。
这次大殿比试招亲，看似只是玩闹游戏，可是大唐的君臣们很清楚这次比试的重要性，简单的说，它关系到一场动用国库钱粮的战争。
赢了的后果自然是皆大欢喜，吐蕃吃了闷亏有苦难言，举兵犯境都没有正当的借口。
如果大唐和真腊国输了，后果可就严重了。
国与国之间不会有真正的友谊，交情深浅全看利益是否相合，如果吐蕃赢了此次比试，李世民自然拉不下面子仍让文成公主下嫁真腊，前面有过一次食言了，若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公主赐婚给输家而非赢家，李世民脸皮再厚也干不出这样的事了。
将文成公主许给吐蕃后，真腊国自然不会太高兴，与大唐断绝邦交也不是不可能，李世民一心想要的真腊稻种更是想都别想，两国断绝邦交后，真腊国定然封锁国境，从此不相往来，而李世民对真腊稻种志在必得，你不给我便抢，温言细语时我是皇帝，求而不得后便化身土匪，如此一来，两国之战无可避免，且不论胜负几何，至少大唐关中子弟的性命和国库所余极少的钱粮却是一定会消耗无数的，更不提战后大唐在诸多异国中的国际地位，以及无数“大唐威胁论”的舆论说法新鲜出炉等等后遗症了。
所以李素今日这一胜，对李世民来说意义非常重大，一场耗钱耗粮耗性命耗人品的战争，被李素一人之力阻止了。
此功，不啻开疆辟土，积下功德无量。
深深看了李素的一眼，李世民目光露出赞赏满意之色，当然，当着众人的面，李世民自然不会夸他，这小混账没夸他便已四处惹祸，令人头疼了，若再当着众臣的面夸他几句，日后他还不得上天揽月下海捉鳖啊。
看着神色黯然沮丧的禄东赞，李世民扭头望向李素，沉声道：“李素，比试结果如何？”
李素笑道：“吐蕃贵使有谦让之德，稍逊一筹，颇具大国风范。”
这话说得漂亮，李素好心地帮吐蕃捡起了几分面子，只是事实在前，禄东赞听在耳里却觉得分外刺耳，脸颊火辣辣的痛，却不得不强撑着微笑道：“吐蕃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陛下，外臣确实输了。”
李世民淡淡地道：“不过是兴来玩笑游戏而已，贵使不必往心里去，比试结果不会影响贵我两国邦交……”
顿了顿，李世民接着道：“既然已分胜负，那么……朕便下旨，即日起，除文成公主封号，于宗室中再选藩王嫡女一，加封文成公主号，此女，仍许吐蕃赞普松赞干布。”
禄东赞一惊，赫然抬头，脸上的沮丧之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惊喜欣悦。
李世民目注禄东赞，含笑道：“皇帝一言九鼎，怎可食言？吐蕃松赞干布既有求凰美意，朕自亦有玉成之心，贵我两国之交，朕一直放在心上的。”
禄东赞喜不自胜，整了整衣冠，朝李世民恭恭敬敬地跪拜下来，伏地正色道：“外臣禄东赞，代吐蕃赞普叩谢天可汗陛下天恩，吐蕃与大唐从此结秦晋之好，永息刀兵。”
李世民大笑：“甚善。”
扭头再望向真腊王子石讷言，李世民笑道：“朕再另封公主号，将江夏王道宗之长女李屏赐婚真腊王子，愿你我两国亦世代友善，各为善邻。”
石讷言亦大喜，跪地大声道：“谢天可汗陛下天恩。”
大殿内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随着李世民大方的多扔出一个公主后，终于化戾气为祥和，吐蕃真腊各自欢喜。
李素也笑了，只是笑容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高兴。
或许，他改变了历史，或许，他扭转了整件事的结局，可是终归只是表象而已，在他心里最不认同的和亲制度，在朝堂的地位仍然坚不可撼，李素这些日子竭尽全力，左右周旋，苦思良计，结局虽然改变了，但这个他深以为耻的和亲制度却没有改变分毫，一个文成公主的命运改变了，另一个文成公主又坠入了苦海。
有生之年，这该死的耻辱的制度，究竟能不能等到废除的那一天？

第七百四十四章 恶客登门
无法指责李世民做错了什么。作为皇帝，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他的选择是理智的，一个帝国要安定，要繁荣，要与周边邻国保持友善的关系，和亲制的存在是无法免除的，它能消弭战争。
它只是牺牲了一个女人而已。
满殿皆欢，李世民得到了吐蕃的和平和真腊国的稻种，吐蕃的松赞干布娶到了梦寐以求的大唐公主，真腊王子终于与心爱的女人终成眷属，李素也安然度过了危机，或许因为处置得当而立下了功劳。
今日的大殿比试，似乎没有输家，大家都赢了。
殿内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他们都没有遗憾，刚才殿内所有的敌对和怨恨全然消散无踪，此刻洋溢着的，是一片欢乐祥和。
唯独李素笑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堵堵的，闷得难受。
仔细反思自己主动招惹上这桩麻烦的初衷，初衷是什么？为大唐争取真腊稻种是原因之一，怜惜李道宗的爱女之情也是原因之一，有心成全文成公主和真腊王子的姻缘同样是原因之一，决定做一件事之前，如果已经有了这么多值得出手的原因，那么它就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然而，内心深处，李素是不是多少也存了几分借此事件废除和亲制的美好愿望？
如今此刻，似乎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唯独和亲制，它仍然是和亲制，仍然纹丝不动，不可动摇，做到这一步，李素竭尽全力，最后无能为力。
一个无辜的弱女被救出了火坑，没想到另一个无辜的女子又一头栽了进去。
个人的小聪明小诡计，终究抗衡不了皇权，因为李素太弱小了。
唯愿时间长逝，世人再给他十年耐心，待到有生之年，手握重权之日，言出而被天下人驻足恭听，那时必废此恶政，免去千年历朝无辜女子之苦！
……
满殿宾客皆欢，各自散去。
不高兴的不仅仅只有李素，魏王李泰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众人的兴奋并未感染他，直到各自散去，李泰仍紧蹙着眉头，表情阴沉，一言不发且魂不守舍，跟着诸皇子浑浑噩噩出了殿。
没人知道李泰此刻在想什么。也许对李素的存在越来越忌惮，对他的聪慧越来越嫉妒，也许……他还在苦苦思索最后那个未曾将答案公诸于众的难题。
风波定，李素有惊无险，安度此劫。
李世民没做任何表态，虽说这些日子李素闹出了一连串的大事，几番风雨波折过后，吐蕃遂了和亲的愿，大唐得到了真腊的稻种，说起来算是李素的功劳，然而是李素闯出来的祸，按李素的猜测，估摸这一次又是功过相抵了。
李素不稀罕，今日以后，他对权力确实有了一点野心，那也要看谁是老板，坦白说，李世民虽是明君，可这位明君太厉害，对他太严厉，李素打心底里不想在这位老板手下当差，老板太精明往往寡恩薄情，李素真正盼望的还是李世民蹬腿，等下一任老板上位，那时握在手中的权力才是相对安全的权力。
天冷得邪性，关中早已下起了大雪，鹅毛般的雪飘飘洒洒，天地一片混沌苍茫。
这种鬼天气，以李素的性子当然不愿出门，大清早醒来后，甚至连起床都不想，被子裹得紧紧的，打死也不从温暖的被子里离开。
许明珠又气又无可奈何，如今权贵人家的家主大多是勤奋的，家教非常好，权贵人家里或许有为非作歹的纨绔和败家子，但个人习惯都不错的，通常天一亮就起床，迅速穿戴完毕再去给长辈问安，然后该上衙署当差的当差，该游手好闲的继续游手好闲，简单的说，坏人或许有，但懒人……真的很少见。
唯独李素这朵奇葩，成了不一样的烟火。
李素不愿起床，许明珠只好命下人端了三盆炭火进来，分别摆在屋子的两角和中间，一炷香时辰后，屋子里开了空调似的暖融融的，穿着单衣也不冷了，李素这才慢悠悠地爬起来，许明珠没好气地帮他整理衣冠，一边整理一边念叨。
“就没见过夫君这么懒的家主，别人都是家风严谨，闻鸡起舞，你倒好，睡到快晌午了还不愿起床，当心把家里的下人都教坏了，以后个个都学你，家里可算翻天了。”
李素嗤笑：“家里下人谁敢学我，你只管打断他们的腿，没王法了还！还有，谁告诉你别的权贵人家都是闻鸡起舞？他们道德败坏，夜夜笙歌，只看鸡跳舞好不好？”
许明珠气得捶了他一下：“没一句正经话！妾身管不了你，你就不怕阿翁？阿翁昨日还在念叨呢，说是天下大雪，出不了门，下不了地，又说好久没抽你了，手痒痒……”
李素眼皮跳了跳。
这是什么低级趣味？下雪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是吧？
听到屋里有了动静，丫鬟在门外恭敬地轻唤了一声，许明珠开门，丫鬟端着打好温水的铜盆，还有牙刷，细盐等进门，将东西搁好后赶紧退出门外，许明珠亲自将布巾沾了水拧干，然后细心给李素洗脸，洗得很仔细，耳朵和脖子等死角都顾到了，然后在牙刷上均匀地洒了一层细盐，递到李素面前，李素耷拉着眼接过，没精打采地刷牙。
很早开始，家里的丫鬟便已没了侍候李素的资格，都是李家主母亲自服侍的，从洗漱到洗衣再到李素用的饭食，许明珠甚少让下人来干，久而久之，李素也习惯了被许明珠服侍，许明珠偶尔在账房查账对账来不及服侍他，换个丫鬟反倒令李素各种不习惯，心情差一上午。
李素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牙，许明珠蹲下身拨弄着炭火，将铜盆里的木炭烧得更旺，嘴里仍在唠叨。
“再过几日便是元旦了，元旦那日夫君可不能再睡懒觉，大早要给府里的管家和下人们发利是，这么重要的事，家主不在可不行，然后还要给阿翁贺年，再去西边给阿婆上坟烧纸，夫君前几日忙着朝里和亲之事时，妾身领着家里部曲们去阿婆坟上拜祭了，顺便丈量了一下坟地附近的土地，然后派人找了泾阳县衙的司户，动用家里的钱把阿婆坟地周围百亩地全买下了，本是无主的荒地，县衙司户乐得不行，平白得了一笔横财，后来说什么荒地买下了必须组织劳力开荒种上庄稼，官上每年要查验的，若还让它荒着，官府要罚钱的，当时妾身气坏了，开荒就要迁阿婆的坟，世上哪个官府敢干挖坟迁墓的缺德事？于是骂了那司户一通，后来妾身私自做主，说那片荒地不开了，以后就是咱们李家的祖坟，从阿婆开始，包括阿翁，妾身，还有夫君，还有咱家的子子孙孙，将来百年之后都埋那里……”
停顿片刻，许明珠小心地看着李素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夫君，妾身这么做，没错吧？”
李素漱完了口，朝许明珠龇牙一笑：“找个时间你问问爹，他若觉得没问题，以后那块地便是咱家的祖坟了，至于县衙，跟他们明说，那块地不开荒，该罚多少罚多少，咱家都认，莫为这点小事跟县衙吵，坏了咱家名声。”
许明珠点头：“妾身省得，夫君放心便是。只不过那块地太荒了，阿婆坟地周围杂草丛生，妾身觉得要动一笔钱雇劳力把那块地清理一番，杂草全部清干净，再把地用围墙圈起来，请一位有真本事的道士堪舆一番，改动一下咱家祖坟的风水，在东边建个屋子，买两个老实本分的老人作为咱家的常年供奉，只需守坟看园，清土除草，再种上一些苗木，香樟呀，鸭脚呀，杉树呀等等，刚种下去看着稀稀拉拉不像样，但十年二十年后约莫便有个园林模样了……”
幽幽一叹，许明珠道：“那里太荒了，阿婆一个人想来孤独得紧，多种些数，引些鸟雀在树上安家，每天听听鸟叫虫鸣，总算是有个声响儿，比独自一人孤零零的风吹日晒好吧。”
李素沉默，握住了她的纤手缓缓摩挲，叹道：“就照夫人说的办，咱们以后常去坟上看看，不必局限于年节，平日没事也去，陪她说说话，唠点家里的零碎事也好，想必她也爱听的。”
许明珠重重点头。
……
……
下午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午饭后李素在炭火旁眯瞪了一会儿，便听薛管家来报，魏王李泰来访，车驾已停在大门外。
李素愣了半晌，刚准备吩咐管家请客人进来，便见薛管家神情犹豫了一下，迟疑地道：“侯爷，魏王殿下的模样……不大好看。样子很狰狞，像要杀人似的，您看……”
李素揉了揉额头，有点头痛了。
左思右想，最近没得罪李泰呀，既没欠他钱又没给他挖坑，他这副模样上门啥意思？当初扳倒太子时大家可是同一个战壕里的盟友啊，说好做彼此一辈子的天使的呢？
不管啥意思，可以肯定，来者不善，对来者不善的人，李素向来只有一个态度。
“薛叔，出去告诉魏王，说我病了，头疼脑热怕光怕水喜欢咬人什么的随便编，奄奄一息准备后事的那种，反正很严重，今日不见客。”
薛管家愕然：“啊？”
“啊啥啊，快去！大雪天的到处乱窜，也不怕路滑摔死，还没当上太子呢，跑我家来刷存在感，偏不让他如愿！”李素哼道。
薛管家哭笑不得，只好转身。
“回来！”李素忽然叫住了他。
“侯爷还有吩咐？”
李素想了想，道：“有没有注意到魏王带礼物了吗？金银珠宝啊，绫罗瓷器啊，各种宝石啊什么的……”
薛管家摇头：“没有，只有十来个随从，一辆马车，除此别无他物。”
“赶紧打发走！没礼数的死胖子！”李素立马坚定了拒客的决心，毫不犹豫地使劲挥手。
薛管家转身小跑离去。
……
前堂也烧着炭火，李素身上裹着一张硝好的厚厚的黑熊皮，凑在炭火边，拈过一张麻纸，用水浸湿后，将手里的生鸡蛋层层裹了起来，然后将裹好的鸡蛋小心地搁进炭火里，没过多久，便听得炭火里发出砰然一声响，李素将鸡蛋扒拉出来，一边烫得直吹凉气，一边龇牙咧嘴把蛋壳剥开，露出白白嫩嫩的鸡蛋，一口咬下去，又烫又香，爽滴很！
至于外面薛管家如何应付那个死胖子，李素懒得管。皇子很了不起吗？不见客就是不见客，有种你强闯进来……
刚冒出这个念头，便听堂外一阵嘈杂喧哗，接着传来薛管家的怒骂声，最后前院两旁的两排厢房内，李家的百名部曲蚂蚁似的冒出来，纷纷朝大门涌去。
李素挑了挑眉，死胖子这是要搞事情的节奏啊……
很快，门口传来了打斗声，一片混乱中，忽然听到魏王李泰的怒吼：“谁敢对本王无礼！李素，李素你给本王出来！你养的好家奴！”
李素翻了翻白眼，当作没听到，继续吃鸡蛋。
这年头要是有红薯就好了，烤好后香喷喷的，比鸡蛋好吃，将来李治当了皇帝一定劝说他打造船队出海，什么非洲美洲都去，什么红薯玉米辣椒，地里能长的东西全都弄来。现在可没有什么西方列强，活着的都是列强的祖宗，还在洞里住着呢，征服那群野猢狲毫无难度。
一边吃着烤鸡蛋，一边漫无边际地任思绪飘散，门口的动静却越来越大了。
终于，一片闷哼惨叫声里，魏王李泰从门口的照壁一侧踉跄冲了进来，衣裳还算整齐，看来李家的部曲没真敢对王爷下狠手，只不过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冲进来后，李泰一抬眼便看见前堂内，李素正剥着鸡蛋，嘴里还塞着一个，烫得龇牙咧嘴，二人目光对上，李素不由一惊，动作凝固了。
胖子李泰气坏了，指着李素怒道：“李素！你，你不是说病重吗？”
李素嘴里还塞着大半个鸡蛋，腮帮子鼓得老高，不停地眨眼。
好尴尬啊……我要不要装晕过去算了？可是地上好脏……
李泰原本就胖，生气时肚子和脸鼓得更圆了，像一只充满了气的河豚，圆滚滚的即将撑破肚皮，李素真担心下一秒这个死胖子会原地爆炸……
见李素呆怔怔的没有任何反应，李泰更生气了，蹬蹬蹬几步从前院跑进前堂，瞪着李素道：“你病重了？管家说你奄奄一息？”
“呃……对，病重，殿下没见我在吃鸡蛋吗？被噎得奄奄一息了，赶紧喝了几口水，哎呀，奇迹般病愈，实在可喜可贺。”
李泰怒道：“用这种烂借口糊弄本王，当本王傻子吗？李素，你为何不愿见我？”
李素眨眼：“因为我懒啊……”
“懒？”
“天这么冷，我懒得见客。”
李泰：“……”
肚皮又鼓起来了，好想在他肚皮上扎一针，看看他会不会像放了气的气球一样满天空乱飞乱窜……
李素叹道：“既然来都来了……殿下，这大雪天里，殿下跑几十里路来我家，应该不是给我送年礼的吧？”
幽怨地瞥了他一眼，李素忧伤地道：“管家都告诉我了，你空着手来的……”
李泰气坏了：“因为我没带礼物，所以你不想见我？”
李素嗔道：“殿下胡说，我是那种眼里只认钱财的俗人吗？”
“是！”李泰重重地道。
“这么不会聊天，我要送客了啊……”
“……不是！”李泰显然是个很识时务的死胖子。
李素满意了，笑道：“刚才的不愉快，大家都忘记吧，殿下今日来我家做甚？”
“……拜访你。”
指了指门口仍旧乱哄哄的情势，李素好整以暇道：“殿下博学多才，管这种方式叫‘拜访’？官府抄家都比你斯文好不好？”
李泰又怒了：“明明是你家部曲仗着人多，先对我的随从动手的！”
李素冷冷道：“这是我家，想见谁不想见谁，由我这个主人决定，我请你来了？”
李泰一愣，突然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很无礼，于是赶紧扭头吼了几声，下令随从住手，随即朝李素行了一礼：“今日是泰冒犯了，情急多有失礼，请子正兄莫怪。”
李素直起身朝门口看了看，道：“咱们两家谁打赢了？”
李泰苦笑：“你家部曲比我的随从多，身手也利落，当然是你家赢了。”
李素释然，笑道：“那就算了，只当什么都没发生，天怪冷的，殿下不妨直奔主题吧，今日来我家做甚？”
李泰一呆，接着立马想起了正事，刚刚恢复的和风细雨的表情迅速变得狰狞可怖，猛地一下站起身，死死拽住了李素的胳膊，用力地捏住，脖子青筋暴跳，咬着牙低吼道：“答案！我要知道答案！那个人到底问了一句什么话，他是怎么选中的那扇生门，答案！答案！”
胖子力气不小，李素的胳膊被他捏得生疼，脸色也变了，疼得直吸凉气：“杀才，松手！”
“快告诉我答案，我这两天快被逼疯了！”李泰神情狰狞地吼道。
“死胖子，再不松手我咬舌自尽了啊！你这辈子都别想知道答案。”

第七百四十五章 释疑拉拢
不告而登门，谓之“恶客”。
如果这位恶客还干出伤害主人的事，那就不止是恶客了，简直是刺客。
李素现在很恼火，很后悔刚才为什么不在廊下埋伏刀斧手，等这死胖子进来后摔杯为号，把他剁成肉酱后装进棺材埋了，李泰这体型，能装俩棺材。
李泰面目狰狞，两眼喷薄着怒火，红通通地瞪着他，李素也闹不明白这家伙到底为什么发怒。
听到前堂李素的大叫声，门口痛揍魏王随从的部曲们纷纷从照壁外探出头，见自家侯爷正被魏王死死拽住胳膊，露出痛苦之色，部曲们顿时炸了，扔下满地呻吟痛呼的魏王随从不管，疯了似的朝前堂蜂拥而来。
“贼子放开我家侯爷！”方老五一马当先，边跑边指着李泰厉喝。
李素忍着痛直视李泰，努力平静地道：“再不松手你就要挨揍了，不要怀疑，我家的部曲都是尸山血海里打滚出来的杀才，他们眼里可没有什么王爷皇子。”
李泰这时也恢复了冷静，就在部曲们即将跨过前堂门槛时，李泰非常识时务地松开了手，而且往后退了两步。
李素也急忙朝方老五等人挥了挥手：“没事，魏王殿下与我玩闹，你们莫慌，让人家笑话，都退下。”
方老五等人停下脚步，犹疑不定地打量了二人一番，见李素表情平静，不像被胁迫的样子，众人这才朝他行礼之后退出前堂，但都没走远，数十号人乌泱泱坐在前堂外的廊珠和石阶下，离前堂只有十来步距离，死活不肯走远。
李素无奈地笑了笑，扭头望向李泰，却见这死胖子额角已渗出了冷汗，脸色也有些发白。
李素朝他龇牙一笑：“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小心闯进了龙潭虎穴，而且非常作死地摸了老虎屁股？”
李泰回以难看的笑容：“……适才泰满心牵挂那日千秋殿内的那道题，泰治学太过沉迷，故而忘形，刚才是我无礼了，向子正兄赔罪……但，我没摸你屁股！”
李素笑道：“好啦好啦，你就算摸了我也只能忍气吞声，传出去太丢人了。”
李泰垂头沉默片刻，这一次终于学会了彬彬有礼，非常正式地朝李素长长一揖，正色道：“子正兄高才，弟不及也。当日大殿出题，最后那道逼得禄东赞认输的题，恕弟愚钝，回去后我在家苦苦思索多日，仍不得其解，今日实在忍不住了，特意登门求教，还望子正兄不吝赐教，解我多日之疑，泰不胜感激。”
李素挠头：“啥题？”
李泰愕然：“就是那道选择生门和死门的题啊，那位睿智之士问的那句话究竟是问的谁，问的什么，这是子正兄亲自出的题，为何却不记得了？”
李素恍然，然后叹道：“这都过去好几天了，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呢？我都忘了答案了……”
李泰大惊：“啊？”
李素正色道：“……我真忘了，其实那题吧，就是一个玩笑，殿下莫放在心上，既然事情已经过了，而且皆大欢喜，咱们便揭过不提了吧。”
李泰从怀里掏出一方洁白的丝绢擦了擦满头的汗，强笑道：“子正兄，子正兄莫闹了，泰知道今日来得孟浪，而且刚才在门口诸多不敬，刚才已向子正兄赔过罪了，兄莫与我计较，这题的答案，还请千万要记起来呀……”
李素眨眼：“你若是一直得不到它的答案，何如？”
李泰神色泫然，白白胖胖如圆球般的脸上竟露出黛玉葬花般伤感凄婉的表情。
“我若不知其解，这一生怕是好不了了，子正兄实不知我这几日在府里是怎么过的，白天想，晚上想，府里的随从侍卫都被我拉出来当那守门人，我一个一个问题试着问了，无论怎么分辨真话假话，还是问不出哪扇门是生门，答案没问出来，府里侍卫的腿被我打断三条，我也茶饭不思，日夜难寐……”
伸手露出足比李素大腿还粗的白胖胳膊，李泰忧伤地道：“……短短数日，我已清减了十来斤，真正是人比黄花瘦……”
“停！打住！殿下好好说话，不要随便侮辱‘黄花’这个词，快跟黄花宝宝道歉。”李素受不了了，赶紧喊停。
李泰严肃地道：“虽不至于真的比黄花瘦，但也相去不远矣……”
李素同情地看着他，当一个死胖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忧伤的死胖子，该如何才能……忍住不哈哈狂笑？
“殿下，呃，殿下受苦了。”李素忍住笑道。
李泰叹道：“说句得罪人的话，以前我确实看不起你，这与你我的出身地位无关，我自幼识字断文，五岁起博览群书，通晓古今，十岁可作诗赋，十五岁时胸中已精晓圣贤百家，天下人莫不惊诧，冠泰以‘才子’之名，当世大儒如孔颖达，褚遂良等，泰已有与二人平坐而论道的资格，作为读书人，近几年我以为自己差不多已攀到了巅峰，一度甚感寂寥孤独……”
李素咋舌，这个逼必须给一百零一分。你在巅峰那么寂寥孤独，咋不跳下去呢？
李泰叹了口气，看着他道：“没想到，世上无端冒出来一个你，这几年父皇总在诸皇子面前夸你，说你才华不凡，说你少年英杰，每次听到他夸你，我都甚觉刺耳，这些夸赞的话，以往父皇都是用在我身上的，却被你生生抢走了风头，说实话，那时你我还未见过面，我心中便记恨上你了，后来这些年，我亲耳闻你所作的诗赋，‘劝君莫惜金缕衣’‘但使龙城飞将在’，还有你在朝堂金殿上公然讽刺父皇的《阿房宫赋》等等，文采绝世，才华倾占世间八斗，泰自问无数次，不得不承认，我确实不如你，我费尽一生才思亦不可能作出的东西，而你，仿佛信手拈来，随意那么一挥洒，便是一篇千古流芳的绝世诗赋，泰之才，委实不如子正兄。”
“再后来，你被父皇封官赐爵，从收复松州，到血战西州，再到晋阳平乱……父皇交给你的任何差事，到了你手里似乎毫无难处，伸手便将它办得漂亮利落，这些年你立下无数功劳，我很清楚，父皇对你越来越倚重，若非因你年纪太轻，如今就算被封国公亦不为过，到了今日，我不得不承认，无论才华还是治世，我……样样不如你，你是当今世上唯一一个有资格让我服气的人。”
李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然后抬头看着他，笑道：“‘求教’这种事，以前我是不愿干的，因为我总觉得世上已没有能难倒我的事情了，无论圣贤经义还是算学格物，泰自问不逊世上任何人，所谓‘求教’，委实屈尊降贵，不愿为之，唯独子正兄之才，实是泰今生唯一敬服者，今日登门求教，泰虚心诚意，还请子正兄万万莫要为难泰的一片诚心。”
李素笑了，话说得很漂亮，里里外外都透着崇拜赞扬，任何人听了都舒服，只可惜李泰终究还是没有磨去心高气傲的脾性，说是求教不嫌丢人，可还是有一种睥睨世上的清高傲气，仿佛能够亲自登门求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谦卑态度的极致了，也不知他的优越感从哪里冒出来的。
脾气不能惯，尤其是这种连盟友已经过了有效期，如今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毕竟李素不是他爹，没有义务惯他的毛病，教育他的事不用自己做，敲他一笔却是应当应分的职责。
“啊，答案是吧？这个答案……很值钱啊。”李素摸着下巴，两眼望着堂外喃喃自语。
李泰又愣了：“值钱？”
李素朝他龇牙一笑：“殿下这位名冠天下的大才子都想不出的答案，难道不值钱吗？”
李泰愕然道：“这，这是学问的事，怎么跟钱财阿堵物扯上关系了？”
李素笑得更灿烂了，特别喜欢这些纨绔败家子把钱财当成阿堵物的混账语气，李素喜欢阿堵物，他不嫌脏，多多益善。
“殿下啊，那道难倒禄东赞的题，可是我费尽心神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不瞒你说，那三天三夜把我折磨得，真正的‘人比黄花瘦’啊，记住，我的黄花肯定跟你的黄花不是一个品种，你想想，花费如此多的心神想出来的题，你说要答案就要答案，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素充满指责地看着他：“今日殿下空着两手登门已经很失礼了，登门还跟我家部曲打了起来，那就更失礼了，现在又空口白牙嘴一张就要答案，殿下好好回想一下，今日所举是否过分了？官府抄家都没这么不讲理呀，所以，答案我知道，但，它是有价格的。”
李泰愣了半天，终于明悟了，长长叹道：“我果然错了，长安皆传子正兄对钱财那真是……呵呵，好，三千贯，马上派人送来，情当是今日泰登门失礼的赔罪，请子正兄笑纳。”
李素高兴极了：“哈哈，当然笑纳，别的东西不一定，但钱财我是一定笑纳的，不信的话你多送几次，保证每次都笑纳……”
李泰微笑道：“子正兄满意就好，那么，接下来……”
钱财到手，李素也不端着了，两个人一旦扯上肮脏的金钱关系，李素的态度总是特别和蔼亲切，连笑容都像信徒仰望上帝般虔诚，顾客就是上帝嘛，服务态度不好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坐直了身子，李素缓缓道：“题目里的那位睿智之人只有一次问话的机会，一个是只说谎话的人，另一个是只说真话的人，那么，问题该如何问，该问谁呢？”
李泰也猛地挺直了身子，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他很久，快把他逼疯了，眼看答案即将揭晓，李泰的神情不由浮上几许紧张。
李素笑道：“其实没那么复杂，这个问题应该同时问两个人，不论他们谁说谎话还是说真话，只问一句话便知生门还是死门……”
李泰的肥脸激动得浮上一层油光，两眼大放光芒：“同时问两个人？果然，人不是关键，问题才是关键，我这几日一心想着先如何分辨谁说真话谁说谎话，何其愚也！”
神色越来越激动，越来越兴奋，李泰紧张地又行了一礼：“这个问题该如何问？还请子正兄赐告。”
李素笑道：“走到两位守门人面前，提的这个问题是，‘如果我问另一个人，哪扇门是生门，他将如何回答？’”
李泰愣住，两眼发直，将李素的答案反复咀嚼，回味。
李素将他仍旧困惑的模样，笑着解释道：“如果被问到的这个人是个只说真话的人，那么他便会指向那扇死门，因为他知道另一个守门人是说谎话的，另一个人只说谎话，所以他的答案必然是假的，错的，于是指向死门，你看，说实话的人果然说的是实话，对不对？”
李泰懵懂点头。
李素接着道：“如果问到的是那个只说谎话的人呢？他也只能指向死门，因为这个问题同样不是问的他，他知道另一个人是只说真话的，按理他应该指向生门，可被问到的人只说谎话呀，怎么可能说真话呢？所以，他指向的也只能是死门。”
李素顿了顿，笑道：“两个守门人的答案一样，都是指向死门，那么，另一扇没人指的门就是正确答案了，这位被困的智者只需要打开另一扇生门，从容离去便可。殿下，这个答案你想明白了吗？”
李泰的神情先是不解，疑惑，然后懵懂，似懂非懂，李素详细解释之后，最后恍然大悟，神色却依然兴奋激动。
李素神情淡然，这道题说容易确实不容易，它当时难倒了整个大殿的人，今日还给自己创收了三千贯，这就是这道题的威力。
说难其实也不难，简单的说，一句话可以解释，“负负得正，双重否定便是肯定”，典型的逻辑怪圈，脑子清醒一点便可穿透迷雾，豁然开朗。
“泰明白了！明白了！是耶？非耶？虚耶？实耶？一切皆是梦幻泡影，算定了人心，自可破除迷障！”
说完李泰忽然站起身，朝李素长长一礼：“一言之师，泰终生受益，谢子正兄赐教。”
李素淡淡笑道：“殿下不必多礼，我呢，是收钱办事，如今银货两讫，从此两清，什么赐教啊，受益啊，都是些虚妄的说法。你就当花钱从我这里买了一样东西，东西呢，我已经卖给你了，嗯，记得给钱哦，不然我可不管你是不是皇子王爷，派人到你家围墙上刷红油漆去。”
李泰认真地道：“子正兄谦虚了，这个答案我想了几天几夜仍不得，没想到问题竟然能这样问，看似简单的一个答案，实则算尽了世道人心，子正兄，此题是你所出，由此看来，子正兄盛名无虚，若非心智高绝而近妖之辈，断然想不出这样的难题，也想不出如此奇妙的答案，泰今日对子正兄真是心服口服了。”
李素一滞，接着眼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
你才近妖，你全家都妖。
银货两讫，两人的目的都达到了，李素与李泰之间又没什么太多共同语言，当初对付太子时大家情投意合，可是如今太子倒了，二人的同盟蜜月期已过，感情早已破裂，貌合神离的两个人坐在一起，聊什么话题都没意思，于是李素便想端茶送客。
无奈这个年代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李素当着死胖子的面端了几次茶杯，仍被死胖子彻底无视，得到答案了，这圆滚滚的家伙还死赖着不肯走，难道觉得一下送出去三千贯有点肉疼，打算在李家蹭一顿饭捞回点损失？
“呃，殿下，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哈哈哈啊……”李素没话找话，找的话题让场面愈发尴尬。
李泰倒安之若怡，跪坐在李素对面，仍不停地击节赞叹，看来李素出的难题和给出的答案已彻底征服了胖子的芳心，再这样发展下去……死胖子很有可能暗恋上他，必须把这种苗头掐死在摇篮中！
李素正打算找个有营养点的话题，打断胖子击节赞叹的思路，谁知李泰却抢先开口了。
“子正兄，自太子承乾被流放后，距今已数月，期间有朝臣上疏，请父皇考虑立新太子之事，可父皇却置而不闻，毫无表示，子正兄，你觉得父皇会不会……仍对太子承乾没死心？该不会数年之后再赦免了李承乾的罪，将他重新立为太子吧？”李泰忐忑不安地道。
李素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殿下，这种事，你该问你府中的幕僚谋士才对，问我作甚？我被陛下罢官除爵，至今还是一介草民白身呢，可不敢掺和朝堂之事。”
李泰不满地瞪着他：“子正兄何必敷衍我？天下人都清楚，你的罢官除爵只是父皇做做样子罢了，这次和亲的麻烦被你解决了，恢复官爵是迟早的事，父皇只是在敲打拿捏你而已，但这个问题我必须要问，你也必须要说，别忘了，李承乾可是你我一起推下去的，他若被父皇重新立为太子，便是你我的末日了。”
李素叹道：“殿下实在多虑了，李承乾犯的可是谋反大罪，陛下立谁都不可能再立他了，一个谋反的太子，若轻易原谅他，甚至将他重新立为太子，陛下如何向天下人交代？这岂不是间接怂恿天下人造你李家的反么？反正谋反事败也能被原谅的，李承乾就是个例子，你父皇非昏庸之君，断然不会做此昏聩的决定，所以，未来的大唐太子绝不可能是李承乾。”
李泰闻言顿时放了心，释然笑道：“我府里的幕僚谋士们也都是这么说，不过我总是不太相信他们的话，毕竟，圣心难测呀，今日子正兄亦如斯言，泰彻底放心了。”
再次露出傲然睥睨之色，李泰笑道：“若李承乾不可能当太子，那么，父皇诸皇子里面，唯一有可能当上太子的人，舍我其谁？论长幼排序，论学识深浅，论为人品性，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比我更出色，更得父皇的欢心……”
没皮没脸夸了自己一通后，李泰语声一顿，转眼望向李素，微笑道：“子正兄素有高才，泰向来敬佩仰望，子正兄若愿为我筹谋，来日必为从龙重臣，我当以国士待之，位比今日的长孙舅舅，正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泰发誓一生永不相疑，永不猜忌，不知子正兄可愿辅佐泰，你我携手，共创一番远迈贞观的千秋功业，垂名于青史，泽惠于后人？”
李素笑容渐渐收敛起来。
嗯，废话了半天，直到此刻恐怕才说到了正题，这才是李泰今日登门的真正目的吧？
李泰是学问人，但他更是一个皇子，很有可能登上太子之位的皇子，相比之下，后者的身份尤为重要，也是他最看重的。
现在的李泰，志得意满，神采飞扬。
他确实有这个资格，排名第二的嫡子，李承乾倒下后，最有资格当太子的人，只有他，魏王李泰。
当年亲手弑兄杀弟，李世民干下了这件天怒人怨的事，至今仍被天下人背地里唾骂鄙夷，一个人做了一件错事，往往要做百件千件对的事，才能堪堪消弭这件错事的污点，所以，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后，毫不犹豫便立下了自己的嫡长子李承乾为太子，便是公然昭告天下人，以弟篡兄之事仅此一次，日后任何人都不能再重复，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这已成了李家皇朝铁定的法则，任何人都不能更改。
李世民知道，只有立下这条规矩，天下人才能勉强原谅他当年干下的恶事，才能维持李家江山的万年久安。
李泰之所以如此笃定下一任的太子人选必然是自己，也是因为这条规矩。
李承乾倒了，唯一合法且能服天下之众的皇位继承人，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铁定事实了，父皇会下这道册封太子的诏令的，迟早而已。
未来的太子，今日纡尊降贵亲自登门，亲自拉拢李素投入他的门下，只要李素一点头，他便是李泰将来最为倚重的肱股之臣，君臣二人的关系如同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话已说得如此明白，而且李泰敢对天发誓，这些话确实出自他的本心，绝无半句虚假，这个时候他确实需要一位真正的人才来帮他出谋划策，李素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将来登基后列李素为掌管三省的中枢重臣宰相，也是李泰发自内心的念头，和李世民一样，他也看出了李素这个人对权力并无野心，而且每件差事都办得非常完美漂亮，这样的人若能完全掌握在自己手心里，用起来将是多么的放心和安全，将他列为中枢重臣宰相，有什么不对？

第七百四十六章 明月沟渠
对任何人来说，被未来的太子拉拢是个好机会，稍有野心的人通常欣喜若狂，就算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人，至少也会暗暗自爽，毕竟，自身价值被肯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值得高兴一下的。
李素却并不觉得高兴，他甚至觉得自己又摊上了麻烦。
李泰的拉拢已经表现得很直白了，数年以前，那时的魏王李泰还在想方设法结党，在朝中广植人脉，与太子李承乾处处争宠之时，李泰便对李素留意上了。
朝堂上无端端多了李素这么一号人，而且无法对他定位。从根子上来说，李素不是什么世家门阀子弟，简简单单的农户出身，这个可以以“奇葩”称之的少年，所思所想与旁人大相径庭，常有奇思妙想，而且一个人不知不觉鼓捣出许多新奇玩意，有诗文之小才，亦有治国安邦之大才，很奇异的一个人，没有师门，也不知他那满脑子天马行空的想法是从哪里学来的，靠着这些奇思妙想，李素渐渐得到李世民的倚重，短短数年时间，一路官运亨通，顺风顺水，至今仍被满朝君臣深深看重。
当初与李素认识后，李泰心底里一直便对他有些忌惮，准确的说，应该是嫉妒。
作诗比他好，写文章比他好，办差事比他好，尤其是临机应变的能力更是出类拔萃，现在李泰又知道，李素的智商也比自己高。
样样都不如人，李泰杀了他的心都有了，可偏偏这人是父皇眼里的红人，而且心机城府深，当初扳倒太子的过程李泰是最清楚的，所以他知道如果要与李素为敌，这个敌人将是多么的可怕，以往李素孤身一人单打独斗都是一个无比厉害的角色了，更何况如今他认了亲，他的亲舅舅李绩成了他最大的靠山，不知不觉间，李素已然成为长安城的一个庞然大物，除了当今天子，没有任何人能轻易撼动得了他了。
这便是李泰今日亲自登门拉拢李素的原因。
不愿与他成为敌人，那便尽一切努力成为朋友，仔细想想，从认识李素到现在，李泰与他虽然有过小小的摩擦，也有过互相防备算计的时候，但大家同时也有曾经互为盟友的过往，总的来说，二人之间勉强还是有一两分交情的，凭这一两分交情，再凭着将来毫无悬念的未来东宫太子的身份，李泰才有登门的底气。
一个思维和智商正常的人，但凡不太笨，在未来唯一的大唐太子面前，都应该知道如何站队的。
可惜的是，李泰今日偏偏碰到了一个不正常的人。
李泰最大的倚仗，看在李素的眼里却什么都不是。
这就是预知历史的优越感了，李素很清楚，李承乾被废黜后，李世民的诸皇子之间为了争那个位置，已然开始非常激烈的明争暗斗，他也很清楚，在所有人的眼里，赢面最大的非魏王李泰莫属，现在很多朝臣已经毫无顾虑地站到了魏王阵营里，因为没有任何悬念，魏王必然是下一任的东宫太子。
然而，李素还知道一些任何人都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这场争夺东宫之战，最后的赢家爆了一个巨大的冷门，赢家不是李泰，而是另一个。
所以李素不能站队，早在李承乾还是太子时，李素已经站好队了，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把那个看似是一团烂泥的家伙扶到墙上去，同时帮他扫清一切障碍，帮他在群狼环伺的险境中杀出一条生路，让他直登世间最尊贵的位置，面北背南而王。
拒绝的话，不能说得太硬，心智成熟的男人永远不会把话说得太直接，得罪一个人比多交一个朋友的后果要严重得多，李素不想再树敌了，无论是自己寝食难安算计着别人，或是别人寝食难安惦记着自己，滋味都不好受，而且这滋味李素尝过，这几年为了扳倒李承乾，也为了提防李承乾的算计，李素活得太辛苦了，好不容易把李承乾推下台，李素不希望又被另一个敌人惦记上。
认真思索片刻，李素忽然笑道：“魏王殿下，我实在有点不明白，世人皆云你魏王是学识渊博之士，早在幼年便发下成为一代大儒的宏愿，如今你却为何不再醉心圣贤书卷，偏偏要谋那东宫太子之位？”
李泰笑道：“大儒与太子，有冲突吗？我为何不能当一个满腹经义的太子？既可与世间儒生士子坐而论道，又可与朝中砥柱治国安邦，二者既可兼得，我为何要在二者之间做出取舍？”
李素叹道：“殿下，恕我直言，在我眼里，你适合当一个读书人，比如今日登门，仅只为了解决一个难题，那般执着的模样就很可爱，我喜欢跟刚才那个模样的你论交，因为刚才的你，眼睛很干净很清澈，除了世间真理，世上再无别的东西能让你眼中泛起涟漪，可是现在的你，眼里充满了对权力的欲望，这样的你，一点都不可爱了……”
李泰呆住了，他没想到等到李素这样的回答，偏偏这番话却在刹那间令他心底里生出一股羞愧，对学术和圣贤真理的羞愧，仿佛那个一心想当太子的自己，成了真理的叛徒。
当然，羞愧仅仅只是一刹那。
世间最动人心者，权力，财帛和美色，可以说，它们是人类的原罪，而圣贤真理，战胜不了权欲。
李泰确实想做一位名垂青史的大儒，可是，他更想当一个手握日月，执宰生杀的皇帝。
沉默许久，李泰缓缓问道：“子正兄，你若是我，你愿当大儒还是当太子？”
李素笑道：“我都不愿意，无论大儒还是太子，当起来都很累，大儒要读书，要讲经，要论道，太子要磕头，要争斗，要制衡，这两种人日夜都活在操劳和阴暗之中，人这一生短促匆匆，如白驹过隙，名扬一世，显赫一世，死后所躺仍只是三尺黄土，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多事？若要我来选呀，我就选当个懒汉，吃吃睡睡，数数日子，混混日子，一天过去，一年过去，一辈子过去，老了往棺材里一躺，子孙真心也好，假意也罢，跪在我的墓前嚎啕两嗓子，这一生也算对自己有个交代了。”
李泰惊呆了，半晌长长呼了口气，叹道：“子正兄是泰今生仅见的豁达淡泊之人，可惜了你这一身深不见底的本事……”
李素淡淡地道：“哦，我的本事你也别惦记，有机会用呢，我就拿一两样出来刷刷存在感，若是没机会或是没心情，那一肚子本事我打算带进棺材里去，没打算著书立传，也不想留给子孙。”
李泰又沉默了，垂头不知想着什么，许久后，抬头看着他，忽然展颜一笑：“我终于听出来了，子正兄不愿投我门下，对吗？”
李素笑了，不可否认眼前这家伙胖得跟猪一样，但却是绝顶聪明，跟聪明人说话向来省心省力，欣然愉悦。
没回答李泰的问题，李素很厚道，他不想刺激胖子脆弱的芳心。
沉默就是默认，李泰神情浮上几许不解，还有几分愤怒，两只肉乎乎的手紧紧攥成拳，声音带了几分怒气，道：“泰只想问一句，为什么？因为我不值得你辅佐？”
李素笑着摇头。
“是因为你我当年有过小小的过节，你怕我记恨？泰虽比不得父皇胸襟似海，但你未免也太小觑我的气量了！”
李素还是摇头。
他相信李泰说的是实话，他与李泰之间曾经的小过节，其实真算不上多大的事，李泰和他一样，算不得好人，但也不能说是坏人，胸襟气量确实也不小了，否则当年二人产生过节时完全可以斗个不死不休。
“难道你觉得我是个昏庸狭隘之人，不配被你辅佐？”李泰不依不饶地问道。
李素摇头叹气。
“究竟是为了什么？”李泰咬牙怒道。
李素叹道：“殿下，凡事寻根问底，便已落了俗套，抛去各自的身份不谈，你我勉强也算朋友了，以后我也希望跟殿下继续做朋友，闲暇相约打猎喝酒逛青楼，哪怕是酒肉朋友，也自有一番乐趣，可我唯独不愿你我的交情里面掺杂了庙堂俗事，这种朋友是我生平最不愿交的，认真说来，这已不算是朋友了。”
李泰冷冷道：“这就是原因？”
李素微笑道：“还有一个原因。”
“我洗耳恭听。”
“我比你聪明。”
李泰一呆，接着勃然大怒：“这算什么原因！你在羞辱我吗？”
“绝非羞辱，今日你口口声声对我比你聪明这个事实表示服气，此时此刻，我也相信你确实是服气的，可是日后，你若当了太子，还会对我服气吗？还会真心觉得我确实比你聪明，并且谦虚地将我待之以国士吗？”李素笑容渐敛，目光露出几分冷意：“你一生所傲者，便是你的才智，现在有个人比你更强，你果真心服口服？扪心自问，你难道没有一丁点将我除之而后快的心思？”
李泰面色阴沉地道：“你今日不投我，来日我为太子，再登皇位，你照样还得当我的臣子，那时你就不怕我嫉妒你的聪明而对你起杀心？”
李素笑得如阳光般灿烂：“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会惊讶地发现，我突然变蠢了，而且变得蠢不可及。”
李泰瞪着他许久，忽然展颜一笑：“你觉得我会信？”
李素耸了耸肩：“信不信无所谓，当了皇帝可不像当王爷，喜恶不能凭一己之任性了，我这个人呢，众所周知的没野心，没权欲，偏偏我还很聪明，很会办事，对天家没有威胁，对治国安邦有益无害，你若是皇帝，哪怕再恨我，你舍得杀我么？比如魏征魏老头，你父皇想杀他多少次了，可仍活得好好的，每天在朝堂上蹿下跳，没事便指着你父皇的鼻子骂，你父皇仍旧拿他无可奈何。好好想想，你父皇为何不杀他？”
李泰明白他的意思了，长长叹道：“因为魏征于国有大用，或者说，父皇把他当成了一支广纳良谏的标杆，用以标榜帝王的胸襟。”
李素笑道：“等你当了皇帝就知道，皇帝杀人，从来不会因为私仇，哪怕你对我恨得牙痒痒，只要我对大唐仍有用处，只要我还有本事没贡献出来，你肯定无法对我动手，甚至还不得不咬牙切齿给我升官晋爵，因为我，值得拥有。”
垂下头，李素看着自己洁白无瑕的双手，语气淡淡地道：“更何况，我虽淡泊，却非引颈就戮之辈，若想除我，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李泰一惊，看着李素波澜不惊的脸，仿佛明白了什么，缓缓点了点头。
“今日泰来得孟浪了。”李泰终于放弃了拉拢，他已经明白，李素不可能投入自己的阵营了，虽然李素说了一大通似是而非的理由，但李泰心中仍有疑惑，他觉得李素不愿投他还有别的原因，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原因恐怕才是真正的原因。
不论如何，李泰的理智告诉他，这场谈话不能再继续了，继续的话二人今日可能就会产生矛盾冲突，李泰虽然恨他恨得牙痒痒，可是他也不愿意得罪李素这样一个敌人，因为他亲眼见过李素对敌人的手段是何等的狠辣，李承乾被逼谋反，最后被狠狠扳倒，可以说，这一切都是李素在背后暗暗谋划的结果，这样的敌人，很可怕。
李素也暗里松了口气，急忙笑道：“不孟浪不孟浪，看在三千贯的面子上，殿下来多少次都是蓬荜生辉……”
李泰苦笑道：“莫提这件事了，泰潜心治学多年，自认无所不通，没想到居然还有花钱买学问的一天，实在是毕生之耻辱……”
李素正色道：“活到老，学到老，花钱买学问一点也不耻辱，学问跟钱财是无法等价的，我把这么高深的学问折成钱财卖给你，说实话，我亏大了。”
李泰斜眼瞥着他：“得了便宜卖乖之辈，子正兄亦是我今生仅见。”
该聊的话差不多聊完，李泰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告辞。
离开时的心情很复杂，今日登门有收获，也有失望，收获的不仅仅是那道难题的答案，也收获了李素真正的心思，尽管原因仍不太明了，但李泰并不着急，即将成为东宫太子的心态下，李泰的性格也有了些许的改变，任何投奔自己或拒绝自己的人，李泰都不报以太明显的喜悲，无论目前什么情势，当他真正当上太子的那一天，所有人都将臣服于自己脚下，这便是他的底气。
李素亲自将李泰送出大门外。
门外站着十来名魏王府随从，一个个鼻青脸肿，显然被李家部曲揍得不轻，一脸愤怒地站成一排，与方老五等部曲遥遥对峙，方老五等人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没皮没脸的朝他们笑，见二人走出门，众人慌忙起身列队行礼。
看着自己的随从被揍成这副惨相，李泰表情一滞，不满地斜瞥了李素一眼。
李素急忙道：“气度，殿下，气度啊，别忘了，这事早已揭过，可不能算旧账。”
肥肥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李泰重重一哼，在众随从的护侍下缓缓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忽然转身望着李素，强笑道：“今日泰获益良多，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过子正兄解惑之情，回去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幸好世上刁钻的难题只此一个，哈哈……”
李素冷眼看着他，嗯，很理解李泰的心情，其实多少还是有几分不服气的，所以临走刻意强调“难题只此一个”……
理解归理解，但李泰的笑声听在耳里还是觉得很讨厌。
李泰的笑声仍在继续，李素忽然道：“有一个人，掌管着一个大水池，这个水池东西两面分别有两个管子，一个管子往里注水，三个时辰可注满水池，另一个管子往外放水，四个时辰可将水池放空，请问殿下，若两个管子一边注水一边放水，多少时辰能将水池注满？”
“哈哈哈哈哈……嘎！”李泰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小公鸡，笑声立止，猝不及防间被呛到了，弯腰猛地咳个不停，咳得面红耳赤，撕心裂肺，白白胖胖的脸孔涨得通红。
好不容易止了咳嗽，李泰瞪圆了眼，笨拙地掰着手指算了半天，最后抬起肉乎乎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李素，一脸悲愤凄然：“你，你你这个……”
李素笑眯眯地道：“殿下回去好好算，还是老价格，三千贯哦，恭送殿下。”
“回城！快，扶本王上车！”李泰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马车渐行渐远，李素仍笑眯眯地站在门口，目送马车离去。
好爽！不但心情爽，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几天，家里又有创收了，三千贯，不大不小也是一笔横财，老天逼他发，他不敢不发。
更可喜的是，类似这种变态的难题，李素脑子里还有一大堆，除了疯狂水池管理员，还有任劳任怨，匀速行驶从不晚点的马车车夫，还有分工明确合作默契，业界良心甲乙包工头，还有吃错了药非要把母鸡和兔子装进一个笼子数脚丫的变态老农……
如果每道题都卖三千贯，不但能让魏王府倾家荡产，而且还会逼得那个没事瞎嘚瑟的死胖子从此怀疑人生……
……
……
魏王的马车已消失在乡间的小道上，李素这才转过身，看着方老五等一众部曲，见大家神情有些忐忑，李素不由笑道：“刚才揍人揍得漂亮，以后皆须如此，李家不容许任何人撒野，进门做客也要遵守客人的规矩，失礼便是找死了。”
听得李素给刚才的斗殴事件定了性，众人这才放了心，纷纷行礼。
李素接着道：“方五叔等下去账房支钱，今日动手的兄弟们，每人赏钱一百文，领了赏钱好好造，喝酒吃肉也好，去长安青楼找姑娘也好，随便你们。”
众人大喜，急忙躬身道谢。
扭头看着方老五，李素又笑道：“五叔的喜事将近了吧？”
众部曲纷纷大笑起来，方老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憨笑点头。
“还是那两个寡妇？是两个吧？这段日子没有再添人吧？”
众人笑声更大，方老五老脸一红，扭头恶狠狠瞪了部曲们一眼，随即挠头道：“还是那两个，太平村一个，牛头村还有一个，侯爷上次说既然无法取舍便索性两个都娶，小人老实照办了，说好了下月下聘呢……”
李素点头：“好，回头五叔去账房支二十贯钱，家里兄弟们都搭把手，就在咱家旁边给你划一块地，盖座大房子，二十贯钱便当是你的聘礼，新家所需吃穿用度，回头夫人帮你办妥，你只管放心入洞房。”
方老五红着老脸急忙道谢。
看着周围艳羡不已的部曲们，李素笑骂道：“你们眼红啥？五叔娶俩婆姨是他的本事，今日我便放下话，你们谁若想娶亲，只要说定了人家，府里照样每人给盖新房，再加十贯聘礼钱，谁有本事像五叔那样娶两个，给二十贯！将来你们有了孩子，府里开幼学，把他们送来读书识字，咱家风水好，说不定能出几个状元，那时你们也好光宗耀祖，这辈子沙场浴血，死人堆里滚过无数遭，也算给子孙博了个好下场。”
众部曲闻言眼眶一热，这次没再起哄，而是纷纷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愿为侯爷效死！”
“都是一起上过战场杀过敌的自家兄弟，别说这些肉麻话，正事说完了，都滚！”李素笑骂了两句，转身便进了门。
身后多少人目光敬畏感激地看着自己的背影，李素懒得理会，真心诚意的给个恩惠，人心便迅速凝聚起来，如果说这世上除了亲人和朋友外，还有什么人对李素最重要，那么就是家里这百十号部曲了，他们是自己的立世之本，是自己的第二条性命，给多少恩惠都是应当的。

第七百四十七章 灵犀点透
真正活得潇洒惬意的人，厚待的不止是自己和亲人，有能力的前提下，多惠泽周围的人，收获的绝不仅仅只是心理上的满足，哪怕不从善良的角度上说，就算是功利性质吧，对周围的人好一点也是没有坏处的。
李家部曲都是与李素同生共死过的袍泽，百战余生，浴血归故，李素给了他们一个平静幸福的生活，对厌倦了沙场征战的老兵们来说，如今的生活已是做梦都不敢想的美好归宿。反过来，李素能得到这群老兵们的拥戴和保护，一声令下便是刀山火海也毫不犹豫蹚个来回，家里有这么一批人，对李素何尝不是更大的福分？
主仆也好，袍泽也好，什么关系无所谓，重要的是情分，重要的是遇到彼此后各自的庆幸。
扔给方老五等人一个潇洒的背影，李素负手慢悠悠踱进了前院。
前院的银杏树早在入秋便已渐渐萧瑟，树干上只剩一堆杂乱的枝条，迎着寒风轻轻招展。
李素走进前院，正打算进屋暖暖身子，突然听到背后传来轻碎的脚步声，武氏熟悉的声音传来。
“侯爷为何拒绝魏王？”
李素头也没回道：“你不觉得他的长相和气质和我很不搭吗？如此丰神俊秀的我，辅佐一个又矮又丑的死胖子，别人会嘲笑我没有品位的……”
武氏：“……”
身后没了声响，李素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看着她：“记住，不论任何朝代，终归都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武氏哭笑不得：“侯爷，您……莫闹了行吗？”
李素正色道：“谁闹了？有一张好看的脸多么重要，正所谓‘英俊者多助，丑陋者寡助’，你看，那个死胖子想必今天就深深明白了这个道理，回家一定痛定思痛开始减肥磨皮敷蛋清了……”
武氏噗嗤一笑，笑靥娇媚，如寒冬里绽开的腊梅，清澈明亮的美眸水波流转，连李素都情不自禁心旌一荡。
见李素微微失神的模样，武氏愈发得意，娇嗔似的白了他一眼，道：“侯爷可真是大唐权贵里的异类，就连选择辅佐皇子也得先挑脸，那些长得丑的皇子上哪说理去？”
见武氏风情妩媚的美眸盯着他，李素干笑两声赶紧扭过头去。
这女人又开始作妖了，不能给她好脸色，否则自己就成了她嘴里的唐僧肉，可以肯定的是，这女妖精绝对没有拖延症，不用等水烧开，说吃就吃，骨头渣都不留。
李素的反应令武氏有些失落，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这两年也渐渐懂得“进退”二字的重要，于是很快调整了心态，正色道：“侯爷，恕奴婢无礼，侯爷今日拒绝魏王泰的拉拢，可能……有些不智。”
李素挑了挑眉，似笑非笑道：“‘不智’？嗯，你说说，为何不智？”
武氏也不忸怩，落落大方道：“自李承乾谋反事败，贬谪黔州后，陛下一直未立新太子，长安城内暗流涌动，想必揣测圣意的朝臣和世家门阀必然不少，毕竟立下新太子后，朝堂势力将会面临一番大调整，而新太子的人选，对朝臣和门阀来说，却几乎是毫无悬念的，必然是魏王李泰，无论是从长幼嫡庶顺序，还是如今魏王在朝野中的人脉，或是陛下的圣眷，魏王李泰都是理所当然的唯一人选……”
看着李素平静的脸庞，武氏轻轻叹息道：“陛下立魏王泰是迟早的事，今日魏王亲自上门拉拢侯爷，说明他对侯爷甚为器重，若侯爷今日答应下来，果断投了他，李家既有英国公为靠山，又得两代帝王荣宠，若干年后位极人臣亦翘首可期，侯爷向来高瞻明断，从腾达之日开始便为李家谋万世之业，为何今日却行此下策，拒魏王于千里之外？恕奴婢愚钝，实在看不懂侯爷所思所想，还请侯爷为奴婢解惑。”
一番话说得诚挚真切，李素心中暗叹。
如果，这个女人真能为自己效忠一生，对自己和整个李家来说，自是万幸之事，可惜，他和她只有短暂同路的缘分，未来遇到岔路，他和她必然是分道扬镳的结局，大家走的路，终归不同。
看着武氏带着几分焦急的脸，李素笑了笑，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若魏王确定已是未来的大唐太子，我今日所为，已是取死之道，不过……咱们回到问题的源头，你觉得魏王李泰……果真是未来大唐太子的唯一人选么？”
武氏猛地抬头，盯着李素平静的脸，神情渐渐露出震惊之色、
“侯爷，您的意思难道是……”
李素笑道：“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凡事不可说得太绝对，众所周知的事情，不一定就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也许它有一个令天下人意想不到的结果。”
看着武氏怔怔的表情，李素朝她一笑，然后转身朝屋子走去。
“侯爷留步！”武氏急忙唤道。
李素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武氏脸孔涨得通红，带着几分急切道：“侯爷恕罪，奴婢愚钝，越来越不明白了，还请侯爷提点几句……”
李素叹了口气，道：“陛下立谁为太子，此事对你很重要么？你为何如此着急？”
武氏苦笑：“奴婢急的不是立谁当太子，那些事离奴婢太远，而且毫无干系，奴婢急的是自己，自小奴婢便常以智谋而傲，认识侯爷后，奴婢发现自己所傲者在侯爷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侯爷所思所想胜奴婢百十倍，奴婢竭尽全力才能勉强跟得上，可是今日，侯爷言中之意却分明提示太子另有人选，奴婢百思不解，不得不惶恐至极，也不知是奴婢认识侯爷后自己越变越笨，还是朝堂的水越来越浑浊，奴婢越来越看不懂……”
幽幽一声叹息，武氏凄苦道：“若奴婢所思皆错，那么奴婢留在侯爷身边还有什么意义？若奴婢只是一个目光短浅不识时势的粗鄙村妇，奴婢有何颜面留在侯府？此事侯爷若不能为奴婢解惑，奴婢在侯府内……实在不知如何自处了。”
李素恍然。
看来立新太子的谜团令武氏开始怀疑人生了，自身存在的价值被一再的否定，难怪如此凄苦惶然，她已不年轻，随着年岁愈长，她的容貌也越来越难俘获男人的心了，唯一所恃者只有自己的智谋，如果连智谋也被一否再否，武氏又有一颗不甘平凡的野心，如今赫然发觉自己的本事配不上野心，只怕想死的念头都有了。
李素叹了口气，如果这个女人若干年后会成为自己的敌人，那么此时此刻只消再狠狠打击她一次，她以后的人生轨迹恐怕截然不同，大抵会泯然于俗世，碌碌而终，李素自己从此亦可少了一个后患。
然而，一个原本应该光芒万丈，挥斥方遒的巾帼豪杰，只因为认识了自己这个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人，而从此变成了一个庸碌平凡的俗女子，李素总觉得心中不忍，没有原因，就是觉得不忍。
真正的人上人，无论遇到任何打压，但凡有一个契机，终究还是会绽放出应有的光芒。
李素想了想，缓缓道：“武姑娘，有时候想事情不能只站在自己的角度，那样有失偏颇，你我皆凡人，无法像神灵那般穿透迷雾，洞悉人心，所以，我们想问题不仅自己想，还得学会易地而处，将心比心，试着站在别人的角度想想，如果是他遇到了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武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素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明白，我把话说得更直白点吧，如果你是当今天子，当你创下了一个远迈古今的盛世基业，那么，你选择下一任皇帝人选时，希望选一个怎样的皇子来继承皇位，将这大好盛世继续发扬下去，而致千秋万世不衰？”
武氏不假思索地道：“奴婢若为……天子，必选盛气之君，既有吞吐天地之志，又有开疆辟土之心，将大唐的疆土版图一直延伸，扩展，目之所及，皆为唐土。”
李素笑了：“想法是好的，说得也很豪迈，可以说，历朝历代的帝王在临终前，想必都希望下一任的帝王比自己更争气，能开创一个强于自己的盛世，把自己的江山版图更扩张几分，可是，愿望只是愿望，世上不是所有的愿望都能实现的，尤其是帝王家，想扩张，想开疆，首先要对自己的江山有一个清醒的认识，吞吐天地的志向是必须有实力来支撑的，许愿之前不妨先掰着手指算算账，国库剩下多少粮草，有生之年发动过多少战争，百姓男丁还剩多少，抽调男丁征战天下，谁来种田，谁来纺布，不断的征伐邻国，会不会引起恶劣的反弹效果，如果不断发动战争，国库能不能支撑得住流水般的粮草钱财花销，穷兵黩武之君会不会引发国中民怨，等等……”
看着武氏错愕的表情，李素笑道：“这些还是只是对外的，还要考虑国内朝堂之中，若选了自己中意的皇子当皇帝，朝臣们会如何反应，朝中权力如何分配，朝局如何平衡，新旧交替过程如何平稳过渡，如何拉拢或打压权臣等等……你看，选个皇子当皇帝，不是那么想当然的事吧？要考虑的方方面面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更多些？”
“……把这些都考虑到了以后，你不妨再站在当今天子的立场上想想，如果你要在诸皇子中选定一人当太子，选择谁的风险比较小一点，新旧交替的阻力也小一点，能够更好地守护好这座江山，使之国祚延连千秋万世而不衰。”
武氏似有所悟，神情渐渐凝重，垂头蹙眉沉思起来。
一阵寒风拂过，李素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裹了裹身上的裘皮，想转身回屋子暖暖，然而看到武氏伫立在寒风中浑然不觉，自顾陷入沉思的模样，李素只好叹了口气，舍命陪这个女人一起吹冷风。
如此尽心尽力培养和教导一个未来很可能成为敌人的女人，李素想想都觉得自己有点变态啊……
良久，武氏忽然抬起头，试探着道：“侯爷，奴婢有点想法……”
“有想法就说，语速最好快一点，把我弄着凉了你赔不起。”
武氏嘴角一勾，随即正色道：“是，奴婢在想……当今天子或许需要下一任帝王开疆辟土，但他更需要的，是‘守成’，将这些年打下的江山好好守住。”
李素挑了挑眉：“此话何解？”
武氏轻轻道：“不知侯爷可曾算过，自陛下贞观元年登基到如今，大唐总共经历了多少次征战？”
李素笑道：“这我可没算过。”
武氏轻声道：“奴婢也算得不仔细，但是能估个大致之数，自贞观元年起，大唐的敌人先后有东突厥，西突厥，吐谷浑，薛延陀，吐蕃，回纥等等，发动的国战大小不下百次，每次皆是成千上万的关中子弟伤亡，关中地大，却丁户缺损，沃野良田无人耕种，千户村妇独撑贫寒，征战，令大唐百姓大伤元气，这一点，想必陛下亦很清楚，他更清楚，大唐自他之后，应该休养生息，与民喘息，积累了数十年的底蕴后才能再图疆土……”
“而魏王李泰，性傲清高，恃才量狭，虽博学却不知疾苦，虽渊厚却失之自负，这样的人若一生只做学问，醉风月，可为一代名士，但若为帝王，则必丧权失土，步隋炀帝之后尘，陛下当有所思量。”
李素朝她赞赏地笑了笑：“想通了就好，世事如迷雾，一念豁达，则万念豁达，现在你再想想，大唐未来的太子，果真一定是魏王吗？他果真是唯一的合适的人选吗？”
武氏神情迷惘地摇摇头。
分析到这里，武氏也渐渐明白了。
“所以，侯爷才会拒绝魏王的拉拢，因为侯爷看准了未来的大唐太子不是他？”
李素没有回答，而是笑道：“行了，今日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够了，记住了，都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
武氏一滞，随即小心翼翼地朝他扔了一记似喜还嗔的白眼。
“侯爷怕奴婢出去乱说不成？奴婢还有一事想不通，若陛下属意的太子人选不是魏王，那会是谁？虽说陛下有十几个皇子，可是，恕奴婢直言，那些皇子的品性实在是……相比之下，魏王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又是嫡出，若陛下另立他人，则又破坏了长幼嫡庶的法度，陛下难道不怕天下人议论么？”
李素显然已无心情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有些话非要说深说透，未免太没意思，隔着一层窗户纸，你朦胧我朦胧，世界多么美好，何必非要捅破？
抬头看了看天色，李素喃喃道：“这该死的天色，越来越冷了，我要的煤炭怎么还不来？难道派出去找煤的人被当地土著逮住当了黑煤窑苦力？”
一边说，李素一边迈步往屋子里走，对身后仍旧呆立的武氏却招呼都没打，径自进了屋。
武氏是个聪明的女子，看李素的态度便知他不愿多说了，但她仍呆呆地站在院子中，迎着凛冽的寒风陷入沉思，朱唇轻启喃喃自语。
“不是魏王……会是谁呢？若立长，除了魏王便是吴王李恪，可他是庶出，而且还有隋杨血脉，满朝文武怎肯答应？若立嫡，除了李承乾和魏王李泰，便只剩下一个晋王李治是嫡出，可他才十五岁呀，而且听说性子懦弱，庸碌无为，毫无君王气象，陛下怎么可能立他为太子？”
终究是个聪慧的女人，武氏蹙眉思索许久，忽然想到这一年来李素与晋王李治的来往颇为频繁，而且交情越来越深，晋王和晋阳公主兄妹如今已成了李家的常客……
想到这里，武氏悚然一惊，神情变得无比惊讶，失声道：“难道真是他？”

第七百四十八章 送亲启程
平淡而懒惰的新年元旦，太平村里一片太平，作为庄子里最大的地主和最有出息的年轻人，李素在年前便领着部曲们载着满车的年礼，挨家挨户给乡亲送礼。
关中人的脾气硬，通常不接受平白无故的礼物，幸好李素还没恢复官爵，此时的他只是一介平民白身，而且在村里乡亲眼里仍是小辈，送礼倒也勉强顺利，一通叔叔伯伯喊下来，几大车年礼很快送完，送的都是实用的东西，绿菜，肉，麦面，还有几尺粗布等等。
到了元旦夜里，太平村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算是过了一个殷实的新年。
送完了年礼，李素和许明珠一同到老娘的坟上祭拜了一一下，给老娘的坟头除了草，夫妻二人跪拜喃喃念叨了一些话，这才回了家。
回到家后，李素彻底瘫倒在暖融融的屋子里不动弹了，连吃饭都恨不得让许明珠一口口喂他，如同全身瘫痪的病人似的过了四五天，某天中午起床，李素忽然悲伤的发现……自己胖了！
这个事实令李素惊出一头冷汗，想象一下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长着双下巴，挺着大腹便便的肚子指点江山吆五喝六，那画面实在太瞎眼睛……
忧心不已的李素急忙找到郑小楼，请求习武强身，立志成为一代高手，从此行走江湖，锄强扶弱惩恶扬善云云，无奈高冷的郑小楼一眼看出这位侯爷真正的意图其实只是出汗减肥，于是非常冷酷地拒绝了李素的要求，认为李素在亵渎他的一身高绝武功，李素气急败坏，拿扣发奖金威胁郑小楼也无济于事，李素只好悻悻放弃，转身找到了方老五。
方老五是厚道人，尤其是对李素非常感恩，李素但有所求，方老五有求必应，当即便拍了胸脯，保证将李素练成一代大侠，并强烈要求侯爷日后行走江湖时一定要带上他，好为侯爷牵马坠镫兼压阵助威，李素高兴极了，兴致勃勃地跟着方老五学起了功夫。
可惜的是，方老五一身的本事都是沙场杀敌的真功夫，招式虽实用，但架子并不好看，练的是力气和反应，再加上几个固定的攻防动作，然后便只剩下抡着横刀疯子似的左劈右砍，李素耐着性子练了两天后终于发觉……这套功夫的招式很不好看，自己如此这般丰神俊逸的翩翩美少年练这个，简直就像绝色青楼名妓当着恩客的面抠鼻屎一样难看，于是李素练功夫的第三天便断然宣布自己已经出师，可以下山行侠仗义了。
方老五欲言又止，但见李素无比坚定的模样，终于同意他确实出师了，可以祸害别人了。
练了两天功夫的李素觉得自己身轻如燕，力大无穷，上可九天揽月，下可五洋捉鳖，唯一的遗憾是……减肥效果不明显。
想想自己前几天还在嘲笑魏王李泰那个死胖子，结果现世报来得如此猝不及防，李素忧愁得两顿没吃饭，然后……发现自己瘦了。
……
留在长安大半年，禄东赞终于准备启程回吐蕃了。
李世民重新册封了一位文成公主，很巧的是，这位新封的文成公主也是江夏王李道宗的女儿，这位女儿甚至是自告奋勇主动请求出嫁吐蕃松赞干布。
具体的原因很复杂，江夏王府看似欢乐和祥，实则暗潮汹涌，宅门大了，争斗自然多了，妾室与妾室，妾室与侍女丫鬟，管家与杂役等等，里面的人际关系简直就是一个缩小版的混乱江湖，这位自告奋勇请求出嫁吐蕃的庶出女儿之所以做这个决定，大抵也是宅门内争斗过后的约定俗成的结果，换来的条件无非是妾室娘亲在王府的地位能拔高一点，自己得了这个公主的封号，将来儿子的地位不至于低下，从此这个庶出的女儿也不必在王府过那种处处被嫡出子女欺辱的日子。
挺好的，算是无奈之下的皆大欢喜。
三省六部已将陪嫁吐蕃的嫁妆准备妥当，文成公主出嫁吐蕃，大唐下了大力气，嫁妆也是皇室嫁女的最高规格。
一大清早，长安城延平门外，车队浩浩荡荡一望无际，牛车马车上满载大唐的各色特产，从丝绸绫罗到佛书经卷，从精美瓷器到佛像卜筮，满满当当装了数百辆大车，不仅是嫁妆，送嫁的队伍也异常庞大，这是嫁妆里的重头戏，而且是李素的手笔。
禄东赞启程前，李素特意又进了一次太极宫，在甘露殿内与李世民密谈了两个多时辰，李素出宫后，太极宫内马上传出了圣旨，指令三省六部网罗长安城各大寺庙的和尚以及专门建盖庙宇的工匠，随同文成公主出嫁吐蕃。
和尚传播佛法信仰，工匠建盖华丽的庙宇楼阁，如今的吐蕃境内信奉的是苯教，大抵是糅合了天竺佛教和本地巫教的精义而成的一种颇为古怪的教派，所以吐蕃人对佛教并不排斥，反而非常欢迎，包括赞普松赞干布在内的吐蕃贵族，对佛教都甚为推崇，如今大唐派遣如此多的和尚和工匠，为吐蕃传播佛法教义，建盖庙宇高堂，禄东赞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答应了。
熟读中原圣贤古典的禄东赞，终究还是着了道。
战国末年，诸国争霸，秦王政执掌秦国，韩国惧秦国势大，恐其吞灭，遂遣水工郑国入秦，劝说秦王修建郑国渠，秦王政慨然应允，此渠耗秦国人力物力资财无数，也确实削弱了秦军，迟缓了秦王政一统天下的时间，修建一条水渠，大大削弱了秦国实力，奈何当时秦王势成，任何计策都难挡秦王横扫六国的大势，韩国终究还是被灭了国。
那条名叫“郑国渠”的水渠，如今就在李素的泾阳县不远，西引泾水，东注洛水，全长三百余里。
李素向李世民所谏者，便是这条弱敌之计。
成千上万的和尚陪同文成公主出嫁，这些和尚撒到吐蕃境内该是多大的一群祸害，长年累月给勤劳勇敢的吐蕃人民洗脑，四大皆空，万事皆空，什么都空，种粮食是空，军队操练是空，加固城防是空，反正吐蕃境内全是空，就没一处实在的东西，再加上数千大唐工匠入境，专给百姓盖庙塑佛，以后百姓们没事便跪在佛像前神神叨叨忏悔许愿，呆萌呆萌的吐蕃人民不种粮，不练兵，吐蕃耗费大量的国力去修盖庙宇楼阁，数十年以后，鬼知道吐蕃是个什么样子。
李世民得李素献计，不由龙颜大悦，据说甘露殿内狂笑声整整一夜不歇，吓得宦官以为陛下发了疯，连太医署都惊动了。
今日延平门外旌旗招展，人马如潮。
作为相爱相杀似敌似友的冤家，李素自然也来城外相送禄东赞。
大唐送别吐蕃使团的场面很隆重，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代表李世民亲自出城相送，三省六部官员大多也来了，人人脸上堆满了如沐春风的假笑，一副殷殷惜别依依不舍的模样，禄东赞的演技也没让大家失望，不停的握着这个，拽住那个，甚至连眼眶都红了，恨不得改换国籍在长安城永久居住的样子，刻意营造的惆怅惜别的延平门外，大唐和吐蕃众人各自互飙演技，剧情感人，情感细腻，此处当有掌声……
好不容易与诸多重臣道别过后，禄东赞缓缓走到李素面前，朝他笑了笑。
“子正贤弟，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愚兄对贤弟万分不舍啊！”
李素神情一振，该上戏了，投入情绪！
“今生结识禄兄，素之幸也，真舍不得禄兄离开，若禄兄有意，不妨让使团护送公主入吐蕃，禄兄在长安城多留几年如何？愚弟定领禄兄游历关中，赏尽中原美景。”
禄东赞急忙摇头：“职命在身，不敢因私废公，护送文成公主殿下入吐蕃是愚兄的职责，愚兄怎敢渎职？贤弟美意，愚兄心领了，若贤弟有意，不妨去吐蕃盘桓几年，吐蕃虽比不得大唐关中秀美，却有崇山峻岭之雄奇，雪域高原之壮丽，贤弟不如索性随愚兄一同去吐蕃如何？我吐蕃赞普定待贤弟为国宾，绝不让贤弟受委屈。”
李素嘿嘿干笑。
话说得好听，你在长安时我坑了你那么多次，我若陪你去吐蕃，你就算不把我一片一片碎剐了，至少也跟苏武一样被囚禁，大半辈子回不了国。
猢狲就是猢狲，尤其是当了大相的那种猢狲更坏，差点就像人了。
见李素顾盼左右，禄东赞哈哈一笑，道：“愚兄玩笑之语，贤弟莫当真。”
笑吟吟地看着李素，禄东赞忽然一叹，若有深意地道：“久居长安半年多，愚兄多蒙贤弟关照了，在此谢过。”
李素脸色赧然，认识这么久了，这家伙还是不会聊天啊，聊着聊着就把天聊死了，临走还不忘打脸。
“禄兄说笑了，愚弟真没关照什么，呵呵，惭愧惭愧……”李素干笑。
很理解禄东赞的心情，这次长安之行可以说是他的被坑之旅，而且主要是被李素坑，临走说几句怨气话很合情理。
禄东赞深深地看着他，叹道：“少年英雄，果然不凡，唐国皇帝陛下能得贤弟这般人才，可谓社稷之福，老夫只恨我吐蕃国内为何不能也出一个如贤弟这般的人物……”
李素眨眨眼：“如果贵国真出了我这样的人物，禄兄确定不会把他一刀砍了？”
禄东赞一滞，随即放声大笑：“贤弟所言有理！临走前恕老夫直言，于公，贤弟是社稷之福，于私，似贤弟这般人物却是老夫的眼中钉，老夫若某天忽然气量狭窄了，说不定真会一刀砍了他。”
李素也哈哈大笑：“幸好我投胎投在大唐，没落入禄兄的魔掌，不然怕是活不到今日。”
禄东赞若有深意地笑：“话不可说死，说不定有一天，贤弟真会落入老夫的掌中呢……”
李素仍然大笑不已，禄东赞这句话有深意，松赞干布也是个励精图治的明君，数年前与大唐松州一战之后，显然他并没有放弃与大唐再战一次的念头，说不定还在做着把长安城纳入囊中的白日梦。
有梦想的人是值得尊敬的，可以肯定，松赞干布绝对不是一条咸鱼。
当然，“梦想”与“白日梦”是有区别的，对于做白日梦的人，最好的做法便是朝他脸上狠狠扇一记耳光，让他清醒清醒。
李素靠近禄东赞，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上月我大唐探子从吐谷浑带来了一个消息，听说贵国赞普欲……攻伐羊同国？贞观十一年，贵国松赞干布将妹妹赛玛嘎嫁给羊同王为妃，两国好得蜜里调油，才过去几年，这就新人换旧人，恩客变仇人了？”
话说得很随意，仿佛朋友间笑谑的语气，然而禄东赞却面色大变，很快脸庞刷的一下苍白，目光震惊地盯着李素那张笑吟吟的脸庞。
毕竟是一国大相，禄东赞很快平复了情绪，甚至还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
“贤弟此话……愚兄为何听不懂？贵国的探子胡乱捏造军情，应该把他杀了，否则误军误国呀。”
李素眨眼：“原来是探子打听错了，禄兄见笑，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吉时快到，禄兄该上路了，愚弟祝禄兄一路顺风。”
禄东赞干笑两声，忽然深深地注视着他，慨然一叹：“果然是英雄少年，可惜投生在唐国，老夫深憾之……生子当如李子正啊！”
扭头转身，禄东赞喝道：“启程回吐蕃！”
冗长低沉如天地呜咽般的牛角长号吹响，吐蕃使团领着送嫁的大唐禁军，以及成千上万的和尚工匠，队伍浩浩荡荡开赴远方。
直到禄东赞走远，李素这才回过神，愕然扭头看着护侍一旁的郑小楼，呆呆地道：“那家伙最后一句话是不是在骂我？”
郑小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顺便扔给他一记鄙夷的眼神，似乎在嘲笑李素异于常人的神经反射弧。
“去给我干掉他！”李素大怒。
郑小楼正色道：“你说真的？”
“真的。”
“好！”
郑小楼刚准备像只脱缰的哈士奇狂奔而去，忽然被李素拉住了缰绳。
“说说而已，你这人太不会做人了，这个时候你应该大声说一句‘主公息怒’，我不就顺势下台阶了吗？”李素白了他一眼。
不远处，小屁孩李治催马凑了过来。
“子正兄，那吐蕃大相跟火烧了屁股似的匆忙跑掉，你刚才跟他说了什么？”
李素目光一柔，一伸手仍是一记熟悉的笑抚狗头：“我跟他说，大唐知道吐蕃要攻打羊同国了。”
李治满头雾水，不过也没拒绝李素摸他头顶的动作。
“为啥？他们打他们的，咱们大唐就算知道又怎样？禄东赞为何逃命似的跑了？”
李素笑道：“有时候一句话说出来，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会有不同的反应，越复杂的人想得越多，脑子简单得跟没用过似的人才会只听字面上的意思。”
李治：“……后面那句话，是指我吗？”
“真是个聪明的娃……”李素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将他头顶一丝不苟的发髻弄得乱糟糟的。
“吐蕃攻打羊同国确实跟咱们大唐无关，可禄东赞是谁？他是吐蕃大相，可以说，攻打羊同国的战略意图很早以前便是他和松赞干布一同商议后定下的，现在作为大唐皇帝陛下眼前的红人的我……不要这么看我，再看我抽你，说错了吗？我不是红人吗？……作为红人的我，在即将分别的时候无端端跟他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觉得禄东赞会把这句话当成一句不经意的玩笑？”
李治眨眼：“所以，禄东赞想多了？”
李素笑道：“他想什么我不知道，只不过，羊同国位于吐蕃的北部，国境内更有一条丝绸之路横穿而过，可谓是西域丝绸之路的中路驿站，刚巧我大唐又在西域设置了安西都护府，吐蕃还未发兵，其战略意图已被大唐知晓，反过来说，如果大唐决定横插一手，与羊同国互为联盟，一北一东对吐蕃形成进攻犄角之势，你猜松赞干布晚上睡不睡得着觉？”
“可是……咱们不是刚与吐蕃和亲吗？送亲的队伍还才刚出长安城门呢，怎么……”
李素叹道：“你觉得国与国之间的联姻关系能有多牢固？存在的永远只是利益而已，所以我一直认为，和亲制这种东西，简直跟肉包子打狗没什么区别，无端端的送个公主给人家，到了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公主就是那只扔出去打狗的肉包子，懂吗？”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看着浩浩荡荡出城的送亲队伍，李素笑了笑，道：“这次禄东赞恐怕真有点急了，若羊同国被吐蕃灭了，从此吐蕃北面高枕无忧，可以腾出手专心对付大唐，但如今大唐知道了这个消息，吐蕃的战略意图只怕要更改一下了，至少短时间内不敢对羊同国轻举妄动，这样也好，三国形成制衡，大家忽然间特别爱好和平了，啧啧，世界多么美好……这个，也算是我送给吐蕃大相的临别礼物吧。”
李治幽幽叹了口气：“你们大人的想法好复杂，为何我永远都不懂？”
李素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是我们大人复杂吗？明明是你蠢好不好，人蠢就要多读书，莫乱给自己找借口……”
李治忽然抬起头，定定看着他：“子正兄，上次你劝我争太子之位，还说要辅佐我，这话还算数吗？”
李素收回了手，神情变得凝重：“你想清楚了？”
李治使劲点头：“想清楚了，我要当太子！我，我……想试试，整个天下按我的想法来运转，是个什么样子。”
李素注视他许久，忽然展颜一笑：“好，我帮你。”

第七百四十九章 谋划夺嫡（上）
李素眼里的李治如今看起来顺眼多了。
人怎能没有梦想呢？就算是条咸鱼，也要做最咸的那一条吧。
有了梦想，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不一样，更可慰的是，李治的梦想比较实际，不像吐蕃猢狲王松赞干布妄图吞灭大唐一样遥不可及，事实上李治的梦想并不遥远，世上没人比李素更清楚这个小屁孩究竟有多幸运。
李素有些欣喜，那喜悦的目光就好像亲眼看到一团烂泥努力地往墙上糊去一样，很感人。
延平门外，送亲的队伍还在往城外走，队伍才只走到了一半，前队的嫁妆队伍绵延数里，不见尽头，后队的仪仗却仍在城门内，可见文成公主出嫁的场面规模。
等了片刻，文成公主的銮驾终于从城门内缓缓行出，李素急忙拉着李治后退数步。
作为王府庶出的女儿，今日想必也是她最风光的一天，不但嫁妆丰厚，而且全城的朝臣和百姓都出来相送，城门外人山人海，熙熙攘攘，见缝插针的小商贩们甚至索性在城外空地上铺上了毯子，摆上各种琳琅满目的货物，从一个商贩到十个商贩，很快聚集起了一片小型的临时集市。
欢愉的气氛里，多少带着几分凝重，直到文成公主的銮驾出了城门，城外的朝臣和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众人的目光盯着那辆金碧辉煌的硕大马车，气氛徒然有些压抑，每个人看着那辆马车就好像在默默送别一个以身伺虎的可怜人。
銮驾经过李素身边，不知为何，马车的侧厢帘子忽然掀开，露出一张相貌中上略见福态的俏脸，白白净净，神情坚毅且柔和，李素心中忍不住赞叹了一声。
这位……便是名垂青史的文成公主么？
马车内，文成公主掀开帘子一角，往车外留恋地看了一眼，仿佛要将大唐长安的秀美山水和纯朴百姓都牢记在心里，随即她便看到车外肃立的李素。
文成公主一怔，李素却忽然整了整衣冠，朝车内的她恭敬长揖一礼。
文成公主颇觉意外，今日送别她的人很多，可是真正如此正式朝她行礼的人，却仅只眼前这一个，他……为何给自己行此一礼？
一个马车内，一个马车外，一个行礼，一个受礼，然后两个素不相识的平静对视，直到马车即将驶过身前，李素忽然朝她露出了微笑。
马车内的文成公主一惊，以她的身份和教养，当然干不出回以微笑这么不矜持的事，反而像受惊的小鹿般赶紧放下了帘子，銮驾随即远去。
直到马车走远，李素仍盯着马车的背影久久不语。
李治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袖，道：“子正兄，你为何跟她行礼？”
李素叹道：“颠沛异乡，舍身伺虎，理当受此一礼。”
李治愣了片刻，然后笑道：“‘舍身伺虎’？没那么严重吧？和亲本是历朝历代的惯例，从汉朝开始便有了，父皇欲令天下归心，自然要付出一些东西的，身为子女，也该有舍身的觉悟才是。”
李素忽然扭过头盯着他，目光从未有过的严肃。
李治被他的目光盯得浑身发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讷讷道：“呃，子正兄，是不是治说错了什么？”
李素仍盯着他，缓缓地道：“你刚才说欲争太子之位，那么，我便权且当你已是未来的大唐太子，既是太子，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就是……永远不要牺牲任何女人去换取国家的和平，和平……是男人们一刀一剑打出来的，不是靠送女人送出来的！”
李治愕然片刻，忽然整了整衣冠，朝李素长长一揖，肃然道：“治愿聆子正兄训诫。”
李素叹道：“和亲自汉朝便有之，你若熟读史书，不妨仔细想想，和亲果真那么有用吗？从汉朝到隋朝，每次和亲之后，我中原能保得几年安宁？那些异国番邦得到了我中原王朝送出去的公主之后，真的便对中原归心臣服了吗？就算他们真的因此而臣服，你再仔细想想，因为送出一个女人而得到的臣服，这样的臣服你觉得安心吗？会不会太廉价了？如果王朝危殆之时，你敢相信这些臣服的番邦不会趁火打劫吗？如果不能信，那么，送这个女人出去有什么意义？”
盯着李治若有所思的脸，李素语气渐渐加重：“一个文治武功鼎盛的王朝，边境的安宁不思男儿奋勇厮杀，却靠送一个女人出去换来和平安宁，如此王朝，盛世能有几年？举国男儿无一丝血性，送女人来换和平仍不觉得羞耻，甚至觉得理所当然，这样的王朝还有救吗？大唐兵锋威服四海，就算需要天下归心，也没有必要拿女人来作文章，归心的法子很多，送女人是最失败的一种。”
李素难得的一番重话，令李治颇为吃惊，随即垂下头，脸色渐渐涨红，露出羞惭之色。
李素叹了口气，道：“曾经有一个王朝，那是个生机蓬勃的王朝，那个王朝或许有很多毛病，君不君，臣不臣，百姓日子过得很苦，边境也有非常强大的敌人日夜觊觎中原广袤肥沃的国土，可是当时的皇帝仍做出一个非常伟大的决定，他将国都定在离敌人边境很近的城池里，举国上下从皇帝到臣子，他们都不觉得国都设在如此危险的地方有什么不对，这个王朝兴盛了近三百年，国都一直未曾变过，当最后大势已去，敌人已快攻进国都了，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仍执拗地不肯迁都，情愿在皇宫后面的煤山上上吊自尽，到死也没有后退逃跑一步……”
“那是个令人扼腕叹息的王朝，也是令人痛心疾首的王朝，它的弊病太多了，可它死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维持了近三百年的国祚，至死方休。尽管那么多毛病，可他们还是喊出了一句令后世血气沸腾的强音，‘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后世数百年，骂它的人太多，为它痛心的人也太多，可那句振聋发聩的强音，却永远铭刻在青史上，流传万世……”
带着一丝丝伤感的语气，李素缓缓道出了一段沉痛的历史，言毕，李素阖上眼，轻轻一声叹息。
李治的脸涨得更红了，双手拢在袖中，紧紧攥成拳，显然此刻内心很不平静，嘴里喃喃念叨着那句话。
“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是一个何等刚烈的王朝！治当面北三拜！”
说完李治果真面朝向北方，双膝一曲，跪拜于地，恭恭敬敬地三拜。
李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李治的举动有点痴傻，却透出真挚的赤子之心，自己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李世民那么多皇子，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好鸟，唯独这位李治，算是难得的至情性善之人，很期待啊，把这位皇子一手扶上皇位，大唐会有怎样的变化？
“殿下，你欲争太子之位，我愿鼎力相助，但是首先你要学得治天下之术，不是当上了太子你便从此高枕无忧了，相反，当上太子后，你肩上的责任更重，整个大唐江山的重量你都要一肩扛之，我助你当太子的初衷，可不是让你未来祸害天下百姓的，所以，你从现在起要学很多东西，学平衡之术，学帝王之术，学会怎样治理江山才能让百姓不饿肚子，甚至日子越过越好，更要学怎样当一个有骨气有担当的好皇帝，使我大唐千万臣民颜面有光，与有荣焉……”
“‘不称臣，不纳贡，不和亲’，这三件事，应该是大唐的底线，大唐的历代皇帝如果能够守住这一道底线，哪怕未来数百年后国势转衰，至少我们的姿态仍是高傲的，无愧于列祖列宗的。”
李治沉默许久，缓缓问道：“子正兄的意思，治明白了，治有一问，如果说和亲是个错误的话，这些年父皇和高祖先皇帝难道都错了？”
李素淡淡一笑：“是的，他们都错了，说这话我不怕犯忌，你父皇曾经在甘露殿内召我奏对，这些话我当面跟他说过，只可惜你父皇并未纳谏，他知道我说的话有道理，可他有他的苦衷，我能明白，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余年，内有诸多世家门阀牵制，外有番邦强国虎视眈眈，和亲是大唐皇帝唯一能够平衡内外，维持社稷稳定的法子……”
“成法不论善恶，只可因时而制宜，不可谋万世，和亲之制或许在目前而言，是不得不做出的妥协，但它不能成为大唐未来百年社稷的法度，因为它是不体面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昔年汉高祖刘邦贸然攻打匈奴，以致白登山之围，后来刘邦不得不屈服于匈奴，每年赠以钱财美女，甚至连宗室女都被赐以和亲，方得数十年和平，没有刘邦的忍气吞声，数代帝王暗中积蓄国力，焉得后来的汉武帝北击匈奴，横扫漠北，扬我华夏男儿神威？”
叹了口气，李素道：“如今咱们的大唐并不一样，大唐的和亲并非迫于兵锋，我相信高祖先皇帝和你父皇其实也不愿意和亲的，然而大唐兵锋正盛，而致邻国不安，送宗室女出嫁和亲是你父皇奉行的国策，其意重在安抚，令藩属邻国归心，这个国策已奉行了二十多年，可是，那些畏惧大唐的邻国果真安心了么？该仇视的继续仇视，该畏惧的继续畏惧，这些情绪不是靠送一两个女人出去便能解决的，送不送女人出去和亲，对国与国的关系而言并无任何作用，反倒是羞辱了我大唐男儿的颜面，葬送了大唐公主的幸福，所以，和亲之策，其弊大于利，可废矣。”
一番长言，语重心长，李治不由连连点头，神情信服。
“子正兄高论，治铭记在心，受教了。”李治说完又朝李素长揖一礼。
城门外，送亲的队伍仍在鱼贯而出，文成公主乘坐的马车已渐行渐远，模糊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了。
李素凝视半晌，忽然抬手遥指马车，叹道：“但愿这一次，是最后一次，但愿她，是最后一个……”
李治也凝视着马车的背影，双手拳头攥紧，脸孔涨得通红，沉声道：“治若为帝，必废此成法，教我李唐宗室姐妹俱得欢颜，从此不再以清白高贵之躯伺虎狼！”
李素展颜赞许一笑：“甚善，如此，不枉我帮你一场。”
李治挠了挠头，神情疑惑道：“治才疏学浅，有一事不明，刚才你说的那个刚烈王朝，到底是哪一朝哪一代？治也曾粗读青史，可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何朝代，还请子正兄赐教。”
李素正色道：“所以说，人还是要多读书，你读的书远远不够，应该三省吾身啊……我说的那个朝代离咱们大唐很远，远在天边，位于一个名叫‘东胜神州’的地方，以你目前的脑子，我很难跟你解释清楚，情当我说了一个虚构的故事吧。”
……
“建王府，募门客，召幕僚，结朝臣！”
长安东市一家酒肆里，李治挥舞着拳头口沫四溅叫嚣着。
李素冷眼看着他，小屁孩大概以为此刻的自己是那种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形象吧？其实丑爆了，让人忍不住想抽他。
叫嚣过后，李治意犹未尽地坐下，豪迈状将一杯比水还淡的葡萄酿一饮而尽，装作龇牙咧嘴酒精超标的样子，按惯例大喝了一声“好酒！”
李素眼皮跳了跳。
更想抽他了，怎么办？
做完这一套看似很男人的动作后，李治这才安分地跪坐在席上，认真地看着李素，道：“这是治欲争太子之位的主张，子正兄觉得如何？”
李素眉眼不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治急了：“‘嗯’是啥意思？”
李素摸了摸鼻子，慢条斯理道：“‘嗯’的意思是……在我评价你这个低级幼稚的主张之前，能不能让我抽你一巴掌？不多，就一巴掌，忍忍就过去了……”
“为啥？”李治愕然。
“因为你刚才的样子实在很欠抽，趁着你还没当上太子，我想先抽了再说，等你当上太子后，我便不好意思朝你下毒手了……”
李治茫然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有那么欠抽？”
李素抬眼看着他，一脸严肃：“真有，刚才你若照照镜子，相信你也会狠狠抽自己的，不抽都对不起自己的麒麟臂……”
李治颓然泄气，叹道：“其实……我也算大人了，我都十五了。大人不都像我那样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放浪形骸吗？”
“大人不是看你长得像不像，而是看你为人处世像不像，你刚才那模样我顶多给你一个‘东施效颦’的评语，这还算客气了，换了个嘴毒点的，大概会说‘人人得而诛之’，你看，多受打击……”
李治黑脸瞪着他：“客不客气你都说了……好吧，你告诉我，我欲争太子，刚才那几条可行否？”
李素嗤笑：“建王府，募门客，召幕僚，结朝臣？”
李治充满期待地点头。
李素哼了哼：“你先告诉我，这些东西是哪个混账教你的？”
李治眨眼：“魏王兄就是这么干的呀，这些年一直与太子争宠，谋划将他取而代之，太子被废以后，魏王兄马上整合朝堂势力，如今朝臣里面已有半数认为他是未来的大唐太子了，能有今日这般局面，全是这些年他王府里的幕僚帮他谋划出来的，我起而效之有什么不对吗？”
李素鄙夷地瞥了他一眼，道：“小屁孩子，毛都没长齐便学大人玩阴谋诡计了，你这年纪，这城府，一无才二无德，朝中没人脉，身边没谋士，你玩得过谁？所谓门客幕僚，大多都是投机的，他们只负责在你身边乱出主意，而你要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他们的主意到底正不正确，如果赢了，他们便有从龙之功，从此飞黄腾达，如果输了，你被你父皇厌恶甚至贬谪，他们拍拍屁股再找下一个傻子继续忽悠，现在我再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蠢话是认真的吗？”
李治被挤兑得满脸通红，期期艾艾半晌，方才结巴道：“不，不是……刚才治只是玩笑之语，子正兄莫当真。”
李素展颜笑道：“不是就最好了，否则我若知道自己一心辅佐的家伙居然是个蠢货，这辈子未免太累了，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有些东西不懂不会没关系，睁大眼睛保持沉默就好，多看，多听，少说话，一说话就掉档次，等到你真的懂了，你再开口说话，那时你说的每一句话，天下人都将驻足恭听，这才是一个男人真正应该具有的品质。”
李治急忙肃然行礼：“多谢子正兄，治再次受教。”
李素悠悠地道：“至于你说的什么建王府，召幕僚，结朝臣之类的蠢话，你趁早打消主意，任何一条都别去做，一旦做了，我敢拿自己的脑袋保证，你这辈子跟太子之位无缘了，不落个贬谪千里的下场算好了。”
李治愕然道：“魏王兄能做的事，我为何不能做？”
李素摇摇头，叹道：“你和魏王不一样，魏王好学，学识渊博，深得你父皇宠溺，又是未来大唐太子最合理合法的人选，你看，他有那么多优点，又有合适的身份和位置，而你……你说说，你自己有什么优点？”
李治一副智障儿童状不停眨眼：“……”
李素见他这副蠢样子，心头不由生出一股忐忑不安，这家伙该不会真是个蠢货吧？单从面相上看，真的很蠢啊，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了？

第七百五十章 谋划夺嫡（中）
权力，钱财，美色，人世间这三样东西基本没人能抗拒，说它们是人类的原罪也不算错，因为世上的大多数罪恶皆因这三样而起。
李素不知道李治为什么突然想通了要争太子，大抵应该是自己给了他希望。从这个角度来说，李素做了一件恶事，他打开了潘多拉盒子，放出了一个名叫“权欲”的东西，李治终于对权力产生了兴趣，这种兴趣变成了动力，引导着他一步一步向权欲的巅峰攀爬。
李素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做错了事，来到这个世界八个年头了，刚开始他还只是一个旁观者，用无比冷静且漠然的目光，静静看着历史的车轮缓缓往前驶去，不知何时起，李素的角色渐渐变了，从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最后甚至成了主谋者，如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历史轨迹上的每一条碾痕究竟是老天注定还是自己这个不应该出现的人在推动，有的轨迹仍然一样，有的却明显不一样了。
没人明白李素的心情，其实他根本不愿意干预历史，随着年岁越大，他的心态越苍老，无数次渴望能够变回贞观九年时的自己，安分地待在村庄里，用漠然的目光冷眼注视着长安城里发生的每一次悲喜，每一桩善恶。老天给了他的第二次生命，却拿走了他的进取和野心，而他也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来到这里是老天给他的补偿，补偿上一世短暂的生命，好好享受这一世的人生。
既然是“享受”，当然不可能太上进，蝇营狗苟奋发图强那种生活绝对与“享受”无关，李素心安理得地开始享受老天赐予的第二次人生。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谁也不能说李素的选择不对，他的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
一直秉持着局外人的态度，在这个安宁平静的村庄里简简单单活到寿终正寝，可是，李素终究还是无法掩饰自己的光芒，开始时的无心插柳，到后来的有心栽花，他总以为自己在无意中缓缓推动着历史，仿佛这一世自己的肩头担负着沉重的使命，再到后来，李素渐渐发觉，是一幕幕原本应该发生的历史在缓缓推动着他，每次危急关头，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在指引他做出正确的选择。
帮助李治争夺太子之位也是如此，李素决定帮他，不完全因为李治原本应该当太子，而是因为他觉得李治配当太子，两者区别很大。
可惜的是，如今的李治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不够资格当太子，他缺乏的东西太多了，多得让李素都情不自禁泄气。
“我……可能没别的优点了。”李治颓然叹气，神情充满落寞。
李素直起身子，厉色道：“做人怎可妄自菲薄？每个人都有许多闪光点，哪怕是一张厕筹都有它的优点，你怎么可能没有优点？”
李治眼睛亮了：“虽然你拿我和厕筹并列比喻不太雅，可我觉得子正兄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都说旁观者清，那么请子正兄告诉我，我的优点在哪里？”
李素语滞，沉默许久，黯然叹道：“跟死人相比，你至少还活着，这是我能想出的唯一的优点了，要不你自己再想想？”
李治急了：“‘活着’算什么优点！子正兄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我，我……至少乖巧啊，听话啊，长得也不错……”
李素轻蔑地嗤笑：“在我面前说长得不错，我看你是勇气不错……行了，老实跟你说，你若想争太子之位，最好的做法是什么都别做，魏王泰有那么多门客幕僚，朝中广结私党，因为他有资格，目前而言，估计连你父皇都觉得他是未来太子最合适的人选，你若在里面上蹿下跳，不仅对谋事无益，反而徒增横祸，若被你父皇厌恶，你这辈子能保住命就算不错了，更别说什么争太子。”
李治不甘心地道：“什么都不做，太子之位难道会平白无故落到我头上？这是什么道理？”
李素只好耐心和他讲道理：“你看啊，你父皇眼里的你，只是一个刚解决了独自如厕问题的小屁孩……在我眼里也是，当然，或许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再看看你平日的表现，也没见得跟别的小屁孩有什么不一样，我敢肯定，别人夸你一句‘聪慧过人’你一定会脸红半天，别人再夸重一点，你说不定都会以为人家在骂你……”
李治小脸漆黑如墨：“……”
“所以，论聪明才智，你在你父皇所有的皇子里不算出众的，请原谅我的耿直，你属于勉强没垫底的那一类，扔在你父皇那么多皇子里连泡都不会冒一下，就你玩弄的这点小诡计别人一眼就看穿了，靠玩诡计争太子，你最后的结局顶多能让你选择一种比较舒服的死法……”
一番话损得李治头顶冒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再论你在朝臣中的人脉和势力，众所周知，欲争太子，必先得到朝堂诸多重臣的支持，有他们为你保驾护航，为你摇旗呐喊，久而久之，你父皇便会对你越来越关注，只要你这期间不出昏招不干蠢事，成功当上太子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是众望所归，如今你魏王兄就是走的这条路，反过来问问你自己，如今支持你的朝臣有几位？尤其是你的舅舅长孙无忌对你态度如何？三省六部里有几位朝臣看好你争太子？”
李治脸红了，期期艾艾道：“这个……”
李素冷哼道：“怕是一个都没有吧？所以，论朝堂人脉势力，请再次原谅我的耿直，你简直就是这个……”
说着李素伸出手，在右手小拇指指甲盖的顶端末梢比划了一下。
李治羞惭无地，黯然道：“我懂你的意思，你是说我就像一个自不量力以卵击石的傻子，连猪都比我识时务……”
李素笑抚狗头：“头一次看见有人骂自己骂得这么狠，而且句句真挚诚恳，发自肺腑，不过你理解错了……”
“你比划那一下啥意思？”
“渣，我只是想说，论朝堂人脉势力，你简直就是个渣……”李素朝他赞许地一笑：“……不过我很欣赏你爱说实话的性格，年轻人，你很有前途。”
李治：“……”
心脏位置突然被扎了一刀似的疼痛是肿么回事？
“……子正兄，你继续，治洗耳恭听。”
李素点点头：“争夺太子之位对你来说很难，你有的优势，魏王泰都有，你没有的优势他也有，聪明才智不出众，朝堂势力基本一片空白，论传位顺序，魏王排在你前面，论学识渊博，魏王甩你八条大街，论长相嘛，你比魏王强多了，不过跟我比的话，请原谅我的耿直，我先送你‘呵呵’两个字……”
话没说完，李治一把拽住李素的手腕，泪如雨下哀求道：“子正兄，太耿直了不好，就到这里吧，再说下去我只好当着你的面撞柱而死，在你面前血溅五步！与君一席话，我不但不想争太子，连活下去都觉得没甚意思，就这样吧，当我什么都没说，继续当个逍遥王爷挺好的，太子之位让给魏王……”
李素又叹了口气，道：“有个事实说出来，我怕打击你……”
李治一脸对生活绝望的表情，有气无力道：“说吧，你今天对我的打击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桩……”
“你若不争太子之位，将来即位的肯定是魏王泰，你和他是同父同母嫡出，他若为帝，对他皇位威胁最大的人是你，你想当个吃喝玩乐的逍遥王爷恐怕很难，就算他念及兄弟之情和天下悠悠众口而不弄死你，至少终生圈禁的下场是免不了的，你这个王爷能逍遥的地方只不过是长安城内一栋破旧宅院的范围而已，尤其逢年过节愈发提心吊胆，谁也不敢保证那位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兄弟会不会心血来潮，借着过节的由头赐你一杯毒酒……”
李治呆愣许久，脸都绿了，又急又气道：“我都不跟他争了，他还欲置我于死地，欺人太甚了！可是……我与魏王兄虽然不甚亲密，却也相安无事，长安朝野皆赞他学识渊博，有君子之风，应该不会干出对手足兄弟下毒手这么恶毒的事吧？”
李素淡淡地道：“君子难道就不杀人了么？就算以前不杀人，当了皇帝后难道也不杀人？能当上皇帝的人，还能被称为‘君子’么？记住，永远不要把人性估测得太美好，心怀美好幻想的人通常很短命，坏人才活得长长久久。”
李治神情数变，忽然扭头看着他：“子正兄，你是坏人还是好人？”
李素愣了一下，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啊，好得不彻底，坏得不纯粹，偶尔干点坑蒙拐骗的坏事，也偶尔干点接济穷人扶老携幼的好事，干过坏事后良心难安，赶紧干一件好事去弥补，夜深人静后便安慰自己功德与业障抵销，催眠自己其实是个好人，下次见到好处，心里又冒出了贪欲，忍不住再次干了一件坏事，然后再做一件好事去弥补……”
笑着望向李治，李素道：“你说说，我这样的人，算好人还是坏人？”
李治拧眉思索半晌，认真地道：“算好人，子正兄，我知道你是好人。”
李素失笑：“第一次被人发了好人卡，可惜不是一位国色天香的美女，不过你错了，我不算好人，也不算坏人，顶多啊，算是一个平凡人，心中有善也有恶的平凡人……”

第七百五十一章 谋划夺嫡（下）
平凡人通常都觉得自己是好人，哪怕干过几件亏心的坏事，总能选择性地遗忘，固执地只记得自己曾经干过的好事，最后无比肯定地给自己下个定义，没错，好人。
当然，承认自己是平凡人已经很不容易了。世上还有一种人，明明平凡得像一粒尘埃，偏偏却觉得自己很不平凡，不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在发光发亮，人群中惊鸿一瞥，红尘中光芒万丈，这种人不一定是坏人，但很显然，他们需要被生活狠狠的正反来回扇几记耳光，教他们认清现实，认清自己，从此做个稍微要点脸的平凡人。
李素很有自知之明，哪怕命格奇葩，老天给了他如此奇妙的第二次生命，他也不觉得自己有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称王称霸威服四海。
本事是本事，性格是性格。
但凡成功的条件，本事，性格和运气缺一不可，李素有本事，可是没有称王称霸的性格，贪财却绝不贪权，他知道钱财是个好东西，权力是个比钱财更好的东西，但权力握在手里却比钱财危险得多，钱财能丰富自己的生活，权力却是一柄能杀人也能杀己的双刃剑，所以李素来到这个世界后对自己的定位很清醒，对钱财热衷追求，对权力敬而远之，因为他想活得久一点。
无奈的是，不想要的东西偏偏主动找上了他，不想过的生活也不客气地接踵贴身而来，从一开始不小心治好了天花，到如今居然掺和到皇子夺嫡这种要命的大事，这期间的心路历程，李素觉得自己可以写一本书了，书名可以取得吸引眼球一点，比如《论作死的一百种姿势》。
李治对李素却有着非同寻常的看法，非常的正面，他似乎从来没怀疑过李素并不是好人，哪怕李素当面亲口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好人，李治也固执地相信李素只是在自谦。
李素没耐心一遍一遍解释自己其实不是好人，感觉有点贱，孩子嘛，天真一点没什么坏处，人生这条路上到处是坑，狠狠倒头栽过三次以后，所有的天真烂漫基本全留坑里了，剩下的便是一身扛揍耐摔的盔甲。
“依子正兄的意思，我争太子之位无望，可是若不争，将来魏王兄即位，我必难逃杀身之祸，治该如何取舍，求子正兄指条明路。”
李素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争太子之位无望？”
李治愕然：“你刚才说了半天，我样样不如魏王，怎么可能争得过他？”
李素叹道：“你若完全没有希望，我却许诺帮你争，难不成我疯了？”
李治一愣，然后居然顺着话道：“是啊，子正兄，你是不是疯了？”
李素气笑了，小屁孩别的本事没有，学人毒舌倒是学得很快，而且无师自通。
“听好，你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相反，在我看来，你的机会不小，只是魏王钻营谋划的那些事情，比如招募幕僚门客，结党朝臣等等，这些你千万不要去尝试，那是取祸之道，你若欲争东宫之位，当另辟蹊径，才能在这场决斗中杀出一条血路……”
李治猛地挺直了身子，急忙道：“求子正兄赐教，治洗耳恭听。”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你可知《孝经》？”
李治点头：“幼时读过，也算启蒙之一。”
“《孝经》成书于秦汉，是我中原儒家文化之精义，传说是孔子七十二门徒之一所作。‘孝’这个字，在古往今来数千年儒家士子的心里占据着非常重要的位置，孔孟圣贤谓之‘君子’，给这个词下过很多定义，也就是说，君子应该具备各种品德，比如谦逊，谨慎，自强等等，其中‘孝’便是首要具备的品德，它是儒门士子们必须严格遵从的伦理思想，‘谨身节用，以养父母’是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是孝，‘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也是孝，后来，‘孝’这个字渐渐被士子们发扬，将它用在国家上，是以有所谓的‘圣天子以孝治天下’……”
李素娓娓而道，李治在一旁静静聆听，虽然不太清楚李素为何突然聊起了《孝经》，可李治明白李素说的每一句话必然有矢而发，定有目的，于是难得的没插嘴，一直静静听着。
李素顿了顿，接着道：“……明明只是一个关于家庭的字眼，为何要将它用之于国呢？因为从古至今的人们认为，‘孝’是诸德之本，人之行，莫大于孝，简单的说，一个人如果事亲至孝，那么这个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几乎可以盖棺论定他是个好人了。后来又有所谓的‘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的说法，于是‘孝’和‘忠’这两个字便紧密联接在一起了，而孝这个字，便是‘忠’的延伸，儒家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思想里，便包含了‘忠孝’二字，用之于天家亦然……”
李素说了半天，李治越听越糊涂，终于忍不住插嘴道：“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子正兄的意思是……”
李素扭头看着他，慢条斯理道：“我眼中的你虽然有点蠢，但不至于蠢得太过分，所以，你猜猜我今日为何跟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李治不停眨眼，思忖良久，小心翼翼试探着道：“子正兄的意思难道是要我孝顺父皇，从而得到东宫之位？”
李素叹了口气，道：“虽然我很不愿意把‘孝’这个字当成博弈的筹码和手段，可是，这是你唯一的优势，除此我也想不出别的办法能把太子之位从魏王手里抢过来，因为目前而言，太子这个位置几乎已经八成属于魏王了，你若有意，只能如此。”
“你和小兕子幼年丧母，你父皇怜你们年幼无依，遂将你们兄妹接到身边抚育，这些年你父皇忙于朝政，疏于对你们的教导，幸好你和小兕子天性善良，两棵幼苗没有长歪，你父皇至今也没有像对待别的皇兄那样将你送出太极宫独自建王府，可见他对你们兄妹何等宠爱，说到优势，这便是你的优势，你能随时随地见到你父皇，而魏王却不行，你能随时随地给你父皇端茶送水喂药，魏王也不行，更何况魏王泰如今满心广植党羽，结交重臣，为自己十拿九稳的太子之位做准备，却偏偏忽略了你父皇的心思……”
李素叹了口气，道：“他似乎忘了，你父皇除了是皇帝，还是一个孤独的父亲，这位父亲生了十几个儿子，每个儿子却都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皇位，连嘘寒问暖都只是假惺惺的走个过场，每个皇子都在勾心斗角，唯独没人在乎父皇的寂寞，废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带给你父皇的打击尤其沉重，亲生儿子都反他，皇子们有没有想过他是怎样的心情？”
说着李素扭头看着李治，缓缓道：“没人在乎你父皇的孤独，所有皇子都只是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喜怒，唯独你这个在你父皇身边朝夕相处的皇子必须关心，也只有你这个皇子具备这个条件，‘孝顺’这个词原本不该当成谋取太子之位的手段，事亲之心若沾了功利，便是染上了污渍，从此不再纯粹了，可你若不能争到太子之位，等到魏王即位，你的性命堪虞，在样样皆不如魏王的前提下，事孝于你父皇已成了你唯一的办法，说是功利也好，说是保命也好，你已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七百五十二章 开花结果
天家的亲情现实得可怕。
和普天下绝大多数平凡家庭不同，天家因为手握天下至尊权力，所以争斗尤为激烈残酷，父与子，兄与弟，完全泯灭了血脉亲情，对彼此无比怨恨，争斗厮杀的手段比对仇人还狠。
如果说中国的历史翻开后是一幕幕的血腥和尸体，那么如果翻开历朝历代天家皇族的内部争斗事件，它们其实比中国历史更血腥，更残忍。
李治年纪不大，十五岁的年纪严格来说，还是一个善良而懦弱的大男孩，他或许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不可否认，他涉世未深，天良犹存，他能在朋友危难时伏跪深宵，也能对妹妹小兕子关怀备至，更能事亲至孝，从不违逆。
朋友，兄长，儿子。这三个角色他扮演得很完美，对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来说，能做到这个地步，很不容易了。
可是，他终究生在天家。
生在这个家庭里的人，注定无法活得太干净，冷酷的现实会将一个善良的孩子一步步逼成穷凶极恶的模样，干出灭绝人性亲情的恶事，比如李承乾，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素说完那番话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治的脸。
他给李治出了一个不善良的主意，在等待李治回答的那一段沉默的时辰里，李素却表现得有些紧张。
孝顺还是同样的孝顺，可是当“孝顺”这个字眼成为了争夺太子之位的筹码，成了为达到目的而施展的一种手段，那么，“孝”这个字眼，还是原来善良的模样么？
主意是李素出的，可李素此刻的心情却有些奇怪，说不清自己想从李治嘴里得到怎样的答案，似乎每种答案都会让自己失望，也都会让自己长松一口气。
李治几乎没考虑多久，很快便有了答案。
“子正兄，恕治不能苟同……”李治断然拒绝。稚嫩的脸蛋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
李素笑了：“为何？你不是想争太子之位吗？我告诉你的法子是风险最小，同时也能最快达到目的的，而且，不伤天不害理，想必你父皇也会如沐春风，龙颜大悦……”
李治仍摇头：“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坎，我无法对父皇虚情假意，自母后薨逝，父皇将我和小兕子带在身边亲自抚育，再忙也会抽出空来关心我的起居和学业，陪小兕子玩耍片刻，父皇十几个儿子，唯独我有此恩宠，这些年我对父皇一直心中感激敬仰，平日也没少过孝心，在我心里，他是一座足以让我一生去仰望的高山，原本孝顺父皇是天经地义之事，可你要我将‘孝顺’变成谋取太子之位的手段……”
抬头看着李素，李治苦笑道：“……对不起，子正兄，我做不到，我情愿不要这个太子，也不会对父皇有任何的虚情假意，孝顺就是孝顺，它是真实诚挚的，发自肺腑的，不应该掺杂别的东西，用这样的手段谋来的太子之位，我一生也不会快活。”
一番话说得很认真，李治吐出的每个字都是深思熟虑且言出肺腑，话说完，李治的眼眶已微红。
李素平静地注视着他。
这是李治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说这番话，神情从未有过的肃穆庄严，李素相信他的这番话并无一丝一毫违心，每一个字都是言出由衷。
迎着李素平静注视的目光，李治忽然垂下头去，神情变得有些难受了。
“子正兄，我让你失望了，这些年我亲眼见过那些皇兄们是怎样的为人，他们对权力充满了欲望，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嫉妒愤恨我的身份，因为我是母后嫡出，而他们都是父皇嫔妃庶出，我生下来便有着比他们更合礼制的身份，争夺太子继承皇位比他们更有优势，所以那些皇兄们其实并不喜欢我，都在排挤我，若不是父皇对我实在太宠溺，恐怕我如今的日子更不好过，原本我对太子之位也是有想法的，可是若让我用‘孝顺’的手段去谋取，子正兄，对不起，我做不到。我……或许是个不值得你辅佐的懦弱庸才……”
李素忽然笑了：“不，这样的你，才真正值得我辅佐，其实刚才我也在害怕，害怕从你嘴里听到我不想听到的答案，如果你答应了，我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很欣慰，你的答案是我想听到的……”
神色一整，李素盯着李治那张错愕的脸，无比认真地道：“李治，我会帮你，拼了老命也会帮你，不需要你拿孝顺当手段，我们直接去争，光明正大的争，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你的。”
李治呆怔地看着他，许久之后，方才吃吃地道：“所以，你刚才说什么靠孝顺让我父皇改变主意，选我当太子……这些话，难道是……考验我？”
李素眨眨眼，笑道：“我可没这么说，有些事不用寻根究底，只看结果便好，放心，我一定帮你争到太子之位。”
……
李治的答案给了李素更强的信心，坚定了帮助他的决心。
理论上，大唐绝不缺皇帝继承人，李世民强大的繁殖能力给了这个年轻的强大的帝国勃勃生机，十七个皇子都是李世民的亲骨肉，如果李世民铁了心抛开嫡庶之分的话，随便选一个出来当皇帝都是合理合法的。
既然谁都能当皇帝，为什么不能是李治？与其把这座大好的江山交给那些败家子去糟蹋，还不如交给一个善良纯真的人。
……
新年刚过，李素又开始忙了。
这几年家里进项越来越大，主要的收入来源于与长孙家合伙的香水买卖，与程家合伙的烈酒买卖，还有与老丈人家合伙的大棚绿菜买卖等等。
李素越来越觉得当初与长孙家和程家合伙经营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东西经自己的手创造发明出来，却果断的退居幕后，安心当他的大股东，每年年末只管分红，经营扩张的事全交给了合伙人，而三位合伙人也没让李素失望，这几年白酒和香水进入疯狂扩张时期，陆续新开了好几家作坊，各地店铺布满了关中各州府，目前正在往南方的江南道和剑南道延伸。
李素发觉长孙家和程家真正把白酒和香水当成了事业在做，争取在贞观年间做到“人人有酒喝，人人有香水喷”的大同境界，当然，该挣的钱自是一文都不能少的，短短数年内，两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扩张到关中之外，李素怀疑这里面少不了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的事，每次问程处默，程处默总是大大咧咧一句“少操心，安心分你的钱”便打发回去。
李素很想跟某程姓老流氓聊聊人生，聊天的话题最好跟“合法经营，诚信本分”有关，然而每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又很快泄气，怕挨揍。
跟一个讲不讲道理都要看当时心情的老流氓聊天，实在是很有压力。
……
新年刚过，太极宫便传出了振奋人心的旨意。
江夏王长女李屏赐婚真腊王子，并在长安成亲。真腊国君臣大喜，急忙遣使来长安朝贺拜谢天可汗，与真腊国使节一同来长安的，还有浩浩荡荡千名驮夫，肩挑着一担担的真腊良种稻种，不仅如此，与使节同来的还有近百名服饰怪异，年岁沧桑的真腊老农。
这是真腊国的谢礼，也算是娶大唐公主的聘礼。
李世民大喜过望，这份谢礼太厚重了，前些日子长安城惊涛骇浪，翻覆漫天云雨，君臣焦头烂额，所图所欲者，不就是真腊国的这份礼物吗？
真腊使节刚进长安城，宫里马上传出旨意，千担稻种和百名老农在羽林禁卫的护送下，径自送至长安西郊新建的农学，和当初的火器局一样，农学也被禁卫团团包围起来，戒备森严，形若宫禁。
随着稻种和真腊老农的到位，大唐对稻种的研究和改良工作也正式宣告开始，假以时日，一种新的高产量稻种即将从农学里诞生，从此惠泽天下，功德无量。
……
做下这件功德无量的事，功劳自然大部分应该归于李素，机缘巧合之下，李素冒着掉脑袋的风险，义无反顾做下了这桩大事，终于亲眼见它开花结果。
此时的李素并没有在意这件事在朝堂君臣中造成的振奋人心的结果，现在的他很忙，忙着应付某位老流氓。
元旦刚过，李素还在家懒懒散散躺在暖房里猫冬，关中的冬天冷得邪性，李素跟山林里的熊和蛇一样马上进入了冬眠期，没来得及给长安城的各位长辈送年礼，于是元旦后的第四天，程老流氓居然派了管家主动登门拜访。
程家的管家显然还是比较要脸的，一脸不好意思的讪然之态，结结巴巴转达了程老流氓的问候，管家转达的话显然经过了艺术加工，说出来比较文雅，李素脑子里却自动带了翻译器，很快把程咬金的原话翻译出来了。
原话大意应该是：年都过完了，还不赶紧给我老人家送上年礼孝敬，是不是以为认了个国公舅舅老夫就不敢抽你了？

第七百五十三章 年节送礼
对于黑恶势力，首先要有一颗迎恶而上的强硬心，永不妥协，绝不低头，与黑恶势力做英勇顽强的斗争……
能说出这些道理的人通常都没见识过真正的黑恶势力是怎样的嘴脸，所以李素很清醒地知道，所谓“英勇顽强的斗争”只是一句空泛的口号，没事举着胳膊扯着嗓子喊两句可以，但别玩真的，该认怂时一定要果断认怂。
所以当程家管家一脸不好意思的把程咬金的话转告给李素时，李素二话不说，火烧了屁股似的赶紧从温暖如春的厢房里走出来，府里一阵鸡飞狗跳之后，给程咬金准备的年礼很快备妥。
程家管家一脸错愕地看着李家疾若迅雷般的效率。
李素扯了扯嘴角朝他干笑：“孝敬长辈嘛，一定要积极主动，不但要跑得比狗还快，还要有一颗拜佛般虔诚的心……”
管家也挤出干笑附和，表情愈发尴尬，显然为自家家主打劫晚辈的不要脸行为感到心虚气短。
李素也觉得胸口有点闷闷的，人情往来嘛，通常有着不成文的规矩，世上的规矩千万种，但绝对没有主动朝晚辈开口讨要年礼的，古往今来泱泱礼制，这等不要脸的做法简直是开礼乐崩坏之先河。
——清明节的时候你咋不找我要礼物呢？
……
两大车绿菜，一堆包装精美的香水，还有一车丝绸瓷器和腌好的猪羊肉，满满当当装了四辆牛车，李素领着部曲们，怀着上坟的心情朝长安城出发。
程家大门敞开，李素刚到门口，程处默便从门里慢吞吞走出来迎客，李素拱手见礼，却见程处默鼻青脸肿，眼角有一块淤青，走路时左腿还有点瘸。
李素大惊：“程兄你怎么了？”
程处默先见了礼，然后萧然叹了口气：“昨日青楼饮酒喝多了，为了争个小姑娘，跟段家的俩杂碎打了一架……”
李素恍然，松了口气道：“我还以为是程伯伯下的毒手，先不说‘虎毒不食子’吧，这大过年的，程伯伯揍你也该等到年后再说，原来是跟段家的……”
程处默神情愈发悲凉了：“……眼角这个伤是跟段家杂碎打架落下的，其余的伤全是我爹揍的……”
李素呆愣片刻，幽幽叹道：“程伯伯真是……虽说为女人争风吃醋有点那啥，但好歹也是年节之时啊……”
程处默奇怪地看着他，道：“谁说我爹揍我是因为争风吃醋？”
“那是为啥？”
“因为打架打得不够漂亮啊，虽然我一人独挑二人，但还是挂了彩，我爹因为没面子才揍了我，争风吃醋算个屁，我爹年轻时干过的争风吃醋的事比我强百倍……”
李素：“……”
程家的家风……完全无法捉摸啊！
……
……
这些年跟程家越来越熟，李素进程家的门跟回到自己家一样，不一样的是，自己家里没有一个凶神恶煞鬼见鬼愁的混世魔王。
刚跨进门，程咬金夸张的大笑声便远远传来，李素甚至惊恐地看到门廊上的屋顶被狂放的笑声震得灰土簌簌而落……
“哇哈哈哈哈……好个小后生，认了个便宜舅舅便把眼睛长天灵盖上了不成？都快上元节了也不见来孝敬老夫，嗯，若非看在年节里，老夫非抽你一顿不可。”
话音落，程咬金便哈哈狂笑着朝他大步走来。
程咬金一身大红便服，脸上涂了厚厚的一层白粉，猩红的血盆大口张得大大的，看起来就像一只化了妆的母猩猩。
李素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惊恐惶然地四顾，身后的程处默一手拍在他的肩膀上，幽幽叹道：“子正贤弟莫怕，习惯就好，往年我爹还算正常，只是今年不知为何非要往脸上抹粉，又要穿红袍，说是图个年节喜庆……”
看着程咬金如此夸张的扮相，李素艰难地吞了口口水，朝程处默强笑道：“你家的妖风越来越大了……程兄，闲暇时请李淳风道长来看看你家府邸的风水吧。”
程处默叹了口气，默默点头。
说话间，程咬金已大步走到李素面前。
李素强堆起笑脸，没来得及见礼，程咬金当他透明空气般直接从他身边掠过，直奔门外李素带来的几大车礼物。
毒枭验货般仔细端详半晌后，程咬金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
“咋觉得今年的年礼比往年少呢？小后生莫不是糊弄老夫吧？”
李素眼皮一跳，急忙道：“小侄怎敢糊弄程伯伯，虽然小侄今日出门匆忙，可是年礼也比往年多了一大车呢……”
程咬金点点头，抬手指向李绩府邸方向，道：“给李老匹夫送了没？”
李素福至心灵，非常乖巧地道：“尚没来得及，长安城的所有长辈里，程伯伯是小侄送的第一家。”
程咬金高兴极了，一副拿了清倌人一血的猥琐表情仰天哈哈大笑：“好，不愧老夫疼你一场，莫看你认了个便宜舅舅，但老夫还是排在那老匹夫前面的……”
指了指面前的四辆大车，程咬金道：“今日便放过你了，不过老夫还是觉得你个小混账太糊弄人，说话便上元节了，上元节那天你再给老夫原样送一份来。”
李素满脸苦涩地点头应了。
“小娃子要懂礼数，知道不？但凡年节时便识相点，自己主动把礼物送来，不要每逢年节都要老夫派人催请，老夫干这事干得没脸，难道你有脸了？对了，上元节后是啥节？”程咬金挠头。
李素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为难地道：“上元节过后……是清明节，程伯伯，这个，也……也送吗？”
李素身后的程处默轻叹了口气，默默扭头望向别处，一脸的无地自容。李素很想劝慰劝慰他，丢人的是他爹，与他无关，用不着害臊……
“啊？啊！这个……”程咬金难得的老脸一红，干咳两声后，道：“清明节就算了，权且记下……”
说完程咬金哈哈一笑，强行化解了尴尬，重重一拍李素的肩：“走，屋里暖和，来人，设宴，上酒！”
……
大盆肉，大碗酒，一群妖艳舞姬在宽敞的前堂内翩翩起舞，酒宴先文后武，身姿曼妙的舞姬们跳完舞后，程咬金便借着五分醉意在厅外舞起了斧子，一对宣花大板斧舞得虎虎生风，人见人怕，期间误伐前院腊梅樱花树等若干，管家家仆惊慌逃窜，程家六个犬子热烈喝彩，一片狼奔豕突鬼哭狼嚎之后，程咬金光着膀子喘着粗气打完收工。
典型的程家风格，李素与这一家子来往多年，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如今的气定神闲，其中的心路历程不足为外人道。
扔了斧子，程家父子吆五喝六进了前堂，开始第二轮拼酒。
直到这时，酒宴才算进入正常环节，宾主谈天说地，主要是程咬金说，李素听，话题基本都是当年的英雄事迹，几桩添油加醋的事迹翻过来覆过去吹嘘完了以后，程咬金狠狠灌了口酒，胡乱抹了把毛茸茸的大嘴。
“老夫前日听说你拒绝了魏王的招揽，有这事吧？”程咬金眯着眼道。
李素点点头：“是的，小侄确实拒绝了魏王殿下。”
程咬金眼睛眯得更细了，目光却无比锐利：“为何拒绝？你与魏王昔日有仇？”
李素笑道：“无仇无怨，只是小侄才疏学浅，不堪重任，怕误了魏王殿下。”
程咬金嗤笑：“别人说什么才疏学浅，老夫便当真了，你小子说才疏学浅，老夫只觉得你虚伪，这些年你干了多少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大事，尤其是引进真腊稻种，此举功德无量，积了大德。百年之后，民间的百姓只怕要给你立金身供牌位，当成菩萨跪拜呢，你这样的人若还只是才疏学浅，天下的士子才子都该一头撞死……说说吧，到底什么原因拒绝魏王，你……不看好魏王会当上太子？”

第七百五十四章 程府论势
自从李承乾谋反事败之后，大唐的东宫太子被废黜，李世民下了废黜太子诏，但绝口不提新的太子继任者。
朝臣们都是人老成精的老狐狸，自然很清楚这里面的忌讳，包括胆子最大最作死的魏征都不敢轻易开口提立新太子的事，朝堂君臣民间百姓皆讳莫如深。
然而虽然不敢公开提，背地里这个话题还是很劲爆的，一直久居八卦热榜而不下。朝臣和百姓们纷纷猜测着新太子可能的人选，李世民的十七个皇子从头到尾被天下人全捋了一遍，每位皇子的性格和风评都成了人人争论的焦点，最后全城的争论渐渐形成了统一。
无论从任何角度任何立场来说，魏王李泰都是毫无悬念的太子人选，随着李世民迟迟不表态，这个说法也越来越被朝臣和百姓认同。
是啊，那么多的皇子里面，除了魏王，谁还有资格合理合法合礼的继任太子之位？无论是比嫡庶身份，比朝堂人脉，比个人学识，魏王都远远甩了其他皇子几条街，可以这么说，魏王这人除了丑了点，胖了点，几乎没有别的缺点了，当今天子若不选他当太子，除非脑子被门夹了。
毫无争议的认知渐渐蔓延全城，那些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老将军们虽然从来不参与朝堂政事，但对魏王当太子一事也是基本认同的，包括眼前的程咬金。
所以程咬金很不理解，未来的太子主动登门拉拢结交李素，为何李素却偏偏拒绝了？这个决定在程咬金看来可谓糊涂之极，而且很明显是一种作死取祸的行为。
犯忌的话不能乱说，所谓“祸从口出”，有些事说出口以后真的会掉脑袋的。不过也得看人来，以李素和程咬金的关系，大抵还是能聊一些比较敏感的话题，比如太子人选问题。
“小子真没有别的想法，程伯伯您也知道，自从小子被陛下封官赐爵之后，小子一直尽量避免一脚踏进朝堂这个是非圈，小子确实有一点歪才，没事在家酿酿酒，制制香水，种种绿菜……无论阳春白雪还是下里巴人，只要是过日子用得上的东西，不谦虚的说，小子都是行家，可是朝堂那滩浑水，小子可就真的没胆踏进去了，所以小子拒绝魏王的本意，并非针对魏王殿下，而是小子本就不想蹚浑水，只好忍痛拒绝魏王殿下的美意，魏王殿下那轮明月一不小心照进了沟渠里，小子也替他冤枉得很……”李素苦着脸叹道。
程咬金一直眯着眼睛，静静听着李素胡说八道，良久，程咬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吃吃笑了。
“年纪越大，也越来越油滑，到如今连老夫都摸不准你的脉了，现在旁人只怕很难从你嘴里听到一句实话了吧？”
李素急忙陪笑道：“都是实话，都是实话，程伯伯您可以说是看着小子长大的，应该知道小子是老实憨厚人，和我爹一样，做人说话本本分分，绝无半丝虚伪……”
程咬金“噗”的一声，嘴里的酒顿时喷溅出来。
李素脸有点黑了，这是啥反应？
程咬金喷酒之后呛咳了一阵，脸红脖子粗地指着李素，笑骂道：“你想笑死老夫不成？就你？还‘老实憨厚’？这词儿用在谁身上都合适，唯独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你小子一肚子的坏水，做梦都想着怎样坑人捞钱，敲诈别人的吃相比老夫还难看，要不是辈分不对，老夫都恨不得向你拜师才好，‘老实憨厚’？哈哈哈哈……”
李素的脸更黑了，没见过这么不会聊天的，要不是自己打不过他，早就一酒坛子砸他脑袋上了……
程咬金说完后眼神里居然有了几分赞赏之意，笑道：“娃子，你也算是修炼出来了，以你现在的历练，一脚踏进朝堂至少死不了，多摔打几次，没准能成一代名臣，还记得当年老夫和你说过的话吗？一个人活得明白很容易，世人大多能做到，可是一个人如果想要活得糊涂，反而难如登天，一旦修炼到这等道行，天下之大，随处可去，这些年你大大小小吃了不少亏，大抵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李素笑道：“程伯伯莫折煞小子，小子这点道行在您和各位长辈眼里，只怕连台面都上不了，您今日再怎么夸赞，今年的年礼也就这么多，没法再加了……”
程咬金哈哈大笑，指着他点了几下。
“好了，咱爷俩该扯的闲篇也扯完了，你也知道你这点道行，就别跟老夫玩虚的，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为何拒绝魏王的拉拢？”
李素犹豫了一下，道：“小子一生行事谨慎，有些事情不到水落石出之时，小子是绝不会贸然表态的……”
程咬金笑了：“果然有打算，老夫听出意思了，莫非你觉得魏王不会当上太子？”
李素笑道：“小子可没这么说，如今全天下的人只怕都觉得太子之位非魏王莫属，程伯伯，想必您和各位长辈也这么想吧？小子甚至敢妄度圣意，恐怕如今陛下也是这个心思，陛下皇子众多，可是自废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之后，诸皇子里既有合适的身份，为人也很争气者，数来数去也就只剩下魏王一人了，更何况魏王还深得陛下宠溺，而他也从未干过让陛下失望寒心的事，可以说，对这位嫡出的皇子，陛下应该是非常满意的……”
程咬金浓眉一掀，沉声道：“这可就奇怪了，陛下也满意，朝臣也满意，世家门阀和民间百姓都满意，为何唯独你却觉得此事尚有悬念？连陛下都属意魏王当太子，世上还有什么力量能阻止魏王？”
李素摇头道：“程伯伯，此一时彼一时，今一时明一时，在陛下尚未颁下正式的册立太子的诏书通传天下之前，一切事情都无法说‘绝对’二字，它仍然有悬念，或许陛下对魏王甚为宠溺，或许陛下今日觉得魏王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是程伯伯，那只是陛下今日的想法……”
“陛下是位高瞻远瞩的圣明帝王，恕小子说句不敬的话，古往今来的帝王，但凡冠上‘圣明’二字，不管他表现得多么胸怀宽广，多么爱民如子，他的心中却必然是冷酷无情的，这种冷酷无情在对待家人子嗣之时，表现得尤为突出，所以，陛下对魏王纵然万分宠溺，但家是家，国是国，社稷黎民死生大事，轻托于人必有亡国之危，这一点，陛下必然很清楚，越是圣明的帝王，在选择皇位继承人的时候便越是公正，他选择一位继承人的原因或许很多，但整个江山社稷延续强盛的壮志，却肯定是凌驾于个人的喜恶之上的……”
看着程咬金渐渐凝重的表情，李素笑道：“所以，程伯伯，您说魏王独得陛下恩宠，这个原因绝不是魏王能当上太子的主因，所谓的‘恩宠’，其实是非常脆弱的，今日天之骄子，明日阶下牢囚，世情如水，水无常形，恩宠也是一样，再说，魏王其实早已为自己埋下了祸患，只是祸患隐而未发而已，既然是‘祸患’，终有爆发的一日，那时所谓的‘恩宠’，便如空中楼阁，坍塌于一夕……”
程咬金一惊，身子已不知不觉挺直了，这个简单的动作表明，在这一刻，他不再将李素当成晚辈，而是能与他平起平坐辩策论道的平辈人物。
“魏王埋下了祸患？贤侄何出此言？”
李素叹道：“程伯伯应该还记得，当初李承乾谋反事败之后，陛下龙颜大怒，下旨彻查此案，为了剿除余孽，甚至不惜清洗朝堂，数百位朝臣因涉太子谋反而被杀头下狱流放，这样一来，朝堂的权力中枢出现了无数空缺，程伯伯应该清楚，那一段人人自危的日子里，魏王殿下在做什么？”
程咬金沧桑的面颊狠狠抽搐了几下，眼神中露出震惊之色。
李素不等他回答，径自缓缓道：“那个时候，魏王殿下在广植羽翼，将无数投靠他的朝臣门客塞进了三省六部和各地州府，而且那个时候，连陛下也默许了魏王的所作所为，所以几乎是一夜之间，魏王在朝堂的势力已然变成了庞然大物，程伯伯，您也是久历风浪的长辈，魏王这般做法，您觉得算不算祸患？”
程咬金长叹口气，道：“不错，魏王的动作太急，太浮于事了，当初陛下之所以默许其所为，一则因长子谋反而心思郁愤，无暇他顾，二则也是形势所逼，空出那么多的位置，朝廷一时间无法举贤而任，若由世家门阀或是其他庶出的皇子来荐举，会给朝堂埋下隐患，终必生乱，索性还不如让这个他比较属意的新太子人选魏王来广植羽翼，将来太子即位，从龙之臣众多，也能迅速稳定朝局，平稳过渡……”
李素也叹息道：“程伯伯所言极是，所以小子刚才说‘此一时彼一时’，陛下忧愤之时做的决定，等他渐渐回过味来，魏王便有麻烦了，以陛下的性子，绝不会容许他还在位之时便任由别人掌控势力，动摇他的权威，所以将来陛下对魏王必然有所动作，轻则敲打，削其羽翼，重则废贬，痛下杀手，那时所有投靠魏王的人，能全身而退的恐怕不多，而且，魏王自己埋下的祸患还不止这一桩……”
程咬金接过话头，沉声叹道：“听尔一言，老夫也豁然开朗了，魏王之祸患不仅在朝堂，还在世家门阀……这里面涉及了关陇门阀与山东士族之争，魏王为了争太子之位，这几年与关陇门阀走得实在太近了，如今陛下看似对关陇门阀优厚有加，然而实际上陛下最忌惮最戒备的也是关陇门阀，为了削弱关陇门阀对朝堂政局的影响，陛下这些年不仅开科考取寒士，而且还大力扶持山东士族，如太原王氏等，与关陇门阀对抗以制衡，老夫相信，倘若国运继续强盛下去，不出二十年，陛下必对关陇门阀动手，而魏王却与关陇门阀走得如此近，陛下怎能没有想法？”
李素笑道：“程伯伯是明眼人，小子佩服，所以世人看魏王如今恩宠无加，独得圣眷，在小子看来，魏王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看似风光鼎盛，实则由盛转衰，已有累卵之危，在朝堂广植羽翼，陛下或许可以不计较，挥挥手便可削去大半，顺便敲打魏王一番，这只是小事。可是魏王的利益若与关陇门阀捆绑在一起，这可真正犯了陛下的忌讳了，陛下决定新太子人选时必然也要仔细思量一番的，偌大的大唐江山若交到魏王手里，以他和关陇门阀的关系来看，魏王即位后必然会重用关陇门阀之士，那时关陇门阀在朝堂里扮演什么角色，身处什么位置？陛下这些扶持山东士族，开科考取贫寒之士等等布局，苦心经营多年，一朝尽丧，陛下能容许这种事发生么？”
看着程咬金沉默而凝重的脸庞，李素笑道：“程伯伯，现在您还敢说，魏王殿下是大唐未来太子的唯一人选吗？”
程咬金叹了口气，道：“不说不觉得，还是娃子你想得深远，有些事情或许连陛下都暂时没察觉，没想明白，反倒让你先发觉了，到底是聪慧机敏，‘少年英杰’之名，果然名下无虚，老夫不得不佩服，娃子啊，尔之所思所为，已走在天下人的前面很远了，难怪你平日总在说人活一世，难得糊涂……只有活得最明白的人，才有资格说这句话啊！”
“程伯伯谬赞了，现在您想必也明白，为何小子要拒绝魏王的拉拢了吧？”
程咬金点头：“不错，魏王给你的不是什么似锦前程，而是一个火坑，跳下去就是死路一条，老夫若早想明白，也断然不会……”
话没说完，程咬金忽然一呆，接着神情有了些许变化。
李素心里如明镜一般，见程咬金呆滞的表情，李素急忙道：“难道程伯伯您……”
程咬金脸色渐白，摇头苦笑道：“今日清晨，老夫已派管家给魏王府送了一份年礼……”

第七百五十五章 解决麻烦
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是个很大的话题，门阀的历史非常悠久，最早自春秋时期而始，到后来两汉和魏晋发展到鼎盛。
门阀与历代帝王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有些势微的朝代里，门阀甚至能决定帝王的废立，几大门阀联合起来，甚至能推翻一个王朝，比如当年李渊太原起兵反隋，虽说是借了天下大乱的大势，但其中也是联合了几大门阀的力量登高一呼的结果，于是看似强盛的隋朝仅仅只在一年内便轰然倒地，由此可见门阀的能量何等巨大。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当初李家借门阀之势而得了江山，如今不过短短二十几年，门阀又成了李世民的心腹大患。
天下已靖，万邦敬惧。放眼宇内四海，李世民差不多已到了“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境界了，而且这个境界绝不是装逼，而是真正的牛逼。
敌人呢？难道天下再没人有资格当我的敌人了？这该是多么寂寞的一件事啊……
李世民一边唱着“无敌是多么，多么寂寞……”，一边左看右看，然后，他看到了关陇门阀。
国无外患，却有内忧。
世家门阀便是大唐最深最严重的内忧，他们的势力大到何等地步，李世民是最清楚的，当年正是他和世家门阀们登高一呼，万众而从，轻而易举地推翻了隋朝，从头到尾毫不吃力，这等恐怖的实力，李世民是亲眼见识过的。正因为亲眼见过，所以从大唐立国开始，他便对世家门阀特别忌惮。
帝王一旦心中惦记上了什么，这个“什么”的下场一般有三种，一是奋起反击，把帝王推下去，二是两者实力互相制衡，维持长久的合作又争斗的微妙平衡的状态，三是帝王把它彻底从世上抹去。
如今大唐立国不过二十多年，世家门阀的影响力仍然深植士子和民间，他们影响着很多方面，不仅仅是文化底蕴，还有门下豢养的儒士门生故吏，甚至还有朝堂的当权人物，以及雄厚的财力，在氏族发源地登高一呼应者万众的号召力等等，这些都是李世民深深忌惮的东西，也是他至今没敢对门阀动手的原因之一。
牵一发而动全身，老谋深算的李世民不敢冒这个险。
举个很简单的例子。
长孙无忌，他是李世民这辈子最亲密无间，倚为左膀右臂的心腹重臣。外人看这两位君臣可谓鱼水各欢，长孙无忌的亲妹妹还是李世民的正宫皇后，二人于公于私交情都是深厚投契的。
可是，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关系真有传说中的那么铁吗？
这可不一定了，长孙无忌身后所代表的，可是关陇门阀的利益。李世民对其言听计从，一方面是他善于纳谏，另一方面，是不得不暂时屈从关陇门阀的利益，长孙皇后逝世已八年多，李世民至今未立新皇后，果真是他仍惦念亡妻吗？也不一定，因为他知道，立了新皇后，必然牵动关陇门阀的利益，一个新皇后的册立，会使天家和关陇门阀之间的关系产生裂痕，从而导致社稷不稳，动摇根基。
事情看表面其实都挺美好的，别往深处想，一想深了，所有的高山流水，所有的浪漫爱情，全变成了利益纠葛，脏得不忍细看。
朝堂上只论君臣和官职，从不提出身，可是一旦把那层君臣和谐的外皮撕开，便会发觉，世家门阀对朝政甚至对帝王的影响，已经深入到朝堂的方方面面每一个角落了。
如此恐怖的势力，以李世民刚烈自负的性格，怎能容许它在以后的大唐朝堂里一直存在下去？
铲除门阀已是必然，只看迟早而已，而且李素可以肯定，李世民现在已经在酝酿此事了。
当然，李世民的这些想法太危险，也太严重，他肯定没跟任何人提过，尤其是关陇门阀一系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所以外人眼里看来，李世民对关陇门阀仍如当年般亲切和善，真正的心思却埋藏在心底。
魏王李泰也只看到了表面，所以这几年他频频与长孙无忌等关陇门阀接近，自以为得到关陇门阀的支持后，当上太子的把握便更大了，谁都未曾察觉，李泰的做法却在无意中犯了他亲爹的大忌。
水深且浊，未来的大唐太子究竟是谁，现在还真说不好了。
李素把话掰开了揉碎了说透了，程咬金脑子里一阵嗡嗡作响。
程咬金是个浑人，浑遍长安无敌手，有时候犯起浑来连李世民都拿他没办法。他为人处世的方式便是靠拳头，不管遇到什么事，也不管自己占不占理，先打了再说，道理这东西，打完以后有心情的话，不妨跟你论一论，没心情拍拍屁股便走。
这样一个浑人，却在长安城里混得风生水起，甚得李世民恩宠，不管做了什么浑事都能马上被原谅。如果外人只看到程咬金蛮横粗鲁的一面，以为他是靠着拳头才得到今日的地位，那就大错特错了，在朝堂里打滚的人，谁不是久经风浪人老成精的老狐狸？能在这摊浑水里活到现在，而且活得无比滋润，足以说明程咬金绝对是个不简单的狠角色，靠拳头只是演技好，靠脑子才是他真正的本事。
当李素将这件事从头到尾从里到外说透了以后，程咬金的脸色有些难看，难看的不是李素比他看得更透彻，而是他发觉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干这件蠢事的时间是今日清晨，可谓蠢得新鲜，蠢得直冒热气……
在李素剖析整件事情以前，所有人都认为魏王李泰是未来的大唐太子，这几乎是一个完全没有悬念的事实，“所有人”自然也包括程咬金。
按说大唐武将的地位比较超然，他们从来不参与政事，与李世民的那些皇子更是保持着绝对的距离，彼此之间的来往很有分寸尺度。只不过武将处世再超然，终究逃不过人情世故，当所有人都知道魏王已是笃定的未来太子后，该表示的还是要表示一下，也算是烧冷灶，提前给领导一个好印象。
趁着年节送份重礼，含蓄地表达一下烧冷灶的意思，合情又合理，程咬金这个老人精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于是大早上便派了管家把年礼送去了魏王府。
见程咬金脸色难看，李素不由好奇地问道：“程伯伯，您……送了什么东西给魏王？”
程咬金沉默，沧桑的脸颊却狠狠抽搐了几下。
虽然没得到回答，李素却心如明镜，从程咬金脸颊抽搐的程度和次数来看，这次送的礼不轻，没超过一万贯都不好意思抽抽。
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程咬金损失了多少钱财，而是送礼的举动委实不大妥当，李素今日既然猜测将来魏王可能因关陇门阀而倒霉，那么李世民对给魏王送过重礼的程咬金会生出怎样的想法，谁都不清楚，也许满不在乎地置诸脑后，也许会将他牵连进去。
两个也许，谁有魄力赌一把？
李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为何冒出一股幸灾乐祸的情绪。
总算看到老流氓惹上麻烦的一天了，看着程咬金愁眉不展的表情，李素便觉得以往被敲诈无数次的大仇全报了，爽很。
当然，李素毕竟是个厚道人。欣赏够了老流氓的愁容，心中暗爽过后，李素这才缓缓道：“程伯伯勿忧，送份礼嘛，小事情，陛下不会计较的，再说您可是娶了山东士族崔氏，陛下这些年打压关陇，扶持山东，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怪罪您的。”
程咬金叹了口气，道：“话是这么说，换了你是我，你会不当回事吗？”
李素老老实实道：“若换了小子，这时候大概正好在系绳子吊颈了……”
程咬金面容更苦涩了，情不自禁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房梁，瞧架势似乎在挑选哪根房梁吊颈比较合适……
李素忽然笑了：“程伯伯，其实解决这个麻烦并不难……”
程咬金急忙直起身子，道：“娃子你有办法？快告诉老夫！”
李素忍着笑，道：“小子有两个办法，一个比较斯文，另一个比较粗鲁，但都能解决麻烦。第一，程伯伯您现在就叫家里的人手张罗准备，给陛下的每一位皇子都准备一份年礼，年礼要和送给魏王的一模一样，如此雨露均沾，陛下也不会怀疑你和魏王之间有任何瓜葛了……”
程咬金老脸又抽搐了几下，心疼得直哆嗦，摸着凌乱的大胡子叹道：“一模一样的年礼？陛下十七位皇子啊，这个……老夫还过不过了？”
李素笑道：“惹了麻烦，终归要付出点代价的。”
程咬金满脸期待地看着他：“说说你的第二个法子。”
李素端杯喝了口酒，缓缓道：“第二个法子不用花钱，说不定还能赚钱，程伯伯您现在满身酒气，面色发红，行此法正合适，您亲自登魏王府的门，记住不要进去，就在门口大声嚷嚷几句，说早晨给魏王殿下送了礼，现在轮到魏王回礼了，还说您和陛下一起打江山，算起来是魏王的长辈，晚辈给长辈回礼，其值一定要双倍，否则今就把魏王府给拆了……”
程咬金倒吸一口凉气，吃惊地瞪着他：“你这法子……真够阴损的！这不是败坏老夫的名声吗？”
李素“噗”的一声，一口酒当即喷了出来，然后目瞪口呆地看着程咬金。
名声？
你个老货哪来的名声？早年杀人放火，如今横行长安，人见人怕，鬼见鬼愁，“名声”这俩字你知道咋写不？
一老一小两两相望，各自无言。
良久，程咬金大概突然认清了自己，不太自在地道：“咳咳，这种事……老夫确实干过一两次……”
“一两次？”李素追问，他突然变得不会聊天了。
程咬金老脸一红，有恼羞成怒的征兆。
李素急忙道：“算了，当小子啥都没说……”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说了就说了，‘言出无悔’的道理不懂么？你小子有颗百窍心肝，老夫一筹莫展的事，你居然能眨眼出两个主意，而且都是好办法，老夫决定听你一次。”
李素笑道：“程伯伯决定用哪个法子？”
程咬金怒道：“当然是第二个！第一个法子太伤钱，我程家向来只进不出，没有赔钱平麻烦的道理！”
李素促狭地笑道：“小子预祝程伯伯马到功成，狠狠敲魏王殿下一笔，也算年节发点小财……”
程咬金冷笑：“你出的主意，现在想置身事外？当老夫傻吗？走，你与老夫同去！”
李素大惊失色：“啊？这……不关小子的事啊！程伯伯，小子那啥……天色不早，家里灶上还炖着……”
话没说完，程咬金猿臂一伸，单臂便将李素整个人抄在手中，仿佛沙场上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倒拎了一根人形狼牙棒似的，一老一小以这种怪异的姿势出了门。
凛冽的寒风里，传来李素不甘又气急败坏的未尽之语。
“……人参虫草十全大补老鸭汤！”

第七百五十六章 出乎意料
不得不说，李素出的主意有效，但坑人。
程咬金想要把自己惹下的麻烦掐死在萌芽里，便不得不用李素的法子，除了李素出的两个法子，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可用了。
只不过李素的办法不太讲究，第一个伤财，第二个伤感情。
更妙的是，第二个法子居然非常符合程老流氓的性格，这种送完礼后敲诈人家双倍回礼，然后彻底把人得罪死死，最后拉黑取关老死不相往来……
没错，不用怀疑，这种事程咬金经常干，程家的土匪性子全长安城皆知。
只是对李世民的皇子这么干，还是生平第一遭，敲诈勒索，以大欺小，用一种极度不要脸的方式把自己惹下的麻烦解决，非常具有挑战性。
可惜李素千算万算，没算到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这个……是意外。
趁着七分醉意，程咬金掳了李素便出了大门，如同阵前活擒敌酋后得胜回营的大将军，大摇大摆意气风发，迎着朱雀大街上路人惊骇的目光，自顾自地朝魏王府走去。
李素急坏了，被挟在程咬金手里充当人形狼牙棒可以忍了，但程咬金这次去魏王府可不是给他拜年，而是找事啊，尤其是……程咬金登门找事的主意还是他李素出的。
“程伯伯，程伯伯！您先放小子下来，小子再怎么说也是个侯……”
程咬金不屑地嗤笑：“屁猴！在老夫面前也敢称侯，嘴上没毛的小娃子，戴个猴帽子以为真成侯了？你见过被老夫吊在树上拿鞭子抽的侯没？”
李素顿时也不计较自己被倒拎在程咬金手里这么没面子的事了，在他胳膊底下费力抬起头，眼里闪烁八卦之光：“程伯伯吊打过侯？县侯还是国侯？”
程咬金冷笑：“以前没打过，今日说不准了，老夫刚才出门便渐渐回过味来，你个小混账一肚子坏水，出的馊主意不仅坏老夫的名声，是不是还想让老夫彻底与魏王决裂？说说，这么干的目的是什么？”
李素一惊，急忙道：“小子胡说八道，程伯伯不如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咱们这就回吧……”
程咬金笑道：“话已出口，想收回去没那么容易了，不管你小子打的什么主意，老夫今日定和你绑一起，咱们爷俩也来个祸福同担。”
“程伯伯慢着！小子这里还有一计，不伤天不害理，实可谓和风细雨，吹面不寒……”
程咬金大笑：“知道你小子鬼主意多，老夫也不挑拣了，刚才的那个就很合老夫心意，就它了，不改了，走！”
挟着气急败坏的李素，程咬金大步朝魏王府走去。
……
魏王府位于朱雀大街北端，按大唐礼制，皇子成年后是必须要去封地就藩的，可李世民对李泰实在太宠溺了，怜其体胖，行动不便，又非常欣赏李泰通晓经义，治学严谨刻苦，于是特旨下令魏王李泰可以不必去封地，久居于长安城中。
人治与法治的区别便在于此了，所谓的律法只是管老百姓的，皇帝需不需要遵守自己定下的律法，这得看皇帝当时的心情，有时候心情爽了，大手一挥来个大赦天下，杀人犯纵火犯什么乱七八糟的罪过全给赦免了，只当没这回事。有时候心情不好，大街上偷个小钱包都是杀头的大罪。
程咬金挟着李素来到魏王府大门前时已是傍晚时分，因为年节，三省早有公示，一直到上元节那天，长安城都放开了宵禁，闭城门而不闭坊门，长安人民可以肆无忌惮的过夜生活了，那些古往今来著名的才子闺秀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基本就是集中在每年的这几天里互撩成功的。
魏王府门前早已挂上了红皮灯笼，门外空地上，两排禁卫雁形排开，按刀而立。
程咬金大摇大摆走到门前，禁卫们自然是认得他的，急忙躬身行礼，其中一人正要转身进去通报，程咬金却哈哈一笑，长吸了口气，大喝道：“叫你们魏王出来迎老夫！莫看他是王爷，老夫当年和他亲爹一起打江山，说来也算他的长辈，晚辈亲迎长辈，这个理儿不管在哪里都论得过去的，是吧？”
禁卫们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程咬金紧跟着补充了一句：“……更何况，老夫大清早还给魏王送过年礼呢。”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
这句话……真多余。
程咬金的恶名显然满城皆知，从皇帝到百姓都知道这家伙的匪性，门口的禁卫自然也不例外，见程咬金这副架势登门，脸上分明写着“来者不善”四个大字，禁卫们面面相觑之后，其中一人急忙转身，火烧屁股似的朝王府内奔去。
仕林中人皆谓魏王有魏晋狂士之风，不过魏王的“狂”向来只用在诗酒歌赋上，平常的时候还是很正常的，而且情商特别高，所以李泰在朝野的名声不错，有谦谦君子之风。
李泰出来得很快，程咬金二人没等多久，便见王府侧门打开，远远的，一只庞大的肉球状物体朝二人滚来，大唐天下有此形状者，唯魏王一人矣。
看到李泰在家仆的搀扶下艰难地跨过侧门的门槛，一步一步朝自己挪来，李素都忍不住同情这胖子了，据说李家有遗传病史，类似于高血压脑血栓什么的，从魏王李泰身上看，传言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待到李泰走近了，李素却赫然发觉李泰的模样有些憔悴，头发凌乱，目光涣散，脚步虚浮，一身加大号的团花绸衫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一副刚在自己家里遭受过家暴的样子。也不知道这家伙刚刚是在家里嗑五石散嗑得正嗨，还是……他喜欢玩被女王凌虐那调调儿？
程咬金和李素都愣了，二人互视一眼，彼此都透出一股不解之色。
“泰拜见程叔叔，未曾远迎叔叔，实在是……啊！李子正！你这个……”李泰这时才看到李素，顿时情绪失控，也顾不得行礼了，发了疯似的一把拽住李素的胳膊：“你总算来了！”
李素呆住了，这咬牙切齿的表情是几个意思？赶紧回放记忆，从上次见他到今日，这段日子里到底有没有做过坑他的事，左思右想，李素渐渐变得理直气壮，胸中荡漾着一股子坦荡磊落的正气。
最近没坑你啊，凭啥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有没有王法？
“松手！啥意思？”李素眼睛眯了起来，很危险的信号：“别以为你是皇子我就不敢揍你，你再拽着我试试！”
李泰一呆，马上松手。
识时务者为俊杰，李素的表情告诉他，这家伙只要被惹怒了谁都敢揍，王爷也不例外。
李泰的表情很难看，当然李素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程咬金见二人一见面便剑拔弩张，也没有插手说合的意思，反而站在一旁环臂而立，一副饶有兴致看热闹的模样。
沉默片刻，李泰忽然长长一叹：“子正兄，你这几日可算把我害苦了……”
李素冷笑：“大过年的胡说八道什么？我这些日子见都没见过你，何来害你一说？”
李泰神情顿时悲愤起来，连声调都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没害我？哈！上次我去你家，临走前你出的那个题，还记得吗？还记得吗？你还说没害我！”
“啥题？”李素满头雾水。这次不是装糊涂，他是真忘了。
“你……！”李泰气得脸都涨红了，抖抖索索指着李素，良久，忽然一扭头，眼珠充血地看着程咬金，努力保持晚辈的礼仪，强自挤出一丝微笑：“泰失礼了，不知程叔叔今日登门是为了……”
程咬金一拍脑袋：“啊，忘了正事……其实也不算什么事，看来你们俩之间才有正事，没关系，老夫等等再说……”
李泰强笑道：“怎敢让程叔叔等候，还请程叔叔直言。”
程咬金嗯了一声，开始露出了霸强的嘴脸：“今早老夫给你送了年礼，正所谓‘礼尚往来’嘛，所以老夫现在来讨你的回礼了，不多要，双倍就行……”
话没说完，李泰无比痛快地道：“好，给！来人，速速备礼，按程叔叔所赠双倍，不，三倍，管家给本王恭恭敬敬送去程家，马上办！”
后面的仆从急忙转身朝府里跑去。
程咬金和李素都呆住了。
这……画风不对啊！今天是来闹事的啊！是来跟魏王翻脸的啊！你这么痛快就给了，如此爽快的态度，实在让我们这些来者不善的人很无所适从啊！
鱼肉乡里横行长安多年，脸皮都藏进裤裆里的程咬金也觉得很彷徨，睁大了眼睛愣了半天，然后……开始思索自己惹的麻烦究竟是解决了还是没解决，如此过分的要求二话不说马上满足，也没有翻脸的迹象，一片和风细雨的办成了，就好像魏王本来就欠了他的钱，他上门讨债，人家痛痛快快把钱还了，而且还钱的语气特别随意，仿佛随口打声招呼问他吃了没这么简单……
李泰此刻眼里只有李素，见程咬金仍愣在原地，于是赶紧行了个礼，道：“是泰做事不周到，回礼送得迟了，还请程叔叔莫怪，日后每逢年节，泰一定主动一些……”
程咬金呆呆地应道：“啊？啊！”
歉意地朝程咬金笑了笑，李泰道：“今日还请程叔叔再恕罪一回，小侄今日与子正兄另有要事，无法招待程叔叔，实在是失礼了，明日泰再登门向程叔叔赔罪，认打认罚。”
程咬金依旧呆滞：“啊？啊！”
这个反应看在李泰眼里，就只当程咬金答应了，于是歉意地再朝他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拽住依旧懵逼的李素，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朝府里走去。
见二人进了门，程咬金无比烦躁地使劲挠头，喃喃道：“老夫今日到底来做啥的？这心里咋就这么不踏实呢？”

第七百五十七章 请教释疑
李素被李泰拽进了王府，胖子力气不小，拽得李素不停的踉跄趔趄，绕过王府照壁后直奔前庭，进了前殿后脚步仍不停，一直往里走去。
李素原本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可是越走越发现不对劲。
李泰拉着他已经走进了王府后院范围了，经过某些回廊和拱门，李素甚至看到一些年轻貌美的女眷惊慌失措地躲避。
拉着客人进后院，这可就不合规矩了，无论主人还是客人，断没有这等礼数。这个年代相对还是比较保守的，主人家的后院通常不会允许男性客人进去，待客也好，呼朋唤友府中相聚也好，通常都在前庭或是中庭的范围，当然，也有例外的，除非是主人与客人的关系特别好，好到可以同穿一条裤子的地步，大家的交情已经深不见底了，主人才会把客人往后院里请。
然而，李素和李泰的交情绝没有到深不见底的地步，彼此之间是敌是友都难说，若论关系，只能用“呵呵呵”三个字来形容，可以肯定，两人绝对不可能同穿一条裤子，胖子的一条裤管差不多能装进一个半李素，没法穿。
李泰仍在闷不吭声地往里走，李素却急了，天生的戒备心告诉他，不能再往里走下去，否则难说会是什么下场，若是死胖子给他设个局，告他擅闯王府内院，调戏王府女眷什么的，李素跳进曲江池也说不清楚了。
李素眼皮跳了跳，使劲挣开李泰拽着他衣袖的手。
“停！就到这里了！有事说事，没事告辞。”李素语气坚决地道。
李泰有点不耐烦：“你跟我走！”
李素冷笑：“不把话说清楚，死也不走了。”
李泰怔了怔，然后叹道：“子正兄的戒心真是……好吧，说正事，上次那个题的答案你告诉我。”
李素愣了：“什么题？”
李泰有些不高兴了：“上次去你家，临走时你出的那个题……”
李素不停眨眼。
他是真的忘记了，每天的日子过得如此懒惰，除了吃就是睡，快到年尾又开始忙碌，家里几桩买卖的进项都要在年尾清算，一大堆的杂事要处理，李素哪里记得给这个死胖子出了什么题。
“提示一下？”
李泰见李素一脸茫然，心中不由冒出一股无名怒火。
我这些日子为了那道破题都快被逼得怀疑人生了，你居然完全忘了这回事？
仰天深吸几口气，试图平息自己的愤怒，毕竟是皇子身份，有着良好的教养，再说面前这家伙也不是任由自己呵斥责骂的脾气。
然后李素就眨着眼看着这个胖子肥脸通红，站在自己面前不停的吸气，呼气，再吸气，一副哮喘发作的样子。
良久，李泰终于崩溃地使劲挠了挠头发，大声怒道：“不行！还是忍不下这口气！”
说完李泰一把拽住李素的袖子，面目狰狞扭曲地瞪着他，恶声道：“答案是什么，你快告诉我！”
李素也气坏了，这啥人啊！
“我也很想告诉你啊，但你要先告诉我，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答案？我什么时候给你出过题？”
李泰咆哮道：“水池啊！混账！那个水池啊！进水注满要三个时辰，把水放空要四个时辰，一边注水一边放水要多少时辰……”
吼完李泰眼圈已发红，气得脸上的肥肉直哆嗦，一脸悲愤地道：“告诉我答案之前，我想先知道那个管水池的疯子到底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家居何处，我要屠灭他满门！”
“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每天疯了似的算来算去，吃饭睡觉脑子里惦记的都是那个水池子……”李泰真哭了，脆弱的胖子此刻站在李素面前泣不成声：“……好好的水池，放水就放水，注水就注水，一边放一边注，干这么无聊的事居然还好意思问我几个时辰注满……你说这个人是不是有病？泰若知此人底细，定除他全家，免得他贻害世人！”
李素：“……”
真是对这死胖子很无语啊，一道小学生都能做的应用题，居然把堂堂的大唐王爷逼成这副德行，往后若是让那两位匀速行驶的马车夫，还有把鸡和兔子关进笼子里数脚丫的变态农夫一个个粉墨登场，还有这死胖子的活路么？
“呃……魏王殿下，一道题而已，没必要哭吧？”李素小心翼翼地道，一边说一边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怕这个情绪崩溃的胖子暴起伤人，因为理论上来说，自己就是那个无聊的管水池的疯子，而且这个疯子的内心世界还非常丰富，不但管水池，心里还住着马车夫，甲乙包工头，变态老农等等，人格很分裂。
李泰抬起头：“哭？我哭了吗？”
说着李泰抬袖擦了把眼圈，见自己果然哭了，李泰的表情愈发悲伤。
“你看看，那个疯子把我逼成啥样了……子正兄，你随我来，我不会害你的。”
李素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李泰继续往王府后院走，心中暗自决定，如果李泰给自己设局，诬陷自己调戏王府女眷的话，自己就马上倒地口吐白沫浑身抽抽，让这死胖子见识一下何谓“碰瓷”。
幸好李泰这个死胖子虽然有点忧伤，但至少为人比较磊落，并没有给李素设圈套。
一直带着李素穿庭过院，李素今日才彻底见识到魏王府的全貌，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内，魏王府的占地面积几乎占了半个坊，府内有假山流水，有竹林小溪，还有一片人工挖凿出来的湖，湖上有水榭凉亭，三两女眷在亭内聚而轻语，不时传出银铃般的笑声，此时此景，疑为仙境，皆可入画。
李素暗暗赞叹，从这座魏王府便可看出李世民对这位嫡出的皇子恩宠到何等地步。
一位在李世民心中占据如此重要位置的皇子，李世民对他的期望自然也是成正比的，而这位皇子也确实争气，无论学问还是为人，都未曾让李世民失望过，尽管埋下了一些隐患，但是李治想要在李世民心里的地位超过李泰，从而争夺太子之位，前路仍然坎坷多磨，委实不易。
李素此刻的思绪很杂乱，只从这座王府的规模，他便想到了许多。
李泰走在前面浑然不觉，二人一路沉默，李泰领着李素走过湖畔，到了一个非常僻静的荒地角落里。
荒地……
李素有点头晕，长安居，大不易，而魏王府，却有一块占地两三亩不知该如何安排的荒地……
荒地上长满了杂草，冬天万物凋零，杂草也奄奄一息铺满了一地，而最令李素吃惊的是，荒地上居然建了一个大水池，水池的东面用水车和竹管引来湖水，清澈冷冽的湖水用人力踩踏的水车汩汩流进水池内，水池的西面还有一根管子，由于地势原因，水池东面高，西面低，水由东入池，由西释出，西面的地上挖了一条沟渠，沟渠恰好通往湖中，这样水池里的水与湖之间便形成了一个源源不断的循环，奇技巧思委实令人叹服。
李素只看了一眼便明白了，睁大了两眼露出吃惊之色。
“魏王殿下，这个水池该不会……”
李泰索然叹了口气，点点头：“没错，上次从你家离开后，我独自思索了几日，却仍不得其解，只好用这种最笨的办法，命工匠给我建个大水池，这些日子工匠们在不停的调整水池的进水口，已经能做到三个时辰内恰好灌满一池水了，至于需要四个时辰恰好能把水池里的水放完的出水口，目前正在调整中，由于心中烦闷急切，调整进出水口的工匠有两人已被我打断腿了……”
李素微笑看了他一眼。
嗯，天下赞颂的魏王，无论朝臣还是士子，皆谓其如谦谦君子，胸纳百家圣贤之经义，心存悲悯苍生之仁心，对两个修水池的工匠却动辄打断腿，以行径对比名声，实在很具讽刺性。
权贵的“仁”，只写在锦绣文章里。
看着面前这个巧具匠心的水池，李素啧啧摇头：“你还真造了个水池啊？就为了一道解不开的难题？”
李泰点头，肃然道：“学而必知其所以方释，这是做学问的态度，泰不敢言学究古今，但求知之心还是不缺的，无法想到聪明的法子解开疑惑，我便用最笨的法子。”
最笨的法子就是干脆造个水池计算进出水的时间？
李素忽然觉得这道题出得简单了，早知如此，就应该把水池改说成曲江池，你有本事把曲江池的水放干，看看你爹抽不抽你……
李素眨眼：“那么，你解开了吗？”
李泰颓然一叹：“我解不开……这也是我今日请子正兄来此的原因，以前我便说过，举世之才，我独服子正兄，真正的心服口服，故向子正兄请教并不丢脸，还请子正兄不吝赐教。”
李素叹了口气。
还是这清高的脾气，这种从骨子里透出的优越感李素并不喜欢。

第七百五十八章 释疑进财
做学问的人总是有脾气性格的，而且还有一股子可爱的痴迷狂态，世上从古至今的许多学问就是这些痴迷的人创造出来的。
李素向来很尊重学问人，不管任何学问，只要有人对它痴迷，这个人不一定是好人，但他研究学问时的那种专心执意，却是最可爱的。
当然，李素并不算学问人，尽管天下人都知道他能写诗作赋，能发明创造许多于国有用的新奇玩意，也能出一堆古怪的题目为国扬威等等，李素自己清楚，其实自己并不是什么学问人，充其量算是学问的搬运工，是个伪学问人。
严格说来，李泰算是真正做学问的，相比之下，他在学问界的名声比他的皇子身份耀眼得多，如果一心钻研下去的话，大唐青史上会出一位传世大儒，其成就要比争太子高太多。
可惜的是，学问终究战胜不了权欲。
做学问得到的好处明显不如太子，于是李泰选择了另一条本不适合他走的路。
李素不在乎他的选择，毕竟自从盟友蜜月期过完以后，大家连做朋友都有点勉强，李素只在乎自己有没有好处。
“这个题……你想知道答案？”
李泰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眼神充满了期待。
李素摸着下巴：“这题有点难啊，比上次那个生门死门的题更难，想必你也知道吧？”
李泰犹豫了一下，点头。
李素笑了：“解难题可是要涨价的哦。”
李泰皱眉，他不喜欢别人拿如此严肃的学问问题当成称论斤两的货物，学问是无价的，不应该和钱财这等俗物扯上任何关系。
李素却满不在乎的笑，嗯，就喜欢你看我不爽却拿我无可奈何的样子。
“涨！你随便说。”李泰很大方地道。对富可敌国的他而言，钱财根本不是事。
“五千贯！”李素眼睛亮了，整个人也精神了。
“给！”李泰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扭头转身，扬声道：“来人，速备五千贯银饼，送至太平村李县侯府上，马上办！”
一直跟着二人，随时随地听吩咐的王府管家急忙躬身应了，转身满脸苦涩地去准备银饼了。
今是什么日子呀，一个接一个的来王府敲诈勒索，刚走了个程老公爷，这里又有一个小县侯狠狠敲了一笔，难道王爷脸上刻着“人傻钱多速来”六个字么？
钱已上路，李素心情突然变得无比灿烂，连笑容都真诚了许多。
“殿下真的不必如此客气的，这怎么好意思……”李素假模假样的客气，嘴脸特别虚伪。
李泰不解地道：“不是你说要五千贯吗？为何又突然不好意思了？”
李素一滞，只好耐着性子解释：“刚才我说的不必如此客气，其实是在跟你客气，你如果真不客气，那你就太不客气了……”
一番话绕得李泰头有点晕，于是理智地略过。
“好了，还请子正兄为泰解惑，泰洗耳恭听。”李泰求教的态度很谦逊。
李素指了指水池，叹道：“其实你根本不必搞得这么复杂，进水出水的问题，几个数字乘除便解开了，你这又是造水池，又是打断工匠的腿，实在是造孽啊，改天我若给你出一道关于长安城的题，你还不得把长安城生拆了？”
李泰吓得一抖，脸上的肥肉波涛般哆嗦了一下，一脸惶恐地道：“别！别再给我出题了！我承认你比我聪明，够了！”
说着李泰扭头从荒草地理捡来一段枯枝，递给李素，谦逊地道：“还请子正兄就地为泰解惑。”
“这里？”李素皱眉。
“对。”
李素拧紧眉头注视着李泰手里那段脏兮兮的枯枝，迎着李泰期待又急切的目光，忍着洁癖发作的种种不适，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绢巾，小心翼翼地将枯枝的一端包裹起来，然后两根手指拈住它，那一脸嫌弃的表情如同捏着一坨屎似的。
勉为其难蹲在地上，李素用枯枝划拉起来，一边划拉一边解说。
“你看啊，进水三个时辰，出水四个时辰，如果把整个水池的水看作是‘一’的话，进水时每个时辰就是三分之一的水，而出水便是四分之一的水，这两者的差距怎么办呢？当然要用进水减去出水，所以就是三分之一减去四分之一，所得的结果便是减去出水量后每个时辰的纯进水量，那么问题来了，这个结果只是每个时辰的进水量，但我们要知道的是多少时辰把水池装满，所以，就要用水池总量的这个‘一’，来除去每个时辰的水量，得出的结果便是十二，所以，这个水池一边进水一边出水，最后需要十二个时辰才能把水池装满……”
李素脸颊抽搐了一下，沉默片刻，缓缓道：“话说……这个管水池的真的很无聊啊，但凡对人生有一丝梦想的人都干不出这么闲的事……”
李泰又快哭了，一脸急求认同的表情：“现在……你终于知道我的痛苦了吧？”
李素同情地看着他：“知道了知道了，但……钱还是要给的。”
李泰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李素在地上划拉出的一串数字，聚精会神地注视许久，然后……他又哭了。
今天的胖子忧伤得有点过分。
抬起泪眼婆娑的脑袋，李泰泣道：“子正兄，为何你写的这些……我一个字都看不懂？这些歪歪曲曲的东西是啥意思？”
李素挠了挠头：“哦，那叫阿拉伯数字……这个你不必深究，答案已经告诉你了，十二个时辰，绝对没错。”
李泰急了：“可是，我想知道的是方法啊！为什么我又是叫工匠又是造水池，摆弄许多天都没得到答案，而你，只用了一段枯枝随便一划拉便有答案，这个答案是怎么来的？”
李素眨眨眼：“有句老话，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明白意思吧？”
李泰咂摸片刻，飞快点头，脱口赞道：“子正兄随口便是字字珠玑，此话甚善，泰谨记。”
李素摇头：“我的意思是说，我刚才给你的答案，是‘鱼’，我可以保证这条鱼绝对货真价实，但是如何得出这个答案的方法，这个便属于‘渔’的范围了……”
与李素来往久了，李泰也明白他的性子了，闻言立马一脸机智地接口道：“所以，这个‘渔’，又是另一个价钱了，对吧？”
李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孺子可教也，跟聪明人说话实在太省心了，给你打八折。”
李泰咬了咬牙：“好！”
李素却叹了口气，这笔买卖他实在不太想接，因为如果要掌握方法，就必须要像教启蒙儿童一样，从阿拉伯数字开始教起，然后是数字的加减乘除，再到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等等，对大唐来说，这是一门全新的学科，尽管学生只有一个，但教起来还是很费劲的，以李素的懒惰性子，甚至情愿不赚这笔钱，也不愿让自己太操劳。
“再说吧再说吧。”李素马上改变了主意，非常敷衍地应付道。
李泰却满怀希望地点头，一想到能够满足求知欲了，忧伤的胖子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明媚的胖子……
……
当夜，李素宿于魏王府，李泰心情大好，于是开始造作了，美酒美食加美色，前殿内一股脑的上，席间喝嗨了的李泰一脸神秘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团油纸，打开后李素赫然发觉竟是五石散，这死胖子居然邀请自己一起嗑，李素当即严词拒绝，随便找了个借口便进房歇息去了。
第二天清早，李素离开魏王府，回到太平村，刚往垫着黑熊皮的大躺椅上一倒，舒服地呼出口气，教李泰的事立马被李素忘到九霄云外，不出意外的话，可能半年内想不起这事了。
继续过着懒散悠闲不思进取的日子，新年已过，关中的天气已然寒冷，李素不愿出门，每天躲在暖房里，烫上一壶酒，置上几个小菜，府里的部曲们清楚李素的性子，每隔三五天便去村子附近的山上打一些野鸡野兔，家里的厨子细心地将野味清洗后切成片，用盐腌好，腌半天后拿出来，用竹签串成串，再配上小茴香和一把把切碎的野菜末儿当点缀，丫鬟端进暖房的成品十足的高大上。
于是李素每天便喝着酒烤着肉，日子过得赛神仙，只有老爹李道正偶尔看不过眼，拎着家法狠狠教训他一顿，父子俩一追一逃，围着前院的大银杏树转圈，家里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很快恢复平静，第二天李素继续我行我素，直到老爹下次再揍他。
这就是生活啊，平淡如水，偶尔泛起一点点涟漪，很快又平静。
离上元节只有两天了，府里挂上了红灯笼，李素也别出心裁，亲笔写了十几个字谜贴在花灯上，字谜并不难，而且剑走偏锋，大抵应该属于脑筋急转弯那一类了，李家前院的树上全挂满，家主发话，许下重奖，每猜出一个谜语有赏金，引无数家仆丫鬟和部曲争相竞猜。
家宅虽小，人丁不旺，但小家的快乐温馨，却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大门阀能比的。
……
上元节前日，正当李家沉浸在欢庆气氛之中时，太极宫来了一位宦官传旨，李世民召见。

第七百五十九章 复官晋爵
李素并不太喜欢见李世民。
因为每次面对李世民时，他总觉得很有压力，哪怕李世民对他和颜悦色笑语吟吟，可无形中散发出来的帝王之威，仍令李素有些战战兢兢。
穿越者在这个年代里，其实优势并不太明显，有时候甚至落于劣势，比古人多一千年的见识又怎样？别人一辈子经历过的大风大浪，心机城府早已练就得无比深沉，果真要斗智斗力，那些帝王将相们认真起来随随便便可以玩死李素，李素这些年之所以没有被他们打击过，靠的不是穿越者的卓远见识，而是自己会做人，多交朋友少树敌，能在大唐活到今天，并且活得风生水起，很大一部分原因还是因为为人处世。
李素是天生的自由主义者，这类人一生能有多高的成就得看个人，但心里永远对极权抱有戒意，总会下意识与极权者拉开距离，因为在他的心里，极权者是危险的，不可掌控的，哪怕自己被极权者喜爱，内心仍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所以李素并不大情愿见李世民，这些年下来，他越来越察觉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很有道理，正如他现在的写照。
太极宫宫门高立，殿阁巍峨，明日便是上元节了，宫中处处张灯结彩，来往的宦官和禁卫们脸上惯有的冷峻表情也松缓了许多，眉宇间漾着几分喜气。
过太极殿往里走，经两仪门，李素渐渐发现内宫里来往的宦官脸色不大对，个个面带战战兢兢之色，走路落足愈见轻悄，生怕发出一丝声音。
李素心一沉。
进出皇宫次数多的人都知道，宫里宦官们的脸色是风向标，他们预示着皇帝今日心情的好坏，而皇帝的心情非常重要，它意味着今天面君时自己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触霉头的事情还是免开尊口，否则不但事情容易走到恶劣的极端，而且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也不一定长得安稳……
李素一边往里走，一边暗自留了心。
今天一定要管好自己的嘴，还有，时刻以李世民的表情为表情，他哭自己就哭，他笑自己也笑，就算气氛不对也最好不要用“天色不早，家里灶上炖着汤”之类的烂借口，因为李世民绝对有实力把他李素放进汤里炖了。
在宦官的引领下，李素径自来到了甘露殿门口，阶下脱鞋，只着足衣静静站在殿外廊下等候，宦官进殿通禀，不多时，宦官宣进。
李素的朝仪很规范，老老实实垂头屏气，进殿行礼，礼仪一丝不差。
行完礼不能抬头，李素仍垂头静静等待李世民发话。
殿上半晌无声，李素很想抬头看一眼情况，然而想到今日宫中宦官们的反应，知道李世民的心情可能不太好，说不定一抬头就倒了霉，于是只好生生忍住。
很久以后，殿上忽然传来一声冗长的酒嗝儿，然后便听到李世民略带几分醉意的声音。
“李卿免礼，来人，赐座。”
李素听得一阵牙酸。
“李卿”……啧！
看来喝得不少，不然绝不会叫得这么肉麻。
殿内侍立的宦官急忙搬过一张软席，席上置一矮桌，李素乖巧地跪坐在席上，继续沉默。人家心情不好，尽量别说话，多说多错，祸从口出。
抬头飞快扫了李世民一眼，李世民面色潮红，眼神迷离，胸襟敞开，露出一巴掌宽护心黑毛，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却放荡不羁地搁在矮桌上，活脱一副吃霸王餐的混混模样，显然真的喝高了。
李素撇了撇嘴，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啊，若换了魏征那老家伙在场，你敢这个样子试试？以魏老头的脾气，骂你半年都正常。
李世民浑然不觉眼前这位忠臣正在默默吐槽他，自顾端杯饮尽一杯酒，然后抬眼看着李素。
“卿所擅者众，震天雷，香水，烈酒，还有冬天的绿菜……说到震天雷，此为国之重器，朕甚看重，可是若说朕个人最喜欢什么，唯你家自酿的烈酒，入口厉烈，一杯可消世间万愁，甚善！来，作为此酒的酿造者，理当与朕共谋一醉，方不负此盛世，不负此美酒！”
话音落，宦官马上捧来一小坛酒，酒坛很眼熟，正是李家酿酒作坊为太极宫每年特酿的贡酒，其酒比外面市面上的更醇厚，蒸馏和过滤的工序也格外多了两道，否则怎配称之为贡酒？
见面前油光发亮的陶酒坛子，李素脸色发苦。
虽说酒是他酿的，可他从来不喜欢喝自家酿的酒，在他眼里，自家作坊酿的酒只能算商品，而且李素的酒量并不好，这种烈酒几乎是一杯就倒，两杯就飘，今日若真在这甘露殿里喝了酒，恐怕醉后会出洋相，更严重的是，在心情不好的皇帝面前撒酒疯，下场应该不会太好……
“陛下，您了解臣的，臣……不胜酒力，恐扫了陛下的雅兴……”
话没说完，李世民龙眼一瞪：“喝！”
李素只好乖乖端杯一饮而尽，当然，玩了一点小心眼，一只足足四两的漆耳杯，进嘴里的酒其实只有一丁点儿，动作看似豪迈，实则绝大部分全洒在前襟上了，嗯，跟前世港台武侠片里学的，每次电影里那些侠客喝酒李素就觉得很尴尬，气势表现得豪气干云，实则全拿酒洗衣服了，偏偏一桌的人都瞎，愣是没看见，喝完后反而一阵轰然叫好，也不知同桌的客人全都缺心眼呢，还是看到侠客随身带了兵器不敢斤斤计较……
李素的表现也很完美，不过没有等到预想中的叫好，反而听到李世民鄙夷的嗤笑声。
“喝个酒也偷奸耍滑，李子正，你这辈子就不能堂堂正正做件光明正大的事么？”
李素眼皮直跳，总觉得李世民话里有话，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却一无所获，似乎李世民这句话真的只是针对自己喝酒耍心眼，没别的意思……
“除了喝酒，臣干别的事向来是一身正气，磊落坦荡。”李素半真半假地试探。
李世民嘿嘿冷笑两声，却揭过话题不说了。
“真腊国的稻种已到长安，连同真腊国的百余老农，全都送进了农学，此事你知道吧？”李世民醉眼迷蒙问道。
李素应是。
李世民叹了口气：“三五年后，真腊稻种改良约莫有个结果了，举国粮产能多出三成，此皆子正之功，此功……堪比开疆辟土，是为定社稷，安天下之大功……”
李素急忙垂头道：“臣只是顺势而为，不敢居功。”
李世民摇摇头：“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莫推让，朕自即位以来一直赏罚分明，这些年其实你大大小小立下不少功劳了，可朕却一直没有升赏你，一来因你当时年少，升赏太过恐招朝野议论，为你招来是非，二来，你的性子委实需要磨一磨……”
顿了顿，李世民忽然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李子正，你在朕的眼里如同一柄利剑，这些年交代给你的差事，无论多么棘手，多么麻烦，只要交给你，你从未让朕失望过，朕很庆幸，有时候夜深之时，朕甚至暗暗感激上苍，让朕发现了你这样一位人才，可是，你的性子实在太锋利了，哪怕你尽力隐藏了锋芒，哪怕你曾经在西州那样的尸山血海里打过滚，可你的锋芒仍旧未曾磨去，朕说过，你是一柄利剑，但利剑虽可伤人，亦可伤己，所以这些年你立下不少功劳，朕仍然不敢将你封赏太甚。”
听到李世民难得对自己做出的一番评语，就算李素明知这番话多少有几分邀买人心之嫌，李素心中仍泛起了波澜，一股难言的感动涌上心头，然而听到后面那几句，李素却忍不住争辩道：“陛下，臣这么懒的人……您说我‘锋芒’，这个……”
李世民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盯了李素的脸一阵后，冷笑道：“‘懒’是一回事，‘锋芒’又是一回事，所谓的‘懒’，只不过是你刻意隐藏锋芒的一种手段罢了，朕活了这些年头，若连你这个少年郎都看不透彻，这把年纪未免白活了。”
李素额头微微渗出了汗。
不愧是天可汗，一双眼睛能直透迷雾，看穿心灵，在他面前自己几乎是赤裸的，好羞耻……
见李素讷讷不能言，李世民有些疲惫地半阖上眼，继续道：“这些年过去，你今年已二十有三了吧？”
“是。”
李世民喃喃道：“二十三，真的已经长大了，遥想朕当年认识你，还是贞观十年的事，那时的你还只是一个生涩的农家少年郎，一晃眼八年过去，朕欣见我大唐的栋梁已成材，朕很期待，你还能为朕的江山立下多少功劳……”
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素，李世民哼了哼，道：“当然，也很期待你还能闯出多少祸……”
李素急忙道：“臣这些年最大的长进就是越来越乖了，以后绝不闯祸。”
李世民大笑：“哈哈，先拍拍自己的良心，你说的这句话，自己信么？”
笑声一顿，李世民忽然正色道：“李素，上前听封。”
李素一凛，急忙整了整衣冠，面朝李世民走了两步，然后跪拜。
“泾阳县李素，为大唐社稷立功无数，贞观十一年收复松州，造震天雷以挽颓劣，贞观十二年调任西州，虽万敌当前仍不易其节，浴血死守孤城，贞观十六年代天子巡狩晋阳平民乱，贞观十七年末，挺身而拒吐蕃使团，扬我大唐国威，又献真腊国稻种，解兆民之悬，功比开疆，德泽万世，此而不晋，奚可服众？着李素官复原职，爵可封泾阳县公，可着紫服，佩金鱼袋，赐上殿朝议。”
李世民说完，李素猛然抬头，眼中露出震惊之色。
今日进宫之前，李素大致猜到可能会因真腊稻种一事而将自己的官爵恢复，这是意料之中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不仅官爵恢复了，爵位还给自己晋了一级，这可大大出乎意料了。
二十三岁的县公……
传出去朝野还不得炸了锅啊！
怔怔看着李世民面无表情的脸，李素忽然意识到，真腊稻种这东西在李世民心里的分量，恐怕要比自己预想的重要得多，否则不会在大唐有意削减爵位的大环境下，还破天荒给自己升了一级爵位。
当然，真腊稻种可能还只是晋爵的原因之一，之所以如此重赏，这里面恐怕还掺杂了一些别的原因，而这个原因却不是自己能猜得到的，只能留待日后慢慢领悟。
霎时间，李素心念电转，无数年头闪过脑海，第一反应却是犹豫。
他在犹豫要不要拒绝晋爵，高爵位看似显赫风光，可是也代表着更多的麻烦是非将会找上自己，而李素实在已厌倦了勾心斗角的生活，用自己原本平静恬淡的生活来换这个县公的爵位，无疑是非常不划算的。
抬头看到李世民不容拒绝的表情，李素皱了皱眉。
真是赶巧了，正好遇到李世民今日心情不好的时候，如果此时出口拒绝封赏，恐怕后果很严重……
“臣……谢陛下隆恩。”李素只好俯首谢恩。
李世民笑了：“恭喜你啊，李子正，才二十多岁的年纪已封了县公，大唐立国以来从未听闻，倒在你我君臣这里开了先例。”

第七百六十章 爵封县公
二十三岁的年纪，爵封县公。
不仅是对李素，对整个天下来说都是一个非常震撼的消息，李素到现在还有些懵，使劲眨眼睛，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做梦。
大唐的爵位不是大白菜，尤其是近年鼎定天下后，李世民已有意无意削减爵位，功臣之后袭爵，往往是降爵一级，后代若没有再立卓越功绩，那么爵位一代传一代，一代比一代低，直至最后完全削除。
这样的大环境下，李世民破天荒新封一个县公，委实出人意料。
晋爵自然是好事，光宗耀祖，子孙荫恩，若说李素没有一丝兴奋的情绪，未免有些矫情了，说实话，内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人的天性都是往上攀登，谁不想日子过得好一点，身份地位高一点？
可是高兴的劲头很快就过去，李素想到的是日后的麻烦。
二十多岁的县公啊，开历朝历代之先河，再怎么不要脸的觉得自己确实是古往今来第一栋梁，可是如此年轻便封了县公，还是有些过了，李素原本以为自己少说得等到三十多岁以后再封公呢。
若是封县公的消息传出去，朝中那么多大臣，程咬金李绩这些武将自然是没意见的，可是保不住别人心中暗暗生嫉，背后中伤，甚至挑起一些是非，毕竟大唐贞观的朝堂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啊。
“陛下，呃，臣德不高望不重，如此年纪赐封县公，是不是……呃，那啥，臣连后嗣都没有呢。”李素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李世民嗤笑：“你也知道自己德不高望不重？朕赐你的爵位，是因为你有功，与你有没有后嗣有关系吗？这本是你该得的，放心领着。”
李素看着李世民七分醉意的脸庞，再次小心翼翼道：“陛下，您是不是……醉了？您想想清楚啊，若是您酒醒后发现自己后悔了，再下旨收回爵位，臣的面子可就掉地上捡不起来了……”
李世民瞪起了眼：“放肆！朕金口玉言，话出如鼎，岂有收回之理？当朕是什么人了？”
“臣失言，陛下恕罪。”
李世民冷冷一哼：“这些年朕恕你的罪恕得够多了，若真凡事跟你计较，朕的阳寿少说得短十年……”
李素一惊，额头顿时冒了汗，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啊，可是不管自己怎么琢磨，还是琢磨不出话里的真实意思。
“不至于，不至于……陛下定能活一万岁。”李素咧嘴干笑。
“封爵的事就这么定了……”李世民淡淡瞥他一眼，端杯又饮了一口酒，道：“这些年你为大唐立下那么多功劳，朕因你年纪太轻，性子不稳，一直压着你的升赏，如今差不多也够了，真腊稻种一事，你确实立下一桩大功劳，大唐社稷因稻种而更巩固了，封你一个县公亦在情理之中，想必满朝文武不会多说什么。”
李素神情露出犹豫之色，李世民眼尖发现了，不由哼了一声，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朕是那种堵人嘴的皇帝吗？”
李素想了想，忽然起身朝他行了一礼，道：“陛下恕罪，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愿以爵位，换亡母一个身份。”
李世民蹙眉：“哦？子正何出此言？”
李素抿了抿唇，道：“臣有大罪，当年母亲亡故，臣的父亲不识朝廷礼制，在亡母坟前擅立了一对石马，此为郡公陵葬之制，臣犯下了逾制之罪……”
李世民点点头：“平民之身而设石马，确实逾制了，不过这与你无关，当年你还只是稚涩幼儿，朕不罪也。其实，你既知逾制，为何不偷偷将那对石马撤去？事情不大，撤去后朕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过去了。”
李素肃然道：“既然父亲立了石马，臣便不打算撤去了，臣愿拿自己所立的功劳和爵位，来换亡母一个堂堂正正立石马的身份，以慰亡母在天之灵，臣一番孝心，还请陛下成全。”
李世民冷笑：“你把朕赐的爵位当成什么了？可以换来换去的货物了吗？你的亡母逾制就是逾制，你封爵就是封爵，两件事毫不相干，拿爵位换亡母身份，如此荒唐的念头也就你能想得出来！”
李素不慌不忙拱手：“臣尝闻‘圣明天子以孝治天下’，陛下若玉成此事，千古之后平添一段佳话，陛下为何不允？”
李世民一呆，接着大笑：“拿《孝经》里的话堵朕是吧？朕若不答应，千古以后是不是成了阻挠臣子孝心的昏君？”
“臣断不敢有此念，只是为人子者，腾达而不知荫亲，是为不孝，臣有何面目安享荣华？”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颔首道：“罢了，朕便成全你这片孝心吧，追封令堂李氏为秦国夫人，按大唐礼制，只有文武一品朝臣之母或妻才能封国夫人，你爵封县公也只是从二品，尚嫌不够，今日朕算为你破例了，还有，既然你封了县公，你家夫人的诰命也升为二品吧，至于你父亲……”
李素急忙道：“臣代家父和发妻谢陛下隆恩，只是家父性子淡泊，不喜官禄，还请陛下勿以为念，家父身体康健，有臣在他膝前奉养天年也就够了。”
原本李素便不太愿意晋爵，现在李世民的意思似乎连李道正都顺便封个什么，那时一门双爵，未免树大招风，给李家惹来更大的非议，况且以李道正的性子，可以肯定他必然不愿领受什么官爵，李素索性代他辞了。
……
晋爵的事就这样定下，李素心情也好了许多。
心情好不是因为自己晋爵，而是终于为亡母做了一点事，那位从未谋面，却赐予了自己生命的母亲，李素为她做的这些身后事，也只能聊补不能尽孝的遗憾于万一了。
正事差不多聊完，李素见李世民又端起了杯自酌自饮，于是起身告退。
李世民今日的心情果真不好，闻言只是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李素默默退出大殿，退到殿门口时，见李世民孤独萧然的模样，李素心中一动，不由觉得他有些可怜。
没错，手握日月，执掌天下的帝王，在李素的眼里只是一个可怜的人，他的一生里，只剩下权力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了。
费尽心力当上皇帝，得到的和失去的所有一切，他，有没有衡量过值还是不值？
或许，他的心里如今只剩下了利与弊，不再需要思考值不值的问题，那颗心历经鲜血和背叛的淬炼，早已麻木了。
如今，他独自一人坐在空旷清冷的大殿里，默默自酌，心里是何滋味？当年的君臣，父子，还有几人能心无芥蒂地与他坐在一起对饮狂歌？
天地一人，竟是如此寂寞。
李素即将跨出殿门的脚不知为何又收了回来。
他仍不太喜欢李世民，因为帝王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李素讨厌仰望别人的感觉。
可是，他并不介意与一位孤独的老人喝几杯酒。
停步，收腿，转身，李素望向李世民。
“陛下，臣……还想与您同饮几杯。”
李世民一愣，猛然抬头盯着他，良久，展颜一笑。
“来人，赐与朕对坐，上好酒好菜！”
这是李世民的回答，这一霎，李世民像一位独处深山的寂寞山客，好不容易等到了一位路过的客人。
再次坐下，待遇大不相同，李素面前的矮桌已摆到李世民的对面，君臣二人仅隔咫尺，相视而笑。
李素先端起了酒盏，齐眉相敬。
“臣为陛下寿，为大唐江山万年寿，饮胜。”
这次李素没有偷奸耍滑，酒盏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腹中仿佛着了火一般，难受中透着几分火辣辣的舒坦。
李世民大笑，随即也一饮而尽。
“这酒，此刻才喝出一点味道，妙哉！”李世民笑着脱口赞道。
李素笑道：“臣也是第一次觉得，自家酿的酒竟然如此美味。”
李世民搁下酒盏，叹了口气，神情索然道：“没想到能陪朕饮酒者，不是我的儿女，而是你。”
李素也搁下酒盏，试探着问道：“陛下神情抑郁，是否有忧事萦怀？”
李世民摇摇头：“朕的大唐，四海靖平，万邦朝贺，纵有微瑕，亦不足挂怀，何忧之有？”
若换了别人，李素肯定没好话了，所以，今天搞得这么忧伤其实就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翻译成白话，就是矫情，作。
当然，打死李素也不敢跟李世民这么说，于是只好换了一句干巴巴的前世万金油安慰。
“陛下，做人呢，最重要的是开心……”
李世民却并不吃这一套，闻言冷冷道：“没话说就给朕闭嘴，好好喝你的酒，别说这些废话。”
李素干笑。
李世民喟然而叹，低沉地道：“已是贞观十八年了，朕登基也十八年了，朕一生的心血，全倾注在这片社稷里，为了大唐，朕付出实在太多了……”
李素沉默片刻，道：“陛下的付出是有价值的，至少大唐在陛下的治下越来越强盛，百姓越来越富足，江山也越来越稳固，陛下做到了许多前人做不到的事，凭这些，陛下足可傲视于古往今来的帝王了。”
李世民笑了笑：“你倒懂得安慰人，不错，朕的一生做得最专注的事，便是治理这座江山，如今喜见江山强盛，朕于愿足矣。”
李素笑道：“所以，陛下今日就算饮酒，这酒也不该是闷酒，而是庆功酒，为酬自己多年的心血没有白费，为谢自己创下如此盛世，使得百姓安居乐业，陛下当可浮一大白。”
李世民大笑：“古往今来的帝王，谁能比朕出色？朕可当仁不让矣，不错，当浮一大白！”
说完李世民端杯，一饮而尽。

第七百六十一章 功臣何觅
烈酒入腹，李世民的脸更红了，醉意明显多了两分。
长叹口气，李世民神情浮上落寞之色，道：“眼看便是上元节，朕……只是想到了那些曾经与朕并肩厮杀，先朕而逝去的袍泽兄弟，李孝恭，杜如晦，秦琼，虞世南……他们，都曾与朕相交莫逆，君臣一生不疑，可惜死得都太早了，朕……真想让他们看看如今的繁华盛世，看看咱们当年亲手打下的江山，变成了怎生模样，朕……真想他们啊！”
李素垂头无语。
那些垂名青史的名臣宿将，他无缘见他们一面，对他自己而言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李世民神情愈发忧伤，语声已有些哽咽了：“还有朕的观音婢，观音婢……她也死得太早了，短短的一生，她全在为朕默默付出，而朕那时的眼里，却只有天下，待她逝后，朕才不停反省自己，那些朕在征战夺取天下的日子里，将她留在深宫，何曾问过她会不会寂寞孤独？那些无人陪伴无人关怀的日子，她是如何撑过来，然后又在朕的面前装作若无其事，一如朕今日此刻独坐大殿的感受，朕，实在欠她太多，而且永远无法报还了……”
“一生太短暂了，很多人和事，朕来不及抓住它，它便永远消逝，当朕沉陷懊悔怀念之时，又忽略了身边的人和事，然后，它们继续离朕而去，朕再继续懊悔怀念，贵为帝王又如何？朕这一生，失去的永远比得到的多。”
说到这里，李世民眼中已饱含泪水，泣道：“朕前日听魏征之子禀奏，说魏征病重，眼看也快不行了……”
端盏仰头大喝一口酒，李世民叹道：“这个魏征，自被朕收服以来，常以直谏而触怒朕，大到社稷民生，小到鸡毛蒜皮，凡他看不过眼的，样样都要直谏，说话从来也不懂婉转，不管参谏任何事，话都说得非常难听，说实话，这短短十八年里，朕对他动杀心不止百次，任何一次动杀心，但凡朕再稍微硬一下心肠，魏征这个倔老儿便活到头了，可是，朕每次终究都忍住了，冷静下来后，朕常在想，一个人为了一座与他毫无关系的江山而孜孜不倦做着对他毫无好处的事情，朕的江山有此忠臣，是朕的福气，是整个大唐的福气，这样的人若杀了，朕与桀纣那样的暴君有何区别？”
摇摇头，李世民泣道：“没想到，魏征没死在朕的怒火下，却还是免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又一位忠直之臣要离朕而去了，朕……舍不得他啊！”
李素也露出惊容：“魏老大人快逝世了？”
李世民黯然道：“就这几天的事了吧，魏府已搭起灵台，随时都会病逝，朕亲自去府上探望了三次，也遣了许多太医不惜一切治他，终究还是要与他分别了……”
“……或许朕确实也老了吧，这几年总喜欢怀念当初金戈铁马的日子，那时的朕多么意气风发，领着那些老伙计们征战天下，无坚不摧，如今朕肱下渐肥，怕是连战马都跨不上去了，而那些当年跟随朕的老伙计们，也一个个离开朕了，朕常忧思，夜不成寐，泣泪涕零……”
见李世民忧伤感怀人生的模样，李素叹了口气，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脱口道：“陛下若思念他们，何不在凌烟阁上立功臣画像，将他们的画像和毕生功绩书于阁上，陛下日后思念他们时，可以此凭吊忧怀……”
李世民泣声立止，猛然抬头：“凌烟阁功臣画像？”
李素揉了揉额头，笑容苦涩。
刚喝了酒，说话便冲动了，一不小心把凌烟阁二十四功臣这事拿出来说，只怕又会给自己平添一桩麻烦……
别的且不提，这个年代可不讲究排名不分先后这套说法，二十四功臣名列凌烟阁上，谁先谁后？最后吵得不可开交后互相再一打听，到底谁给陛下出的这馊主意，李素便成了一个众矢之的的肉靶子，等着迎接那些长辈们的狂风骤雨吧。
然而，话既已出口，如何能收回？这个靶子李素当定了，谁叫自己嘴贱呢。
“子正，与朕仔细说说，凌烟阁功臣画像是个什么章程……”李世民一扫刚才的颓然之色，神情已变得兴致盎然。
李素叹了口气，望向眼前矮桌上的酒盏，目光很幽怨。
回家后一定要戒酒，不，戒酒已不管用了，回家后索性把自己的嘴缝起来。
脑子里组织了一下措辞，李素缓缓道：“陛下当年鼎定江山，除了靠陛下英明决断之外，诸位文臣武将的忠心跟随也功不可没，陛下与诸位功臣的交情已不仅仅止于君臣，私下里都是相交甚厚的好友知己，岁月流逝，生老病死，这是谁都躲不开的自然规律，当年的那些功臣已然老去，再往后，也许会有更多的老友离陛下而去，陛下黯然伤怀的日子也将越来越多，而且功臣们逝后，陛下就算想追忆当年，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去处，所以，臣建议陛下在太极宫内某个楼阁里立诸位功臣的画像和生平，以供陛下凭吊……”
李世民呆滞半晌，忽然重重一拍大腿：“斯言甚善！朕为何早没想到！”
情绪忽然变得高亢起来，李世民长身而起，赤足在大殿光滑的地上来回踱步，脚步越走越快，神情也越来越激动。
“不错！朕要立功臣画像，有生之年，当朕伤怀忧思之时，便可去画像前一个个追忆他们当年跟随朕的点点滴滴，他们……都是朕的好臣子，好袍泽！朕若不为他们供立画像，记述生平，何以报偿他们为朕筹谋兵戎一生？李子正，此谏大善，朕可纳之！”李世民欣然大笑道。
随即笑声一顿，李世民扬声道：“来人，宣将作少监阎立本速速入宫觐见！”
殿外侍立的宦官急忙躬身领命，转身匆匆跑远。
李素也笑了。
当世大画家阎立本亲自为功臣画像，也配得起那些功臣们的平生功绩了。
垂头犹豫了一阵，想想自己反正都嘴贱了，索性把话说透彻吧。
于是李素接着道：“陛下，立功臣画像的目的，臣以为不仅仅只为凭吊怀念诸位功臣，还有更深远的目的……”
李世民此刻显然心情恢复了灿烂，闻言挑了挑眉，笑道：“朕愿闻其详。”
“陛下，功臣画像不仅是记述诸位功臣的生平，而且还能成为功臣家族世代引以为豪的荣耀，画像但立，仍然存世的功臣们必然感激涕零，毕生为陛下死心塌地效忠，此生绝不相叛，陛下能收获到的，不仅仅是对老友的悠思怀念，还能收获到功臣们更加无保留的忠心耿耿，甚至世世代代子孙皆为李唐天下肝脑涂地，鞠躬尽瘁，同时，它也将被天下士子和英雄豪杰们所悠然神往，陛下若是放出讯号，告诉天下人，只要对大唐江山社稷有功，画像和生平被记述于宫阁之上也不是没有可能……”
“世人百般面貌，千种性格，有人一心只为报效家国，有人凭靠功绩青史留名，也有人愿以才华出人头地，不论世人抱有怎样的目的，功臣画像面世，便等于给了天下人一个狂热的毕生不懈追求的人生目标，如若人人皆以在宫阁中留下画像生平为目标，大唐士子百姓之心，陛下可尽收矣！”
李世民闻言击节而赞：“妙哉斯言！子正生就好一副玲珑心窍，一举而多得，这功臣画像，朕必须要立，一定要立起来！”
李素笑道：“臣常喜欢胡思乱想，刚才见陛下黯然伤怀，臣偶有所感，遂有斯谏，陛下愿纳谏，臣不胜喜之。”
李世民重重点头：“朕向来善纳良谏，子正日后若有任何谏言，只管奏来，朕可许诺，就算你所进之谏再荒唐，朕绝不加罪。”
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李世民忽然笑道：“只是朕有点奇怪，你刚才说‘凌烟阁功臣画像’，朕不太明白，为何你偏偏选择凌烟阁？”
李素大汗，干笑道：“没什么原因，臣真的只是顺嘴一说，‘凌烟阁’嘛，有烟又有阁，名字多好听多有诗意，而且也合了平仄，若是临时建个‘怡红院’，‘春来楼’之类的，未免就有点难听了，陛下试想，若外人听到什么‘怡红院功臣画像’，这名字听得下去吗？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把功臣们的画像全都供在青楼里给姑娘们保驾护航了……”
李世民笑吟吟的脸顿时有些黑了，沉默半晌，缓缓道：“朕刚刚还想赞你年岁渐长，性子果然越来越沉稳了，可是你说着说着，话里又有一股浓郁的混账味道……子正啊，你说朕这句赞你的话，说还是不说呢？”
李素尴尬地道：“陛下还是以后再说吧，臣以后尽量不那么混账……”
冷冷哼了一声，李世民道：“酒喝够了否？”
李素点头：“臣已尽兴。”
李世民抬手，指了指门外，李素不解地看着他：“陛下这是何意？”
“你可以滚了。”
李素撇撇嘴，忽然间感觉自己好像一张被用过的厕纸啊，用完就扔……
……
走出宫门，天色又将黄昏，不知不觉竟在宫里耗了一整天。
宫门前，方老五等部曲仍在广场外牵着马，迎着凛冽的寒风，静静地等着李素，见李素出宫，众部曲急忙迎上，方老五将一张狐裘披在李素肩上，笑道：“都快开春了，天还冷得邪性，侯爷可得保重身子，着了凉可就遭罪了……”
李素朝他笑了笑，道：“五叔年纪大了，也要保重身子，将来我与夫人生了孩子，还打算交给你调教打熬一番，练练功夫呢。”
方老五喜不自胜：“谢侯爷抬举，将来小侯爷出生后，小人定会好好教授，这身手和功夫啊，就是要从小开始教起，学起来事半功倍，往后不敢保证以一敌十，一人揍五六个蟊贼还是没问题的……”
方老五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搀扶着李素上了马。
李素骑跨在马上，众部曲刚准备簇拥着他出城回家，李素忽然勒住了马，道：“对了，五叔，以后怕是不能再叫我侯爷了……”
方老五和众部曲一呆，接着大惊：“陛下难道还没有恢复侯爷官爵？”
李素摇摇头，笑道：“不是，刚才陛下给我晋爵了，泾阳县公，夫人也是二品诰命了……”
方老五等人大喜，动作整齐划一地同时下马，纷纷聚在李素马前躬身行礼，齐声喝道：“恭喜李公爷高升晋爵，王公万代！”

第七百六十二章 万家生佛
文官生晋太傅，卒谥文正。武将号令千军，封狼居胥。
这些都是文臣武将们的最高荣誉，所以自古以来便有“文成武德”的说法。至于如何体现这种荣誉，唯有身份地位了，爵位高低便是自己功绩最直接的证明。
二十三岁的年纪，爵封县公。
李世民不拘一格，破古今之先例，封赏之重，令世人瞠目震惊。
方老五等部曲仍簇拥着李素往城外走，队伍中悄悄分出一骑，转道延平门而出，出城后快马加鞭朝太平村疾驰而去。
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太平村的乡亲还沉浸在新年的欢愉里，过着简单却充实的小日子，村口一骑快马飞驰，平静的湖面犹如惊雷炸响。
“李侯爷爵封县公！”
“李侯爷爵封县公！”
马上骑士一边策马一边扬声大吼，乡道两旁的村民纷纷驻足，一脸吃惊地看着骑士如烈风卷残云般从乡道上呼啸而过。
“他刚才说啥咧？”一位年长且耳背的老农拽了拽身前一个小伙子的衣袖问道。
小伙子一脸惊意地扭头：“叔公，李家侯爷晋爵了！”
“晋爵？啥爵？不是已经侯爷了吗？”老农茫然道。
小伙子的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他又升啦！陛下给他升到了县公，以后李家郎君便是李公爷了！”
老农呆了半晌，惊愕道：“升到县公了？李家这娃子……才二十多岁吧？当年封侯已是骇人了，今日竟然又封了县公？”
小伙子目送骑士远去，目光满是羡慕和敬畏，叹道：“是啊，又封县公了……啧！当年我小时候也和李家郎君一起光着屁股在河滩边捉过鱼，爬树掏过鸟窝，泥巴地里打过滚，这些年过去，人家已经是大唐响当当的权贵了……”
老农也叹道：“李家的娃子我当年还抱过咧，呵呵，从他爹手里接过来便尿了我一身，当时还觉得没什么，现在我才想明白，人家娃子天生的富贵命，哪怕在襁褓里，也不是我们这些贫贱人能碰的，尊贵着呢，二十多岁便封了公，这得多大的造化！”
见小伙子仍一副羡慕仰望的模样，老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就是一记重抽。
“瓜怂！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见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就来气！就算没有李家娃子的一身本事，平日多在眼前巴结巴结，说说讨喜话儿也不会吗？不提李家，你只看看王家那俩混小子，看起来哪个不比你瓷笨？可人家打小就死贴着李家娃子，大事小事都只管维护他，现在李家娃子发达了，他亏待王家那俩混小子了吗？咱们整个太平村里，除了最富贵的李家，就数王家最风光了，王家老二还没娶亲，周边十里八乡的姑娘眼睛都盯红了，往他家说媒拉纤的踏破了门槛，家里也越来越富裕，去年秋收之后又买了几十亩地，三头牛……”
小伙子被念叨得受不了了，不由捂着耳朵道：“叔公，您说够了没？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咱们村里当年谁知道李家和王家竟有今日的富贵？”
老农一滞，抬眼望向已不见人影的来路，感慨地一叹，摇头道：“是啊，当年李家娃子的爹娘来村里定居便不明来路，可我知道，李家葬先人的风水一定好到了极致，否则出不了这等富贵人物，将来李家娃子或能封王裂土也不一定，太平村也算出了一位留名千古的贵人……”
……
……
飞马入侯门，喜讯惊四方。
李家顿时沸腾了。
李道正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喜气洋洋报信的部曲，许明珠震惊过后顿化一脸喜意。
“夫君果真封县公了？”
部曲刚进家门，浑身冒着汗，喘着粗气笑道：“是的，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瞒骗夫人，陛下洪恩，确实给侯爷晋了爵，爵封泾阳县公，还给夫人升了二品诰命，包括仙逝的老夫人，也追封了秦国夫人，宫里传旨的人说话就快到了……”
正堂内的人不约而同倒吸口凉气。
许明珠颤声道：“给阿婆也追封了？”
“对！”
许明珠扭头望向仍旧惊呆着的李道正，喜道：“阿翁，您听到了吗？阿婆被陛下追封秦国夫人了！还有夫君，他封县公了！咱李家门楣有光，出了一位真正的公爷了！”
李道正呆呆点头，喃喃道：“又升咧？咋这么出息咧？这……才多大年纪，以后还咋升？”
许明珠没听李道正的絮叨，站起身问道：“夫君人到哪里了？”
“约莫在半路上，方五叔让小人快马加鞭赶在公爷前面回家报喜……”
许明珠又问道：“村里乡亲可都知道了？”
部曲笑道：“小人进村后便一路喊过来的，现在肯定全村都知道了。”
“好！也教乡亲们看看，咱们太平村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了！”许明珠说着忽然拿出了主母的做派，端着身架不怒而威，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
“薛管家传话下去，大开中门，泼水清院，家里部曲全部门口戎装列队，迎夫君回府……还有，告诉全村乡亲，李家在村中大槐树的空地上设三日流水宴，请全村父老赏面，再给村里每户人家送米面肉布，答谢各位父老多年来对李家的关照之恩……”
胖胖的薛管家一一谨记，不停点头，许明珠吩咐过后，薛管家转身便匆匆布置去了。
许明珠吩咐过后，转身朝李道正裣衽一礼，轻声道：“阿翁恕儿妇僭越了，夫君封公，是咱们李家的大喜事，儿妇素知阿翁和夫君不喜张扬，但今日不一样，今日是咱们李家扬眉吐气之日，姑且便让咱家张扬一回，一来可在村中增添威望，二来也让咱们李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瞧个清楚，祖上积德，到底也出了一位麒麟儿光宗耀祖。”
李道正黝黑的脸孔浮上深深的喜色，闻言不停点头，笑道：“就依你咧，我老了，家中的事全由素儿和你做主，你们夫妻不管怎么做，终究有你们的道理，我不掺和。”
许明珠垂头行了一礼，告了声退，然后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快步朝大门走去。
一干人走出前堂，武氏却落在最后，看着许明珠匆忙的背影，武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羡，是嫉，是悔，无以言喻。
良久，武氏幽幽叹了口气，喃喃道：“才二十三岁便封公，古往今来鲜见，懒懒散散那么一个人，不但本事高，连运气也好得不像话，为那小小的稻种居然因祸得福，而且积了大德，日后怕是圣眷更隆了，若是十年，二十年后，他会走到什么位置上？”
此刻，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骤然涌上心头。
这个男人如果不是那么聪明，没有一眼能看穿她的本事的话，此时的她，或许能把许明珠轻松扳倒，然后将她取而代之，那么今日他的风光和荣耀，必然有自己的一份，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或许会是自己……
可惜，这个男人太聪明了，武氏所有的心机城府都瞒不过他，每次在他面前时她总有一种浑身赤裸，无所遁藏的感觉，这个男人很优秀，可惜，一辈子都不可能属于她。
很简单的原因，因为她没有收服他的道行。
……
李素领着部曲鞭马而归。
心情说不上欣喜，对他来说，年纪太轻而爵位太高，绝不是什么好事，所谓“树大招风”，李世民骤然将他抬到如此高的位置上，甚至破了古往今来的先例，风光固然风光了，可是风光之后，李素便不得不体会一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滋味。
人性总是阴暗的一面居多，尽管拿出来给外人看的都是光明的一面，然而只要看到别人比自己强，得到的比自己多，坐的位置比自己高，不沾亲不带故的，别人凭什么为你高兴荣幸？当然首先就是强烈的嫉妒和怨恨，哪怕以前无仇无怨，可就是见不得你比我过得好，我就是想把你拉下来，踩下去，直到你过得比我惨，我就安心了。
被封了县公的李素，差不多也到了这个人人嫉妒怨恨的位置上，所以封县公之后李素并没有太高兴，反而心中隐隐有些担忧，这就是原因了。不是因为矫情，而是他很清楚，地位越高，麻烦越多，遇到的明枪暗箭也多了。
可惜，爵位已封，不可改易，李素只能硬着头皮领受了李世民的封赏，还不得不挤出高兴的微笑，表示自己真的很荣幸。
鞭马入村口，李素忽然发觉不对。
无数村民全站在乡道两旁，见李素和部曲们策马而至，村民们纷纷避让，并站在路旁恭敬地行礼，越往前走，聚集的村民越多。
一行人放慢了马速，然而乡道两旁的村民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不少村中德高望重的宿老也出来了，李素和部曲们赶紧下马，遇到宿老行礼，李素及众部曲不敢怠慢，急忙再给老人家回礼。
就这样一步一挪的行至家门口，李素赫然发现自家的中门打开，门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门口近百名部曲身着甲胄，手按横刀，分两排雁形列队，部曲队列外，太平村的村民几乎全到了，都站在远处，目露敬畏之色远远地看着李素，见李素等众人行来，村民们不自觉地纷纷垂头屏息，李家门前顿时一片寂静。
李素牵着马儿，缓缓走到门外，忽见门口的部曲们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按刀躬身，齐声喝道：“恭祝公爷晋爵，王公万代！”
话音落，一身正式绫罗华裳的许明珠从中门内走出来，朝李素盈盈裣衽，轻声道：“妾身恭贺夫君爵晋县公，光耀门楣。”
李素愣了一下，接着上前将许明珠扶起来，苦笑道：“夫人何必如此隆重，不过是升了一级爵位而已……”
许明珠抿唇笑了笑，道：“妾身很多事情都不懂，但妾身知道夫君做的都是江山社稷大事，这次夫君晋爵是因真腊稻种之故，妾身知道夫君不喜张扬，但这一次妾身也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们吃的每一粒粮食都有我夫君的功劳，以后天下将会少饿死很多人，也是夫君的功劳，夫君是英雄，理应受此礼遇……”
抬头深情地看着李素，许明珠轻声道：“还记得夫君以前跟妾身解释‘侠’这个字，万众夹道而迎，是为‘侠’也，之所以夹道而迎，是因为他做了许多了不起的大事，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妾身觉得夫君便是‘侠’，理应和侠一样，被万众夹道而迎。”
“夫君，英雄，不该寂寞。”
李素心头一暖，悄悄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没你说的那么伟大，只是误打误撞而已，今日为我摆出如此大的场面，实在让我感到有些心虚，好了，咱们进去吧……”
说着李素转过身，面朝远处的村民们长身一揖，道：“父老乡亲辛苦，都各自回家吧。”
远处的村民仍一动不动，良久，人群中一位宿老忽然率先朝李素跪拜下来，大声道：“李公爷万家生佛，功德无量，善哉！”
紧接着，周围所有的村民们皆朝他跪拜下去，黑压压的跪倒了一片，齐声道：“李公爷万家生佛，功德无量。”
李素飞快看了许明珠一眼，马上明白关于引进真腊稻种以及稻种产量的事情已经在村里传开了，传播这个消息的人自然跟许明珠脱不了关系。
对百姓来说，谁来当皇帝其实并不重要，这天下姓什么也不重要，说到底都是些很遥远的事，无论谁坐江山，百姓都只是种自己的地，收自己的粮，日子过得毫无区别。
然而土地每年的粮食产量，可就跟每一个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了，它直接关系到每个人的肚子是不是能吃饱，每逢灾年时是不是能靠着存粮撑过去，每年是不是能种出多余的粮食，用来给家里的婆姨孩子换两尺粗布，做两身新衣裳……
所以村民们对李素这一拜，委实是真心诚意，心怀感激的，正如许明珠所说，李素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说是“万家生佛”也并不夸张，村民们对他的跪拜，李素受得起。
见村民们行此大礼，许明珠嘴角露出浅浅的满足的微笑，俏脸绽放出湛然的光辉。
李素急忙上前，将几位村中宿老扶起，又朝乡亲们回礼，苦笑道：“各位阿爷叔伯都是看着晚辈长大的，晚辈怎敢受各位的大礼？会折寿的，各位父老长辈都请起吧。”
一位宿老叹道：“村里终于有了一位大出息的孩子，老汉实在是高兴啊！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忙着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一日三餐奔忙，而你却干出了惠泽天下的大善事，不仅是我们，全天下的百姓都应拜你，你受得起。你在太平村出生长大，这是太平村之幸。”
李素愈发觉得羞惭无地。
对天发誓，这次行的善事……真的只是偶然碰到了啊，更羞惭的是，当李世民拿他下狱时，他也曾在大理寺犹豫过，挣扎过，思量要不要放弃……
世上永远没有彻彻底底的好人或坏人，包括李素在内。
有时候行善或是作恶，真的只是在一念之间，往左或往右，便是神与魔的区别。
李素庆幸的是，当初犹豫挣扎之后，终究还是选对了。

第七百六十三章 渐生波澜
一件对的事，其实做得很偶然，算是“妙手偶得之”，无意所为，而得晋爵高升，李素的心情无法形容，荣耀是必须的，当然，还透着几分心虚。
几乎全村的父老乡亲都围聚在李家大门外，许明珠不敢怠慢，急忙命家仆搬来桌席，逢上茶水，奉请乡亲们，然后请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宿老进家中前堂坐下，以当家主妇的身份陪着几位宿老说话寒暄，言语恭敬，态度和煦，毫无半分新晋权贵的倨傲冷漠之气，引得村里几位宿老大加赞赏，却也不敢太失礼，前堂里连茶水都没敢喝一口便恭敬告退。
无数人都是看着李素从小长到大的，论起辈分来，不是叔叔伯伯便是阿爷阿公的，然而，每位村民都很清楚，不论李家夫妻对村民如何跟以前一样叔叔阿爷的叫着，身份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了。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光着屁股跟小伙伴们河边捉鱼，树上掏鸟窝的混小子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大唐权贵，每天都要进长安城跟皇帝陛下商讨社稷民生大事的国之栋梁，夫妻二人客气是他们教养好，可村民们却不能理所当然把人家的教养当成福气。
拘谨内敛，进退得宜，几位长辈宿老留下一堆贺喜话之后，便非常识趣地退下，李家奉上的茶水连动都没人动。按老人们的说法，贫贱之命福薄，喝了权贵家的茶老天都看不过眼，会折寿数的。
村民们三三两两仍聚在李家大门前不肯散去，村里宿老们从李家出来，脸上泛着与有荣焉的喜意，跨出门槛便朝村民们呵斥开了，连声骂着大家不懂规矩，失了礼仪，然后便催促着大家赶紧散开，莫给李家公爷添麻烦。
村民们嘻嘻哈哈一阵后刚准备往回走，便听远处马蹄隆隆，乡道上扬起一阵黄尘，马儿近了，众人发现为首者是一名宦官，手中高高捧着一卷黄绢，离李家大门老远便尖着嗓子喊开了。
“恭喜贺喜，李家郎君爵封县公，圣旨到——”
李家门口众人一愣，接着纷纷跪拜伏首，眨眼间地上黑压压跪了一大片。
……
……
宣旨晋爵的场面风光且隆重，李家着实热闹了一番，若说李家最激动兴奋的人，却不是李素和许明珠，而是李道正，尤其听到宦官念到将李素亡母追封为秦国夫人后，李道正顿时热泪盈眶。
宦官走后，李道正独自一人去了村子西面的亡妻坟上，带了香烛纸钱和两坛烈酒，一走就是一下午，直到快深夜时才申请疲惫地回了家。
没人直到李道正独自一人在亡妻坟前说了什么，李素一直等到半夜，见李道正回家时醉醺醺的，两眼又红又肿，隐隐可见泪痕，李素很识趣的没多问，唯有暗暗一声叹息。
亡母的身份，终于有个交代了，在李道正和李素父子眼里看来，李世民追封的秦国夫人，分量比李素这个县公要重得多，如果说李家今日确有喜事的话，也就只有追封亡母这一桩喜事了。
办成了这件事，李素并不觉得多么喜悦，心底里只有一点淡淡的遗憾。
“子欲养而亲不在”，或许便是李素此刻心中最真实的写照，有时候李素甚至暗暗在想，如果自己能够早点来到这个世界，早在襁褓时便来了，母亲的命运会不会改变？
……
晋爵不仅仅代表着身份的提高，还有一系列的待遇，比如赐土地和食邑，比如府宅允许扩建若干丈，府中建筑允许拔高多少尺，还比如……朝廷允许并且奉养八个媵妾。
所谓“媵妾”，自然是指女子，字面上虽然带了一个“妾”字，但身份却比妾室高很多，通常是家主娶正室时，随同正室夫人陪嫁过来的姐妹，可以是亲姐妹，也可以是宗室姐妹，身份最低是夫人在娘家待字时陪在身边的贴身侍女，陪嫁过来后便以“媵妾”的身份侍候家主。
当然，如果一定要解释得更直白一点，“媵妾”这个词，其实完全是因为正室娘家人而存在，简单粗暴的说，就是正室的替补，古代人寿命不长。很容易就有个三长两短，万一正室夫人香消玉殒，婚归离恨天，家主也别以为从此能把外面的小狐狸精扶正了，还有“媵妾”等着接正室的位呢，反正都是同一个娘家出来的，扶正为正室的媵妾，所谋所取者，当然还是站在娘家人的立场。
之所以说媵妾的地位比妾高，不仅仅因为她们能替补正室，而且她们的身份是国家朝廷认可的，每个月都会发给与身份等级相符的月俸。相比之下，妾室的地位就低太多了，只比内宅后院的通房丫鬟和家仆高那么一点点，不小心摔个瓷瓶都有可能被正室夫人下令扔进井里，还不用负法律责任，官府顶多罚点款了事。
由此可见，古代人确实很会玩，收姐妹花还能想出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名目，实在是艺高人胆大一类的禽兽……
以大唐的礼制，如今李素贵为县公，也有资格娶八个媵妾进门，只要把媵妾的名字籍贯报上礼部，礼部马上就会给媵妾们相应的身份，造下名册，朝廷还会给予月俸粮米，而那些进了门的媵妾们从此就不再是小狐狸精，而是受朝廷法律保护的……小狐狸精。
李家说话算话，果然在村子中央的大槐树下摆了三天的流水席，整个村庄着实热闹了三天。
待到大家的兴奋劲过去，日子渐渐恢复如常，李家上下也终于松了口气。
大门口的牌匾早已换上了新匾，“泾阳县公府”几个大字湛湛发光，老远便透出一股威严，再加上门口愈发精神抖擞的部曲们整齐的军容，李家这个大唐新兴的门阀终于露出一丝底蕴。
兴奋劲头过去后，一些不太好的影响也渐渐浮上水面。
李素爵封县公的事已渐渐在长安城内外传扬开来，不出李素所料，全城炸开了锅，尤为震惊的便是朝臣们。
李素对大唐社稷有功，不夸张的说，是泼天大功。懂得内情的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不论立了多大的功劳，朝堂终归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许多跟随李世民戎马一生鞍前马后的老功臣们，临老快断气了也没混上一个县公，凭什么李素这个嘴上无毛的混账小子当上了？平日里懒懒散散消极怠工，尚书省的差事每个月能来应卯两三回便算是烧高香了，至于人品……这个没脸提，提了怕李素没脸。
二十多岁的年纪，东搞搞西搞搞的，怎么就当上县公了？陛下对他的圣眷难道深厚到如此地步了？尤其是近年来，陛下有意无意地将一些当年封赏出去的爵位慢慢收回来，许多功臣哪怕只犯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过错，换来的也是李世民似真似假的大怒，然后旨意一下便是削爵贬谪，大唐的爵位是一代代削减降级的，如果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李世民的用心的话，说不定他每天夜深人静之时都在焚香沐浴祷告上天，请求那些被封了爵的老家伙们赶紧蹬腿，最好全家死光……
这样的大环境下，唯独李素一人逆流而上，二十多岁的年纪被封为县公，实在是令人不敢置信。
痛骂的，不服气的，嫉妒的皆有之，当然，也不排除有人悄悄施法用针扎小人，诅咒李素无疾而终，早登极乐。
有些人在心里默默嫉妒，在家里痛骂几句过过嘴瘾，有些人却真的不爽了。
消息传开后，御史台的几位监察御史们第一时间上疏，请求李世民收回成命，上疏的理由很多，李素年纪太轻啦，德望不足以服众啦，虽有寸功却无资格封公啦，甚至还有更耿直的家伙直接劝谏李世民不可宠信过甚，李家还有一位英国公李绩，再加一个李素，李家可就愈发壮大，说得好听这叫“一门两公侯”，说得不好听这叫“权柄过重，养虎为患”。
因为李绩在军中威望太深，而李素其人，严格说来也是从军方开始发迹，作为帝王，制约平衡才是正道，而你却又给李家封了一位县公……敢问陛下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够刺激，所以想给自己找点麻烦，挑战一下生存极限？
平心而论，几位监察御史上疏的内容倒也并非刻意针对李素，他们针对的是这件事，也是为了给大唐消除隐患，毕竟李世民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如何论功封爵，标准可就有点混淆不清了，到底立多大的功算是大功？功劳大到什么地步能封公侯？当年跟随陛下出生入死打江山的功臣们立下的功劳究竟是大功还是小功？
李素晋爵一事，很快被朝臣们上升到了政治层面，如同李素当初所预料的一样，晋爵之后能得到多大的好处无法得知，但一定会惹来麻烦。
现在，李素果然有了麻烦，而且是被群起而攻之，李素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猫，鱼没摸着，反惹了一身腥，实在是……都瞎吗？看不到猫咪那么萌吗？怎么忍心伤害它？

第七百六十四章 满城风雨
有时候好事能在一夜之间变成坏事，明明是大喜临门的事情，过了一晚就突然变成了无妄之灾。
李素并不笨，可以说比绝大多数人聪明，从李世民给李素晋爵的那天起，李素便预感到此事对自己来说也许算不上什么喜事，如今果然不幸料中。
御史台是一群很喜欢管闲事的人聚集起来的朝廷机构，这些人平日里没什么大用，说到治国安邦，他们比不得三省六部，出口成章却往往言中无物，说白了就是遇到国事便只知废话连篇，所以治国不是他们的强项。
只不过如果道起东家长西家短，哪个朝臣德行有亏，哪个勋贵仪容不整，哪家公侯之子路过东市拿了个瓷瓶没给钱等等，御史们便精神抖擞了，一个个打了鸡血似的往死里参，痛哭流涕加痛心疾首，一个瓷瓶没给钱从他们嘴里说出来便成了道德礼乐崩坏亡国即在眼前的恶兆，不诛不足以还世道朗朗青天白日云云。
演技精湛，表情夸张，言辞如刀，斥责如箭。
这类人在朝堂里向来都是很讨嫌的，因为他们太追求完美，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落在他们眼里都成了大逆不道的罪行，在他们眼里，除了他们自己以外，整个朝堂的大臣都成了坏人，是他们专政的对象，甚至包括皇帝。
李世民当初喜欢玩鸟（注：字面意思，玩的鸟是有羽毛有翅膀的那种鸟，不是别的那啥），有一天逗鸟逗得正欢，有名的谏臣魏征忽然进殿，饶是李世民雄才伟略，对这位朝堂里最讨嫌的言官也不知不觉心怀几分畏惧，生怕魏征拿他的鸟大做文章，于是赶紧将鸟捂在怀里，强打起精神和魏征聊天。
而魏征这老头儿也坏到极点了，不知是否已发现李世民怀里的鸟，坐在大殿内若无其事东拉西扯，闲聊了一两个时辰也没告辞的意思，待到魏老头好不容易兴尽而退，李世民怀里的鸟早已被他自己活活捂死了。
言官的威力，由此可见一斑。
正所谓“舍得一身剐，皇帝拉下马”，这句话说起来大逆不道，但言官们却真敢这么干的。贞观朝最不怕死最喜欢摸老虎屁股挑战生存极限的谏臣魏征，已为无数继往开来的后来人对关于如何完美作死做出了教科书般经典的示范。
李素被封县公，长安朝堂里的议论便是由言官开始的。
理由很多，威望，德行，功劳，年龄等等，别看李素平日里在朝臣们面前扮乖装嫩，一个个叔叔长伯伯短的，这些年倒也颇得朝臣们的喜爱，基本没给自己树敌，那是因为李素并未触及到大家的利益，一个小小的少年郎，仗着陛下的恩宠，也着实立过几件功劳，封个县侯情当是哄哄少年开心，也让陛下乐呵一下，所以当年李素封侯的事并未在朝堂里泛起多大的波澜。
然而这一次不一样了，这次李素是爵晋县公。
“公”啊，二十多岁的年轻小子，嘴上无毛还经常闯祸，何德何能竟能封公？他若封了公，我们这些追随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老家伙是不是都该去死了？
“不患贫而患不均”，这句话用在朝堂上也合适。李世民这些年有意无意削减爵位，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既然大唐的爵位基本没有指望，我们谋官职便是，反正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都得不到。
可是如今有一个人逆流而上，年纪轻轻就被破例封了县公，嫉妒心使然之下，朝臣们可就想不通了，削爵大家没意见，封爵可不成，一个毛头小子无端端被封了公，你置我们这些老臣于何地？
风浪骤起，满城风雨。
以监察御史石狄为首，御史台共计五名御史联名上疏，请求李世民收回成命，不宜封赏过甚。
过了两天，事情越闹越大，看不过眼的朝臣也越来越多，渐渐的，朝中竟有百来名大臣都接连上疏，请求李世民慎重斟酌给李素晋爵一事。
长安城内也是流言四起，臣民明里暗里议论纷纷，李素很被动地成为了风暴的中心。
……
李素丝毫没有身处风暴中心本该战战兢兢的觉悟，此时的他像一块历经千锅的滚刀肉，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悠闲地躺在东阳道观的水榭凉亭内，枕在东阳柔软又有弹性的大腿上，侧着头任由东阳给他掏耳朵。
时已入春，万物复苏，久违的阳光也从厚重的云层里冒出了头，万道金光洒满人间，春花悄然绽放，细柳随风摇曳，春风拂过脸颊，有些痒，但很舒服。
东阳掏耳朵掏得很细致，一柄银制的小耳勺拈在手中，她的神情严肃而小心，像一位正在给患者动大手术的外科医生。
“长安城里都闹翻天了，连我这个不问世事的道观都有传闻进来，说朝臣们为了你差点没把父皇的金殿掀了，你可倒好，居然还有闲心到我这里晒太阳……”
东阳一边掏着李素的耳朵一边碎碎念，顺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嘶……轻点！把我捅聋了我叫上全家全住你道观里来，赖你一辈子。”李素脸颊抽搐，细眯着眼，似痛苦又似舒服。
东阳嗤地一笑：“那可好了，我现在就让你变聋子，有本事把你家夫人，李家阿翁还有你家的丫鬟家仆和部曲全搬进道观，我虽只是个出家人，可最不缺的就是钱财，别说养你全家一辈子，就算养你十辈子也绰绰有余。我敢养，你敢搬来么？”
李素的眼睛赫然猛睁，显然东阳的话非常提神醒脑。
“你有那么多钱？考不考虑送给我？怎么说我也是你男人，女人家家的，留那么多钱做什么，来，都交给我，我来帮你保管……嘶！轻点！”
东阳故意稍稍下了重手，没好气道：“说到钱你就来劲了，晋爵那么大的事你却浑不在乎！”
李素眨眨眼：“今心情好，咱不说晋爵，就聊聊钱的事……说说，这些年你都攒了多少钱？你一个公主，每月宫里殿中省都有月份和用度送来，你留那么多钱做甚？乖，都送给我吧，要不投资也行，我帮你运作，大钱生小钱，小钱再生大钱，想象一下，当某天你打开门，发现门外堆满了钱和银饼，把你家大门都堵得严严实实的，想想，那幅画面该是多么的喜气洋洋，喜从天降，喜极而泣……”
东阳噗嗤一笑，不轻不重捶了他一下，道：“又在胡言乱语了，哼，不怕告诉你，我有钱，有很多钱，但我偏就不给你，一文都不给，让你看着干着急，还以为我是当年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么？被你几句话一哄骗就乖乖的把钱送入虎口，以后你再从我这里骗钱试试？”
李素吃了一惊，然后目光灼热且深情地看着她：“东阳，我还是喜欢当初那个傻傻的你，轻轻松松就能骗到你钱的你，告诉我，你跟谁学坏了？让我抽死他好不好？”
东阳俏生生地瞪着他，嗔道：“跟你一起这么多年，你的那些伎俩别再想瞒着我，若说学坏，就是跟你学坏的……”
李素叹了口气，萧然道：“连你都变聪明了，以后我岂不是又断了条财路？从此我能选择的路只有鱼肉乡里，贪污官库了，比起骗你的钱来，这些法子显然危险多了……”
东阳气得将李素的脑袋从她的腿上推下去，薄怒道：“跟你说正经话呢，你总是没个正经，长安城里闹翻了天，一百多位朝臣上疏参你，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若群情激愤，父皇恐怕也不得不把你的县公爵位削了，日后你岂不是成了长安城的笑柄？如何抬得起头呀！”
李素嗤笑：“你要搞清楚，你父皇晋我的爵之后如果又把我的爵位削了，你觉得我是笑柄还是你父皇是笑柄？皇帝金口玉言，封官晋爵的圣旨已下，可谓覆水难收，别说一百多个朝臣，就算满朝文武都跳出来反对，你父皇的旨意也是落地生根，绝无更改，再说，我只是晋了一级爵，又没干杀人放火的恶事，你父皇就算把我的爵位收回去，对我也没有任何损失，树大招风，我正嫌封给我的这个县公太惹眼呢，收回去正好，我也安心了，往后一门心思当我的逍遥侯爷。”
东阳幽幽一叹，道：“爵封县公是件多么荣耀的事，当初跟随父皇的那些功臣们个个都想封公封侯，有的人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而你，二十多岁的年纪便得到了，往后你李家成了真正的勋贵门阀，不单对你，对你的子子孙孙而言都是件好事，哪怕后代里面有一两个不争气的，凭着祖辈蒙荫下来的圣恩和家产，一代两代的也不容易败光，这是余荫子孙的大好事，为何你偏偏没把它放在眼里？”
李素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为何要我这个老祖宗来操心？真出了个不争气的，脑子一抽筋来个扯旗造反，不论我攒下多少圣恩和家产，一夜之间就能给我败得干干净净，若真发生了这种事，你说我这辈子为谁辛苦为谁忙？所以啊，我只为自己活，只求自己和家人活得舒坦，封爵算是个点缀，县子侯爷什么，我便笑呵呵的收着，再往高处去可就有点冷了，目标也大了，很容易被人当成靶子的，像我这么聪明又英俊的人，连你父皇都经常夸我是一千年才出一个的英杰少年，你觉得我的模样长得很像靶子吗？”
东阳瞪了他一眼，嗔道：“我算明白了，任何谬论歪理，从你嘴里说出来都能把它扳成真知灼见，这嘴皮子也不知跟谁学的。世人都说为来世修今生，偏偏你的今生就是吃喝玩乐和晒太阳，明明一肚子的学问和本事，使不使还得看你的心情，连惠泽儿孙这种事都不放在心上，当心百年以后你的儿孙连你的牌位都不愿供奉，你可就满意了。”
李素笑道：“我这一生的富贵，全是靠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子孙又没有做过什么，凭什么让他们享现成的福？真想求个富贵功名，自己想办法去挣，沙场杀敌也好，读书考状元也好，凭自己的能力拿到手的东西才叫真本事，我这么懒的人，连自己的爵位富贵都不想要，实在没空给子孙留点什么。”
东阳叹了口气，道：“罢了，我知你秉性，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便知了，连我父皇都拿你的性子没办法，我能怎么办？”
李素笑嘻嘻地又往她柔软的大腿上一躺，笑道：“来，换另一边，你继续给我掏耳朵，我这么干净的人，哪怕把我横竖劈开了，里面也应该是干干净净的，像雪一样洁白无瑕，不染凡尘，这才是真实的我……”
东阳敲了他脑袋一记，道：“行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自吹自擂的，指望我也吹捧你几句？”
一边说着，东阳还是听话地用小银耳勺掏他另一只耳朵。
李素舒服地眯着眼，发出满足的叹息，神情像一只优雅且慵懒的猫。
女人做任何事情时，她的嘴总是无法闲下来的，除非用食物把她的嘴塞住，否则别指望她能安静，越亲近的人她唠叨得越厉害，如仙女般不食人间烟火的东阳竟也不能免俗。
“最近你来我这里越来越少了，听绿柳说，你最近与晋王走得很近？”
李素懒得说话，他正舒服的眯着眼，只从鼻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
东阳叹道：“最近魏王为争太子之位，忙着串联满朝文武，听说他也拉拢过你，却被你拒绝了，魏王是天下公认的下一任太子人选，你拒绝了他，或许已给李家埋下了祸患，而你却还没心没肺的跟晋王那个孩子玩得那么欢实，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素仍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淡淡地道：“放心，埋不了祸患，魏王的生辰八字分量不够，没有当太子的命。”
“你怎么知道他生辰八字不够分量？难道你还会算命？”
“我当然不会算，但去年咱们村里路过一位游方的道士老爷爷，那位老爷爷长得仙风道骨，一看就是即将飞升仙界的高人，于是我把魏王的生辰给了他，请他给魏王殿下算算流年，谁知道士老爷爷跟我一样死要钱，一张嘴便要八文，我还了半天价还到两文，道士爷爷老大不高兴……”
听着李素满嘴胡说八道，东阳气得稍稍下了重手。
“哎呀，痛！真聋了！”李素惨叫。
“叫你胡说八道没个正经！人家跟你说正事，你总是那么敷衍。”东阳气道。
李素叹道：“好吧，我也认真的说，魏王殿下真的没有当太子的命，别看如今天下人都觉得他是东宫的不二人选，可我就认死了他没那个命。”
东阳哼道：“自太子兄长谋反事败后，东宫之位一直空悬，快一年了，天下门阀和士子人心不定，朝堂众臣虽说眼下没人敢提这事，却也在蠢蠢欲动了，父皇不会让太子之位空悬太久的，今年之内必然会重新册立新太子，按你的说法，若连魏王都没有当太子的命，父皇那十几位皇子里谁还有资格？”
垂头白了他一眼，东阳哼道：“难不成整天跟你玩玩闹闹没个正形的晋王能入主东宫？”
李素突然睁开了眼，看着东阳的目光满是笑意，叹道：“认识你这么久，唯独你今日这句话说得最睿智，最有见地……”
东阳茫然道：“我说什么了？父皇即将重新册立东宫是天下皆知的事，还有就是晋王……”
语声忽然一断，东阳的纤手抖了一下，脸色顿时有些呆滞了。
李素痛得龇牙咧嘴，急忙从她大腿上翻身坐起来，瞪着她怒道：“到底会不会弄？我家丫鬟都比你手巧，严重警告你啊，再把我弄疼的话，你就永远失去给我掏耳朵的殊荣了！”
东阳顾不得驳斥这句不要脸的话，一脸的惊骇，情不自禁地压低了声音，道：“你的意思，新的东宫人选莫非是……晋王？”
李素眨眨眼：“自己清楚就好，千万别往外说，会要命的，尤其要的还是你男人我的命……”
东阳一把揪住他，急道：“你会不会押错宝了？晋王……他还是个孩子，父皇考虑谁都不可能考虑他呀，怎么可能……你可要三思而行，历朝历代夺嫡之争都是异常凶险的，都是拿无数尸骨人命堆上去的，你全家老小都指着你过好日子呢，你莫犯傻！”
李素笑道：“别人觉得顺理成章的事，我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今年以前或许晋王无望问鼎东宫之位，可是今年开始，晋王的希望却无限增加，因为我站在了他的身后托着他，推着他。”
东阳定定望着他，幽幽一叹：“就怕你这一推，不但把晋王推进了火坑，连你也搭进去了。”
李素一滞，忿忿瞪了她一眼，良久，摇头喃喃自语：“这个女人不但不会掏耳朵，连聊天都不会，突然好想回家了……”

第七百六十五章 众将登门（上）
精于赌博的人都知道，想要在赌桌上发笔横财，通常不能跟风，跟风的死亡率大到无穷，想发财只能选冷门，风险虽大，但赔率也大，一旦押中，富贵一生。
此刻东阳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李素。
在她的眼里，李素已然成了一个赌徒，他选择了一个基本不太可能成功的对象，在他身上下了一记重注。
“李素，你怎么想的？你在拿李阿翁和你夫人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么？”东阳的脸色少有的严肃。
李素叹了口气：“就算我活腻了，嫌命长了，也不会拿全家的性命开玩笑……为什么每次我做出与众不同的选择的时候非但没人夸我独树一帜，反而老是有人说我活腻了？我脸上刻着‘活腻了’三个字吗？”
东阳气道：“可你做出来的事情就是活腻了！如今天下门阀和士子谁不觉得魏王入主东宫已是必然之事？就连父皇都是这么认为的，眼看快清明节了，父皇拟召所有皇子公主入宫祭祀列祖，你知道父皇命哪个皇子主司祭酒吗？”
李素眨眼：“难道是魏王？”
东阳点头：“没错，祭祀列祖为天家内事，并无外臣参与，按皇族规矩，祭祀列祖通常由东宫太子充为祭酒，主持一应仪式，前太子承乾谋反被废，东宫之主空置，这个时候父皇却命魏王为祭酒，你觉得圣意若何？”
李素笑道：“确实是个很明显的信号，传出去天下人只怕愈发认为魏王已是东宫太子的必然人选了，可是……”
李素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缓缓道：“可是，我还是觉得魏王生辰八字分量不够，他……没有当太子的命，主司祭酒又如何？只不过是个祭酒罢了。”
东阳定定注视他片刻，道：“世上能决定太子人选者，唯父皇一人矣，连父皇都属意魏王当太子，你到底有何把握如此笃定魏王当不上太子，反而是晋王那个孩子独得此殊荣？”
李素笑道：“这里面的道理颇深，我也无法说得太透彻，你看，明明是阳光灿烂的好日子，明明是风景幽雅的好地方，咱们偏偏说这些阴暗的话题，难道你不觉得辜负了韶光吗？”
东阳叹了口气，无奈地道：“好吧，但愿你别又惹出大祸了，这些年你干的每一件事，几乎都是搭上性命的勾当，我实在是怕了，你知道我只是个公主，而且是个出了家的公主，你若闯了祸，父皇面前我的话也不一定管用。”
“不需要你说什么话，我闯的祸由我自己担，不连累别人，尤其是家人和你。”
东阳幽幽道：“既然你看好晋王，我便不说什么了，你的性子外柔内刚，做的决定从来不曾改变过，想来如今你已决定辅佐晋王了吧？”
李素点点头：“没错，我如今可以算是晋王的谋士，助他夺嫡，入主东宫。”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
“不需要，男人的事情，由男人自己担当，如果你真的想为我做点什么，闲暇时不妨将晋王请来道观，好好培养一下姐弟感情，相处久了你会发现，晋王是个好孩子，你知我亦是心高气傲之人，世上值得我辅佐的人，必然有他的优点。”
东阳沉默片刻，点头道：“我信你，过几日便请晋王进观来，我设素宴待他。”
见东阳仍旧一副忧心的模样，李素笑了。
“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些年你虽见我常常闯祸行险，可你仔细回想一下，我做的决定哪一次错过？我选的路总是正确的，只是选的路有点难走而已，披荆斩棘走过去便是。”
东阳呆怔半晌，缓缓点头，然后展颜一笑。
“不说不觉得，仔细一想，你每次做的决定确实都是对的，只是每次都很吓人，所以你才以二十多岁的年纪便被父皇破例封了县公，这可是绝无前例的事……”暂且恢复了好心情，东阳娇俏地横了他一眼，哼道：“李大公爷，贫道的道观小，大多是出家人，过几日招待晋王，观里人手可不足，听说你家的厨娘手艺名满长安，便暂借我一日可否？”
李素眨眨眼：“当然没问题，要不要顺便也把我借去？我会唱歌助兴哦，而且会唱那种萌萌哒的歌，‘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谈恋爱，谈恋爱，两只都有鸡鸡，两只都有鸡鸡，真奇怪，真奇怪’……”
东阳噗嗤一笑，捶了他一下：“说着说着又没个正经了，让堂堂新晋县公宴上唱歌助兴的事我可干不出来，还是算了吧，对了，顺便调你府上几个丫鬟过来帮帮忙，说实话，我的道观从未如此正式待过客，有点手忙脚乱。”
李素不乐意了，斜睨了她一眼：“借了厨娘又借丫鬟，当我家开人才市场吗？给租金！每人每天租金一贯。”
……
长安城为李素晋爵一事仍闹得沸反盈天，丝毫没有平息的迹象。
上疏抗辩的朝臣越来越多，甚至连各道州府的刺史们都参与进来了，当然，各世家门阀也没闲着，尤其以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为首，两大门阀召集了无数儒生，在各自的地盘内对李世民和李素进行了口诛笔伐，一桩小小的晋爵事件，经过门阀的渲染夸大后，李素的形象俨然成了“国之将亡，必有妖孽”的那只妖孽，祸害天下的那种。
领头的两大门阀的反应之所以如此激烈，自然不是无的而发。
当初李素奉旨平晋阳之乱，事情办得很漂亮，只不过留下的后遗症也不小，在晋阳时一口气得罪了太原王氏和范阳卢氏两大门阀，给王氏的掌门人挖了个巨大无比的坑，王老先生人老眼花一时不察，不小心一头栽了进去，摔得灰头土脸，最后被逼不得不与范阳卢氏翻脸，背弃了两家当初的盟约，从帮凶摇身一变，变成了污点证人，这个坑不可谓不深，栽得不可谓不痛。
至于范阳卢氏就更不必说了，晋阳之乱本由卢氏暗中筹谋，最后被李素逼得走投无路，不但硬生生连根拔起卢家在晋阳的分支，而且那家分支的全家老小全部被自杀，长安城李世民的反应更是激烈凌厉，范阳卢氏经此一事后可谓元气大伤。
大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两大门阀终究还是把这笔账算到了李素头上，毕竟连乡下人都知道买柿子选软的捏，门阀再厉害也不敢跟李世民叫板，而李素和李世民两厢比较，当然是李素看起来更软更可口。
结下这两桩仇怨，两大门阀的眼睛都时刻冷冷地盯着李素，李素平日逍遥懒散，不惹事端也就罢了，两大门阀如同狗咬刺猬没处下嘴，然而一旦李素出了事，他们必然一哄而上，将“落井下石”四字表现得酣畅淋漓。
这次李素晋爵闹出了风波，两大门阀倒也不至于欣喜若狂，毕竟李素只是一个人，他的分量还没大到让门阀将他视之为劲敌的程度，但是顺手推波助澜还是不介意的，长安城最近因李素晋爵而闹得沸沸扬扬，与两大门阀在背后的动作有着直接关系。
门阀反对，朝臣反对，李素的态度却仍然悠闲逍遥，说到底，他其实对这个新封的县公爵位并不在意，李世民晋爵之时李素便非常清醒地衡量了利弊，总的来说，如今他这个年纪贸然晋爵县公，其实是弊大于利的，如果李世民被朝臣和门阀怼得收回了晋爵旨意，对李素来说反倒是松了口气。
只可惜此事由不得李素反对，人家好心晋你的爵，你反倒不领情，看在李世民眼里可就不止是矫情那么简单了，这叫不识抬举。
李素的悠闲态度可以理解，他本就是散淡的人，令人奇怪的是，无数抗辩奏疏雪片般飞进太极宫，李世民的态度却和李素一样，完全置之不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尚书省总理奏疏归类和反馈之类事宜，房玄龄不得不进宫请示李世民对晋爵一事的回复，李世民却笑而不语，不予答复。
……
晋爵第四天，太平村李家又来了客人。
这次的客人很多，足足有十来人，一群人领着各自家中的部曲，上下加起来共有数百人，出了长安城便直奔太平村，进了村口仍放马疾驰，数百骑从乡道上一掠而过，扬起漫天尘土，正是气势如虹，鸡飞狗跳，如同一群盗匪进村洗劫一般，村民们吓得远远躲在田里，惊惶地看着这群为老不尊的老杀才招摇过村。
一群人径自到了李家大门前，李家门口列值的部曲们一愣，待到发现来人全是惹不起的大人物时，众部曲急忙列队按刀，躬身行礼。
程咬金先下了马，脚刚落地便仰天来了一串“哇哈哈哈哈”的开场白。
“李家小后生呢？快叫他出来迎客，哈哈，都是贵客，不可怠慢，否则别看我是公，他也是公，惹得老夫火起，照样抽他半死！”
后面的牛进达也下了马，冷着脸道：“为老不尊的老货，认识你这些年就没听你说过一句人话，明明登门给娃子道贺，你却是一副上门砸招牌的架势，老夫与你同行，脸都被你丢光了。”
程咬金不以为杵，哈哈笑了两声，还没说话，却见英国公李绩也下了马，缓缓走上前，笑骂道：“老牛莫理这老匹夫，离他远点，情当不认识他便是，多少也能挽回几分脸面。”
程咬金瞪了他一眼，嘿嘿怪笑道：“你们李家可算出息了，一门双公，门第愈发高不可攀，不过老夫可不买账，娃子认了个便宜舅舅，也不耽误他孝敬老夫，今年的年礼俺老程家可是他送的第一家，仔细想想，似乎比你这便宜舅舅还强上几分，将来他哪怕封了王，在老夫面前照样恭恭敬敬叫声伯伯。”
李绩显然心情不错，程咬金的话说得难听他也不计较，捋着长须大笑道：“娃子的前途不可限量，若真有封王的那一天，让他每年多给你送一坛酒……”
后面一众老将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起哄架秧子，李家门前一时热闹非凡。
没过多久，李家侧门打开，李素陪着笑脸走了出来，见门外一群老杀才围聚，一个个横刀立马打家劫舍的架势，李素的笑容不由愈发苦涩。
今日诸事不宜，绝非黄道吉日。
家里的好玩意儿也不知薛管家藏妥当没有，还有姿色稍好一些的丫鬟，还有家里的库房，还有郑小楼等身手不凡的部曲，还有那条叫天赐的看门狗……哦，看门狗没关系，老杀才们想用任何姿势糟蹋都无所谓。

第七百六十六章 众将登门（下）
李素向来是比较好客的，他喜欢与各种人打交道，从不介意对方的身份，上到皇帝公侯，下到贩夫走卒，李素都愿意来往，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李素都能与别人聊得很开心。
但前提是……彼此之间最好能客气点，真心也好，虚伪也好，“礼貌”俩字本来就是表象，相敬如宾一团和气，不管真心还是虚伪，李素都喜欢。
很显然，今日登门的几位将军不认字，至少不认识“礼貌”俩字怎么写，尤其以某程姓老流氓为甚。
见李素迎出门来，程咬金乐了，不待李素行礼，便上前狠狠一掌，落在李素肩上，李素只觉肩膀一麻，然后半边身子便没了知觉，瞬间成为身残志坚美少年。
“哈哈哈，娃子不错，都县公了，还知道亲自出门来迎老夫，算是个懂事又孝顺的，不枉老夫疼你这些年……”
一旁的牛进达冷冷一哼：“就迎你一人？当我们都死了吗？”
李绩也皱了皱眉，沉声道：“老匹夫下手轻点！没见老夫的外甥疼得掉眼泪了？”
李素眼噙泪花，奋力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挣扎着躬身行礼：“各位叔伯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不胜荣光，小侄这是喜极而泣，喜极而泣……”
程咬金哈哈大笑：“睁眼说瞎话还面不改色，到底是你们李家的种，跟李绩老匹夫一个德行，走！进屋，今日我等特为恭贺你晋爵而来，好酒好菜只管上，娃子莫慢待了我等。”
说完也不等李素表示，程咬金竟大步流星径自进了门，老马识途的样子比主人还主人。
李绩牛进达等老将在后面笑骂了几句，也跟着进了屋。唯独剩下李素一人独自在门外发呆。
——不知道现在在门上挂一个“闭门谢客”的牌子还来不来得及？
老将们的背影很伟岸，看在李素眼里却像一群饿极了的蝗虫飞进了自己家，李素呆怔片刻，然后浑身一激灵，急忙快步追了上去。
十来位将军，除了程咬金牛进达和李绩，还有几位连李素都觉得面生，其中两位看起来尤为瞩目，一位年纪五十来岁，比程咬金小几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生得孔武，穿着寻常的团花绸衫，面沉如水，不苟言笑，显得很低调。
另一位比较年轻，三十来岁的样子，个子高挑，脸上时刻带着谦逊有礼的微笑，举足迈步却时刻与前面那位老者维持一前一后半步距离，显然这两人的关系不是亲戚就是上下级。
众人进门后，李素领着他们往前堂走去，见李素好奇的目光瞥过来，那位五十多岁的长者嘴角微微一扯，一开口却声若洪钟。
“老夫姓苏，名定方，冀州人氏，现任左骁卫大将军，久闻李县公年少有为，名动天下，是百年一遇的少年英雄，苏某心慕之，今日借几位老将的光，老夫厚着脸皮来瞻望一下李县公的风采，还望李县公莫怪老夫唐突冒昧。”
李素闻言一愣，接着一惊。
苏定方，又一位大唐猛将，没想到今日连他也登门了，由此可见……自己果然很牛逼了。
“猛将兄！……啊不，小子拜见苏伯伯，小子久闻苏伯伯之大名，无缘得见，今日能见苏伯伯风采，小子三生有幸。”
苏定方看来不太像是很随和的人，或许常年治军，性格看起来也非常的严肃，李素这般殷勤见礼，苏定方也只是扯了扯嘴角算是礼貌性的笑过了。
转身朝身后指了指，苏定方淡淡道：“老夫今日沾了各位老将们的光，这小子却沾了老夫的光，听说老夫今日要来拜会李县公，这小子亦心慕李县公久矣，缠磨着老夫非要跟来，老夫拗他不过，只好顺手带来了，哦，对了，他姓裴，名行俭，出身河东裴氏望族，现任左屯卫仓曹参军，这几年跟着老夫学点领兵布阵的手艺，勉强算是老夫的徒弟吧。”
李素又是一惊。
裴行俭，又是一位猛人啊！文武双全，德才兼备，大唐未来的中流砥柱，可谓柱石名臣。
苏定方，裴行俭……两位宿将名臣居然是师徒关系，而且一同来拜会自己，这令李素着实有些惊讶。
二话不说，李素赶紧行礼。
“愚弟拜见裴兄，裴兄之名，愚弟闻名久矣，今日得见风采，实在是人中龙凤……”
裴行俭显然有些老实，急忙躬身长揖回礼，神情惶恐连道不敢，接着目露疑惑之色，不解地道：“李县公听说过末将？哪里听说的？”
李素一滞，名臣嘛，自然一出生就透着不凡，比如出生时房顶长灵芝，紫光漫天，异香满室什么的，裴行俭有名则已，但他的名气是在后来的高宗年间才挣出来的，如今的贞观年间，他还只是个籍籍无名的仓曹参军，长安城里这样的小人物一抓一大把，李素嘴贱，张嘴便是“久闻大名”，这话对李素本人来说是大实话，可对别人来说却实在有点虚伪了。
见苏定方和裴行俭都好奇地盯着他，李素脸颊抽搐了几下，仰天打了个哈哈。
“我观裴兄器宇轩昂，气度不凡，必非池中之物，就算如今身处潜渊，将来必有腾达之日。”
苏定方和裴行俭飞快对视了一眼，良久，苏定方捋了捋长须，缓缓道：“行俭，孔圣曰：‘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你素慕李县公之才，但人无完人，李县公这睁眼说瞎话之才，尔绝不可效之，否则必逐你出门墙。”
李素：“……”
裴行俭看了李素一眼，忍住笑恭敬地道：“是，行俭明白。”
李素叹了口气，今日来的这一群老杀才里，还以为苏定方和裴行俭算是好人，此刻看来，是自己太天真了。
……
前堂宾主坐定，李道正也出来与李绩程咬金等老将见礼。
李绩与李道正虽已相认，但来往并不密切，当年的那桩恩怨显然不是那么容易揭过去的，彼此心里都还有着心结，这个心结目前二人解不开，也揭不过。
所以李道正与李绩见礼时表情很平静，丝毫没有自家人的亲密感，反倒显得有些疏离，淡淡互行一礼后，二人同时转开了目光。
程咬金却对李道正很欣赏，没等李道正行礼，程咬金一把揪住李道正的胳膊，大笑道：“老夫也算认识你多年了，没想到当初还是走了眼，未曾发现老弟你当年也是一位响当当的英雄好汉，俺老程生平最喜欢结交的便是豪杰英才，你我之间莫论那些虚礼，来来来，与老程先痛饮三杯再说话！”
此言一出，堂内几位老将的目光纷纷望向李道正。
李素的名气自然是长安皆闻，后来与李绩认亲之事也是满城皆知，但这其中的内情却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见程咬金对李素的父亲如此热情的态度，众人顿时饶有兴致地纷纷看着二人。
李道正平日蔫不出声像只病猫，憨厚木讷的形象可谓深入人心，然而今日堂上所坐的皆是当世名将，李道正不知怎的仿佛也激起了满腔久蛰的豪情，闻言哈哈一笑，也不矫揉推搪，端起案上的漆耳杯果真与程咬金痛饮了三杯，烈酒入喉，一滴不漏，豪迈之状顿时引来堂上诸将一阵轰然叫好。
程咬金是个人来疯，痛饮之后高兴得不行，随即却朝李素鄙夷地瞥了一眼。
“爹是好汉，儿子却是个怂蛋，每次与老夫饮酒偷奸耍滑缺斤短两，还往自己的袖子里偷偷倒酒，以为老夫眼瞎没看见，娃子啊，你和你爹不一样，从饮酒便能看出，你不是个实诚人。”
一席话惹得诸将大笑，连李道正都笑了。
李素满头黑线。
今日一定不是黄道吉日，不然不会有一群老杀才招呼都不打便跑上门来给自己添堵……
还是舅舅心疼外甥，李绩狠狠瞪了一眼程咬金，笑骂道：“子正莫理会他，老货狗嘴吐不出象牙，你若不搭腔他便觉无趣，不再聒噪了。今日老夫等人登门，一则贺子正晋爵县公，至于长安城的那些流言蜚语，子正莫放在心上，呵呵，陛下赏功罚过何错之有？子正这些年为大唐立下的功劳世人皆知，几个文臣如跳梁小丑，由得他们蹦达，过不了多久便自会消停……”
牛进达捋须点头，沉声道：“懋功所言不错，我大唐封爵向来公正，子正力排众议，一人之力引进真腊稻种，从此我大唐的粮食亩产多了近三成，对天下穷苦百姓皆有活命之恩，此功可比开疆辟土大多了，全天下的百姓向子正磕头也是应当，更遑论以往子正造震天雷，死守西州，晋阳平乱等等诸多功劳，陛下封你为县公并不为过，只是朝中那些文臣都红了眼，嫉妒使然罢了，子正勿须理会，陛下自有圣心决断。”
李素急忙躬身行礼受教。
李绩接着笑道：“贺你晋爵县公是为其一，其二么，我等却是来谢你进谏之情……”
李素眨眼：“进谏之情？”
“不错。”李绩笑容一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前些日你向陛下进谏，请陛下立开国功臣画像，供于楼阁之上，为陛下追忆往昔征战岁月，凭吊逝去袍泽之用，此谏立心立德，善莫大焉，老夫代活着的和逝去的袍泽们多谢子正了。”
说完李绩忽然起身，肃然朝李素长揖一礼，程咬金牛进达等诸将也纷纷站起身行礼。
李素大吃一惊，急忙上前搀扶，口中连道不敢。
程咬金道：“娃子莫推搪，这礼你受得起！遥想当年，我等追随陛下灭暴隋，平天下，南征北战，金戈铁马，多少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弟兄一个个都死了，有的死于沙场，有的死于病痛，秦琼，张公瑾，老段……他们一生征战，好不容易鼎定了偌大的江山，最后却没享到福，每年陛下与我等武将旧臣饮宴时，陛下都会提起他们，然后泪流不止，娃子你向陛下进谏立功臣画像，以供万世瞻拜，我等老弟兄皆承情万分，也代那些逝去的老弟兄谢你了。”
李素苦笑道：“各位叔伯莫折煞小子了，立功臣画像确是小子进谏，但当时我只是试着说一说，小子是晚辈，只恨生得太迟，没能见到诸位长辈当年征战沙场的风采，那日见陛下独自垂泪幽思往昔，小子动了念头这才说起此事，真的只是顺手为之，不值诸位长辈一谢。”
程咬金大笑道：“好了，老夫等也只是道声谢而已，没见咱们都是空手登门吗？情分欠大了，送礼倒落了俗套，以后娃子若被人欺负，咱们这些老家伙说话还算有点分量，倒要帮你称称他的斤两……”
李素一凛，急忙躬身道谢。
他知道，程咬金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显然用心良苦，以往李素与军方的关系向来不错，但是这个“不错”的范围比较狭窄，充其量便是程咬金，李绩，牛进达，侯君集这几位，然而今日程咬金放了这番话出去，算是代表整个大唐的军方承认并接纳了李素，日后李素的后台可就不止是这几位了，简单的说，李素将来不带一文钱周游天下，只要找到军营所在，基本能够白吃白喝白拿不说，还能挑三拣四。
当然，以后闯祸的话，能罩他的人更多了。
想到这里，李素不由受宠若惊，然后开始思量……
日后得闯出一个怎样级别的大祸，才对得起军方给自己提供的保护伞啊，祸闯小了都不好意思跟军方张嘴求包养求抱抱……
……
按惯例，客人登门，酒宴必不可少，尤其是客人属于不怎么讲道理那一类，更要小心招待，不给他们任何一个不爽便拆房子的借口。
李素当即吩咐府中设宴，很快便有热腾腾的酒菜端进前堂。
李家的菜和李素这个人一样名满长安，在这个做菜方式单调，只知道煮和烤的年代里，李家的蒸煎炒焖炸等各种花样繁多的烹饪方式得到了满朝上下的一致赞颂，就连李世民都不能免俗，以皇帝的身份强行派过几名御厨特意来李家拜师学艺。
当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端上来后，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老将们顿时红了眼，全然不顾身份和形象狼吞虎咽起来，李素和李道正目瞪口呆，严重怀疑这群杀才登门的目的，什么庆贺晋爵，什么道谢，全是借口全是套路，多半在家里饿了三天特意等这一顿……
李素默默叹息。
登门没带礼物，还蹭吃蹭喝吆五喝六，今日果然是个诸事不宜的坏日子，注定命犯吃货。
幽雅恬然的前堂秒变猪圈，只听得一阵猪吃泔水般的淅沥声，武将们吃喝的样子很震撼，端起盘子往嘴里一拨拉，整盘菜就这么入了肚，然后再神情从容地端起另一盘……
很快，端上来的菜肴便被众人一扫而空，看着众人意犹未尽咂摸嘴的模样，李素情知今日不能善了，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吩咐下人照原样再给各人来一份。
诸将对李素知情识趣的表现很满意，纷纷露出了赞许的笑容，程咬金剔着牙，眉眼一瞥，哼哼道：“你家的酒菜还算不错，可惜分量太少，明知我等食量不小，这点塞牙缝的分量端上来，是想糊弄老夫么？”
李素苦着脸连道不敢。
贵客临门，来者皆是当世名将，每个人在史书上都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明明应该荣幸雀跃的，可是此刻心中莫名而生的一股被强梁盗匪打劫的心情是肿么回事……
中场休息等上菜的空档，众人在前堂闲聊开了，话题不算太高尚，除了吹嘘当年多么英勇，立下多大的功劳，如何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等等，然后画风突变，毫无铺垫转折地开始说起长安城某青楼的姑娘不错，胸啊屁股啊一通品评议论，然后彼此露出只可意会的嘿嘿淫笑，当然，这种伤风败俗的话题毫无疑问自然是程咬金这个老流氓先挑起来的。
欣慰的是，李素刚认的舅舅大人还算比较高尚，并未参与如此下流的话题，趁着他们议论的时候，李绩起身将李素召出前堂，舅甥二人沿着前堂外的回廊漫步而行，一直走到一个无人的偏僻角落，李绩这才转过身望着李素。
“晋爵之风波，你勿须太担心，眼下朝中尚有议论，但过不了多久终会平息的，晋爵旨意已下，陛下不可能收回成命，再说你的功劳摆在这里，瞎子都看得见，那些眼红的文臣们只是叫嚣几句，其实他们心中也没有底气，很快他们就会闭嘴了。”
李素心中一暖，笑道：“多谢舅父大人提点，小甥并不担心，说实话，陛下晋我之爵本非我情愿，若陛下真想收回，我还求之不得呢……”
李绩闻言皱了皱眉：“男儿大丈夫，生于世间当立身立德，成就盖世功名以耀千古青史，你年纪轻轻，缘何常怀沉暮之气？”
李素想了想，长揖一礼，道：“钟鼎山林都是梦，人间宠辱休惊。对小甥来说，盖世功名不如家中娇妻素手奉上的一盏清茗。”
抬头与李绩的目光直视，李素笑道：“功名是冷的，清茗是热的。”

第七百六十七章 晋爵深意
李素的性格和他所做过的一桩桩大事一样，可谓人尽皆知。
满朝君臣对李素的印象都不算坏，也都愿意与他友善来往，其中的原因很多，或许因为李素为人处世亲和，也或许李素做人做事低调不张扬，当然，也包括李素的性格。
李素的性格太懒散，对于世人所热衷的功名利禄他完全不感兴趣，因为“无争”，与大家并不存在利益冲突，所以大家都乐意与他来往，在这水既深且浑浊的朝堂里，能做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种程度的人，委实凤毛麟角，李素算一个。
所有人都乐意看到李素就这么懒散下去，尤其是李世民，表面上经常斥责李素不求上进胸无大志，但如果有一天李素忽然变得勤奋进取，李世民果真愿意看到么？所谓“进取”二字，本身便带着勃勃野心的味道，作为臣子，太进取了往往不是什么好事，一门心思的建功立业，皇帝把你一升再升，从县子升到国公郡王，等到发现你的功劳连封郡王都犹嫌不足的时候，那么，离掉脑袋也就不远了，人间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神，要不你换个地图上仙界看看？
然而作为李素的长辈，李绩却是实实在在对李素的不求上进很不满，这种不满没有任何目的性，纯粹只是对晚辈的痛心。
“你本是世间少有的聪慧之人，有着一肚子神鬼莫测的本事，可惜你自幼生在农户家，母亲早亡，父亲也不知教导，所以你的眼光格局太小，你这身本事不知从哪里学到的，但你的性子，却实在可惜了……”李绩摇头叹息。
李素笑道：“舅父大人说得是，只是天性使然，难以改易，再说小甥这些年虽然性子淡泊，但该立的功名可从没少过，像我如此淡泊之人都能在二十多岁的年纪被陛下破例封为县公，舅父大人试想，我若再多一点进取之心，不要命似的多立几桩功劳，陛下再次破例将我封到国公甚至异姓郡王，那么，以后呢？以后我若再立功劳，陛下该如何封赏我？”
李绩眼皮一跳，急忙左右环顾一圈，发现四周无人后，这才缓缓叹道：“若你真到了那一步，陛下除了赏你一杯鸩酒，恐怕也别无它物可赏了……”
李素笑道：“小甥酒量不好，一般不喝酒，尤其是那种要命的酒，能不喝还是不喝吧。舅父大人觉得呢？”
李绩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叹道：“你是对的，木秀于林反倒不如藏拙，老夫戎马半生，近年常觉得一团和气的朝堂反不如厮杀疆场来得痛快，身处庙堂之高，愈觉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李素一惊，抬头惊讶地看着他，想不通为何李绩今日竟会说出这番话，里面似有深意。
李绩笑了笑，道：“你是老夫的亲外甥，这些不敬的念头老夫只能和你说说……”
“舅父大人何出此言？”
李绩叹了口气，道：“近年来，陛下越来越乾纲独断了，尤其是李承乾谋反后，陛下的性情愈发暴躁，越来越听不进朝臣谏言了，贞观九年之前，臣子进十谏，陛下通常能纳八谏，而如今所纳之谏不足当初三成，殿侍中魏征以进良谏敢直言而闻名，这两年魏征进谏却屡屡碰壁，有时候陛下甚至连见都不愿见他，魏征久抑于心，积怨而病，眼看也就这几天日子了，他……是被陛下气病的啊。”
李素抿了抿唇。
世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人，更不可能有完美无缺的皇帝。“雄才伟略”这种字眼向来只是史书里的修饰，所有完美的光环都是以讹传讹强加上去的，李世民也不能免俗。
无可否认，他确实是个成功的皇帝，然而，人生的征途里，绝对不能回头看，因为甩在身后的是往事，往事太失败，不可避免的生出沮丧心，往事太成功，则生骄纵心。
李世民如今就是回头看得太多了，当他回首往事，发现自己从登基到如今，已然创下如此清平盛世，打下如此广阔的疆土，万邦番属对他如此敬畏臣服……功绩历历在目，试问谁能不膨胀？如此一来，臣子们再对他进良谏，他又怎会听得进去？
李绩神情有些沉重，接着道：“陛下如今不仅不纳谏，而且对臣下渐生猜疑，今年上元夜，陛下大宴朝臣，将我等十二卫大将军去职轮调，各大将军旧部打乱调离，如今拱卫长安城的各卫委实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不仅如此，借着拔除前太子余党的由头，陛下株连无辜朝臣近百人，许多与太子毫无关联的朝臣也被莫名其妙罢职入狱抄家……”
“以往陛下常召我等开国文臣武将入宫，垂问国事方略，现如今我等主动请求觐见亦不可得，据说陛下自去年开始，召了一些方士入宫，习修道法，效秦始皇炼丹求长生……”
沉重地叹了口气，李绩仰头看了看天空，神情抑郁地叹道：“长安朝局越来越诡谲莫测了！”
李素睁大了眼睛，他对李世民从来都是敬而远之，除非李世民宣召，否则他几乎从来不会主动进宫，所以对宫闱之事知之甚少，今日李绩说起，李素才知道李世民越来越堕落了。
对执掌江山的帝王来说，他个人的堕落可就是全天下的灾难了。
“陛下竟效秦皇炼丹求长生？”李素吃了一惊，接着皱起了眉，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此乃取死之道，舅父大人，这可不成，会祸乱天下的。”
李绩斜瞥了他一眼，哼道：“还用你说？那些所谓得道术士，明眼人皆知是骗子，炼出的丹药也不知是何等毒物，古往今来多少帝王炼丹求长生皆不得寿终，陛下早年亦常说寿数天定，不可强求，所谓‘长生’，如镜花水月，不可及也，可如今，他却完全忘了当初自己说过的话，对炼丹沉迷愈深，朝臣屡谏而不纳，长此以往，陛下性命堪忧……”
李素脱口道：“不如让小甥寻个时机进宫……”
李绩立马截口道：“不行，此事你不能劝谏，陛下正是心气孤高之时，劝谏不但无用，反而惹祸上身，无谓之举也，子正，陛下面前千万莫乱说话，往年陛下和朝臣们只当你是个聪慧的孩子，所以你闯过那么多祸，君臣都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年岁渐长，又被破例封了县公，现在大家眼里的你，可不再是当年的孩子了，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要自己担待，不会再有任何人哂然一笑，轻轻揭过了……”
李素愣了片刻，接着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
放眼天下，知音难觅，谁会知道其实自己一生都是宝宝呢……
暗暗叹息一声，李素不得不接受自己已不再是宝宝的事实，定了定神，问出了一个久萦于怀的疑问。
“舅父大人，陛下晋小甥的爵位，此举恐怕不单单是因为我立的功吧？陛下背后可另有深意？”
这个问题困扰李素很久了，当初李世民甘露殿晋爵之时李素便敏感地察觉到自己的晋爵并不简单，这些年李世民一直刻意压着自己的升迁之路，固然是因为年纪原因，也担心骤升高位而难堵天下悠悠众口，如今李世民竟力排众议将自己晋为县公，恐怕里面另有文章。
李绩含笑看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敏锐，居然能察觉此事另有门道，倒也不枉这些年修炼出来的道行。”
李素苦笑道：“小甥这些年从来不敢踏足朝堂太深，充其量也就在河边走走，可是纵然走在河边，难免也湿了鞋，勉强还是能窥得几分门道，只是看得到却看不透，小甥实在惭愧……”
李绩笑道：“你这个年纪，能看到已属难得，对自己不必苛责……”
顿了顿，李绩笑容渐敛，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帝王行事难以揣度，所谓‘圣心难测’便是这个意思，晋你之爵当然也不可能是随意为之……以我猜测，陛下晋你的爵位一则确因你这次立功颇大，虽然这些年总是压着你的升迁，但这次因你之故而引进真腊稻种，惠泽天下，社稷愈发巩固，如此大功若仍然压着不升赏，怕是说不过去，陛下不仅怕寒了你的心，也怕寒了功臣们的心……”
“二则，是为拉拢，无可否认，老夫在大唐军中还算有几分分量，你与老夫认亲可不止是李家的家事，老夫是颇有威望的大将军，你是后起新秀英杰，如今两家成了血脉亲人，陛下便不得不思量了，不管你与老夫是怎么想的，在陛下眼里，你便是我，我便是你，两家其实同为一家，利益也是休戚相关的，所以陛下晋你的爵位，其中也不乏给老夫示恩的意思，让你我两家知圣恩之隆，不与天家生二心……”
李素点点头，这两个原因他早已猜到，只是，晋爵背后恐怕仍不会如此简单。
李绩沉默片刻，接着道：“三则，老夫私下揣度圣心，晋你之爵恐怕与新立的东宫太子有关……”
李素一愣，愕然望向李绩。
李绩淡淡道：“不必如此吃惊，前太子谋反事败，东宫之位空悬，陛下再立新储君是迟早的事……”
“可是舅父大人，陛下新立东宫，与小甥何干？”
“谁说与你无关？陛下十几个皇子都眼巴巴盯着东宫之位，可是世人皆知，真正有希望问鼎东宫者，只有两位皇子，魏王和晋王，因为他们是长孙皇后嫡出，天家立储的规矩向来是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除非这两位皇子品行德望太差，否则别的皇子基本没有希望了……”
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李绩道：“魏王和晋王，与你的交情恐怕不浅吧？”
李素苦笑道：“晋王与我的交情确实不错，可是魏王与我，却是似敌似友之间，说到交情，未免有些惭愧了，小甥除了坑过他几次外，基本没干过太感人的事让魏王殿下引我为知己……”
李绩冷笑：“你与魏王的那点小纠葛，看在朝堂君臣眼里只不过是孩童玩闹罢了，友也好，仇也好，不过是那么一回事，前些日子魏王主动登门，试图拉拢你，却被你拒绝，此事已传遍了朝堂，你以为陛下不知道？此事旁人或许当成了一桩笑谈，但陛下怕是已留了心，魏王既然主动拉拢你，当然是看中你的才智，晋王天性纯朴，他与你交好自然是因为你二人在晋阳并肩平乱的缘分，未来的大唐太子不论是魏王还是晋王，你对他们二人而言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陛下在立新太子之前，先把你抬举起来，作为将来东宫潜邸旧臣，若干年后新君甫立，百废待兴，有你这位大唐百年难遇的英杰辅佐，大唐江山的新旧交替时期方不至于出现乱象……”

第七百六十八章 东征之念
被人抬举当然是自豪的事，尤其是被皇帝陛下抬举，李素性子淡泊，但心中还是有一丝自我价值被肯定的窃喜。
当然，窃喜过后李素很快恢复了冷静，不管李世民对他怎样的看重，事实上，他仍成了李世民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是自己这颗棋子落下的位置比较重要而已。
重要的棋子，仍旧还是棋子，而且无法反抗，这个事实令李素有些无奈。
“陛下既知我和魏王有过恩怨，若魏王入主东宫，陛下不担心魏王将来登基后杀了我？”
李绩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帝王眼里看到的是江山，他做任何事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江山永固，把你留给下一代帝王也是这个目的，不可否认你是个人才，所以陛下愿意赐你一场富贵，只要你一生为国为君效命。但是，把你留给下一代帝王是他量才而用，至于下一代帝王用不用你，留你还是杀你，那是下一代的事了，陛下那时躺在寝陵里，他也管不着了。”
李素眼皮猛跳几下。
话说得很直接，一言道尽帝王心，帝王无情的一面也毫无讳言地说出来了，李绩终究是久经沙场和官场的老臣，看问题确实很透彻，尤其是，这番话有点犯忌，似李绩如此稳重的人轻易不会说，今日能当着李素的面说出来，可见他已真的将李素看成了自家亲人晚辈。
“也就是说，无论未来的大唐太子是魏王还是晋王，我这颗棋子当定了？”李素摸着鼻子苦笑道。
李绩叹道：“江山如棋盘，世人皆是棋子，岂止你一人哉？”
李素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缓缓道：“那么，问题来了……”
毫无预兆的一脚，踹得李素一个趔趄，李绩冷冷看着他：“长辈面前好好说话！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子摆出一张忧国忧民的恶心嘴脸啥意思？”
“其实长齐了……”李素弱弱地争辩了一句，见李绩神色愈发不善，李素只好恢复了正常的语气，道：“好吧，问题来了……别，舅父大人莫恼，小甥真有问题……”
“说！”李绩横瞥了他一眼。
李素笑道：“既然陛下晋了我的爵，可见新立太子应该就是今年内的事了，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之时，虽说东宫久悬不立令天下人心不安，却也不至于急到这个程度，李承乾谋反事败还不足一年，陛下完全没必要匆匆立新储君，舅父大人可知何故？”
李绩点点头，道：“难得你看得如此深远，老夫私自揣度，这也是陛下晋你爵位的第四个原因……”
“什么原因？”
李绩看着他，缓缓道：“老夫以为，陛下已有东征之念！”
李素一愣：“东征？”
眨了眨眼，李素忽然惊愕失声道：“东征高句丽？”
“没错。”李绩沉声道：“高句丽……隋唐两朝之痛，陛下既是被万邦推崇敬畏的天可汗，岂能不亲手除此劲敌以耀庙堂？两朝历代帝王没能完成的事，陛下若能完成，‘天可汗’之名方算坐实了，日后史书上亦可对陛下盖棺论定，更何况，当初隋朝连征高句丽皆惨败而归，那可恶的高丽王竟然将我关中将士的头颅砍下来，沿途垒成京观以耀武，如此奇耻大辱，焉能不报？”
李素渐渐露出明悟之色，道：“陛下打算在东征之前先把内忧处置妥当，国中必须有东宫太子监国，也需要得力的臣子辅佐，所以，陛下最近这连串的动作才会显得有些匆忙，一切只因大唐要东征高句丽了？”
李绩点头，叹息了一声，神色颇为复杂。
李素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舅父大人，陛下为何突然有东征之念？”
李绩叹道：“数月前，新罗使臣来朝，向陛下哭诉高句丽将新罗和大唐之间的陆路断绝，斩杀抢掠新罗商贾百姓，国中兵马调动频繁，似有吞没新罗之意，陛下遣使入高句丽，严旨命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马上撤回兵马，就在上月，泉盖苏文遣使回复陛下，不愿接受陛下的王命，陛下龙颜大怒，遂有东征之念，而且是御驾亲征。”
李素沉声道：“如今陛下可有调动兵马粮草？”
李绩道：“上元节过后，刑部尚书张亮已奉旨离京东去，开始为东征就地征调粮草，最迟不到半年，大军便将发动了。”
李素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李绩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不妥？”
李素叹了口气，道：“当然不妥，太不妥了……陛下一生南征北战，战无不胜，我担心这次东征怕是会将陛下的一世英名付于流水……”
李绩眼皮一跳，急忙道：“你觉得大唐此战必败？”
李素叹道：“纵然不败，却也难胜，多半会是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李绩神情愈发凝重。
李绩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一生大小百余战，自是经验丰富，若换了旁人这么说，李绩只会冷笑两声，再下一个“狂妄轻浮”的评语，可是此刻说这番话的人是李素，李绩却不得不正视了。
李素年纪不大，但李绩从来不敢低估自己的这个亲外甥，满朝文武都没人能无视他说的话，因为李素有这个分量让人驻足聆听，因为李素一旦正经起来，从来都是言之有物，而且甚少说错。
“两败俱伤？子正何出此言？”李绩沉声问道。
李素抬头扫了他一眼，轻声道：“舅父大人是百战将军，凡战者，首先必师出有名，其次是看天时地利人和，最后便是正奇互辅，舅父大人仔细想想陛下这次东征，它……果真有必胜的把握吗？小甥就算不说，想必舅父大人心里多少也有几分迟疑吧？隋朝文帝炀帝两代帝王数次东征，不是大败便是无功而返，陛下也不想想，若高句丽那么容易被征服，早在隋朝时便该将它纳入版图了，为何直到现在那高句丽仍在活蹦乱跳？”
李绩的脸色愈发晦涩，沉默许久，长叹道：“老夫这些日子想了很久，也是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李素道：“我觉得……东征还未到火候，陛下这次实在太急了些，帝王一念兴兵，来日若败了，伤的可是我万千关中子弟的性命啊，舅父大人，咱们还是尽量劝劝陛下暂息东征之念吧，待到再过几年，我大唐国库殷实，将士操练精湛，正是兵强马壮之时再征高句丽，胜望比现在高得多。”
……
诸老将吃饱喝足后尽兴而归，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连上马都要靠部曲扶上去，显然大家在李家喝得很嗨了。
唯独李绩走时心事重重，神色间愈见忧郁之色。
送走了老将们，李素的心情也不太好。
东征，隋唐两朝帝王日思夜想的念头，每个帝王都将高句丽当成了终极大BOSS，仿佛刷了这个BOSS就能捡到无数紫色装备似的。
李世民有这个念头并不奇怪，天可汗嘛，总要干出一点前面帝王干不出的功绩，别人口口声声叫天可汗时才能心安理得的承受住。
可是，高句丽果真是那么容易被打下来的吗？隋朝屡屡对高句丽发起攻击，有哪一次真正大胜而归过？隋炀帝被推翻的原因很多，其中三次征高句丽而耗干了国力便是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可以说，高句丽不但没被隋朝攻下，隋炀帝反而把自己的皇位和国祚都赔进去了。
如今李世民又要走隋炀帝的老路，李素实在觉得很担心。然而无奈的是，李世民东征之心甚坚，连张亮都已被派出去打前阵了，李素就算想劝谏多半也是无力改变了。
……
晋爵带给李家的变化还是有的，而且显而易见。
家仆丫鬟们扬眉吐气了，在县侯家当差和在县公家当差是两个概念，品级不同，心情也不一样，尽管李素自己都不明白，同样是当差，为何给县公当差就那么的喜气洋洋，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他们被封了爵呢。
还有一个变化，许明珠最近变得不太爱说话了，虽然依旧将李素的衣食住行打理得很周到，在李素面前也是笑意吟吟的，可李素却敏感地从她眼中看出落落寡欢之色，李素满头雾水，追问了好几次，许明珠总是笑着说没事，李素追问几次不得其果，只好作罢。
长安城仍旧风平浪静，丝毫看不出大唐即将迎来一场大战恶战的迹象，朝臣们照旧每天上朝议事，百姓们依旧安居乐业，为生计糊口而忙碌着。
几天后，李素在家伸懒腰打呵欠，打算翻个身继续睡一觉时，家里又来客人了。
最近来拜访李素的人不少，有朝中大臣勋贵，也有纨绔子弟，有的是来道贺，还有的索性说明来意，就是为了攀附。
李素被扰得不胜其烦，干脆交代薛管家，新晋李县公因为陛下晋爵太兴奋，结果中风了，正躺在床上抽抽，恕不见任何客人。
然而，今日来的客人薛管家却不能拦，拦不得，就连李素也不得不亲自迎出堂外，因为理论上，这位客人可以一巴掌抽得李素真正中风抽抽。
来的客人姓许，无官无爵无权，但这位三无人士却是李素的老丈人。

第七百六十九章 传统美德
许敬山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太好。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大唐众多当权贵族的外戚大多没什么好东西，他们比普通人更自私更贪婪，而且非常势利，典型的趋炎附势之徒，一方面有着鸡犬升天式的伪高贵身份，另一方面，个人的涵养和素质却配不上自己如今的身份，于是便导致了外戚们仗着自己的女儿或姐妹嫁入高门大户的高贵身份，有恃无恐地为非作歹，轻则鱼肉乡里，重则干预朝政。
李素觉得庆幸的是，自己的老丈人相比之下简直是外戚界里的一股清流，非但从不仗李家的势欺人，反而为了避嫌处处妥协忍让，原本做得挺好的买卖，结果因为害怕给李家惹来非议，于是生意一落千丈，差点搞到破产。再后来，李素将家里的茶叶生意交给许敬山，没做几天却莫名其妙扯进了人命官司，无辜的老丈人被请进监牢，二话不说强行给他来了个大理寺包食宿七日游全套……
由此可见，丈人和女婿的八字大多是犯克的，李素这几年快马加鞭似的升官发财，老丈人一家却处处倒霉添堵，吃进嘴里的买卖都能莫名其妙飞了，实在是流年不利，太岁当头。
照理说，倒霉这些年了，这位老丈人大抵应该明白自己跟女婿命理犯冲，平日应该躲着走才对，可许敬山偏不，今日竟主动登门了，可见老丈人对女婿是真爱。
尽管是商贾出身，而且性格有点怂，可李素还是按最高规格亲自迎出门外，照老规矩，门外两排整齐威武的部曲列队，按刀大喝一声“万胜”，仍旧吓得许敬山一哆嗦，差点当场尿裤子。
进了门，李素搀着哆哆嗦嗦的老丈人穿过前院进了前堂，前堂落座，李素又吩咐丫鬟奉茶，一番忙乱后，许敬山这才惊魂稍定。
明知很失礼，李素还是情不自禁朝门外张望了一眼，发现老丈人居然没带礼物登门，李素不由失落地暗叹了口气。
最近这届访客不行啊，不讲究。
“丈人一路辛苦了，往后若想来家里，径自派人跟小婿说一声，小婿遣半副仪仗去接您来便是……”
许敬山连连摇头：“可不敢用仪仗，可不敢咧，那是皇帝陛下赐你的，我一个商贾用仪仗怕是会折寿，而且官府和言官也会参你的罪，莫为这点小事给你惹了大麻烦，不值当。”
李素笑道：“无妨，半副仪仗算不得逾制，言官也不会说什么的，丈人多虑了……不知丈人今日亲临，是为了探望明珠，还是……”
许敬山没直接回答，而是直起身环视李家前堂一圈，然后咂咂嘴，道：“贤婿晋了县公，可了不得啊，老夫人在泾阳县都觉得光彩，左右邻舍都来相贺呢，听说明珠也晋了诰命？是二品吧？”
李素笑道：“不错，是二品诰命，皇恩浩荡，小婿受之有愧……”
许敬山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羡慕：“二十多岁的县公，历朝历代罕闻啊！贤婿确是国之栋梁，未来封王裂土也是指日可期啊。”
“呃，小婿胡搞瞎搞……”
许敬山又叹了口气：“你和明珠成亲好些年了吧？明珠肚子咋还没个动静呢？”
“啊？这个，咳咳，这个看缘分，小婿不急。”
今日的许敬山思维有点跳跃，李素顿时打起了精神，全力跟上老丈人的节奏。
许敬山果然又跳了：“都封县公了，你家的府宅也该扩建一下了吧？听说朝廷准许你把屋子加高两尺，既然朝廷都不反对，贤婿索性便把屋子扒了重新盖个高点的，这样才显身份嘛。”
“小婿的屋子住得挺好的，这些年都习惯了，升个县公而已，就莫折腾了。”
许敬山再跳：“都说老夫生了个好女儿啊，贤婿还不知道，当初明珠出生时满室异香，北斗星都比往常亮了不少，明珠五岁那年，一位游方的老道士路经泾阳，无意中看到了明珠，二话不说给她算了一卦，哎呀，美滴很……不是说明珠容貌美滴很，是说她的命格美滴很，老道士说她一生富贵之极，注定是当诰命夫人国夫人的命，当时老夫和她娘都没在意，如今回想起来，可不正是么！”
李素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
抄袭……
“游方老道士”什么的，一直都是我用的梗好不好？这年头要是讲究知识产权，我非大义灭亲去官府告你……
顺着许敬山的话头，李素非常配合地道：“小婿还得多谢丈人丈母生了明珠这么好的女儿，宜家宜室，有情有义，能娶到她是小婿的福分……”
见李素如此识相，许敬山露出满意之色，然后……思维继续猛跳。
“说话就立春了，今日的风，好喧嚣啊……”
李素叹了口气：“丈人，您……稍微跳慢点，每句话之间至少该有一丝逻辑关联吧，小婿实在跟不上您的节奏……”
目注许敬山，李素笑了：“丈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拐弯抹角的，既费脑子也伤情分，您说呢？”
许敬山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强笑道：“确实有点事……”
李素笑道：“丈人直说无妨，小婿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许敬山迟疑片刻，道：“听明珠说，贤婿封了县公，朝廷准许娶八位媵妾？”
李素愕然，随即呆呆地道：“啊？啊！似乎……有这么回事吧。”
许敬山叹了口气，不满地低声咕哝道：“朝廷咋想的，八个媵，也不怕把贵人的身子榨干，光阴都浪费在床上了，还咋为国为民？”
李素：“……”
这话没法接，怎么接都不对。
措辞片刻，李素小心翼翼地道：“丈人为何突然说起这事？”
许敬山犹豫了下，道：“老夫把女儿嫁过来，过得是好是歹全看明珠的造化，按说这本是贤婿的家事，老夫不该多嘴，只是今日不同往昔，贤婿爵封县公，已是大唐数得着的权贵了，又深受圣眷，眼看李家就要一飞冲天，富贵百世了……”
李素叹了口气，苦笑道：“丈人，您还是直说吧，小婿又跟不上节奏了，丈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许敬山脸色晦涩，叹道：“贤婿与明珠夫妻情深，老夫甚慰，然而，既是县公，府里当有县公的规矩和排场，别的权贵家中皆是妻妾成群，歌姬舞伎如云，听说连暖床的丫鬟都是肤白貌美的佳人，贤婿府里后院却仍只有明珠一位正妻，别说侍妾了，就连歌姬舞伎都没有，放眼整个大唐，唯独贤婿府上最为寡淡冷清，委实与贤婿的身份不符，如今又封了公，若家中还只是一位正妻，传出去实在落人笑柄，更何况你与明珠成亲好些年了，明珠肚子不争气，至今也没给李家生个男丁，我许家真是愧对贤婿……”
李素越听越不对劲，道：“丈人为何无端说起这个？”
许敬山迟疑片刻，道：“要不……贤婿还是再娶两房媵妾回来吧？按理说媵妾通常是正妻娘家陪嫁过来的，其实当初成亲时贤婿已是县子，有资格娶媵妾了，我许家嫁女过来时便应该陪嫁几个丫头过来的，但老夫是商贾人家，出身太低，原本嫁女便是高攀了，所以当初便没有指派陪嫁，如今贤婿封公，按制可以养八个媵妾，贤婿居如此高位，若后院仍只有一位正妻未免说不过去，将来明珠也会被别人笑话。”
李素噗嗤一笑，道：“娶不娶妾是我李家的事，别人有何资格笑话？再说，就算笑话，也与明珠无关啊。”
许敬山苦笑道：“怎会无关？男人有本事当大官封显爵，女人就该好好操持家里，若肚子争气倒罢了，生两个男丁也能挺起腰杆做人，可明珠肚子不争气，没给李家生出子嗣，后院也冷冷清清，别人知道了背地里说闲话，还以为是明珠不识大体，无出且善妒呢。”
李素眨眼：“所以，丈人的意思是，让小婿再娶两房媵妾？”
许敬山点头：“对。”
“这是丈人的意思，还是明珠的意思？”
“都有，李家如今是名门大户，该有的规矩排场还是要有的，贤婿是大人物，所思所虑皆是社稷黎民生死大事，家里娶媵妾这种小事不如交给明珠去办，终归让贤婿放心满意便是……”
李素终于听懂了。
简单的说，老丈人和自己的老婆联合起来给自己拉皮条，盘靓条顺又懂事，包君满意，并且七天内无条件退货。
浓浓的幸福感瞬间充盈李素的心头。朦胧中李素仿佛回到了前世某家夜总会里面，妈咪领着一群美女鱼贯走进包厢，整齐划一鞠躬，齐声娇喝：“老板晚上好”，然后，这批不满意再换下一批……
这说的是娶妾的事吗？不是啊！这是丈人和老婆在向自己展示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和美德啊！
幸福的眼泪夺眶而出，李素泪眼婆娑地看着老丈人，感动且深情地道：“……丈人，您是在给小婿下套吗？”
说完李素不自觉地朝堂外瞥了一眼，不确定许明珠有没有在廊外埋伏刀斧手，万一自己表态错误，便有无数人抄着斧子冲进来取自己的狗命……
许敬山愕然：“贤婿何出此言？”
李素见许敬山神情真挚诚恳，不似作伪，看来老丈人是真心诚意想给自己拉这个皮条，接着马上想到许明珠这几日落落寡欢的模样，李素顿时明白了几分。
看来自己升官晋爵太快，许明珠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原本许明珠嫁过来时便多少有些自卑心理，后来李素西州一战，许明珠拼死相护，终于感动了李素，夫妻二人产生了真正的男女之情，许明珠内心的自卑感这才稍缓，可是如今李素骤然封公，一下子又窜上天了，许明珠的自卑感便无可避免地再次抬头。
李素崛起太快，许明珠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他的脚步节奏，这才有了今日老丈人上门亲自给女婿拉皮条。
想通了这些，李素笑了。
做出给丈夫纳妾的决定，许明珠经历了怎样一番痛苦挣扎？
这个傻女人，该给她上顿家法了……

第七百七十章 夫妻同路
曾几何时，前世传统美德的缺失令李素痛心疾首，那种丈夫埋首读书考功名，妻子为丈夫身边缺少红袖添香的软妹子而忧心如焚，忙前忙后给丈夫娶来一房侍妾，丈夫却端着书本头也不抬，淡淡吩咐一句“洗白白脱光光扔我床上去”……
多么美好而传统的生活啊，千年以后，这点美德全被丢干净了，文化里尽剩了一堆糟粕，别说妻子主动给丈夫纳妾了，丈夫做饭菜味道稍微淡了一点妻子都会立马掀桌子翻脸。
乍听到许明珠和老丈人打算主动给自己纳妾，李素心里有那么一瞬间是充满了欣慰和惊喜的。古往今来，不论富贵还是贫穷，不论男人表现得多么痴情专一，剖开内心深处那一块见不得人的角落，他们对“三妻四妾”都有一种窃窃的幻想，不是不爱妻子，而是渴望有很多妻子爱他，这与爱情无关，纯粹是雄性动物的基因决定的。
从原始社会开始，男猿女猿开始群体穴居生活，男猿负责打猎采果子，女猿负责生娃兼……洗尿片？这便是最早期的“男主外女主内”，那时男女之间并不存在“爱情”这东西，更没有所谓的贞洁道德观念，很多时候男猿拿一块肉或许便能换来女猿万种风情的一瞥，血盆大口一咧，笑得无比妩媚。渐渐的，男猿发现如果自己干活勤快，多打几份猎物，每晚就能和不同的女猿颠鸾倒凤，甚至能占有更多的女猿，这便成了男猿勤奋努力工作，并积极学会创造和使用生产和打猎工具以提高效率的原动力……
话题扯开就远了，雄性动物对异性的占有心理大抵如此。
李素是男人，而且是个非常正常的男人，不可否认，也幻想过三妻四妾夜夜新郎的日子，只是最初的欣慰和惊喜过后，李素很快恢复了理智。
李家的日子为什么如此安享恬淡且快乐？
抛开家主懒惰成性不思进取的原因，最主要的是后院的老婆数量极其稀少，避免了许多明争暗斗，给李素省了不少心，如果不知根不知底的弄一群性情秉性不明的女人塞进李家后院，李素敢保证，不出三天后院便会鸡飞狗跳，然后精神崩溃的他会主动帮着许明珠把那些刚进门的媵妾们排着队的扔进井里去。
看着老丈人许敬山复杂的表情，李素笑了。
“丈人打算给小婿张罗几房媵妾？”李素眨眼道。
“啊？几……几房？一房不够吗？”许敬山的脸色愈发难看。
事情干得有点纠结，自己的女儿是李家正妻主母，万千宠爱独系一身，夫妻感情也正是浓情蜜意之时，这个时候主动给女婿张罗媵妾，去争抢女儿的宠爱，这事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是人干的事，亲爹给亲女儿添堵，这种爹也是醉了……
李素对老丈人难看的脸色浑若未见，一本正经地道：“按制，县公之爵的媵妾由朝廷奉养，可以养八个呢，每年殿中省都给发薪俸，丈人您想想，朝廷帮我养，这是多大的便宜啊，八个貌美女子白让我睡，这跟进青楼吃霸王鸡有什么区别？而且还是合理合法的霸王鸡，此鸡不吃，小婿寝食难安呐！”
许敬山额头微微渗汗，抬袖胡乱擦了一把，讷讷道：“贤婿的意思……难道想娶八个？这个……啊，你受得了吗？”
李素胸脯拍得啪啪响：“小婿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丈人您要对小婿有信心，小婿有这个实力！”
说完李素还朝许敬山扔了一记男人都懂的邪魅眼神。
许敬山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
要不是这个女婿地位太高，大门外还站着两排如狼似虎的部曲，他早就一巴掌乎过去了。
八个媵妾进门，女儿以后的日子该多苦啊……渣男！
……
看着脸色铁青却发作不得的许敬山快步离开，李素站在门口露出了微笑。
老家伙吃饱了闲得慌，给他添一下堵算是无聊生活泛起的一点涟漪吧。
将老丈人亲自送出门，李素转身便回了内院。
内院一块绿意盎然的草地中央搭了一个简易的秋千，许明珠身着紫衫坐在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神情有些憔悴，眼睛呆呆注视着不远处的一方池塘出神，不知在想什么，间或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满是幽怨之意。
李素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许久。
生活太平淡了，往往不知不觉间忽略了夫妻之情，原本浓浓的爱意被岁月洗涤冲刷之后，渐渐转化成了淡如清水般的亲情，这种亲情比激烈壮怀的爱情更可靠，更踏实，然而，它终究还是太平淡了，淡得有或没有都一样，淡得仿佛半生岁月里只是多了一个搭帮合伙过日子的人，像烟花绽放，经过最初刹那耀眼的璀璨后，一切激情消逝在无边无涯的黑暗里。
大多数的夫妻一辈子便这么过来的，李素也是。
不知不觉站在如此高的位置上，嘴上说着懒散悠闲，可总有无数的麻烦和待解决的事情等着他，为国也好，为家也好，终归忽略了身边离自己最近的人。
轻轻地走上前，许明珠仍沉浸在自己的愁绪里，未曾发现他。
李素又静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道：“只恨咱家池塘太小，载不动夫人这许多愁啊……”
许明珠一惊，见李素不知何时已走到自己的身后，自己却未曾察觉，许明珠俏脸微红，急忙见礼。
“妾身慢待夫君了，夫君勿怪。”
李素握住她的手，将它放在自己的掌心轻轻摩挲。
许明珠的手有些冰凉，指端也有点粗糙，当年为了他，许明珠来回横穿沙漠，那段日子受了不少苦，有些伤痕甚至一辈子都磨灭不了，就这样永久地留在手上，原本一双洁白如玉的纤手，却留下了几道不太好看的疤痕。
李素心中泛起感动，每次握着她这双不太好看的手，他总会想到漫天黄沙里那道孤独又倔强的身影，来回横穿数千里沙漠，冒着掉头的风险，豁出一切只为救自己的性命。
如今丈夫功成名就，她又担心家中没有媵妾而害丈夫被人嘲笑，于是主动为他张罗纳妾。
她的心里，满满的全是他。为他想，为他忧，为他生，为他死。
这样的女人今生竟与他共结连理，李素何其幸哉。
捧起她的脸，李素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头，许明珠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很可爱。
“啧啧，这小脸愁的，做一碗黯然销魂饭都足够了，有什么心事跟夫君说说吧。”
许明珠垂下头，轻轻道：“妾身哪有心事，夫君刚晋了县公，妾身沾光也升了诰命，咱家正是欣欣向荣之时，妾身高兴得很呢。”
李素笑道：“高兴得鼻子眼睛都拧成一团了，这高兴的模样倒也少见。”
许明珠忍不住捶了他一记，嗔道：“夫君又笑话妾身……”
李素叹了口气，道：“刚才丈人来了，你应该知道吧？”
许明珠点点头：“是妾身请他来的。”
李素眨眼：“纳媵妾的事也是你的意思？”
许明珠犹豫片刻，又点点头：“夫君已是县公了，家里却只有妾身一个……”
李素打断了她的话头，道：“莫说那些大道理，我只问你，夫君若真的纳妾了，你心里果真快活吗？”
许明珠俏脸一白，接着幽幽叹了口气，道：“妾身快不快活不重要，夫君是个有本事的人，二十多岁便封了县公，咱家已是长安城的高门权贵之家，夫君如此年轻，又居高位，正是李家开枝散叶之时，妾身虽与夫君成亲数年，可至今未出子嗣，长安城许多权贵女眷都传出闲话了，妾身知道夫君的情意未变，可妾身却实不知该如何自处……”
李素皱眉道：“咱家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与别人家何干？各过各的日子，为何要在意别人的闲话？”
许明珠眼圈一红，道：“过日子不是出家，咱们终究在红尘里，如何能不在意别人的闲话？”
李素叹道：“咱们的日子里只需要柴米油盐，不该活在别人的嘴里，若照别人嘴里的活法，日子该如何过？明珠，执念太深不是好事，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便逝，试着放开心怀，多看看路旁的风景，等到我们老去，坐在院子的井边一同追忆，我们某年某月曾经路过一座山，一条河，共同经历过一场雪，一场雨，或者某年某一天，路上被绊了一下，我笑了，你哭了……这些才是咱们人生里最宝贵的东西，其余的那些，根本不重要。”
一番话说得许明珠泫然，垂头沉默半晌，方才讷讷道：“夫君这些年走得太快，妾身越来越觉得……跟不上夫君了，我……很害怕。”
李素怔了怔，然后笑了。
说到底，因为自己骤晋县公太突然了，许明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然后产生了强烈的自卑，于是患得患失，还给他张罗媵妾。
握住她冰凉的手，李素牵着她沿着池塘边缓步而行。
“夫人，你啊，心中有魔，所以才会方寸大失，知道为什么心中有魔吗？”
许明珠睁大了眼睛，摇头。
李素笑容忽敛，哼了一声，道：“因为闲的！”
许明珠愕然：“……”
没理会她的表情，李素走得很慢，但牵着她的手却一直未曾松开。
夫妻二人沉默缓行，四周无人，一片静谧。
李素在脑海里不停措辞，静寂许久，忽然缓缓道：“家里的进项不少了，白酒作坊，香水作坊，还有大棚绿菜等等，这些进项维持咱们一家的开销不成问题，但是，进项不能仅仅维持开销，咱们得给子孙后代留点家底，哪怕将来生两个败家子，留下的家底也得够他败一辈子……”
许明珠不解地看着他，似乎不明白李素为何突然跟她说起这个。
李素望着她笑了笑，道：“进项不少，但有些杂乱，难免有错漏疏忽之处，丈人这一年过得颇不顺利，前年做茶叶买卖被我连累，牵扯进了人命官司，咱家也该贴补一下他，所以啊，我打算把白酒作坊，香水作坊，大棚绿菜，还有茶叶等等全部交给他来统一打理，咱们也不亏待他，所有收益分他两成，每年不但能维持开销，还能颇有盈余，也算对得起丈人了……”
许明珠吃惊地睁大了眼，讷讷道：“夫君，妾身虽是许家女儿，但如今也是李家人，夫君……大可不必如此。”
李素笑道：“夫人莫误会，我这不是施舍丈人，而是请丈人帮忙，如今我骤晋县公，朝中盯着我的人越来越多，县公府参与商贾之事终究不大体面，难免被人所诟，交给丈人便顺理成章了，就算是请丈人给咱家打个掩护吧，尽管所有人清楚买卖是谁家的，但那层窗户纸还是得糊上，不能撕的。”
许明珠红唇嗫嚅几下，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沉默着点点头。
李素牵着她的手继续走，接着道：“未来也要做个规划，不能光存钱财，还要把钱财投资出去，等春播以后，家里要派几个部曲出门，岭南，陇右，关内各州府都去看看，有便宜的地不妨买一些，然后各地建一些庄子，朝廷如今的政策是鼓励开荒，咱们买地不算犯忌，但要选那种荒地良田，偏僻一点没关系，主要是多召庄户，劳动力才是最关键的，夫人知我平日懒散，家事都由你操持，这件事我便交给你办了，不懂的地方再来问我，但别问得太频繁，犯点错误没关系，不伤筋动骨就好……”
许明珠神情越来越惊愕，李素今日跟她聊的话题显然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这些家事以往他很少提起，通常都是当甩手掌柜，家里守着那些作坊的进项，许明珠也没有太长远的投资目光，此刻李素骤然提到家中的未来规划，许明珠愣神片刻后，神情顿时严肃起来，方才那一脸的轻愁薄怨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此时的许明珠俨然已是李家主母的端正模样，以一种神圣使命般的认真心态，开始思考李家未来的产业战略。
李素看着她小脸严肃的样子，不由笑了，咳了两声后，接着道：“夫人知道去年前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东宫太子久悬不立，上次魏王殿下来拜访，想招揽我投靠他，后来被我拒绝了，夫人知道我为何拒绝吗？”
许明珠的思绪被打断，见李素突然跟她说起这个话题，不由又吃了一惊，神情惶恐道：“妾身只是妇道人家，夫君何以拿国事问我？莫吓妾身了，夫君一直都是有主意的，国事您自己决定，不需要问妾身的……”
李素笑道：“左右都是夫妻闲聊，什么话说不得？随便说说嘛。”
许明珠犹豫了下，垂头不出声了。
李素接着道：“大唐未来的储君很重要，不但陛下要慎重遴选，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要三思而行，凡事站队太早，有利也有弊，站太早了，万一发现自己站错了地方，连掉头都难，日后避不开杀身之祸，站得太晚了，局势都明显了再选择站队，固然不会站错地方，但前面排队的人已将肉吃了，汤也喝了，连一点渣都没剩下，反而还会被帝王猜忌甚至怨恨，同样的，也会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所以站队早或晚，什么时候站，站到哪一边，这都需要把握火候和时机，早一点，晚一点，左一点，右一点，最后的结果或许都大相径庭……”
李素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许明珠实在忍不住了，讷讷道：“夫君为何对妾身说这些？妾身……实在听不懂。”
李素笑道：“听不懂也姑且听之，就像你去庙里听和尚念经，你能听得懂吗？情当是听个热闹罢了。”
许明珠点点头，又不出声了。
李素今日似乎存心要让她一路莫名其妙到底，居然真的继续说起了朝堂之事。
“……所以，魏王上次招揽我，我拒绝了他，没别的原因，时机和火候未到，现在笑得最欢实的人或许是他，世人皆知他必然是未来的东宫储君，但所有人认定的事不一定便是真理，现在笑得多欢实都没用，关键要看谁笑到最后，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看的，以我看来，魏王殿下或许笑得太早了，而且笑得有些忘形了，夫人，你要记住，不管任何时候，最先笑得忘形的人，往往都是最后的失败者，这种人你若遇到了，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万一被雷劈到伤害了无辜的你就不划算了……”
许明珠噗嗤一笑，然后白了他一眼：“夫君这张嘴呀……”
李素笑了两声，忽然道：“夫人可知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些吗？”
许明珠摇头，抬眸疑惑地看着他。
李素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因为我想让夫人知道我在做什么，在想什么，无论家事还是国事……夫人说我走得太快了，跟不上我，我便走慢一点，等一等你，牵着你，扶着你，夫妻是一辈子的同路人，我怎忍心让你追得太辛苦？”
许明珠呆住，接着眼圈迅速泛红，最后忽然忘情地抱住了他，扑在他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第七百七十一章 博取功名
“男主外女主内”也算是传统习俗的一部分，这种习俗从原始社会一直延续到现代社会。
夫妻各司其职自然是好事，有利于家庭团结稳定，然而一内一外难免产生了隔阂，丈夫不懂油盐酱醋，妻子不懂家国天下，渐渐的，夫妻之间的共同话题交集部分已越来越少，最终夫妻二人忙了一天钻进被窝里，除了行房以外竟无半点交流，家庭的气氛不知不觉间便陷入了沉默和压抑。
自从李素被封县公后，许明珠的压力越来越大，她发现夫君的地位越高，心里想的事情也越来越多，装的东西也越来越深远，深到她已无法理解，甚至连附和都很吃力，敏感的她渐渐发觉夫君这两年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可让她知道的却越来越少，往往某件事情闹大了，天下皆知了，而她才是最后知道的人。
甚至于，夫君无论谋划任何大事小事，府里那位武姑娘都能直接参与，而她，却只能站在门外，幽怨地看着他和她密语筹谋，自己却从来无法插一句话。
这些还是其次，最令许明珠揪心的是，与李素成亲好些年了，如今的她已二十岁出头，可至今却没能为李家生下一男半女，在这个重视香火传承的年代里，女人无所出便是天大的罪过，虽说皇帝陛下给李素升官晋爵时没忘给她不断提升诰命品级，可是许明珠心里仍然没有安全感，诰命品级只是空中楼阁，“无后”却是一个隐形的炸弹，她太害怕自己不能生育，更害怕夫君因为无后而与她疏离，甚至最后以“无后”为由将她休了。
许明珠最近的落落寡欢皆因此而起，夫君晋爵县公固然荣耀，可对她来说，这种不安全感却随着夫君的地位升高而愈发惧入骨髓。
直到今日此刻，夫君牵着她的手，漫步后院池塘娓娓而谈，从家中未来的长远规划布局，说到朝堂国事，逐个品评皇帝陛下的诸多皇子，将他们的优缺点细细掰数，哪个皇子背靠哪位重臣，身后是陇右或山东哪家门阀的势力支撑，宫里哪位娘娘在陛下面前得宠，这位娘娘生的皇子争嫡东宫的胜算几何，自己为何拒绝魏王的拉拢，在如今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朝堂里如何自保，如何站队，为什么唯独与晋王殿下走得如此近……等等。
说实话，李素今日说的这些，许明珠大部分听不懂，从他嘴里吐露出来的人名有些她连听都没听说过，更遑论夫君后面说的所谓“时机”“火候”，夫妻二人手牵着手沿着池塘走了好几圈，许明珠一路却如同听天书一般，一脸懵懂茫然的表情。
然而，尽管听不懂，许明珠一直以来自卑惶恐的心却莫名变得安宁祥和，听着夫君语气低沉缓慢地说着他的想法，他的谋划，许明珠美眸渐渐放出了光亮，红艳的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笑意越来越深，满腹心事不知不觉间竟消弭殆尽，不复存在。
终于……走进了夫君的世界。
夫君的世界复杂诡谲，她不懂，但她知道，这是个非常精彩的世界，夫君推开了通往这个世界的一扇大门，含笑站在门口，执子之手，温柔地邀请她放眼俯瞰，指点天下豪杰英雄。
“夫君……”
许明珠忽然打断了李素的话头，扑进了他的怀抱放声大哭。
轻抚着她的头，李素笑道：“莫哭了，叫下人们看见，你这当家主母日后威信何存？”
“这两年夫君我太忙了，说是懒散淡泊，可还是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争名夺利里面，有些是我想做的，有些是时势逼着我不得不做的，总之，终究忽略了夫人你的感受，让夫人受委屈了，以后夫君不会再犯这种错。”
许明珠慌忙摇头，哽咽道：“是妾身无理取闹了，夫君莫怪罪。这些年夫君忙碌奔走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妾身从嫁过来第一天便知道，夫君是个做大事的人，也是世上最孤独的人，夫君的委屈没人心疼，却还要反过来安慰妾身，不但要筹谋国事，与权贵争斗，回到家里也不能省心，还要分神照顾妾身的感受，夫君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反而是妾身……做得太失职，妾身想死的心都有了。”
李素笑道：“罢了，这里只有你我夫妻二人，就用不着互相自我批评了，话说回来，夫人闲在家里胡思乱想终归不太好，所谓‘无聊生祸患’，我得给夫人找点事做，刚才我说过岭南，陇右等地买地建庄置产业，还有整合咱家几个作坊，由丈人出面代理等等事宜，我便全部交给夫人了，不管男人女人，日子过得忙碌一点才充实……”
许明珠用力点点头，脸上绽出灿烂的笑，显然非常乐意接受李素交给她的工作。
温馨的沉默过后，许明珠咬了咬牙，抬起头看着李素，神情毅然决然地道：“夫君还是娶一房媵妾吧，妾身知道你心里只有我和……东阳公主，可公主不大可能被陛下赐婚，夫君身边也需要多几个女人帮衬，嘘寒问暖也好，帮夫君筹谋国事也好，夫君已是县公，终归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既然无法迎东阳公主进咱李家，依妾身看……”
许明珠咬了咬下唇，迟疑地道：“依妾身看，咱家那位武姑娘……似乎不错，不但模样迎人，而且足智多谋，夫君将她收进房，彻底拢了她的心思，教她往后一心一意为咱家出谋划策，有她在夫君身边，对夫君来说终归不是件坏事……”
李素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
古怪地注视着她，李素吃吃地笑道：“把武姑娘收房？夫人，你这主意实在是……夫人啊，你这不是帮我，是在折我的寿啊。”
不知想到了什么，李素神情忽然一肃，眼中露出一丝杀机：“夫人为何突然说起将武姑娘收房？莫非她平日在你耳边有意无意吹了什么风？”
此刻李素面色阴沉，目光里杀意闪现，许明珠吓了一跳，李素这陌生的模样她从未见过，骤见夫君忽然变脸，她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尽管明知李素如此神情针对的并不是她，可她还是打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意。
“没，没人吹风，夫君莫误会，是妾身自己的念头，毕竟武姑娘这两年对夫君助益良多，可是……再有助益，她终归不是咱家的人，不给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名分，保不齐日后会与夫君生了二心，所以妾身想……”
听到不是武氏在背后兴风作浪，李素阴沉的表情终于渐渐缓和。
在李素的心里，这个家是他最重视的，也是他寄托余生的一方净土，所以绝对不能容许任何人把自己的家添加明争暗斗的气氛，哪怕未来的女皇也不行，否则李素不介意再次改变历史的轨道，把未来的女皇扔进井里活活溺死。
防备都来不及的一个女人，许明珠居然动了心思将她收进房，李素实在不知该如何评价她的天真烂漫。
沉默半晌，李素缓缓地道：“夫人啊，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
地位高了，李素的德行却没变。
性格是刻入骨子里的东西，无论物质条件再好，地位再高，懒散就是懒散，只要天没塌下来，世上就没有任何事值得李素稍微勤快一点，对他来说，躺在床上翻个身都嫌费劲，每天过着吃饱了睡，睡醒了吃的日子，跟猪圈里的猪一样，除了外形比猪英俊一点外，基本没太大区别了。
当然，李素不可能总躺在家里吃吃睡睡，偶尔也出门溜达一圈，河边钓鱼，上山捉野兔，道观里调戏公主道姑，或是跟王家兄弟聊聊人生。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河里的鱼自然也复苏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泾阳河面上，波光粼粼如镜，河滩边的青草随着温柔的春风，慵懒摇曳地伸展着舒服的懒腰。
李素坐在河边，一根长长的钓竿平悬在河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等待鱼儿咬钩。
一人一竿，独钓春江。
明明一幅可以入画的画面，被王家兄弟破坏了。
“钓了多少？”王直抢先把李素身边的鱼篓抓过来晃了晃，见里面空荡荡的一条鱼都没有，于是不屑的撇了撇嘴：“钓多久了，啥都没有，手艺太差了。”
李素慢吞吞地扭头，瞥了他一眼，没吱声。
王桩也凑过来看了看，然后大大咧咧地道：“李素，你钓鱼的法子不对，来，我教你……”
说完王桩转身寻摸了一根笔直的树枝，将树枝的一头用刀削尖，然后扑通跳进河水里，盯着河面没多久，猛地将尖锐的树枝刺出，一条肥嫩的鲤鱼被钉在树枝上，不甘心地垂死挣扎。
“看见没？这才叫捉鱼，一上午能捉十多条，回家炖了汤够你家吃两天，美很。”
王直热烈鼓掌，为王桩的精湛刺鱼手艺大声叫好，王桩半截身子站在河水里，得意洋洋地朝李素飞了一记炫耀的眼神，静谧幽雅的河边顿时热闹得跟戏园子似的，优雅顿时化作三俗。
李素脸颊抽了抽，不得不收回了钓竿，无奈地喃喃叹了口气：“俩杀才！”
大好的风景全被俩二货煞得干干净净，档次蹭蹭的掉了一大截。
“你俩来找我有事吗？有事快说，说完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王直凑到他身边道：“我们刚来咋就赶我们走？你有事？”
李素叹道：“我没事，只是今日出门之前我看了看黄历，上面说我今日只宜钓鱼，不宜跟人来往，尤其是某两位姓王的咋咋呼呼的人，更要避而远之……”
王桩憨傻得可爱，闻言懵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说两位姓王的莫非是指我们？”
“虽然答案很残忍，但……没错，确实是指你们。”
相比之下，王直倒是聪明多了，满不在乎地拉了拉王桩的袖子，道：“兄长莫信他，来，坐下来。”
说完也不管地上干不干净，两兄弟一左一右盘腿坐在李素身边。
李素斜眼瞥了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道：“我爹从小教育我，不要跟不爱干净的孩子一起玩，贤兄弟能不能找块干净的石头坐着？随处乱坐不怕长痔疮吗？”
王桩呵呵笑道：“少来，李伯伯决计不会教你爱干净，李家就你有这个毛病，李伯伯自己整日到处吐痰，听说吐的痰都扔旁边史家的院子里去了，而且每次都扔同一个地方，这些年过来，史家院子墙内比他家茅房还臭，史家婶子那么泼辣一人，畏于你家权势还不敢吱声……”
李素脸色顿时有些讪然，哼了哼，板着脸道：“你们来找我到底有事没？”
王家兄弟互视一眼，沉默片刻，王桩道：“李素，我不想留在家里了，我想去府兵大营。”
李素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家婆姨最近对你下毒手了？”
王桩脸色一僵，不自在地干笑两声：“当然不是，自从上次太子谋反我与婆姨并肩杀敌之后，她对我好多了，我在家里可谓夫纲大振，振得不能再振……”
李素眉梢一挑，朝他笑道：“哦？那真是可喜可贺，倒要请教一下，你在家是如何振夫纲的？”
王直噗嗤一笑，在旁边拆台：“兄长的夫纲全振在脸上了，自打兄嫂并肩杀敌之后，不知二人私下里如何商量的，反正谈妥了，打人可以，不准打脸，所以兄长如今脸上半点淤痕都没有，身上衣服盖住的地方却是青一块紫一块，触目惊心，令人心酸……”
话刚说完，恼羞成怒的王桩抬手将王直的脑袋摁进了草地里来回摩擦洗地。
“不说话会死吗？嘴不那么贱会死吗？会吗？”
兄弟二人闹了一阵后方才尽兴。
王直索性整个人仰面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阳春的太阳有些刺眼，王直闭着眼，安静地在春风里打起了盹。
李素却望向王桩，淡淡道：“家里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又要去从军？我记得去年我还托了程伯伯给你升了一级武衔，如今已是校尉了，虽说是不掌兵的闲职，却也是武官身份，多年前你说要博个功名，如今既不要你领兵打仗，也得到了应得的功名，家里买了那么多地，有钱又有粮，说说，你到底哪根筋不对了，突然又要去从军？”
王桩叹了口气，苦笑道：“就是因为日子过得太安逸了，我这浑身上下不对劲，总觉得过得跟废物似的……”
话没说完李素的脸色便不善了，这混账话说的，是在骂我吗？日子过得安逸有什么不好？哪点像废物了？
见李素神色不对，王桩情知说错了话，急忙安慰道：“你莫误会，我没说你，就算是废物，那也有‘真废物’和‘貌似废物’的区别，很明显，你属于……”
李素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挥了挥手，叹道：“略过这句烂到不能再烂的解释，你继续说你的想法。”
王桩接着道：“还记得当初咱们坐在村东头的山腰上，我说过，我想到外面去看看，因为我还年轻，不能将大好的一生埋没在太平村这个小地方，后来我从了军，跟随大军收复松州，又跟随你经略西州，也算经历过大小战阵了，太平村外面是个啥样子，我也大抵明白了，正因为经历过，见识过，所以这两年待在村子里越来越觉得百无聊赖，我没法跟你比，你比我灵醒，比我有本事，所以二十多岁便被封了县公，而我，只能靠着当年血战西州的那点微末军功混了个校尉，李素，我今年也才二十多岁，正是博取功名的大好年华，你能封个县公，我也想靠自己的本事博个爵位，给父母妻儿一个交代，在你面前也能挺胸抬头，让你觉得我王桩有资格做你的兄弟。”
长长一席话，李素微微动容。
王桩一直是憨厚性子，但是他憨厚却并不傻，他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有朝气，有野心，不安分，自打从西州回到太平村后，李素明显能感觉到王桩活得越来越消沉，哪怕有了武官职位，家里不缺衣少食，他仍旧对生活提不起劲来。
因为他终究不是出世的高僧，他的年纪决定了他无法甘于平淡，当一个人见过世间似锦繁华，经历过刀光剑影，在尸山血海中打过滚，他还怎么可能接受如今这寡淡无味的恬静日子？
尤其是，李素最近的晋爵给了王桩更大的刺激，都是同龄人，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兄弟，凭什么李素能在二十多岁便封了县公，而他王桩却只能顶着区区校尉的闲职在家里混吃等死？
想明白了这些，李素顿时理解了王桩的想法。
年轻，便是资本，可以肆无忌惮，可以纵横天下。
“真决定从军？你可要想清楚，我能想办法把你弄进府兵大营，但如果有天你后悔了，想回来重新过这平淡无忧的日子，我可没办法把你从大营里捞回来，进了府兵大营可就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了，咬牙切齿都得死撑下去，活下来功成名就，死了算你活该。”李素沉声道。
王桩重重点头：“想清楚了，这事我琢磨两年了。”
李素叹了口气：“真是个杀才……你爹娘妻儿如何安顿？你婆姨答应你去从军？”
王桩咧嘴笑道：“婆姨答应了，我丈人便是军伍出身，我王家如今的好日子也是当年我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想给子孙后代留个家底，蒙个恩荫，我这一代就得豁出命去挣，至于爹娘，让王直代我尽孝，两三年后约莫我便回来了。”
李素彻底无语，扭头望向王直：“你兄长又犯浑了，你就不劝劝？”
王直笑得猥琐：“自从这两年我发现自己越来越聪明后，基本不跟太傻的人说话了，包括兄长。”
李素叹道：“能理解，比如我现在吧，就不喜欢跟任何比我丑的人说话，怕被传染，包括贤兄弟二位，我都不太爱搭理你们……”
顿了顿，李素看着王桩道：“既然决定了，我便帮你托托人，你想进哪个府兵大营？长安城有十二卫，可任你挑，反正我和那些大将军关系不错，扔个人进去不成问题，若是想进羽林禁军怕是有点难，那是功勋子弟才能进的，而且值卫宫闱规矩比较森严，过得不自在。”
王桩摇头：“不当长安城的兵，吃太平粮跟在家种田混日子有啥区别？我要去边关，有仗打的地方才能挣军功。”
李素高山仰止地朝他拱手道：“恭喜王兄，作死的境界又精进了一层，实在是可喜可贺……”
王桩苦笑道：“你莫闹，所谓‘富贵险中求’，既然我不如你聪明有本事，想挣功名便只能用最笨的办法，用命来换。”
李素沉默片刻，叹道：“其实你不必如此，你若肯信我，安心在村里待几年，几年内我若有机缘，或许手上能掌握更大的权势，那时给你谋个爵位也不会太难……”
王桩笑道：“你的本事是你的，我不缺手不断脚，挣功名为何要依靠别人？不是靠自己本事得来的东西，必然在手里保不了多久，王家子孙的富贵，我必须自己去挣！”
李素微微动容，最后苦笑道：“好，该说的我都说了，既然你胸怀大志，我若再阻拦便失了朋友之义，从军的事我这几日去打听打听，很快会有消息，你如今领的是校尉衔，去了府兵大营必然要领兵的，少说也应该是个营官队正，让你读兵书你肯定读不了，所以这几日你多来我家转转，跟我家那些部曲聊聊领兵的事，那些都是历经百战的老杀才，跟他们聊过后必有助益。”
王桩憨笑着点头应了。
长长叹了口气，李素喃喃道：“把你送进大营也不知是对是错，真是造孽啊……”
扭头望向王直，李素道：“你呢？该不会也想从军吧？”
王直笑道：“我哪有那么蠢……啊不，我哪有兄长那么壮志凌云，我还是喜欢在长安城里混日子，日子过得挺好的，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我也乐意。”
李素满意地点头：“你作死的功力没你兄长那么深厚，我很欣慰。”
王直哈哈一笑，随即道：“不过我也有件事跟你说，最近几日长安城议论纷纷，前些天陛下召了几位重臣进宫，不知说了什么，反正后来你晋爵县公的事倒是没什么人说了，如今长安朝野议论的是另一件事……”
“啥事？”
“据说是关于功臣画像的事，长安城那些权贵们为了这功臣画像可闹翻了天……”
李素奇道：“这有什么好闹的？”
“功臣画像只有那么几十幅，可陛下的从龙之臣却多了，谁能上画像，谁不能上画像，谁在画像上该排第一，谁该排第二，啧啧，可议论的东西多了。”
李素一愣，接着摇头苦笑，原本只是顺嘴跟李世民提了一句功臣画像的事，没想到一不小心居然又上了热搜榜头条……
“由他们去闹吧，反正不关我的事。”李素无所谓地淡淡道。
王直嘿嘿一笑，道：“还有一件事，当初你死活都要保住的侯君集，这次连画像的边儿都摸不到，据宫里传出的消息，能上功臣画像被历代帝王供奉香火的，至少该是忠心不二的忠臣，侯君集参与了太子谋反，虽说后来关键时刻阵前反戈了，但谋反就是谋反，陛下饶他性命已是皇恩浩荡，功臣画像可就别指望了。”

第七百七十二章 突陷危局
功臣画像可以说是大唐一个很鲜明的标志，能上画像并且享受历代大唐帝王香火供奉，对臣子来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相比之下，升官封爵都不如上功臣画像地位高崇。
李素向李世民建议设功臣画像供于楼阁，原本只是看在李世民黯然追忆往昔功臣，心中不忍于是随口一提。可他没想到这随口一提竟被李世民采纳，然后在长安城功勋权贵圈子里掀起了惊涛巨浪。
对那些当年追随李世民打江山的功臣们来说，上功臣画像的意义实在太重要了，人一旦到达某种几乎无法再上升的高度后，所追求的东西渐渐也就变了，李世民已是帝王职称，除了白日飞升位列仙班外，在人间的地位已无法再升，于是他追求的不再是权位，而是史书上的名声以及大唐江山万年永固。
当年追随李世民的那些臣子们，重要的人物几乎都被封了开国公侯，可以说，除非他们有胆子起兵造反，把李世民踩下去换自己上来当皇帝，否则他们的地位几乎也到了人臣之巅，无可再升了，所以他们追求的东西和李世民一样，除了家族门阀兴盛以外，也想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所谓“雁过留声，人过留名”。
虽然大家都想青史留名，可他们却一时没想到如何留名，这个时候李素提出的功臣画像，无疑给君臣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李素的无意所为，对长安城的君臣来说自然是好消息，可李素却没想到侯君集竟然被李世民排除在功臣画像之外。
众所周知，侯君集是最早跟随李世民的开国名将之一，当李世民还是秦王时，侯君集便是李世民麾下一员大将，甚至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侯君集也是一马当先杀进了玄武门，与隐太子李建成的部将激烈交战，豁命以赴才确保了李世民的胜利战果，更遑论武德贞观年间侯君集为大唐陆续立下的汗马功劳，可以说，如果论侯君集的资历和战功，上功臣画像是没有任何问题了。
可惜的是，侯君集做错了一件事，尽管最后关头他悬崖勒马，但，终究给自己的一生留下了不可抹去的污点。
谋反就是谋反，哪怕关键时刻悬崖勒马了，也不可能褒奖他是功臣，李世民饶他性命已是法外开恩，地位一落千丈是必然的，从此沦落权力中枢边缘也是意料中事，至于上功臣画像这么荣耀的事，轮到谁也不可能轮到侯君集。
所以李素骤闻侯君集不能上功臣画像后惊讶了片刻，随即脸色恢复正常。
侯君集的性命可以说是李素救下的，而且李素救过他两次，第一次是侯君集平高昌后纵兵滥杀抢掠，后来被告发后，被李世民贬谪千里，李素在李世民面前谏言力保，这才令侯君集回到长安，第二次是李承乾谋反前夜，李素亲自登门拜访侯君集，努力劝服侯君集悬崖勒马，将箭已离弦的情势硬生生拉了回来，这才有了侯君集在谋反之夜临时倒戈，跪在太极宫前自缚请罪，终归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一次两次，救命之恩大如天，李承乾谋反后，侯君集被除爵贬谪琼南，已离开长安一年了，尽管侯君集未曾向李素道过谢，可李素知道，他的救命之恩已深深刻在侯君集的骨子里，哪怕李素某天忽然决定造李家的反自立为王，只消一纸书信，侯君集就会毫不犹豫地杀官立旗，千里投奔。
这就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交情，不在推杯换盏，不在海誓山盟，哪怕多年杳无音讯，到了应该为彼此用心用命的时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自割大好头颅奉上，以全朋友之义。
缓缓摸着下巴，李素开始犹豫起来。
不能上功臣画像虽是情理之中，但侯君集与李素的交情不同，好歹也是自己冒着天大的风险救过两次的人，这次侯君集被排除在功臣画像之外，李素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太舒服的。
所以李素在犹豫，自己要不要再作一次死，让侯君集能在功臣画像上露露脸？
念头转瞬即逝，李素苦笑两声，他知道这是很不现实的。侯君集卷进李承乾谋反案是不争的事实，被李世民饶了性命已然是蒙天之幸了，若再不识进退，贸然帮侯君集这个忙，恐怕连李素自己都会被搭进去。
回过神来，却见王直一双小眼睛紧紧盯着他，目光里满是探究意味。
李素皱眉：“你这样看着我很危险，因为我英俊的相貌会让你爱上我，但我又不好男风这一口儿，尤其是你长得如此猥琐……”
王直嘿嘿干笑，道：“我也没那爱好，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为何这次你不打算为侯君集争取点什么，毕竟当初你可是一次两次的救过他，这次侯君集上不了功臣画像，我以为你至少会帮他争一下的……”
李素淡淡道：“我救侯君集只是适逢其会，随手为之，当初我和你兄长被困西州，即将以身殉国，是侯君集领兵来救，虽说是奉了陛下旨意，但救了我是事实，所以我加倍报之，至于上不上得了功臣画像，那是侯君集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他自己做错了事，能保住命已是福气，其他的身外名利，我可没义务帮他去争。”
王直愣了片刻，点头道：“明白了，那么，我便将事先做的一些安排撤去吧……”
这下换李素愣了：“你事先做了什么安排？”
王直笑道：“你两次救侯君集的性命，我以为你和他交情莫逆，这次他上不了功臣画像，我觉得你可能会倾力相助，所以没等你下令，我便事先开始布置了……”
李素皱眉：“你在长安城里散播流言为侯君集造势？这种法子很危险，不到性命攸关的当口轻易不要动用，很容易引火烧身的。”
王直笑道：“我岂是不识轻重之人？散播流言这种事我多年没干过了，若被当今天子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一股他无法掌控的势力，你我长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那你刚才说事先做了布置，究竟是什么布置？”
王直嘿嘿一笑，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我在十几位开国老将府邸里安插了一些人，毕竟侯君集也是军伍中人，我昨日秘密下令，让那些人打探老将军们对侯君集不能上功臣画像有什么私下里的议论，毕竟侯君集的资历摆在这里，连他都不能上功臣画像，老将军们必然有些说法的……”
话没说完，李素双眼圆睁，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你在开国老将们府里安插了眼线？”
王直睁着无辜的眼睛道：“对呀。”
李素语声有些发颤：“什么时候的事？你安插了多少人？他们在老将府里所任何职？长安城有多少权贵家被你渗入了？”
连珠炮般的问题砸得王直脑袋发懵，急忙道：“你莫急，一个个的问，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
一把揪住王直的衣襟，李素猛地将他拎到自己面前，咬着牙冷冷道：“别的问题我慢慢问，你先回答我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什么时候让你扩张势力，将眼线埋进权贵府里去了？你个混账知不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严重？”
王直愕然道：“当初你让我去长安城交朋友，暗中培植羽翼，为的不就是这个吗？我还记得当初你说过，咱们的势力发展到最后，不但市井民间，也包括功勋权贵，甚至连太极宫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都能第一个知道消息，做到这一步，咱们便可长安城自保无忧了，如今我差不多快做到这一步了，如今连太极宫里，我都暗中收买了十余名管事宦官，每月按时出宫给我递消息，甚至我在关内其他几个州城都布置了眼线，如今你咋又改主意了？”
李素惊呆了，定定注视着王直，心中却如惊涛骇浪，翻腾不止。
这才多少年，王直居然做到这个地步了，而自从晋阳平乱之后，李素担心李世民对自己培植的暗中势力有了怀疑，于是非常果断地淡出了与这股势力的联系，他很清楚，这股势力是一个非常犯帝王忌讳的东西，而且见识过李世民身边的老宦官常涂的能力后，李素愈发忌惮，甚至怀疑李世民早已知道这股势力的存在，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没有对自己和这股势力动手而已。
疏离这股势力是保身之道，当初培植它的初衷也是为了自保，不可否认这股势力确实帮了自己不少忙，当初与太子的争斗，与魏王的争斗，包括使计让高家解除与东阳的婚约等等，这些都与这股势力暗中策划相助有关。
可是李素很清楚，这是一柄双刃剑，能杀敌，亦能伤己，尤其是在大唐天子的眼皮底下，事到如今，若说李世民对它毫无察觉，这种自我安慰未免太过天真，李世民必然知道了一些什么，只是暂时隐而未发而已。
当初李素从晋阳回长安后便叮嘱过王直，让他不要再发展壮大了，否则必有性命之虞，没想到王直这个杀才不声不响竟将势力扩张到如此地步，还把眼线埋进了权贵府邸和太极宫……
老实说，这种作死的姿势非常新颖有创意，李素多年没见过了，更要命的是，这股作死的势力理论上的首领是他自己，也就是说，万一哪天李世民决定动手了，第一个要剁的人是自己。
想到这里，李素手脚顿时冰凉，一颗心更是沉入了谷底。
见李素失神发呆，王直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李素，你咋了？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李素回过神，看着王直无辜且心虚的丑脸，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朝他拱了拱手，道：“我有一句‘彼其娘之’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直：“……”
李素脸色难看地道：“当初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你手下的势力不可再壮大，维持现状，收敛锋芒，低调行事即可？”
王直垂下头，讷讷道：“你说过。”
李素冷冷道：“可你似乎并没有听我的话，反而将它发展得愈发壮大，连宫里和权贵府里都被你安插了人，我可不可以请教一下，你是怎么想的？”
王直沉默半晌，低声道：“李素，这些年你在长安城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我和兄长都默默看在眼里，旁人见你懒散，我和兄长却知道，你有大本事，大智慧，你刻意收敛锋芒是因为你藏拙，是为了自保，可你这些年小心翼翼走过来，好几次性命攸关之时，看看你身边的人，真正能帮到你的有几个？我和兄长可以为你豁出性命，但我们终究位卑言微，纵然豁出命去，能帮到你的也很有限，可以说，真正掌握在你手里的力量，除了当年培植出来的这股势力，几乎已经没有别的了，事实上，咱们手里的这股势力这些年确实帮到了你，我不理解，为何你连仅有的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都不愿意握在手里，反而刻意压制它的壮大？”
李素摇头叹道：“因为你未曾居庙堂之高，所以不知里面的险恶，咱们手里握着的力量看起来强大，其实却如空中楼阁，只要当权者轻飘飘的一句话它便会轰然倒地，而它也将导致我们满门被诛，身死魂灭，王直，你将它发展得再壮大，在当权者眼里它终究还是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不能拿你们兄弟和我自己家人的性命冒险，因为它如今并不是非常有必要存在的，早点抽身而出才是保身之道……”
王直正视李素的眼睛，严肃地道：“李素，它最初确实是脆弱的，可它已渐渐强大起来了，如今长安城的权贵府上几乎都有我们的眼线，虽然这些眼线在府里的地位并不高，大多是杂役，丫鬟，厨娘，高一点的也只是管家，门客等等，可假以时日，我安插进去的人的地位将会越来越高，位置也将越来越重要，终有一天，它能决定某个阴谋，某个事件甚至某条国策的左与右，而这股力量，一直都握在我的手里，更准确的说，它握在你的手里。”
李素微微动容。
不得不说，王直能把这股势力发展到这个地步，说明他确实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这个事实远远出乎李素的意料，在他印象里的王直，首先是自己可以完全信任的发小兄弟，是过命的交情，其次，王直以往的能力并不出众，论武力，他不如兄长王桩，论智谋，他不如李素甚远，他唯一的优点是懂得变通，善于交际，而且有点小聪明，所以李素当初决定发展一股完全属于自己的势力时，由于身边实在缺少信任的人，不得已将此事托付给了王直。
这些年下来，王直做得滴水不漏，虽无功但也无过，李素默默观察了两年后，终于放心让王直去折腾，近年来已很少过问王直将势力发展到怎样的规模，可他实在没想到王直给了他如此大的惊喜，不，惊吓。
“王直，你想得太简单了……”李素长长叹息，他没有责怪王直，对身边最亲近的人，李素不忍苛责，更何况王直的本意完全是为了他李素。
“当今天子非昏君，我们手里的这股势力我怀疑他很早便知道了，一直隐而未发，或许是因为我们并未做出太过分的事，也或许是他等着它发展壮大，像养猪一样，等它肥了再将它拿过来，取为己用，你辛苦这些年，最后难免为他人做嫁衣不说，连性命也难保，这也是我当初要你维持现状，收敛锋芒的原因……”
王直悚然动容，看着李素无奈苦笑的表情，王直突然发觉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了事。
李素继续苦笑道：“王直，你虽非朝堂中人，但你这些年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手中的势力如果没有朝堂作为根基，是绝对没有办法长久的，而且你也应该知道，它犯了帝王的忌讳，将来的下场只有两种，一是被帝王彻底从这世上抹掉，二是被帝王摘了果子，只消换掉几个管事的人，这股势力便能合理合法地收为帝王己用，不论哪种下场，你和我的下场都必将是罪魁祸首，满门诛灭，现在你明白其中利害了吗？”
王直惊愕半晌，道：“你确定陛下已知道这股势力的存在了？”
李素叹道：“我不确定，但我有直觉，或许你不相信直觉这东西，但我信，当今天子一生英明敏锐，我相信他不会毫无察觉，有时候我甚至感觉自己的一言一行都已落在他的眼中，包括我们手上掌握的势力。”
王直沉默许久，忽然笑道：“李素，有件事情你莫搞错了，这股势力是我的，不是‘我们’的，听好了，是完全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与你没有半分干系，你一个钦封县公，眼高于顶，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可能屑于笼络一批市井无赖和游侠儿，专门干那些听墙角，说闲话的下三滥勾当？说出去都没人信的。”
李素一愣，很快他便明白了王直话里的意思，心中不由泛起感动，使劲将他脑袋一推，笑骂道：“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陛下若要动手，第一个要杀的人必然是我，你以为说一句与我无关陛下便真信了？你是真傻还是当陛下傻？还有，我李素难道是那种需要朋友帮我背黑锅的人吗？”
王直也知道自己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掩耳盗铃，无论如何，这股势力与李素是不可能脱开关系的，想想自己这两年没听李素的话，将势力发展到这般壮大，直到今日方知闯了大祸，不由神情沮丧，面带绝望。
“我……我这就解散了它！趁陛下没对你下手，咱们主动把它抹掉，陛下总该放心了吧？”王直突然发狠道。
李素淡淡道：“现在解散它，只会逼陛下提前动手，以我估计，陛下多半欲将它收归己用，所以才一直按捺着没动手，你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第一次动用这股势力在长安城散播关于太子的流言，还有为了解除高家与东阳公主的婚约而在长安城市井民间兴风作浪，在东宫门前杀人等等，这些事咱们看似布置得密不透风，其实如果用心追查的话，还是能查到蛛丝马迹的，可奇怪的是，往往官府查到一半时便马马虎虎结案收手，不再继续追查了……”
王直悚然一惊：“你的意思是说……”
李素沉着脸点头：“没错，我估计陛下其实早已知道，没继续往下追查，是因为他对这股势力有了兴趣，但是觉得它太弱小，不值得动手，所以索性安心等待咱们发展壮大，他也想看看咱们能壮大到怎样的地步，壮大以后会对长安城起到怎样的作用，最后再评估它值不值得收入自己囊中……”
王直此刻真的慌了：“陛下有那么厉害？如此，咱们岂不是成了他笼子里待宰的鸡？他想什么时候宰，想宰哪一只，随手便拎出来下刀？”
李素斜睨了他一眼，哼道：“不然呢？难道你以为自己是脱缰的野狗，想怎么浪就怎么浪？王直，你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想到当初在甘露殿晋爵县公时，李世民对他说的那几句莫名其妙的话，李素越来越肯定李世民必然知道了什么，那几句话不是随口说说的，分明意有所指。
重重叹了口气，李素道：“现在解散它已来不及了，我相信陛下已盯上了它，并且对它的兴趣越来越大，帝王看中的东西，谁若敢把它抹去，只会逼得陛下提前对咱们动手，还有……”
李素语声一顿，压低了声音缓缓道：“还有，你确定这股势力如今果真还在咱们的掌握之中吗？你那些心腹亲信们，你确定他们没有被收买，确定陛下没有将眼线安插进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能在权贵府上安插眼线，陛下为何不能在你的地盘安插眼线？”
王直脸色刷地苍白，冷汗一颗颗从额头滑落，嘴唇嗫嚅几下，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叹道：“年轻人，跟当今天子斗心眼，你还太嫩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初涉朝议
莫名的危机感袭上心头。
危机感的来源与王直扩张势力的举动无关，李素只是从王直的举动里突然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天下英雄，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划，其实全都看在李世民的眼里，只是暂时没对他动手而已，不出意外的话，李世民对他手里的势力有了兴趣，简单的说，养肥再宰。
依稀中，李素仿佛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头快肥的猪，在猪圈里欢快地拱着食，一边吃一边扭动着小肥屁股，发出满足的哼哼声，浑然不觉猪圈外的李世民正朝他露出冷笑，打量着该从他身上哪个部位下刀比较有卖相……
王直手里的那股势力帮过李素不少忙，而且也算是间接在他手里建起来的，只是王直的手下并不知道李素才是这股势力真正的幕后。此一时，彼一时，它给过李素很大的帮助，同时也给他埋下了隐患。
隐患很严重，如果有一天李世民觉得这股势力成熟了，可以收为己用了，于是突然决定收网，那么对王直来说，可能便是灭顶之灾，对李素自己来说，不死也会脱层皮。这些年李世民确实对李素的恩宠甚重，可是最是无情帝王心，李素手里有这么一股力量，也犯下了帝王的忌讳，谁知道李世民会如何处置他？
思来想去，李素觉得就算不会满门抄斩，至少全家发配流放千里的下场是免不了的，几年甚至十几年都翻不了身，就算能等到下一代帝王重新起用，但对那时已是中年的李素来说，这算恩宠还是恶心人？
“呃，李素，咱们真的不必解散这股势力？”王直忐忑不安地道，经过李素的一番剖析后，王直终于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李素摇头：“不能解散，我们要继续用它，而且要保持你扩张的节奏，目前来说，我相信陛下对这股势力的扩张是乐见其成的，不如索性顺着陛下的心意发展下去……”
“若陛下对咱们动手怎么办？”
“在陛下动手之前，我会想到一个保全咱们的办法。”
王直钻进了牛角尖：“如果你还没来得及想好办法，陛下就已经动手了怎么办？”
李素冷哼一声，没好气道：“我会选择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默默吊死在太极宫门前，就问他怕不怕！”
……
时间很紧迫，情势很要命。
自从知道王直手下的势力已经扩张到一个很可怕的地步后，李素有了危机感，来到唐朝到如今，这一次的危机感最严重。道理很简单，以前跟朝臣斗，跟太子斗，有输有赢都能从容自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本事被李世民看重，轻易不会杀他，只要没干扯旗造反的大逆之事，通常不会有危险。可是这一次，李素惹到了皇帝，这种作死的姿势比魏征站在朝堂上指着李世民的鼻子大骂昏君更严重。
一个未被官府承认，甚至未被朝廷察觉的隐暗势力，对帝王来说当然是犯了大忌的，对帝王来说，不被自己所用的任何力量都是非法的，大逆的，力量越大越逆得厉害，李素手下的这股势力可大可小，说严重点，就是按谋反论处也不为过。
虽然不能肯定李世民究竟有没有发现这股势力的存在，可李素向来是个慎重的人，遇到任何事先做最坏的打算，情当李世民已经发现了，那么，如何自保便成了李素如今的当务之急，必须得想出一个稳妥的办法，难度最大的是，李素不仅要保住自己，同时也要保住王直，甚至那股势力，毕竟是自己和王直的手下，李素不能为了自保而将那些忠心的手下出卖。
办法不容易想，毕竟这是一个完全被动的死局，主动权握在李世民手里，想从容脱身无异登天之难。
……
太极宫朝会。
朝会的地点位于太极殿内。
对大唐来说，朝会的频率并不频繁，基本是五日一会，平日的国事朝政一般都集中在三省中枢，小事由六部自决，大事由三省仆射决定，更大的事则由仆射们呈递到皇帝面前，由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一些重臣小范围的开个会，集中解决。
今日的朝会与往常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唯一不同的是，泾阳县公李素竟赫然出现在朝臣队伍中，他身着紫色朝服，腰系金鱼袋，神情自若地站在队伍的中间，不显山不露水，跟着队伍慢悠悠地进了太极殿，随着李世民入殿，李素也和朝臣们一样躬身行礼。
真正的大场合里，君臣见礼的程序并不复杂，没有三跪九拜，更没有山呼万岁，唐朝还不流行“万岁”这个说法，大抵唐朝皇帝的羞耻心比后面的宋明清三朝要强一些，觉得这个口号太丢脸也太不切实际，还不如山呼一声“吃了吗”比较接地气。
君臣见礼后，李世民率先在上首坐下，非水果类龙眼顺便满场扫视一圈，然后便发现了站在人群中垂首敛目的李素，李世民嘴角勾了勾，接着望向别处。
李素也无奈地笑了笑。
以他的秉性，自然是不耐烦参加什么朝会的，一个经常睡到中午才肯起床的人被逼着天没亮就得打扮穿戴，再站在太极宫的宫门前和所有的朝臣一样打着呵欠吹着冷风等待宫门开启，而干这些事的目的只是与一群人开会讨论一些或许早就已经裁定了结果的琐事……
可是，李素不来不行，因为从他晋爵县公那天起，便必须要参加每一次的朝会了，晋爵圣旨里面有句话说得很清楚，“准予参与朝议”，说是“准予”，但圣旨里的用词遣句都是有讲究的，李素不可能天真到以为这只是句客气话，“准予”的意思不是许可，而是必须，不是想来就来，而是每次都必须来，哪怕参加朝议时像跟木头桩子似的站着不言不动，那……也得老实站着。
大唐的朝会过程还是很务实的，没有口号，没有子曰圣云，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为首，出班一件一件禀奏国事，然后群臣各抒己见发表看法，然后李世民从中选择一个比较稳妥的办法，当殿由三省拟旨，颁布执行，从国库钱粮到治河修堤再到边关武备，一件件国事提出来，然后一件件当即解决，纵有争议比较大的议题，李世民也非常果断地一言而决，争议随着李世民的一声决断而立马中止，接着马上跳到下一项议事。
李素心不在焉地听着，当然，该有的演技还是正常发挥，遇到朝臣们禀奏的喜事便眉眼带笑，一副深得欣慰的模样，遇到坏事则面现忧色，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嘴脸，演技十分，无可挑剔，但心思却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在观察君臣们的表情。
殿内的君臣大多是熟人，平日里李素叔叔伯伯叫得亲热，而叔叔伯伯们也是一副喜爱亲和的模样，长辈与晚辈之间水乳交融，高山流水。但是今日站在这朝堂上，叔叔伯伯们的表情全变了，每个人都是一副凝重严肃的模样，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深思熟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老谋深算万无一失的结果。
李世民比较沉默，高高坐在上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听，听人禀奏，听人提议进谏，听人争论，只有到了该拿主意的时刻，他才会开口说话，而他说的话几乎已是最后的结果，迅速将所有的争论平息下去。
李素仔细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李素站的位置离得比较远，但依稀能看出李世民的脸色并不好，有些灰暗，精神也有些萎靡，虽然努力挺直了腰，努力露出皇帝该有的威仪，可李素分明能感觉到，相比李素刚认识时的他，如今的李世民却像个迟缓木讷的老人，再也不复当年意气风发挥斥寰宇的天可汗雄风。
李素心中一沉。
这才多久没见，李世民竟已这般模样，看来李绩没说错，李世民已渐渐变了，他的一生是一本精彩的书，一个垂名千古的传奇，当一个人走到了这个高处，除了追求长生，还有什么？
李世民确实在服食丹药，而且可以肯定，方士炼制的丹药不但没能让他长生，反而愈发毁了他的身体，能不能飞升不敢说，让他提前早登极乐却是肯定的。
李素心中不由五味杂陈。
豪杰迟暮，英雄无觅，天下再无敌手，李世民正在无尽的寂寞中放纵和摧残着自己，世上再无任何人能激发他的雄心，因为那些曾经激发他雄心的人，如今已全部被他埋进了土里。
如今李世民心里的敌人，恐怕只有天上的神仙了。
有心想劝劝李世民戒服丹药，然而李绩的警告却在耳边回荡，在这位极度自负的帝王面前，任何的劝谏都不会有太大的用处，哪怕是魏征这位著名的谏臣，他的进谏如今恐怕也不太管用了，所以才会郁结而病。
再看朝臣，李素发现朝臣们站的位置颇有意思，殿上首座自然是李世民，而朝臣们所站的位置上，长孙无忌为首，房玄龄次之，左边全是文臣，右边全是武将，太极殿坐北朝南，所以文臣们站的是东边，武将们站西边，这个位置安排是有讲究的。因为东为青龙，“青旗苍玉，礼祠维肃，蜿蜿蜒蜒，来降景福”，是谓“治世”，主文治。而西为白虎，“肃肃清音，威摄禽兽，啸动山林，来立吾左”，是谓“杀伐”，主刀兵。
千年以后，某些黑社会的堂口切语黑话里也带上一句“左青龙，右白虎”，这句话可不是胡编乱造，只是用歪了地方而已，这句话出自《易经》，“左青龙震卦，右白虎兑卦”，一文一武，把收保护费欺凌弱小的行径粉饰得跟朝廷似的，令人不得不为上古神兽悲哀。
太极殿内朝臣们站的位置也是按照这个规矩，这是严格的礼制，连帝王都不可逾越分毫。
商议国事时，遇到拿不定的事情，李世民的第一反应便是偏过头，先问长孙无忌，长孙无忌说完后，李世民再问房玄龄，而这两位便是朝中文臣之首了，如若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二人的意见有分歧，李世民第三个问的人却是褚遂良，最后才是三省六部官员和御史台。
长孙无忌一直保持着淡淡的微笑，房玄龄则面无表情，李世民每次垂问时，长孙无忌都从来不推脱，有问必答，哪怕与房玄龄意见相左时，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也从未消失过，没有想象中的争吵，更没有脸红脖子粗的对骂，几位宰相之间气氛和谐，谈吐文雅，道纵有歧亦不失君子之风，端只看表面的话，大唐朝堂是李素所知道的最文明的朝堂，当然，仅限于文臣之间。
至于武将们，李素看过他们一眼便觉得很无语了。
大唐的战神李靖不出意外的告病缺席，武将以李绩为首，后面是程咬金，牛进达，尉迟恭等开国老将，文臣们商议国事时，武将们通常是不说话的，除非李世民点名问到了才出来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建议，其余的时候便是面无表情，目光呆滞地站在人群里，安静等待下班回家。
粗略观察过一遍以后，李素对大唐朝堂大致了解了，然后李素特意朝长孙无忌多看了两眼。很有意思，与李素所预想的差不多，唯一没想到的是，长孙无忌在大唐朝堂里的分量居然如此重。
正在思忖时，朝臣中又站出一人，这个人李素不认识，但他禀奏的事却令李素忽然提起了精神。
“陛下，安西都护府都护，凉州都督，西州刺史郭孝恪急奏。”
李世民眼皮都不抬，淡淡地道：“奏来。”
“贞观十七年腊月，西域焉耆王龙突骑支反叛大唐，率兵三万攻打西州和安西都护府，被郭孝恪击溃后，焉耆败军四散，龙突骑支投靠西突厥，并率部占据丝绸之路西端三百里，凡过往西域使节商旅者尽皆抢掠屠戮，西域诸国动荡，商旅畏之甚也，丝绸之路几近中断，郭孝恪多次率兵出击扫荡，但龙突骑支惯于游击，王师至便远遁，王师退则复来，郭孝恪率部数次清剿，所费钱粮弥巨，而收效甚微，遂请奏陛下，决断王师行止。”
听到奏报，李世民终于动容，两眼渐渐睁大，目中忽现煞气。
“焉耆？朕记得贞观十四年，侯君集率部扫荡西域，灭了高昌，西域三十六小国皆上表请罪归顺，龙突骑支也是上表归顺的诸王之一吧？为何短短数年他们便反了？郭孝恪可知原因？”
“陛下，在贞观十七年之前，焉耆确是我大唐藩属，但是贞观十六年，焉耆王龙突骑支与西突厥将军阿史那屈利联姻了，从此以后，龙突骑支便慢慢倒向了西突厥，最终公然反叛。”
李世民脸色愈发阴沉，闻言不由冷笑：“好，叛得好！朕待尔如金兰，尔视朕为敝履，朕岂能再容你！”
长孙无忌的微笑终于消失，偏过身肃然道：“陛下，焉耆国位处丝绸之路西端，扼守东西要道，若然被叛军所占，丝绸之路恐将彻底中断，从此大唐便与西域断了往来，长久以后，恐西域诸国不服我中原汉土王化，日久离心，如若西域诸国再联合起来拧成一股，对我大唐不大不小也是个威胁，臣以为，我大唐当迅速出兵平定。”
李世民的脸色已变得铁青，浑身竟气得微微发抖。
李素站在朝班里，见李世民这模样，不由有些奇怪，只不过是个小国叛乱，李世民为何气成这样？
细细一想，李素终于想通了。
李世民久有东征高句丽之心，甚至已提前开始布局准备了，这次焉耆的反叛，后面甚至牵扯到大唐的宿敌西突厥，出兵平定是必然的，而且可以肯定这一战的规模不会小，而李世民东征的计划也因为这件事而彻底被打乱，所以如此生气也是情理之中的。
长孙无忌的提议得到了大多数朝臣们的赞同，尤其是程咬金等武将，更是一个个两眼发光，对他们来说，战争是他们的职业，也是他们升官晋爵的机会，以大唐如今战无不胜的威名，一旦大唐出兵，大胜还朝是毫无悬念的，那时自己的功劳簿上又将添上重重的一笔，所以听到这个消息后，武将们纷纷喜笑颜开，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李世民却阴寒着脸，对长孙无忌的提议不置可否，沉默半晌，李世民忽然道：“朕当年设安西都护府，为的便是震慑西域，确保丝绸之路畅通无阻，但是郭孝恪……哼！他这几年在干什么！当年诸国联军攻打西州，幸得李素血战死守，西州方得不失，后有侯君集率王师横扫西域，而令诸国归顺，大好的西域和都护府交给郭孝恪，这才短短数年，西域又乱了，此皆郭孝恪之失也！”
众臣见李世民发怒，纷纷垂头不语。
人群里，李素的眉头皱了皱，老实说，他心里也不太舒服。毕竟西州当年是自己豁出命守住的，为了袍泽情谊也好，为了报效国君也好，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差点把命丢在西州，这才在打算以身殉国的千钧一发之际堪堪等到了援军，李素对西州的感情是比较复杂的，套一句文艺中二的话，“爱过这个城，也恨过这个城”，可是如今，西州和安西都护府又乱了，李素心里终归有些不爽。

第七百七十四章 主帅难决
焉耆叛乱对大唐来说只是小事，大唐王师横扫天下，总有一些蛮夷藩国口服心不服，表面上顺从，背地里谋乱，大唐立国这些年，像这样的小国不计其数，对付它们的办法很简单很粗暴，挥师远征平灭，再扶起一个傀儡国王便是。
然而焉耆的叛乱令李世民如此生气，自然是有原因的。
大唐近二十年的战略意图李世民早已谋划好了，大的方向是先东后南，最后才是西域，这个顺序不能错，因为里面牵扯的利益太庞大太复杂了。平东是为了增强李家皇室的威望，东征高句丽不容易，如果隋朝三次东征都没办下来的事情，而我李世民偏偏办成了，就问天下人一句，你们服不服？服不服？
大唐立国不过二十余载，国中终有许多人仍有故国情怀，毕竟隋朝虽然寿命不长，但也确实辉煌风光过的，李家取了隋朝江山，立国才短短二十多年，若说已让天下士子百姓归心，当然不大可能，所以李世民迫切需要做的便是立威，他需要一场大胜来树立李家的威望，尤其是那种前朝做不到，而他却做到的事，如此方能彻底清除天下人的故国情怀，从此对大唐死心塌地。
众所周知，隋朝三次东征高句丽，皆以失败告终，隋朝阵亡将士的首级甚至被高句丽垒成了京观，绵延数百里，大唐东境至今仍是千里无人烟，连风声里都带着冤魂的哭嚎悲鸣，三次惨败，终于也耗干了隋朝的国运气数，而令一个原本无比辉煌的王朝轰然倒地。
李世民决定东征，不仅要收尽天下人心，也要趁机狠狠给那些千年门阀世家一记耳光，挟东征大胜之余威，让那些高傲的不服的门阀世家从此有了忌惮，而李世民更有底气从容洗牌，将门阀势力对朝堂和士子的影响缓缓削除。
山川湖海，国势气运，江山天下在帝王的眼里，本就是一个大棋盘，执子的人是帝王，每落下一子，便已将后面的十步百步算计在心中。
可是，焉耆的叛乱，终究将李世民的战略布局破坏了，欲征高句丽，首先必须要将焉耆平了，而焉耆的后面，还站着大唐的宿敌西突厥，也就是说，这次大唐的平乱之战，真正的敌人不是焉耆，而是西突厥，如此强大的敌人，这场战争不是一年两年能结束的，而填进去的人命，还有耗费的国库钱粮，国内门阀世家的反应，国外南诏吐蕃等大国的态度等等，李世民的战略布局不仅全部被破坏，而且还要重新估测许多意料之外的新危机。
这一切，全都因一个小小的焉耆叛乱而起，此刻李世民将焉耆王龙突骑支生吞活剥的心都有了。
随着李世民的龙颜大怒，太极殿内顿时陷入了低气压，气氛非常压抑。只听到李世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朝臣们则屏气敛声，大气都不敢喘，大家都很清楚，此刻的大殿内，以李世民为中心的方圆之内已形成了一片雷云暴雨，谁靠近谁死。
李素也不敢出声，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动静不仅不合时宜，而且还要命，李素自然也不敢轻捋龙须。
良久，李世民深呼吸，闭上眼缓缓道：“传朕旨意，着安西都护府都护郭孝恪马上启程回长安，拿入大理寺待审，都护府一应剿贼事宜由副职暂代，都护府收缩防御，暂不可主动进攻，等待长安令旨，再从肃州，甘州，凉州三地调拨两万府兵前往玉门关……”
一串命令下达，兵部朝官急忙记下，然后匆匆出殿拟旨去了。
殿内仍旧一片寂静。
李世民疲惫地揉着眉心，叹道：“今日朝会，不议杂事，都来说说，朕可遣何人为帅，平定西域之乱？”
话音刚落，程咬金，李绩，牛进达等十几位老将竟同一时间站出来抱拳躬身，暴烈大喝道：“臣愿往！”
“臣愿为陛下荡平西域！”
“都滚开！荡平西域俺老程拿手，一年之内，管教整个西域鸡犬不留！”
十几位老将同时请战，原本气氛低迷的大殿内顿时阴风阵阵，杀气四起，都是曾经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手底下攒的人命都是以万为单位，这一刻众老将站出来，仿佛地狱里放出了千万条冤魂，在大殿上空盘旋，呜咽，呼号……
看着众将抢高级职称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李世民欣慰之余，脸颊不禁抽搐了几下。
欣慰归欣慰，这帮老杀才却十足的破坏了殿内沉寂肃杀的气氛，而且一个个杀气横溢喷着口沫子歇斯底里叫嚣亡国灭种，李世民的表情愈发无语，依稀觉得自己像一个无意中打开了地狱之门的罪魁祸首，放出了这十几只盖世恶魔荼毒人间……
“都给朕闭嘴！此乃大殿朝会，有没有体统规矩！”李世民一声怒吼，将这些老杀才们全震住，众将立马闭嘴，灰头土脸地退回了人群中。
如今是贞观年，大唐初期猛将如云，将星汇聚，军中从来不缺少能领兵打仗的将军，事实上开创万邦敬畏，争相来朝之基业的，就是这一群杀人如麻的大将军。
所以李世民不缺大将，但他缺的是一个合适的大将。今日站在这朝堂之上的大将军，若说领兵打仗，谁都能胜任，可是李世民却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每个将军打仗都有自己的风格，比如程咬金，以勇猛残忍见长，大军所过之地，无论高城坚墙还是人畜虾蟹皆化为齑粉，程咬金经常挂在嘴边的“鸡犬不留”可从来都不是吹牛皮，而是实实在在的事迹，又比如李绩，用兵诡谲狡诈，像豺狼般难缠，一旦被他盯上，鲜少有面对面明刀明枪对决的大场面，往往以小股军队为单位梯次多面出击，从敌军外围逐步蚕食吞并，将敌军当成了一块肥肉，钝刀子一刀一刀将敌军一片片的割下来，这种凌迟碎剐般的死法不但痛，而且痛得很长久，很容易造成敌军主帅精神崩溃。
至于李靖，是公认的大唐军神，用兵大气磅礴，格局高远，不仅能以最小的伤亡歼灭敌军，而且还能兼顾政治方向，该打谁，该拉拢谁，打下疆土后如何消化，如何治理等等，许多连李世民都没想到的问题，李靖都能顾及，其心思简直堪称有鬼神之能，所以才让胸襟博大的李世民都不得不忌惮猜疑。
名将众多，风格不一，但这次平定西域焉耆之战，朝堂上请战的将军们李世民却一个都不想选。
因为直到此刻，李世民的眼睛仍盯着东方，盯着高句丽，他很清楚，无论大唐在对外战争里获得了多么了不起的胜利，无论胜了十次百次，其产生的政治影响也抵不过一次对高句丽的大胜，只要能征服高句丽，不但能换得大唐百年的边境和平，也能为李氏皇室立威，更能收尽天下士子百姓之心，还能狠狠震慑那些高傲的千年门阀。
东征的好处太多了，多到连李世民都情不自禁地心跳加速，而李世民麾下的将军们皆是当世名将，如若东征，朝堂里这些将军们大部分都必须带在身边的，每个将军对李世民来说都是一颗威力巨大的核弹，关键时刻要起大作用的。李世民怎舍得分出一位去荡平西域？
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李世民忽然盯住了李素，然后嘴角一勾。
“李子正。”
李素一凛，急忙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行礼：“臣在。”
李世民盯着他，淡淡道：“当初平定西域，置安西都护府，说到底跟你有些干系，若不是你当年死守西州不失，西域怕是比如今更乱，况且今日朝堂之上，真正有过在西域为官经验的只有你一人，对西域诸国熟悉的也只有你，朕问问你，你觉得朕可遣何人为帅平定西域之乱，重新夺回丝绸之路？”
话音落，大殿内所有文臣武将的目光突然全部集中在李素身上。
李素暗暗苦笑，这话问的，不是在给我拉仇恨吗？一群老杀才争先恐后的，这个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会得罪一大帮人，如果这时自己提出任何建议，李素敢肯定，今日出了太极殿的大门就会被那些老杀才能撕成碎片，拼都拼不起来。
额角微微渗出了汗，李素期期艾艾半天，方才小声道：“呃，陛下，臣年纪尚幼，又是头一次参与朝议，许多事还没弄懂，臣不敢拿国事当儿戏，还是请陛下乾纲独断吧……”
李世民面色不善地瞥了他一眼，嘴唇嚅动几下，骂了声“小滑头”。
……
朝会散了。
平定焉耆之乱的主帅人选仍没有着落，将军们尽管请战踊跃，可李世民却没有中意的人选，朝会散后，李世民留下了长孙无忌房玄龄等文臣，余者皆散去。
李素跟着朝臣们缓缓步出太极殿，仰头看着殿外的蓝天白云，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屁股上便狠狠挨了一脚，踹得李素一趔趄，愤怒地扭过头，然后李素的表情顿时变成了陪笑。
“你小子咋回事？陛下让你参加朝议，你把自己当根木桩子傻站着，陛下问你话你也推了回去，年纪轻轻尽学了些老油子毛病，打算一辈子站在朝堂里混吃等死吗？”程咬金不满地瞪着他道。
李素急忙笑道：“程伯伯息怒，小子真是冤枉啊，军国大事何其重要，小子实在是不敢随便乱说，再说平乱主帅的人选想必陛下心中早有数了，问我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小子就算说了什么，陛下也不会真正听进去的。”
程咬金怒道：“就算陛下心中有人选了，你提一下老夫会死吗？睁开狗眼看清楚，咱们大唐的将军里面除了老夫以外，皆是酒囊饭袋之辈，西域平乱之主帅，舍老夫其谁？”
话刚说完，便听得身后一片怒骂声，李素惊愕回头，却见李绩，牛进达，尉迟恭等人一股脑地冲了上来，拽胳膊的，揪衣襟的，踹屁股的，瞬息间便将程咬金弄得衣襟凌乱，头发披散，如同刚被一群社会小痞子堵在巷子抢光了零用钱的小学生似的，没个人样了。
程咬金是什么人，怎会吃如此大亏，于是不由勃然大怒，抡起拳头便跟李绩牛进达等人干了起来。
一群老将就在太极殿门口又打又闹，一片鸡飞狗跳，引无数朝臣侧目，李素急忙猫着腰，悄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出了宫门，方老五等人一直等在宫门外，今日是李素第一次参加朝会，对李家来说意义重大，连方老五这些部曲们也是脸上有光，所以他们一个个穿着崭新的戎装，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军容军姿赫赫生威。
见李素随着人潮出了宫，方老五等人精神一振，急忙迎上前，仿佛早就排练好了似的，当着一众朝臣们的面，方老五等人异口同声暴喝道：“恭迎公爷出宫！”
一声暴喝，惊起宫外树枝上的无数鸟雀，也惹来了朝臣们一片古怪的目光。
李素脸上火辣辣的，感觉自己被人扇了一记耳光，丢人啊，都丢到皇宫门口了！
……还有，什么叫“公爷出宫”？当我是被皇帝遣返回乡的太监吗？
“都给我闭嘴！”李素压低了声音怒道。
方老五见李素脸色不对，急忙住嘴，讪笑着迎了上来，给李素牵马坠镫。
“有病是吧？谁搞出来的排场？”李素面色不善地问道。
方老五干笑道：“公爷今日朝议呢，站在大殿里一句话定千万人生死，可了不得，咱们想着不能坠了公爷的威风，所以合伙排演了这套排场，公爷若不满意，回家后咱们再修改一下……”
李素寒着脸道：“记得咱家院子里有个一百多斤的石磨吗？”
“记得。”
“回去后你们每个人排队去举它，举起放下一百次。”
“……是。”
……
十几个部曲簇拥着李素，牵着马从长安街市上穿行而过，李素一路上都很沉默，眉头皱得紧紧的。
方老五见李素脸色不好看，犹豫了一下，道：“公爷，弟兄们在外面等您的时候不小心听了朝臣们的议论……”
李素斜眼瞥了他一下：“那又如何？”
方老五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李素的脸色，道：“听说……西域焉耆王叛乱了？”
李素心不在焉地道：“不错。”
“公爷，记得当年您守西州的时候，高昌国启衅来攻，西域诸国数万联军，其中也有焉耆的份，这焉耆可不是什么好鸟，这次不如索性灭了焉耆，将它纳为咱大唐的国土，方可保百年太平……”
李素闷声道：“陛下应该也是这个心思，只不过陛下还没决定平乱主帅的人选……”
方老五一愣，接着狠狠一拍大腿，神情突然变得兴奋起来：“公爷，您是平乱主帅最合适的人选呀！”
李素也愣了一下，惊愕地道：“我？平乱主帅？”
方老五呼吸都急促起来，道：“公爷，放眼朝堂，还有谁比您更合适？您在西州当过官，也领兵打过仗，当年的西州是丝绸之路的中转之地，西域和中原的使节商贾皆来往驻留于斯，其中大部分您都认识，而且您在西域可是大名鼎鼎，又有死守西州不失的赫赫功绩，无论天时地利人和还是资历和人脉，朝堂中谁也比不过您，您才是平乱最合适的人选呀！”

第七百七十五章 姓李名素
方老五的话没错，论资历，李素确实有资格任平乱主帅，领着大唐王师将西域折腾个底朝天。
当初奉旨驻守西州时，李素虽然只是别驾，但行事却霸气十足，上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反客为主将西州刺史曹余的权力夺了过来，并且大力发展商业和军备，终于将一座破烂的土城变了模样，并且靠它死死守住了西域诸国联军的进攻。
西州如今变得怎样李素并不清楚，但他曾为那座城池付出过心血，流下过鲜血，他亲手立的那块英雄碑仍伫立在城外，经历着风吹雨打，告诉每一个进城的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战争，多少人付出鲜血和生命的代价，才保住了这一方土地的安宁祥和。
为任西州近三年，可以说，西州的繁华是李素建起来的，城里进进出出的使节，官员，商人，僧道等等，李素全都认识，说起人脉，说起威望，李素可以说是西州第一人，甚至在整个西域都是赫赫有名。
方老五说他是平西域之乱最合适的主帅人选，这句话并没错，如果李素奉旨领军平乱，只要过了玉门关，便能收到望风披靡的效果，治理西州三年，人脉也好，威望也好，当年西州一战，李素积攒得足够多了，若李世民认识考虑这个问题的话，任李素当平乱主帅的建议倒也非常有道理。
只不过听过方老五的建议后，李素的脸颊情不自禁抽了抽。
道理归道理，合适归合适，以李素的性格，若让他千里跋涉出关，领着大军过那种浴血沙场还得吃沙吞土的苦日子，并且还要冒着有可能会兵败被杀被俘的危险，去干这么一件与自己的切身利益完全无关的事情，这种蠢事杀了李素都不愿干。
扭过头深深看着方老五，方老五神情兴奋，目光期待，巴巴地盯着李素。
方老五出身军伍，可以说在军伍里混了一辈子，虽然混得不算好，临到退役也只是个火长，但沙场建功立业的军伍情怀却深植心中，大丈夫马上取功名正是理所当然之选，至于危险的因素，被他完全抛诸脑后，吃饭都有被噎死的，打仗当然也会死人，但风险和收益绝对成正比。
李素叹了口气，道：“五叔……”
“在。”
“要不是看你年纪比我大，贵府三代以内的女性亲人今日必然难逃一劫……”
……
领兵打仗这个可能被李素毫不考虑地放弃，不仅放弃，而且深恶痛绝。任何有危险的差事李素都是这个态度。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二十多岁便已封了县公，眼看离封王裂土不远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难以得到的荣华富贵，李素在二十多岁时便已得到，而且得到的东西远远超出意料，他还年轻，这辈子他还可以有许多好逸恶劳混吃等死的时间，但绝不包括玩命。当年为了大唐帝国玩过一次命，已经足够了。
出宫后，李素领着众部曲牵马缓缓朝城门走去。
虽说早在从西州回来后李世民便赐他长安城骑马，不过但凡稍微有点情商的人都明白，圣旨上说了准许，并不一定代表你真的能这么干，懂得收敛的人应该知道，这只不过是一种荣耀而已，如果顺杆子往上爬，这根杆子注定爬不了多高。
所以李素和众部曲仍旧规规矩矩牵着马，在长安的街市上步行。
穿过朱雀大街后便是太平坊，离城门还很远，长安城太大了，李素一边走一边在考虑，是不是该在长安城里买个别院，这样方便自己上朝，这个别院最大的好处是，不但可以省了自己奔波之苦，而且还可以多睡一个多时辰……
想着想着，不知走到了哪里，忽然听到街边一条暗巷里传来一阵嘈杂，接着一阵压低了声音的咒骂和一声痛苦的闷哼，显然有人挨了揍。
李素神情不变，仿若未闻，连眼角余光都不曾瞟一下，径自路过暗巷。
人世间的不平事太多了，哪怕是在大唐的国都长安城，哪怕是如今四海承平的盛世里，那些权贵人物根本不曾在意过的角落内，每天每时每刻仍发生着各种不平事，世情阴阳相济，善恶皆存，有光明便会有阴暗，任何地方都存在着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李素不是豪侠，也不是菩萨，他还没到“兼济天下”的境界，哪怕发生在眼前的事，能不管就尽量不管，因为他讨厌麻烦，惹上麻烦便意味着他要牺牲许多发呆和睡觉的时间去解决它，这是对好逸恶劳的人生最大的不尊重。
所以明知暗巷内必然发生了某件欺凌之事，但李素还是视若无睹地淡定路过。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似乎注定要他管一管这桩不平事。
刚刚路过暗巷口，巷口内便横飞出一道身影，这道身影要死不死的恰好摔在李家一名部曲身上。
那道身影被狠狠摔落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李家那名部曲也被顺势撞倒，部曲身子一挺，非常利落地起身，脸色却涨成了猪肝色。
怎么说也是历经大小数十战的老兵，靠着一身厮杀本事打算给公爷卖一辈子命了，结果却被不知何处飞出来的人影撞了个人仰马翻，痛不痛还是其次，主要是在公爷面前大丢脸面，部曲不由勃然大怒，然后右手一沉，按住了腰侧的横刀刀柄，满是杀意地瞪着躺在地上呻吟的人。
突发的变故，李素不得不停下了脚步，人还没转身，便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麻烦来了，这次和以前一样，是麻烦主动找上了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小时候是不是被瘟神亲过，这运气背的……
从暗巷里飞出来的人仍躺在地上哀嚎，一边嚎一边打滚，神情痛苦之极，李素皱眉看了片刻，却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太明显的伤口，只是外表很狼狈而已，李素甚至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在碰瓷。
方老五走上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起身凑在李素耳边轻声道：“公爷，他确实伤了，右臂骨头折了，肋骨似乎也断了两根，不知多大的仇，下手也太狠了……”
李素点点头，然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黑暗的巷子深处。
以标准的平沙落雁式倒飞出来的人，自然不可能是自己干的，按照通俗的剧情发展，这时候大反派应该一脸得意洋洋领着狗腿子们从巷内走出来了，不但走出来而且还要大喊一声……
“安平侯府办事，无关人等走开，莫惹祸上身！”
李素叹了口气，他很痛恨自己的料事如神，老天为什么要把自己生得如此聪明？
嚣张跋扈的场面话说完后，巷子里方才缓缓走出一群人，前面十来人穿着青色短衫，典型的家仆护院打扮，最后出场的却是一位穿着华衣的贵公子。
贵公子身材不高，长相颇为英俊，十八九岁的年纪，神情阴沉却带着几分倨傲和跋扈，李素第一眼见他便觉不喜，不喜的理由有两个，一个是他比较英俊，另一个是跋扈。
这两条理由都犯了李素的忌讳，尤其见不得英俊的人，令李素不由自主产生危机感，觉得威胁到了自己“天下第一俊”的地位，总想朝别人脸上泼硫酸毁他的容……
不管长相如何，身材如何，李素看到他的第一眼便将这位贵公子定了性，看这嚣张的面孔，看他带的那群狗腿子，看他不入流的欺负人的手段……方方面面都在述说着一个经典的事实，——他是炮灰，风光出场然后就被主角往死里踩的那种炮灰，身份越高贵踩得越有快感。
果然如巨星登场亮相似的，贵公子步履很缓慢，脸上的倨傲之气一直不曾消散，走出巷口后，贵公子看到李素的穿着，还有身后十几个部曲，不由一愣，倨傲的神情顿时消去许多，脸色数变之后，终于凝重起来。
李素笑了。
很显然，炮灰还是有眼力的，一眼便能看出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虽然不认识李素，但他马上能察觉，李素这种排场的人惹不得，或者说，惹了以后得不偿失，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拱了拱手，贵公子行了一礼，道：“在下安平县侯长子刘显，适才下人无礼，冲撞了足下，实在抱歉，还请足下海涵。”
李素又笑了，笑得很灿烂。
嗯，有眼力，懂得趋吉避凶，知道不好惹便马上以礼相待，但是毕竟年轻，做人还是不够火候，开口第一句话首先便把自己的背景亮了出来，显然赔罪的同时多少掺了几分示威的意思，让自己对他生出忌惮之心，以便双方轻描淡写揭过此事。
看来这年头的炮灰也不笨啊，生在权贵人家，又是长子，从出生开始便被家主当做继承人培养教育，再怎么失败的教育，也不可能培养出一个蠢货。
躺在地上的人仍在哀嚎，李素却看都没看他一眼，反倒朝这位侯府长子刘显笑了笑，道：“无妨，我只是路过，些许冲撞小事不必计较，你们继续，我告辞了。”
说完李素朝方老五示意了一下，然后众人举步便走。
至于地上躺着的人为何被刘显的狗腿子揍，双方有什么过节，谁是谁非，谁善谁恶等等，这些李素浑不关心，他没有管闲事的爱好，虽然俗话说“路不平，有人铲”，但李素毕竟不是活雷锋，更不是压路机……
离开时李素心里甚至在窃喜，很好，成功地避免了一桩麻烦。
李素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坏人，当然，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有多好，跟所有平凡普通的人一样，心中有善有恶，有明有暗，有一点点爱心，也有一点点善心，但绝不会到泛滥的地步，善心爱心是人性中很宝贵的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
所以李素离开时走得异常坚定，毫无愧疚。
走出三步，身后一道似曾相熟的声音叫住了他，李素不得不再次停下脚步。
“子正兄，是我！我是侯杰……”
声音很虚弱，李素回过头，这才第一次正眼望向刚才挨了揍躺在地上哀嚎的那位仁兄。
看清了他的面容后，李素郁闷地叹了口气。
这桩麻烦，不惹也得惹了。
因为这位确实是熟人，准确的说，李素跟他爹是熟人。
侯杰，侯君集的长子，据说还挂了某个州城刺史的虚衔，如果侯君集当初没掺和李承乾谋反的话，现在的侯杰应该还是国公府的嫡长子，每天无忧无虑地和长安城的纨绔们吃喝嫖赌顺便耐心等待老爹蹬腿后自己继承爵位，而绝非此刻这般被人欺凌后躺在地上哀嚎，套句曾经流行的歌词，“他应该在车里，不应该在车底”……
可是，侯君集偏偏干了一件作死的事，然后被李世民一撸到底，不但被免了官，削了爵，而且被流放到数千里外的琼南去了，侯家国公权贵的地位骤然间一落千丈，成了普通的平民百姓，老实说，如果不是看在侯君集当初果断临阵倒戈的份上，整个侯家都会被流放到琼南去，后来只罚了侯君集一人流放，显然李世民还是给曾经的开国功臣留了几分情面的。
李素与侯杰认识，但并无深交，以李素如今的身份地位，真正来往的皆是这些纨绔子弟们的父辈，说实话，侯杰的身份还不足以让李素能与他有更深的交情，大家的起点不同，纨绔们靠的是祖辈父辈的荫恩，而李素，却是真正的白手起家，长安城那些手握重权的权贵们口头上将李素当成晚辈，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敢看轻李素，彼此聊的话题都是朝堂国事，与李素说话的语气都是平起平坐的询问和商议。如侯杰这些纨绔子弟者，李素平日与他们玩归玩，但他们在李素心里的分量却明显便没那么重了。
见地上躺着的人果然是侯杰，李素颇有些意外，急忙上前两步，蹲了下来。
“侯贤弟？果真是你？”李素吃惊地道。
见李素回来，安平侯长子刘显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侯杰右臂已骨折，肋骨也断了两根，奋力叫回李素后便痛得冷汗直冒，仍躺在地上起不了身。
李素诧异道：“侯贤弟为何这般模样？”
见侯杰疼得说不出话，李素吩咐方老五给他正骨上夹板，他却转身望向刘显。
“侯家是开国国公，你为何将侯杰伤成这样？”李素淡淡地问道。
眼见李素终于还是插手了，刘显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却仍努力挤出了笑脸，道：“侯家如今已不是国公。”
李素点点头，话说得简洁，却一语道破世态炎凉。
落翅的凤凰不如鸡，刘显就是这个意思，所以他敢以县侯长子的身份揍侯杰，因为侯家的国公之爵已被削，而且侯君集牵扯进了谋反大罪，这个罪是无法赦免的，基本上是不可能翻身了。
李素扭过头，望向方老五，凑在他耳边轻声道：“这个‘安平县侯’是哪里冒出来的？为何以前没听说过？”
李素确实对安平县侯很陌生，说来也在长安城厮混这些年了，无论朝堂权贵，还是纨绔子弟，李素与他们皆有来往，平日里叔叔伯伯或是称兄道弟，不夸张的说，长安城里大大小小的权贵，李素不认识的还真的不多，但是李素可以肯定，自己真不认识什么安平县侯。
原本问方老五只是随意一问，李素并未指望方老五能回答，谁知方老五还真知道这位安平县侯。
“公爷，安平县侯是两个月前才调任长安城的，据说这刘显的父亲刘平也曾是开国功臣，隋末时是窦建德手下的部将，后来见情势不对，果断弃了窦建德，投了高祖皇帝陛下，倒也立过一些功劳，大唐立国后，高祖陛下封赏功臣，这位刘平也顺手捞了个安平县侯，被任为凉州刺史，两个月前，刘平被调任回长安，任吏部侍郎……”
李素恍然，喃喃道：“难怪我不认识他，而他也不认识我……”
随即李素扭头看着方老五，疑惑道：“你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方老五咧嘴笑道：“小人是公爷您的亲卫，时刻贴身护卫公爷安危，村里王家老二与小人甚为投契，经常和我说起长安城里的是非和权贵，说面相小人肯定不认识，但只要报出名头，小人多少还是知道几分来历的，王家老二说了，教小人记住这些权贵的名头和来历，将来若公爷若与他们起了冲突，也好让公爷您决断进退……”
李素笑着点头：“你们倒也尽心尽责。”
迟疑了一下，李素又问道：“那位安平县侯突然被调回长安，而且直接被任为吏部侍郎……应该抱了哪位权贵的大腿吧？”
方老五笑道：“公爷所料不错，王家老二说，那位安平侯去年攀上了长孙家，长孙宰相恰好分管吏部……”
李素又点头，话说清楚便明白了，看来今日遇到了一位事业恰好正在上升期的权贵……的倒霉儿子。
转头看着虚弱地躺在地上的侯杰，再看看神色阴沉的刘显，李素目光平静，语气淡然地道：“不管你和侯杰有何仇怨，此刻开始，一笔勾销。”
刘显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神色愈发阴沉了。
“这位兄台欲插手此事？”
李素笑道：“不错，我插手了。”
刘显愣了一下，怒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姓李，名素。”

第七百七十六章 义伸援手
人一旦到了某种程度的显赫位置，通常不太容易树敌和结仇。因为所处的位置决定进退，比如某个家族的某个人做到了宰相，地位够高了吧？然后，他会不会像个傻子似的到处得罪人？
自然是不会的，如果真是那种小人一朝得志便猖狂的性格，那么，也轮不到他来当宰相了，这种人注定不会得志，就算祖坟喷火让他侥幸得志了，也不会太长久，马上就会被人一巴掌抽下去，轻则失势，重则丢命。
到了这个高度，真正能让他决定树敌结仇的原因，一定是因为利益，或为钱，或为权，为了利益，哪怕此刻亲如兄弟对饮长歌，下一刻也会马上掀桌子翻脸，将对方置于死地。
毫无理由或者为了某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与人结仇，在权贵的圈子里不是没有，但很少见，越是有底蕴的权贵家族，越懂得谨慎，因为家业越大越输不起，不到关乎家族利益的紧要关头，通常不会为家族轻易树敌。
同样的道理，身处高位的人也没人敢随便得罪。有资格列入权贵圈子里的家族，往往是大浪淘沙后的结果，这个圈子里没有蠢货，算计权衡起来比猴都精，一件事情在眼前发生，马上就能知道这件事值不值得自己翻脸，翻脸后可能会有怎样的后果，给自己家族带来的利弊如何，对方是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人等等，往往一个瞬间，马上便决定了对突发事件处理的基调。
那些鼻孔朝天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不是没有，但也要看人来决定态度，对平民百姓或许可以，但遇到与自己身份差不多的人，那就要慎重衡量利弊了。
包括李素在内，在他决定插手这件事之前，也要先将刘显的背景问清楚，就是这个道理。
而刘显得知李素要插手后，下意识第一句话便是问李素的底细，也是这个道理。
权贵之间，绝不会轻易树敌。
……
……
“李素是谁？”刘显露出迷惘之色。
随即刘显忽然一惊，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顿时变得惊怖：“李素！那个……李素？”
李素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道：“虽然你表达得不清楚，但我还是明白你的意思，没错，我就是那个李素。”
朝刘显咧嘴一笑，李素悠悠地道：“你看，我的回答多么低调，不像刘公子你，一开口先把你老爹的爵号亮出来，我就可怜了，老爹默默无闻，亮出来也没人知道。”
刘显仍震惊地看着他，吃吃地道：“泾……泾阳县公，李素？”
李素有点不耐烦了：“没错，泾阳县公李素，全天下或许叫‘李素’这个名字的人不少，但我敢保证，如此英俊的李素就只有你眼前这一位，除此别无分号。”
刘显额头不知不觉留下了汗。
李素的名字他当然不陌生，因为李素太有名了。
他干过多少大事，为国立过多少功劳等等，刘显这种纨绔子弟并不太关心，不过李素多年前便敢跟东宫太子叫板，敢在东市公然废了东宫属官，甚至敢作长赋在大殿上讽刺当今天子……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李素只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刘显顿时便知道他是谁了。不需要亮出身份，不需要摆排场，只是一个名字，安平县侯惹不惹得起便一目了然。
刘显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呼吸也情不自禁急促起来。
李素静静看着他的表情，然后笑了。
“看来，你应该听说过我。”李素淡淡地道。
刘显脸色仍很难看，但他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拱了拱手：“原来是李公爷当面，恕愚弟多有得罪了，愚弟举家甫入长安，眼拙不识金玉，李公爷恕罪，恕罪。”
李素也笑得很灿烂：“小侯爷客气了，不打不相识，你我也算有缘，今日倒是我失礼了。”
刘显飞快瞥了一眼地上的侯杰，目光复杂，然后强笑道：“李公爷，愚弟对您可是神交已久，来长安后一直想着拜望您呢，只是愚弟怎么也没想到，你我相识竟是今日这般场合，实在是……”
李素笑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管什么场合都没关系的。”
二人互相说着一些没营养没含义的客套话，明明话题尴尬且空洞，可二人说话的表情却无比认真，刻意营造出一种和煦友善的气氛，刚才二人之间的那一股子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消散了许多。
只不过，火药味还是没有完全消散，侯杰还躺在地上，事情已经发生，不是几句客套话便能交代过去的。
最后还是刘显的心性缺了点火候，忍不住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僵局，说到了正题。
“李公爷您……认识侯杰？”刘显试探着问道。
李素笑着摇摇头：“不太熟，平日来往不多。”
这句是实话，哪怕侯家没出事以前，李素也跟侯杰没有太多来往，人与人之间还是看眼缘的，所谓“倾盖如故，白发如新”就是这么个意思，第一眼觉得投脾性了，一辈子肝胆相照，第一眼觉得不太爽利，一辈子顶多也只是点头之交，李素和侯杰就是如此，以前侯家没败落，侯杰常出入青楼酒肆纵情声色，可谓风流阵里的急先锋，据说干过几桩出格的事，还因争风吃醋牵扯了一桩风流人命官司，后来不了了之，对这种人，李素向来都是下意识的敬而远之。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刘显一愣之后，神情顿时轻松甚至喜悦起来，而地上躺着的侯杰则一脸灰败绝望。
谁知李素又忽然补了一句话。
“……不过，侯杰的父亲侯君集大将军，却对我有恩。”李素慢吞吞地道。
刘显喜悦的表情刚浮上脸便僵住了，而侯杰却颇为意外地看着李素。
刘显沉默片刻，咬了咬牙，指着侯杰道：“不知李公爷的意思……”
李素淡淡道：“我没兴趣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仇怨，不过今日，我要保侯杰，世间所谓仇怨，无非权钱或美色，我想，我应该担得起。”
刘显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究是年轻人，忍不住火气，语气渐渐阴沉了。
“李公爷何苦为此破家之人而驳我安平侯府的面子？”
李素笑了笑，直视刘显的眼睛，平静地道：“你这句话，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今日找侯杰麻烦的其实不是你，而是你父亲，或者说，是你们安平侯府的意思？”
刘显一滞。
这个问题很严重，李素话里的意思很明了，如果是他刘显与侯杰两个人之间的事，那么便是私人恩怨，私人恩怨再怎么严重，也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事，但是如果这是刘显的父亲安平县侯的意思，那么事情就不简单了，已然上升到权贵家族之间的恩怨，这个恩怨可就严重多了。
刘显不是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事实上权贵的家教是最好最全面的，从小便有人教他权衡利弊的道理，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对情势做出最恰当的判断。
眼下的情势，显然对刘显不利，因为他招惹不起李素，不仅是他，连他父亲安平侯都招惹不起李素。
然而，今日刘显似乎有些底气，李素的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刘显还是没有退让。
沉默良久，刘显面色数变，最后终于咬了咬牙，加重了语气道：“不错，是咱们安平侯府的意思。”
李素眉梢一挑，笑得愈发灿烂了。
刘显的回答颇有些出乎意料，李素原以为帮侯杰出了头，对方会知难而退，就算从此结了仇，那也是以后的事，绝不会当众撕破脸的，不曾想，却等到刘显的这句回答。
好了，既然上升到了权贵家族恩怨的层面，事件可以说全面升级了。
“安平侯府么？”李素喃喃念了一句，然后笑道：“好，是我小觑天下英雄了，看来我李素这点小脸面在安平侯面前卖不动呀，既然卖不动，那好，我便不卖了。”
笑容渐敛，李素目光忽现锋芒。
“刘公子，你刚才话里的意思，这是你们刘家与侯家的恩怨，是这个意思吗？”
刘显阴沉着脸，点头道：“是的。”
李素冷哼道：“侯家已败落，所以你们刘家打定了主意要落井下石了？”
刘显知道此时已将李素完全得罪，再无转圜的余地，索性横下心，冷冷道：“李公爷这话，我可不敢搭腔了，‘落井下石’四字，我刘显万万担当不起，倒是李公爷你，什么都不清楚便横插一手进来，是不是不太合适？”
李素笑道：“刘公子来长安时日不长，久了你便知道，我李素向来是帮亲不帮理，既然我说过今日担待了侯杰，那么，从今以后，侯家的事便是我的事，任何恩怨可冲着我来。”
说完李素看也不看刘显愤怒的神情，朝方老五挥了挥手，吩咐道：“将侯公子抬着，送回侯家，多日不见侯家婶娘，今日正好去拜望一下。”
侯杰胳膊骨折，肋骨也断了，疼得两眼发黑，但神志仍清醒，闻言顿时努力强撑起身，朝李素感激地道：“多谢子正兄仗义……”
说话间，方老五等部曲已上前抬起了侯杰。
刘显这些年仗着小侯爷的身份处处顺风顺水，此刻竟被李素彻底无视，刘显这样的倨傲跋扈的纨绔子弟哪里受过这等气？年轻人嘛，冲动起来哪里顾及后果，于是顿时怒发冲冠，也顾不得李素的身份和权势，上前横出一步拦住了李素和方老五等人的去路，眼神阴沉地瞪着李素道：“李公爷，还请三思而行，为保一个破落户而与我侯府反目，值得吗？”
李素有些惊奇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道：“刘显，纵是你父亲刘平在我面前，恐怕也不敢如此说话，你……这是在威胁我？”
刘显强忍住气道：“不敢，李公爷言重了，只是凡事皆有是非曲直，为何李公爷连问都不问谁对谁错，便一头偏向了侯杰？”
李素淡淡地笑道：“我说过，侯家的事，我一力担了，这句话的意思是，无论侯杰是对是错，你安平侯府尽可冲我来，至于讲道理……嗯，以前我还是很讲道理的，后来被人带坏了，慢慢的也就不太讲这个了，行吧，人我带走了，要论是非曲直，让令尊安平侯来与我论。”
刘显大怒，李素显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刘显连与他讲道理的资格都没有，他父亲安平侯才够资格，这话将他藐视到极点，简直没法忍。
拦在李素面前，刘显丝毫没有让路的意思，愤怒地盯着李素，语气森然道：“李公爷，不觉得欺人太甚了么？”
纠缠到现在，李素越来越不耐烦了。
平日广结善缘，可谓交游广阔，但是，并不意味着李素不敢得罪人，当初连李承乾都敢得罪，何况现在一个小小的县侯儿子？哪怕那位安平侯背后站着长孙无忌，那又如何？当初敢得罪东宫太子，现在自然也不怕得罪当朝宰相。
“让路，不然揍你。”李素语气有些阴沉了。
刘显冷笑：“既然欺我安平侯府无人，李公爷不妨试试？”
李素的回答非常干脆果断：“好，试试就试试。”
扭头看了方老五一眼，方老五顿时会意，大手一扬，领着一群部曲冲了上去，方老五一马当先，率先出手，首先便朝刘显脸上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刘显惊愕地瞪大了眼，怔怔地看着李素。他没想到李素竟然如此果决，说动手就动手，就在这长安城里，就在大庭广众之下，毫无顾忌地与他安平侯府撕破了脸。
“你，你……竟然真敢……”刘显抖抖索索地指着李素，又惊又怒。
李素叹了口气：“为什么总有人不相信我真的敢揍人？难道我长着一张胆小怕事的脸？还是说，我这几年太低调太厚德载物了？”
见小侯爷挨了揍，刘显身后的随从们不由大惊，当下也顾不得李素的身份了，纷纷蜂拥而上。
方老五和众部曲目光一冷，索性放开了手脚，挥拳迎了上去，火药桶终于被点爆，双方部曲随从战作一团。
刘显恰好站在双方殴斗的中心，甫一交手，刘显顿时被波及，侯府的随从自然不敢伤他，但李家的部曲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既然李素已下了令，这时还管他什么小侯爷，目之所及，皆是仇寇，无差别揍过去便是。
很快，暗巷外拳来脚往，不时有人影倒飞出去，刘显夹在双方殴斗的人群里，激扬的黄尘很快淹没了他的身影，只听到刘显一阵阵杀猪般的惨叫声，最后声音渐渐微弱。
论双方部曲随从的战力，方老五等人皆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交战厮杀经验丰富得可以去编教科书了，而刘显的随从虽然也是军伍出身，但明显战力不如方老五等人，没过多久，侯府的随从们便被方老五等人放倒了一地，刘显躺在地上形容狼狈，衣衫凌乱，身上伤痕处处，已然晕过去了。
李素一直在旁边冷静地观战，见殴斗结束，达到了自己想要的结果，不由满意地点点头，朝方老五笑道：“兄弟们没伤着吧？”
方老五闻言心中一热，顿时笑道：“一点皮肉小伤，不碍事的，这位侯爷的部曲还不错，看得出是经历过杀阵的，收拾起来有点麻烦。”
能被百战余生的方老五夸赞，可见安平侯府的部曲身手确实不凡，李素笑道：“五叔和兄弟们辛苦了，今日没丢咱李家的脸，回家后赶紧敷伤，每人再去账房支应一贯钱，算是赏钱。”
部曲们喜上眉梢，纷纷道谢。
看了看不省人事的刘显，李素的目光冷冷瞥过之后，遂命部曲们抬着侯杰往侯家走去。
双方在长安街市上殴斗，自然不可能不惊动巡街的武侯，然而武侯们地位虽低，但却是长安城里最有眼力的人，看到李素和刘显的架势后，武侯们顿知招惹不起，更不敢干涉调停，人家这明明是神仙打架，小小的武侯长了几颗胆子敢掺和？最后看着李素和部曲们以胜利者的姿态扬长而去，武侯们一声不吭，待到李素等人走远了，他们才敢大声驱散围观百姓，顺便赶紧去雍州刺史府和安平侯府报信。
……
李素负着手走在前面，部曲们抬着侯杰跟在后面，众人表情淡定，不慌不忙，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一群人走在大街上竟走出几分闲庭信步的风采来。
侯杰满脸淤青，右手无力地耷拉着，表情很痛苦，不时抬头看一眼李素，欲言又止后又垂头暗暗一叹。
众人步行半晌，侯杰这才强撑着道：“多谢子正兄义伸援手，若非子正兄出面，愚弟今日怕是下场不妙。”
李素淡淡地道：“你不必谢我，刚才我跟刘显说的是实话，我与你病不熟，之所以出手，是看在令尊的面子上。”
侯杰叹道：“不论如何，子正兄对我终归有救命之恩，此恩侯杰永志不忘，定当报还。”
李素缓缓道：“侯杰，今日你与刘显的争执到底为了什么？我知道你们之间不大可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是因为钱财就是因为美色，你们是为了哪一桩？”
侯杰嘴唇嗫嚅几下，轻叹道：“……美色。”
李素笑了：“那我就更想不通了，刘显并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如果你和他只是为了某个姑娘争风吃醋，以刘显的理智，他可以为了美色与你侯杰结仇，但他应该不会连我都敢得罪，说句不谦虚的话，美色与我李素的分量比较起来，刘显应该很容易权衡得失利弊才是，为了美色不惜连我都敢得罪，那位姑娘难道果真绝色倾城么？”
侯杰顿时露出黯然之色，犹豫半晌仍没开口。
李素哼了一声，道：“罢了，你若不提，我也不再问，稍停送你回家，再拜望一下令堂大人后，我便……”
话没说完，侯杰急忙道：“子正兄莫恼，此事实在是说来话长……”
李素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道：“说来话长那就别说了，大家都挺忙的，咱们还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吧……”
侯杰愕然：“啊？”
“说来话长”这四个字只是长篇大论前的铺垫好不好？你应该马上接一句“愿闻其详”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啊！你这么不按套路出牌，教我满腹沧桑故事如何继续？
遇到一个不会聊天的人，侯杰顿时很心塞，感觉伤上加伤了……
李素同情地看了一眼满脸尴尬的侯杰，叹道：“可怜的孩子，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坏了吧？算了，我就牺牲一下，你侯家和安平侯府有什么恩怨，尽管说吧，嗯……尽管简短一点，不要太浪费光阴，一寸光阴一寸金呐，很贵的。”
侯杰脸颊抽搐了几下，想到如今侯家破败的现状，又结下安平侯的大仇，这时就算李素拦着不让他说，他也要竹筒倒豆子般全说出来了。
“子正兄，刘显今日与我争执，确实是因为一位女子，但又不仅仅是为了一位女子……”侯杰顿了顿，接着道：“这位女子是青楼的歌伎，三年前我与刘显便认识她了，我和刘显皆对她颇为钟情，刘显欲将她买下接入府中纳为侍妾，当年我侯家还没破败，而且我那时也是……年少疏狂，所以……”
听到这里，李素顿时提起了几分兴致，没办法，故事太诱人，而且马上说到戏肉了……
“所以，你把那位歌伎买了回去纳为侍妾了？”
侯杰苦涩地点点头：“不错，那时我侯家是国公府，而刘家只是县侯，尽管刘显对我恨之入骨，却拿我无可奈何，不得不忍气吞声。”
李素悠悠一叹，这就难怪了，侯杰对刘显来说便是夺妻之恨的仇人，不共戴天的那种，恰逢侯家破落，而且可以肯定侯君集无法翻身，刘显才算等到了报仇的时机，今日刘显没将侯杰大卸八块，只是将他打断了骨头，说明刘显是个……谦谦君子？

第七百七十七章 积年恩怨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向来是人类所有仇恨中最无法化解的，可谓不共戴天。
当李素知道这件事跟女人扯上关系后，顿知不可善了了。
说起来是曾经的陈年旧账，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当年侯家正是风光之时，侯君集是从龙功臣，爵封国公，颇得圣眷，至于安平县侯……举国上下那么多侯，谁知道安平侯是哪号人物？所以那时的侯杰行事无所顾忌，与刘显抢女人，抢了便抢了，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侯家权势不倒，刘显永远拿他没办法，永远只能忍着。
可是，侯家毕竟倒了。
权贵失势的下场是很严重的，当年施出去的恩不一定能收到回报，但当年结下仇却一定会被报还的，仇恨永远比恩情更令人刻骨铭心，永志不忘。
“已是三年前的旧事了，刘显还没忘？”李素瞥了他一眼。
侯杰点头，满脸苦涩：“那个女人……太美了，可谓人间绝色，她原本是官宦闺秀，后来其父犯事被斩，全家被没入内教坊，这才沦落风尘中，刘显对她一直念念不忘，三年仍不易相思……”
李素叹了口气，道：“所以，今日刘显找上你，就是为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如今还跟着你吗？”
侯杰点头道：“当年我将她买下后纳入家中，一直到今天，她仍是我的侍妾……”
“刘显逼你把那个女人送给他？”
“这是刘显的目的之一。”
李素缓缓道：“我有个问题刚才一直想问，权贵人家纵然结仇，想必也不会如此草率鲁莽，若说为了一个女人而对你下毒手，未免有些过了，哪怕你侯家如今已失势，也不至于把脸撕破得如此彻底，更何况刘显刚才说过，他是以安平侯府的名义对你下手的，也就是说，此事已非你二人的个人恩怨，而是两家之仇了，想必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那么简单，对吧？其中是否还有别的原因？”
侯杰咬牙道：“有。”
“说说。”
侯杰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着李素，目光闪动了一下，道：“我父流放琼南以前，我曾去监牢探望，我父曾说，侯家若有大难，可寻子正兄，子正兄必护我侯家周全，是真的吗？”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笑：“你都把话挤兑到这份上，我若说是假的，怕也会落个愧对故人的名声了，对吧？”
侯杰脸一红，羞愧垂下头。
李素冷哼道：“侯杰，咱们以往没什么交情，你父亲侯大将军曾对我有恩，但后来我也报还了，不然你以为你父亲犯下的事仅仅只是流放那么简单？大丈夫一生恩怨分明，也不必斤斤计较，此事我既然遇到了，便没有袖手不管的道理，刚才我跟刘显说的话你莫非没听到？我说过，侯家的恩怨，我一力担之，只不过你要清楚，我帮侯家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与你无关，你若还在我面前玩弄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可莫怪我真的撒手不管了，你以为我很乐意为了侯家去得罪一位有权有势的县侯吗？”
心底角落里那一点点小聪明被李素当面揭穿，侯杰羞得无地自容，满脸通红急忙赔礼道歉。
李素淡淡笑了笑，算是揭过去了。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蠢货，各有各的聪明，只是聪明也分种类分道行的，有的火候深，道行足，一副大智若愚的蠢样却干成了大事，有的靠着一点点小心机占点小便宜，大抵一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侯杰的小聪明自然逃不过李素的眼睛，以往李素若遇到了，也只是微微一笑，不予计较，但今日却很不厚道地当面揭穿了。
原因很简单，也算是为了故人吧。侯家已然落魄到如此地步，而侯家的长子却靠着一点小心机小狡黠算计刚刚救了他性命的恩人，李素不得不帮侯君集教训几句，听不听得进去是侯杰的事，若侯杰阳奉阴违也简单，李素与侯家的交情仅止于侯君集这一代了。
看着侯杰满面羞愧的模样，李素淡淡地道：“行了，这些话本不该由我说，我只是喜欢管闲事罢了，说说吧，你们侯家和那位安平县侯到底有何恩怨？”
侯杰措辞片刻，低声道：“安平侯与我侯家……可以说是世仇了。”
李素眉头一皱：“何出此言？”
“早在大唐立国之前，当今陛下还是秦王时，我父亲已是秦王府的车骑将军了，那时的安平侯刘平只不过是我父亲麾下的一名兵曹，专司运送大军粮草，那年征讨王世充，两军决战洛阳城外，当时刘平押送的一批军粮因大雨而误时，比军令规定的晚了三日，差点造成军心动荡，我父亲气坏了，当即便行了军法，将刘平的左腿打断，养了三个月才见好，后来刘平渐露峥嵘，屡立战功，只是报到我父亲面前时，我父仍深恨刘平当年差点坏了大事，于是屡屡将刘平的战功截下不报，刘平豁了性命挣得的军功倒有多半被我父所截，最后大唐立国，高祖皇帝分封功臣，刘平只被封了一个县子，还是后来陛下即位后，刘平不知走了什么门路才封到了县侯……”
李素恍然，然后叹了口气。
照这般说法，两家果然是世仇了，阻人前程简直比杀人父母更恶劣，侯家与刘家的恩怨，可以说得上是“不共戴天”了。
“所以，那个所谓的绝色风尘女子，只是刘显寻仇的一个借口而已，对吗？”
侯杰点头：“那位女子……确实也深被刘显所喜，今日刘显截住我一来是为了报世仇，二来顺便也想将她霸占，一举两得而已，他知道，如今侯家已破败，而刘家不知何时攀上了长孙家，此消彼长，侯家只能任他宰割了……”
李素这时也听明白了，怪不得刚才刘显理直气壮的说是安平侯府的名义寻仇，原来果真是家族世仇，如今侯家势颓，正是报仇的好时机，这个安平侯刘平倒也真是耐心极好，忍了二十多年才等到了机会。
李素沉吟半晌，展颜一笑：“好了，事情我大概都清楚了，还是那句话，侯家的恩怨，我来担。”
侯杰眼眶一红，哽咽道：“多谢子正兄，我侯家危难落魄之际，我父亲朝中同僚袍泽皆避之，唯有子正兄不弃，义伸援手，侯家承子正兄大恩，日后定当……”
李素打断了他的话头，道：“行了，别说什么报恩的话，我做这些一是为了当初与你父亲的交情，二是不想愧对自己的良心，除此没有别的原因……我先把你送回去，再拜望一下侯家婶娘，别的事情缓缓再说。”
侯杰再次谢过，说了一路的话，李素和部曲们已快到朱雀大街时，侯杰忽然觉得不对，急忙道：“子正兄，走错了，我家已不在朱雀大街……”
李素一愣：“搬家了？”
侯杰苦笑道：“父亲犯事流放之后，殿中省便将我家的宅院收了回去，将我全家驱赶出来，还封没了大部分的家产和所有田地，如今我家聚居在长兴坊的一个小宅子里……”
李素沉默片刻，叹息不已。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当初侯君集的一个决定，真正是害苦了全家人。
李素和部曲们当即掉头，走了小半个时辰才走到长兴坊，侯杰指明了路，最后众人在一个破败的小门前停住。
叫开了门后，侯家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门房走了出来，见侯杰满身伤痕被人抬回来，不由大惊失色，急忙高声叫来了家眷，家眷们纷纷抢出门来，见侯杰如此模样，家眷们纷纷伤心痛哭。
李素静静看着这一家的悲情落魄，心中不由泛起许多感慨。
侯家如今的境况仿佛突然间给他敲响了警钟。
家族兴衰，全在家主一人，一念可兴，一念可败，李素如今也是一家之主，整个李家的兴衰全系于李素一人，在这个皇帝意志能决定一切的年代里，若想家族长久兴盛下去，不至于落到侯家这个地步，李素往后每走一步都要分外小心谨慎，否则，若一朝失势，李素都不敢想象老爹和许明珠会承受多么巨大的屈辱，一如现在的侯家，只看面前这扇破败潦倒的窄门，便知其中辛酸。
侯家已落魄，小小的宅院内全住着家眷，家仆丫鬟已被遣散，仅只留了一位忠心的老门房。
众家眷围着侯杰大哭一阵后，几名老妇人搀扶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缓缓走出来，妇人穿着粗布裙衫，云髻上斜插着一支不值钱的铁簪，尽管衣着配饰无比简陋，但神情却雍容镇定，不怒自威。
原本围着侯杰大哭的家眷们见这位妇人出来，纷纷停了哭声，规规矩矩起身垂首恭立，大气也不敢出。
妇人缓缓走到侯杰身前，奇怪的是，竟看都没看浑身是伤的侯杰一眼，目光反倒是首先落在李素身上，快速打量一番后，妇人朝李素裣衽为礼。
“待罪犯妇拜见李县公。”
李素急忙躬身还礼：“侯婶娘万万不可，折煞小侄也。”
妇人便是侯君集的正室原配夫人侯方氏，李素曾经去过侯君集府上，也曾拜望过她。
侯方氏直起身，道：“夫君流放琼南以前曾说过，侯家势颓即倾，长安不宜居，或有宿仇倾门之祸，夫君叮嘱我，若侯家果真有难，长安城中无义士，唯李县公可托付求恳，今日我侯家长子重伤，而李县公亲自登门，想必侯家的祸事已至矣。”
李素惊奇地看着她。
侯家夫人素有贤名，听说当初侯君集意欲参与李承乾谋反时，侯夫人便劝谏过他许多次，只是侯君集一意孤行，未曾听进良言苦劝，今日看来，侯夫人果然名不虚传。
“婶娘言重了，若说祸事，倒也没那么严重，今日小侄只是特意拜望婶娘而已。”
侯方氏叹了口气，道：“如今的侯家，连蝼蚁都招惹不起了，看在你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侯家来说，不管招惹到谁都是灭门之祸。”
直到这时，侯方氏才转头看着侯杰，道：“杰儿，谁将你伤成这样？”
侯杰沉默片刻，低声道：“……安平侯之子，刘显。”
侯方氏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道：“当年夫君种下恶因，今日果有此报。”
顿了顿，侯方氏又道：“听说刘显与你也有过仇怨，为了什么？”
侯杰迟疑一阵，讷讷道：“为了，为了……婕儿。”
侯方氏毫不犹豫地道：“好，马上将你的侍妾婕儿送去安平侯府，并给他赔罪，家中所有值钱的物事全拿出来，换了银钱一并送去刘家，刘家若不肯揭过，你便一直跪在他家门口，赔罪的声音大一点，最好让全长安的人都听见，如此，刘家对咱们下手便多少有了几分忌惮了……”
侯杰大惊，失声道：“娘，婕儿是我的侍妾，已有三年的夫妻之情，她还为我生了孩子……”
侯方氏神色忽然凌厉起来，厉声喝道：“如今是保命！懂吗？保侯家男丁的命！为了保侯家男丁，侯家满门妇孺皆可牺牲，包括我在内！男丁活着，侯家才有希望，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才能等到你父亲否极泰来，赦令归京，男丁若活不了，你以为剩下满门妇孺还能活几天？蠢材！”
侯杰双目赤红，跪在侯方氏面前垂头咬牙，拳头狠狠攥住了衣角。
浓浓的屈辱，浓浓的恨意，伴随着无可奈何的末路穷途的绝望，此时此刻，侯家上下竟无一人再开口。
李素也呆住了。
他没想到侯方氏竟是如此果决狠厉的人，家族势颓，仇家启衅，为了保全家族，不惜壮士断腕，其心志之坚忍，不愧是侯君集的正室夫人。
李素不得不开口了。
“婶娘且慢，不必如此牺牲，小侄愿为侯家承担。”
侯方氏转头看着他，面色沉静道：“李县公，你能保侯家一次两次，能保一年两年，能保侯家世世代代么？若夫君一生不得赦令，在琼南偏僻穷苦之地终此一生不得返，侯家上下男丁十四口，难道都要靠李县公你来承担？你能承担多久？”
转身看着喏喏无言的家眷们，侯方氏厉声道：“侯家唯有自救，方可长久！方可绝处逢生！若只想着别人帮助，咱们侯家不出十年便将湮没于世，别人帮忙是情分，是恩惠，但情分越用越薄，恩惠越欠越多，求惯了，跪惯了，谁都扶不起来，活着有什么用，丢尽列祖列宗的脸而已！”
如果说刚才侯方氏壮士断腕的决定令李素觉得惊奇的话，此刻侯方氏这番话却令李素感到震撼了。
家中有这么一位不服输的刚烈女人，李素可以肯定，侯家就算倒下，就算没有了侯君集，它照样能够东山再起。
此刻李素心中已满是敬意，躬身朝侯方氏行了一礼，诚恳地道：“婶娘且听小侄一言，小侄与侯大将军交情甚厚，侯家之事，便是小侄之事，小侄一力承担，婶娘自强之心可敬，但恕小侄直言，今日的危难，侯家怕是担不下来，安平侯这次是有备而来，当年的世仇未消，他断不会轻易放过侯家，小侄今日出了面，已然帮侯家担下了，婶娘且等小侄消息便是，待到侯家平安度过此厄，日后再图兴家旺族。”
侯方氏这时才长长叹了口气，神情浮上黯然之色，道：“家逢大难，妇道人家实难挽扶大厦之倾，我非顽固不化之人，既然侯家这次担不下去，也只能靠李县公从中斡旋周全了，老身代夫君和侯家上下多谢李县公大恩，待到夫君云开见日，定当报答。”
说完侯方氏忽然朝李素屈膝一跪，行了一个跪拜大礼，侯家的家眷们也纷纷朝李素跪拜下来，就连受了伤的侯杰也强撑着跪了下去。
李素急忙避过一边，道：“婶娘您这是折小侄的寿，我若受此大礼，将来有何面目见侯大将军？”
心中焦急，但又不方便伸手扶侯方氏，李素只好躲在一边无奈地任由侯方氏扎扎实实行完了大礼起身。
“婶娘放宽心，安平侯那里，小侄自有计较，不出十日，危难可解。这几日便请侯家上下尽量不要出门了，免生无端之祸。”
侯方氏点头应了，李素又交代了几句，方才告辞离去。
……
回到太平村家中，李素来不及休息，将许明珠叫来，叮嘱她以晚辈的身份去拜望侯方氏，当然，拜望只是个由头，重要的是装几大车礼物，银饼，绸缎，生肉绿菜等等，送些实在的东西，过日子都用得上的，顺便再带二十来个部曲，日夜守在侯家门口，以防安平侯上门报复侯家。
见李素表情凝重，许明珠不由担心了。
“夫君又惹祸了？”
李素一愣：“为什么说‘又’？”
许明珠很给面子地把“又”字去掉，接着道：“夫君惹祸了？”
李素挠了挠头：“勉强算是惹祸了吧……”
“‘勉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祸是惹了，但这次惹的祸不算大，相比当初我一言不合就跟太子硬刚，这次惹的祸简直不叫事……”李素说着说着，居然露出欣慰之色：“哎呀，突然发现，我越来越成熟稳重了，了不起！”
许明珠哭笑不得：“夫君这次招惹了谁？”
李素笑道：“一个县侯……”
许明珠杏眼眨了眨，神情渐渐松缓下来。
谁知李素紧接着补了一刀：“……不过这位县侯背后的靠山是长孙无忌。”
许明珠顿时傻眼：“长孙宰相？夫君你……”
李素笑道：“夫人放宽心，长孙无忌不会帮他出头的。能当到宰相的人，岂能不知权衡利弊？一边是我，一边是那个不知所谓的县侯，长孙无忌若为了他而与我结怨，能划算吗？”
许明珠如今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多少对朝局有了几分了解，闻言忧心忡忡地道：“纵然这次长孙宰相不会对付夫君，可是夫君招惹了那位县侯，长孙宰相心中对夫君还是留下了芥蒂，往后如何与长孙家来往？”
李素摇摇头：“此事过后，我会登门跟长孙无忌赔礼，情面给足了，长孙无忌也不是心胸狭窄之辈，应该能够一笑而过，所以问题不大，但是夫人你要记住，长孙家与咱家的交情可能会越来越淡，咱们与长孙家合伙的香水作坊，往后这几年尽量多退让一些，让些小利给他们，不出意外的话，三五年内，咱家与长孙家的关系恐怕会有变数……”
许明珠惊愕地睁大了眼：“是因为今日此事吗？”
李素笑了笑，没回答。
说实话，今天的事，李素并没有放在心上，哪怕李素突然起了杀心，使计将安平侯全家从世上抹去，相信长孙无忌也不会太在意，除了天家皇族，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家族值得长孙无忌不惜一切代价去保全的，尤其是李素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同往昔，长孙无忌更不会轻易与李素结仇，一个小小的县侯，与长孙家不沾亲不带故的，充其量只有一些利益牵扯，这种人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长孙无忌怎么可能为了他而跟李素翻脸？
当然，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舒服是情理之中的，这一点，李素登门赔个礼，道个歉，基本能揭过去，不会留下祸患和后遗症。
李素所说的与长孙家的变数，指的是即将来临的东宫之争。
这才是触动权贵豪门利益的大事，李素很清楚，长孙无忌看好的是魏王李泰，而李素看好的是晋王李治，李家和长孙家就此形成了矛盾冲突，这个是无可避免，而且也无法化解的矛盾。
为了东宫太子之位，如今长安城内暗流涌动，有些矛盾还没有浮上水面，所以大家的面子都过得去，一旦情势渐渐明朗化，矛盾也将走向明面，那时李家和长孙家友谊的小船差不多也该翻了。

第七百七十八章 登门赔礼
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家族之间亦如是。
从李素崭露峥嵘开始，他便认识了长孙无忌，叔叔伯伯什么的叫得嘴甜心也甜，再加上李素确实也是个有本事的人，在李世民心里的分量颇重，各方面加起来，当然值得长孙无忌高看一眼，甚至主动折交。
后来李素弄出了“香水”这个东西，长孙无忌不惜跟程咬金翻脸，将香水作坊合伙的名额拿捏在手里，李家与长孙家因为香水一物，关系愈发亲密起来。
香水自然是个好东西，直到如今，市面上的香水仍然供不应求，长孙家努力再努力，也仅只将香水市场铺向了整个关中，再远就不行了，不是没人要，而是作坊根本供应不上如此巨大的产量，它是用高度酒和鲜花制成了，酿酒要粮食，采花看季节，原材料的紧缺限制了香水产业的利润。
尽管如此，长孙家和李家仍赚得盆满钵满。
按理说，大家的利益相同，毫无冲突，长孙家和李家的关系应该一直好下去，郎情妾意也好，蜜里调油也好，这种关系至少也该维持一代人才算有始有终。
然而，李素却清楚，李家与长孙家的关系已快走到头了。
眼下两家的利益相连，但仅止于金钱利益，相比之下，当然是政治利益更重要，金钱本就是为政治而服务的，可是两家在政治上已经快走到岔路口了，过不了多久，当东宫之争喧嚣尘上时，李家与长孙家的友谊大概便走到尽头了。
李素最近脑子一直在想，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准备，用以应对未来与长孙家翻脸后的自保，然而想来想去，李素也不知该做什么准备，人家还没出招呢，自己比划半天姿势有什么用？
“夫君，妾身今日便去侯家，有什么话需要带给侯家婶娘吗？”许明珠盯着李素的脸道。
李素想了想，笑道：“没什么话，你主要是送礼，另外在侯家布置一些部曲，其他的你也插不上手。”
许明珠眨了眨眼：“侯叔叔当年也是一呼万应的大将军，军中袍泽旧部无数，程伯伯，咱家舅父大人等等，为何侯家落难，那些袍泽旧部竟无一人出来相助，只有咱家伸了援手？”
李素叹了口气，道：“侯叔叔当年最风光的时候也没几个朋友的，反倒是仇人不少，他活得太独了，为人处世可能也有点问题，舅父大人和程伯伯他们来往得勤，虽说这些大将军们聚在一起争吵打闹居多，但论起私交来，只要彼此有难，互相都还是抱成团的，唯独侯叔叔……他的性格太古怪了，也从来不屑跟程伯伯他们来往，渐渐的，大家便与他保持了距离，从他犯事到现在，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句话，可见他平日的人缘多么差劲了……”
许明珠沉默片刻，忍不住道：“有句话妾身很早就想问夫君了……”
李素笑道：“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何大家都不待见侯叔叔，唯独我却三番两次为他奔走相救？”
许明珠点点头。
李素叹道：“以往，我敬重侯君集的将才，说来你可能不信，我越来越喜欢大唐了，大唐越强盛，我就越高兴，因为只有大唐强盛，咱家的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若再过千年，我这种心态或者可以称之为‘爱国之心’，既然希望大唐强盛，当然要敬重社稷栋梁之才，侯君集便是我敬重的人之一，不管他性情脾气怎样，为人处世怎样，至少，他对大唐是有功绩的，如果被善待的话，大唐也会因他而更强盛……”
许明珠沉思一阵，道：“所以，这次侯家逢难，夫君欲救侯家也是这个原因？”
李素摇摇头，沉默半晌，缓缓道：“以往我救侯君集，是为大义，为情分，可是这次救侯家，却是因为利益。”
“利益？”许明珠不解地看着他。
李素叹道：“你可以理解为结党，也可以理解为给咱家谋退路，话说出来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已一脚踏进了朝堂，封了县公后，这一脚已越陷越深，朝局诡谲多变，我无法置身事外，所以，我必须为自己，为咱们李家留一条退路，这条退路必须不着痕迹，更不能落人话柄，放眼朝中上下，唯独被边缘化的侯君集是最合适的人选，我需要他帮我铺垫这条退路。”
许明珠似懂非懂，却深深地看着他：“夫君……会有危险吗？”
李素笑道：“若事情做得好，我没有任何危险，这是个长久的事，两年三年的，看不出结果，夫人放心便是。”
许明珠想了想，道：“妾身这就动身去侯家，夫君给咱家安排的退路，解决侯家眼下的危难也是为这条退路在做铺垫吗？”
李素沉默片刻，道：“可以这么说，侯家之危难，是铺垫这条退路的源头，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夫君为何突然想到要给咱家留退路？莫非朝局有变？”
李素叹了口气，他没法告诉许明珠，自己如今怀里正捧着一个不定时的炸弹，随时可能会爆，长安城王直手下的那股势力，渐渐变成了一只掐向他脖子的大手，相信过不了多久，那只手就会掐得自己喘不过气了，严重的危机感逼得李素不得不赶紧留条退路，以备突变。
这些隐忧没必要对许明珠说，徒增忧心，于事无益。
与刘显冲突过后，李素亲眼见到落魄后的侯家是怎样的惨状，侯家的现状给李素狠狠提了个醒。
如今的自己，已经贵为县公，如果说当初自己游离于朝堂边缘，不曾触及朝堂利益的话，现在被封了县公，允许参与朝会，那么，李素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如若言行不当，朝堂诸多势力诸多派系的核心利益被自己有意或无意触动，一定会招来凌厉的反击，比如在东宫太子的人选问题上，李素已铁定跟长孙无忌站在了对立面。自己一旦有一丝疏忽遗漏，侯家的今日，便是李家的明日。
……
许明珠带上几大车的钱和布匹肉菜等，领着数十名部曲进了长安城。
侯家如今管家的是侯方氏，不得不说，这个女人令李素越来越敬重。许明珠回来后，脸色有些复杂，说不清什么意味，提起侯方氏，许明珠露出钦佩的表情，李素甚至从她脸上看到了一点小崇拜。
从许明珠的口中，李素才知道侯家如今的境况有多艰难，自从侯君集被流放后，侯家的家产基本被充公，连家宅都被收了上去，一大家子被赶出家门，生计断绝，数十张嘴要吃饭，外面还有无数仇家虎视眈眈等着落井下石。
如此绝境下，侯家居然没有乱，更没有散，一家人窝居在简陋破败的小宅子里，从此闭门谢客，为了生计，侯方氏硬是在那片小得可怜的宅地里划出一块地种绿菜，全家女眷一个不少，统统拾起针线活，从外面买来各种颜色和质料的绸缎，在绸缎上绣花鸟，绣好后派人出去卖给东市的胡商换钱，家中仅剩的一些值钱古董物事，不管多珍贵，多有纪念意义，全都变卖换钱。
至于侯家的男丁，年纪小的日夜读书，年纪稍大的抄书篆文，交托文房店卖钱，实在没有读书天赋的男丁，便包下家里的脏活累活。
一家人遭逢大难，几乎已在破家的边缘，在侯方氏的管束布置下，日子虽穷困，却仍过得有声有色，而且家中上下的凝聚力无比强大，这样的家，无论多么艰难，终归不会散的，因为侯家不止侯君集这一根主心骨。
……
打了安平侯长子刘显的第二天，太平村李家来了客人。
客人正是安平侯本人，李素揍了儿子，终于引出了老爹。
既然大家都是大唐权贵，起了冲突自然要按权贵的规矩来处理，像李素揍刘显这种情况，处理的结果无非三种。
一是继续冲突，仇怨越结越深，最后成为生死大敌，二是一方主动和解，化干戈为玉帛，日后维持一种假惺惺的和气，你好我也好，第三则是双方都不出声，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约而同地选择遗忘。
最后一种自然是最祥和的，如果世人处理所有的冲突都按这个法子，那么世界该是多么的和平。
安平侯刘平登门，他选择的是第二种解决方式，主动道歉，以求和解。
不得不说，安平侯的选择非常明智，儿子不懂事，老子当然比儿子强多了，他很清楚，李素这个人不是自己能招惹得起的，至少现在绝对不可能招惹得起，先不说二人爵位的高低，只说刘平和李素背后的能量背景，相比之下刘平便逊色许多，在当今天子的心里，李素的分量可不轻，甚至有着长安城骑马和随时入宫面圣的特权，而他刘平有什么？说是个侯爷，大唐立国后封了那么多侯，谁知道他排到第几号去了。
更何况强龙不压地头蛇，李素从当官封爵一直到现在，基本都在长安城里混迹，可谓本地原汁原味的土著。而他刘平，刚从凉州调任回长安，在别人眼里，他简直就是个刚进城的土鳖生瓜蛋子。
李素亲自迎出门，态度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安平侯。
令李素如此热情的动力，当然不是安平侯这个人，而是安平侯带来的东西。
安平侯登门带来的礼物太丰厚了，赶了几辆牛车，车上全是值钱的物事，从银饼到上好的丝绸瓷器，从东海珍珠到宝石美玉，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李素快乐疯了。从这几车礼物可以感受到，安平侯的道歉诚意十足，绝不掺半点虚假，欣喜若狂的李素恨不得马上带人将他儿子再揍一顿……
冲着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李素的态度自然也是如沐春风，令客人宾至如归，进门到落座，全程五星级服务。
安平侯刘平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人，比李素大了几十岁，但他的姿态却放得很低，见面就躬身行礼，不停赔罪，表情懊悔且敬畏。
李素是个脾气不错的人，尤其在刚收了那么贵重的礼物后，脾气愈发友善亲切，既然安平侯已将姿态摆得如此低，李素若再跟他儿子计较，未免不懂规矩了。
说到底，李素和刘显之间的过节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就算有了冲突，也是可大可小，全看当事人是什么态度了，既然安平侯拿出了息事宁人的态度，主动矮下身段赔礼，李素当然没有继续追究下去的道理。
事情说开了，宾主之间芥蒂皆消，气氛很快变得欢乐祥和，李家前堂内互相吹捧，再聊一些男人之间都懂的风花雪月，一个时辰过去，二人便不由自主产生了一种烧黄纸拜把子的冲动……共奏高山流水也行。
目的达到了，刘平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李素热情不改地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直到马车和随从走远，李素仍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一副“相见时难别亦难”的嘴脸，把门口值守的部曲们恶心得不行。
刚转过身打算回屋，许明珠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不解地道：“夫君难道真与安平侯化干戈为玉帛了？”
李素嗤笑：“夫人你太天真了……”
“可你们刚才……”
“人家送那么贵重的礼，总要热情一点嘛，热情归热情，都是面子上的事，夫人万莫当真。”
许明珠眨眼：“夫君的意思……莫非咱家与安平侯的恩怨化解不了？”
李素呵呵一笑：“我当然愿意化解，但人家不愿意，我能有什么办法？”
许明珠愈发糊涂了：“安平侯又是送礼又是赔罪，话也说得体面，夫君是怎么看出他不愿意化解仇怨的？”
李素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夫妻二人慢慢朝院子走去，李素耐心地解释道：“赔罪要有赔罪的态度，这个‘态度’不是指低声下气的言辞，而是看诚意的，与我结下仇怨的是他儿子刘显，也就是说，刘显才是当事人，如果安平侯真想与我化解仇怨，今日赔罪他就应该把他那个不争气的坑爹犬子也一并带来，当面给我赔礼道歉，可是今日来赔礼的人只有安平侯，看似分量足够了，但事情没做到点子上，赔罪的诚意自然大打折扣了……”
“不管是刘显自己不愿意来也好，或是安平侯觉得没必要带他来也好，总之，该来的人没来，这段过节就没有轻易揭过去的道理……”李素说着忽然冷笑数声，道：“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县侯亲自登门赔罪，做给全长安的人看了，往后任何人都不会觉得他有什么错，人家都已经赔过礼，我若再出手对付安平侯，便落人话柄了，传出去怕是连监察御史们都不会放过我，至于来咱家赔罪的人是老子还是儿子，这种细节谁会在意？今日这位安平侯来咱家一趟，完全可以化被动为主动，反倒是我，倒是轻易不能动弹了。”
许明珠听得两眼发直，目瞪口呆半晌，才吃吃地道：“一个登门赔罪的举动，里面居然藏着如此险恶的用心，怕也只有夫君才看得出来了，夫君真厉害……”
李素气定神闲地道：“我还没说完，说完了你再狠狠夸我，这样显得比较有诚意……我之所以看出安平侯不愿化解仇怨，刘显没来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侯家……侯家是这次冲突的起因，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开的，但是安平侯从进门到离开，对侯家却绝口不提，赔礼的言辞也只圈定在我和刘显的个人冲突上，这样的赔礼，自然又打了一个折扣，你想想，这折扣打来打去，最后真正的诚意还剩下几分？所以说，今日安平侯登门，所谓赔礼，纯粹是做给别人看的，至于我原不原谅，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我估摸着啊，安平侯可能欲效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呢，现在他得罪不起我，万一将来有机会把我扳倒呢？更何况，人家现在还抱上了长孙无忌的大粗腿，来咱家赔罪什么的，做足了面子上的功夫，我自然不好再跟他计较，那么他再去向侯家寻仇，我也不便再插手了。啧啧，真拿我当瓜怂了……”
许明珠道：“夫君既看穿了安平侯的伎俩，便不打算原谅安平侯了么？”
李素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道：“谁说我不打算原谅他？刘侯爷送了那么贵重的礼，我若还不原谅他，人家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许明珠一呆，接着噗嗤一笑，捶了他一下，没好气道：“夫君骂自己也是毫不留情呢，就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说辞？”
李素笑道：“反正呢，礼收了，恩怨皆消，哪天遇到了我再揍他儿子一顿，他再来送一回礼，真希望这样的交情能维持一辈子啊……”
许明珠笑个不停，许久才平复起来。
“夫君的意思，咱家与安平侯的恩怨算是了结了？”
李素揉了揉鼻子，眼中闪过一抹难明的光芒，似笑非笑道：“我当然已经原谅了，但是……侯家若不原谅，那就不关我的事了。”

第七百七十九章 渐生去意
李家大多数时候是风平浪静的。
有这么一位懒散惫怠的家主，明明一身本事却偏偏云淡风轻与世无争，李家的日子自然也不可能过得雷鸣电闪惊涛骇浪。
所以，李素与安平侯的冲突对李家来说，算是一个事件，李家上到薛管家，下到丫鬟杂役，闲来无事时总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悄声议论几句，某知情人士面对围在自己身边一脸求知欲极强的人们时，总会不自觉地露出一副鹤立鸡群的傲然姿态，好像自己知道了一些内幕八卦消息便多么了不起似的，无形中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事件归事件，李家上下却没有任何紧张或不安，尤其是安平侯还亲自登门道歉过了，对李家来说，这件事只不过是无聊日子里的一个谈资，一个八卦话题，它的作用仅止于给单调的日子多几分调剂的色彩。
李家的主母也很淡定，尽管她知道得更多，知道这件事没外人看到的那么简单，也知道自己的夫君在谋划着什么，布局着什么，这个布局与李家的退路有关。
一个家族的迅速成长，总是危机与机遇并存的，许明珠这几年也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明知这件事背后有长孙无忌的影子，明知李家有可能会遇到很严重的麻烦，但许明珠心里却并没有任何不安，相反，此时的她无比平静，甚至可以用“气定神闲”来形容。
因为她相信李素，相信自己的夫君，她的夫君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最有本事的人，只要他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而他想解决的麻烦，也没有解决不了的。
尤其是，许明珠最近察觉到李素对她也有了一些变化，朝堂事，门阀事，不论大事小事，公事私事，李素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她，有时候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尽管她不可能拿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意见，尽管她经常连听都听不懂，可李素还是很耐心，不厌其烦地给她解释，然后说出自己的看法，顺便有意无意地教她遇到什么事该如何应对，似乎在把她往女强人的方向培养。
对许明珠来说，这无疑是非常可喜的变化，她在乎的不是掌握某种权势，也不是参与了某件大事，而是清楚的了解了夫君每时每刻在想什么，做什么，为何这么做，这个……很重要。
曾经的失落，曾经的惶恐，曾经因自己的一无所知而害怕的心理，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如今充盈心中的，是满满的自信和欣喜，有一种找到了夫君，也找回了自己般的释然和安宁。
……
相比许明珠的自信，一直在李家当丫鬟的武氏却越来越不平静了。
说来武氏在李家的定位有点怪异，李家上下从薛管家到丫鬟杂役们都知道她的身份是丫鬟，而且是个很奇怪的丫鬟，因为这个丫鬟平日里不需要做任何事，薛管家也无权指使她，她工作的地点更是令人惊诧，——她在家主李素的书房工作。
大户人家对隐私还是非常注意的，尤其是主人的隐私，而主人的书房便是家宅之中最隐私的禁地，家里打扫书房的下人都必须由主人指定专人，连家主的正室夫人想进书房，都要先敲门再进，从这个角度来说，书房甚至比主人的卧室更禁忌，不是随随便便能进的。
而武氏，却在家主的书房里工作。
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做什么工作，有内院的丫鬟路过不小心瞥见书房里的她时，她正在书房里认真地看书，一手捧着书，另一手拎着毛笔，看着看着，不时下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然后，翻页，继续看，偶尔垂头写字……
如果一定要说武氏具体的体力工作，大概只有一桩，那便是李素的书房全由她来打扫，任何人不准擅入。
一个能在家主书房禁地工作的丫鬟，一个与薛管家平起平坐的丫鬟……没有任何说法和解释，李家上下却非常有默契地将武氏当作李家一个特殊的存在，连薛管家见了她也会主动上前见礼，脸上的笑容无比殷勤热切，而武氏也只淡淡颔首，应付般回以一礼，一来一往间，武氏在李家的地位竟无比超然起来。
别人不知究竟，所以敬畏。但武氏却很清楚，自己在李家名为丫鬟，其实是门客。
门客有什么作用？
家主疑难或危难，门客必须挺身而出，或为家主出谋划策，或为家主挡刀挡箭，武氏所扮演的角色，便是为李素出谋划策的门客，睿智，冷静，直指时弊，一切以李素的利益为原则。
武氏已渐渐习惯了这个身份，在李家，她是超然的，受尊敬的，没有任何人敢欺凌她，就连主母许明珠，也对她保持着非常客气的态度。
然而，武氏却很无奈，因为这两年观察下来，她渐渐发现，以李素的能力，他似乎根本不需要任何谋士门客，许多事她还没张嘴分析，李素已经想好了对策，而且事实证明，李素的对策往往都是最正确最合适的做法。
家主太聪明，尤其是比谋士门客聪明，对门客来说，无疑是很受伤的事，武氏在李家越来越发现自己已没了存在感，似乎她的存在对李素而言可有可无，李素总有自己的主意，对发生的任何事的看法，李素总比她精妙得多，相反，武氏反而常常被李素教导指点，每说到最后，武氏才一脸恍然大悟，随即便是无尽的羞愧。
武氏拼命想改变这种现状，因为太伤自尊，相比当初刚来李家时的浮躁和稚嫩，如今的武氏已改变了许多，武氏渐渐变得越来越稳重，越来越冷静，与李素分析商议事情时越来越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偶尔也能收获到李素一记赞许的目光，那一瞬间武氏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然而，终究还是不如他。
对李素，武氏甚至有种畏惧感，她感到自己时刻被李素拿捏在手心里，或许不至于没法动弹，可是，动弹的范围终究有限，就像那只姓孙的猴子，无论翻了多少个筋斗云，飞了多少个十万八千里，他还是没有飞出如来佛的手掌之外。
……
这次李素与安平侯的冲突，后来安平侯亲自登门道歉，武氏便隐隐察觉到不对劲，有心想上前问问究竟，可是李素却一直牵着许明珠的手，从前门走到内院，武氏远远跟在后面，直到夫妻二人说完了话，许明珠嘴角噙着轻笑回了屋，武氏才怯怯地站了出来。
李素转身后便看到了她。
武氏的模样仍旧有些青涩，就那么怯怯的站在内院一株桃树下，桃树上的桃花正迎着春风绽放，树下粉色的落英里，武氏亭亭而立，人面桃花相映红。
画面非常的赏心悦目，李素有过短暂的失神，随即朝武氏温和地笑了笑。
“你有事？”
武氏洁白的贝齿咬了咬下唇，仍旧柔柔怯怯的样子点头。
“有事就说，莫扮出这副不胜凉风般娇羞的样子，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彼此是个什么德行大家都清楚，还是请武姑娘收了妖法吧。”李素笑得很灿烂，但话说得却很不客气。
武氏一滞，不胜凉风般的娇羞顿时消逝得无影无踪，随即小心翼翼地白了他一眼。
看着李素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武氏不由暗暗苦笑。
果然，在他面前，自己根本无从隐藏掩饰，他的眼睛像一面照妖镜，任何妖物在他面前都会现出原形。
“公爷，您与安平侯之间……”
“哦，小事，昨日有过冲突，现在你也看到了，安平侯亲自登门赔礼，事情算是过去了。”李素漫不经心地道。
武氏犹豫了一下，道：“公爷，奴婢以为……这不是小事。”
李素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笑道：“愿闻武姑娘高论。”
“奴婢听说，公爷与安平侯之子的冲突，是因侯家而起？”
“不错。”
“侯家已颓败，公爷却为了侯家而与安平侯结仇，您……权衡过利弊吗？”
李素深深看着她，笑得若有深意：“武姑娘，人活在世上，是否做每件事都必须先权衡利弊？佛祖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时，他权衡过利弊吗？”
武氏迟疑片刻，神情忽然浮上坚定，道：“佛祖有大法力，有不死身，所以他敢入地狱，不在乎利弊，只因有恃无恐，公爷，恕奴婢冒犯，您……不是佛。”
李素愣了一下，显然武氏今日的话锋有些犀利，于是笑着摇头道：“武姑娘，你可以对神佛没有敬畏心，但你不能只凭利弊得失去做人做事，这种人活到最后，哪怕能够长命百岁，可是……终归少了一丝人味儿，你说呢？”
武氏脸色一白，随即垂下头，轻声道：“奴婢听懂了，公爷是在责骂奴婢……”
李素长长叹息。
武氏美丽聪慧，可他却从来不敢生出将她收为侍妾的念头，这就是根本原因了。
她的无情冷酷，是刻入骨子里的，岁月沉淀越久，她会变得越冰冷，哪怕外表再艳丽，可她心中却没有情，她眼里的世情万物，只有“利弊”二字，这样的女人，无情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就算收为侍妾后她能安分几年，一旦遇到对她更有利的人或事，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背叛自己，登上更高的枝头。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首先看眼缘，其次看脾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还得看三观，三观若不合，再投契的两个人也不会走到最后。
李素已不想纠正武氏的三观了，这是件很累的事，而且能纠正过来的概率极小，懒散如李素者，绝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注定徒劳无功的事情上。
“罢了，你回书房好好看书吧，嗯，莫只看那些兵书策论，也该多看看圣贤之道，或许你觉得圣贤之言枯燥迂腐，但是，圣贤的话能流传千年，必然有它的道理，千年华夏子民，从出生到死去，如何做人的道理皆是上古先贤们教的……”
武氏不敢再反驳，垂头应是。
李素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番话还是白说了，她肯定阳奉阴违的，李素很早就知道，她打从心眼里看不起圣贤，尤其是圣贤关于人性中“真善美”的部分，在她看来，全是满篇荒唐，愚民之论而已。
苦笑摇摇头，李素转身离开，却听到身后武氏叫住了他。
李素回头，静静地看着她。
武氏俏脸涨得通红，神情犹豫挣扎片刻，方才讷讷地道：“奴婢记得公爷曾经说过，东宫太子最后的人选，并不一定是朝野皆认定的魏王李泰，公爷的话，奴婢一直记得很清楚，奴婢斗胆再问一句，时至今日，您……还是这么认为的吗？”
李素呆愣一阵，接着脸上浮起耐人寻味的笑容，深深地注视着她。
武氏被李素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头却越垂越低了。
半晌，李素才收回了目光，长长一叹，淡淡地道：“没错，时至今日，我仍旧不看好魏王泰，他没有当太子的命。”
武氏沉默许久，忽然屈膝行了一礼：“奴婢明白了，谢公爷教诲，奴婢……回屋再想想，再想想……”
李素看着武氏的背影，心中泛起许多感慨。
他知道武氏为何没头没脑问出这个问题。
心比天高的人，永远在找寻机会，永远不甘人下，永远有一颗俯瞰苍生的心。
这样的心态，武氏有，李世民也有。
……
……
自从安平侯刘平登门赔礼之后，李素与刘显的那点小冲突迅速平息下来，两家已然一团和气，就连长安城的市井民间也没翻起半点波涛涟漪，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
许明珠去过了侯家，不但给侯家留下了许多礼品，还留下了二十名李家部曲，他们遵照李素的吩咐，日夜轮值在侯家门口，尽职尽责地保护着侯家人的安全。
不出意料，安平侯府的人似乎有了忌惮，也没再敢上侯家闹事寻仇，或许曾经有过寻仇的心思，毕竟如今的侯家对安平侯府来说，大抵跟一只蝼蚁差不多分量，轻易便能捏死，只不过自从二十名李家部曲在侯家破败逼仄的小宅门前威风凛凛地站值守卫之后，便没有人再敢打侯家的主意。
李素用实际行动向所有人宣告，侯家的恩怨，由泾阳县公府接手了，无论恩或怨，泾阳县公府照单全收，绝不打折。

第七百八十章 布局脱罪
男儿大丈夫，该担当的事绝不推诿，无论是自己的事，还是别人的事，觉得自己应该担当，那么，便担当起来，前途无论多险恶，艰困，甚至注定了失败，只要有担当的勇气，活着就永远被人高看一眼。
“责无旁贷”四个字的含义，勇于担当的人才会懂。
李素曾经救过侯君集两次，而这一次，他再次担起了侯家的恩怨，只不过这一次却已不是纯粹的为他人担当了，多少带了几分利益的因素。
毕竟，李素只是侯君集的朋友，不是他爹……
李家部曲站在侯家大门前的那天起，便意味着李素正式向长安城的臣民宣告，侯家由李家守护，侯家当年的仇怨若寻上门来，李家负责解决。
这个非常明显的信号显然吓退了许多人，包括安平侯。
毕竟如今的李家已是豪门权贵，谁若想去侯家寻仇，首先得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看有没有资格与李家为敌。
时至今日，随着李素的身份水涨船高，长安城能惹得起李素的人不多了。当然，长孙无忌算一个，据说他还是安平侯背后的靠山。
不过当李素把整件事公然摆到了台面上，长孙家却一声不吭，毫无反应。
长孙家的反应很正常，正在李素的意料中。
李素的做法可以说是非常蛮横的，这一点他跟程咬金学了个十足，知道侯家仇人不少，李家要保侯家，索性便大明大亮摆开车马，寻仇可以，自己上门来，不管来了多少人，咱们便在侯家门口打一架。反正李素还顶着一个“长安小混账”的江湖名号，撒泼打架也不必在乎脸面，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是不要脸界的同行，欢迎来寻仇，定让你不虚此行，把天捅破都奉陪。
这般无赖的架势摆出来，但凡稍微要点脸面的权贵都不好意思再出手了，长孙无忌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无比爱惜羽毛的关陇门阀，自然更不好意思帮安平侯出头了。更何况，世人皆知侯君集已被流放，侯家已是满门妇孺，当年侯君集风光时你不敢上门寻仇，如今落井下石却只敢朝侯家的妇孺下手，名声传出去至少得臭三代，睿智如长孙无忌者，又怎会行此下下之策呢？
所以自从李家部曲值守侯家大门以后，长孙家和安平侯家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反应。
侯家因为李素的这个动作，终于保得太平，一家人住在狭小的宅院里，在侯方氏的操持下，倒也恬然安宁。
……
三日后，侯君集的长子侯杰来到了太平村。
侯杰是奉母亲侯方氏之命来的，目的是为了感谢李素。
李素这次很热情，明知侯家已一贫如洗，他还是亲自出门相迎，老实说，这么多年了，李素是第一次不带任何功利心的迎接一个客人。
侯杰很识礼数，尽管侯家已一穷二白了，可他还是带了礼物上门。
礼物的价值很低，都是侯家妇孺在家缝绣的花鸟虫鱼，还有自家菜地里种出来的一筐绿菜，单薄寒酸的礼担摆在院子正中，侯杰脸色有些赧然。
“子正兄恕罪，实在是家用不便，只好尽家门之所能，送一些不值钱的东西，愚弟知道很寒酸，只求子正兄莫生气，您若看不上眼这些东西，还请等愚弟告辞后再扔远……”
李素瞥了他一眼，笑道：“我发现侯贤弟似乎很喜欢挤兑人啊，你这话说出来，我就算想扔远也不好意思了，侯家已是这等境况，我莫非不知？何必还咬着牙送礼？打肿脸充胖子有意思吗？”
侯杰苦笑道：“愚弟也不想送的，外人面前我或许还强端着几分国公府出身的架子，可是子正兄面前我有必要撑面子么？只不过，今日这些薄礼却是母亲大人吩咐一定要送来的，母亲大人说，侯家虽已颓败，但不是不识礼数的人家，登门拜谢自该有拜谢的规矩，子正兄帮侯家度过大难，若空手上门致谢，那是侯家没教养，只是侯家穷困，能拿出手的也只有这点东西了，不求子正兄看得起，只求侯家人能看得起自己，再穷也能挺直腰杆站着。”
李素怔忪半晌，然后长叹口气，面朝长安城方向躬身行了一礼，摇头叹道：“侯婶娘真是巾帼英雄，有她一人在，侯家无论遇到任何危难都垮不了，娶妻若斯，侯大将军何其幸也。”
侯杰微微动容，待李素行完礼，侯杰却忽然面朝李素屈膝跪拜，李素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搀扶，侯杰却死拗着不肯起身，动情地道：“愚弟来之前母亲大人也说过，长安城中无义士，世人落井下石者多，雪中送炭者寡，子正兄不惜得罪权臣，不惜被人非议而保侯家平安，我父有缘识君，何其幸哉。今日侯杰代父母高堂与满门妇孺老弱，拜谢子正兄挽扶侯家之大恩。”
侯杰拜完后径自起身，又朝李素长长一揖：“原本大恩不该言谢，可如今的侯家，除了拜谢，再无长物可报，若我父亲时运转济，能够等到赦令归京，侯家定有厚报。”
李素笑道：“那是将来的事了，侯贤弟放心，侯大将军定有转运的一天。”
侯杰苦笑不已，谁都知道侯君集事涉谋反，就算皇帝开恩大赦天下，赦谁也不可能赦他，大逆之罪，永无出头之日了，所以李素的话听在侯杰耳中，只当是一句毫无意义的安慰话罢了。
李素看着侯杰的表情，不由微微一笑，也不再解释，转身便请侯杰前堂入座。随即扭头吩咐薛管家设宴，并吩咐将侯杰带来的绣绸送入内院给夫人，让内院的丫鬟们做成枕面，而带来的绿菜则命厨子马上洗摘后做成菜羹。
侯杰一怔，立马露出感动的表情。
无声无息间，李素给了他最体面的尊重。
……
入前堂，宾主各自落座，丫鬟们很快摆上酒菜，二人各据一案，互敬互饮，李素说起长安城的一些闲杂趣事，侯杰却一无所知，一问方知，自从侯君集被除爵流放后，当初与侯家子弟厮混的纨绔们已渐渐断了往来，一朝失势，门庭冷落，这一年来，侯家从上到下尝尽了世态炎凉。
李素暗自一叹，侯家的下场更令他提高了警惕，“居安思危，思则有备”，若不想步侯家后尘，不让家人妻小过这种颠沛落魄的日子，自己一定要谨言慎行，不可走错一步，站得越高，离地越远，摔下去也越痛，侯家便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侯杰端杯饮尽杯中酒，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舒坦的表情，幽然叹道：“多日未曾饮子正兄所酿的烈酒了，家道已颓，母亲大人削减了一切不必要的开支，这酒之一物更是不准任何人再饮，愚弟快一年未尝过酒味了。”
李素笑道：“稍停贤弟回去时带上十坛，区区杯中物，用不着一副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模样，怪瘆人的。”
侯杰笑了两声，急忙谢过。
酒过三巡，李素敲了敲桌案，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侯贤弟，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父亲真能得到赦令归京呢？”
侯杰一怔，然后自嘲般苦笑摇头：“子正兄莫闹了，我父亲犯的什么事，你比我更清楚，我听父亲说过，若不是子正兄冒着风险力保，侯家早已被满门抄斩了，能得个流放琼南且不究亲眷的下场，全托子正兄的恩情，你觉得陛下有可能会赦免他吗？”
李素笑道：“侯大将军确实有错，但你记住，‘有错’，不是‘有罪’，两者是有区别的，当初附逆李承乾谋反，侯大将军可没有调动过一兵一卒，更没有助纣为虐，没杀过一个守城将士，尤其是最后，他还在杀阵之中劝服数位将领卸兵弃甲，自缚双手跪在太极宫前请罪，若论起罪状，侯大将军所犯之罪其实是非常轻微的，用‘一时糊涂’来形容最为恰当，事情过了这么久，陛下心中再大的怒火差不多也消了，如今陛下尤喜追忆往昔，甚思当年那些从龙功臣，所以才有了设立功臣画像一事，你父若欲求得赦令归京，现在恰正逢时。”
侯杰闻言一愣，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素，语声带了几许轻颤道：“子正兄所言……可当真？”
李素一脸严肃地凑了过来，正色道：“认真看看我的脸，告诉我，你从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侯杰呆住，片刻后方才迟疑地道：“什……什么？”
“诚信啊瓜怂！”李素白了他一眼：“我口干舌燥说了这半天，就为了逗你玩吗？”
侯杰呆怔一阵，神情渐渐浮上极度的惊喜，呼吸也不自觉地粗重起来：“子正兄……果真能帮我父亲求得陛下赦令？”
李素缓缓道：“可以，但是，我需要布局，而且，还需要你和侯婶娘的配合，如果此事能成，你父亲不仅能够得到陛下的赦令，甚至还能继续领兵，出征西域。”
侯杰愈发满头雾水：“西域？”
“不错，西域焉耆王龙突骑支反叛大唐，截断丝绸之路，抢掠屠戮过往商旅，难道你不知道？你父亲侯大将军有过征伐西域的经验，是出征西域最合适的人选，陛下若能赦免你父，相信他就不会介意再次起复你父亲，让他领兵出征。”

第七百八十一章 断腕筹谋
说起来侯君集能不能得到李世民的赦令，能不能领兵出征西域，其实跟李素半文钱关系都没有，完全不关他的事。
只是李素布的局，里面包括了侯君集这一环。
以李素如今在长安城的人缘，那些军中老将们几乎个个都与他交好，自己还有一位军中地位仅次于战神李靖的舅舅，这么多关系不错的将军，李素却偏偏选择了侯君集。
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侯君集最合适。
有过救命之恩，而且不止一次，同时侯君集当初敢造李世民的反，也是个胆大包天的狠角色，最后李素还主动解决侯家的危难……
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李素与侯君集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多，牵扯越来越深，更不提里面还有利益，人情，恩情等种种因素，放眼长安城内的诸多老将，与李素的交情深到这个地步的，几乎没有，连他那位舅舅李绩也没到这个地步。
所以李素决定再拉侯君集一把，正如他跟许明珠交的底，这一次解决侯家的危难，里面掺杂了利益的因素，李素不怕坦然承认，就算当着侯君集的面，他也敢这么说。
人总是不喜欢被人利用，一说起被利用了便满腹愤懑，恨不得将其除之而后快，其实如果思维不那么局限的话，换个角度想一想，能被人利用也并不算坏事，至少自己有着被人利用的资本，一定是自己的某方面特别突出，超脱于世人，才会被有心人看上，然后利用，这样说来，被人利用其实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含蓄的赞赏。
在李素的眼里，侯君集就是这么一个人，他具有被利用的价值，所以李素想利用他，当然，做人也要讲点道德，就算利用别人，也要当面把话说清楚，若能各取所需，便不再是利用，而是合作，李素同样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但是这个说法听起来便舒服多了。
侯杰跟大部分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区别，言行比较嚣张，脑子比较单纯，让他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没问题，正是拿手好活儿，让他忧国忧民思策泽民就不行了。
听到自己父亲居然能够得到皇帝的赦令，并且还能干回领兵打仗的老本行，侯杰眼睛越来越亮，神情浮现极度的兴奋。
“我父亲若能得赦归京，侯家上下定铭记子正兄的大恩大德，此恩世代传延，永志不忘！”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若你父亲不能得赦令，难道侯家就不记我的大恩了？”
侯杰神情一滞，面现赧然之色，急忙拱手打算解释，却被李素摆摆手拦住。
“恩不恩的，我从来不在乎，侯家不记也没关系，实在不想欠我太多的话，等你父亲回长安，让他把恩情折算成银饼给我，这种报答方式正合我意，千万不要以为用银饼报恩是在侮辱我，我真的不怕被侮辱，只怕你侮辱的力度不够大……”
侯杰目瞪口呆：“……”
李素干咳了两声，老脸有点发红，提起钱财就不由自主地兴奋了，一兴奋就管不住嘴，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说，孤高冷艳的完美人设瞬间崩塌……
“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咱们回到正题……”李素拍了拍侯杰的肩，道：“你难道没什么问题问我？”
“有。”侯杰回过神道。
“你问。”
“子正兄刚才说能帮我父亲得到赦令归京，还说要布局，需要侯家的配合，请子正兄吩咐，侯家如何配合？我代母亲大人表个态，侯家上下定效死命，哪怕搭上本族子弟几条人命也在所不惜！”
侯杰说着露出狠厉的表情，显然侯家这一年来的遭遇令他快黑化了，从高处摔得越狠，便越明白权势的重要性，侯杰身为侯家长子，感受自然更深刻，为了让李世民赦免侯君集，侯家上下确实打算不惜一切代价了。
李素摇了摇头，笑道：“没那么严重，我出的主意，若让你们侯家还搭上人命，最后算起来，我对你们侯家到底是有恩还是有仇？”
侯杰急忙道：“子正兄真的不必顾忌，只要我父亲能回来，侯家牺牲几个人不要紧，包括我在内，这一年我算是看清楚了，若没有我父亲在，侯家就是一只让人随便捏死的蝼蚁，全家老少都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这种日子我侯家都过够了，若牺牲几个人能换得侯家再续风光，侯家才能继续开枝散叶，越来越强盛……”
话说得理直气壮，也颇有一去不返的豪迈气概，但李素仍皱了皱眉，心里泛起一阵不太舒服的感觉。
权贵之间的斗争激烈且残酷，权贵为了家族强大随时能够牺牲族中子弟，这是为了大局出发，被选中的子弟都有着献身的觉悟，甚至是光荣的荣誉，死后牌位将会在族中祠堂里高高供起，让后人凭吊赞颂……
道理李素都懂，可是，心里就是不舒服。
心中不舒服，李素的表情难免便有些清冷了。
侯杰却浑然不觉，仍旧兴冲冲地道：“还请子正兄吩咐，侯家该如何配合您，愚弟必赴汤蹈火！”
李素忽然间有些意兴阑珊，连饮酒都没滋没味了，闻言懒懒散散地道：“配合很简单，从你们侯家挑选一个后辈子弟出门，找个人多热闹的地方，安排人打断他的腿……对了，所谓择人不如撞人，就你吧，嗯，侯君集的嫡长子，未来侯家的继承人，分量足够，大小长短正合适……”
“啊？”侯杰脸色一变，额头顿时渗出汗来，结结巴巴地道：“子，子正兄……您莫闹！”
“谁跟你闹了？侯家我不认识别的人，只有你了，而且你刚才那番为了家族不惜慷慨赴悲歌的豪迈模样令我深深感动，若不成全你，实在枉费了你一腔为侯家献身的热血，哎呀，一段佳话呀，知道咱俩现在像谁么？想想，仔细想想……”
侯杰脸色已然变得惨白，讷讷道：“像……像谁？”
李素啧了一声，道：“像战国时的燕太子和荆轲呀！一个请人去送死，另一个主动要求去送死，啧啧，千百年后，咱俩说不定又是一段传奇的千古佳话呀……”
扑通一声，侯杰面无人色瘫软在地，脸上的汗水越流越多。
“子，子正兄……还有别的选择吗？愚弟毕竟是侯家长子……”侯杰哭丧着脸道。
李素笑眯眯地道：“当然有别的选择……”
侯杰立马抬起头，充满希冀地看着他。
“刚才我不说过要打断腿么？”
侯杰狂点头，两眼一闪一闪亮晶晶。
“傻孩子，你可以选择打断自己的左腿或是右腿呀……若你更慷慨一点，狠下心打断自己的第三条腿，啧！我的布局可就事半功倍，你父亲归京的成功几率就更高了……”李素瞥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我个人觉得啊，反正你已经有了儿子，而且好几个了，侯家长房已有了后，你第三条腿的用处似乎……”
话没说完，侯杰被狗咬了似的从地上弹了起来，惨白着脸急声道：“左腿！我选择左腿！”
李素叹了口气，侯杰悲愤地发现，李素对他的选择似乎有点……失望？
“子正兄，打断我的腿我认了……”侯杰咬了咬牙，一脸悲壮，道：“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做？”
李素笑了笑，笑得高深莫测：“然后……便该请侯婶娘出场了。”
……
安平侯刘平被调任长安，任职吏部侍郎，对朝堂来说，这只是一次很平常的官职调动，偌大的朝堂里，有人进有人出，有人莫名其妙被贬谪，也有人稀里糊涂被升官。
看在外人的眼里，刘平最近应该属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类的人物，毕竟从那个偏远的凉州调来大唐繁华的国都权力中枢任职，虽说属于平调，但地位和含金量却跟凉州不可同日而语，人在长安，在权力中枢，想给自己创造平步青云的机会比在凉州容易多了，尤其是刘平还傍上了大唐第一权臣宰相长孙无忌的大腿，有人脉有后台有机遇，刘平的前程何止一片大好，路上简直铺满了金砖。
外人的看法当然是不足信的，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外人眼里的刘平风光无限，只有刘平自己清楚，如今的他，正是有苦难言。
原本调任长安后，刘平确实很得意的，一直到他那个不争气的犬子当街殴打侯杰，却不小心被李素遇到后，刘平便知道自己得意的日子差不多到头了。
李素是什么人，刘平早在凉州任职时便已有耳闻，少年成名，天下皆知，这些年陆陆续续为大唐立下的功劳摆出来，连刘平这位勉强算是开国功臣的人都暗暗咋舌吃惊，少年封爵，深得圣眷，而且脾气不小，不仅混了个“长安小混账”的江湖匪号，连当今天子他都敢怼，一篇《阿房宫赋》气得陛下七窍生烟，怒极了也只罚他蹲了几天大理寺而已……
如此多的事迹，几乎可以称得上“传奇人物”了，刘平的儿子要死不死的竟得罪了他……
老实说，刘平当时大义灭亲的心都有了。
虽说抱上了长孙无忌的大腿，但李素这个人，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尤其是从他对刘显的做派来看，李素这个人与外界的传闻一样，为人确实有些混账，甚至毫无掩饰地说过，他是个不怎么喜欢讲道理的人，喜怒全看心情，说发作就发作，从来不顾忌后果，县侯的儿子说揍也就揍了。
想想也不奇怪，皇帝陛下够尊贵了吧？人家就站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抑扬顿挫地念出了那篇《阿房宫赋》，——连皇帝都不怕，还会怕一个县侯的儿子？
……
怀着满腹忐忑，今日刘平持拜帖登了长孙无忌的门。
拜望当朝权势最盛的宰相，刘平自然不能空着手，但更不能大白天装着几大车礼物大摇大摆停在长孙家门前，真这么缺心眼的话，长孙无忌不介意把他扔进大理寺，问他个贿赂朝臣之罪。
事实上刘平登门时，袖子里仅仅只带了一份冗长的礼单，礼单也不会冒然直接递给长孙无忌，这么做还是缺心眼，于是刘平进门后首先将礼单递给了长孙府的管家，管家会意，飞快将礼单收进自己的袖中，然后非常热情地将刘平请进前堂。
跪坐在前堂里等了小半个时辰，长孙无忌这才姗姗而来。也不知确实是因为国事繁忙，或者故意端一下宰相的架子，刘平却不敢有半点脾气，见长孙无忌从前堂后面的屏风转出来，刘平急忙挺直了身子，端端正正朝长孙无忌行了一礼。
长孙无忌朝刘平淡淡一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请刘平坐下。
二人寒暄了几句朝局和国事，刘平终于忍不住了，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相爷，前几日下官犬子无意中得罪了泾阳县公，此事下官着实不安……”
长孙无忌眉眼微抬，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刘县侯有何不安？你不是亲自登门赔过礼了么？李素也受了你的赔礼吧？”
刘平苦笑道：“赔礼是赔礼了，李县公也说揭过此事了，可是……下官赔礼那天又犯了错。”
长孙无忌皱起了眉：“你又犯了什么错？”
刘平叹了口气：“下官登门赔礼时，仍以为李县公少年封爵乃是幸进，心中存了轻慢之意，所以赔礼时没有带上我那惹祸的犬子，下官与侯家的恩怨也只字未提，单只是拿犬子和李县公的冲突赔罪，后来下官出了门，渐渐察觉到不妥，想想当时李县公的神色冷淡，恐怕心中已是不悦，下官这次赔罪，只怕将他得罪更深了……”
长孙无忌淡淡看了一眼，忽然冷笑：“你以为李素封爵是幸进？莫非在你心里，李素是一个只知揣摩圣意而讨陛下欢心的弄臣？刘县侯，你也算是开国功臣了，就这么点眼力，老夫真怀疑你是如何混迹到如今这个地位的……”

第七百八十二章 突生横祸
高祖李渊立国以前，刘平只不过是侯君集帐下一名兵曹，被侯君集行军法打断腿后才痛定思痛，奋起立功，终于在立国后混了个县子之爵。
论资历，刘平在大唐这些名将面前一点都不起眼，他的名字到现在都没什么知名度，论做人为官的能力，其实也非常平庸，否则绝不可能在给李素赔罪时还犯这种低级错误。
刘平说到这里时，长孙无忌脸色和语气都不怎么好了，心中甚至有些淡淡的悔意，——怎么让这么一号蠢货抱上了自己的大腿？世上趋炎附势之辈多矣，选来选去居然挑了一个猪队友，实在是流年不利……
能成为大唐第一号权臣，长孙无忌的涵养城府自然不浅，尽管心中对刘平不满，甚至有些厌烦，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半点不满的意思，仍然面无表情。
“李素这人，不可以常理揣之，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等少年郎，他曾经立过的功，做过的事，刘县侯你莫非没听说过？”
刘平垂头恭谨地道：“当然听说过，只不过……”
长孙无忌冷冷一笑：“只不过，见面不如闻名，对吧？乍见之下，觉得他只不过是个嘴上无毛的青涩少年，人家又是一脸和气谦逊，甚至一脸软弱可欺的样子，你更觉得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所以便存了轻慢之心，对不对？”
刘平叹了口气，脸色愈发懊恼了。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道：“刘县侯，老夫不妨告诉你，放眼长安权贵门阀，包括老夫在内，谁都不敢轻觑李素，此子虽年轻，但他做出来的事却是当世无双，许多痴活一辈子的老人都比不上他，他若早生三十年，必是纵横天下的英雄人物，他若与老夫同龄，连老夫都愿对他甘拜下风，不敢与之争长短，而你刘县侯，呵呵……”
这番话很不客气，长孙无忌话中的未尽之意刘平也听懂了，连当今天子和当朝宰相都非常郑重其事地将李素当成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看，你刘平算哪根葱敢轻慢他？你有那个资格轻慢他吗？
刘平闻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也不敢有任何不满，只能老老实实垂头听着，神情越来越懊悔了。
长孙无忌阖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还有一件事老夫不妨告诉你，老夫如今是尚书省左仆射，是位极人臣的宰相，陛下的左膀右臂，你知道李素将来会是什么人吗？”
刘平呆愣着摇头。
长孙无忌叹道：“若老夫没猜错圣意，他将是未来大唐的第二个长孙无忌！”
刘平悚然一惊，目光震惊地看着他。
长孙无忌淡淡一笑：“不信是吧？老夫终归越来越老了，总有致仕告老的一天，陛下也一样，老一辈的人渐渐老了，位置却不能空下来，所以陛下如今已在慢慢栽培年轻的能臣干吏，如裴行俭，韩瑗，来济等年轻人，但陛下心中最看重的，却是李素。他常对我说，李素此子有经天纬地之大才，只可惜性情不足，尚需磨练，一二十年后，可相矣。”
长孙无忌转头看着他，道：“陛下这句话，你应该懂意思吧？简单的说，李素是陛下为大唐下一位帝王准备的宰相人选，大唐的第二个长孙无忌，而且老夫坚信，以李素之才，只要他不那么懒散的话，在宰相的位置上必能创出一番比老夫更壮阔的功业……”
“如此重要的人物，令郎得罪本已不智，而你，登门赔礼却还玩弄这点小伎俩，刘县侯，老夫对你真有些失望啊……”
刘平一惊，长孙无忌这话委实很重了，由此看来，李素这人果然得罪不起，就连刘平的后台靠山都不站在他这一边，可见事情有点严重了。
刘平急忙躬身道：“下官已知错了，还请相爷看在下官甫入长安不通世故，帮下官指点一条明路，下官感激不尽。”
长孙无忌摇头：“明路？你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老夫也解不开这个结了，幸好李素非心胸狭窄之辈，只要不把他得罪太狠，通常他也不会主动报复你的……”
目光一闪，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道：“你和侯家是怎么回事？侯君集已被流放，长安城只剩了一些老弱妇孺，就算当年你与侯君集有些仇怨，如今也没有朝他家人下毒手的道理，传出去你这个县侯还要不要做了？你以为陛下将侯君集流放便果真是恨上他了么？”
刘平又是一惊，随即额头的冷汗开始往外渗了。
长孙无忌的目光越来越冷，投靠他的这个家伙实在太不省心了，而且看样子不仅仅是缺心眼，简直是智商有缺陷啊，此刻他心中不由越来越后悔，当初为什么嘴贱收下这么一号智障……
“侯君集虽被卷进了李承乾谋反案，可他卷进并不深，而且在李承乾谋反那晚，他还主动跪在太极宫前请罪，陛下其实不忍问罪，只不过担心众口难掩，这才将他流放琼南，但陛下一直惦念着侯君集，老夫猜想，不出五年，侯君集必然会被召回长安，重新起用，刘县侯，这个时候你拿侯家妇孺开刀，就算不怕侯君集回来报复，难道你也不怕陛下知道后龙颜大怒？你以为侯君集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么？”
刘平听得冷汗潸潸，这个错犯得可比得罪李素的那个错严重多了，搞不好会掉脑袋的。
“相爷，下官，下官只是……”
长孙无忌冷冷一哼，道：“罢了，幸好你错得不算严重，令郎只不过揍了侯杰一顿，还被李素半路拦下，令郎也挨了李素的揍，陛下纵然知晓，想必也不会重治你，不过刘县侯，老夫可要警告你，从今日起，你安平侯府不得对侯家有任何挑衅冲撞，尤其要管教好你的儿子，至于原因，你是清楚的，侯家若有个三长两短，第一个找你麻烦的不是侯君集，不是李素，而是当今天子！明白吗？”
刘平大松一口气，擦着额头的冷汗不停点头。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对刘平愈发失望，并且暗暗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刘平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留他在自己的阵营委实是个不定时的炸弹，伤不伤得了人不知道，但一定会伤着自己，今日以后，还是弃掉这颗子吧。
接下来二人又寒暄了一阵，长孙无忌这才将刘平打发走。
看着刘平忐忑不安地离开了前堂，长孙无忌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刚才在刘平面前，长孙无忌一直在为李素说话，而且也摆明了态度不会站在刘平这边，更不可能帮刘平出头，只不过……
李素做出来的事情，终究令长孙无忌心中不悦。
要保侯家没问题，与安平侯府冲突也没问题，但是，你派二十个部曲日夜守在侯家大门前，一副与仇家拼命的架势，这个……就很有问题了，你不可能不知道安平侯的背后站着长孙家，那么你此举是什么意思？是冲着谁来的？不拿宰相当干部是吗？
深吸了一口气，长孙无忌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日严肃端正的模样，可是心中那一阵不舒服，却越扩越大……
……
长安城永远不缺话题，不缺热闹。
作为一个人口超百万的都城，长安每天都发生着大大小小的新鲜事，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它们拼凑在一起，构成了人世间的众生相，就连僧道亦不能脱俗，他们也占据了众生图里的一处风景，和寻常人一样，被红尘里的情与仇左右着嗔喜，唯有寺中的金身菩萨端坐庙中，目光悲悯地注视众生悲欢。
就在长孙无忌和刘平都以为上次的冲突事件已经过去的时候，长安城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跟侯家和安平侯府有关。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上次侯杰被刘显堵在路上差点被废，后来李素遇见了，将这桩冲突拦了下来，并且不忍故交家眷被人欺凌，于是派了二十名部曲日夜守在侯家门口，给了侯家满满的安全感，不仅如此，李素还给侯家送了米面，送了银钱，保障了侯家满门妇孺的生活。
安全感有了，钱也不缺了，侯家长子侯杰原本就是一个浪荡纨绔公子，有钱又不怕被人揍，自然便打着李素的幌子恢复了以往酒肆买醉青楼买笑的幸福生活。
当然，侯杰的做法颇受争议，毕竟侯家破败成这般境况，老爹流放琼南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释还，正是举家艰困之时，侯杰却打着李素的幌子，拿着李素的钱，继续过着以往的浪荡生活，说得好听这叫没心没肺，说得难听这叫烂泥扶不上墙。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侯杰满长安寻欢作乐买醉邀妓之时，终于又出了事。
李素派了二十名部曲守在侯家门口，便等于向长安城的权贵们释放了一个很明显的信号，侯家以后就是李素罩着了，但凡不是太缺心眼的权贵，找侯家麻烦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惹不惹得起李素。
不论与侯家有没有仇怨，李素这么一出面，长安城的权贵果然没对侯家有任何动作了，说是怕李素也好，说是给李素一个面子也好，总之，侯家安全了，连侯杰也这么认为，他觉得自己大抵能继续在长安城横着走了。
然而，侯杰终于还是遇到了不长眼的，或者说，是故意冲着他去的。
某日下午，刚在青楼与一个风尘姑娘胡天胡地一番，侯杰心满意足地往家里走，路过一条暗巷，侯杰冷不防被人拉了进去，然后……一通暴揍，侯杰被揍得哭爹喊娘，甚至惊动了巡街的武侯，待武侯们急急忙忙赶来时，施暴者已不知所踪，巷内只剩侯杰一人躺在地上哀嚎，很不幸，他的左腿被人打断了，小腿骨呈一种奇特的角度软软地弯曲着，而侯杰哀嚎一阵后便痛晕过去了。
侯杰出事，当天便上了长安城的热搜头条。毕竟侯家与安平侯的仇怨喧嚣尘上刚刚才被李素平息下去，侯杰还蹭着上次事件的头条热度呢，没过几天马上又出了事，于是噌的一下直接冲上了热搜榜第一。
长安城对侯杰莫名遇袭一事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安平侯府的报复，有的说是侯杰在青楼为了姑娘与某纨绔公子争风吃醋，还有的直接把矛头对准了长孙无忌，说是长孙相爷杀鸡儆猴，故意打断侯杰的腿给李素看，警告李素不要多管闲事，莫掺进安平侯和侯家的恩怨里去……
反正侯杰是受害者，作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井百姓来说，他们没有任何的偏向性，众口相传的各种版本的流言其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剧情朝他们最希望的方向发展，于是，李素和侯家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而长孙家和安平侯府也莫名其妙被扣上了一个屎盆子，欲辩而不能，满腔悲愤。
不论任何说法，总之，侯杰的腿已经断了，而肇事的凶手却不知所踪。侯杰被武侯抬回侯家后，侯君集的正室夫人侯方氏马上下令闭门谢客，侯家上下任何不准出门一步，就连日常的吃食用度都是托门口的李家部曲帮忙买来。
事发之后，安平侯府，长孙府，侯家，还有李素家。处于风口浪尖的四家竟没有一家发动家仆部曲去长安城辟谣解释，但是长安城内却已是暗流涌动，侯杰被袭事件在沉默的市井里缓缓发酵，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或是扭曲渲染。
据说侯杰遇袭的当日，长孙府便派了家仆，匆匆忙忙将安平侯刘平接到了长孙家，两个时辰后，满头冷汗一脸悲愤的安平侯刘平才着急忙慌从长孙家出来，脸色非常难看，充满了焦急和愤怒，显然与长孙无忌的聊天很不愉快。
至于李家，当然也没有出声解释，旁人都清楚，李素没必要解释什么，他不是侯家的仇人，完全没动机去害侯家。
奇怪的是侯家，作为实实在在的受害者，按理说这个时候正是侯家哭天喊地的时候，可是侯杰出事已经两天了，侯家仍然大门紧闭，未听到任何动静。

第七百八十三章 另生枝节
侯家出了事，四家却保持着诡异的沉默，吃瓜群众们好奇之余，未免觉得有些不尽兴，瓜子矿泉水摆好了，就等着看戏了，你们却不演了，这叫没有职业道德。
四家里面，有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有的却是真糊涂，安平侯和长孙家当然清楚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干的，但是，谁能证明他们的清白？全长安无论朝臣还是市井百姓，各种目光都死死盯着他们，这个时候安平侯若站出来大吼一声“真的不是我干的”，信这句话的人能有几个？哪怕他悲愤切腹自尽都会被人当作是在演戏。
辩无可辩，尤其是侯杰被人打断的是腿，有那些热心的围观群众便四处传播，当年啊，刘平还只是个兵曹的时候啊，大雨延误了押粮啊，侯大将军生气了，当时就将刘平推出帐外行了军法，打断了刘平的一条腿，时隔二十多年了，侯大将军犯事被流放，刘平倒是春风得意，于是上门找侯家满门妇孺老弱寻仇了，你说巧不巧，恰好这个时候，侯大将军的长子也被人打断了腿，好了，现在你再说这件事跟安平侯府没有关系？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长安城里各种流言肆虐，当然，最经典也是最能令人信服的便是这个版本了。
毫无预兆地，安平侯府就这样莫名其妙一头栽进了污泥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了，连带着长孙家也跟着倒了霉，安平侯投靠长孙无忌本来是个心照不宣的半公开的秘密，这个半公开的秘密只在长安权贵口中流传，但是如今安平侯出了事，权贵们凑在一起一议论，难免便把长孙无忌带了出来，于是，秘密以瘟疫般的速度传播开了，流言直指安平侯府，顺便也搭上了长孙家。
当年侯家与安平侯的恩怨已传播开了，看热闹的百姓们都是讲道理的，他们懂得最基本的是非对错，人人心中有一杆秤，侯君集依军法打断了刘平的腿，这件事在百姓们看来，做得并没有错，刘平押送军粮延误了，差点误了军国大事，砍了他的脑袋都不为过，打断腿算得了什么？
多年过去，刘平终于风光了，封侯了，你回来寻仇也可以，但寻仇也要找正主儿呀，侯君集倒霉了，流放了，留下一家老弱妇孺，你竟然朝他们下手，这是男人该干的事么？简直是禽兽行径。
舆论很快呈一边倒的趋势，侯杰的腿是谁打断了，连官府都没结论，市井百姓却已纷纷认定了是安平侯下的手，不需要证据，反正就是他了。
然后，长安城骂声四起，矛头纷纷指向安平侯，顺带着连长孙无忌也牵连了进去。
安平侯急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冤枉，说实话，他也很想报仇，很想把侯杰的腿打断，但是，这仅仅只是个构思而已，绝没有付诸于行动，谁知道是哪路英雄好汉干了这件事，顺带着把他给坑了。
至于长孙家，则更是窝了一肚子火，莫名其妙被扯进了这滩烂泥里，明明被冤了，但碍于大唐宰相高傲的面子，又必须做出一副“我不屑跟你们这些愚蠢的凡人解释”的姿态，任由长安城里的骂声越来越高，长孙无忌心里窝的那一肚子火也越来越旺。
在外人眼里看来，侯家似乎已经忍气吞声了，甚至侯方氏给全家都下了禁足令，侯家任何人都不准出门一步。
侯家忍了，李家却跳了出来。
久违的长安小混账终于本色上场，侯杰被打断腿的第三天，李素动手了。
泾阳县公如今的身份不一样，当然不会亲自出面，出面的是李素的朋友王桩，还有李素身边的亲卫头子方老五，两人领着四五十名部曲进了长安城，找到侯杰出事前喝花酒的那家青楼，数十号人将那家青楼砸得稀烂，随后直奔安平侯府，巡城的武侯见这些人来势汹汹，而且后台强硬，武侯们也不敢管，急忙派人通禀了李素的舅舅李绩，就在数十号人马杀气腾腾离安平侯府只有半条街时，李绩匆匆赶到，在他的厉声强势镇压下，王桩和方老五这才悻悻止步，转身往回走。
只是在转身前，王桩望向不远处的安平侯府，嘿嘿冷笑了几声，然后扔下一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最后带着部曲们离开。
此事发生后，长安城内又掀起了一阵不小的议论，百姓们乐坏了，眼见这一天比一天热闹，而且剧情的发展简直柳暗花明，处处有转折，处处有惊喜，实在令寂寞久了的百姓们满心欢畅，坐等新剧情更新。
对于李家突然出手，百姓们也纷纷表示理解。
从李家二十名部曲守在侯家大门前那天开始，李素便等于公然宣告侯家由他罩着了，可是宣告完了没两天，侯杰就被人暗算打断了腿，这等于是有人狠狠抽了李素一记响亮的耳光，年轻气盛的李公爷被人打了脸，怎能忍得下这口恶气？自然要冲出来找人算账的，不然以后没法混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李素该找谁算账？算来算去，自然是安平侯府，现在整个长安城都说是安平侯对侯杰下的手，李素当然也不能免俗，大家都这么说嘛，就算不是你干的，想必也是“莫须有”了，当然要拿安平侯开刀，至于证据……李公爷找麻烦需要证据吗？
因为李绩中途拦截，李家和安平侯府没有冲突起来，尽管如此，也着实将刘平吓出一身冷汗。
李家部曲撤回太平村后不到一个时辰，刘平便带着自己的犬子刘显，父子二人轻车简从出了城，直奔太平村，恭敬站在泾阳县公府门前求见李素，欲在李素面前自辩清白。
很可惜，这一次刘平终于碰了钉子，父子二人在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府里管家传出话来，李公爷拒见。
李素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尤其是那种登门还不带礼物的人……
刘平父子心中愤怒，却也不敢发作，他们很清楚，长安城县侯多如狗，像刘平这种没有根基没有人脉，充其量也就抱了长孙无忌大腿的县侯实在太脆弱了，更何况长孙无忌最近对他非常失望和恼火，已然跟他远远保持了距离，这条刚抱上的大腿似乎也不那么牢靠了，这种情势下，刘平愈发不敢得罪李素，他招惹不起。
想到李素说翻脸就翻脸，二话不说派了人便打算抄他家的架势，刘平便不由得心中发寒，直到这个时候，刘平才忽然想到整个事件最关键同时也是他刻意忽略的地方，——侯家。
短短数日，刚刚任职长安的刘平便发觉长安城的水实在太深了，不仅深，而且浑浊，想象中的君子报仇，高官显爵回到长安，手刃仇人于刀下，留给世人一个快意恩仇的潇洒背影，然而事到如今，刘平不仅没能报仇，反而深陷泥沼不可自拔，后台靠山对他失望不说，还得罪了一位权贵，至于形象……他现在的形象连自己都不忍想象，传说中的“过街老鼠”大抵也就这个样子了吧。
说好的快意恩仇呢？说好的潇洒背影呢？
为何事情到了今日，一切都与自己计划的完全不一样了？而且如今的事态根本不由自己掌控，天知道会朝哪个方向发展……
失魂落魄离开太平村时，刘平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若欲从眼下的这滩泥沼中抽出身来，首先要把昔日的仇恨放下，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天大的仇恨都不重要了，不仅要放下，而且要主动低头，主动向侯家低头，这个头必须低，侯家安抚下来了，事件才会渐渐平息，否则照这么发展下去的话，朝中的监察御史该往陛下那里参本了，这事儿他本就干得不地道，陛下纵然深恨侯君集，却也不可能容下他这种落井下石的小人，到那个时候，刘平纵有天大的功劳也会被一撸到底，彻底打回原形。
想到了整件事的关键点，刘平忐忑惶恐的心情终于稍稍兴奋了一些，于是打马加快了速度，父子二人欢快地朝长安城飞驰而去。
人还没进长安城，大道上迎面驰来一骑快马，见到刘平后急忙勒马跳下，刘平这才看清此人正是自己府上的一名亲卫。
“禀侯爷，府里有人失踪了。”亲卫抱拳垂头。
刘平皱了皱眉：“谁失踪了？”
“亲卫火长，王付渠。”
刘平一愣：“王付渠失踪了？何时的事？”
“三日前。”
刘平愈发满头雾水，王付渠是早年跟随他的亲卫之一，而且是他身边武艺最高，厮杀经验最丰富的一名亲卫，后来老了卸甲归田，刘平直接将他划拉进了自己的侯府，府里的所有亲卫部曲皆由他统领，算是侯府护院头领。
刘平知道王付渠对他一直是忠心耿耿的，多少年的沙场搏命，他和王付渠之间的袍泽情谊无比深厚，侯府里的人都知道，王付渠在侯府说是亲卫火长，但刘平一直拿他当亲兄弟看待的，连小侯爷刘显都拜了王付渠为师，修习武艺骑射。
如此深厚的关系，从未生过嫌隙，就算人各有志想走，至少也该给刘平打声招呼吧？
刘平的眉头越皱越深了，脸色也分外难看起来：“王付渠走前说过什么吗？”
亲卫摇头：“没有，没人听到他说过什么。”
刘平怒气渐生：“为何失踪三日了才来报我？”
亲卫迟疑道：“他毕竟是火长，是兄弟们的头儿，他若出门谁敢多问？再说他在长兴坊里私养了一房妾室，这是大伙儿都知道的，三日前他出门，夜晚未归，兄弟们还以为他留宿在妾室那里了，到第二晚还没回来，兄弟们觉得有些不对劲，今日府里兄弟去他妾室那里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三日王付渠根本就没去过那个女人家里，兄弟们急了，这才禀报侯爷。”
刘平呆愣片刻，不由大怒，扬起手中的马鞭便待抽他，随即不知想起了什么，高高扬起的马鞭停顿在半空中，呆滞一阵后，忽然扭头望着儿子刘显，道：“显儿，侯家长子被打断腿是哪一天的事？”
刘显想了想，道：“四日前。”
刘平喃喃道：“四日前，四日前……也就是说，侯家长子被打断腿后的第二天，王付渠就莫名失踪了……”
喃喃自语的声音很小，但旁边的刘显还是听到了，刘显愣了很久，忽然一惊，吃吃道：“不，不会吧……父亲，难道侯杰被打断腿是王师父……”
话没说完，刘平立马截断了，断然摇头道：“不可能！未得我令，付渠不可能干这事，活到这把岁数，其中的利害他难道不懂么？不可能是他干的！”
“可……可是王师父他确实不见了啊！”刘显急道。
刘平阴沉着脸道：“这便是蹊跷之处了，好好的大活人怎会莫名其妙不见？而且失踪得那么巧，恰好在侯杰被打断腿的第二天……莫非有人布了局？或者……”
刘显接道：“或者，有人收买了王师父。”
刘平摇头：“付渠不会背叛我的，我与他是多少年沙场过命的交情，哪怕给座金山他也不会背叛我。”
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刘平心中愈发烦躁，垂头盯着亲卫道：“你马上回府，把府里的部曲们都派出去，给我找出王付渠的下落！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亲卫抱拳领命，转身匆忙奔远。
刘平骑在马上，定定注视着长安城巍峨雄伟的城墙，脸色却阴晴不定，不知想着什么。
王付渠的失踪不简单，刘平甚至能肯定，背后一定有阴谋，可到底是怎样的阴谋，刘平一时竟也无法推测。
长长叹了口气，长安城的水……真的太深了啊。
一旁的刘显凑过来轻声道：“父亲，天色不早了，今日还要不要去侯家？”
刘平抬头看了看天色，犹豫片刻，道：“今日暂且不去侯家了，我总觉得王付渠失踪这事不简单，可能跟侯家有关，先把人找到再去，如今的情势既不知己，又不知彼，冒然而动，更易越陷越深。”

第七百八十四章 深陷泥沼
刘平虽说平庸，可毕竟也是军伍出身，王付渠的失踪令他察觉其中有蹊跷，而且他敏感地发觉自己似乎已陷入了一个圈套里面，随着王付渠的失踪，这个圈套开始越收越紧，他已有种喘不过气的窒息感，偏偏这种直觉捉摸不出源头，令他一身的力气都无处使，这种感觉很糟糕，很心慌。
匆匆忙忙回到侯府，刘平刚喘了一口气，倒霉事接踵而至。
在城外时他便下令侯府所有部曲出动，寻找王付渠的下落，长安城那么大，靠侯府里那几个部曲自然不大可能找到，连刘平自己都没做什么指望。
然而，王付渠却偏偏被找到了。
找到他的不是安平侯府的部曲，而是雍州刺史府的差役。
差役领了雍州刺史的拜帖，带了几个人登门，随之而来的，还有王付渠本人。
只不过王付渠已变成了一具尸首，尸首肿胀发白，死得不能再死了，看样子似乎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刘平看到王付渠的尸首时，心中咯噔一下，然后涌起无尽的悲伤和愤怒，这些情绪刚涌出来没多久，很快又化作一片惊惶不安。
眼前这具尸首告诉他，自己的直觉没错，整个安平侯府都已落入了一个圈套里面，无可逃避了。
“谁，谁干的？”刘平盯着王付渠的尸首，咬牙问道。
雍州刺史府一名差役上前躬身行礼，道：“周刺史请刘侯爷仔细辨认一下，此人确定是安平侯府的人吗？”
刘平眼都没抬，仍死死盯着尸首，沉声道：“不错，他名叫王付渠，是侯府亲卫火长。”
差役点了点头，道：“确定苦主身份就好，咱们最怕的就是遇到没头没尾的案子。”
刘平冷冷道：“王付渠是怎么死的？你们可有查出眉目？”
差役摇头道：“两个时辰前，有一位钓叟在城外渭水河边钓鱼时发现了王付渠，刺史府的仵作粗略看了一遍，此人毙命至少三日了，他的致命伤在心口，心口有一道长约两寸的伤口，深达五寸，仵作推断，谋害王付渠的凶器可能是一柄小匕首，凶手杀人后，再抛尸渭水中，尸首在水里泡了三天，所以浑身肿胀发白，周刺史遣小人过来问问，如果确定是贵府的亲卫，那么还请刘侯爷行个方便，让小人在您府上问一问，看王付渠以前得罪过什么人，经常去什么地方等等……”
刘平脸色阴沉，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挥了挥手，算是默许。
差役们感激地行了一礼，然后分散开来，果真不客气地在侯府到处查问起来。
刘平此刻心乱如麻，他很清楚，王付渠的死与个人恩怨无关，恐怕多半牵扯进了侯家的事里，雍州府的差役们根本就找错了方向，不过自己与侯家的恩怨，却不足为外人道，这事若说出去，就算拿住了杀王付渠的凶手，可他刘平也讨不了好，毕竟从开始到现在，安平侯府在这件事里扮演的一直是不光彩的角色。
伤怀地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王付渠，刘平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从今往后，他刘平发誓再也不招惹侯家了，只希望背后那个布局的人到此为止，安平侯府已付出了一条人命，与侯家也没来得及结下不共戴天的仇恨，充其量只是一点小摩擦而已，事情发展到现在，也该够了吧……
至于背后布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刘平心中早就列了几个人选，或是侯君集的旧部故吏，或是至交好友，不管是谁，仅只看他这一手炉火纯青的布局功夫，便令刘平打从心底里冒出一股寒气，这种人绝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与官爵地位无关，哪怕他只是个白身布衣，想玩死他刘平，应该也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
瞬息之间，李素那张年轻亲和的脸庞闪过刘平的脑海，刘平呆了一下，随即使劲摇了摇头。
如果真是他，这个年轻人未免太可怕了，难怪朝堂君臣对他如此看重，难怪长孙无忌对他如此推崇，确是盛名之下无虚士啊，这几日发生的事若果真是他在幕后布的局……
想到这里，刘平莫名地浑身一激灵，立马转过身，大喝道：“来人，备马！我要出城去太平村！”
犬子刘显上前，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父亲，此刻已是掌灯时分，城内宵禁，城门坊门皆已关闭……”
刘平失神地叹了口气，脸色瞬间有些苍白，无力地道：“那就算了吧，明日一早等城门开了再去……”
然后，在刘显不解的目光注视下，刘平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朝内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是他吗？不是他吧？怎么可能是他？才二十多岁呀，再说……他当时也下令部曲砸了青楼，还准备来寻我的麻烦，显然他也应该不知情……吧？”
……
刘平觉得安平侯府已付出了如此代价，就算背后有人布局，达到这个效果也该见好就收了，毕竟不是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权贵圈里争斗不是没有，但彻底撕破脸，欲将对方置于死地而后快的，委实很少见。
然而，刘平也估错了方向。
别人要达到的目的根本不是弄垮安平侯府，而是侯君集。
为了这个目的，安平侯府会是怎样的下场，会死多少人，则不在别人的考虑中。
愿望是美好的，但现实却太残酷。
第二天，天刚亮，长安城的城门坊门开启，一夜没睡的刘平马上出了屋，一边整理着装，一边大声吩咐备马。
想了整整一夜，在刘平心里，李素的嫌疑越来越重，刘平越想越觉得自己陷进去的这个圈套就是李素本人的手笔，可能性非常大。
想通了这些，刘平第一个感觉不是愤怒，他现在连愤怒的胆子都没有了，只有深深的懊恼，原以为侯君集被流放，一辈子翻不了身了，而且侯君集在朝中的人缘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刘平当初左右思量，直到觉得自己有了七八成的把握，这才默许犬子刘显对侯杰动手。
可是，谁知道侯君集那么差的人缘，居然还有一位如此强悍的故人无怨无悔地保护着他的家人，早知有这么一尊大神的存在的话，他刘平长几个胆子敢对侯家动手？
刘平今日一大早出门去太平村，为的便是求见李素。
他已下定决心，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见到李素，当面向他诚挚道歉，力求李素的原谅，不管背后布局的人到底是不是李素，这个人都是不宜得罪的。
叫上刘显，再吩咐管家备好几大车礼物，刘平正打算出门，忽见府里管家踉踉跄跄朝他跑来。
“侯爷不好了！”
刘平心头一沉：“何事惊慌？”
“府门外，府门外……侯君集的正室夫人领着侯家老少，正跪在府门前，说是求侯爷放侯家满门一条生路……”
刘平大惊：“我已没招惹她了，此话从何说起？”
管家叹了口气，哭丧着脸道：“侯爷，王付渠身亡一事，今早已传遍长安城了……”
刘平不解地道：“那又如何？不管怎么说，王付渠是我侯府的人，他的死活关别人何事？”
管家叹道：“本来不关别人的事，可是人言可畏啊，不知哪个杀千刀的乱嚼舌根，说侯家长子被打断腿就是侯爷指使王付渠干的，王付渠是侯爷多年的亲卫，可谓心腹，又是侯府里面武艺最高的人，事情闹大了，侯爷担心走漏风声，又下令暗中将王付渠杀之灭口，这个说法今早已传遍长安，不妙的是，似乎长安的百姓都信了，侯家上下约莫也是听说了这个谣言，于是一齐跪在咱们侯府前，求侯爷饶命……”
刘平只觉一道九天神雷劈在自己头顶，随即两眼一黑，身躯不由趔趄了一下。
管家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刘平重重推开管家，两眼赤红冒火，浑身气得直颤，最后从齿缝里迸出一句话。
“我刘平到底得罪了谁！多大的仇怨，竟欲置我于死地！”

第七百八十五章 步步紧逼
刘平发现自己陷入了严重的危机。不至于掉脑袋，但一定会丢官除爵。
大清早便接连而来两个打击，一是长安城的流言，王付渠的死显然给有心人弄垮安平侯提供了完美的借口，或者干脆说，王付渠的死根本就是有心人为了制造这个借口而下的手。
所以，原本一桩很简单的谋杀案，现在变得复杂了。按传言的说法，王付渠是对侯杰下手的人，打断了腿又被安平侯灭口，刘平现在浑身长满了嘴也无法解释了，因为王付渠死了。
所谓“死无对证”，人都死了，你爱怎么解释都行，但也要看我们信不信，别把天下人都当成了傻子。当今天子曾经发起的玄武门之变，他解释了么？当然解释了，官方最标准的答案是隐太子李建成多么多么恶劣，多么多么不仁不义，一心想将他诛之而后快，所以当今天子为了自保，不得不发起玄武门之变，最后忍痛含泪亲手射杀了亲兄长。
时隔多年，天下人信了么？
现在刘平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不同的是，刘平是真正的被冤枉了，然而，还是那句话，——谁信？
王付渠一死，刘平注定无法辩白了，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都是屎。
如果说王付渠的死还没能将刘平逼进绝境的话，那么此刻侯氏满门跪在侯府门口求饶，这个就实实在在要了刘平的命了。
权贵之间的争斗很残酷，一团和气之下裹挟着刀光剑影，不过权贵的争斗通常还是有着基本的游戏规则，那就是别公开撕破脸。暗地里什么阴招都可以出，当着面大家还是好好发挥一下演技，你笑我也笑，关系亲密得同穿一条裤子，如同千年后的明星一样，暗地里都快抄刀互砍了，记者的闪光灯面前却勾肩搭背，信誓旦旦说是好兄弟好姐妹。
侯方氏今日的做法，显然是撕破脸了。不仅撕破脸，而且当着长安城百姓的面扇刘平的耳光。
不论出于何种心态何种目的，领着全家老少跪在侯府门口求饶，这个做法实在太恶心人了，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权贵，还是非常看重名声的，侯方氏这么一跪，就算刘平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损失，可名声却从此彻底臭了，两代内都抬不起头。
刘平急了，抬脚便往大门外飞奔而去。
冲出大门，刘平发现门前空地上黑压压跪了数十人，一名神态雍容的中年女子为首，后面跪着一群老弱妇孺，更可气的是，就连那个被打断了腿的侯杰也来了，躺在一张软榻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侯家一众老少周围，看热闹的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人皆饶有兴致地盯着侯府大门，目光各异，刘平甚至敏锐地发现，看热闹的人群里还混杂着几位眼熟的同僚，很不幸，这几位同僚都是朝堂上的监察御史……
看到眼前这架势，刘平心中咯噔一下，明白情势已经很不妙了，今日的局势断难善了，不死也得脱层皮。
努力平复心中的惊惶，刘平几步上前，扑通一下跪在侯方氏面前，语气沉痛道：“嫂夫人这是做什么？刘某当年是侯大将军的部将，与大将军有袍泽之谊，嫂夫人此举折煞刘某，几陷刘某于不义也，若是刘某做错了什么，嫂夫人任打任骂，刘某绝无二话。”
话说得很周全很稳妥，姿态放低了，态度谦逊了，任谁也挑不出错。
侯方氏却不是那么好打发的，今日她就是为了闹事而来，怎会轻易被刘平的一番话给套住？
仍旧四平八稳跪在侯府门前，侯方氏盯着府门上的牌匾，淡淡地道：“刘侯爷如此客气，倒令破家罪妇惶恐了，侯爷万万莫提当年的袍泽之谊，侯家已落魄，攀不起刘侯爷，罪妇今日此来，只为求侯爷高抬贵手，当年你与我家夫君的恩怨，谁对谁错我不清楚，夫君当年行军法，为的是社稷，侯爷派人打断我儿的腿莫非也是为了社稷？”
刘平眼皮一跳，赶紧道：“嫂夫人明鉴，令郎断腿真不是我干的，当着长安父老们的面，我刘平愿发毒誓，若令郎的腿是我派人所为，管教我刘平从此……”
话没说完，侯方氏打断了他，淡淡地道：“侯爷是体面人物，发誓这种事说得再壮烈，终归也是缥缈得很，侯爷还是免开尊口吧，万一哪天果真应了誓，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不待刘平反应，侯方氏指了指身后躺着的侯杰，道：“侯爷看清楚，他就是侯杰，被人打断了一条腿，今日罪妇把他带来了，侯杰是我侯家的长房嫡长子，不论当年夫君与你有何恩怨，罪妇今日便代夫君做主，把侯杰的命交给你，只问你一句，侯杰的命够不够抵偿当年你和夫君的恩怨？如果不能，侯爷可随便在我侯家的男丁里选人，若侯爷存着灭我侯家满门的心思，也不劳侯爷玩弄手段，今日我全家男女老少都来了，当着侯爷的面抹了脖子便是。”
说完侯方氏忽然从袖从抽出一柄小匕首，瞪着刘平厉声道：“侯爷看清楚了，罪妇先把侯杰的命拿给你！”
匕首闪烁着寒光，猛地朝侯杰的胸口扎下，动作太突然，去势太迅疾，围观的百姓一齐发出一声惊呼，眼看着匕首朝侯杰的胸口狠狠刺去。
刘平离侯方氏最近，见她拔出匕首便情知不妙，当匕首刺向侯杰时，刘平眼疾手快，几乎下意识地出手，举臂挡住了侯方氏的手腕，匕尖在离侯杰胸口仅只三寸的地方停住。
成功挡住了匕首，刘平方觉后怕，额头已满是冷汗，此刻他吓得差点魂飞魄散，前面的一切可以说是侯方氏在做戏，但刘平从挡住侯方氏匕首的力道上能感觉到，那刺向侯杰的一刀，委实用了十成十的劲道，没有半点作假。
额头上的冷汗都来不及擦，刘平第一眼便望向侯杰，只见侯杰脸色苍白，和他一样也是满头大汗，刘平马上朝他投去一记疑惑的眼神，——下手这么狠，你个倒霉孩子到底是她亲生的吗？充话费送的也不至于这么不珍惜吧……
……
安平侯府门前热闹非凡，李素也没闲着。
一大清早村里便来了一位宦官，传李世民的旨意，召李素进宫奏对。
李素不敢怠慢，急忙穿戴整齐后，随着宦官一同往长安城行去。
两个时辰后，大约晌午时分，李素已在太极宫甘露殿坐定。
李世民私下召见臣子的时候，穿着都很随便，今日他穿了一身黑色圆领宽袍，头未着冠，头发略见散乱，随便在头顶挽了一个髻，用一支碧玉簪固定住，看起来颇得魏晋狂士之风采，传说李世民是王羲之的脑残粉，看来这位迷弟很称职，不仅模仿偶像的字，连不羁的做派都模仿了。
端坐侧位，李素小心地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见他表情正常，也不知是喜是怒，李素不由愈发谨慎了。
今日还好，李世民没有设宴，李素面前只有一盏清茶，飘散着淡淡的茶香，李素不用看，闻一闻就知道，面前的茶还是他进贡给太极宫的。
进殿半天了，李世民还是没说话，反而端着茶盏浅浅地啜着，每啜一口便烫得龇牙咧嘴，发出长长的满足的叹息，模样非常享受。
良久，李世民搁下茶盏，笑道：“这茶果真是个好东西，虽说比不得大唐繁琐复杂的烹茶之道，但贵在简洁淡雅，品之犹觉回味悠长，如饮今生。”
李素急忙陪笑：“陛下喜欢就好，臣的荣幸，明日臣再送几十斤来。”
李世民笑道：“年纪越长，越来越懂事了，朕甚慰。”
“陛下谬赞，臣汗颜。”
“非谬赞，除了上次关于真腊稻种之事，朕很少听到你闯祸了，看来确实是懂事了，认真说来，真腊稻种其实也不算闯祸，反而是立功，为我大唐立下的大功，农学的房子已经盖好，朕在农学外划了几百亩地，专门种植真腊稻，还有西域，高句丽的一些农作物，甚至包括吐蕃的青稞都种了一些，眼下农学百废待兴，农学到现在仍未设监正，只任了一位少监，名叫李义府……”
李素闻言猛地一惊。
李义府！这位可是有名的大奸臣，居然跑到农学当少监去了？
李世民没察觉李素的吃惊，自顾道：“这个李义府，本是崇贤馆直学士，崇贤馆隶属东宫，掌经籍图书，教授诸生之责，李义府的学问不错，但一直不曾被重用，这次设了农学，朕思量着不妨让他试试，不过农学事大，不知他将如何施为，所以也不敢让他独掌，所以只将他任为少监，算是留了一步余地吧……”
说着李世民抬眼看着他，笑道：“农学监正之职空悬，这真腊稻种之事本是你一手促成，更何况你这么久没闯过祸了，看来比当年稳重多了，朕在想，要不要干脆让你来当这个农学的监正？”
李素一惊，毫不犹豫地决定拒绝。
引进真腊稻种没问题，动点小心思，玩点小聪明，可若让他负责具体的事务，李素可不愿答应，又苦又累且不说，农学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地方，三五年出不了成绩很正常，那时皇帝催，宰相催，苦了累了还两头不讨好，更何况，那位少监还是一个有名的大奸臣，虽然不怕他，也有把握能把他压得死死的，但李素实在不愿意整天跟别人斗心眼，太无趣了。
“陛下，臣……恐怕不太合适，还请陛下收回成命。”李素赶紧道。
李世民挑了挑眉：“为何不合适？你也是农户出身，种田务农之事对你来说应是驾轻就熟，何以言拒？”
李素叹道：“臣虽是农户出身，但不是真正的农户呀，从小臣的父亲便没让我做过农活，臣对种田务农一窍不通，再说臣虽然不闯祸了，但懒惰的毛病却一点没改，反而变本加厉，农学事关社稷兴亡，若交到臣这么一个懒散之人的手里，陛下您觉得合适么？”
李世民一脸怒其不争地瞪着他：“知道自己懒，就不能学着勤快些吗？”
李素眨巴着无辜的眼睛：“陛下，本性难移呀，您能想象臣有一天变成勤勤恳恳，忙碌奔波的模样么？”
李世民愣了片刻，看表情居然真的在想象李素勤奋时的样子，随即李世民狠狠甩了甩头，把脑海中那幅怪异的画面强行抹去。
变勤快的李素，还叫李素么？鬼上身了好吧。
悻悻一哼，李世民使劲指了指李素，想说点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李素猜测，应该不是想夸他。
“农学的事先放着吧，不过设农学因你而起，你也不能完全不闻不问，李义府日后若有什么疑难之处，朕会让他来找你，你也帮着出出主意。”
李素急忙恭谨地答应了。
这个安排就舒服多了，说白了其实就是“农学顾问”，顾而不问，出了事也不用担责任，典型的闲职，这个不错，李素能接受。
说完了农学的事，李世民再次沉默了，端起了面前的茶盏，慢悠悠地开始品茶，一脸的满足。
李素愈发提心吊胆了，今日李世民将他召进宫显然有事，而且绝不是农学的事，却不知李世民到底想说什么，坐在李世民侧面，李素不停的三省吾身，省了又省，除了王直手下那股势力之外，最近几乎没做什么亏心事了啊……
说是“几乎”，当然不是绝对，李素想着想着，忽然眼皮一跳，然后开始思索，——难道给安平侯刘平下套布局的事，李世民已经知道了？这也太恐怖了吧？只不过……这个事算不算亏心事？
思索许久，李素下了结论。
亏不亏心，李世民说了算，如果李世民还算三观正常的话，应该不会拿这事来怪罪自己。

第七百八十六章 君臣论将
一个人不管做了什么事，如果做完后还会心虚，还要想无数的说辞来证明自己其实没做错，那么，这件事必然是亏了心的。
没错，最近刘平遇到的一连串的倒霉事都是李素的手笔，在李世民面前，李素自然是有点亏心的，至于这些事做得对或错，李素并不在意。
权贵之间的争斗是无关对错的，只有利弊，李素对未来长远的布局里，必须要扳倒刘平才能达到目的，那么，毫不犹豫扳倒便是。
毕竟，李素与刘平不太熟，严格说来，他与刘家甚至有过节，虽然刘平送了许多礼努力消弭恩怨，但很显然，送给李素的重礼基本上跟肉包子打狗的性质差不多。
人心那么险恶，安平侯爷实在应该反省一下自己的单纯天真不做作……
事情做下了，布局布完了，李素猜测，这个时候刘平的家门口正是热闹的时候，箭已离弦，不可回头，面对李世民时，李素虽有些忐忑，但也不太害怕。
李世民仍旧云淡风轻，从他的表情里看不出任何端倪，慢悠悠地端杯，慢悠悠地啜茶，李素忐忑一阵后，索性也放开了心思，反正已经这样了，自己干的这点事也不是杀头的大罪，大不了再蹲几天大理寺，就不信为了这个安平县侯，李世民会弄死自己。
君臣二人沉默许久，李世民终于又开口了。
“朝廷的钱粮和兵械差不多已准备足了，大唐王师眼看就要西征焉耆王龙突骑支，这一次不仅要平了焉耆，朕打算索性将整个西域都横扫一遍，永除后患，只不过，粮草已备，奈何三军主帅仍未决定人选，这个人选实在令朕为难呀……”
李素见李世民神情有些抑郁，不由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朝中那么多武将，每一位皆是战功彪炳，从中选出一人来似乎……并不难吧？”
李世民摇摇头，叹道：“朝中良将众多，是大唐之幸事，但是西征主帅的人选，却不是那么容易决定的，毕竟，大唐的敌人不止一个焉耆，而且……”
说着李世民忽然露出愤怒之色，重重哼了一声，道：“这个龙突骑支，坏了朕的大事！朕若平了他，定不受其降，将他挫骨扬灰方才解朕心头之恨！”
李素明白了。
如果没有焉耆叛唐的话，按照李世民原本的节奏，这个时候应该准备粮草召集众将，开始筹划东征高句丽了，这可是极为重要同时也是极为荣耀之事，此战若功成，在李世民的帝王功绩上，将会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前朝皇帝没干成的事情，自己不但干成了，还干得漂亮，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是顺应天命的帝王啊，“天可汗”这三个字实至名归，以后异国番邦的使节叫自己天可汗时，也就不会悄悄脸红了……
东征高句丽的主意，李世民肯定打了不止一年两年，说不定从他登基那天便有这个想法了，好不容易等到国力勉强能支撑起这一战，军队战力也剽悍凶猛，几乎天下无敌了，李世民这才决定开始准备东征，谁知刚刚开始准备工作，西边的焉耆就反了，然后大唐不得不腾出手来，先把焉耆收拾了再说，这样一来，李世民的布局全部被打乱了，怎能不发火？
李素想了想，道：“陛下的意思，臣明白，臣以为，西域焉耆不过疥癣之疾，不足为大患，所以大唐派一支偏师出征足矣，国库也不用拨付太多的钱粮，若选将合适，深入西域腹地后甚至可以以战养战，在当地自主筹粮亦无不可。大唐国中仍保留着绝大部分的军力和粮草，陛下想做点别的事情，臣以为不会太受影响……”
李世民笑了笑：“看来，子正似乎知道朕想做什么？”
李素苦笑道：“陛下，整个朝堂都知道了，臣怎能不知？无非东征而已。”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道：“既然把话说开了，子正不妨说说，朕若东征，汝意若何？”
李素犹豫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可否容臣好好思索数日再答复？兹事体大，臣不敢妄论。”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到底是懂事了，如今这个样子，却已有几分老成谋国之态，你终究不负朕望。”
李素惭愧道：“臣只是最近没闯祸了，陛下如此谬赞，臣实在汗颜无地，就算想闯祸也不大好意思了……”
李世民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还是那个混账做派，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子正啊，很早便听说你尤喜钱财，你若一年不闯祸，朕可赐你万贯以示褒奖，你我君臣不妨做个君子之赌，如何？”
李素乐坏了，不闯祸就能白拿一万贯？你是不是傻……不，是不是太有爱心了？
正打算伸手与李世民击掌为誓，李素忽然警醒，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若臣一年内不小心闯了祸呢？”
李世民不怀好意地笑道：“闯了祸很简单，朕也不怪你，看你闯的祸大小，你反过来给朕钱，轻则万贯，重则家产全收，怎样？”
李素惊出一头冷汗。
好险呐！差点上当了，赌注太不公平，不闯祸才给一万，不小心闯了祸却有可能倾家荡产，这种典型坑人的赌能答应吗？别的且先不说，眼下算计了安平侯刘平，不大不小也算是闯了祸，今日若答应了这个打赌，恐怕下一秒就得老老实实往外掏钱了……
一念闪过，给自己省下了至少一万贯，李素心中冒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若真的赔了钱，自己大抵对人生已失去希望了吧，可能寻短见也不一定。
连小孩子的钱都骗，你简直跟那江南皮革厂带着小姨子私奔的老板黄鹤一样不是人……
李素脸色阴晴不定，李世民却兴致勃勃地伸出了手，笑道：“你我君臣做个约定，击掌为誓可好？”
李素暗暗冷笑，然后……右手忽然抽风了，使劲拽着不停抖索的手腕，李素的表情痛苦且惊恐。
“陛下，臣的手……不知为何抽抽了！”
李世民一愣，接着大笑，指了指他，道：“滑不溜手的混账，还是这么没个正形，亏朕刚才还夸你稳重了，其实仍然没长进。”
李素见好就收，干笑道：“臣辜负陛下厚望了，实在是臣的性情捉摸不定，连自己都不敢保证会不会闯祸，所以臣觉得还是不要打这个赌吧……”
李世民悻悻一哼：“如此说来，你还真有继续闯祸的打算？下一次你想给朕惹出什么祸来？”
李素苦笑道：“这个臣可就不清楚了，闯祸这种事，臣觉得还是随缘比较好。”
李世民又哼了一声，重重指了指他，像是警告，端杯啜了一口茶，才缓缓道：“上次朝议，朕让你提名西征主帅人选，你为何推搪过去了？若说西域诸事，满朝上下唯你最有资格说话，因为你在西域待过三年，对西域诸国和风土人情都熟悉，你以为朕上次要你提名是在跟你客气？”
李素叹道：“陛下，臣也为难啊，其实陛下心里有数，朝中各位老将，任挑一个出来都能胜任主帅之职，只是陛下将所有心思放在东征上面，舍不得将任何一位老将分出去办这点小事，故而犹疑不定，这种时候，臣不管提名哪位将军，陛下都不会太满意的，还不如不说了。”
李世民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笑道：“今日殿内只有你我二人，姑且当是闲聊，你便随便提几个人选让朕参详一番，言若有失，朕不究罪。”
李素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客气了，再矫情那叫不识抬举。
仔细想了想，李素道：“陛下，所谓内举不避亲，臣以为，臣的舅父大人李绩可为西征主帅。”
李世民似乎有些意外，呆了一阵后，展颜笑道：“愿闻子正高论。”
“不谦虚的说，臣的舅父大人也算是当世名将了，用兵如神不敢说，至少荡平西域没问题，舅父用兵与程伯伯不同，他的用兵擅长化整为零，以数支小股军队分散聚拢，围而击之，此用兵之法正适合西域平坦的沙漠丘陵地势，再加上舅父治军严谨且细心，若大军长途跋涉，以舅父之能，当可在缺水少粮的沙漠中最大限度地保存王师实力和战力……”
李世民微微动容：“想不到你对李绩的用兵如此了解，朕倒是小看你了，所以，你觉得李绩为西征主帅最合适，对吗？”
李素垂头道：“是。”
李世民眨眨眼，笑道：“程知节呢？你不是跟你的程伯伯最亲密吗？为何不推荐他？”
李素叹道：“臣食君之禄，怎能公私不分？程伯伯用兵刚猛，攻伐迅疾如雷，然则刚极易折，勇猛有余，谋略却嫌不足，尤其是在容易迷失方向的沙漠里，稍有冲动便是数万人一齐踏进了鬼门关，臣不忍害了三军将士，也不忍害了程伯伯，所以只能实话实说，程伯伯……不可为西征主帅。”
李世民缓缓点头：“看来你今日不全是和稀泥，倒也言中有物，如此说来，你认为李绩是最合适也是唯一的西征主帅的人选？”
李素笑道：“倒也说不上‘唯一’，臣不敢欺君，提名舅父大人，其实臣也掺杂了一点私心的，以臣看来，这次西征几无悬念，可以说是手到擒来，只要不犯别的错误，比如沙漠中迷路，遇到极大的沙暴等等，这笔军功算是稳稳到手了，说句不敬的话，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这么好的机会，臣当然第一个想的是自家人，再说，舅父大人的用兵之法恰好也适合在沙漠中施展，臣这也算是公私兼顾了。”
李世民静静听着，李素说完后，他沉默了一阵，良久方才叹道：“朕听出来了，子正你……并不看好朕东征高句丽？你觉得朕的东征可能会败，所以先把你舅父摘出去，让他去西征，东征若败，你舅父也不会受到牵连，对吗？”
李素苦笑道：“陛下，东征高句丽太复杂，臣还有许多事没想明白，所以还是那句话，能否容臣再思索几日，待臣的想法成熟后，再与陛下奏对。”
李世民点点头，脸色却有些怔忪了。
许久之后，李世民忽然一笑，若有深意地看着他，道：“你我君臣论过了天下英雄，为何唯独不见你提侯君集？”
李素一惊，赫然抬头看着他。
李世民笑容不减，望向他的目光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素的心跳开始加速，一时间，他也不明白李世民到底几个意思，这句话问出来究竟什么目的。
“臣，臣……”
李世民笑道：“朕想，恐怕你心里最属意的西征主帅人选，应该是侯君集吧？满朝老将里，唯独侯君集有过西征的经历，而且灭高昌国一战完成得很漂亮，如果不是多了杀降和纵兵抢掠的污点的话，当年侯君集的征西之战简直可以说是完美了，如此良将国桢，你为何偏偏不提？”
李素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低声道：“臣怕犯了忌讳，毕竟侯君集当初参与了太子谋反，再说大唐并不缺将帅，朝中那么多名臣宿将，陛下也不缺侯君集一个，所以臣不敢言。”
李世民笑容渐敛，叹道：“子正啊，难道在你的心里，朕果真是那种心胸狭窄容不下良谏的昏君么？”
李素急忙道：“陛下此话严重了，臣绝无此意，只是侯君集对西征而言，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可以选他，也可以不选他，全在陛下一念之间尔，侯君集尚在流放途中，他犯了错，自然要受到惩罚，现在惩罚还没结束，西征主帅一职怎么说也轮不到他吧。”
李世民哼了哼，目光忽然如刀锋般锐利，盯着他道：“你果真是怕犯忌讳才不提侯君集的么？李素，在朕的面前，你的那点小心眼可以收起来了！”
李素额头不知不觉渗出了冷汗，闻言努力挤出一个笑脸，道：“恕臣愚钝，臣实在不懂陛下的意思……”
李世民冷冷道：“听不懂？既然听不懂，为何给安平侯刘平布下那么大的局？你无缘无故帮侯家老小度过危难，难道仅仅只为了故人之情？”

第七百八十七章 苦心劝谏
李素从来不敢小看李世民。
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可汗有着远超于凡人的洞察力，还有对所有情势掌控力。整个天下都牢牢掌控在他手里，何况是他眼皮子底下的这点破事？
李素给刘平布局时，根本就没想过隐瞒什么，他知道不论做得再隐秘，李世民想知道的东西，就一定能知道，越隐瞒越是弄巧成拙。
现在李世民果然已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的心思，李素惊诧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首先抬头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见李世民面无表情，不知是怒还是……更怒，李素心中大概有了数，索性非常光棍地承认了。
“陛下恕罪，臣确实给刘平布了个局，臣认错。”李素老老实实地道。
李世民哼了一声，道：“朕听出来了，你刚才说的是‘认错’，不是‘认罪’，其实你根本不觉得自己错了，对吗？”
李素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是的，臣觉得自己没错。”
见李素少有的硬气，李世民不由有些诧异，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布局构陷朝臣，闹到满城风雨，莫非你觉得自己没做错？”
李素叹道：“对与错，要看人来的，如若是君子，臣会敬重他，尊崇他，哪怕这位君子是臣的敌人，臣也会堂堂正正与他交手过招，胜败皆荣，但是，安平侯刘平却是个小人，对待小人，臣可就不那么客气了，但能达到目的，臣并不介意用什么手段。”
李世民冷笑：“刘平是君子还是小人，由你李素说了算吗？”
李素忽然朝他一笑，道：“臣当然说了不算，普天之下，唯陛下才有资格评判一个人是好是坏，臣斗胆请问陛下，您觉得刘平是君子还是小人？”
同样的问题，被李素轻飘飘地推了回去，李世民不由一滞，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里面有陷阱，若说刘平是小人，则说明李素对他布局构陷其实没做错，小人嘛，人人得而诛之，用什么法子在他身上都是合情合理且拍手称快的。
可若是评判刘平是个君子……这话说出来李世民都恨不得抽自己耳光，刘平的所作所为李世民当然也看在眼里，为了私怨竟对侯家妇孺老弱下手，这样的行径跟“君子”扯得上关系吗？实在是侮辱了“君子”这个词。
想到这里，李世民忽然一瞪眼：“你还在耍弄你的小聪明？”
李素叹道：“陛下自然清楚刘平是怎样的人，臣这么做也是看不下去了，无论侯君集曾经做过什么，毕竟他已受到了惩罚，至今仍在惩罚中，但侯家满门妇孺老少何辜，昔年威风凛凛的左卫大将军，一朝失势，满门竟落得如此境地，更何况，欺凌他们的人，还是当年的部将故旧，看着刘平的所作所为，臣只觉得人心肮脏冷酷……”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便代侯君集出手了？”
李素笑了：“臣只有二十多岁，正常来说，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路见不平，岂能袖手？就算臣不认识侯君集，就算刘平欺凌的是陌生人，臣若知道了也照样会出手的，臣不管活到什么岁数，这个脾性怕是一辈子也改不了了。”
李世民沉默半晌，点头道：“朕喜欢的，也是你这个脾性，当年能在朝堂上公然诵吟《阿房宫赋》来讽刺朕，这世上怕是没什么能让你惧怕了。至于刘平么……”
李素接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侯君集和刘平，此二人在您心中孰轻孰重？”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李素知道他是有点下不来台，于是主动给了一个台阶。
“陛下，侯君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跟随陛下多年的从龙功臣，这些年与陛下名为君臣，实则陛下心中实待他如兄弟，当年陛下还是秦王，正是内外交困之时，坚定不移跟随在陛下身边的有几个？玄武门之变时，真正舍生忘死豁命相搏，踩着一地鲜血将陛下送进太极宫那张最尊贵的帝座的，有几个？”
“这些年过去，当年的功臣老的老，死的死，活着的还剩多少？昔日陛下曾黯然神伤，思念逝去的老伙伴，决意设功臣画像，以供凭吊，以慰忧思，逝者已矣，可那些活着的老伙伴们，不是更应该珍惜他们吗？侯君集这些年或许因为功高爵显而变得有些骄纵，故而犯下高昌屠城之错，其实陛下应该也清楚，所谓屠城，咱们大唐的老将们谁没干过？只是侯君集运气不好，恰恰选择了一个很不合适的时机，所以被陛下处置了，所以心怀怨恨了，所以……一时糊涂，参与谋反了。”
随着李素一番解析，李世民微微动容。
见李世民深思的神色，李素不由悄悄放下了心。
诚如李世民自己所说，他并非一个听不进劝谏的帝王，只要说得在理，李世民就算不纳谏，至少还是能听下去的。
良久，李世民忽然扭头看着他，道：“子正，这两年来，你前前后后在朕面前，不止一次力保侯君集了吧？你究竟为何如此保他？”
李素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李世民已不是第一个问他的人了。
身边很多人都不解，都觉得李素有大好前程，而且与那么多名臣宿将交好，为何偏偏一次又一次地跟一个谋反逆臣牵扯在一起。
凭心而言，李素其实也觉得自己如此力保侯君集未免有些过了。只是这一次，老天安排他遇到了侯杰被欺凌，故人之子，落魄至此，李素能不管么？当然，既然管了，不妨顺便也给自己谋点什么，所以，这次保侯君集的原因，跟当初的情分并无太大的关系，利益的原因占了一大半。
迎着李世民不解的目光，李素坦然笑道：“陛下，大唐的名将众多，他们每一个人都能独领三军，为大唐攻城拔寨，屡立功勋，只不过，咱们大唐的名将再多，却没有一个是多余的，他们一个都不能少，少一个，便等于抽掉了承重社稷的一根柱石，这是臣的想法，陛下觉得呢？”
李世民再次动容，神情陷入深思。
良久，李世民缓缓道：“你的意思，让朕赦免侯君集？”
李素直视李世民，道：“杀不如恕，侯君集这次若能被赦还，此生必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会再生二心，陛下，圣君治人，先诛心，再收心。”
李世民似乎并不意外李素的表态，反倒是脸上露出了笑容，道：“难得子正有情有义，侯君集能识你，实为今生之幸也。”
李素见李世民避而不表态，情知李世民仍未做出决定，不由淡淡一笑。
“陛下，不谈当年君臣情分，只看眼下的情势，陛下筹谋东征已久，朝中诸将皆在陛下的谋划之中，将来东征高句丽，陛下必然是要亲征的，那些老将们也会随侍帝侧，可以说，他们每一个人都用得上，臣相信陛下甚至连哪位将军领多少兵马，从哪条路出征，攻打哪个城池等等，这些具体的战略部署都已有了安排，那么，如今西域突然叛乱，陛下的这盘棋已被打乱，若是调派一位将军去平西域之乱，陛下原来的东征部署也随着乱了，朝中的将军们不能动，这个时候除了侯君集，陛下还有更合适的西征主帅人选吗？”
看着神情愈动的李世民，李素接着道：“侯君集，他是突然多出来的一位将军，是陛下计划之外的将军，而且经验丰富，有过荡平西域经历，熟悉西域风土和诸国形势的将军！”
李素叹息一声，道：“臣实在想不出，除了侯君集，还有谁能胜任西征主帅一职，陛下，当初侯君集虽然参与了谋反，可平心而论，他并未做出任何对陛下不利的事，那时他若以自己在军中的声望登高一呼，想必陛下平定谋反会比预想中的麻烦得多，可事实上侯君集什么都没干，反倒是在双方鏖战正酣之时跪在太极宫门前请罪，甘愿自缚就擒，说他预识时务也好，说他不负忠心也好，他终归只是稍稍走错了一步，然后马上回到了正途，如今大唐正是需要的他的时候，陛下为何不能彻底恕过他曾经犯下的小过错，让他继续为陛下所用呢？”
李素说得口干舌燥，而李世民神情微动，却还是没有表态，李素叹了口气，心中有些失望。
大殿内，李素该说的话说完了，君臣二人陷入了沉默。
李世民拧着眉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李素则端着茶盏，神思不属地啜着茶。
茶早已凉透，一名宦官躬身上前，为李素撤下茶盏，很快给他换了一盏热茶，然后朝李素友好地笑了笑。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道老迈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李素定睛一看，原来是久违的老宦官常涂。
常涂依旧板着一张死人脸，好像全天下的人都欠了他不少钱似的，面对李世民时也没有半点笑意。
“启禀陛下，安平侯府出事了。”
李世民回过神，第一反应却是先看了李素一眼，然后淡淡地道：“出了何事？”
常涂面无表情道：“侯君集的正室夫人侯方氏领着侯家满门老少妇孺，一齐跪在安平侯府门前，求安平侯刘平放过他们，连侯君集那位被打断了腿的长子侯杰也被抬着放在侯府门前了。”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扭头狠狠瞪了李素一眼，李素一凛，接着嘿嘿干笑不已。
君臣二人都清楚，这事根本就是李素安排的，否则侯方氏一个妇道人家不可能干出这么撕破脸的事。
李世民重重怒哼一声，然后道：“朕知道了。”
按说禀报完了，常涂应该识趣地退下，但奇怪的是，常涂居然没走，仍定定地站在殿门口。
李世民皱眉看着他：“你还有事？”
常涂道：“有，老奴刚才没说完，侯方氏领着侯家满门跪下后，安平侯刘平马上出门，跪在侯方氏面前，对天立誓自辩清白，奈何侯方氏不信，言称只求刘平放过侯家满门，她愿以侯家族人的一条性命作为消弭当年恩怨的代价。然后她便拔出一把匕首，先刺向长子侯杰，被刘平拦阻下来，刘平好言相劝，侯方氏仍不听，最后趁刘平不备，居然反手一刀刺向了自己的心口……”
“啊？！”李世民和李素大惊，二人同时站起身，震惊地看着常涂。
常涂仍旧面无表情，接着道：“这一次，刘平没来得及拦住，匕首插入心口，侯方氏当场毙命，雍州刺史府已派了差役来处置善后，侯方氏的尸首被侯家族人带回了侯家，刘平此时正在侯家门前长跪不起……”
李世民神情震撼，一双充满怒意的眼睛狠狠地望向李素，却见李素脸色苍白，双目无神，李世民不由一愣，看李素的表情，侯方氏自戕显然并非出自他的安排。
李素确实没有安排，侯方氏自戕完全在他的计划之外。
在李素的安排里，从侯杰被打断腿，到安平侯府的王付渠失踪，再到栽赃给刘平，最后侯家满门跪在安平侯府前，甚至假装作势捅侯杰一刀，这些都是李素安排的，他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刘平下不了台，愈发坐实安平侯对侯家下毒手的事实，侯家的这副惨状必然会被李世民知晓，顺便也能得到李世民的同情怜悯之心，自己再在李世民面前加一把火，让他动了恻隐，最后顺理成章地恕过侯君集，发下赦免侯君集的圣旨，那么，整件事的布局便算彻底达到了目的。
但是，侯方氏的自戕，却委实不在李素的计划之中。
李素急了，顾不得失仪，望向常涂道：“侯方氏真死了？”
常涂点头：“雍州刺史府仵作已当场查验，确是死了。”
说着常涂这种铁石心肠的老特务头子都不由闪过一丝敬意。
李素失神地坐了回去，脸色苍白，喃喃自语：“她……怎么会，怎么会……”

第七百八十八章 侯门巾帼
侯方氏的死，给了李素非常大的震撼。
对大唐来说，李素是外来人，是的，自己其实是个来自千年后的老鬼，没有经历过千年的风霜，却有着两辈子的沧桑。
从贞观九年来到这个陌生的年代，直到如今的贞观十八年，整整九个年头，李素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并且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娶妻养家，舞弄长袖，家国天下兼顾，一步步的有了钱，有了官爵地位，从一个贫寒的农户慢慢发展到如今的新兴权贵。
说起来李素都有一点淡淡的得意，毕竟，自己还是有点本事的。
可是直到今日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完全融入这个世界，至少这个年代里的人的价值观他并不了解。
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目的，能令一位堂堂的国公府正室夫人毫不犹豫地给自己心口刺一刀，她为何要选择死亡？她想用死亡诉说什么？达到怎样的目的？
李素不了解，此刻的他，整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神情满是迷茫。
机械式地扭过头，李素目光呆滞地望向李世民。忽然发现李世民眼眶已红，嘴唇微微发颤，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脸上却分明有了几分悔意，很快，李世民眼睛眨了一下，蓄满的泪水如雨而下。
李素呆怔一阵，忽然恍然大悟。
他终于明白侯方氏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李素的布局并没有问题，但是，太温和了。李素本是完美主义者，他既想达到目的，又不想侯家以付出人命为代价来换取，李素不介意对敌人狠毒，但是他从来没有对朋友下手的习惯，打断侯杰的腿已然是他能接受的极致了。
刘平确实被李素搞臭了，不止是民间的名声，李素相信朝中许多监察御史大概也听说了此事，参劾刘平的奏疏或许早已雪片般飞进了尚书省，刘平的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那么剩下的还没达到的目标是什么？——赦免侯君集的圣旨，这是最重要而且也是侯家满门上下最需要的。
李素的布局侯方氏一直知道，显然她并没有太大的信心，因为她比李素更了解李世民，她知道李世民的恻隐之心不是那么容易生出来的，最是无情帝王家，扮个惨状就能引来帝王的恻隐，帝王的恻隐有那么廉价么？
侯方氏是国公府的正室原配，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李素的计划说出来后，侯方氏便觉得不够，不是计划不够完美，而是李素的筹码不够重，从头到尾太温和了，没有任何激烈之处，这样一来，让侯君集得到皇帝赦令的几率也就小了。
所以侯方氏选择了自戕。
她要用自己的命，来给李世民一个狠狠的震撼！用自己的鲜血，唤醒李世民尘封于心底的昔日袍泽之情。
这个代价，是侯家必须要付的，而且只能是她，侯杰虽是长子，但他的分量还不够，别的妾室所出的孩子分量更不够，只有她，侯家落魄时的掌门人，独力苦苦支撑破败门庭的正室夫人，她的死，才有这个分量。
看着李世民脸上的泪水，和一脸的悲戚之色，一时间李素全明白了。
数日前侯方氏站在大门前，厉声教训侯杰的字字句句如同春雷般在李素耳边炸响。
“……为了保侯家男丁，侯家满门妇孺皆可牺牲，包括我在内！男丁活着，侯家才有希望，才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才能等到你父亲否极泰来，赦令归京。”
李素闭上眼，不知何时，自己的脸上也布满了泪水。
侯方氏果真做到了，用自己的命，唤醒了李世民的恻隐之心，换来了家族的重新崛起。
值吗？
李素不知道，此刻的他，太迷茫了，两辈子的价值观在今日竟因为一位妇人而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在李素失神的沉默里，李世民终于发话了，这句话，侯家在绝境中等了一年多，同时，付出了当家主母的一条命。侯方氏的死，终于令李世民坚定了重新起用侯君集的决心。
“常涂，传旨，八百里快马召侯君集还京，重新起用侯君集，复封陈国公爵位，侯门方氏忠耿刚烈，追封申国夫人，工部遣匠，户部拨钱，以公主礼营造陵墓，赐侯家钱万贯，丝百匹，封侯君集长子侯杰左卫中郎将。”
常涂躬身领命。
李世民想了想，又补充道：“另外，将侯家原来的宅子还给他，再赐侯家仆役百人，从宫人中遴选，明日送去。”
李素扭头看了他一眼，不由暗暗苦笑。
终究还是没有完全信任侯君集，这“仆役百人”里面，却不知有多少眼线耳目了。
帝王的心啊……
停顿片刻，李世民又道：“安平侯刘平心性歹毒，欺凌妇孺，得势而猖獗，可夺其爵，罢其职，打入大理寺严审，安平侯亲眷贬为庶人，即日逐出长安，流放琼南，十年内不得开豁。”
常涂一一遵令。
吩咐过后，李世民看着李素，道：“如你所请，侯君集归京后，朕将任他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领兵出征西域。”
李素起身行礼：“臣代侯君集谢陛下。”
李世民点点头，疲惫地阖上眼，轻叹口气，抬袖拭去了脸上的泪水，神情无比萧瑟。
李素此刻心中亦悲痛不已，朝李世民行礼道：“陛下，臣……想去拜祭侯家婶娘。”
李世民连话都懒得说了，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
李素和常涂一同退出了大殿。
……
出了宫，李素匆忙朝侯家赶去，常涂骑着马与李素并肩而行，原本李素想与他闲聊几句，算是混个脸熟，但一来此刻心情沉痛，二来，常涂一直板着死人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李素也懒得搭理他了，二人一路沉默地赶到了侯家门前。
侯家大门前高高挂着两只白皮灯笼，显然已在举丧了。
门前垂头跪着一人，正是安平侯刘平。
刘平神情绝望，垂头不语，宅院内传来侯杰撕心裂肺般的痛哭声，哭声传出门外，刘平的身躯微微直颤。
李素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平心而论，侯方氏的死与刘平其实并无直接关系，刘平没有害她之意，更没有逼她，侯家必须要付出人命代价，刘平只是侯方氏的一个借口而已，就算没有刘平，以侯方氏的打算，她还是会找到另一个借口自戕。
理智告诉李素，这件事里刘平其实也是受害者，但内心的情感却令李素无法保持理智，努力克制之后，这才忍住朝刘平狠踹一脚的冲动。
进了门，李素发现侯家已搭起了灵台，一面面雪白的丧旗和招魂幡立在灵台两侧，迎风招展，除了灵台和旗幡，竟没有别的布置了。
李素不由一阵心酸，侯家如今的境况，连办一场体面丧失的钱都没有了。
“方五叔！”李素扬声道。
方老五应声而出。
“五叔，你速去拿我的玉牌去程家，临时借调五千贯，另外派几个人去城外的寺庙和道观里请几位高僧和道士，带上法器，过来做足四十九天的道场。”
方老五领命离开。
李素的声音惊动了侯家的人，一身麻衣孝服的侯杰冲了出来，侯家所有的直系和旁系子弟，还有许多妇孺老人孩子全都出来了，以侯杰为首，众人面朝李素一齐跪拜下去。
李素大惊，急忙上前相扶：“侯贤弟，你们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侯杰泪痕满面，哽咽道：“母亲大人自戕后，还留了一口气，临终前嘱托小弟，一定要给子正兄行大礼，是你救了侯家，你是侯家的恩人，此恩侯家世代难报还。”
李素神情悲痛道：“我思虑不周，害婶娘丧了性命，何来恩情可言？”
侯杰摇头：“这是母亲大人自己的选择，而且谁都不知道她竟早有此打算，怎能怪子正兄？侯家若欲再起，必须要付出代价的，家族兴旺昌盛，向来没有捷径可走，该付出的，一定要付出，母亲大人最感谢的便是子正兄你了，她说，若无子正兄给侯家提供这个契机，她就算是死，也是毫无价值的……”
侯杰越说越难受，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我侯杰不孝，这个代价原本应该由我来付的，母亲大人为何先我一步？”
李素心中亦怆然。
为了家族兴旺，竟毫不犹豫地把命搭上了，李素不由再次问自己，值得吗？
这样的女人，究竟是可敬，还是可怕？
拍了拍侯杰的肩，李素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叹道：“侯婶娘可已入棺了？”
侯杰哽咽点头：“家中女眷已为她整理过遗容，入了棺，棺柩摆在前堂。”
李素叹道：“还请侯贤弟领我拜祭一下，是我做事不周，须向婶娘赔罪。”
侯杰抽噎着摇头，然后将李素领进前堂。
前堂正中，侯方氏穿着白衣白裙，静静躺在棺柩中，眼睛紧闭，神情淡然，不知是不是李素的错觉，他甚至在侯方氏的脸上看到一丝隐隐约约的笑意。
沉痛地一声叹息之后，李素面朝侯方氏双膝跪拜，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礼毕起身，李素又定定看着侯方氏的脸，许久，方才转身。
侯杰仍跟在李素身后，眼睛通红发肿，神情痛不欲生。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叹道：“侯婶娘没有白死，门外有旨意了，你是侯家长子，出去接旨吧。”
侯杰索然点头，全家人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圣旨，此刻已引不起侯杰心中半点波澜了，失而复得的爵位，家产，官职和一切，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血腥味，至亲的血。
该拜祭的已拜祭完，李素往门外走去，刚走两步又停下，转身看着侯杰。
“侯婶娘说，你父亲能认识我，是他今生之幸，其实她说错了。”
侯杰抬头不解地看着他。
李素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前堂内的棺柩，叹道：“你父亲今生最大的幸运，是娶了你母亲，真的，能娶到侯婶娘，你父亲大概积了十辈子的德。”
说完，李素站在前堂外，朝棺柩长长一揖，久久方才起身，然后转身离去。
侯家大门外，侯杰一脸悲痛地跪在常涂面前，聆听常涂宣念圣旨，侯杰的身后，侯家诸房子弟妾室却一脸喜意，那仿如春雪融化般的笑靥，与身后的灵堂的棺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很刺眼。
世间只有一个李素，世间也只有一位侯夫人。
……
李素忽然觉得很累，一路沉默着回到家，二话不说便往床榻上一倒，然后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睡得久，但睡得很不踏实。
李素做了很长的噩梦，梦里充斥着魑魅魍魉，充斥着鲜血与白骨，神仙笑，厉鬼嚎。
不知梦到了什么情节，李素“啊”地一声大喊，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满头大汗，目光呆滞。
一双纤细的玉手握着一块方巾，轻轻擦拭着李素额头上的汗珠。
李素抬起无神的眼睛，看到许明珠那张担心焦急的脸。
“夫君，您做噩梦了……”许明珠用的是肯定句。
李素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辰了？”
“已是半夜了，您整整睡了四个时辰，也做了四个时辰的噩梦。”许明珠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
李素强笑：“可能老天爷觉得我太懒，睡得太多，所以给我扔了几个噩梦警告一下我吧。”
许明珠幽幽叹道：“方五叔回来时都告诉妾身了，侯家婶娘她……”
李素神色黯然，道：“我只能说，侯婶娘壮哉！当初若早知侯家还有如此人物，侯君集被流放那天我就该一路护着侯家的，看看侯婶娘，多少须眉都汗颜无地……”
许明珠仔细看着李素的脸，然后小心翼翼道：“夫君，您的神色似乎……不完全是敬佩她？”
李素笑了笑：“她值得敬佩，也不值得敬佩。”
“为何？”
“‘为何’这两个字，其实是我想问你们。”
许明珠愣住：“‘我……们’？除了妾身，还有谁？”
李素此刻心神已乱，胡乱地指了指空气，道：“你们，你们这个年代的人！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家族兴旺就那么重要吗？‘各安天命’懂不懂？‘自求多福’懂不懂？往胸口刺一刀，你就高尚了，有奉献精神了，家族从此昌盛兴旺了，那你算什么？心甘情愿当垫脚石吗？这样是不是很伟大？觉得连死都能含笑九泉，并且人格得到了极大的升华……”
突如其来的发怒，许明珠吓呆了，李素却愈发暴躁，这样的李素看在许明珠眼里，非常陌生。
眼睛通红地看着许明珠，李素忽然露出一个很邪的笑：“你知道吗？我去看过侯婶娘的遗容，她躺在棺柩里，面容很安详，而她的脸上，真的带着笑。”
“还有，陛下重新起用侯君集了，侯家又恢复了往日的风光，常涂那个老太监念圣旨的时候，侯家的妾室和子弟们，也在笑。”
“知道这叫什么吗？这他妈叫人血馒头！”

第七百八十九章 所谓取义
上等男人有本事没脾气，下等男人没本事有脾气。
李素很少发火，尤其是在家里，有本事的男人从来不会把外面的脾气带回家里，就算要宣泄心中的愤懑不平，任何地点都比在家合适。
可是今日，他实在忍不住了，心里有团火熊熊燃烧，这团火自然与许明珠无关，只是他必须要宣泄，因为难受，因为那团火快把自己烧死了。
许明珠吓坏了，呆呆地看着李素。
此刻她眼里的李素很陌生，她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夫君发怒，在她的印象里，夫君一直是温文尔雅彬彬有礼的，像翩翩君子，永远带着笑，永远不慌不忙，永远气定神闲，无论遇到任何危难麻烦，只要看看他那张淡定的脸，就能莫名得到一股安定从容的力量。
可是今日，他竟发了这么大的火，尽管明知这团火并不是冲她发的，可她仍感到一阵惧怕。
李素心乱如麻，站在屋子里胡乱地挥舞着手，面孔涨得通红，很生气，很迷茫，却不知该如何表达。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就这样绝然死在大家面前，到底为了什么？家族的兴旺难道靠的是一个女人的牺牲？为什么所有人对她只是敬佩？除了敬佩，再无任何不同的感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伟大的，她刺自己的那一刀刺得好，应该刺，她成了一个如荆轲般的勇士，只不过她杀的人是自己……”
李素疯了似的说了半天，神情忽然涌上深深的疲惫，激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了。
“明珠，知道吗，没有任何人的牺牲是理所当然的，除了牺牲者本人，她可以觉得自己的死是必要的，是高尚的，甚至可以以一种殉道式的态度坦然面对死亡，她可以这么想，但别人不能。”
许明珠垂下头，低声道：“夫君的意思，妾身明白了，夫君觉得侯婶娘不应该这么做？”
李素叹道：“你也觉得她的死是应该的？”
许明珠犹豫半晌，点了点头：“按理说，妾身不该与夫君的想法相悖，可夫君这次的想法，妾身实在理解不了，为了全族的兴旺而牺牲自己，这……有什么不对吗？夫君，您身处朝堂，高官显爵，但妾身也深知朝中为官的风险，没有任何家族和个人能够一生顺风顺水，一辈子那么长，总会遇到危难时刻，夫君的官爵越升越高时，妾身便已有了和侯婶娘一样的打算，如果真到了决定家族命运的危急时刻，妾身也会挺身而出，朝自己的心口刺下去……”
李素越听越不舒服，心中刚平息的那团怒火又有抬头的迹象，刚准备发货，许明珠忽然一手掩住了李素的嘴，神情不再如往常般怯弱，反而充满了坚毅。
“夫君，恕妾身无礼，先听妾身说完，否则夫君若发火，妾身可能就没胆子再开口了。”
李素又平静下来，点点头：“你说，我不发火。”
许明珠想了想，道：“夫君是个心存悲悯的人，平日里表现得自私贪财，但妾身是夫君的枕边人，相处久了才知，夫君其实有善心，您看重人命，看重每一个人的命，妾身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您幼时究竟学过什么学问，才会有这种偏执，似乎……与世俗的许多想法格格不入，人命不是不重要，只是……它不是最重要的，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妾身幼偶听父亲说过，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就连佛祖也有割肉饲鹰之大慈悲，夫君何以不赞同？”
李素神情落寞，道：“你将侯婶娘的死，看作是‘成仁取义’？”
许明珠轻声道：“妾身明白夫君的意思，但‘义’有大义，也有小义，侯婶娘是妇人，和妾身一样，从出生到嫁人育子，大抵一生都没走出过宅院，她眼里的侯家，便是她的‘大义’，为大义而舍生，她做得心甘情愿。”
李素摇摇头：“只有尊重生命的人，才是真正的慈悲之人，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理解侯婶娘的做法，也勉强同意她确实是为了成仁取义，但是，当我看到她死后侯家人的笑脸，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寒，然后我在想，如果她能复活，看到族人接旨时那一张张灿烂的笑脸，她还会觉得自己的死是成仁取义吗？”
许明珠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无奈地垂下头。
李素叹道：“其实，我已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年代的规矩和观念了，尽管不情不愿，但我仍在努力的接受，可是，直到今日看到侯婶娘死得那么慷慨决绝，我发现自己还是看不透……”
许明珠轻轻按住他的肩，幽幽道：“夫君不妨想想，若侯婶娘不死，侯家便盼不来东山再起之日，那么侯家将会是什么下场？无权无势，还有当年结下的那么多仇家，侯家满门只剩了一些妇孺老弱，他们经得起狂风暴雨吗？咬着牙死撑一年两年，最后呢？还是免不了破败凋零，族人死的死，散的散，这些死的死散的散的人里面，或许也包括了侯婶娘她自己，同样都是死的下场，侯婶娘用自己的死，换来家族重新崛起，换来族人安定的生活，两者相较，孰强孰弱？若是夫君，又当如何选择？”
李素默然，心中却涌起浓浓的悲哀。
许明珠叹道：“夫君，您心思太重了，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比如侯婶娘，想必她在做这个决定之前，也想得很清楚了，既然左右都是死，为何不能给自己选择一个最有价值最有尊严的死法？她能看得透彻，夫君为何不能？”
“夫君您觉得心寒的，是侯家人接旨时的笑，妾身不懂什么叫‘人血馒头’，但妾身知道，侯婶娘就算活过来，看到族人们没因她的死而悲伤，反而在笑，妾身觉得，侯婶娘也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她在众人面前自戕，为的不是那些人，而是整个侯家，她为侯家尽了自己最后的心力，有人为她悲伤自然最好，没人记得她也不会在意，夫君常说‘责任’二字，侯婶娘便是在尽自己的责任，做到了，无愧于心，无愧侯家祖宗，如此而已。”
许明珠难得说了这么多话，李素却越来越沉默。
价值观的差异是一件很主观的事，谁也无法说服谁，这是每个人从小到大慢慢形成慢慢根深蒂固的，李素不想做那种强行改变别人价值观的事，无效且愚蠢，包括自己的妻子。
他能做的，便是坚守自己的理念，不苟同，不妥协。
侯方氏以一种旁人都认为光荣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可李素仍不赞同这种献祭式的极端方式，或许，她临终的那一刹，连她都觉得自己的死是圣洁的吧。
“原本，她可以不用死的……”李素失神地自语：“当时我在甘露殿，就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说服陛下了……”
许明珠握紧了他的手，轻声安慰道：“夫君不必自责，你为侯家做得已足够多了，侯婶娘的死，恰好补上了夫君没能做到的那‘一点点’……”
李素沉默许久，忽然猛地往床上一倒。
“我要睡了，这次，我要睡它个昏天黑地！”
许明珠温柔地看着他：“夫君睡吧，妾身在旁边做绣活，陪着您。”
李素嗯了一声，神情依旧满是疲惫，即将昏昏睡去之前，扭头看着她。
“夫人，有我在，我绝不会让咱们李家走到那一步。”
许明珠一愣，然后笑了：“夫君是大树，是脊梁，妾身有福呢。”
李素又道：“如果万一步了侯家的后尘，夫人也绝对不要……”
许明珠似乎知道李素要说什么，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妾身不能答应你，若真到了家破人亡之际，该豁出命的，还是要豁出去，家里的事，没有让夫君一个人扛，妻子只享福不患难的道理。”
许明珠神情坚决，不容置疑，李素定定看了半晌，叹了口气，随即睡意渐生，终于沉沉睡去。
无论接不接受，事情终归已发生了，李素无法改变，他不理解这个年代的人的想法和理念，同样的，别人也无法理解他。
当自己没有能力改变这个世界时，那么，便独善其身吧。
侯方氏的死，给了李素很大的震撼，以前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完全融入了这个世界，现在看来，似乎融入得并不彻底，至少这个世界的有些理念是他不能理解的，自己不愿随波逐流，那么，就做一朵颜色不一样的烟火。
时时刻刻告诉自己，世间只有一个李素，永远要做那个最特别的李素。
侯家仍在办丧事，如今的侯家终于回到了权贵的圈子里，丧事自然也办得热热闹闹，落难时门庭冷落的侯家，如今宾客盈门，络绎不绝，当初的陈国公大宅院发还回来了，门前的空地上停满了马车，破败时不见人影的朝中同僚们，这一次神奇地全部冒出来了，送礼，寒暄，祭拜，侯方氏的灵前擦一把虚伪的眼泪，礼数周到，态度和煦，仿佛生死不弃的至交好友，当初落难时没见人影全是因为出差在外……
于是，在侯方氏死后，侯家再次亲身经历到了何谓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李素没再去侯家，只是让许明珠以李家的名义出面送了礼，回来后许明珠两眼发红，李素不明究竟，许明珠却说她很羡慕侯方氏，因为侯方氏至少为家族做出了贡献，而她，却被李素保护得太好，以至于只剩下享福，却没能担起危难关头挺身而出的责任……
李素快疯了，为什么说到家族兴旺，人人都是一副舍生忘死争当恐怖分子人肉炸弹的架势？
……
侯家重新崛起，安平侯刘平被打入了大理寺监牢，家眷全部流放，刘平的风光像一颗流星，只在世间留下一道飞快掠过的弧线，便永远消逝于黑夜里。
事情算是过去了，但并没有完全过去。
李素还要做一件事，就是善后。
因为重新扶起了侯家，扳倒了刘家，所以这件事留下了后遗症，最麻烦的是，李素与长孙无忌的关系已经不太愉快了。
从头到尾，长孙家都没表示过任何态度，刘平被李素设计栽赃那几日，正是闹得满城风雨时，长孙家不可避免也受到了波及，只是长孙家自有长孙家的风度气派，堂堂一国宰相，当然不屑于去为这些流言自辩清白，可是长安城百姓们泼出去的脏水，也只能咬着牙硬生生受下，既然选择了高傲，便须付出高傲的代价。
局外人看热闹，局内人却都很清楚，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李素安排布局的，事情虽然过去，但李素这个始作俑者却知道，长孙无忌应该对他很不满了。
想想也合理，谁会愿意背后被人算计，还得承受那么多的指责谩骂，还被冤枉与别人狼狈为奸，长孙家的名声因为这件事而大大受损，这个损失一年两年可补不回来。
李素猜想，这个时候的长孙无忌，大概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于是，在侯家的丧事办完后，李素装了几大车的礼物，亲自登长孙家的门，向长孙无忌赔罪。
事情确实干得不地道，李素的布局里，长孙家属于躺枪，既然确实亏了心，该赔罪自然还得赔罪，就算日后与长孙无忌注定是敌人，但“对错”二字，李素却必须直面，不能避开。
……
长孙家大门紧闭，门前两排亲卫值守，李素心虚，以往都是直接敲门，这次却按规矩先递了拜帖，然后老实安静地在门外等待。
没过多久，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迎出门来，见面后二人便互相见礼。
长孙冲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说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至少让人看起来生不出恶感。
长孙冲手里还拿着李素的拜帖，曲指弹了弹，一脸的饶有兴味看着李素。
“子正贤弟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还投拜帖，以往你来我家可是横冲直闯的，跟我父亲聊起香水作坊分成，嗓门大得差点连屋顶都掀了，那时的你，可没这么客气过，活像土匪打家劫舍一般，为何今日却突然转了性子？”
说着长孙冲垂头看了一眼拜帖，又笑了：“好一手飞白，已得右军三分神韵了，这是子正贤弟亲手写的拜帖吧？”
李素赧然一笑：“冲兄莫取笑小弟了，那啥，前些日子不小心，冲撞了长孙伯伯，今日特来致歉……”
长孙冲笑道：“贤弟有心了，那事我听说过，我父亲确实有点生气，贤弟好一手本事，你若想扳倒安平侯，先与我父亲打声招呼便是，你与长孙家的关系岂是区区安平侯之辈能比的？贤弟却一声不吭布好了局，我长孙家猝不及防，倒被你绊了一跟头……”

第七百九十章 渐生疏离
到底是大家族教育出来的子弟，长孙冲的涵养气度无可挑剔，从头到尾微笑都没断过，哪怕语气里透出一些小小的不满，说出的话也是温和亲切，没有半句刺耳，似真似假表露出不悦的意思后，还能令人如沐春风，仿佛刚刚被夸过似的，让人生不出半点反感和抵触情绪。
就冲这份教养，李素就不得不佩服得五体投地，当然，也更心虚了。
能令一位教养良好的大族子弟当面表达不满，看来长孙无忌的怒气比自己想象的更严重。
李素知道这次自己确实做得有点过了，长孙家和自己并没有矛盾，两家甚至还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关系，说是同盟也不为过，平日里长孙无忌对他说不上关照，却也是和蔼可亲，拿他当后生晚辈看待，可这一次李素还是不小心开罪了他。
或许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反应吧，李素知道自己和长孙无忌将来必然会产生分歧，而且这个分歧产生的时间就在最近了，他和长孙无忌最大的分歧在于拥立的储君人选不同，长孙无忌偏向魏王李泰，李素认准了李治。
这才是真正的大矛盾，而且是不可调和不可和解的矛盾，将来立储之争一旦开始，李素和长孙无忌分属不同阵营，往昔的种种亲善和气全化为飞灰，利益决定敌友，那时长孙家和李家必然已成为生死大敌，当李素决定扶持李治争储的那一刻起，他和长孙家便注定了敌对关系。
正因为这种下意识的认知，所以才导致李素这次对付安平侯时没太仔细思量，顺带着给长孙家添了一把恶心。
事情过了以后，李素才开始反省自己。
敌对或许难免，但目前并不合适，不论怎么说，只要李世民还在世，长孙无忌对李素来说都是一个庞然大物，轻易无法撼动的，历史上李治登基后，也花了许多年的时间，甚至假武则天之手才将长孙家连根拔起，如今的长孙家，绝不是李素能招惹得起的。
所以李素今日上门赔罪，试着挽回与长孙家的关系，就算不能挽回，至少也应该缓和一下矛盾，不让两家的矛盾表现得太尖锐，这对李素自己，对李家没有任何好处。
当然，长孙无忌虽然生气，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件事跟李素彻底撕破脸，对长孙家来说，李素的分量也不轻，为了这种小事翻脸显然不智，李素递了拜帖进去，长孙家的嫡长子长孙冲亲自出门来迎，也含蓄地表露出长孙无忌的态度了。
不高兴，很生气，但，没到不共戴天你死我活的地步，大抵可以用“使用过期军事地图造成友军误伤”这一类借口揭过去。
二人在门前闲聊了几句，当然，对长孙冲来说，门前的闲聊也不是没有目的的，他怼李素的观感不错，虽然年纪相差不小，也很少跟那帮纨绔子弟出去鬼混，但他对李素这种年轻又是靠自己本事挣得富贵的人印象很好，出于私心也该跟李素提前交代几句。
长孙冲说得不多，而且很隐晦，但李素大抵明白了他的意思，同时也清楚了长孙无忌目前的态度。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长孙冲便请他入内。
不出意料，长孙无忌这次没那么客气了，以往李素来访，长孙无忌只要在家都是第一时间来前堂待客，可是这一次，李素坐在前堂等了小半个时辰，长孙无忌仍未出现，说是处理国事，长孙冲便陪着李素闲聊，让气氛不至于太尴尬。
李素仿若未觉，仍如往常般与长孙冲畅谈，家仆奉上的酒水点心该吃就吃，一副当作自己家一样不见外的样子。
这下连长孙冲都不得不佩服了，一边陪他聊天，一边朝他眨了眨眼。
小半个时辰后，长孙无忌终于姗姗而出，态度依旧和蔼可亲，边走边哈哈大笑。
“怠慢贤侄了，老夫之过也，贤侄莫怪，实在是国事繁多，老夫近日连睡觉的时辰都用来批阅公文了……”
李素急忙起身行礼：“小侄拜见长孙伯伯。长孙伯伯客气了，是小侄来得鲁莽，惊扰了长孙伯伯，小侄之罪也。”
“哈哈，都这么熟了，勿须讲究这些虚礼，快快请坐，冲儿，吩咐下去，备宴，上月陛下赐了十名歌舞伎，最近老夫总听到府里丝竹之声不绝，想必她们在排演新的歌舞，且召上来，为贤侄一舞，为我等助助酒兴。”
长孙无忌说话仍旧亲切，李素感觉不到任何不愉快的情绪，从语气到表情，与往常见他时没有任何区别，若非长孙冲在外面提醒过了，恐怕连李素都会情不自禁产生错觉，觉得上次安平侯之事长孙无忌完全没放在心上。
既然知道长孙无忌此刻心里其实很不爽了，李素不由暗暗佩服他的演技，难怪能成为一人之下的宰相，这份涵养气度，这份城府心机，实在是冠绝当世。
长孙无忌说着忽然凑近李素，一脸神秘地道：“这十位歌舞伎据说是太常寺的招牌，无论歌舞还是姿色，皆是上上之选，原本是打算用在宫宴典礼上的，后来朝臣上疏指摘陛下近年宫中奢逸无度，陛下不得不将她们转赐给老夫，今晚贤侄莫走了，且留宿老夫府上，看上哪个歌舞伎，老夫着她为你侍寝，两个三个也无所谓，哈哈，老夫年迈矣，久不沾此道，你是年轻人，想必颇谙其中韵味……”
李素苦笑，连连推拒。
随着家仆飞快将酒宴布置妥当，长孙无忌刚举杯，歌舞伎果然应声而入，悠扬婉转的歌声里，舞伎们翩翩起舞，如穿花蝴蝶般在前堂内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长孙无忌的话上了心，李素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发现这些歌舞伎果然堪称绝色，各具风情，曼妙的身姿扭转摆动，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浓浓的媚意，尤其是面对李素时，更是对李素这位少年县公各种撩扰，各种勾魂。
李素是正常的男人，而且还是一个有权有势的正常男人，面对众多绝色倾城的美女，难免会有一丝动心，几杯酒下肚，借着几分酒胆，看着面前眼花缭乱频送秋波的美女，心旌也情不自禁一荡。
当然，心动只是一瞬，李素很快恢复了冷静。
一曲舞毕，歌舞伎们纷纷退下，李素起身端杯，朝长孙无忌躬身遥敬。
“长孙伯伯，小侄前日做错了事，今日特来向伯伯赔罪，还请伯伯恕小侄冒犯之罪。”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呵呵笑了两声，道：“贤侄赔罪，所为何事？”
“为了安平侯之事……”李素露出悔恨的样子，叹道：“与安平侯冲突，实非小侄所愿，只是安平侯欺人太甚，竟有将侯家赶尽杀绝之心，小侄实在看不过去了，不得已贸然出手，但小侄没想到将长孙伯伯也拖累进来，实在是万死之罪。”
话终于彻底说穿了，长孙无忌无法再装糊涂，只好搁下杯盏，捋了捋长须，深深看着李素。
“贤侄啊，老夫一直认为你是我大唐年轻一辈的子弟里最聪慧最稳重的一个，我家冲儿莫看年长你数岁，论心性才智，亦难望尔项背，可以说，你是如今年轻人里最拔尖的，你与安平侯的冲突，老夫从头到尾未曾插手，只是老夫想不通，你给安平侯布局明明可以布得更完美，更天衣无缝，为何还是将我长孙家拖进来了？”
李素一滞，长孙无忌一句话便问到了关键处。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本是李素自己思虑不周的错失，而且，当时布局时下意识把长孙无忌当成了敌人，一不小心就把长孙家牵扯进去了。
今日来赔罪，也是这个原因。
“伯伯恕罪，小侄今日诚心来赔罪，当初……是无心之失，等到发动时才知误伤了长孙伯伯，那时小侄已无力为长孙家挽回了，小侄深知犯下大错，所以今日登门，特为赔罪而来，还请长孙伯伯看在小侄年少不懂事，恕过小侄这一回。”
长孙无忌仍旧捋着长须，语气越来越平淡：“老夫与安平侯的关系，贤侄布局之前知不知道？”
李素额头渐渐渗出了汗，这是第一次体会到一位帝国宰相的威压之势，很难受，几乎有种窒息的感觉。
迟疑半晌，李素硬着头皮道：“小侄不敢瞒伯伯，布局之前，小侄知道安平侯与长孙伯伯的关系。”
长孙无忌点点头，道：“知道老夫和他的关系，你布局时还是把长孙家牵扯进去了，贤侄啊，你教老夫如何相信你这是无心之失呢？”
李素额头冷汗越流越多。
不愧是宰相，每句话都直命红心，句句要命，论起道行来，李素发现自己差远了。
见李素尴尬无语的模样，长孙无忌终于长长一叹，道：“罢了，贤侄，此事你我两家从此不再提了，你啊，终究年轻了些，呵呵，来日方长啊。”
李素躬身一礼谢过，然后坐下继续饮酒。
前堂内恢复了欢声笑语，宾主谈笑自如，风生水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兴尽告辞，长孙无忌亲自送出门外，笑容依旧亲切。
李素骑上马，朝城外走去，离长孙府越来越远了，李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逝，脸色竟有些寒意。
方老五和一众部曲护侍着他，见李素表情突然变了，方老五吓了一跳，道：“公爷怎么了？莫非在长孙宰相府里闹得不愉快？”
李素摇摇头，叹了一声，道：“很愉快，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可公爷您的模样实在是……”
李素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淡淡地道：“这件事……怕是揭不过去了，长孙无忌已对我生出了疏离之意。”

第七百九十一章 邀宴铺路
不管话说得多么好听，态度多么随和，无法原谅就是无法原谅。
长孙无忌招待李素的过程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还是那副和蔼的长辈模样，宾主谈笑自如，甚至还聊起了男人之间都喜欢的女色话题，一席酒宴下来，若换了个缺心眼的客人，恐怕真会觉得两家芥蒂已消，从此又是相亲相爱亲如一家了。
可惜李素并不缺心眼。有时候判断一件事是左还是右，不单单看别人的表情或言语，也许简单的一记眼神便能从中领会很多与表面不符的意思，而这个意思，往往是真相。
长孙无忌尽管表现得很亲切和蔼，但李素还是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冷漠。
李素知道，李家与长孙家的关系就算能和好，却不可能像当初那般亲密无间了，两家之间已产生了一道细小的裂痕，随着时间的流逝，以及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多的事，这道裂痕也会越变越大，最终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说不清此刻心里什么感觉，失落，惆怅，都有一些吧，李素难过的不是未来可能多出一个敌人，他更在意的是，从此失去了一位朋友。
仰天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李素沉重地叹了口气。
缘如逐利，世间熙熙攘攘，皆是利来利往，强求无益，不如洒脱一些。
……
“得罪了长孙伯伯，亏你还能洒脱起来，真是心大！”
道观后院的池塘水榭内，东阳没好气地朝他嘴里塞了一块黄金酥，然后恨恨地用手指戳了戳李素的脑袋。
李素躺在水榭的长石条上，脑袋枕着东阳修长而有弹性的大腿，半阖着眼似睡非睡，嘴里却在咀嚼着黄金酥，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已经得罪了，我能怎么办？跪在他家门口求他饶我一命？”李素不满地哼哼。
东阳叹道：“你的性子外柔内刚，怎么可能如此糟践自己？只是……长孙伯伯可是父皇的左膀右臂，你得罪了他，怕是又给自己埋下了隐患。”
李素笑道：“我做人素来豁达，平日里尽量躲着麻烦，但是呢，如果麻烦非要找到我头上，那就不必再躲了，迎头而上便是，怕什么？”
东阳瞪了他一眼，幽幽地道：“你呀，你惹的麻烦一次比一次大了，当初你得罪了太子，后来太子倒了，我还以为你多少能安分几年，没想到，这才多久，又把长孙家得罪了，若长孙伯伯容不下你，怕是……”
“放心，长孙无忌目前不会对我动手的，说到底只是一点摩擦而已，还没严重到动手除我的地步，充其量两家来往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密了……”李素说着，嘴角忽然一勾，若有深意地笑道：“再过几年，长孙无忌就算想除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东阳看着他嘴角挂着的邪笑，不由捶了他一记，嗔道：“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李素哈哈一笑，随手一抄，入手竟是一片柔软嫩滑，李素不松手，反而恶作剧般捏了几下，笑得有点荡漾：“是最近伙食不错，还是我按摩得比较勤？感觉比以前大了不少啊，哇，简直可以用‘波澜壮阔’来形容，老实交代，是不是偷偷去新罗隆胸了？”
东阳骤然受袭，发出“啊”的一声惊叫，赶紧四下环视一圈，见附近无人，这才捉住他的手，奋力往外拽，无奈李素的手劲比她大，怎么拽也拽不出来，东阳只好放弃，通红着俏脸任他轻薄，道袍的宽袖却紧紧捂住自己的脸，像一只脑袋埋在沙里的鸵鸟，只要自己不睁眼，就当全世界都瞎。
“什么新罗，什么隆胸？你……大白天的，还不把手拿出来！教人看见我还活不活了？”东阳羞极了。
李素促狭地挤挤眼，笑道：“咱们这叫夫妻之伦，连周公孔夫子都认同的，再说你这后院里都是宫女，除了我以外连只公狗都没有，怕啥？”
“越说越难听了，每次都这样，到我这里说说话儿，说不了几句便不正经……”
见李素不屈不挠，东阳手劲没他大，索性放弃了挣扎，任由李素在她胸前揉来搓去，只羞红着脸，用手悄悄挡住胸口，算是掩耳盗铃了。
李素得了便宜还卖乖，见东阳默许了他的动作，不由愈发大胆，一边揉搓居然还一脸正色地道：“东阳，你放心，只要你每天诚心请我来帮忙，不出三个月，保证你的那里变得像榴莲那么大……”
啪！
东阳终于由羞转怒，毫不费尽地拍掉了李素的手。
很奇怪啊，女人的力气大小似乎随当时的心情决定的，半推半就时柔弱无骨，恼羞成怒时力能扛鼎。
“三个月不准碰我，不然我就，我就……跳池塘死给你看！”
“你这叫羞极而怒，嗯，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狠话放得这么严重就太伤感情了。”
说着李素将东阳搂进怀里，东阳气仍未消，在他怀中不停扭动挣扎，半晌之后，终于还是老实地在李素怀里趴着了。
“对了，三日后道观办酒宴，你也来吧。”东阳俏脸埋在他怀里，语声闷闷地道。
“酒宴？”李素一愣。
东阳掐了他一下，嗔道：“又忘了？还不是因为你，别人都看好魏王，唯独你却看上了晋王，我设酒宴就是想宴请晋王，我与晋王虽是同父而出，以前毕竟不曾来往，这次便算是打个头站，为晋王和你铺一下路。”
“你打算如何铺路？”
东阳白了他一眼：“你以为我只请了你和晋王吗？自然还有别人的，我还请了一些有本事的，或是不得志的朝臣，还有几位长辈等等，如今连我这个身在道观不问世事的人都察觉到长安城内暗流涌动了，听说父皇今年内必须决定东宫人选，否则恐天下人心动荡，只不过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之时，你和晋王尤其要谨言慎行，但是你们不方便做的事情，我这个已经出家不问世事的公主来做，倒也无妨，而且我相信所请之人多少也要买我几分薄面的……”
幽幽叹了口气，东阳深深看着他，道：“其实，我不太希望你参与到争储之事里面去，但是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只好尽我所能帮衬一把，李素，我对朝堂之事所知不多，但毕竟自小在宫中长大，有些事就算不想懂，也不得不懂，你若决意辅佐晋王，绝不能单打独斗，你和晋王的手里还得有一些班底才是，不必学魏王那样大张旗鼓招贤纳才，至少也该有几个能办事擅谋略的人才，否则晋王若只靠你一个人的辅佐去争储，怕是希望渺茫之极。”
李素大受感动，握住她的手叹道：“最难消受美人恩，你为我想得太周到了。”
东阳幽幽道：“你家夫人操持内事井井有条，我这个妾室也该为你做点什么，不然若处处被她比下去了，我怎有脸待在你身边？”
李素疑惑地道：“你和她在竞争上岗？”
东阳不解：“嗯？”
“没什么……三天后设宴是吧？”
“对。”
“酒宴别弄我家的烈酒，那玩意儿太冲，若你请的客人里面有几个酒品不好的家伙，酒宴很容易闹出事。”
东阳笑道：“都县公了，心还是那么细，这点小事都不忘过问呢，放心，准备的全是你最喜欢的葡萄酿，行吧？对了，我道观里侍候的宫女不够，记得从你家借调几个丫鬟过来，还有你家的厨娘，李家的菜肴可是名满长安，三日后把你家厨娘也借过来，让我这个设宴的主人也长几分脸面。”
李素揉了揉她的头，宠溺地笑道：“都依你，你为我奔波，我怎能拒绝你？”
东阳在他怀里羞涩一笑，然后，脑袋在坏里埋得更深了，像只小猫般发出舒服的叹息声。
良久，李素冷不丁道：“你确定不需要我每天给你揉揉胸？榴莲那么大哦……”
“出去！本道观从今日起不欢迎任何男施主，来人，送客！”
……
武氏坐在河滩边，两眼无神，手里握着一把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朝河里扔，石子落入平静的河面，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归于平静，接着又一颗石子，周而复始。
杏儿陪在武氏身边，双手托腮，侧着头静静看着武氏。
当初李素将武氏从道观请回了家中，武氏便恳求将杏儿也一并带出来。
李素听过武氏和杏儿当年在掖庭冷宫相依为命的事后，对这个杏儿也颇为同情，于是答应了武氏的请求。
所以如今武氏在李家名为丫鬟，实际上是李素的谋士门客，但杏儿没读过书也没有过人的胆识谋略，所以她在李家却是货真价实的丫鬟。
日子过得不算太清闲，但是，比起当年在掖庭时衣食无着，连性命都难保的境况相比，李家当丫鬟的日子对杏儿来说无疑进了天堂。
武氏和杏儿都是一同患难过来的，所以二女的交情一直非常深厚，真正的亲如姐妹一般，在这世上，唯一能令武氏那颗坚硬如铁石般的心柔软下来的人，大概只有杏儿了。

第七百九十二章 去意渐坚
杏儿是个很单纯的女子，哪怕在掖庭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挣扎求生过，但她的心里却仍然充满了阳光，整个人都是乐观开朗的，有点呆萌娇憨的味道。
如果在武氏的心里将所有认识的人排个名次的话，她的生母和亲姐妹暂且不论，在她心里觉得最有价值的人，李素无疑排名第一，这是无可争论的，若论她最敬畏同时也最忌惮的排名……不好意思，李素还是第一，这个，也是无可争论的，因为自打认识李素那天起，武氏就被李素时时刻刻碾压着，以至于如今武氏的心理都有了阴影，面积无穷大。
对武氏来说，李素的存在像一座巍峨的山，一眼似乎能看到巅峦，但令她沮丧的是，无论怎样努力，这座山她一生都无法攀越，更遑论征服，在李素面前，武氏再多的谋略，再多的智计，全是枉费，他只淡淡的一记眼神，似乎已看穿了她的心肝脾肺肾。
如此恐怖的一个存在，李素在武氏心里的各项排名自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了。
相比之下，杏儿在武氏心中却占着一个非常特殊的位置。
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憨憨傻傻的，毫无心机城府，当初在掖庭时苦苦挣扎，与武氏二女相依为命，互相保护，终于熬过了最艰困的日子。
这样一个小丫头，不知不觉间却在武氏心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
有时候武氏甚至很羡慕她，因为她从始至终的单纯，无论艰困还是奢逸的环境，杏儿似乎从未改变过秉性，一如当初般纯洁乐观。
连武氏自己都不明白，为何对这个小丫头青眼相看，以前将她带出掖庭或许只是出自怜悯，到如今，她已将杏儿当成了亲妹妹，发自心底的想去保护她。
也许，杏儿拥有的东西，是她已彻底失去的吧。
泾水河边，武氏单手托腮，静静注视着河面，杏儿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一双未经世事的清澈大眼却在静静地注视着她。
幽幽一声轻叹，武氏回过神，转头却见杏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武氏不由笑了。
“你直瞪瞪的看着我作甚？”
杏儿没笑，小脸浮上几许忧色：“武姐姐，你有心事？”
武氏笑容渐敛：“你怎么看出来的？”
“杏儿早看出来了，尤其是最近，武姐姐愁容不展……姐姐莫非被李公爷责骂了？”
武氏强笑道：“莫瞎说，李公爷脾性温和，从来不责骂别人的，对家里的下人都客气得紧，人家虽是农户出身，可涵养气度却像是世家门阀里教养出来的谦谦君子呢。”
“若非李公爷责骂，武姐姐为何心事重重的样子？”
武氏沉默许久，方道：“杏儿，在我心里，一直将你当成了亲妹妹，有些话我不能对别人说，但我不能瞒着你。”
杏儿被武氏突如其来的郑重态度吓到了，发呆片刻后，吃吃地道：“武姐姐想说什么？杏儿或许没本事，帮不到姐姐的忙，但杏儿可以发誓，武姐姐对我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武氏轻笑道：“没那么严重，其实……就是有些说不上是对或是错的念头。”
“杏儿，咱们从掖庭出来到现在，有两年多了吧？这两年，你过得如何？”
杏儿笑道：“挺好呀，不论是东宫公主殿下的道观，还是李公爷府上，杏儿都过得挺好，不愁吃穿，也不担心被打骂呵斥，大家对杏儿都挺好的，我常常在想呀，这样的日子若能一辈子过下去，杏儿死也无憾了。”
武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笑道：“杏儿，你在我眼里，像一块无瑕的美玉，单纯又善良，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和你换一下人生呢，如果……我也能似你这般知足又善良，想必如今的日子，我一定过得非常满足吧。”
杏儿不解地看着她，讷讷道：“武姐姐，你对如今的日子难道……不满足？”
武氏幽然叹道：“我自小与你的经历不同，你知道我是国公府出身，尽管我父亲死后，国公府家道中落，但我父亲毕竟是从龙旧臣，我也算是权贵儿女，后来父亲去世，同父异母的兄长将我母亲和姐妹赶出家门，从此流离失所，家境贫寒，我不得已入宫，那一年，我一脚踏进太极宫时，一心想的是如何在宫中出人头地，如何争得陛下的宠爱，教我母亲扬眉吐气，不再为生计发愁，今生还能母凭女贵，好好再风光一回……”
“后来，我凭美貌和手段，果真让陛下对我另眼相看，被陛下封为才人，留在身边随侍，那一年，是我最风光的一年，甚至连陪伴陛下多年的四妃都主动与我结交，一朝得志，轻狂无忌，那时的我，沉醉在陛下独宠的假象里，甚至一度以为久悬未立的正宫皇后之位我都有希望问鼎，于是愈发倨傲放肆起来……”
“结果，有一天，无端端的忽然一道圣旨下来，我莫名其妙被打入掖庭，从万人逢迎的武才人，一夜之间变成了自身难保的武氏罪妇……刚入掖庭的日子，我简直万念俱灰，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陛下忽然翻脸，以往对我的宠爱瞬间消逝殆尽，后来我才渐渐体会到，我终究太不晓事，太狷狂了，在暗流诡谲的太极宫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人才活得最长久，像我这种一朝得志便狂妄放肆的人，往往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再后来，你也知道了，东阳公主身边的绿柳将咱们救出了掖庭，几次暗中揣度打听之后，我才知道，真正救咱们的人是李公爷，老实说，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李公爷从哪里听说了我，为何对我的事如此熟悉，为何甘冒风险救我这个对他而言毫无价值的掖庭罪妇，太多的事情想不明白，但并不妨碍我将李公爷视为恩人……”
武氏眼中渐渐泛起迷离之色，幽幽叹道：“杏儿，不瞒你说，刚认识李公爷时，我对他……怀着一些不好的心思，我……甚至悄悄勾引过他。”
杏儿瞪大了眼，吃惊地看着她：“勾……引？”
武氏苦涩一笑，道：“事实上，我太高看自己了，也太低估李公爷了，我以为凭我的美貌，只消在他手心轻轻那么一挠，李公爷便会为我神魂颠倒，只可惜我看错了他，他不但没被我勾引，反而对我心生反感，从此以后，对我愈发疏离冷淡，杏儿，你知道么，咱们能从道观还俗进李家当丫鬟，不是李公爷对我多么喜爱，而是我与他做了一笔交易，那时李公爷的丈人身陷冤狱，我为李公爷出了个主意，李公爷未纳，但还是被我的诚意打动，这才将我们从道观要出来，让咱们成为李家的丫鬟。”
“平心而论，李公爷对我极好，从来不因我是下人身份而颐指气使，对我很尊重，我知道，他颇为看重我的才智，偶尔我也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筹谋算计，但大多数时候，其实是我在向他学习，这两年在李家，我学到了许多，看到李公爷的为人处世之后，我越来越觉得当初在太极宫当才人的那段日子的表现，简直是个笑话，我深深为当年的轻狂而感到羞耻，李公爷那么有本事，那么得圣眷的权贵，都知道为人谦逊有礼，事事藏拙隐忍，我有什么资格轻狂？”
武氏感叹地摇摇头，苦笑道：“在他身上，我真的学到了很多很多，将来不论我是什么身份地位，我都将感激他一辈子，在他面前都将行半师之礼……”
杏儿似乎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不对，讷讷道：“将来……武姐姐莫非有什么打算？你……不想在李家待下去了么？”
武氏又揉着她的头，目光充满了宠溺，神情却露出悲戚之色：“杏儿，我……不是一个好女人，从来都不是，你知道吗，有时候在你面前，我都觉得非常自惭形秽，因为……我永远不肯安分不甘平淡，我永远不愿居于人下，因为，我……心中有恨，恨老天不公，恨人心凉薄，恨世道无情，为了这个‘恨’字，我这一生活得太累，不停筹谋，不停算计，为的只是一心往上攀爬，为了顶峰的地位，我这几年渐渐变坏了，变得多疑寡义，变得不择手段，当年与母亲和姐妹相依为命时的那份单纯善良，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看着武氏伤感的神情，杏儿莫名有些慌张，急道：“武姐姐，杏儿太笨了，我不太懂，这些跟你将来的打算有什么关系？”
武氏抬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还有远方起伏的山峦，幽幽叹道：“杏儿，我……怕是不会在李家待下去了，我要去寻找我的机缘，李家太安逸，也太平淡，我若一直待下去，一生也就仅止于当一个丫鬟了，或许再过几年，李公爷怜我年岁渐大，托人与我说媒，将我嫁给某个小官小吏，或是落魄小爵，从此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杏儿不解地道：“这样不好么？咱们女人不都是这样过一辈子吗？”
武氏摇头：“我不甘心！凭什么女人便不能纵横天下？凭什么女人永远只能当男人的附属，女人的一生凭什么要交给男人来安排？”
赫然扭过头，武氏两眼通红，目光却从未有过的不甘：“李公爷救过咱们的命，我和你的命都是他给的，我一生感激他，敬仰他，可是，纵然是救命恩人，我的命运也不能由他来安排！命是自己的，我要掌握在自己手里，纵死无悔！”
掷地铿锵的一番话，震得杏儿浑身直颤，她定定注视着武氏那张忽然变得坚毅决然的面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一直知道这位武姐姐性格倔强，心比天高，可她却从不知道，武氏竟倔强到如此地步，她……究竟有什么打算？
“武姐姐，你到底为何要离开李家？咱们好好在李家待着不好吗？不愁吃不愁穿，有月俸钱，府里上上下下也和气，能遇到这样的主家，已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了，姐姐，咱们要惜福呀……”杏儿焦急地握着武氏的手道。
武氏索然一笑：“杏儿，你不懂，我的志向……姑且叫‘志向’吧，我的志向，绝不是屈居在权贵家中眼看着别人如何富贵腾达，咱们服侍的主家再富贵，再显赫，终究不是属于我自己的富贵显赫，不仅如此，我更痛恨身为女子，不得不屈于世道，身不由己，随波逐流，我过够了这样的日子！杏儿，原谅我，不能一直陪你照顾你了，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答应你，将来我若有腾达的一日，定将你从李家接出来，许你一生荣华，我……会用尽全力，保护你的单纯善良至死不变……”
杏儿愈发焦急，她终于察觉与武氏要分离了，惊惶得连语调都变了。
“武姐姐，你到底要去哪里？为何你一定要离开李家？公爷对你那么好……”
武氏神情愈发凄苦：“他确实对我好，可我能感觉到，他对我……一直有着很深的戒意，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他，既然对我如此防备，当初为何偏偏要将我救出掖庭？由着我在那里自生自灭不好吗？何必多此一举？既然将我救出来了，为何不领我的感激报答之情，时时刻刻与我疏离冷漠？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杏儿，我在李家这两年，每天都在揣度猜测他的想法，他的喜恶，越猜越不踏实，越猜越心灰意冷，我已受够了这样的折磨！”
深深吸了一口气，武氏的脸上绽放出坚定决然的光辉。
“杏儿，我已决定，我要离开李家，离开他！”
“我和他，终究不是同路人，不爱亦不恨，只是他和我……走的路不同。”
说完，武氏眼眶一红，两行清泪蜿蜒而下，泪珠滴落在河边的卵石上，迸裂如落英。

第七百九十三章 公主夜宴（上）
李素从来都是一个值得女人喜欢的人，长得英俊白皙且不说，一身本事着实也惊世骇俗，偏偏脾气也好，待人接物温和谦逊，少年郎恃才傲物的毛病在他身上丝毫不见，永远都是那副恬淡儒雅的模样，永远像个超脱于凡尘的高僧，冷静地旁观着世上的悲欢离合。
武氏也是女人，纵然不那么善良，纵然精于算计，但她毕竟也是二十出头的女人。从认识李素开始，她便深深觉得自己的人生已完全被他掌握在手中，更让她灰心的是，哪怕她稍微露出想挣扎的念头，李素便第一时间察觉，然后毫不留情地揭露，扑灭，用实际行动告诉她，“我是佛祖，你是猴子，你是猴子，你是猴子……”
翻多少跟头都翻不出这座五指山，武氏终于绝望了，李素带给她的阴影面积根本不是数学公式能求得出来的。
男人吸引女人爱慕的方式有很多，最直接也是最简单的一种就是，毫无保留地从各个方面对女人进行无差别式的碾压，从权势到钱财到智商，全都轻易地胜过她，仿佛漫不经心般地驾凌她之上，教她怎么扑腾都无法翻身。如果碾压这个女人的男人还有那么一点英俊，脾气有那么点温柔亲切，言行举止风度翩翩，如同画里走出的谪仙一般，气质超凡脱俗……
这样一个男人存在于世间，很难有女人不动心。
武氏也是女人，当然也不例外。然而，武氏对李素的感情却不是那么纯粹的男女之情，里面掺杂了太多现实的东西。而且李素其实也没那么大的魅力，最初武氏认识他时，抛媚眼也好，挠手心也好，当时她的心里其实是非常冷漠的，亲身经历了帝王的翻脸无情之后，武氏的心已然沧桑，她不会蠢到那么随便就从心底里接受另一个男人。
那时的李素在武氏的心里，只是一块长得很像人的跳板而已，说得直白点，武氏只想利用他，在他身上借个力，纵身一跳，跃向更高的高枝之后，谁还会记得这块跳板长什么模样？
只可惜，武氏高估了自己的定力，也低估了李素的魅力。
李素不是她的跳板，而是她的深渊。
当她发现自己完全不可能掌控或是利用这个男人，甚至连自己都快深陷在这个男人的一颦一笑之中以后，武氏赫然警醒，然后果断做出了选择。
非常人之所以非常，是因为这类人杀伐果断，能行常人所不能行之事，而且落子无悔。
武氏选择了挥剑断情，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她更清醒地明白，自己若不能马上从这段单相思中抽身而出，必将悔恨终生。
因为李素的表现很明白地告诉她，在李家，她只是一位客卿，为家主出谋划策可以，滚床单不行，甚至想当个妾室都毫无希望。
所以，武氏选择了离开。
她不轻易动情，就算为了某个男人动情，也会下意识的用自己的真情换点什么回来，比如名分，比如权势。如果动情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换不来，对她来说自然是一笔亏损的投资，这个时候，果断止损抽身便是最明智的选择。
武氏离开已成定局，李家的池塘太小，容不下她的野心。
尽管李素早就对她说过，待得时机成熟，他会让她如愿以偿，为她寻得一处高枝，但武氏终究还是决定自己离开，也许，这是她为自己奋力保留的最后一丝倔强和尊严吧。
当然，李家再怎么说也是权贵高门，一个丫鬟不可能说走就走，武氏所说的离开，眼下只是心离开了，离开后去哪里，怎样实现自己往上攀爬的野心，这些她并没有具体的方向，在前途没有具体的方向和规划以前，她仍旧会留在李家。
东阳道观夜宴。
在李世民的诸多皇子公主里，东阳公主的身份无疑是最超然的。
她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自愿抛弃公主身份，带发出家修道的皇女，也是唯一一个敢直面顶撞李世民，为自己的幸福勇敢抗争皇权和父权的公主。更令长安权贵津津乐道的是，如此有个性的女子，说是触了李世民的逆鳞也不为过，最后却什么事都没有，逼得李世民不得不妥协退让，对东阳和李素的私情从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公主做到这个境界，已然不是公主了，简直是二大爷般的存在，令长安城的权贵们不得不仰望膜拜。
东阳现在的身份有点尴尬，说是公主，实际上已经是出家人了，但李世民给她赐了道观，赐了道姑，还拜了一位举世闻名的神棍李淳风当师父，可至今却没收回她的公主封号，所以她仍是货真价实的公主，而且比一般的公主更受宠。
或许是李世民幡然悔悟后觉得对她有所亏欠，每年殿中省分派给诸皇子公主们的月例赏赐，东阳所得的份例比一般的皇子公主高了近五成，更别提逢年过节李世民心情大悦之时随口一提的额外赏赐，更是令别殿皇子公主眼红嫉妒。
当然，东阳为人还是非常低调的，顶了公主名号，却非常安分地在道观中潜修道心，平日鲜少出门，更不插手长安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利益权势争斗，有着尊贵而超凡的身份，又有一副与世无争的性格，背倚李世民这棵擎天大柱，不惹是生非却又手眼通天，这样一位默默无闻的大人物突然决定举办一次游园夜宴，长安城但凡有头有脸的权贵谁敢不给面子？谁不会趋之若鹜？
大唐的风气是奔放且激昂的，尤其是权贵圈子，从皇子公主到宰相尚书，邀朋唤友举酒设宴是非常平常且频繁的事，不必费心编造设宴的理由，更不必管所谓的年节，觉得孤单寂寞冷了，觉得想喝酒了，都可以成为举宴的理由，甚至于，觉得自己很久没泄过火了，想与狐朋狗友来个淫靡的上演各种不堪入目姿势体位的趴体，这个……也可以算理由。
跟年轻人的爱情一样，钱多人傻烧得慌，就想败家图个热闹，需要理由吗？
当然，东阳公主举办的酒宴还是很独特的，酒宴设在太平村的道观内，道观前院正殿供着道君爷爷，后院才是举宴之地，不管有没有信仰，不管身份如何高贵，被邀请的宾客进门后都不得不毕恭毕敬地给道君爷爷磕几个头，表达一下对道教组织的敬畏，有些没信仰的觉得磕了头吃了亏，顺便便在道君爷爷面前胡乱许了一堆愿，头都磕了，多少你得给我办点事，这道理没毛病吧？
东阳身兼公主和道姑两个身份，平日深居简出，今日还是第一次大规模的举办酒宴，早在半月前便已将请柬送到了被邀请的权贵们府上，皇子公主们如今看东阳的目光与当年大不一样，有人羡慕或是忌惮东阳独受恩宠的地位，有人暗暗羡慕她为自己的幸福而不惜以死抗争父皇的勇气，不论何种观感，接到请柬的皇子公主们皆欣然赴会。
至于长安城的权贵们，接到东阳的请柬后则有点受宠若惊的意思了，从来不办酒宴的东阳公主，第一次设宴便邀请了自己，这是怎样的荣幸？分明是身份地位得到天家皇族肯定的象征啊！当然要去，哪怕公主殿下只给发个馍让他们蹲一边干嚼也得去！
刚过晌午，春日阳光恰正怡人之时，东阳道观门前的空地上便停满了马车，各家权贵的车夫侍卫随从熙熙攘攘来回穿梭，权贵们早早便聚集于道观外，不时能听到一阵阵惊喜或假装惊喜的问候。
“哎呀！薛兄多日不见，得无恙乎？”
“哎呀！原来是承平贤弟，托福托福！”
一群衣着华贵气度雍华的权贵们在道观门前倾情上演着各种姿势的喜相逢，明明每天朝堂衙署里都见面的同僚，这一刻却如同一对对失散多年今日方得相认的亲兄弟，场面一度催人泪下。
今日东阳已然又回归到公主的身份，无论门前仪仗还是接待规模，皆按皇家公主的规格一丝不苟地施行，权贵们一阵惊喜且热烈的喜相逢后，再见门外两排头戴天鹅白翎铁盔的羽林禁卫，还有门内面露傲然之色的宦官宫女，权贵们顿时哑然，这才惊觉此处可不是秦台楚馆，而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府邸，皇家军事禁区，尽管没人斥责呼喝，但那种沉甸甸的皇家威严却在无声无形之中发散开来，令人噤若寒蝉，满心敬畏。
被邀的宾客们收起了喧哗，找回了规矩，在知客道姑客气而疏淡的引领下，一个个老老实实的鱼贯而入，再无一人发出声音，更没有缺心眼的权贵旁若无人的认苦难兄弟了，规规矩矩进门，向道君爷爷叩拜行礼，然后起身，沉默地绕过正殿，走向后院的宴堂。臊眉搭眼屏声静气的模样，倒比上朝还拘谨几分，就像被守卫押解的罪犯，神情萧瑟地走进劳动改造的……来料加工厂？

第七百九十四章 公主夜宴（中）
公主永远是公主，出了家的公主照样还是公主。什么身份配什么排场，当羽林禁卫在道观前雁形排开时，东阳便不再是那个楚楚可怜的出家人，而是代表着大唐最尊贵的家族的脸面。
李素当然也赴宴了，只不过他来得比较晚，当他一脸懒散仿若闲庭信步般从自己家慢悠悠走到道观门口，马上便有眼尖的宦官看到了他，宦官一反面对朝臣时的倨傲模样，一脸殷勤谄媚地将李素领进道观中庭。
中庭通常是道姑们做晚课和用膳食的地方，为了公主殿下的宴会，宦官宫女们忙活了好几天，将中庭修整布置了一番，庭内一片小小的梅林里挂满了一排排灯笼，一株株梅树下，一张张矮脚桌错落有致地布置在各个角落，看起来毫无章法，却别有一番风雅意味。
在宦官殷勤的引领下，李素慢悠悠踱进中庭，不经意抬头一看，却见许多权贵朝臣们老老实实盘坐在矮脚桌后，身板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数十人聚集在酒宴上却鸦雀无声，场面一直维持着诡异的寂静沉默。
李素脚步一顿，然后愣愣的看着这幅诡异的画面，迟疑地道：“这……是啥意思？”
随即神情浮上几许惶然：“难道最近长安城酒宴的风气有了新的流行趋势，大家开始崇尚无声地嗨起来？为何没人告诉我一声？莫非……我被大家排挤了？”
身前领路的宦官回过头讨好地笑了笑，道：“李公爷说笑了，此地说是道观，其实大家都清楚，原本便是公主府邸换了个名头而已，进了公主府谁敢放肆，不嫌命长了么？”
李素目光不善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哼了哼。
我在你们公主府里不知对公主放肆过多少回了，每次都放肆得公主殿下满面春色，急促喘息，我就是这么放肆，怎样？我骄傲了吗？
懒得跟太监计较，李素吩咐宦官绕过中庭那片梅林，不让那些权贵发现他，二人绕了一段远路，终于在内院的池塘水榭上看到了东阳。
东阳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娇嫩的额头眉心贴着一块鲜红色的花钿，朱唇明显描画过，腮边也轻施了一点胭脂，看起来愈发美艳动人，令人忍不住想……放肆一下。
“呀！要死了！你这个……”东阳羞恼地捂住胸，做贼似的望向宦官远去的方向，确定没人发现李素的轻薄动作后，这才轻呼了口气，随即狠狠捶了他一记，怒道：“让人瞧见了我以后如何做人？”
李素不满地哼哼：“打扮如此妖艳，你打算去相亲么？”
东阳噗嗤一笑：“今日设宴，我终归是主人，多少还是要打扮一下吧？而且……也只是轻施了一点点胭脂增色而已，没见我连发髻和衣裳都没换么？”
李素这才注意到她的衣着，见她果然还是跟往常一样千篇一律的道姑髻，身上也是那套熟悉的百衲道袍，瘦弱的身子藏在宽大的道袍里，将她婀娜妙曼的身姿完全遮掩住，除了那张绝色倾城的俏脸，衣着和身材方面可以说毫无亮点。
李素眯着眼打量片刻，摇头道：“不行，还是太奔放了，要不你把脸也遮起来？”
东阳笑道：“说甚胡话呢，哪有主人宴客连脸都不露的道理？传出去整个长安城都会笑话我的。”
李素叹了口气，道：“平日不觉得，今日见你冷不丁一打扮，忽然发现你竟如此美艳动人，实在让我后悔……”
难得听到李素赞美，东阳不由喜上眉梢，连眼神都变得特别娇媚了。
“你也觉得我今日好看么？说说，你后悔什么？”
李素眨眨眼：“后悔以前每次非礼你时太草率，应该让你先打扮好了我再动手非礼的，这样会将我的幸福感瞬间提升到极点，美滴很……”
东阳原本喜滋滋的脸顿时凝固，原以为他会围绕自己如何美丽这个话题继续深入，谁知画风突变，浓情蜜意顿时化作满目猥琐。
怒极的东阳二话不说，在李素身上打完整整一套崆峒派的七伤拳方才兴尽收功。
“这女人疯了……”李素捂着痛处喃喃自语。
“叫你再轻薄我！”东阳示威似的扬了扬小拳头，随即噗嗤一笑，又上前主动帮他揉捏。
“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你的心声，你的心声告诉我你已经知道错了……收到！这次就原谅你了，下次再拿我练拳脚，定斩不饶。”李素表情享受地咧了咧嘴，朝中庭方向努了努下巴：“宾客来了不少，你这个主人不出去招呼一下？”
东阳翻了翻白眼儿：“让他们候着，既然设了宴，我今日的身份便不是出家人，而是大唐公主，哪有让公主亲自出面招待客人的道理？皇威丢尽了，父皇会骂我的，再说，就算我亲自出去招待，他们也不敢受呀……”
李素点点头：“有道理，所以，今日设宴的主题便是请大家来看看你这位公主多得瑟？”
东阳推了他一把，嗔道：“谁得瑟了？我连面都没露呢，跟谁得瑟去？”
李素瞥了她一眼：“请客吃饭请到你这个境界，实在是不可多得，看看外面那些人一个个正襟危坐战战兢兢的模样，你把他们的亲儿子绑了票逼他们来赴宴吗？”
……
东阳终究还是听话地出去招待宾客了，李素独自坐在水榭里，想想东阳那在外人面前刻意摆出的清冷性子，实在很难想象东阳僵着笑脸用夸张化的亲切语气招待客人的样子，宾主间一副催债和欠债的模样，场面一定尴尬得无与伦比，画面太美不敢看，所以李素决定，还是等宾主双方表演完毕后再出去。
独自看着平静的池塘水面，李素渐渐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侯家的麻烦算是解决了，只不过结局出乎意料，李素没想到侯家居然有着这么一位当家主母，脾性无比刚烈，而且杀伐果断，手段狠厉，连对自己都能毫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在此之前，李素一直以为千年以后流行的那句“我发起疯来连自己都打”只是一个段子而已，结果现实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现在好了，侯家脱困，重新回到长安权贵的行列，崛起指日可待，这一切原本是李素的功劳，按理说，侯君集回到长安后就算给他磕三个头也不过分。
然而，随着侯方氏那义无反顾的当众自戕，李素对侯家的恩情不可避免地打了一个大折扣。无论任何人眼里看来，侯家能够脱困并重新崛起，全是因为侯家主母的决然献身，是这个女人，用流出来的鲜血铺就了一方红毯，侯君集大步踏上红毯，重新拾回了当初的风光。
是的，侯方氏的死改变了许多东西，甚至影响到了朝堂的战略布局。原本不该由侯君集挂帅的西征，也终于奇迹般落到了他身上。
李素对侯家施的那点小恩惠与侯方氏的死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侯杰跪在李素面前口口声声“恩人”，李素听了脸上都臊得慌。
扪心自问，侯家重新崛起果真是自己的功劳吗？
李素忍不住怀疑，侯方氏连他都算计进去了，侯家欠李素的恩情，随着侯方氏决然自戕的那一刀，差不多也算偿还了，因为侯方氏不仅要用自己的死换得侯君集的生，而且还要换李素一个不拖不欠。
很厉害的女人，或者说，大宅门里能当主母的女人都不简单。
人死如灯灭，无论侯方氏当时是怎样的想法，死了终归是死了，从做人的基本道德来讲，李素也不愿再去恶意揣度一个死去的人。
那么，就这样吧，不拖不欠，挺好的。
陷入沉思的李素浑然忘我，却不知他的身后，一道娇小玲珑的倩影正悄悄朝他接近……
“哈！吓死你！”背后一声娇脆的大喝，李素浑身一颤，果然被吓得魂飞魄散。
愤怒扭头，却见久违的高阳公主正站在他的身后，一脸得逞的哈哈大笑。
李素气坏了，看看，看看！李世民都生了些什么玩意儿！
作为有素质有修养而且从不动手揍女人的翩翩君子，李素只能努力忍住一巴掌将她扇进池塘的冲动。
看着高阳毫无仪态地捂着肚子哈哈大笑，李素冷笑两声，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青瓷窄口小瓶，朝高阳晃了晃，淡淡道：“许久不见，公主殿下还是那么调皮，我是大人，不跟你计较……看到我手上的瓶子没？这是我家香水作坊刚刚研制成功的浓烈型樱花味香水，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李素朝她咧嘴笑了笑，补上一句道：“刚刚研制出来，全天下仅此一瓶哦……”
高阳两眼顿时闪闪发亮，兴奋地朝踏伸出手：“我要！快给我！”
李素冷冷一笑，也不答话，握瓶的手忽然往后一扬，瓷瓶在李素身后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扑通一声落入池塘里。
高阳惊呆了，定定注视着池塘水面上泛起的圈圈涟漪，良久，忽然疯了似地喊道：“你这家伙是不是有病？这么好的东西你居然说扔就扔！不是说要送给我的吗？”
李素好整以暇地道：“确实要送你的，但你刚刚吓到我了，我很生气，碍于男人的风度又不好意思揍你，只好拿送你的礼物出气了……你难道不觉得我很善良吗？”
高阳气得不行，骂道：“善良个屁！你刚才不是说我很调皮，而你是大人所以不跟我计较吗？”
李素双手握拳，举到脸颊两边，然后鼓起脸，嘟起嘴，摆出一个非常脑残的乡村非主流造型，眨着眼睛用萌萌哒的童音道：“因为我突然发觉，人家也是一个调皮的宝宝……哟！”

第七百九十五章 公主夜宴（中下）
“我不行了……你行行好！”高阳脸色发绿，捂着小嘴痛苦不堪：“呕……”
李素神情萧瑟地放下了卖萌的双手，暗叹一口气。
世上不缺少美，缺少的只是发现美的眼睛，同样的道理，自己这么萌，世人难道都瞎么？
“好吧，我们不要再互相伤害了，以后不准吓我，不然我保证让你三天吃不下饭。”
高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李素的大招确实让她恶心坏了。
“好久没见你了，你一个公主又不需要忙国家大事，整天都在干嘛？你姐一个人在道观过得孤苦，也不说来看看你姐姐。”李素摆出了闲话家常的架势。
高阳撇了撇嘴，目光不由自主地朝池塘水面看了一眼，看来还是念念不忘那瓶被扔进水里的香水。
“行啦，明日我让人送一盒香水去你府上。”李素劝慰道。
高阳这才高兴起来，白了他一眼，哼道：“公主也很忙的，每天要睡觉，要读书，还要念佛经……”
李素眉梢挑了一下：“你还念佛经？”
高阳不满地瞥他一眼，语气很挑衅：“大唐崇道扬佛，我念佛经很奇怪吗？”
李素笑了笑，心中却忽然想起一件事。
历史上，这位高阳公主给房家老二戴了一顶不小的绿帽，而她出轨的男人，正是一位名叫辩机的和尚，说是帮大唐高僧玄奘翻译一下天竺的佛经，勉强也算半个弟子，当初李素与房家老二有过一次冲突，也是因为此事，如今事隔两年了，这位公主与和尚的那点私情，怕是愈发肆无忌惮了吧。
嘴唇嗫嚅几下，李素很想劝劝高阳，无奈措辞半天仍不知从何劝起，别说自己一个没名没分的姐夫，就算是清官碰到这种家务事，怕是也难断个是非黑白，自己若想劝她，该怎么劝？劝了她会听吗？
高阳浑然不觉李素此刻心中的犹疑，仍笑得无比灿烂开朗。
“喂，你与我皇姐这些日子可好？今日我特意来得早了些，进内院看了看皇姐，见她红光满面，靥若桃花，想必你和她定过得不错吧？皇姐那满面含春的模样哪里像出家人，分明是个嫁了如意郎君的新妇，可着实令人羡慕呢。”
李素笑了笑，若有深意地道：“我和你皇姐都是同一类人，知足常乐而已，过日子嘛，眼睛不要看得太长远，多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手里握着什么，好好握住它，握紧它，至于手心之外的东西，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勿生得失心，勿起贪妄心，这样你就会发现，平淡如水的日子其实过得还是很有趣味的……”
李素这话当然不是乱发感慨，而是意有所指，高阳美眸眨了眨，也不知听没听懂里面的深意，却马上换了话题。
“你才不过二十多岁，日子却过得像六十岁的老人家，心境如同得道高僧一般，日子过成你这样，果真有意思么？”
李素笑道：“无论富贵还是贫贱，大家的日子其实都差不多，每日无非三个饱一个倒，不同的是生活品质不同而已，照你的说法，大家都别活了？”
高阳脸上的笑容忽然敛起，垂头沉默半晌，终于幽幽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话里话外想说什么……”高阳说着忽然抬起头，道：“不错，我和那个和尚的事，长安城差不多都知道了，我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只是李素，我告诉你，那只是我自己的事，天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你也不行！”
李素愣住，接着失笑：“我对你指手画脚了？”
“你没说，但你的眼神分明已说了。”高阳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我并无害人之心，至少到现在我没有害过人，我只是纯粹想找个喜欢我，同时我也喜欢他的人，我做错了什么？”
李素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冷冷道：“你说你没有害过人，果真如此么？房遗爱算不算？”
高阳一怔，神色顿时浮上几许悲色：“你当是我愿意嫁给他的么？说是金枝玉叶，其实只是父皇赏给功勋之后的一件礼物而已，不仅是我，天家皇族所有的公主都是礼物，终身大事根本不由自己，父皇说要我嫁给房家，我听话，说嫁便嫁，所以房家感激涕零，愿为父皇肝脑涂地，父皇的目的达到了，我这件礼物该起到的作用也起到了，这个时候突然有那么一个人，知情知趣，尔雅风流，不论何时看我，眼里的情意都能将我融化，教我怎能不沉沦？”
“作为公主，我尽到了本分，无愧于父皇，但是，我的余生，想为自己活一次，一次就好。”
“李素，你不知道，我多么羡慕你和皇姐，你们有勇气抗争，你们敢豁出性命，所以如今有了善报，同样是情投意合，你们已终成正果，而我，却被千夫所指，李素，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高阳越说越激动，脸颊涨得通红，眼中珠泪如雨而下。
李素沉默了，这个答案，他也不知道。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明辨是非的能力，高阳，房遗爱，还有那个辩机和尚，三者之间究竟谁对谁错？
当初，自己和东阳不也是苦苦挣扎，方才换来今日的正果吗？高阳如今所做的，不过是当年自己和东阳的老路。自己有什么资格站在所谓的道德高度，来谴责她与真正心爱的人在一起？
良久，李素悠悠呼出一口气，正视着高阳的眼睛，诚恳地道：“刚才我说错话了，向你道歉。”
高阳止住哭泣，惊奇地看着他：“你……对我道歉？”
“是的，我说错了话，而且想法也错了，你说得对，我没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
高阳仍旧一副惊讶的模样：“你居然……会道歉？”
李素奇怪地看着她：“错了当然要道歉，这很难理解吗？”
高阳噗嗤一声，破涕为笑：“你这人……果真与寻常世人不同，我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主动跟女人道歉的，从小到大，一个都没见过，而你，赔礼道歉却坦坦荡荡，不遮不掩，难怪皇姐对你如此死心塌地……”
李素笑道：“世上好人坏人或许不容易区分，但是非黑白还是一眼分明的，凡事总逃不过一个‘理’字，男人又不是圣人，当然也会犯错，错了就道歉，这跟面子有什么关系？死咬着牙嘴硬才是真的丢了男人面子呢。”
高阳心情莫名其妙开朗起来了，毫无仪态地哈哈一笑：“好，我原谅你了，包括刚才你扔香水的事，我也原谅了。”
李素正色道：“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只为刚才说错话而道歉，扔香水的事我可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高阳大度地摆摆手：“不管了，就当你道歉过了，刚才还夸你是大丈夫呢，莫作儿女态斤斤计较了。”
李素瞥了她一眼，道：“按说你的家务事我不该多嘴，但当年我和东阳最艰困之时，是你义伸援手，拔刀相助，我和东阳欠你的恩情，所以我还是想劝你一句，你和那个和尚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不是办法，迟早会被你父皇发现的，到了那时，你那位和尚情郎的下场可就不妙了，为抚功臣之心，那位和尚绝对会被你父皇剁成十八块的，再说，房遗爱其人虽说平庸，但对你可是一往情深，你难道真是铁石心肠，一点都不动心？”
高阳叹息道：“一个是毫无长处，平庸之极的功勋之后，但名分却已一生注定，不可更改，另一个是优雅温文，不染凡尘的情郎，却注定无名无分，若换了你是我，你会如何选择？”
“我选择狗带。”
……
该提醒的已提醒，而且除了提醒，李素实在不知能为高阳做什么，她似乎很满足于现状，一边做着房家的媳妇，而房家碍于家门脸面和天家威严，对她的所作所为睁只眼闭只眼，另一边则与那位多情的僧人卿卿我我，对一个年纪不大的女人来说，或许她以为目前这种微妙的平衡能够一直维持下去，直到终老。
想法是美好的，但现实会分分钟狠扇她的耳光，教她做人。
这种平衡只是暂时的，而且非常危险，可以说，每过一天，她都离深渊更近了一步。
这些话都是李素想对她说的，想警告她前方多么危险，可是高阳很明显不太想跟李素聊这些，她有着不知所谓的谜一般的自信，觉得自己有能力一直维持这种平衡，不需要外人提醒，更不希望有人打破它。
所以李素和高阳的聊天气氛并不算太好，李素几次欲言又止，而高阳则顾左右而言他，聊天的话题如同猫捉老鼠一般，一个使劲追，另一个拼命躲。
最后李素放弃了，就像前世那句被人说滥了的鸡汤一样，“你永远唤不醒一个假装沉睡的人。”
那么，让她自然醒吧。
……
与高阳的聊天算不上愉快，后面不咸不淡聊了一些长安城的趣闻轶事之后，高阳便离开了水榭，蹦蹦跳跳跑去找东阳了。
水榭凉亭内，李素独自望着池塘的水面，时有微风拂面，岸边垂柳摇曳，池塘上被风吹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真正是，吹皱一池春水……
时已傍晚，日头偏西，当金黄色的阳光铺满凉亭时，登门道观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了。
这会儿一批一批相携而来的，却是比朝臣地位更尊贵的皇子公主们了。
隔着老远便听到皇子们互相打招呼的声音，李素准备起身去中庭与诸皇子见礼。
虽说与东阳无名无分，但他和东阳之间也仅仅只差一个名分了，长安皆知他和东阳其实已是夫妻，这个道观他也算是半个主人，至少现在应该以主人的身份出现，帮东阳应酬一下客人了。
刚起身离开凉亭，李素脚步忽然一顿。
水榭岸边，传来一声朗笑。
“亭内可是泾阳县公，李公爷足下？”
李素一愣，声音很陌生，眯眼望去，却见岸边小径上徐徐行来三人，其中一人很熟，另一人则有过一面之缘，至于最后一人，模样却很陌生。
很熟的是长辈，许敬宗，有名的大奸臣，哪怕是自己夫人的族叔，李素也尽量避免与他见面，因为这位老帅哥实在太帅了，李素担心见多了自己会忍不住将硫酸这东西发明出来，然后尽情朝他脸上泼……
有过一面之缘的，却是名将苏定方的弟子，时任左屯卫仓曹参军的裴行俭。
至于陌生的那位……
李素眯着眼打量半天，渐渐放下心。
嗯，长相很安全，完全威胁不到自己在帅哥界的地位，李素喜欢跟这类人交朋友，因为自己与他们站在一起，马上会形成鲜明的红花配绿叶的效果，更容易突出自己的主角身份。
三人行，必有长辈，不可怠慢。
李素急忙迎上前，首先朝许敬宗行了一礼：“拜见叔父大人。”
许敬宗一脸欣慰，顿觉很有面子，当然，表情还是非常惶恐的，说是侄女婿，但人家的身份地位可比自己高多了，给他行晚辈礼是人家教养好，若自己还真拿自己当长辈，那就是不懂事，白吃这些年米饭花卷五花肉油泼面肉夹馍了……
“侄婿万莫多礼，老夫愧煞也。”许敬宗急忙扶起了李素。
李素顺势起了身，和许敬宗的想法出奇的一致，向你行礼是给你面子，真敢拿长辈架子，回家就闭关发明硫酸去。
转身看着裴行俭，李素又笑着行揖招呼：“裴兄多日不见，得无恙乎？”
裴行俭也不敢托大，急忙还礼：“李公爷久违了，下官位卑言轻，今日本不该与贵人们同赴此宴，不过公主殿下特意下了请柬给下官，下官不来未免失礼，只好战战兢兢进来了……”
李素愣了一下。
东阳主动给裴行俭下请柬？
想到前日东阳说过关于争夺东宫储君之位，今日设演特意请了一些有本事却不得志的官吏，大概存了让李素结识然后招揽他们的意思，想来裴行俭便是其中之一了。
如今的裴行俭不过是个小小的仓曹参军，当然谈不上得志，但凡稍有上进心的，必然对现状不是太满意，想来裴行俭恐怕也有图晋升而不得其门的念头，否则他今日完全可以寻个理由婉拒东阳，既然来了，便证明他有野心，有欲望。
李素心头忽然火热起来。
未来高宗时期的名将竟然有可能为自己所用，李素不由兴奋起来。
一念至此，李素扭头望向那个不认识的人，既然同样能被东阳邀请赴宴，说明也算是个人物，李素不敢托大，急忙行揖道：“恕李某眼拙，未请教足下……”
此人三十多岁的样子，相貌平凡，身材中等，笑起来很谦逊亲切，但李素却从他身上莫名感受到一股阴柔的气质。
见李素主动行礼，这人受宠若惊，没等李素一揖行下去便一把扶住他的胳膊，神情惶恐道：“李公爷折煞下官也，可不敢受此礼，下官李义府，时任农学少监，久闻李公爷鼎鼎大名，常思登门拜望，奈何位卑职贱，登门如攀岳，高山弥仰，不可问焉。”
李素吃了一惊，不由自主直起身，仔细打量他。
李义府，又是一位高宗时期的大人物，而且还是一朝宰相，居然是他……
李素眨眨眼，此刻面前的三人里，已经有两位是传说中的大奸臣了，仅剩下的一位说是未来的大唐名将，可怎么看都觉得像个任嘛事都不懂的傻白甜，很让人操心的样子……
再加上自己这个不求上进懒惰又贪财的所谓少年英杰，四人凑在一起的画风……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别扭，让人情不自禁产生一种清白之躯不小心一头栽进大染缸的绝望感……
脑子里思绪纷乱，但李素脸上却丝毫未曾显露，反而一脸欣喜地拱手：“原来是李少监，久闻少监之名，前些日陛下召我奏对时还说过，让我与少监多多来往，农学之事可互通有无，我本想待公主殿下酒宴过后便去农学拜访，不想今日竟有缘得见，实是幸甚至哉。”
李义府笑道：“李公爷客气了，下官能谋得少监一职，全是托了李公爷的福，若非李公爷智谋超凡，独挡吐蕃蛮相，为大唐寻得真腊国稻种，并劝谏陛下设立农学，这农学少监一职也轮不到下官，或许下官如今还只是崇贤馆一个不名一文的直学士。”
李素笑道：“是金子总会发光的，迟早而已，李少监是有本事的人，陛下乃千古少有之明君，不会让明珠蒙尘的，就算没有农学，少监终归也会有出头之日，我可不敢妄居此功。”
李义府见李素态度如此亲切和善，心下不由愈发大喜，今日被东阳公主请来敷衍本是意外，至于进了道观后与李素相遇，便是有意为之了，首先找到许敬宗，许敬宗与李素的关系满朝皆知，自然也瞒不过李义府，然后李义府趁势提出想拜见李素，许敬宗也存了靠李素的面子抬举自己地位的念头，两人各怀目的，于是才有了这番相遇。
至于裴行俭为何跟两位未来的奸臣走在一起……傻白甜不管做什么事，需要理由吗？

第七百九十六章 公主夜宴（下一）
李素不明白裴行俭为何跟许敬宗，李义府走到了一起，画风实在太违和了。
当然，如今还是贞观年间，许敬宗和李义府并没有受到李世民太多的倚重，二人年纪不小，但仍不得志，所谓“大权在握”的境界离他们还很遥远，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他们想当个臭名昭著的大奸臣，如今也没什么机会，真正大权在握的大人物们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说二人是奸臣，顶多只能算是一个构思，目前而言，他们在朝堂的地位很渺小，属于泯然于芸芸众生的那种性质。
裴行俭的地位也差不多，如今的他空有一腔抱负和才华，然则明珠蒙尘，隐于世间无人知，但凡在朝为官的人，无论好人还是坏人，对权势终归都有一种渴望，裴行俭也好，李义府也好，那种往上攀爬的心理是不分好坏忠奸的。
想到这里，李素隐隐明白这三人相携而来，又恰好与自己“不期而遇”的目的了。
这本就是个门阀权贵的天下，为了出人头地，寒门士子向门阀权贵投行卷，小官小吏也纷纷向权贵积极示好邀名，这与所谓的气节尊严无关，示好也不能算是攀附失节，而是一种推销自我的手段，觉得自己确实有着出众的才华，缺少的只是机遇，那么勇敢主动地向权贵推销自己并没有错，这种风气也并非是大唐开的先河，自我推销的手段早在商周时期便有之，脍炙人口的“姜太公钓鱼”，还有春秋战国时期的“毛遂自荐”等等。
“才华”这两个字里，当然便包括了如何把自己推销出去，让自己找到最合适的位置，上下五千年里，多少人觉得自己怀才不遇，于是一生庸碌，郁郁而终，这些不懂得推销自己的人，果真算得上“怀才”么？连自己都推销不出去，还能指望你干什么？好意思说“怀才不遇”？
这是个不讲究低调的年代，它奔放，开明，激情四射，像一首慷慨豪迈的诗。立国不到三十年，天下百废待兴，真正有才华的人绝对不会选择隐藏锋芒，韬光养晦，追求权势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想在这个少有的太平盛世里证明自身的价值，所谓“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才是如今最普世的价值观。
李世民登基近二十年了，朝堂势力大多尘埃落定，像李义府，裴行俭这类人，论才华，不像李素这般惊世骇俗，闹不出太大的动静，自然也无法进入门阀权贵们的视线。朝中手握大权者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门第太高，他们攀不上，于是目光便转而投向了新兴权贵，新兴权贵有权有势，但根基不稳，立足未久，需要的便是像裴行俭，李义府这类有才但不算太出众的人才，来为自己出谋划策，扩张根基。
新兴权贵里，李素当然算是最耀眼同时也是最脆弱的一位，随着前些日李世民骤然将李素晋爵县公，落在许多有心人眼里，顿知李素其人将来必然腾达显贵，此时若再不抓紧机会抱住他的大腿，待他将来再往上晋了一层，还看得上自己么？
东阳公主今日设宴，所邀者皆是皇子公主或朝中显贵，偏偏却特意给他们这几位郁郁不得志的小官小吏递了请柬，本身就是一件非常耐人寻味的事，而东阳公主与李素的关系是众所周知的事，于是，这件耐人寻味的事背后……更耐人寻味了。
所以，这便是裴行俭，李义府，许敬宗三人相携而来，非常生硬且尴尬地制造一出“偶遇”戏码的原因。
看着李义府脸上不假掩饰的讨好的笑容，还有裴行俭脸上不太习惯，略显紧张的不自然的笑容，李素也笑了。
好人与坏人之间，隔着一层脸皮的距离，看李义府和裴行俭二人截然不同的表现，挺有意思的。
有些事不能点穿，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隔着一层窗户纸不捅破，也算是一种境界，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面说穿了，反倒不美。
此事已是傍晚，一些重要的贵客大多已到了道观，远远便听到皇子们的大笑声，穿插着各种见礼，互相问好等声音。
时间说来不早了，按说这个时候李素该出去与皇子和贵客们招呼了，但李素看了看眼前这三位不得志却非常有上进心的人，念头一转，忽然改了主意。
相比与外面那些人不知所谓的虚伪问候，眼前这三个人对李素更重要。
于是李素含笑将三人请进水榭的凉亭内，四人落座后，李素高声吩咐远处侍立的宫女奉上茶水点心。
独创的炒茶冲上沸水，装在一个小巧精致的茶壶里，几位宫女捧着茶壶和名窑烧制的茶盏，以及各种宫廷供奉的点心走进凉亭，布置好了以后，宫女们朝李素等人盈盈一礼，识趣地退下。
凉亭内，众人互视，然后各自露出颇有深意的微笑。
许敬宗算是最自然的一个，沉默中执壶给众人斟了茶，然后端起茶盏，小心地浅啜一口滚烫的茶水，露出赞叹的神情。
“侄婿不是凡人，不但有安邦之才，亦通巧技之道，连茶叶都能被你创出一些新意来，这饮茶的法子实在闻所未闻，初品之时只觉粗陋，失了茶道雅意，多品几次后，却越来越觉得这茶水里暗合天道，化人间至繁于至简，倒有几分大巧若拙，返璞归真的禅意，端是不凡。”
裴行俭和李义府闻言，急忙端起茶盏，也不管烫不烫嘴，各自小心地浅啜了一口，然后满口称赞。
嗯，这样一来，话题算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头了。
李素笑而不语，就喜欢这种你好我也好的互相吹捧，令人身心愉悦。
在座的出了裴行俭略显木讷腼腆，许敬宗和李义府可是人精，交际能力尤为突出，三两句话下来，都能令陌生人生出与他们拜把子的冲动，更何况李素多少还是有些经典事迹，本事也不小，从当年独创震天雷助王师收复松州一直说到如今施巧计设农学，引进真腊稻种，李素的各种事迹给两位大奸臣提供了充足的素材，嘴一张便是滔滔不绝的歌功颂德，将李素吹捧得天花乱坠，二人默契十足，一个负责逗哏，一个负责捧哏，偶尔还互相交换一下角色，吹得李素眉开眼笑，心情大好。
明知只是一番虚伪的马屁，李素却一点都不反感。马屁人人爱听，不同的是，有些人听着听着就当了真，古往今来许多前期英明神武，后期昏聩糊涂的帝王都有这毛病，还有的人则比较清醒，马屁嘛，听听就可以，情当是哄自己高兴，拍完以后该怎样还怎样，千万别真的以为自己文成武德，无所不能了，否则活不长久的。
许敬宗和李义府卖力的吹捧赞颂，李素笑眯眯的听着，宾主之间欢乐祥和的气氛一时极为融洽。唯独裴行俭脸色有些发红，不停地环顾四面，一副很想装作与亭内众人不太熟的样子。
看着裴行俭局促的模样，李素的笑意更深了。
就喜欢这种太要脸的人，往后若投靠了自己，逢年过节向他勒索一下过节费，想必拉不下脸来拒绝吧？至于许敬宗和李义府就不太可能了，以他们脸皮的厚度，说不定隔三岔五便会空着手上门蹭吃蹭喝，这类人是李家最不欢迎的，今晚回家后一定记得交代薛管家，往后有类似物体接近自家大门，先看看他们有没有带礼物，凡是空着手的一律挡驾，李公爷很忙的，岂是空手之人随便能见？
聊天越来越愉快，话题也越来越多，许敬宗和李义府今晚豁出了脸皮和良心，憋着劲的将李素往死里夸，夸得差不多到了火候，李素露出明显的心花怒放的笑容，许敬宗和李义府这才意犹未尽地转移了话题。
“侯家这次能起来，委实出乎意料，没想到啊，侯君集居然有如此福气，娶了这么一位刚烈又聪慧的夫人，陛下召侯君集回长安，估摸在长安城蘸个蒜的功夫又要领军西征了，西域那些蛮夷小国岂是王师一合之敌，这份大功算是被侯君集稳稳拿捏在手心里了，实令人羡煞啊。”许敬宗摇头叹息。
亭内众人皆认同地点头，李素却微微皱眉。
侯方氏的死给他的触动很大，此刻他实在不愿提及这个话题，于是另起了话头。
“西征之功固然不小，可惜收之桑榆，却失之东隅，相比陛下即将发起的东征高句丽，征西域诸国的功劳还是小了些……”
许敬宗笑道：“陛下欲东征高句丽是满朝皆知之事，朝中诸将皆随御驾出征，认真算起来，此役能将高句丽灭国固然可喜，但天大的功劳分摊到每位将军的头上，反倒薄了，不如一人独享西征之功，陛下对侯君集还是圣恩隆厚的。”
裴行俭这时也没那么拘谨了，于是插言道：“更何况，东征之役比荡平西域难多了，高句丽依托地利之便，国中军士皆是不畏生死之悍卒，我王师固强，高句丽也不弱，陛下究竟能不能毕其功于一役，恐怕……”
说到这里，裴行俭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亭内众人皆一脸古怪地瞧着他。
李素笑意愈深，看来有的人天生是好人，掐着他的脖子逼他与坏人同流合污都改不了本性，这话说出来未免太过耿直，换了许敬宗和李义府二人，怕是死也不敢说出口的，偏偏裴行俭说了。
看着裴行俭脸上隐隐的忧虑之色，再看许敬宗和李义府二人古怪的神情，至此，亭内众生相一目了然，裴行俭是耿直BOY，而许敬宗和李义府，很显然是心机菊。
东征高句丽究竟能不能成功，其实朝中多有争议，真正眼光毒辣的人不会看不清形势，哪怕眼前的许敬宗和李义府，若说他们果真是盲目相信唐军的战力，对灭高句丽有着充足的信心，这话恐怕连他们自己都说服不了，无论内心是不是真有信心，对外自然是毫无节操的吹捧支持，明智地选择与李世民站在同一个阵营的立场，这样才不会给自己惹祸。
而裴行俭不一样，傻白甜嘛，都是实心眼儿，或者说，都有点缺心眼。

第七百九十七章 公主夜宴（下二）
东征高句丽是个大话题，由这个话题说开了，各种主要的次要的问题全冒了出来，大到行军路线攻城方法，小到一兵一卒吃喝拉撒，话题说不尽。
李世民的东征之意虽未见于朝堂正式的公函文书，但帝王东征的意图已然天下皆知，这是一次中原雪耻的大战，恶战，隋朝三次东征皆铩羽而归，伤亡惨重，大唐欲报此仇，为的不仅仅是证明新朝的文治武功，也为了给那些曾经征隋之战中伤亡的将士后裔们报仇，当年的惨痛记忆并不遥远，也只是经过了一代人，至今仍有许多伤病残疾的东征将士活着，拖着年迈老朽的残体，述说着当年怎样的惨痛悲苦。
三次大败的记忆，其实并不远，天下人的眼睛仍盯着李世民，有的希望从此永息兵戈，有的希望尽起大军，报当年之仇。
随着统治地位的越来越巩固，李世民的东征之心便越来越强烈。
弑兄杀弟，逼父禅位而登基的污点仍在世人口中流传，李世民迫切需要一场大胜来掩盖自己曾经的不光彩，当初平灭东突厥算一次，这次东征高句丽也算一次。
有生之年，大唐将士战无不胜，但真正在李世民心中排得上号的重大战役仅此两次，就连当年横扫草原，灭薛延陀之战也不足一提，由此可见，东征高句丽在朝堂君臣心中占有多大的分量了。
话题一说起来，凉亭内众人便收不住势了，连李素都有了几分兴致。
亭内正中有一张石桌，李素命人将桌上的茶壶点心撤下，然后用石子在桌上画了一幅颇为简陋的辽东地图，勾画出两国边境各城池的大概位置，四人便起身各据一角，凑在一起围着地图各抒己见。
“兵出长安，洛阳，一路北行，若粮草能供应得上，且气候不算恶劣的话，约莫三个多月能到边境……”许敬宗俯首凝视地图，沉声道：“至于出征的季节……怕是不好估摸，此战必是恶战，两军伤亡多少不敢预估，但时日必然会拖得很长，一年两年怕是不可见其功，三年四年也属平常……”
话没说完，硬生生断掉，许敬宗的言外之意却是不言而喻。
许敬宗不算好人，但是至少也是当年秦王府出来的旧臣，说是一介文人，也是亲身经历过沙场战阵的，本身的能力不俗，他的能力不仅仅是逢迎拍马，这一番分析倒也中肯客观。
话没说透，但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李义府笑眯眯地满脸认同状，朝许敬宗拱了拱手，以表高山流水，然而一旁的耿直BOY裴行俭却唯恐大家不明白，自觉地将许敬宗的话头补上了。
“恶战不可怕，怕的是国力是否能支撑，还有高句丽易守难攻的地利之便，亦是我王师之大敌，此战胜负，委实不好说……”裴行俭凝视着地图，丝毫没注意到许敬宗和李义府古怪的脸色。
李素不经意似的瞥了二人一眼，见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下眼色，两位奸臣大抵在这一瞬间达成了共识，——“这家伙太耿直了，以后咱们不跟他玩。”“嗯嗯嗯。”
李素转过头望向李义府，这家伙比较油滑，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不论谁说话都是一副满脸认同的样子，哪怕一句自己的见解都不说，端只看他脸上的笑容都会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受到被认同的爽感，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世间唯一的知音，恨不得当场跟他烧黄纸拜把子才好。
做人做官做到这般境界，李义府这个人委实不简单。
李素不肯放过他，朝他眨了眨眼，笑道：“素还未闻李少监高论呢。”
李义府笑道：“诸公皆是国之栋梁，李某才疏学浅，怎敢在诸公面前班门弄斧，心里那点浅薄之论说出来，徒惹诸位笑话，还是不献丑了，哈哈，不献丑了。”
许敬宗笑道：“李兄谦虚了，世人皆知李兄有大才，去年李兄一篇《承华箴》作得花团锦簇，发人深省，连陛下都忍不住击节赞叹，今日我等闲下小聚，并无外人，李兄何妨畅言？”
李素饶有兴致地看着李义府，眼神满是期待。
从许敬宗等三人主动找到他到现在，李素基本没怎么说过话，一直都在静静的聆听，观察。
多听多看少鸡巴，这是一个成熟男人的基本素质。李义府裴行俭欲求上进，主动结交，李素当然也要静静的观察他们，看他们值不值得投靠自己，不然弄个废物在旁边所为何来？造粪肥田吗？
见李素眼神期待，李义府咳了两声，身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神情从未有过的严肃，他知道，自己的发言很重要，因为这一次等于是上级领导面试的性质，自己一言可定前程，说到领导的心坎上，从此便被高看一眼，前程自然不愁，若说得令领导不太满意，这些日子打的攀附算盘算是白打了，回家洗洗睡吧。
沉吟片刻，李义府缓缓道：“既然李公爷和诸公不弃，李某便厚颜说几句，李某是文人，未曾有过行军布阵的经历，比不得三位文武全才，论战阵之法，我便不献丑了，如今李某承陛下隆恩，忝任农学少监，既然谋农学之政，关心的当然是大军后勤补给……刚上任农学少监时，我算过一笔账，这些年陛下南征北战，尤其是三年前平灭薛延陀，此战耗时一年余，最后的结果，自然是大唐完胜，北方数千里方圆纳入我大唐版图，但是算算损失，却实不容乐观……”
李义府叹了口气，道：“此战且先不说征战的将士，单只论征调的民役，便足足有数十万之多，这数十万人全是从关中和河北河东诸道临时抽调的，诸公想想，大唐总共才多少万户？人丁已然稀少了，又抽调了这么多壮年男丁，各家各户的田地谁人耕种？只能靠家里的婆姨和乳毛未脱的奶娃子，然后呢，此战历时一年余，一年多的光阴，征战的将士，抽调的民夫，数十万张嘴，人吃马嚼的，粮草全由国库调拨，国库支应不及，便抽调各州官府的官仓，民仓，总之，平灭薛延陀的那一年多里，整个大唐无论军事国事，最大的原则便是保证前方的粮草充足，李某说一句诛心的话，这一战，不仅掏光了大唐国库，连民间都被掏光了，这才换得薛延陀灭国……”
李素深深地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李义府当然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无论任何场合里，他绝不会说出太过分的话，或许直到此刻，他知道要拿出点干货了，这才逼得他不得不说出一些掏心窝的话，实在是很难得了。
李义府与李素对视一眼，然后露出恭谨的微笑，随即接着道：“……算算时日，距离平灭薛延陀才多久？三年！三年的时间，换作寻常百姓人家伤了元气也不一定恢复得过来，更何况是偌大一个国家，在得知陛下有东征之心后，李某多事，私下邀了户部褚主事饮宴，多灌了他几杯酒后，褚主事告诉我，国库的粮草囤积不足一万石，因为当年攻打薛延陀时，尚书省为抽调全国粮草，动用官府向民间地主和庄户借粮，灭薛延陀后，各地以减赋税薄徭役等各种方式偿还当初的粮债，三年下来，国库所余粮草实在不多……”
“……不足一万石的粮草，东征需要多少将士？按最保守的说，十万将士总归需要吧？这场仗打多久？按最乐观的估计，半年总归需要吧？还不提抽调运粮的民夫，只说这十万将士征战半年，战事进行得顺利，王师节节推进，需要多少粮食？各位可能没算过，李某多事，闲暇时算了一下，需要至少九万石！”
脸上露出苦笑，李义府叹了口气：“一万石的库存，九万石的需要，中间的差距，诸公当知多么巨大，若后勤粮草不足，哪里来的军心士气？此战之胜负，谁能预料？”
李素的脸色也渐渐凝重了，刚才一直以考究的心思讨论东征高句丽之事，没想到李义府将实实在在的数据摆出来后，情势竟然如此严峻，甚至是可怕。
“李公看得高远，令人佩服，我想请教一下，大军出征之前，尚书省和户部必须要将粮草调拨之事估算充足，若然不足，绝不会轻易动兵，这些数据难道房相和长孙大人不知道？”
李义府苦笑道：“两位相爷皆是谋国重臣，自然知道的，他们的想法李某大致能猜到一些，说穿了还是老办法，粮草不够时继续向民间征调，或是借粮，甚至用瓷器丝绸等货物向南方蛮夷小国换取粮食等等，这些法子当然不能说不行，只不过，当初灭薛延陀时能用的法子，这次东征高句丽却不一定能用。”
亭内另外三人一凛，纷纷将目光投注在李义府身上。
“为何？”
李义府叹道：“因为民间元气未复，当初征薛延陀时官府能向民间征调或借到粮食，那是民间地主和庄户们多年屯备的，粮食全被官府借调过去，说是‘十室九空’也不过分，世间任何事都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短短三年时间，能指望民间又能屯下多少粮食？当然远不如三年前了，王师东征本是振奋人心之事，无论权贵还是草民，闻之必然欢欣鼓舞，因为这是雪耻之战，可是……民心所向是没错，官府再向百姓借粮却不一定能借到，不是不支持官府，而是实在没有余力，官府逼得急了，反而会激起民怨，好好的一件事，最后全变了味道，李某实在担心这次朝廷和陛下会得不偿失……”

第七百九十八章 公主夜宴（下三）
从李义府的一席话里，李素能听出来，李义府对李世民东征是持悲观态度的。
一番话说出来后，亭内陷入久久的沉默，众人皆拧眉沉吟不语，轻快的心情都消逝得无影无踪，亭内满满的负能量。
良久，许敬宗忽然道：“李兄远见卓识，许某钦佩，只不过许某不明白，为何房相和长孙相没能看出东征背后的凶险？”
李义府叹道：“两位相爷何等人物，他们总领尚书省，各地州县岁入几何，官仓所余几何，每年收上来的赋税相比往年是增是减，这些数字全摆在面前，他们怎么可能不知？只不过，知道归知道，但东征高句丽之战……不可改易。”
裴行俭这时忍不住插言道：“两位相爷在朝中也是德高望重的人物，为何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们难道不知庙算筹谋不足会造成大唐王师多么巨大的伤亡甚至是战败吗？”
许敬宗和李义府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眼。
实在很不想跟这种人来往啊，好好的一个问句，为何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如此具有攻击性？这话若传进两位宰相耳里，一说便是某年某月某日，谁谁谁在背后说你坏话，这话是谁说的，当时旁边还有谁……说坏话的人固然落不了好，这个“旁边还有”的谁，你愿不愿赌一下宰相的肚里到底能不能撑船？
许敬宗和李义府的脸色有点难看了，自古忠奸不两立，这句话还是很有道理的，大家的气场天生就合不来，三观更是南辕北辙，现在大家同时坐在同一座凉亭里，将来甚至有可能成为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想到这里，双方抄刀互砍的心都有了。
奔前程不容易啊，为了让眼前这位年轻的李公爷高看自己一眼，能忍就忍了吧。
想到这里，原本懒得搭理裴行俭，李义府还是耐住了性子，脸上甚至挤出了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裴贤弟到底年轻，有些地方没看明白，两位宰相知道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另一回事，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宰相岂能不知这个道理？然而，东征高句丽却并非两位宰相能决定的，而是陛下，陛下有意东征，再苦再难，宰相们也只能咬着牙支持，能坐到位极人臣的位置，他们都很清楚，帝王的意志是不可违逆的，明知不可为，亦要为之。裴贤弟明白意思了么？”
裴行俭脸色却愈发难看：“粮草短缺，如何征战？最后伤亡的还是我大唐关中子弟的性命，陛下岂能不顾臣民生死而强自兴兵？”
李义府摇头，脸上的笑容已然带了几分讥诮的意味，说不清是讥笑裴行俭的天真，还是东征这件事。
“其一，大唐王师这些年战无不胜，陛下和两位宰相对王师有着超乎寻常的信心，这是最重要的原因，任何困难在无敌的战力面前，都已变得微不足道，陛下和宰相们有信心，我王师能将一切敌人用最快的速度碾压成齑粉。其二，陛下需要这场胜利，从社稷安稳的立场上来说，东征之战的意义甚至更大于当年平灭东突厥之战，因为高句丽是隋朝三次征战都铩羽而归的不祥之国，若能在陛下治内平灭，李唐江山少说能有五十年的太平，其三……”
李义府嘴角讥诮的笑容越来越明显，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缓缓道：“其三，你以为两位宰相一心体国，果真毫无私心了么？他们……也想在史书上留下一个千古不朽的名字。”
看着裴行俭震惊无措的表情，李义府笑道：“裴贤弟，李某把这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你听，你可算明白了？”
裴行俭神情复杂，脸色时青时红，不知在想什么，许敬宗端着茶盏，面带微笑，显然李义府的这番推断他很认同，毫无意外，而李素……谁都不曾发觉，李素的脸色白了一下，随即很快恢复了正常。
为了史书上能留下自己的名字，将万千将士的性命押上了赌桌，帝王将相果真有着神灵般的权力，能将生灵万物视作草芥刍狗么？谁赋予他们的权力？
亭内的气氛愈发压抑低迷，良久，裴行俭咬着牙道：“十数万人的性命，岂能……”
话没说完，裴行俭一顿，却再也无法说下去了。
一直沉默的许敬宗目光闪动，捋着胡须缓缓道：“依李兄之见，东征高句丽何时为宜？”
李义府叹道：“少说……也要再等两三年吧，那时国库和民间约莫能喘过这口气了，或者，可以寄希望于下官所辖的农学这一两年争不争气，若真能将真腊稻种改良并推行天下，日后每亩稻田增产三成之多，我大唐王师纵然横扫天下亦无后顾之忧矣！”
李素深吸了一口气，强笑道：“咱们不过是说说闲话罢了，朝中军国大事，自有陛下和宰相们裁断，我等何必徒增忧虑？东征之事尚未颁下正式的旨意，说明一切仍有变数，我相信陛下定会认清形势，暂时息了兵戈的。”
李义府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接道：“李公爷言之有理，左右说些闲话，陛下有他的布局打算，或许粮草之事另有稳妥的安排，只是我等不知罢了，咱们实在不该私下妄自揣度圣意，哈哈，老夫说得太多，惹诸公不快，本该自罚三杯，不过亭中无酒，稍停酒宴上李某认罚，算是给诸公赔罪了。”
亭内众人笑了笑，然后很默契地不再提东征的话题。
其实能说的很多，但大家已不能再说了，于是硬生生将话题止住。
李素扭头看着李义府，神情有些疑惑：“刚才一直说着闲话，还未请教，李少监今日特意来寻我，是为了……？”
“偶遇，纯粹是偶遇，哈哈……”李义府急忙道。
李素打了个呵欠，有些意兴阑珊了，刚才见面时你说是“偶遇”，我也就捏着鼻子信了，现在大家聊了半天，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你还说“偶遇”，那就恕不奉陪，偶遇我的人多了去，犯得着跟你扯半天淡吗？
见李素抬头看天色，似有离开之意，李义府急了，赶紧起身道：“李公爷恕罪，其实下官确是特意寻李公爷的，有事相请。”
李素笑道：“李少监直说无妨。”
“陛下任下官为农学少监，下官受任时诚惶诚恐，不知自处，您知道下官是文人出身，这辈子都没打理过农事，下官个人荣辱不要紧，怕的是误了陛下的国事，辜负了陛下信任，又听说当初陛下有意任李公爷为农学监正，只是后来李公爷推辞了，陛下前日遣宫人传谕，说农学之事但有犹疑不决者，可向李公爷请益，今日下官特意寻李公爷，为的便是请李公爷帮个忙，若您时有闲暇，还请允许下官登门拜访，请教农学之事……”
话说得很漂亮，李义府的意思也表达得很清楚，而且非常的冠冕堂皇。
打着公事的幌子登门请教，一来二去的大家熟了，聊的话题当然便不止于农学之事，以李义府精于钻营和善于结交的性子，以后自然会慢慢找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将攀附的念头含蓄地表达出来，若能帮这位年轻的李县公再办几件漂亮的事，自己在李县公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要，明为至交好友，实则已是县公府上的门客幕僚，日后有了更敞亮的机会，还怕李县公不照顾自己？
李素笑得很灿烂，虽然今日还是初识李义府，但他做人做官之道，却实在令李素叹为观止，如此人才，长得还磕碜，十足的绿叶配红花，与李义府并排站一起毫无违和，令人身心愉悦，怎能不收入彀中为己所用？自己的身边实在太缺人才了，哪怕是个毫无节操的奸臣，该收也得收。
李义府说完后，李素没表态，却将目光投到一旁的裴行俭脸上，笑道：“今日得见裴兄，莫非咱们也是‘偶遇’？”
裴行俭脸涨得通红，神情忸怩，那欲言又止而且羞耻自惭的模样，令李素心中咯噔一下，禁不住打起了鼓……
这家伙该不会为了投靠我，情愿被我潜规则吧？虽说你豁得出去，但至少也该撒泡尿照照自己啊，先不说取向差异问题，你这磕碜模样与我这盛世美颜同床共枕……
你想得美！
“裴兄，裴兄？”李素脸色难看地催促，心中暗暗发誓，这家伙如果真敢提潜规则的事，他一定抡起旁边的茶壶开了裴行俭的瓤。
良久，裴行俭脸色愈发通红，忸忸怩怩看了李素一眼，随即闭上眼一脸悲壮地道：“……听说李公爷府上的银杏树煞是好看，裴某甚爱之，还请李公爷应允裴某登门，那个……赏鉴银杏！”
这句话说出口，亭内三人都惊呆了，纷纷瞪圆了眼睛盯着裴行俭。
这个理由真是……清新脱俗啊！简直是马屁界的一股清流。
半晌之后，李素幽幽一叹：“裴兄啊，您来见我之前可否多少做点准备事宜？这么扯淡的理由都能说出口，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故意在侮辱我……”
扭头望向许敬宗和李义府，李素叹息着问道：“两位觉得呢？”
两位奸臣非常有默契地点头然后落井下石：“没错，太侮辱人了，你哪怕编个登门借钱的理由也说得过去啊……”
李素神情不善地怒视二人，瞬间觉得俩奸臣特别的面目可憎，杀一千刀都不解恨。
转头看着神情羞愤不已的裴行俭，李素正色道：“不要信他们的话，看银杏树这个理由很好，你若编个登门借钱的理由肯定见不到我，相信我。”

第七百九十九章 公主夜宴（下四）
裴行俭是一位正人君子。
君子大多是老实人，老实人就算有追逐名利的心，也羞于流露表面，强烈的道德观念不断地告诉他，逢迎拍马是不对的，是没有节操的。于是当情势逼得他不得不拍马溜须时，拍出来的马屁拙劣程度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尴尬癌都犯了。
亭内李素等人现在就正处于尴尬癌晚期，听着裴行俭磕磕巴巴语无伦次的蹩脚借口，李素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而李义府和许敬宗则不约而同打了个冷战，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在互相指责，——为什么要把这个怂货带过来丢人现眼？刚才装作不认识该多好……
每个人往上爬的目的不一样，有的纯粹为了权欲，有的是为了实现毕生的抱负。
这就是李义府和裴行俭的区别。
他们的共同点是如今都混得不咋地，一个是农学少监，说起农学，所有人首先想到的是真腊王子和李素，李义府这个少监干的工作充其量是拾人牙慧，讲究的是无过便是有功，李世民没把监正的位置给他，足可见他对李义府的能力还是心怀疑虑的，除非运气好，立下泼天大功，否则干到致仕退休大抵也就是个侍郎级的待遇，一份“退休光荣”文书将他送回老家安享晚年。
至于裴行俭，更是混得凄戚，二十多岁了也只混了个左武卫仓曹参军，这个“仓曹参军”是干什么的呢？说白了，就是个管仓库的。每天端着小板凳坐在仓库门口，军中领取粮草兵器什么的，领完出门跟他打声招呼，他便记在小本本上，最后恭送别人离开。
若非苏定方是裴行俭的师傅，老实说，这样的小吏连面见李素的资格都没有。
原本李素对裴行俭还是颇为欣赏的，当然，若在心里做个排名的话，裴行俭在他心中的地位还是不如李义府高，因为李义府比较坏，坏人行事往往没有太多羁绊，不太受道德和律法的约束，只要能达到目的，行事可以不择手段，而好人要做成一件事，受约束的地方太多了，而且成功率不太高，左边道德挡路，右边律法无情，好人别无选择，只好闭着眼一头栽进正前方的大坑里……
裴行俭在李素心中的排名虽不高，但李素近来有心培植羽翼，像裴行俭这种名扬千古且文武双全的名人，又是主动求包养求抱抱，李素当然不能拒绝。
趁着裴行俭还没说出让人更尴尬的话，李素赶紧截住了他。
“好了，裴兄，停！心意收到，不必再换别的借口了，我家银杏树确实长得好看，就这个理由，欢迎裴兄经常来寒舍做客……”李素朝他咧嘴强笑两声，又道：“听说裴兄如今还是左武卫的仓曹参军？”
裴行俭脸一红，讷讷点头。
李素笑道：“裴兄有大才，又是苏定方的弟子，为何苏老将军不为裴兄谋取更高的职位？所谓‘内举不避亲’，以裴兄之才，纵领一万披甲之士，想必也不会弱了苏将军的名头呀。”
裴行俭红着脸叹道：“师父他……总说我道行不够，文不成圣贤之精要，武不就卫霍之将才，正是文不成武不就，贸然而蹴高位，将来会摔得很惨，将来若领兵沙场，将士们跟着我这等半桶水晃荡的将军，等于将他们带进了鬼门关，教出这么个祸国的将军，亦增了他老人家的罪业。”
李素闻言不由肃然起敬，脑中闪过一个年头……这家伙难道是苏定方从垃圾堆里刨出来后带回家养大的？
无论文或武，经验这东西都是慢慢学来的，实践方能见真知，讲经论道或是领军击敌，都是慢慢改正错误的东西，学到正确的东西。
苏定方不提拔裴行俭，或许是真心为了他好，也或许为了避嫌，但李素与苏定方的想法不同，而且他并没有那么多顾忌。
沉吟半晌，李素缓缓道：“才为国用，方可称之为‘才’，裴兄有大才，屈居小小仓曹未免可惜，这样吧，如今程伯伯是右武卫大将军，明日我登门拜访程伯伯，托他写一封调令，将裴兄调去右武卫，当然，裴兄是甫入新营，骤居高位怕是不能服众，先委屈裴兄在程伯伯麾下任录事参军，随侍程伯伯身侧，无论有没有战事，裴兄都可为程伯伯出谋划策，诸如练兵，扎营，布阵等等，以裴兄之才，想必很快会被程伯伯关注，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裴行俭大喜，急忙躬身行礼，这次拍马居然通顺了许多，一点结巴都不打。
“多谢李公爷举荐，裴某今生但有寸进，皆李公爷赏识之恩，裴某愿为李公爷效犬马之劳！”
李素笑着搀住裴行俭的胳膊，道：“我只不过是一级台阶，有真本事的人自然看得见它，然后拾级而上，裴兄将来的富贵全是你自己靠本事挣来的，谁都不必谢，包括我在内。”
这番话令裴行俭热泪盈眶，不顾李素死命搀着胳膊，仍执拗地躬下身给李素行了一礼。
李素许给裴行俭的官职并不高，“录事参军”这个军职有点微妙，说它有权力吧，偏偏没有具体的职司，属于那种大营里到处闲晃，到处指指点点令人讨厌的家伙，说它有权吧，这个职位可以随时见到军营里的大将军，并且随时提出自己对军营内任何事物的看法和意见，行军打仗时，若大将军心有疑难不可决断时，往往第一个召见的便是录事参军，听过所有录事参军的建议后，才会擂鼓聚将，做出最后的决断。
裴行俭以前是仓曹参军，以后是录事参军，虽然都是“参军”，但其中的含金量却有天壤之别，一个是管仓库的，一个是随时坐在大将军下首一起煮酒论英雄的，这两个能比吗？
旁边的许敬宗和李义府嫉妒得眼都红了，他们都是官场老油子，自然知道裴行俭今晚以后便转运了，只要发挥正常，日后独领一军攻城拔寨的日子不远了，羡慕嫉妒之后，二人眼巴巴地看着李素。
这么一个与官场格格不入的老实人都得了天大的好处，我们这些早已熟悉官场各种规则的老油子……老成谋国之人，好处一定更大吧？
谁知李素仿佛没看到李义府和许敬宗无比期待和灼热的目光似的，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晚的风……有些喧嚣啊。”李素感叹。
许李二人眼角直抽抽，要不是看你爵位官职高，早抄起凳子砸得你脑袋有些喧嚣了……
攀附的目的是为了吃一口蛋糕，抢蛋糕是个技术活儿，讲究眼疾手快，心黑皮厚，四大要素缺一不可，慢一步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当然，裴行俭吃到的这块蛋糕有点莫名其妙，违反了常理……
抬头看天色是准备结束聊天的预兆，果然，李素感叹了一句后，便起身朝众人笑道：“良宵苦短，美酒与歌舞不可辜负，想来公主殿下的夜宴该开始了，咱们这便过去吧？”
李义府老脸一垮，神情失望，却仍努力挤出笑容，唯唯称是。
李素与裴行俭并肩走在前面，许敬宗和李义府则走在后面，四人离开凉亭，缓缓朝道观中庭走去。
走出几步，后面的许敬宗和李义府有默契地放慢了脚步，距离李素和裴行俭数丈之后，李义府幽幽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道：“许兄，那个老实巴交的裴行俭居然都能得李公爷青眼相看，为何李公爷偏偏对你我二人却没有表示？”
许敬宗的脸色也不太好，虽然他是许明珠的族叔，说起来算是与李素沾亲带故，但李素却甚少与他来往，对李素的性子，许敬宗其实也捉摸不太明白。
“老夫这位贤侄婿做人向来利落，若有提携之意，断不会故作玄虚，想来或许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对咱们心存迟疑？”许敬宗捋须，神情犹疑地道。
李义府见他也说不出究竟，神情不由愈发失望，二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低迷。
许敬宗沉默半晌，忽然轻笑道：“或许，李公爷觉得裴行俭是好人，咱俩是坏人吧……”
李义府一愣，然后怒了。
“咱们哪里像坏人了？哪里像了？凭什么说咱们是坏人？啊？……好，就算咱们是坏人，坏人难道就该死么？”
话刚说完，李义府又一愣，接着颓然垂头叹气。
这会儿他也幡然反应过来了，坏人……确实该死，奇怪啊，刚才自己这般理直气壮的勇气从哪里冒出来的？
“我不是坏人！”李义府悻悻地辩白。
许敬宗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道：“李兄勿多虑，我这位贤侄婿的心思没人能猜得透，无论如何，咱们要多一些耐心，好好在他面前图个表现，就算贤侄婿他没有考究咱们的意思，为他解忧绝难终归不会错的，缘分天注定，晚一点点也不打紧。”
李义府闻言情绪忽然平复下来，眯眼看着前面李素的背影，目光露出深思之色。

第八百章 公主夜宴（真·下）
公主夜宴，尊贵奢靡，道观内宫灯点点，与夜空繁星相映成辉。
中庭梅树下，一张张矮脚桌几后面已坐满了人，随着诸皇子公主的到来，噤若寒蝉的朝臣们终于放开了矜持，互相打起招呼，气氛渐渐热闹喧嚣起来。
东阳这次设下的夜宴颇有几分风雅之意，如今大唐权贵家里的酒宴通常都在府中前堂，千篇一律的酒菜加歌舞，文人吟诗武人舞箭，喝得兴起再玩一下投壶的游戏，说热闹，确实热闹，但家家户户都是这么个流程，未免失之趣味。
今晚东阳却别出心裁，将宴席设在中庭院外的梅林里，桌案横七竖八乱摆，远处的空旷地上搭起一座数丈方圆的台子，宾客举杯换盏之时，远远听到台上传来隐约的琵琶丝竹之声，颇带几分魏晋不羁之雅风，如此布置着实令人耳目一新。
李素和裴行俭并肩走进梅林时，顿时引来众皇子公主和权贵们的关注。
今日宴会的主人虽说是东阳公主，但长安城的权贵们都清楚东阳公主和李素的关系，在众人心目中，李素便是这次酒宴的男主人了。
很快，众人一拥而上，将李素簇拥在正中间，人人争着与李素见礼招呼，旁边的裴行俭很快被挤出人群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热闹的场面。
看着李素如此受欢迎，裴行俭和后面紧随而来的李义府眼中皆露出深思之色。
人脉不必嘴上炫耀，该看见时自然便看见了，此时此刻，众星拱月般被簇拥在中心的李素自然而然地显现出他在长安城权贵圈子里的地位，这样的人若能攀附上，被他视作左膀右臂的话，未来何愁不能腾达？
李义府深思半晌，忽然扭头看着许敬宗，笑道：“刚才许兄说……在李公爷面前图个表现，恕李某愚钝，不知这‘表现’二字，可作何解？”
许敬宗想了想，笑道：“我那位贤侄婿生性散淡惫懒，当初在火器局和尚书省应差时，向来都是能偷懒则偷懒，朝中御史不知参了他多少次，陛下也斥责了无数次，可他依然故我……说是散淡，但自打他入朝这几年，圣眷反而一年比一年隆厚，陛下也越来越倚重他，陛下向来勤勉，深恨惫懒之人，唯独对他另眼相看，李兄可知何故？”
李义府朝许敬宗长揖一礼，恭敬地道：“李某愚钝，还望许兄不吝赐教。”
许敬宗看了一眼不远处被众权贵围住的李素，深深地道：“盖因我这位贤侄婿心中所怀者，天下也，心怀天下之人，从来不会去做那些繁琐的小事，李兄不妨想想，这些年，我那贤侄婿做出来的事情，哪一桩不是惊天动地，造福苍生？从最初造出震天雷开始，到血战西州，到晋阳平乱，一直到布局设计引进推行真腊稻种，一桩桩皆是惠泽天下的大事，而且每一件都办得漂亮完美，这，才是陛下对他越来越倚重的根本原因，一个平日懒散，没有丝毫野心，关键时能委以重任，从不让人失望的臣子，教陛下如何不看重他？”
这番话与李义府提的问题看似毫无关系，但李义府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嘴里咂摸一番后，渐渐品出了话里的意思，于是笑道：“李公爷不愧‘栋梁英才’之美誉，敢问许兄，李公爷现在心中牵挂的，是何等大事？”
许敬宗笑着看了他一眼，跟聪明人聊天实在愉悦且省心。
捋了捋长须，许敬宗目光露出深思，缓缓道：“我虽是他的长辈，可他的思虑我却不甚明了，异人所思，亦当大异于常人，岂是我这等凡夫俗子能揣度的？只不过……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想必李兄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归根结底，皆因东宫之位空悬而起，诸皇子争储即将明朗，我这位贤侄婿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储君之争一旦开启，他必无法置身事外，选择辅佐谁，对付谁，他究竟看好谁，这才是他如今最需要面对的大事……”
李义府眼角不由狠狠抽了几下，失声道：“争……储？”
脸色有些发白，李义府的心跳更是加快了不少，对一个小小的农学少监来说，“争储”这个话题实在太高端了，在今日以前，根本不是他这个地位这个级别的人能掺和的，连想都不敢想，那是每日站在朝班里的大人物们才有资格参与的事，风险极高，但是，赌中的话收益也高得超乎想象，李义府没想到今日自己居然也有幸间接参与进来了，这实在是……老夫可以先来颗速效救心丸吗？
呼吸不自觉地加重，李义府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了情绪，声音压得愈发轻细：“李某虽位卑言轻，但长安城的传言倒是听说过一些，我听说……上次魏王殿下亲自登门，欲招揽李公爷，却被李公爷拒绝了？”
许敬宗颔首笑道：“不错，这不是传言，是事实。”
李义府神情复杂地道：“若论储君最佳的人选，朝中上下一致觉得魏王殿下胜算最高，李公爷却拒绝了他，难道魏王殿下……”
许敬宗摇摇头：“我说过，我那位贤侄婿所思所想，非常人能揣度，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只能说他的选择便是我的选择，而且我相信他，因为他的选择从未错过，至于李兄你……呵呵，三思而行吧，毕竟，我可是他正室夫人的族叔，我与他的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李兄你，终究差了一层……”
说完许敬宗矜持地笑了笑，神色却颇有几分得瑟，他与李素的这层亲戚关系是他炫耀的资本，也是他职场上的护身符。
李义府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灵，神情一整，正色道：“论起关系，许兄有所不知，前日我闲来无事，在家翻了翻族谱，无意中发现，原来李公爷竟是我李家五服之外的族人……”
“啊？”许敬宗大吃一惊，愕然盯住李义府，脑中瞬间闪过一道念头，不是为李素和李义府的关系吃惊，而是震惊于李义府的脸皮厚度。
这家伙……得有多厚的脸皮才有胆量腆着脸硬生生跟李素扯上亲戚关系，这得无耻到何等境界啊，就因为都姓李便算是族人了？你有本事当着大家的面拍着胸脯说当今陛下是你家亲戚试试看，陛下分分钟送你上天，位列仙班……
李义府浑然不觉许敬宗的古怪表情，仿佛宣布真理般一本正经地道：“不敢欺瞒许兄，李公爷确实是我李家的族人，嗯……失散多年了！”
说着李义府忽然惊觉此处应有泪光，于是抬袖做拂泪状，神情凄然道：“许多年前，我李家本是陇西门阀之一，族中子弟数千，分支众多，后来隋朝暴政，生灵涂炭，我李家亦如水中浮萍，随波逐流，终于渐渐落没，泯于世间，这些年我一直在努力寻找当年失散各地的族人，找得好辛苦，蒙天之幸，终于找到了李公爷这一支，按族谱上的辈分，李公爷算起来还是我的族叔辈呢……我，好开心！”
许敬宗瞪圆了眼睛，倒吸一口凉气。
好想狂扇他耳光的心情是肿么回事？脸皮这么厚，怎么扇应该都不会疼吧？不仅无耻，而且还为他的无耻找到了理论依据，有板有眼的，令人无法反驳。
许敬宗自问自己已算是段位极高的无耻之徒了，但跟眼前这位农学少监比起来，自己简直就是个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萌宝宝……
“呃，李兄且住，这个……许某听说李兄祖籍河北，后来迁居蜀中，为何又成了出身陇西？”
李义府翻了个白眼：“刚才李某不是说过了吗？失散了啊！何谓‘失散’？当然是四海飘零，各自为家。”
这就死无对证了，除非把李义府的祖宗们挖出来验DNA……
许敬宗点了点头，道：“许某明白了，要不……李兄亲自当面跟我那贤侄婿认认亲？”
李义府神情一滞，干笑两声。
吹吹牛皮可以，玩真的可要好好思量一下，莫名其妙给李公爷找了个祖宗回来，以李公爷的脾气，怕是会下令部曲将他绑结实了扔进泾水河里一了百了……
……
权贵们的热情令李素有些难以应付，一波朝臣热情洋溢的见礼招呼过后，另一波皇子们又围了上来。
“啊呀呀！子正贤弟，想煞为兄也！”一道矫健的身影窜了上来，一把拽住李素的胳膊不停的摇晃。
李素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却见吴王李恪一脸喜相逢的欣悦之色，拽着自己的胳膊死不松手。
李素急忙见礼：“臣拜见吴王殿下……”
还未躬下身，便被李恪托住了胳膊，礼也没法行了。
“你我兄弟何必在意这些虚礼，反倒显得生分了。”李恪拍了拍他的肩，上下打量了李素一番，慨然叹道：“一别两年，贤弟愈发丰神俊朗了。”
李素疑惑道：“听说殿下被赶出……咳咳，上任安州刺史，回到封地去了，何时回的长安？”
当初火器局被人窥探，案子牵扯到李恪，这桩案子成了悬案，尽管李恪拼命辩白，李世民还是不放心，将他遣出长安，一脚踹去了封地安州，两年前又被召了回来，不过好景不长，被召回长安后的李恪依旧每日沉迷酒色，糜烂度日，听说还闹出街市非礼民女的丑闻，日子过得简直辣眼睛，监察御史们看不下去了，纷纷上疏参劾，李世民估计也受不了了，于是李恪被召回长安不到半年，又被李世民一脚踹回了封地。
没想到两年以后，李恪今日又回到了长安城，实在令李素费解。
李恪神情顿时变得落寞，幽幽一叹，道：“今晚你我兄弟重逢，本是喜事，贤弟何必问这种扫兴的事……”
李素眨眼：“被陛下召回长安……应该是喜事吧？”
李恪叹道：“召回长安固然可喜，可召回的原因……”
“你在封地嗑五石散了，还是强抢民女了？”李素追问道。
李恪一滞，不高兴地道：“愚兄在你心里难道这般不堪么？”
李素急忙道：“殿下恕罪，臣失言了。”
李恪幽幽一叹，道：“你知道我的封地安州，其实是一个土坷垃城，百姓不过数万，有姿色的民女更是凤毛麟角，教我从何抢起？”
李素恍然，原来不抢民女是因为无女可抢。
李恪颓然道：“既然无法纵情声色，只好寄情于山水，于是我在安州终日进山打猎，偶尔策马狂奔，不小心那啥……踩坏了百姓的一些庄稼农田，被城中御史参劾，父皇一怒之下，便将我召回长安城眼里训斥。”
李素再次恍然，简单的说，眼前这家伙简直是个祸害，祸害完长安又祸害地方，长安容不了他，地方也容不了他，李世民很有可能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个皇子扔井里以谢天下……
略过这个不愉快的话题，李素问道：“看来殿下要在长安城久居了？”
李恪神色颓然，眼中却闪过一丝喜意，一脸矫情地点点头：“不错，这次在长安少说要待一年半载吧。”
李素目光闪烁。
如今东宫储君之位空悬，眼看储君之争即将要明面化，魏王晋王等诸皇子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李恪在这个时候被召回长安城，不由得李素不怀疑。
是李世民想把长安城这滩水越搅越浑，还是李恪对东宫之位也有想法？当初火器局被窥探一案至今可还是一桩悬案，很难说跟李恪有没有干系，李世民也曾在公开的场合说过“吴王类己”这样的话，李世民说这话究竟真心还是随口一说，谁都不知道，但很显然给了李恪无尽的希望，这个时候回到长安，怕也是不甘东宫之位落于旁人，封地里踩坏农户庄稼，也很难说是不是李恪故意为之。
想清楚了这些，李素心头愈发沉重。
水越来越浑，李治争位的难度也越来越大，而有些人，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这场争储之乱，皇子们究竟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李世民生的皇子不少，而且几乎没几个好东西，包括眼前的李恪，然而，李恪终究与李素相识一场，李素实在不忍心见他被牵扯进如此危险的乱局中。
可是，如何劝服一个有野心的人放弃他的野心？大家很熟吗？
拍了拍李恪的肩，李素笑道：“殿下回到长安，你我可常相聚，善哉……不知殿下这一年半载打算如何消遣？”
这个话题显然比较合李恪的胃口，李恪眉开眼笑道：“长安有美色，有美酒，有诗，有画，有知己，日子如此丰富，何愁不能打发消遣？”
李恪哈哈一笑，挺起胸大声道：“所以，我决定每日出城游猎！”
李素一呆，铺垫了那么多，又是美色又是美酒，说好的有诗有画有知己呢？跟你打猎有毛关系？两者的逻辑在哪里？

第八百零一章 捅破窗纸
局外人看得纤毫毕现的事情，局内人却看不穿看不透。
外人都知道东宫储君的位置无论怎么争，也不可能轮到李恪，首先李恪并非嫡出，其次，李恪身上有隋杨的血脉，仅凭这两点，李世民和诸多朝臣们就绝不会考虑他，这是显而易见的。
“立嫡不立庶”是铁打的规矩，不可改易，除非李世民的嫡子全死光光了，至于出身血脉就更敏感了，君臣们费了那么大的劲，好不容易推翻了隋杨，若再立一位带着隋杨血脉的皇子为储君，那么数十年前这么多推翻隋朝的开国君臣们为了什么？这跟隋朝复辟有什么区别？
外人都看得清楚的事，偏偏李恪看不清楚。
只因李世民曾经说过一句“吴王类己”的话，这句话带给了他无尽的希望。
为了这句话，他愿意去搏一搏那万分之一的机会。
李世民是一个很失败的父亲，他不仅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反而因为自己随心随性的言行而造成了皇子兄弟间的敌对，当他笑呵呵的说出一句“吴王类己”时，有没有想过这句话说出去后，有多少双仇恨的眼睛的盯着李恪？而李恪顶着这句话，除了硬着头皮去争一争那个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位置，又当如何自处？
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的李恪，李素心中忽然生出一丝悲哀的情绪，因为这些皇子们。
剥开那层光鲜尊贵的身份，他们只是一颗颗棋子，牢牢地钉在棋盘上的某个位置无法动弹，只有下棋的人才能决定这颗棋子该落在哪里，于是他们便落在哪里，有时候甚至会洋洋自得，或许只是因为自己这颗棋子被下棋的人放到了一个看似很重要的位置，却从来不敢想象自己能成为下棋的那个人。
也有不甘心的，不服气的，试图反抗，试图变换一下角色，想成为下棋的人，不甘心命运被别人拿捏在手里，父亲也不行。很久以前，李承乾这么干过，后来他失败了，于是，别的棋子愈发噤若寒蝉，认命于自己仅只是一颗棋子，再也没有任何人生出反抗的勇气。
拍了拍李恪的肩，李素笑道：“殿下好兴致，我便不参与了，身子太薄，游猎这么费体力的事，我是决计不会干的，日后若有风花雪月佳肴美色之类的好事记得叫上我，我对这个很有兴趣。”
李恪哈哈大笑：“早听说泾阳县公懒散成性，能躺着绝不坐着，游猎太辛苦，我肯定不会叫你的，幸好你钟意的风花雪月，我也一样钟意，改日府中设宴，定邀你共谋一醉。”
说着李恪朝他挑了挑眉，神秘兮兮地道：“前日我刚回长安，昨日便在东市买了十个胡姬，全都是黄头发绿眼睛，妖里妖气的，却别有一番异域风味，据说床笫之欢也比关中女子更放得开，可惜歌舞有些差劲，咿咿呀呀的不知唱些什么。贤弟只管来，这十个胡姬咱们兄弟对半分，奋起神勇攻城拔寨，管教她们知道我大唐男儿的雄风……”
李素眼皮抽搐几下。
跟你说“风花雪月”是客气话，你还真风花雪月上了？不怕被榨成人渣吗？而且还是胡姬，搁在后世，那是世界级人渣。
“呃，殿下盛情心领了，我不太好这一口，十位胡姬还是殿下一人享用吧，这个……床笫征伐之道，宜精不宜多，殿下保重身子。”
李恪顿时露出失望之色：“几年过去，贤弟还是一点没变样，果真便只守着尊夫人和我那位皇妹平淡度此一生不成？未免太过无趣了。”
李素笑道：“钟鼎山林，各有天性，殿下吃起来像蜜糖的东西，说不定别人觉得你在吃屎，而且吃了好多……”
李恪：“……”
……
李素忙着应付诸皇子和权贵之时，晋王李治也在道观内四处闲逛。
今晚东阳设宴，其实最大的主角便是李治，但是这个事实除了李素和东阳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李治本人在内。
李治年纪不大，对酒色的爱好也不大，少年心性，喜欢的猎奇和新鲜，酒色反而并不入他的眼，所以李治在酒宴上坐了一阵后便觉得有些枯燥无味，与那些权贵和皇兄皇弟们虚伪的寒暄客套更令他反感，于是找个了借口离席，先在高台处兴致勃勃看了一阵歌舞和丝竹奏乐，然后便绕过中庭，在道观后院四处逛了起来。
李治与东阳并不太熟，李世民生的儿女太多，东阳只不过是宫女庶出的女儿，以她的性子，自然不会主动攀附身为嫡子的李治，而李治年纪幼小，对人情世故更是一窍不通，也没想过主动认识一下这位颇富传奇色彩的皇姐，这些年二人除了正式的场合外，私下里基本没有交集，一直到李素与东阳的关系渐渐明朗化以后，李治才开始正视这位皇姐。
李治对李素向来是很欣赏的，甚至带了几分崇拜，他一直觉得李素有种谪仙般的气质，而且一身本事也是超凡脱俗，这样一个有本事且性情恬淡的人，能看上自己这位皇姐，并且不惜冒着砍头的风险也要死死捍卫二人的感情，李治终于对这位皇姐产生了一些好奇，他的逻辑很简单，能被李素这种人看上的女子，一定有她的非凡之处。
所以李治接到东阳的邀请后，毫不犹豫地答应赴宴，而且非常郑重其事地备好了重礼，以皇弟的身份提前两个时辰到了道观，先与皇姐见过礼之后，才规规矩矩地待在道观内，盘坐在正殿的道君爷爷金身前打坐，一直到夜幕降临，酒宴开始才起身。
酒宴虽然无聊，但道观内的风景却着实不错，李治独自一人闲逛了小半个时辰，将道观内的风景看了个通透后，这才想起寻找李素。
不知为何，总觉得跟李素相处才有趣，满堂盛宴，不如与知己共饮浊酒一盏。
正打算回到酒宴上找人，结果刚转身便见不远处的竹林边缓缓走来一群人，几名宦官打扮的人在前面举着黄皮灯笼，后面跟着一个硕大的……球状物体？
李治飞快眨了眨眼，直到那群人走近了才发现，这个球状物体是他的皇兄，魏王李泰。
竹林小径，路宽不过尺余，那个硕大的球状物滚过去已然很勉强了，于是李治急忙避过一边，待人群走近，李治朝李泰躬身一礼。
“雉奴见过皇兄。”
球状物停止滚动，站在李治面前打量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冷。
“原来是雉奴，这么晚了，你独自一人在这里作甚？”
李治笑道：“雉奴不胜酒力，出来透透气，再说皇姐的道观风景委实不错，今夜不虚此行。”
李泰堆满肥肉的脸上浮上一抹笑意：“确是不虚此行，不过我说的不是风景……雉奴啊，你我兄弟虽然都在长安皇城，但也有多年不曾来往了吧？上次见你还是在宫里的上元夜宴上，记得数年以前，你还是那个喜欢哭闹的孩子，动辄便在父皇面前哭着要母后，暴雨时天上打个雷都能把你吓得一脸惨白，几年过去，我的雉奴皇弟已长大成人，一表人才了。”
李治笑道：“雉奴年幼不懂事，教皇兄笑话了，现在打雷雉奴已不再害怕，倒是有了些长进。”
李泰哈哈大笑，笑声里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之意，李治确实不是当年那个毫无心机的小屁孩，听着李泰的笑声不太对，脸上的笑容顿时渐渐敛起。
李泰大笑几声后，摇着头啧啧有声：“倒真是长进了，不过……长进得还不够。”
李治又露出了笑容，不过这次的笑容有些勉强了。
“请教皇兄，雉奴哪里做得不够，还请皇兄点拨一二。”
李泰仰头看着天上一轮上弦明月，沉默半晌，忽然转移了话题道：“父皇育皇子十七人，真正嫡出的却只有三人，长兄承乾谋反被贬，此生算是废了，剩下的嫡子只有你我二人，而东宫储君之位却久悬未立，按自古礼制论，按嫡庶长幼论，你觉得父皇会立谁为东宫之主？”
李治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话可真有些赤裸裸了，丝毫不假掩饰，今夜，今时，此地，面对最有威胁的对手，李泰明刀明枪地将剩下的那层脆弱的虚伪外皮撕开，一番话直指靶心，实在令李治猝不及防。
李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想不通为何皇兄如此不讲究，竟直截了当地将这个诛心的话题摆到了台面上。
见李治错愕惊诧的模样，李泰不由冷笑数声，道：“雉奴，你莫非以为没人知道你的心思？父皇的嫡子只有你我二人了，我就不信你没对东宫之位动过心，今日此地只有你我二人，我不妨老实告诉你，你……没有资格做我的对手，论学识，论朝中人脉，论礼制，论长幼排序，你样样不如我，你拿什么跟我争？就凭一个李素？”
李治如遭雷殛，脸色刷地苍白了。
李泰冷笑道：“觉得很意外吗？你以为将李素拉拢到身边干得神不知鬼不觉？当初我亲自登门招揽李素却被拒绝后，我便有了怀疑，有资格争夺储君之位的只有你我二人，李素选择拒绝我，自然是更看好你，否则他嫌命长了，敢拒绝未来的大唐皇帝？”
挑衅般上下打量了李治一番，李泰笑着摇头：“可是恕我眼拙，我实在看不出你究竟何德何能，竟被李素看中了，天上打个雷都能被吓哭的人，到底什么地方值得李素这种大才之士辅佐？若非你隐藏得够深，那便是李素眼瞎了，李素聪明一世，倒在最重要的关口栽了个跟头，可惜可叹……”
李治一直沉默，这时终于忍不住道：“皇兄可以尽情奚落我，但李素是我朋友，背人论是非，不觉得失了君子风度么？”
李泰哈哈一笑：“世人皆谓我为大唐名士，没想到雉奴比我更像君子，算算日子，雉奴你今年应该有……十六岁了吧？”
李治面色渐冷：“那又如何？”
李泰叹道：“十六岁，不小了，应该能识得失进退，为何不自量力去争那些你不可能得到的东西？老老实实当你的逍遥王爷不好吗？我若为帝，你便是我最亲的兄弟，从此锦衣玉食，富贵无极，偌大的江山，你仅只在我一人之下安享太平，吟风诵月，舞文弄墨，一生活在梦里一般，这样的日子不好吗？为何偏偏做那些拿脑袋博权位的不智之事？”
认真地看着李治的脸，皎洁的月色下，李治清秀的脸庞白得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华。
“雉奴，你在我眼里仍是那个不懂事的皇弟，有生之年我仍待你如初，只要你放弃这个不实际的念头，你争不过我的，我这些年布下的局面，积攒下的人脉，三省六部安插的亲信，还有父皇的宠爱……你都比不过我的，多少年来，我暗中拉拢朝臣，王府谋士为我精心布局，我在书房埋首苦读直至达旦，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你还在哭着要母后，心不在焉地应付父皇检查学业，或是偷偷出宫玩耍，不提长幼地位，只说你我各自的付出，我比你勤奋不知多少倍，所以诸皇子之中，父皇对我最为宠爱，若东宫之位还轮不到我，未免太没天理了……”
李泰神情有些激动，这些年默默努力付出的苦楚一直深深埋藏在心中，不说不觉得，一说起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委屈。
“……反过来看看你，雉奴，摸着自己的胸口说，你做了什么？东宫储君不是某块你喜欢的点心，不是某件你看上的物件，只要咧开嘴哭几声父皇便心疼得不行，马上送进你怀里，储君之位不是物件，它是江山社稷！它是兆万黎民的生死相托！你以为父皇糊涂了，只要你哭几声他就会送给你吗？”
李泰脸色渐渐变得扭曲，嘶声道：“储君之争也不是你平日玩的游戏，输的人会丢掉性命的！你问问自己，你为争储君做了什么准备？你的王府中有数不清的谋士门客为你谋划布局吗？你在朝中有够分量的朝臣权贵支持吗？父皇眼中的你，真的已经长大了吗？你什么都没有！除了一个李素！区区一个李素，他能帮你做什么？你拿什么跟我争！糊涂可笑之极！”
李治面色苍白，看着李泰扭曲的面庞，眼中闪过一抹惧色，正在讷讷不敢言之时，二人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江湖传说，得李素者得天下，魏王殿下，这句话你可得记住了，不然容易栽跟头啊……”

第八百零二章 得我为君
人与人之间无论敌对到怎样的程度，当面撕破脸是件很不雅的事。
周公定礼制，这个“礼”字里面蕴含了世间一切真善美，所谓谦和，所谓仁义，都能在礼制中找到踪迹，这里面绝对没有鼓励世人当面撕破脸的明示暗示。
李素也不愿跟别人撕破脸，尤其是跟魏王李泰。
李素的性格恬淡无争，只要不找他借钱，都能算是朋友，至少也是当面能皮笑肉不笑打声招呼的熟人，不到万不得已时，李素不会主动去得罪任何人。
李素深信，世间的美好终归是多于丑恶的，否则为什么要活着？既然活着，若想把日子活出点滋味，那就必须崇尚世间一切美好的东西，要有一颗热爱的生活的心，同时尽量少干点跟人吵架打架这种负能量的事。
可是今晚，此刻，李素不得不站出来了。
因为李治已被他的球状物兄长逼到了墙角，若再晚出来一刻，李治很有可能会崩溃。
独自从漆黑的竹林边走出来时，李素脸上带着笑，心情却有些懊悔。
与皇子朝臣们应酬一阵后，李素不得不借故离开，因为太无聊，也太虚伪了，李素受不了这种无休止的应酬。
走出来透透气的功夫，没想到居然也能遇到这么一桩倒霉事，要怪只能怪东阳办酒宴前没看黄历，今晚诸事不宜。
听到竹林深处那道熟悉的声音，李治和李泰都愣住了，然后二人看见一脸微笑的李素从竹林里走出来，二人脸色一变，李治神情转怒为喜，而李泰，白净肥硕的大脸狠狠抽搐了几下，随即目光迅速阴沉下来，森森地盯住李素。
“魏王殿下别这样看着我，你应该明白，再阴森的眼神也杀不死我……”李素走到二人身前，朝李泰淡淡一笑。
“李子正，此事与你无关！”李泰阴沉着脸道。
李素笑叹道：“本来与我无关的，可刚才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魏王殿下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唐名士君子，背后说人坏话却非君子所为呀……”
李泰冷笑：“我说得不对吗？李子正，大唐储君之位舍我其谁？你却拒绝本王招揽，偏偏辅佐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他哪里比本王强，值得你辅佐他？”
李治闻言顿时脸涨红了，怒目瞪着李泰，却始终不敢当面发火，望向李泰的目光带着几分忌惮和惧意。
李素看在眼里，暗暗叹了口气。
辅佐这么一个怂货，令人情不自禁生出一股骑在他脖子上拉屎拉尿的冲动，实在怪不得李泰如此欺辱他，根本就是自己的软弱助长了别人的气焰。
脸上活生生写着“快来欺负我”这几个大字，不欺负他欺负谁？
“晋王殿下样样都比不过你，只不过……”李素笑着伸手，拍了拍李治的狗头，悠悠道：“只不过，他看起来比你更像君子，而且，一个欺负亲弟弟的人，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要去辅佐他，等着把他扶上皇位后给自己来一出狡兔死，良狗烹吗？”
“你！”李泰大怒。
李素没理他，转过头盯着李治，神情很严肃。
“晋王殿下，此时此地，臣觉得有必要给你上一课……”
李治一愣，很快便整了整衣冠，朝李素长揖到地：“治愿闻子正兄指教。”
李泰小眼睛眨了眨，这时他已顾不得生气了，因为他实在很好奇，李素当着自己的面会给李治上怎样的一课。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两个和尚……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所有的故事开头都叫‘从前’，反正哪朝哪代我不记得了……”
李治只好唯唯称是。
“这两位和尚一个名叫寒山，另一个叫拾得，有一天，两位和尚坐禅太无聊，于是找点话题聊天打发时间，寒山和尚问曰：‘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该如何处之乎？’”
这句话刚说出口，李治倒没觉得什么特别，方才仅仅只是好奇的李泰却浑身肥肉一抖，神情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甚至下意识地学着李治整了整衣冠，学识渊博的李泰已然意识到，这句问话里面有大学问，李泰仇视李素，但他整理衣冠却是为了敬重学问，哪怕是从仇人嘴里说出来的学问，那也是学问，不容半点怠慢唐突。
李治毕竟是皇子，学问纵然比不得李泰，终归也是不错的，将寒山和尚的问话在嘴里默念咀嚼一番后，李治不由两眼大亮：“善哉斯言！世人所苦者，便是这些不公了，子正兄不愧满腹才华，竟能发此振聋发聩之问……后来拾得和尚是如何回答他的？”
李素淡淡朝李泰瞥了一眼，见他静静地支着耳朵，一脸凝重严肃的模样，李素笑了笑，道：“拾得和尚的回答很妙，非常妙，他说：‘只需抽他，抽他，抽他，抽他，抽他，抽他……抽完解开裤带尿他，尿完你且看他！’”
“啊？”李治目瞪口呆。就连李泰都是一脸惊愕莫名，人生观瞬间崩塌的样子。
多么有哲理有内涵的一个问题啊，画风徒然变成这样到底是肿么回事？说好的心灵鸡汤呢？
李治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是……是这样回答的吗？”
李素严肃地看着他，正色道：“是，不用怀疑，拾得和尚就是这么回答的，真是一位热血……不对，热尿好男儿，令人敬仰钦佩啊！”
说完李素转过身，胡乱找了个方向遥遥行了一礼，算是表达了一下钦佩之意。
李治继续目瞪口呆中……
一旁的李泰终于忍不住了，肥脸浮上浓浓的怒色，也不知是因为生气学问被李素糟蹋，还是气自己不争气总被李素的三言两语勾起好奇心，被他牵着鼻子走。
“简直荒谬荒唐，拾得和尚是出家人，性情应当平和慈悲，怎么可能说出‘抽他’，‘尿他’这种粗俗且戾气十足的话！分明是你杜撰胡编的！”李泰冷笑呵斥道。
李素白了他一眼，道：“我在给晋王上课，你凑什么热闹？跟你说话了么？”
“你！”李泰大怒。
李治扯了扯李素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道：“其实……皇兄之言也正是治想问的，那拾得和尚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吧？子正兄莫非把他的原话改了？”
李治的疑惑李素不能不答。于是笑道：“那拾得和尚确实不是这么回答的，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像我这么回答，所以就把他回答改了……”
李泰顿时露出愈发愤怒之色，斥道：“两位皆是世间高僧，那位拾得和尚的回答必然也是妙言贤语，国士正音，好好的对禅被你改得面目全非，李子正，你对学问殊无敬畏，简直是造孽！”
李素赫然抬头四下张望，一脸迷茫道：“奇怪，哪里来的杂音？谁在跟我说话？”
李泰肥脸涨成紫红色，肺都快气炸了。
李治忍住笑，轻声道：“子正兄，莫闹了……”
李素懒得理李泰，看着李治正色道：“晋王殿下，方才的回答正是我要给你上的课，世人欺你辱你，不管是谁，尽管抡圆了胳膊狠狠抽过去便是，男儿丈夫，便该有个男人的样子！唯唯诺诺畏狼惧虎，生在世间有什么用？受了欺负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吞吐天地之志？怎值得我李素辅佐？不够丢人钱！”
李治被训斥得面红耳赤，垂头诚心受教。
李泰脸色森然，冷冷道：“李素你指桑骂槐以为本王听不出吗？”
李素继续四下张望，神色充满了迷茫不解，问李治道：“真的有人在跟我说话啊，不是幻觉吧？你听到了吗？”
李治这时也生出一股勇气，忍着笑道：“治没听到任何声音，应该是幻觉吧。”
李泰怒道：“李素，你欺人太甚！”
李素浑若未闻，拍了拍李治的肩膀笑道：“前面酒宴正酣，你我同饮几杯去。”
李治笑着答应，二人居然真的仿佛忘了李泰一般，并肩朝中庭走去，只留下脸涨成猪肝色的李泰独自运气。
走出几步后，李治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泰，这一次，李治的脸色很平静，再也找不到半点惧色。
“皇兄，治也想当太子……是的，我不怕承认，而且我觉得我比你更适合当太子，因为我有一颗仁慈之心，得我为君，天下幸甚，为苍生计，怎可不争？太子之位，舍我其谁！”
说完，李治仿佛卸下了肩上的重担，长长呼出一口气，神情愈发豁达开朗了。
转头看着李素，李治笑道：“走吧，子正兄，父皇允我今晚饮酒，咱们共谋一醉……”
李素含笑看着他，仍是个子小小稚气未脱的孩子模样，可李素却分明看到一棵嫩芽奋力顶开了头上的大石，迎风沐阳，怒放生长。
李泰仍呆呆站在原地，看着二人远去，脸色青红不定，心中莫名冒出一股萧瑟之意。
“得李素一人，果真可得天下乎？”李泰喃喃自语，以前嗤之以鼻的念头，此刻竟满腹迟疑。

第八百零三章 无药可救
古往今来，谋臣智士如过江之鲫，史上留名者皆是有通天晓地鬼神莫测之能，如萧何张良孔明等，他们胸怀大志，吞吐天地，更重要的是，他们无情。
做大事的第一原则便是无情，打着拯救苍生匡扶天下的旗号，实则心中不留半丝人情，为了达到“匡扶天下”的目的，可以漠视世间一切生命，只有无情才能做成大事，因为心中无情，所以无所羁绊，身边的一切都能随时取来为己所用，都能为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当成筹码牺牲掉，包括亲情和爱情。
李素做不到无情，一条狗死在他面前都会泛起恻隐之心，世间的离合生死他更看不穿，悟不透，准确的说，李素做不成大事，因为他只是个在红尘中打滚的俗人，带着满身的人间烟火味，想过的日子不是居庙堂之高，而是处江湖之远。
一个别人不带礼物登门都能嫌弃半天的人，这种人实在不太可能做出什么大事。
偏偏魏王李泰却无比忌惮他。
在李泰的眼里，李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不提什么震天雷，推恩策，或是战西州，单只那个神经病似的水池管理员就差点把李泰逼成了神经病，这些后世只需列出一个方程式就能解决的问题，在李泰的眼里却无异于鬼神莫测之能，在加上李素常常露出的神秘的谜之微笑，一副信心百倍，任何事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李素的形象在李泰心中无限拔高，然后，李素转过身投靠了李治，他与李素的关系一夜之间变成了敌人，这样一个敌人，不得不令李泰万分忌惮。
看着李素和李治二人并肩走远，李泰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忽然咬了咬牙，转身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
李治的心情很愉快，很放松，这些日子一直尽量避免与李泰见面，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如今与皇兄已成了竞争对手，长久以来李泰一直稳稳地压在他头上，李治当初决定参与争储之时，说实话，那时他是很心虚的，正因为心虚，所以李治这些日子不敢与李泰照面，所以今晚李泰毫无顾忌地嘲讽羞辱他，而他却只能忍气吞声，不敢反击。
然而李素出现了，最后结果突变，当李治说出那句“得我为君，天下幸甚”之后，李治长久以来的畏惧心结在那一刻忽然彻底放下了。
连争太子这种掉脑袋的事自己都敢做，还怕什么呢？反过来说，连自己的兄长都畏其如虎狼，有什么资格妄言争太子？
李治性格有些软弱，当太子和当皇帝的初衷，野心占了一部分，自保占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是想改变自己，或许，连他都讨厌自己骨子里的软弱了。
人的一生，最大的敌人是自己。
今晚，李治当着兄长的面，勇敢地迈出了改变自己的第一步。
转身离去时，李治的胸膛不知不觉挺了起来，嘴角也泛起一丝满意的微笑。
是的，他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很满意，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被哥哥们当小孩子哄的李治了，他渐渐开始露出峥嵘，他成了一个兄长们不得不正视的对手。
从后院步入中庭，李治嘴角的微笑越来越深，一双眼睛也不自觉地弯成了新月，显然心情很不错。
李素冷眼看着他，然后嘿嘿的笑。
“‘得我为君，天下幸甚’，啧啧，佩服佩服！若不是这里人太多，我真想拜你一拜……”
李治愈发愉悦，脸蛋终于不再绷着，眉开眼笑地道：“真的吗？真的吗？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很厉害？连你也觉得很佩服我？”
李素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道：“我确实佩服你，不过你别理解错了，我佩服的是你的脸皮，‘得我为君，天下幸甚’，这么不要脸的话连你雄才伟略的父皇都不敢自诩，你倒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了，你说我怎能不佩服？”
李治呆愣半晌，兴奋的神情渐渐褪去，脸蛋有些发红，垂下头忸怩地道：“刚才……皇兄实在欺人太甚，我……我实在忍不住了，再说，我刚才说的确实是心里话，没有一丝一毫作假，我若为君，定当爱民如子，在位之年不损百姓分毫，子正兄曾说过，你帮我是因为我心中有仁义，若连‘爱民如子’四个字都做不到，我如何对得起你的一心辅佐？”
李素看着他，深深地道：“李治，记住你今晚说的话，把它刻在心里，时时刻刻莫忘记，将来你若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也别说什么天下苍生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只要记住，凡事莫违本心，莫昧良心，心中时刻有一把尺，称量善恶忠奸……”
“为君者当知人善用，这‘知人善用’四个字学问很深，不是说你的身边全都是好人，忠臣，你就是一个了不起的皇帝了，真正伟大的帝王，下面的臣子也是各有好坏的，忠臣有忠臣的用法，奸臣也有奸臣的用法，将下面每个人调任到合适他们的位置上各司其职，我可以保证，你一定能创下一番比你父皇更雄伟的功业。”
“你自己不必有太多才能，唯独‘知人善用’和‘左右制衡’这两样，你必须要学会，学会了这两样，皇帝差不多有个模样了，不管怎么折腾都不会败了，多年以后你再回忆今晚，尤其回忆那句‘得我为君，天下幸甚’，你才不会觉得脸红，更不会夜深人静时狂扇自己耳光……”
李治嘴一撇，白了他一眼：“就算我没做到，我也不会扇自己耳光。”
说完李治忽然整了整衣冠，很正式地朝李素行了一礼。
“谢子正兄教诲，治受教了。这应该是今晚您给我上的第二课吧？”
李素叹道：“这些都是帝王心术，原本不该这么早教你的，将来你若成为东宫之主，你父皇和朝中大儒自然会教你，我本不想越俎代庖……”
李治疑惑地道：“那为何今日还是教了我？”
李素长叹道：“因为你太蠢了，我实在很担心，怕你将来不但没争上太子之位，反倒把自己的性命赔进去了……”
“我哪里蠢了？”
“你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头，每一个毛细血孔都在述说着一个事实，‘我很蠢，速来欺负我’。”
“有吗？”李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然后不服气道：“兄何出此言？我做过什么蠢事吗？”
李素斜睨了他一眼，道：“刚才魏王逼问你时，你为何毫不犹豫便承认你有争储之心？这件事做得难道还不够蠢吗？”
“皇兄他已看出了我的心思，承不承认都一样，为何不能索性痛快坦白？”
李素冷笑：“你看出你的心思是他的事，你咬死了不承认，他能拿你怎样？你知不知道一旦承认了自己有争储的想法，你会多出很多麻烦，而这些麻烦原本只要你矢口否认就可以完全避免的，再说，魏王嘴上说已看出了你的争储之心，他说什么你就信吗？也许他本来心存疑虑，故意拿话套你呢？你这一承认，好了，板上钉钉，再无转圜的余地了，从今晚开始，魏王将会正式拿你当仇敌，不共戴天的仇敌，将来不是你死就是他亡，而且，魏王必然会提前发动争储的布局，因为你和他都是嫡子，你是他当太子最大的对手，你猜猜他下一步会怎么对付你？”
李治惊愕，眼睛不停地眨啊眨。
李素悠悠道：“历来宫闱之争，无非用间，进谗，削翼，构陷等等，当然，如果对方不讲究或是被逼到了墙角，下毒刺杀这些下作事也不是干不出，而这些，原本可以避免的，现在你拍拍良心问问自己，你到底蠢不蠢？”
李治愕然半晌，然后羞愧地垂下头，叹道：“我果然很蠢……”
李素冷笑：“嘴上说痛快了，却没想过这么干的后果，以为争太子是游戏么？这个游戏要命的！输了就赔上自己的命了，连最基本的缄默都学不会，还指望你治国安邦？”
李治愈发羞愧，垂头道：“子正兄，治知错了。”
李素冷冷道：“知错有什么用？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原本一局闷声发财的好棋，被你几句话全搅乱了，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李治老老实实道：“治认打认罚。”
见李治认错态度端正，李素叹了口气，也不忍心过多苛责了。
其实……他原本只是个孩子啊，搁了千年后的现代，他还是个背着书包无忧无虑的初中生，跟女孩子对视一眼都会脸红心跳半天，这样的年纪，能指望他有多成熟？
李素缓缓道：“打就不必了，但犯了错还是要受惩罚的，不然不长记性，这样吧，你去中庭酒宴边，找个人多的地方，选一棵最粗的树，用力抱住，然后泪流满面仰头悲呼一声‘呜呼，我的蠢病无药可救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第八百零四章 姐弟亲情
李治的表情很抗拒，显然不想接受这个惩罚。
李素斜眼看着他，嘿嘿直笑。
抱树已经算是很轻的惩罚了，你得庆幸这个年代没有电线杆，也没有满世界乱贴的“祖传老军医包治那啥”，不然你会知道什么叫更大的羞辱。
李素的前世可没那么幸运，一群同学喝多了玩真心话大冒险，李素抱着电线杆真情流露，声泪俱下，围观路人惊惶四避，如见鬼魅，干出这么丢人的事后，酒醒四处找刀欲剖腹自尽，了此丢脸的残生……
“你啊，还是脸皮太薄，从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人世间的苦楚，想要任何东西都能轻易得到，不知世道艰难，这样的性子，将来就算当了皇帝，对整个大唐也不是件好事，很容易变成昏君……”李素摸着李治的狗头一脸失望，叹道：“你该学点厚黑学才好……”
李治正要不服气地抗辩，闻言顿时一愣：“子正兄，何谓‘厚黑学’？”
“‘厚黑’者，脸皮厚，心要黑，行事不惜代价，拿出全力以赴的劲头去达到目的，是谓‘厚黑’。汉高祖刘邦，三国的曹操，刘备，司马懿等，皆是此中翘楚人物。”
李治喃喃道：“治总觉得这个‘厚黑’，似乎不太像正经学问，若与古圣贤的教诲冲突，治当如何取舍？”
李素斜睨了他一眼，叹道：“圣贤之教诲自然都是对的，不过那是对寻常的读书人而言，作为帝王储君，若仍奉圣贤之言为行事准则，这种人一定很短命，而且肯定是惨遭横祸而死，李治，你记住，圣贤之言对寻常读书人来说是原则，是真理，但对帝王储君来说，它们只是手中的武器，用来教化子民，用来打败敌人，甚至，用来杀人诛心，你的子民必须要信它，你才能名正言顺的统治子民，但帝王绝不能信，决定一个王朝的兴衰荣辱，靠的不是圣贤之言，而是帝王的手段，用人，制衡，文武张弛等等，这些东西，才是你最应该学习的，等你当上太子后，一定要好好学，我不想看到自己一心辅佐的皇子将来成为昏君败家子，连累我的名声都遗臭千古……”
李治急忙点头：“治受教了，定谨记子正兄教诲。”
见李治态度端正，李素点点头，虽然缺点太多，但性格还是很不错的，辅佐这样一个人登上皇位，李素并不后悔。
拍了拍他的肩，李素笑道：“不妨畅想一下，将来你若有登基称帝的那一天，下的第一道圣旨应该是什么？”
说到“登基称帝”，李治脸都红了，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努力抑住奔放的情绪，轻轻道：“第一道旨意，当然是……大赦天下。”
话刚说完，李素的脸色便有些不高兴了，沉声道：“你仔细再想想！”
李治心中忐忑，看了看他的脸色，又道：“……封子正兄为国公？”
李素哼了哼：“稀罕么？只要我想，你父皇在位时我就能当上，不对，你再想！”
李治苦着脸道：“恕治愚钝，实在想不出了……”
李素不高兴地道：“笨！我辛辛苦苦辅佐你当皇帝，你就不能好好犒赏一下我，不怕寒了从龙功臣的心吗？”
李治讷讷道：“还请子正兄给个提示……”
李素脸上的怒色忽然冰消雪融，换上一脸市侩的笑容，搭着李治的肩，神态非常亲密地道：“……国库的钥匙偷偷给我一把，我想要什么自己去拿，你我兄弟非外人，正所谓‘风吹鸡蛋壳，财去人安乐’，每年搬你家一小半银饼想必你不会介意吧？”
“啊？国库……的一小半？……还每年？”李治脸都绿了。
李素两眼放光，期待地盯着他：“可以吗？可以吗？”
李治呆愣半晌，缓缓道：“子正兄，治或许明白何谓‘厚黑’了……”
……
夜宴正酣。
李素和李治二人的到来，给道观的夜宴更添上了一把火，整个宴会顿时沸腾起来。
众多皇子朝臣中，李素威望不是最高的，爵位和官职也不是最大的，但他和东阳公主之间这点人尽皆知只差一层窗户纸没捅破的关系，今晚的夜宴便已成为男主人一般的存在，迈步走进宴会时，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他脸上，就连坐在上首神情清冷的东阳，此刻看着他的目光也是柔情款款，浅笑盈盈。
上前与众皇子朝臣热情打过招呼后，接下来便免不了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敬酒，哪怕将偷奸耍滑的功夫发挥到极致，一刻之后，李素仍免不了被灌得晕晕乎乎，找不着北。
东阳坐在首位，远远看着他，眼见心上人儿已然被灌得摇摇欲坠，不由暗暗着急，也顾不得礼仪，赶紧朝身边服侍的绿柳使了个眼色，绿柳会意，上前传达东阳公主的谕令，请泾阳县公和晋王殿下入内殿一叙，一句话为李素解了围，李素这才松了口气。
……
东阳设宴的主要目的，一是为李素增威望，拉拢人心，尤其是那些在朝中有才能却郁郁不得志的官吏，能让他们归入李素麾下，从此李素不再是单打独斗，以后遇到任何事都有人帮衬，二来东阳也想与李治拉近一下姐弟感情。
以前东阳独来独往，与皇子皇女们的关系向来疏淡，她从来不屑与他们来往，然而自从与李素在一起后，心态不知不觉也在变化，从此她多了一份担忧，也多了一份责任。
“责任”二字，从来不是男人对女人专有，女人对男人同样也有责任，共荣共辱，休戚与同，便是夫妻二人都应承担的责任。
今晚道观设宴，从来不愿与皇子皇女和朝臣们应酬的东阳，终究还是违了本心，与这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共处一堂，这便是东阳对李素所尽的责任，包括拉近与李治的姐弟关系也是。
绿柳将李素和李治请入内殿，内殿单设了酒宴，东阳不仅亲自相陪，而且还亲自为二人斟酒，神情却比刚才在外面应酬众宾客时从容自然许多。
李治显得比东阳更自然，天生的血缘亲情令他对东阳不由自主便带着热情，几句寒暄说开后，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皇姐与子正兄之事，治当年虽年幼，却也如雷贯耳，父皇这么多皇子皇女，治唯独对皇姐最佩服……”李治说着起身端杯，郑重地道：“当年与皇姐来往不多，有心拜访却怕惊扰唐突，这杯酒迟来了多年，治敬皇姐的勇气，也敬子正兄的担当，说实话，当年二位豁出性命反抗父皇，给治好好上了一课，也着实令治羡慕不已。”
李素和东阳对视一眼，眼中满满皆是情意。
当年，太艰难了，他和她几乎已走到了绝境，幸好彼此都没放弃，幸好咬着牙撑过来了，才等到如今拨云见日的幸福，这幸福彼此享受得坦然从容，因为它是自己用命挣来的。
而其他的皇子皇女呢？他们，仍是李世民已经送出去或者即将送出去的礼物。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然后互视一笑。
酒是清淡甘甜的葡萄酿，口味和果汁差不多，东阳饮过几杯后，嫩白的俏脸上仍浮上几许动人的嫣红。
“此观皇弟来得少，若觉得此处可堪入眼，往后不妨常来，我知你见多识广，琼楼华厦在你眼中亦无甚出奇，不过皇姐这里胜在幽静，少了许多凡俗纷扰喧闹，皇弟心中烦闷时尽可来此处小住数日，虽不可解愁肠，却也稍慰烦忧一二。”
李治连连点头，呵呵傻笑：“治年岁还小，烦闷倒是鲜有，不过太平村我却常来，不瞒皇姐说，子正兄这两年带着我和小兕子在村子附近上山下河，捉鱼打鸟，如今说起太平村，怕是连皇姐都不如我熟悉呢……”
东阳噗嗤一笑，盈盈眼波便朝李素瞥掠过来，轻挑黛眉笑道：“哦？看不出李县公还有这等本事，真正是上马安邦定国，下马捉鱼打鸟，能文能武厉害得紧呢。”
李素脸有点黑，不善地瞪了东阳一眼，沉声道：“国家栋梁都有几手祖传的捉鱼打鸟的本事，你懂个啥！”
东阳笑意愈发深了，李治也吭哧吭哧憋笑。
一番说笑下来，内殿的气氛愈加轻松亲切，东阳和李治之间那点略显生硬疏淡的关系，随着笑声渐渐消逝化解于无形。
聊了一阵，东阳朝身后的绿柳招招手，绿柳会意退下，很快端着木托盘出来，托盘上一套玄色团花的衣裳平整地叠好摆在上面。
东阳接过托盘，将衣裳展开，然后朝李治挥了挥手，将那件崭新的衣裳披在他身上，为他细心地抚了抚褶皱的衣角，轻笑道：“你今年十六七了吧？看样子还能长个子，咱们姐弟头一次正经见面，此前一直想着给你表示点什么，想来想去，天下珍奇宝物皇弟见得多了，不管送什么怕是都不稀罕，皇姐我以往只见过你几次，依稀记得你的身量，便为你亲手裁了一件衣裳，料子是宫里父皇赐下的，说是进贡来的蜀锦，想来不差的，衬得起你亲王的身份，可惜皇姐裁衣的手艺不太好，难免有些粗糙的地方，皇弟勉为其难穿几次便罢，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说着东阳便帮李治试穿起了新衣裳。
李治一直没说话，眼圈却不知不觉红了，不争气的眼泪很快顺腮而下。
贞观九年，长孙皇后去世，李治仍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李世民忙于国事，疏于亲情，李治总觉得心中有一片名叫“亲情”的地方成了荒土，寸草不生，从那以后，李治再没穿过亲人给他缝制的新衣了。
没想到今日，素来疏淡的东阳却亲手给他裁制了衣裳，李治不由心潮澎湃难抑，一股莫名的感动在胸膛内久久回荡。
“皇姐您……”李治哽咽失声。
“别说话，来，双臂伸开……”东阳的目光纯净，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治身上的新衣。
穿好后，东阳退后两步，仔细打量他，然后摇了摇头，面带惋惜自责。
“终究手艺差了些，穿着好像大了，是皇姐不好，脱下来，皇姐给你重新再裁制一件……”
李治急忙紧了紧衣襟，含泪笑道：“不大，一点也不大，皇姐刚刚不是说过么？治还在长个子呢，再过几个月，约莫便正合适，皇姐手艺真好，治以后每天都穿着它……”
东阳噗嗤笑道：“说的什么话！身为王爷，每天穿同一件衣裳，也不怕别人笑你邋遢，皇弟若不嫌我手艺粗糙，我再为你做几件不同颜色的。”

第八百零五章 风云渐起
对善良的人来说，血缘亲情是流淌在骨子里的，纵然此生初见，亦如倾盖白首，仿佛前世结过善缘，修得今生血脉相连。
东阳和李治之间从最初的陌生拘谨，到后来的毫无隔阂轻松谈笑，只用了短短一炷香时辰，姐弟之间说话已然默契十足，甚得益彰，东阳不知不觉间化身慈爱端庄的大姐，而李治那好不容易鼓起来的男儿气概也瞬间消逝无踪，仍旧是那副软软弱弱谁都能欺负一下的小弟形象。
李素在旁边静静看着，不时端杯浅啜一口酒，然后露出微笑。
姐友弟恭，时和岁丰，君子饮酒，其乐无穷。
姐弟俩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小时候的点点滴滴，到长大后的烦忧困惑，经历过的离奇趣闻，享用过的珍味绫罗……今夜，这对仿如人生初见的姐弟似乎想把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心里话全掏出来，迫不及待地分享给对方。
李素一直很有耐心地沉默着饮酒，脸上的微笑不曾断过。
葡萄酿纵然是跟果汁一样的淡酒，李素此刻也渐渐觉得微醺了，七分醉意，剩下三分且留予这世道和自己的格格不入，人生如此，可缓缓醉矣。
不知不觉已到了深夜子时，中庭仍是一片热闹喧嚣，酒宴的气氛正到热闹处，李素头一次见到这么多唐朝夜猫子。
如无特殊情况，长安城向来是有宵禁的，此时城门早已关闭，诸皇子公主和朝臣自然不会因为城外赴宴晚归而去叫城门，前后手续太繁琐，而且传到监察御史耳中定然会被参上一本，所以今晚来道观赴宴的权贵们根本就没打算回城。
东阳也早早做好了安排，前院和中庭清扫出了许多空房，如今天气已快入夏，夜晚并不冷，喝醉了的宾客被杂役们搀扶进房，席地卧褥而眠，清早待城门开启后再动身，没喝醉的自然是继续狂饮，听曲也好，吟诗行酒令也好，今晚宾客这么多，终归不会太无聊。
内殿的酒宴差不多也到了尾声，东阳向来早睡，鲜少有子时仍未眠者，此刻与李治说着话，不自觉地掩着小嘴打了几个呵欠，李治倒是有眼力，便笑称已醉，向东阳告辞。
东阳点点头，临走前忽然拉住李治的手，纯净清澈的目光注视着他，缓缓道：“皇弟，我只是个妇道人家，你们男人的事我插不上手，如今你与李素已是休戚与共，祸福同享，你们日后行事定要趋吉避凶，三思而行，千万莫鲁莽，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而你们押上的赌注想必自己也清楚，李素是个思虑缜密的人，不过惹的祸也不少，而你，毕竟年岁尚小，许多事算不周全，你们二人共图大事，定要小心谨慎……”
李治见东阳神情布满了浓浓的担忧，不由笑道：“皇姐放心，治自知斤两，断不会冒然行事，一切皆听子正兄的吩咐，子正兄是当今国士，算无遗策，听他的话终归不会错的，皇姐也要对子正兄有信心才是。”
东阳脸上的担忧之色稍缓，迅速瞥了李素一眼，琼鼻轻哼：“他呀，哼……我最担心的就是他，李县公惹祸的本事莫非你不知？”
李素脸有点黑，这婆娘胆子越来越肥，老拆他的台，回头跟李世民聊聊人生，顺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退货……
……
太平村，李家。
“昨晚大概就这么几桩事，嗯，总的来说，是一次团结的酒宴，奋进的酒宴，胜利的酒宴……”李素躺在院子里，眼睛半阖不阖，懒洋洋地跟许明珠说着闲话。
许明珠坐在他身侧，将一颗颗泛着青色的葡萄细心剥去皮，喂进他嘴里。
五月还没到葡萄成熟的季节，葡萄入嘴泛酸，李素的面孔难受得扭成一团，情不自禁吐了吐舌头。
“啥玩意？”懒人终于舍得睁开眼了，见身旁摆放的青色葡萄，李素不高兴地皱了皱眉：“没到季节的东西端出来干啥？家里没东西吃了？”
许明珠剥了一颗自己尝了一下，咂摸咂摸嘴，一脸奇怪。
“妾身觉得不酸呀，挺合胃口的，喂夫君之前妾身尝过，觉得好吃才给夫君……夫君不喜么？”
李素叹了口气：“夫人口味真重，觉得好吃就自己留着吃吧，说话快晌午了，天气闷，没啥胃口，叫丫鬟端点小菜，再加一壶冰镇过的葡萄酿，凑合着随便对付一顿吧。”
许明珠点点头，吩咐了丫鬟之后，又扭过脸笑道：“前些日跟公主殿下闲聊，殿下说昨晚设宴是为夫君和晋王殿下张罗的，妾身奇怪，一顿酒宴能吃出什么来？”
李素笑道：“酒宴的名堂可多了，许多平日里开不了口的事情，酒宴上推杯换盏之间便轻松说出口，轻松解决，不出意料的话，这几日咱家有客人登门拜访了，往后啊，这几位客人可能是咱家的常客，回头吩咐薛管家，这几个人不带礼物登门可以原谅，别给人家甩脸子……老家伙越活越跋扈了，听说现在来咱家拜访，不带礼物的薛管家从来没个好脸色，也不知跟谁学的坏毛病，简直道德败坏，礼乐沦丧，岂有此理……”
李素越说声音越小，显然已回过味来，揉了揉鼻子，模样有些心虚。
许明珠惊愕地睁大了眼，呆呆地看着他，目光里充满了对厚脸皮夫君的不敢置信……
李素面无表情道：“你再这样看着我，莫怪我就在这个院子里给你行家法。”
许明珠俏脸一红，双手不自禁地护向自己的翘臀，随即心虚地四下张望一番，气道：“大白天的，夫君说甚胡话呢，教下人听见妾身还要不要做人了？”
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夫妻二人打发了一阵时间后，丫鬟们端上了酒菜。
李家用膳很随意，根本不讲排场，也没什么形式，到点了就吃饭，而且李道正住在前院，很少与李素夫妻一同用膳，他比较喜欢和方老五，郑小楼这些部曲们一起，李素劝过几次无果，李道正嫌李素夫妻吃喝太文气，不如行伍军汉一起吃饭酣畅痛快，李素只好由他去。
李素夫妻二人后院用饭就简单了，随心随性得很，往往随地摆一张矮桌，几样荤素搭配酒菜，两碗米饭便是一顿。
堂堂县公府的家宴竟如此简陋，李素恨不得主动上奏朝廷，请李世民颁个“勤俭节约五好家庭”的大奖状，后来考虑到这样干有不要脸之嫌，遂只好作罢。
今日用膳便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
菜肴算不上丰盛，两荤两素，一壶葡萄酿，夫妻二人对坐，边吃边聊些闲话。
说是闲话，李素的每句话还是有的放矢，基本跟朝堂和自己的谋划有关，从李义府裴行俭投靠自己的意图，说到晋王李治争储的利弊强弱等等，很多话题其实许明珠听不太懂，眨着懵然的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李素不停的说。
听不懂，但许明珠仍莫名感到心安。
她知道夫君在履行当初的承诺，夫妻同路，他没有嫌自己跟不上他，而是心疼她追得太辛苦，所以伸出手搀住她，慢慢的走向人生的终点，此生何幸，能够遇到一个愿意为自己放慢脚步的男人，夫复何求？
李素说得口干舌燥，终于停下话头，执壶斟酒，一饮而尽，冰凉的葡萄酿顺着喉管滑入腹内，五脏六腑顿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舒爽。
右手抄起筷子，正打算挟一口菜压压酒味，然后，李素惊呆了。
桌上四个菜，两荤两素，端上来时满满当当，此刻却已见了盘底，基本消灭光了。
李素发了一阵呆，不甘心地俯身朝桌下看了一眼，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点蠢，于是看着许明珠。
许明珠面色羞红，手足无措，垂着头一脸懊悔地咬着下唇。
良久，李素幽幽地道：“夫人最近食量见涨，为夫甚慰……”
许明珠红着脸低声道：“妾身……妾身也没觉得自己吃了多少呀，说不定……说不定是夫君说话时不知不觉吃掉了……”
越说越心虚，许明珠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噗嗤一声笑了。
李素露出怀念之色，神情唏嘘不已。
多么熟悉的经历啊，上辈子读大学时跟寝室那帮牲口聚餐也是这样，刚开始李素还保持素质，风度翩翩吃相优雅，一次两次后，李素悲哀的发现，如果上菜时不像狼一样凶悍地抢食，那么就别想吃饱肚子，于是为了生存，李素放开了矜持，变得比同寝室的牲口更凶悍，每次聚餐就数他抢得最狠，吃得最多，而且抢食时甚至发出狼狗护食般低沉的吼声，一副谁敢跟他抢他就咬谁的架势……
久而久之，李素同寝室的兄弟每次只能吃他抢剩下的，于是那几位悲催的兄弟被江湖人士送了个集体共有的雅号，——“狗剩”。意思就是，他们吃的都是狗剩下的。
为了方便区分人物，几位兄弟分别被叫“大狗剩”，“二狗剩”，“三狗剩”，活脱一乡村人民公社社员代表大会……
这个雅号令整个寝室勃然大怒，最愤怒的是李素，狗剩这个外号土就土点，毕竟还算是个使用频率颇高的人名，真正挨骂的却是李素本人了，为此寝室兄弟跟外人干过不少架，奈何有心杀贼，无力回天，这个雅号终究还是伴随了寝室整整四年。
李素没想到，重活一世后居然还能遇到抢食的高人，而且是劲敌型的高人，不声不响不露痕迹间，桌上的菜便见底了，李素记得很清楚，整个过程里他只尝了一口而已。
惊异地看着许明珠，李素的目光充满了探究意味。
许明珠羞得无地自容，扔下一句“妾身叫厨娘再做几个菜”，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仓皇逃远。
李素看着她的背影，咂摸咂摸嘴。
这婆姨的食量咋突然这么大了？
……
魏王李泰喘着粗气，在两名粗壮随从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蹒跚而下。
双脚落地，李泰擦了一把汗，站在原地休息了片刻。
时近端午，天气越来越热，胖子最怕热，大上午的刚出太阳，李泰便觉得受不了了，恨不得马上转身回府，在自己府里最阴凉的后院地窖入口处摆上地席，美美地躺在那里不动弹。
可惜，李泰今日注定要忙碌。
仰头看着烈阳下长孙府的黑底金字招牌，李泰眯起了眼，不知在想着什么，良久，嘴角忽然泛起了微笑。
胖子的笑容向来是很憨厚的，不管什么含义的笑都颇富喜感，令人生不出提防心，李泰也是如此，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一副老实憨厚容易被欺负的样子，若是有长辈在场，恐怕会忍不住上前捏捏他的肥脸蛋，或是怜惜地将他搂进怀里。
李泰这辈子活得顺风顺水，除了本身勤奋好学的性格外，不可否认，他的长相也非常具有欺骗性，让他占了不少便宜。
站在长孙府门前没多久，长孙无忌的长子长孙冲便迎了出来。
长孙冲和李泰是嫡亲的表兄弟，都是自家亲人，迎来送往间自然少了许多虚伪的客套，二人见面互相拱了拱手，便算是见过礼了，然后长孙冲一言不发将李泰迎进门内。
李泰走得很慢，两条又肥又短的腿支撑着庞大的身躯显然很辛苦，长孙冲也不急躁，很有耐心地放慢了脚步，陪他一步一步往前堂挪。
“舅父大人可在府上？”李泰一边走一边问道。
长孙冲点点头：“刚从尚书省回来，听说你来了，特意在前堂等你。”
李泰目光闪烁：“近日父皇可曾与舅父大人说过什么要紧的话？”
长孙冲笑了笑：“我只在禁宫应差，父亲极少与我谈起朝堂之事，尤其是与陛下的交谈，更是守口如瓶，不如你自己去问他老人家？”
李泰叹了口气，抬袖又擦了把汗，苦笑道：“舅父大人那脾性，我问这个不是找骂么？”
长孙冲笑道：“父亲大人向来公私分明，否则也当不了这个国朝宰相，你有什么话要问，出口前务必三思，想清楚了再说，否则难免被父亲训斥，白白讨个没趣。”
李泰苦笑：“其实今日我本不该来的，如今正是父皇即将立储的关口，我贸然出入长孙府，多少会被人诟病，只不过，今日不得不来，有些事必须要请舅父大人支持，我才能继续走下去……”
长孙冲犹豫了一下，原本以他的涵养，有些敏感的话题不该随便问的，哪怕是自家表兄弟也不行，不过长孙冲终究也是个年轻人，还没到能够完全压抑住好奇心的年纪，犹豫之后，长孙冲忍不住问道：“你今日来我家，为的是陛下立储之事？”
李泰点点头：“不错，此事很重要，为了此事，我也顾不得避嫌了。”
长孙冲皱眉：“陛下立储的人选十有八九就是你，朝堂民间不是早有定论了么？”
李泰神情浮上几许苦涩：“定论？正式册封皇太子的圣旨颁行天下以前，谁敢轻言‘定论’二字？真正的‘定论’，唯父皇一人一言而决，别人的话，顶多只是猜测罢了。”
长孙冲终于听出不对劲了，惊讶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未来的储君有可能是别人？”
李泰阴沉着脸，没吱声。
长孙冲愈发震惊，一脸不敢置信：“这……不可能吧？怎么可能是别人！这……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了！”
李泰咬着牙，冷冷道：“不一定是别人，但也不一定是我，今日我来便是想请舅父大人帮我拿个主意。”

第八百零六章 利来利往
当李承乾还是东宫太子时，李泰便对这个位置虎视眈眈了。那时的李泰才十几岁，别的皇子在这个年纪不是青楼狎妓，呼朋买醉，便是游猎山林，踩践农田，而李泰，却在府中埋头苦读，与王府幕僚日夜商议如何得到父皇的宠爱，如何在朝臣中争取威望。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反过来说，机会也终会抛弃不珍惜的人。于是沉迷声色的李承乾终于轰然倒下，东宫储君之位空缺，李泰成了最热门的继任者。
苦了这些年，当李泰自觉已守得云开见月明之时，李治这个不起眼的小屁孩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尽管是同父同母的嫡亲兄弟，但李泰向来是看不起李治的，在他的印象里，李治仍是一个没断奶的娃子，一点点风吹草动就哭哭啼啼找父皇安慰，被兄弟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懦懦弱弱地躲在一边生闷气，胆小怕事优柔寡断，这种人教李泰如何看得起他？
可是，偏偏李治成了他争夺储君之位最大的对手，劲敌。
李泰现在想起来都仿佛做梦一般。真的是莫名其妙啊，没声没响的，怎么就突然想当太子了？他是这块料么？
原本可以完全无视，只当他是跳梁小丑上蹿下跳，可令李泰更恼怒的是，李素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决定辅佐李治！
吃错了药啊！
你辅佐谁不好，非要辅佐这么一块废材？显你能耐大么？你知不知道你要辅佐的这个家伙根本跟一块烂泥没什么区别？大唐未来的帝王，要有聪明睿智的头脑，要有铁石般坚硬的心肠，要有杀伐果断的魄力，你辅佐的这个家伙他占了哪样？凭什么便让你对他青眼相看，甚至不惜拒绝自己这个热门的东宫人选的招揽？
太多的事情想不通了，无论怎样愤怒，怎样怨恨，李泰却很清醒地意识到，当李素决定辅佐李治的那一刻起，李泰就不能再拿李治当一个小屁孩看待了。
李治已成了他李泰最大的对手，哪怕李治是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李泰也必须对他重视起来，把他当成与自己完全平等的敌人。
只因为，李治的背后站着李素。
李素的本事能耐，李泰已领教过许多次，他知道这个外表风度翩翩看似温润君子的人有多可怕。
说白了，这次储君之争的敌人不是李治，而是李素。
长孙无忌稳稳端坐在前堂，颌下青须飘逸，不怒自威，李泰走入堂内，长孙无忌起身先朝李泰行了臣礼，然后李泰再朝他行晚辈礼。
礼不可疏忽，哪怕是自家的亲外甥，长孙无忌的礼数也做得十分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互相见礼后，二人各自落座，家中丫鬟奉上两盏清茶，李泰凝目一看，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了。
丫鬟奉上的茶正是李素所创的炒茶，李泰如今对李素恶心得不行，连带着李素独创的东西也恨上了。
长孙无忌将李泰的神态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笑了笑，两指轻拈茶盏，浅啜了一小口，笑赞道：“说来李子正确是个奇才，上到定国安邦，下到奇淫巧计，随手拈来便是难得的妙物，如同这清茶，初品时觉得单调，冲泡也失了茶道之神髓，然而多饮几次，却能渐渐品出风雅韵味，魏王不妨试一试？”
李泰心中有气，脸色难看，语气自然也不那么好了。
“舅父大人明鉴，这清茶味道虽然独特，可是冲泡太过粗俗，哪里比得数百年传下的茶道那般清正典雅？饮茶不仅只饮汤水，而是要在茶汤中领略儒道精髓，体味人生百般变化，茶汤入口，苦涩甘甜辛辣皆俱，饮之如历人生百态，此方为茶道之初衷也，而这所谓的炒茶，沸水一冲便完事，依外甥看来，这是李素在坏我百年茶道礼法，摒弃儒家圣贤之义理，不可取也。”
长孙无忌目光闪动，笑吟吟道：“老夫听出来了，魏王你心中有恨，恨的不是茶，而是人，然否？”
李泰神情一滞，然后叹了口气：“舅父大人慧眼，泰确实失了平常心。”
长孙无忌又啜了一口茶，半眯着眼悠悠道：“天地大道，先简后繁，道之至也，却是划繁为简，不着痕迹，所谓茶道之礼，所谓人生百味，每个人饮后的感受不一，可若是让一位历经一生沧桑的老者饮之，茶就是茶，原本是什么味道就是什么味道，所谓的‘百味’，不过是世人强赋的悲愁罢了……”
朝李泰扬了扬手中饮尽的空茶盏，长孙无忌笑道：“李素的茶，就是这个味道，真正大雅之士方知大俗即雅，凡事讲究礼法义理，连茶水都被强赋什么儒家大道，这本身便带了几分俗味了。”
李泰咬了咬牙，垂头沉默不语。
长孙无忌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茶就是茶，一盏汤水而已，与其牵强附会，不如淡然视之，从这点来说，你……不如李素。”
李泰一震，接着凛然，神情再无半分怨恚之意，换以一脸冷静。
长孙无忌的话，李泰听懂了，说的是茶，实则指的是人。
李泰本就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只需稍稍提点，便能见微知著。
端起面前的清茶，李泰浅啜了一口，搁下茶盏笑得云淡风轻。
“确是好茶，泰因一己喜恶而错过了人间妙味，甚是可惜。”
长孙无忌满意地点点头，他喜欢跟聪明人说话，或许这也是他愿意支持李泰当太子的原因之一，李泰有悟性，有慧根，处世练达老成，又是自李承乾之后的第一顺位皇子，如果这些加起来还不足以令他支持的话，那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长孙无忌和李泰一样，政治上偏向关陇集团。
共同的偏向代表着未来共同的利益，相比李世民如今刻意打压关陇集团的态度，长孙无忌觉得李泰继承皇位后，关陇贵族门阀将会迎来权力的巅峰。
说完了闲话，长孙无忌这才渐渐说到正题。
“如今长安城暗流涌动，魏王竟不避嫌来老夫府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么？”
李泰垂头，恭敬地道：“舅父大人明鉴，泰近日心中着实不安，求舅父大人指点迷津。”
“魏王何事萦怀？”
“舅父大人可知，李治亦有争储之意？”
说完李泰抬头看着长孙无忌的脸。
令他失望的是，长孙无忌并未露出意外的神色，仍然无比平静。
李泰心中咯噔一下，愈发忐忑起来。
长孙无忌淡淡道：“就为了这事？”
李泰小心翼翼试探道：“舅父大人莫非早知此事？”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你和李治皆是嫡子，东宫之位你能争，为何他不能争？你父皇诸多皇子，盯着这个位置的人你以为只有你和李治吗？一点小小风浪便被吓得六神无主，日后怎做得东宫之主？”
李泰急道：“原本只是李治争储，泰并未看在眼里，但是泰前几日得知，那个李素已决定辅佐李治，帮他夺取东宫之位了，泰并不惧李治，但李素这个人，泰实在对他有些忌惮……”
长孙无忌半阖着的眼睛忽然睁开，然后继续眯上，淡淡地道：“就算李素辅佐李治，你也不必如此惧怕，李素再神奇，终究只是一个人，他并无鬼神之能，莫太高估他，争储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但看底蕴，也要比人脉和声望，还有儒家礼制中的长幼有序，你样样比李治强，区区一个李素，怕他翻天么？”
李泰苦着脸道：“舅父大人恕泰愚钝，泰实不知该如何绝了李治的心思，事关重大，对手厉害，泰不敢轻举妄动。”
长孙无忌目光闪动，沉默良久，忽然道：“你是老夫的亲外甥，李治也是老夫的亲外甥，魏王，你倒说说看，老夫凭什么帮你却不帮他？世上总归没有长辈去算计晚辈的道理，对不对？”
李泰心一寒，眼泪都快急出来了，颤声道：“舅父大人，母后逝后，泰一直将舅父大人当成母后般孝敬，如今外甥有难，求舅父大人指点一条明路。”
长孙无忌沉吟不语。
权衡利弊，抉择取舍，这种事不可能两全其美，一碗水也不可能端平，这块蛋糕太小，只够一个人吃，他吃了，另一个人就没有了。
两个都是自己胞妹亲生的孩子，长孙无忌作为长辈，当然应该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可是长辈眼里的孩子也是有区别的，喜欢这个多一些，喜欢那个少一些，偷偷给喜欢多一些的孩子塞一把糖果，然后神秘兮兮地告诫他绝不能让另外那个孩子知道。这种事其实每个当长辈的人都做过。
长孙无忌如今面临的也是这个难题，这把糖果塞进李泰怀里之前，长孙无忌心中多少对李治和逝去的长孙皇后有几分愧疚的。
看着李泰可怜兮兮的期待眼神，长孙无忌叹了口气。
喜不喜爱的先放在一边，站在利益的角度，李泰和他的大方向是一致的，仅凭这一点，长孙无忌便没有理由不帮李泰。

第八百零七章 歹计安内
永恒的利益才是合作的前提，自从李承乾谋反事败被废后，李泰的表现令长孙无忌感到越来越满意。
他满意的不是李泰勤学低调的性格，而是李泰的政治倾向。在李承乾轰然倒下之前，李泰便积极与关陇门阀频繁来往，互通有无，而长孙无忌本身也是出自关陇，李泰的这种表现无疑在向他释放一个很强烈的信号，若有朝一日他成为大唐的太子，即或登基为帝，对关陇门阀将更为宠信重用，整个关陇门阀在朝堂中的分量也将越来越重。
李泰释放的这个信号令长孙无忌很满意。这个年代，家族和出身给人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这个烙印从出生便注定无法消除，哪怕贵为帝王宰相也无法免俗，家族的兴盛，出身门第的显赫，是这些帝王将相一生必须为之努力的事。
长孙无忌同样希望他出身的关陇门阀越来越兴盛，越来越显赫。
而同样作为竞争太子的另一位人选晋王李治，他在干什么呢？
他不仅在政治上毫无表现，毫无作为，对长孙无忌这位亲娘舅也怀着七分敬畏三分惧意，除非逢年过节必须的问候礼数，否则一般不太与长孙家来往，不仅如此，他还时常跑到太平村，跟李素一起上山打鸟，下河捉鱼，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一个竞争太子的人该干的事吗？
所以，于情于理，长孙无忌心中的天平都不得不偏向李泰。
今日李泰不顾避嫌登门长孙府，说实话，长孙无忌心中隐隐有些失望。
他没想到被寄予厚望的魏王，争储希望最大的皇子居然如此沉不住气，变故才出现一点点苗头，就迫不及待上门求助，相比他父皇的雄才伟略，杀伐果断，李泰实在相差太远太远了……
“魏王，你不需要明路，直到今日，你的赢面仍是所有皇子中最大的，你是嫡出，又是第一顺位，而且勤奋好学，为人谦逊，你看，你占了如此大的先机，为何还对李素和李治心存畏意？你在怕什么？”长孙无忌沉声道。
李泰愣了一下，然后苦笑：“在别人面前，泰自然硬着头皮说什么都不怕，但在舅父大人面前，泰不敢有一丝一毫隐瞒，我……真的有点怕李素。”
长孙无忌皱眉：“李泰与你年纪相仿，不过也是个嘴上无毛的年轻郎君罢了，纵然做过一些大事，但与支持你的背后势力相比，终究相差甚远，不足为患，你有何可怕？”
李泰叹道：“泰也不知为何怕他，可……我确实怕他，李素这个人，邪性得很，看着毫无胜算的绝境，他总能轻松度过厄难，转危为安，好像老天爷赋予了他逢凶化吉的运气，与他为敌，泰实在有些忐忑不安……”
长孙无忌哼了声，道：“一个敌人都对付不了，往后你若成为下一代的大唐帝王，要对付的敌人可是成千上万，那时你该如何是好？魏王，以往你的性子颇为沉稳，只是这次对上了李素却变了个模样，此非处世之道，尔当自省其过戒免之，老夫还是那句话，晋王身边只有一个李素辅佐，他们，翻不了天！”
李泰躬身道：“还请舅父大人点拨一二。”
长孙无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轻捋长须，缓缓道：“晋王今年……十六岁了吧？”
李泰呆了一下，不明白长孙无忌为何突然提起李治的年纪，但还是点头恭敬地道：“是。”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十六岁，已受过冠，又非东宫储君，为何还留在长安？诸皇子成年后皆应出京就藩地方才是，陛下早在贞观七年便将其封为并州大都督，此前一直遥领，如今也该落个实处了，否则怎掩天下悠悠众口？”
长孙无忌说着淡淡瞥了他一眼，道：“诸皇子成年后皆应出京赴任，晋王岂可例外？而魏王你，因身体原因，陛下早下过特旨，允你不予就藩之恩，如此一来，呵呵……”
李泰两眼徒然一亮，接着神色陷入狂喜之中。
“舅父，舅父大人实在是……谋略无双，谈笑平敌，泰今日再次领教舅父大人的风采，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李泰兴奋得语声微颤，忙不迭朝长孙无忌行礼致谢。
长孙无忌面色无悲无喜，平静地摇摇头，叹道：“说来李治也是老夫的亲外甥，你和他都是我胞妹的亲子，老夫实在不该厚此薄彼，尤其是帮着你坏他的谋划，只不过，公义大于私情，册封储君也好，将来新旧帝王过渡也好，大唐的朝堂和民间都需要一个安稳无波的过程，玄武门一幕，再也不能重演了，既然你比晋王更合适当这个储君，老夫只好帮你一次，绝了晋王的念头……当然，如果别的皇子亦有争储之念，可依此一并绝之。”
说着脸色一肃，长孙无忌眼神忽然变得严厉，紧紧盯着李泰，沉声道：“魏王你要记住，老夫帮你这一次，并不代表以后也是如此，你不可恃宠而骄，欺凌同胞兄弟，不仅因为兄弟之情，而且你更要牢记，你父皇深恨兄弟相残之事，就算为了未来的皇位，你也不能欺凌兄弟，否则万事皆休。”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李泰一凛，急忙应命，但神色间仍然掩饰不住喜色。
长孙无忌看在眼里，不由暗叹口气。
皇权争夺向来都是非常残酷的，不可能一碗水端平，今日李泰得了这个主意，所谓的“兄弟之情”便成了个笑话，涉及到皇权，纵然是亲兄弟，也要赶尽杀绝，这是根本无法化解的冲突。
不得不说，长孙无忌不愧是当朝宰相，足智多谋之极，随便出个主意，便将李治置于被动，皇子成年后离京赴地方上任，这本是朝廷礼法。
规矩是规矩，但大唐的地方城池终究太贫瘠，所以皇子们都不愿离京赴任，往往称病死赖在长安不肯走，吴王李恪便是装病的高手，每当有看不过眼的御史上疏参劾他，催促他离京时，李恪总能恰到好处地病倒，病得全身瘫软，药石无医，比死人就只多了一口气而已，李世民心一软，便允他暂留长安养病，特旨一下，李恪的绝症瞬间不药而愈，简直堪称人类医学史上的奇迹……
长孙无忌出的这个主意可谓直击要害，一言诛心。
众所周知，争夺储君之位的前提条件之一是留在京城长安，所谓近亲远疏，大家每天都能见到李世民，想出什么花招儿博李世民和满朝文武的欢心，只有留在长安城才最方便快捷，在这个交通和通讯不便利的年代里，如果忽然被调任远离长安，离李世民千里之外了，这个争储的游戏如何才能继续下去？李世民每天睁开眼便看到留在长安的那个皇子行礼问安，每天处理国事时只见他在面前晃来晃去，故作老成或是故作天真问一些看似不经意却精辟的问题或回答，一天两天在李世民的心中留下印象，日子越长，印象越深越好。
到那个时候，谁还记得那个被调任地方就藩的可怜皇子？
所以长孙无忌只一开口，李泰便立马明白这个主意的厉害之处，心中对长孙无忌的感激更是无以复加。
这个主意之狠辣，李泰完全可以在瞬间将主动权尽握手中，打李治和李素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把李治调离了长安，李素一人就算留下来，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势必孤掌难鸣了，胜算的天平顷刻间移到了李泰这一方。
努力忍住心中的狂喜，李泰强作沉稳，依旧与长孙无忌谈笑风生，不至于因太喜形于色而令长孙无忌对他失望。
舅甥二人的谈话很快结束，在长孙无忌的示意下，李泰很低调地从长孙府西面的后门悄悄告辞离开。
……
就在长安城暗流涌动，冲突愈见明朗之前，长安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贞观十八年四月底，一代诤臣魏征与世长辞。
经过半年多的病痛折磨，魏征终于没能再撑下去，选择在这个春光明媚万物复苏的季节，永远离开了人世。
半夜传出消息，满朝君臣震惊悲痛。
李世民下旨打开宫禁，半夜亲自离宫赴魏征府上吊唁。
住在朱雀大街的权贵重臣们也纷纷出门，匆匆赶往魏府。
简陋朴素的魏府门前，悄悄挂起了白皮灯笼，魏府家眷早早预备好的后事器物也纷纷搬了出来，连做法事的和尚道士也住了两批在府中，只等魏征咽下最后一口气便从容操办丧事。
李世民和诸多朝臣第一时间赶到魏府时，魏府上下哭声嚎啕，声震半城。
直入魏征卧房，魏征的尸身仍停在床榻上，面上盖着一块方正的白布。
李世民上前，毫不避讳地抓住魏征冰凉的手，垂头大哭失声。
“卿今弃朕而去，朕痛失一镜也！”

第八百零八章 谏臣辞世
满朝君臣对魏征的逝世早有心理准备。
太医署的太医们每日都将魏征的病情当作大事向李世民禀奏，随着日子的流逝，魏征的病情也越来越重，终于没能熬过去。
尽管早有准备，李世民仍觉得痛如万箭穿心。
李世民对魏征确实有感情的，当年玄武门之变后，时为息太子李建成麾下第一谋士的魏征，便被李世民部将当场拿获，李世民知其贤名，动了惜才之心，费了很大的力气方才将魏征说服归降。
归降后的魏征从最初的不甘不愿，到后来被李世民的人格魅力所感染，渐渐的终于真正归心效忠于李世民，正因为效忠，所以敢言敢行，但凡大唐君臣有任何地方令他看不过眼，便勇敢站出来抗辩申斥，从贞观元年到如今，整整十八年，魏征上疏近万，所言直指时弊，无数次惹怒龙颜，差点丧命，可以说，纵观贞观朝上下，这十八年来，若非李世民勉强压着心头那团火，又必须扮出圣明君王善纳谏的姿态，魏征至少死过上百次了。
用正义和道德压制了君王的暴戾心性，然而，终究还是被岁月和病痛打败了。
上天很公平，无论善与恶，该带走的时候一定会带走。
噩耗的第二天，李世民下旨罢朝五日，君臣齐赴魏府吊唁，天刚放亮，魏府门外人山人海，满朝君臣一个不落全到齐了，不仅如此，连市井百姓胡商庄户都来了不少，里三层外三层将整条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魏府内，李世民亲自布置魏征的身后事，本应按国公礼厚葬，不过魏征发妻裴氏却言魏征生前遗愿，一应丧葬事宜从简，不可因他一人而劳民伤财，厚葬非亡者之志，李世民闻言更觉悲痛，掩面大哭之后下旨丧事从简。
李素是在魏征去世的第二天得知消息的，闻知噩耗后，李素呆怔许久，神情哀恸，随即马上命部曲备马，匆匆赶往长安城。
来到朱雀大街，整条宽敞的大街已被官员和百姓们堵得严严实实，人和马很难通过，在部曲们奋力开道下，李素好不容易来到魏府门前，只见大门外白幡林立，哭声回荡，无数百姓跪在门前痛哭不已，走进魏府大门，简陋的前院内站满了文武官员，就连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各家族都纷纷派人来吊唁。
李世民神情落寞悲伤，静静地跪坐在正堂内，堂内停放着魏征的灵柩。
一位为国鞠躬尽瘁的重臣，逝后的棺木都只是非常简朴无华的寻常柳木薄棺，李世民一边垂泪一边悲痛叹息，见李素进堂，李世民只微微点头示意了一下，李素抿了抿唇，沉默着朝魏征的灵柩长长行了一礼。
魏征的长子魏叔玉上前行礼答谢，李素搀住他，嘴唇嚅动几下，却终究只化作一声长长叹息，那些所谓的“节哀顺变”之类的安慰话此时说来尤觉空洞虚伪，不如沉默无言。
当夜，李世民亲自为魏征守灵，满朝文武一个不落，全部陪在魏府前院，静静地哀悼和追忆贞观朝这位最正直的谏臣。
由于魏征临终前交代过不可铺张，和尚道士们的法事都是匆匆忙忙做完，第二天便准备下葬。
李世民亲自扶棺，李靖李绩程咬金等八位名将抬棺，灵柩刚出大门，门内门外突然爆发出震天的哭声，无论官员还是百姓，此刻皆痛哭嚎啕，李世民扶棺哭得几近晕厥，朝臣们纷纷朝灵柩长揖到地，久久不肯起身，百姓们更是以头抢地，呼天不公。
李素也强忍着悲痛，朝魏征的灵柩长长行礼。
魏征这个人，是个无可挑剔的好人，正直人，贞观朝整整十八年，这十八年来，魏征将自己全部的心血精力全部付诸于这个年轻的王朝，不畏强权，不惧刀剑，只为证得人间大道，抛诸生死于度外。
可以说，今日送葬的君臣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喜欢魏征。
魏征太正直了，他的眼里从来只有黑和白，容不下一粒沙子，追求的就是“水至清”的大同境界，这些年来，朝中君臣大部分都被他参过本，心中或多或少对他都有些忌恨。
他是一个不被世俗所容的人，同样的，他也容不下世俗里的任何一丝丑恶黑暗，如今他安然辞世，朝堂里终于少了一道聒噪的声音，终于多了几许清静祥和。
可是，今日送葬的人群规模，竟不逊于高祖丧礼，每一声痛哭，每一次行礼，人们都是发自内心，露出的悲痛也没有半点虚假。
这样一个人，你可以不喜欢他，但是，你不能不尊敬他。
因为他的一生，献给了他所奉行的“道”，并且一次又一次不惜为它舍生忘死，站在朝堂上的那一天起，他便将自己的生命当成了祭礼，供奉在“道”的祭台上，他，只为苍生而活。
这种人讨厌吗？确实很讨厌，因为他古板顽固的正直，因为他不容于世的苛刻正义。
可是，这种人值得尊敬吗？扪心自问，他能做到的事情，换了是你，你能做到吗？最简单的比方，面对寒光闪闪的屠刀时，你还有勇气坚持真理，坚持己见，并且奋不顾死地大骂三声“昏君”吗？
如果这些你都做不到，那么，老老实实毕恭毕敬向他长行一礼吧。
李素跟在君臣队伍的后面，沉默地随队前行。
其实李素也并不太喜欢魏征，从贞观九年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他与魏征之间的来往屈指可数。
对于太正义太耿直的人，李素总是不自觉地绕道走的，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坏也坏得不纯粹，对善恶的界定很模糊，所以自己行事便颇有些亦正亦邪的味道，李素这种人若放在魏征眼里，自然是容不得的，李素有自知之明，一般不往魏征跟前凑。
交情如此泛泛，可李素今日却仍觉得无比悲痛，这种感觉外人无法体会。
和李世民的感受一样，李世民和李素所悲者，并非魏征这个人，而是悲于大唐社稷少了一根擎天柱石，哭的是国家因少了魏征这位谏臣而蒙受的巨大损失。
大浪淘沙，新旧交替，那老去的人和事，恰如一页读过的书，翻过去了，见不着了，读书人咂摸咂摸嘴，还在回味着翻过去的那一页留给自己悠长的韵味与反思，久久不曾消散。

第八百零九章 预谋发酵
魏征逝世，长安城为之震动，丧事虽办得简陋，但给朝堂民间带来的影响却深远，足足十来天后，长安城方才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李世民一直沉浸在悲痛中，久久无法自拔。
他对魏征的感情颇为复杂，一方面他很不喜欢魏征这个人，贞观朝这十八年里，李世民不止一次对魏征动了杀心，因为魏征那张讨厌的嘴深深地束缚了皇权的肆意妄为，令李世民举手投足皆有顾忌，可是另一方面，李世民也知道魏征对国家社稷的重要性，一个真正的盛世里，绝不能少了魏征这类人，他的存在能令这个国家更稳固，少走许多弯路，一个只知道对帝王唯唯诺诺，而无人敢站出来勇敢反对帝王胡作非为的王朝，国祚是绝不可能太长久的，魏征就是满池春水里的那一条鲇鱼，讨厌，但不能没有。
如今魏征逝世，带给李世民的打击不小，李世民心中的悲痛难以自抑，魏征下葬好些天了，他的心情仍旧未能恢复过来，出现了消沉厌世之态，接连数日罢朝怠政，躲在后宫长吁短叹，甚至每日召方士入宫，与之讨论炼丹长生之道，服用的各种莫名的丹药也越来越频繁。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急在心里，多次入宫觐见劝慰，终无功而返。
就在李世民消沉的这些日子，李泰抓住了机会，每日进宫向李世民问安，在李世民面前扮孝子，不厌其烦地汇报自己昨日读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悟收获，若将之用于社稷会有何得失，顺便不嫌肉麻地勇敢表白我爱父皇，父皇好雄伟，作为你的儿子我感到好满足好舒服等等，场面肉麻得能让人吐出来。
就这样表白了三五日，估摸李世民都受不了李泰这股子肉麻劲儿了，终于从魏征逝世的悲痛中渐渐恢复了心情。
……
帝王不再消沉，对朝臣而言当然是喜事。
国家的掌舵人不容许有太多的时间陷入私人的情绪里，因为治理国家需要绝对的冷静。
恢复了朝会后，大唐这台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继续缓缓转动起来，每日三省六部各种事宜各种问题，皆从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手中遴选出来，再呈送李世民汇总裁决。
日子似乎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可是，“平静”这个词，本身的存在就是为了被打破的。
毫无预兆，毫无理由的，尚书省收到了一份奏疏。
这份奏疏来自于一位监察御史，姓冯，名渡，是个不起眼的低品级的小官，不过“监察御史”这种官品级虽低，却很讨厌，他们的职责跟魏征一样，负责纠察皇帝皇子朝臣和国事国策，也就是说，看什么不顺眼他们都有权力上奏，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能揪着一年半载不放，说出的话往往还很难听。
这位名叫冯渡的御史上疏说了一件大家都没怎么在意，或者说大家不约而同不敢过问的事情，那就是皇子就藩的问题。
这个问题很敏感，按大唐礼制，皇子无论嫡出还是庶出，成年后是必须要去藩地就任的，诸皇子在成年前便基本被封了一个具体的职务，比如李泰，除了“魏王”这个身份外，他还被封为相州都督，领相州，卫州，黎州等七州军事，只不过这些职务的前面还有一个前缀，那就是“遥领”，说白了就是挂个空衔。
其余诸皇子也是如此，比如吴王李恪，他领的是安州都督，晋王李治，领的是并州都督等等。
不管成年还是未成年的皇子，他们在王爷的身份之外基本都有某个具体的职务，区别在于，未成年的皇子是“遥领”，而成了年的皇子，则必须去地方赴任，不得停留京畿，当然，魏王李泰是个例外，因为身体肥胖等原因，李世民特旨允许他“不之官”，意思是一辈子留在长安，可以不用去地方上任。
然而，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地方州府显然比不上长安城的繁花似锦，皇子们都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贵人儿，自然不大愿意离开长安跑到千里迢迢之外的地方过着淡得出鸟儿的无聊日子，于是纷纷找理由借口拖延耍赖，反正各种理由赖在长安城不走，其中耍赖皮经验最丰富的，莫过于吴王李恪。
不仅是李恪，其实大多数成年皇子都一样，想尽各种办法赖在长安城，能多拖一天就算一天，实在拖不过去，避无可避了，这才一脸凄凄惨惨地离开长安上路，在地方上待不到半年便一道奏疏送进长安，委委屈屈地告诉父皇自己这里不舒服，那里有毛病，李世民一心软，自然大笔一挥，允许回长安养病。
朝臣们见惯了皇子们的赖皮方式，刚开始还有魏征之流看不顺眼说几句，到后来根本就没人吱声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就藩的规矩差不多等于虚设，既然李世民都不计较，朝臣们自然也就不会再干这种两头吃力不讨好的事，说了不但没有任何好处，反而将所有的皇子都得罪了。
久而久之，这件事成了朝堂的一层窗户纸，大家心知肚明，却非常有默契的不捅破。
没想到，今日这个名叫冯渡的御史居然把窗户纸捅破了。
冯渡的奏疏写得很啰嗦，长篇大论云山雾罩，奏疏落在房玄龄手里，房玄龄奋力睁着老花眼看了半天才看明白冯渡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冯渡想表达的意思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大唐礼法不可废，那些死赖在长安城找尽各种理由不去地方赴任的成年皇子越来越多了，正由于这些成年皇子死赖在长安，成天在长安城内外惹是生非，不是青楼买醉闹事，就是城外游猎踩践农田祸害百姓，给长安城的治安造成了很多不稳定因素，陛下是不是该清理一下门户了，把他们赶到地方，让他们去祸害别人怎样？
看明白了奏疏内容后，房玄龄眼皮跳了跳，然后摇头苦笑。
这个事太敏感，房玄龄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自然不会轻易表态，于是马上将冯渡的这份奏疏顺手扔给了长孙无忌，很明显的甩锅行为。
长孙无忌假模假样看了看，然后……很不讲义气地扔回去，还给了房玄龄。——这个锅我不背，不但不背，而且还要当作没看见，该怎么处置你房相看着办。
两位宰相心中互相腹诽对方阴险狡诈，这份奏疏在两位宰相手中转了一圈发现甩锅失败后，很有默契地达成了共识，甩锅给皇帝。
于是，奏疏顺理成章的便被送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朝堂的事情就是这样，有时候事情的爆发有个酝酿铺垫期，往往一桩不起眼的小事，后来在有心人的操作下慢慢发酵，最后事情闹得比天大，结果自然是谋划者达到目的。
还有的纯粹属于意外，事先没有任何铺垫，发生时也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突然发生了。
李世民看到这份奏疏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这份奏疏的内容如何，而是这份奏疏的根源。
它是被有心人操作酝酿出来的，还是纯属意外突然发生的？
这份奏疏令李世民闻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毕竟他不是糊涂的昏君，任何事情落到手里，就算没有证据，终归也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预感。
拧眉沉默许久，李世民感到有些为难了。
皇子们赖在长安找尽各种理由不肯就藩赴任，这个事实李世民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可以说，他生的十几个皇子里，没有一个愿意主动离开长安去赴任的，就算有主动提出赴任，其本意还是为了在他面前卖乖讨好，以获得自己的宠爱。
见多了皇子们各种奇葩的拖延理由，久而久之，李世民索性懒得追究，明知他们在糊弄自己，他也睁只眼闭只眼，由他们去，毕竟地方每个州府真正手握实权的人他早已做好了安排，都是自己非常信任的文官武将，皇子们去不去赴任其实对地方的政务军事并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以往催他们赴任只是纯粹为了“规矩”二字而已。
君臣都很有默契蒙上的这层窗户纸，没想到今日竟被这个名叫冯渡的家伙捅破了……
这个人显然不会玩游戏，又或者，他根本是为了某个目的故意破坏规则。
看过奏疏后，李世民思索片刻，然后将奏疏随意朝案边一扔，取过另一份奏疏继续批阅，至于冯渡的那份奏疏，自然是置之不理了，也就是俗称的“留中不发”。
不论是预谋已久，或是偶然突发，事情都有个发酵扩散的过程。
数日后，又有三位监察御史同时上疏，说的还是同一件事，——陛下要不要考虑一下把你家那几个祸害踹出长安城？
李世民仍置之不理。
御史们对李世民漠然的态度表示很不满意。
魏征去世这才几天，没人唠叨你，你就要上天了是吧？

第八百一十章 剑指何人
朝堂讨厌的人不止魏征一人。
基本上，挂上“御史”这个官职的人都不怎么讨人喜欢。自从历史上“御史”这个官职主管挑刺兼喷人之后，这个官职就臭了大街，无论君臣都远远躲着走，生怕招惹上了沾一身腥臭。
于是御史这类人不知不觉成了朝堂里的一股黑恶势力，当然，官面上说得好听叫“清流”，私下里却被人称为“言官”，“嘴官”，顾名思义，这类人是为专门怼人喷人而存在的。
虽然讨厌，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个官职确实有存在的必要，他们是促进王朝走向繁荣盛世的催化剂，大到国策军事的方向偏失，小到君臣个人私德甚至衣冠整洁等鸡毛蒜皮，都在他们唠叨的范围之类，朝堂有了这种人，才能充分保证帝王的权力不会毫无约束，保证国策的制定和推行不会产生错漏。
冯渡的奏疏渐渐发酵了，有心也好，偶然也好，总之，莫名其妙便有别的御史参与进来，李世民两次三次置之不理，御史们较劲的心便越来越重，这群人不仅脾气暴躁，而且像青春叛逆期的少年，你越是不理我越是要给你添堵，骚扰到你不得不正视为止。
事情其实并不大，催促成年的皇子们去地方州府赴任而已，合情合理合法，只是李世民漠然的态度令御史们很不满，礼法和规矩既然定下了，当然要遵守，不然你定下来干嘛？
于是，一桩本来并不大的事，由于李世民的态度问题，反而越闹越大了。
冯渡上疏后的第五天，李世民第三次留中不发后，参与进此事的人越来越多。
十二名御史同时上疏，说的当然都是同一件事，成年的皇子们该去地方州府赴任了。
到了这个时候，极少数的朝臣终于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本来一件很小的事情，竟令十二名御史不约而同上疏，这事背后怕是不简单，若说是巧合或是纯粹出于公义，这话说出去鬼才信。
上疏的御史越来越多，到了第六日，李世民终于不得不正视了。
因为第六日的朝会上，已经有御史在大殿内当面提起了此事。
李世民神情莫测，飞快瞥了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眼，然后语气平静地让朝臣们就此事各抒己见。
说是“各抒己见”，其实殿内的舆论风向已然呈现一面倒之势。
这根本是一个没有任何讨论必要的事情，成年皇子赴任地方本就是大唐礼法规矩，以前大家不提这事，是因为李世民睁只眼闭只眼，朝臣们自然识趣不去给天家添堵，如今这层窗户纸被捅破，那么，礼法规矩就是真正必须搬到台面上说的正事了。
说得严重点这叫“祖宗成法”，原本有些祖宗成法无关紧要，遵不遵守就那么回事，但是，若是拿出来炒成了热门话题，事情就严重了，本来睁只眼闭只眼对付过去的小事，到了这个时候，谁都无法再敷衍应付。更何况，成年皇子离京赴任地方本来也没什么不对，长安城里少几个祸害实可谓喜大普奔喜闻乐见载歌载舞拍手称快……
所以，殿内所有朝臣的态度全部都是赞同，许多人甚至直接站出来，请求李世民马上下旨，勒令死赖在长安不走的皇子们马上离京，包括刚刚找到借口回到长安不久的吴王李恪，也得马上收拾行李赶紧滚蛋。
明明是龙子贵胄，今日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老鼠似的，李世民坐在殿内，越听脸色越黑。
规矩是规矩，规矩确实应该遵守，但……你们这副迫不及待送瘟神的态度是几个意思？朕的儿子们有那么惹人厌吗？
李世民不高兴了，自己的儿子虽说确实大多不太争气，可终究都是自己的亲儿子，李世民不算好父亲，但护犊子的心也是有的。
“此事……容后再议。”李世民终于表态。
群臣立马闭嘴。
你是皇帝你最大，既然你不想聊，大家当然不会继续找死。人群里，十几名御史神色不甘，但还是很识时务的不再多说了。
出了这件事，李世民的心情不太好，朝会自然开不下去了。
散朝后，李世民阴沉着脸回到甘露殿，独自静坐许久，忽然扬声召来了常涂。
常涂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棺材脸，面对李世民时态度也没有任何变化，李世民早已习惯了常涂的表情，在他的眼里，常涂已成了他的影子，早在登基之初，常涂已发誓与李世民同生同死，李世民若驾崩，他马上抹脖子，所以李世民视他为自己的影子，给予他最大的信任，人若死了，影子自然也随之埋入土中，疑心病再大的人，也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影子会背叛自己。
常涂站在殿内不说话，李世民沉吟片刻，沉声道：“去查查，所谓皇子赴任地方的那些奏疏到底是怎么回事，此事背后有没有人操纵。”
常涂领命，一声不响地离开。
大殿又恢复了寂静。
李世民阖目斜靠在软垫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任何阴谋的最后，终归有一个必须要达到的目的，世上没有毫无目的的阴谋，那么，这件事若真有人在背后操纵，他要达到的目的是什么呢？
皇子赴任？
十几个皇子，其中成年的有十四人，而这些成年皇子真正老老实实赴任地方的，仅只三人，留在长安的十一人，那么，这个阴谋最后的目的，到底指向哪位皇子？他们想要干什么？
没有任何根据的情况下，李世民当然想不出究竟。
不过李世民并不急，他知道如果这是个阴谋的话，只要他们的目的没达到，最终的答案仍会自动浮出水面。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民敲了敲桌子，大声道：“来人，召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三人进宫议事！”
……
长孙无忌三人来得很快。
君臣见面没有太多客套，李世民直接进入主题。
“这几日御史接连上疏，请求皇子出京赴任，这件事诸卿如何看？”
长孙无忌面带微笑，捋须默然不语。
房玄龄看了看左右二人，见二人没有说话的意思，房玄龄只好道：“御史上疏针砭政事是他们的本分，再说，臣也觉得御史们说得没错，成年皇子滞留长安不走，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李世民点点头，然后望向褚遂良，含笑道：“褚卿以为呢？”
褚遂良想了想，道：“臣附议房相所言，皇子赴任地方本是规矩，成法不可更易，以往没人提也就罢了，既然有人公然揭开撕破了，那么，还是按规矩办吧，否则陛下难免被臣民所诟……”
李世民不置可否，扭头望向长孙无忌：“辅机也是这个意思？”
长孙无忌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笑道：“臣无话可说。”
李世民挑眉：“为何？”
长孙无忌道：“臣以为，无论皇子们赴不赴任，都是天家自己的事，陛下自有考量，皇子离不离京，对大唐州城并无影响，该管的事情终有地方官员和武将代为处置，有人说极个别的皇子品行不正，常有欺凌百姓之事，这也跟赴不赴任地方无关，就算把他们全赶出长安也无济于事，该欺凌百姓的时候照样欺凌，甚至变本加厉。所以臣以为，皇子离不离京其实没什么区别，若皇子没有爱民之心，发放到地方州城后，对百姓的欺凌反倒变本加厉，那就更糟了。”
李世民缓缓点头，原本心中怀疑此事是长孙无忌在背后搞风搞雨，可是长孙无忌这番和稀泥似的话说过以后，李世民心中那一丝怀疑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第八百一十一章 局中局外
长孙无忌是个很聪明的人，做任何事之前，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前几日给李泰出了这个让皇子出京赴任地方的主意，并且明确表态会支持他，然而当李世民当面问起时，他却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出去了。
朝堂生存是一门艺术，长孙无忌无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关系当然不是外人眼里看来那么简单，君臣如鱼得水般融洽是表面，实际上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之间之所以那么融洽，是因为二人背后代表的势力集团必须互辅互助，相互依存。
李世民代表的是皇权天家，大唐的统治者，长孙无忌代表的是关陇集团，大唐势力最大的世家门阀，两者必须互辅方能安稳地治理天下。
所以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的关系有点微妙，外人眼里看来是君臣知己，而且长孙无忌确实也对李世民忠心，但这“忠心”里面难免掺杂一点私心，二人所谓的知己关系，其实多少带了几分炒作的因素，做戏给外人看，营造出一种“君圣臣贤”的和谐氛围，有利于社稷的稳固。然而实际上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之间是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和问题的。
作为皇帝，李世民自然不希望世家门阀势力太大，任何皇帝都不可能接受皇权被分化，更不能接受皇权在地方上的威信甚至还不如当地门阀家主的一句话管用，早年李家必须依靠关陇集团来推翻隋朝，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李家坐稳了江山，世家门阀渐渐便成了李世民的眼中钉了。
作为李世民最倚重的左膀右臂，长孙无忌自然明白李世民的意思，于是小心翼翼的做人做官，尽量少参与天家皇族里面的敏感事务，尤其是跟立储有关的事，一旦被李世民察觉，以他的为人秉性，一定会翻脸无情的。
所以今日此刻，当李世民问起皇子之事，长孙无忌毫不犹豫否认，站在中间和稀泥，李世民也终于熄了怀疑之心。
事情总有个酝酿发酵的过程，长孙无忌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徒惹怀疑，一旦事情结束了发酵过程，自然会爆发出它原本的实质，跳出来太早便是愚蠢了。
李世民自然也是深谙朝堂政治的厉害角色，所谓成年皇子赴任地方的话题发生得太突然，背后必然有更深的内幕，他也不急，和长孙无忌的想法一样，该爆发的时候自然会爆发。
“既然是祖宗成法，自不可违，眼下留在长安城的成年皇子不少，吴王恪，齐王祐，蜀王愔，蒋王恽……”李世民眼睛半阖，历数留京的成年皇子，不数不觉得，一个个数下来，发现成年皇子中除了性格最老实的蒋王李恽早在三年前便主动离京赴任洺州刺史外，其余的全部留在长安城，而且留京的原因无一例外，全是“薄体染恙，不克跋行”。
李世民顿时有些无语，自己明明是龙精虎猛的身体，为什么生了一窝病秧子？这不科学！
“出京！全部出京！”李世民狠狠挥了挥手，断然下令：“明日朕便下旨，所有成年皇子全部离京赴任，不得借故拖延，违者削其王爵，收其授田，绝其俸例。”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人马上行礼，齐赞吾皇圣明。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既生在帝王家，为帝王治理地方，造福黎民当为本分，冯渡的奏疏没说错，实为良谏也，朕可纳之。”
几位重臣又是一阵“吾皇圣明”。
李世民含笑收下这一波马屁，表情看似很受用，眼中却闪过一道冷光。
这个冯渡……一定要查一查！查清楚他上疏的原因，敢拿天家皇子说事，除非他是像魏征那样满腔正义无所畏惧的缺心眼，否则必有内情。
既然决定了成年皇子全部出京赴任地方，剩下的事当由房玄龄去办了，包括以皇帝的名义拟草文书，回复诸位御史等等。
房玄龄捋了捋长须，眉心拧成了一团。
这个差事……实在不好接，尤其事涉皇子，更容易给自己埋下祸患，所以有些具体的事情，房玄龄必须问清楚，不然一时疏忽，将来倒霉的可是他。
“陛下，容老臣多嘴问一句，陛下刚才说是全部成年皇子皆须离京赴任？‘全部’？”房玄龄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世民点头：“全部，让他们都滚，一个个装病死赖在长安，当朕真糊涂了么？全部都滚。”
房玄龄沉默片刻，愈发小心地道：“也包括……晋王殿下？”
李世民一呆：“晋王？”
房玄龄道：“晋王殿下今年已十六岁，也行过冠礼，自然是成年了，贞观十年被陛下封任并州都督，当年晋王年岁尚幼，并州都督一职自是遥领，今年他已成年，那么……是否也照诸皇子例，一并离京赴任？”
见李世民表情复杂，房玄龄急忙补充道：“原本老臣不该有此问，不过晋王殿下与诸皇子不同，他是陛下嫡出，嫡庶有别，老臣以为还是问清楚了再行事比较妥当。”
李世民深深皱起了眉，脸色愈发阴沉。
“晋王治是朕亲自抚育长大，这孩子聪慧儒雅，难得的是对朕一片孝心，不像别的孽子，他自幼丧母，性子软弱，朕怎忍将他调任到并州，受那风霜之苦？”李世民语气隐含怒意。
房玄龄是个非常有眼力的，见李世民快发飙了，马上识趣地道：“是，老臣明白了，除晋王殿下外，其余成年诸皇子皆须出京赴任地方，老臣明日便着尚书省拟草公函。”
李世民重重一哼，脸色稍霁。
长孙无忌目光闪动，笑着出来打圆场：“陛下所言甚是，晋王殿下和魏王殿下一样，皆是嫡出，魏王因身体贵恙，特旨留在长安，晋王亦是嫡子，且刚刚成年，赴任地方哪里理得清那些繁杂的公务？陛下尽驱庶子，留下嫡子在身边尽孝，实是合情合理，天下人想必也说不了什么的……”
一番话四平八稳，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忽然神情一怔，目光露出深思之色。
长孙无忌的这番话不知有意或无意，李世民似乎听出了别的味道，然后，他深深陷入了沉思。
基调已定，成年皇子出京已成定局，房玄龄等诸臣看了看李世民深思的表情，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一同起身告退。
李世民心不在焉地点点头，三人于是缓缓退出殿外。
……
离开甘露殿，长孙无忌，房玄龄和褚遂良三人并肩往宫门外走去。
走出数十丈，离甘露殿很远了，房玄龄这才捋了一把长须，若有深意地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辅机贤弟今日处处置身事外，是何缘故？”
长孙无忌挑了挑眉，笑道：“玄龄兄何出此言？愚弟只是对天家之事不便多言罢了。”
房玄龄呵呵笑道：“相识半生，你我二人的秉性彼此都清楚，辅机贤弟何必在老夫面前装糊涂？”
长孙无忌笑道：“愚弟是真糊涂了……玄龄兄，可不敢给愚弟扣大帽子啊。”
房玄龄自然不信，望向长孙无忌的目光愈发有深意了。
“陛下如今的心思，一则是炼丹求长生，二则是东征高句丽，他尚觉得离体衰身恙早得很，怕是暂时没想过立储之事，那个叫冯渡的御史如今这么一闹，立储之事算是搬上了台面，陛下想避都避不开了，老夫却觉得，主动揭起此事甚为不妥，届时陛下龙颜大怒，朝堂恐将生乱，于国不利……”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笑道：“玄龄兄言重了，一个御史的胡言乱语而已，陛下为东征大局计，亦不会把此事闹大的，至于立储，我们做臣子的自然不能多说，再说陛下如今确是春秋鼎盛之年，迟几年立储亦无不可，愚弟怎会主动揭起立储之事？”
房玄龄叹了口气，都是老狐狸，道行谁也不比谁低，简单两句擦边试探后，房玄龄心中大概有数了。
边走边沉吟，不经意似的看了看落后三四步的褚遂良一眼，房玄龄轻轻道：“那个冯渡……胆子可不小啊。”
长孙无忌笑道：“监察御史么，如今个个以魏征为榜样，胆子自然是不小的。”
房玄龄声音压得愈发低了：“陛下既允了冯渡所请，想必那冯渡应知适可而止了吧？”
长孙无忌笑道：“这个……玄龄兄得去问他才对。”
房玄龄哼道：“搞出这么多名堂，还不是为了晋王殿下，差不多够了，如他所愿，陛下会妥协的……但愿此事到此为止，宫闱之事，决止于宫闱，朝堂和天下不能被牵连。”
长孙无忌目光闪动：“哦？刚才陛下可没答应放晋王离京呀……”
房玄龄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辅机贤弟还在装糊涂，你我二人岂能不知陛下性情？不信打个赌，咱们三人还未踏出宫门，陛下的旨意就会拦住我们……”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房玄龄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长孙无忌亦淡淡一笑，神情不见丝毫意外。
一名宦官匆匆小跑到三人面前，喘着气道：“陛下有旨，诸皇子无论嫡庶，朕皆一视同仁，晋王治既已成年，当法诸例，不日启程离京，赴任并州都督，着尚书省二相拟草文书，颁示于朝堂。”
宦官说完朝三人行了一礼，便回去复命了。
房玄龄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二人表情平静，房玄龄眼中露出明悟之色，嘴唇嗫嚅几下，终究还是长长一叹，不复多言。
话不必说透，该明白的都明白，房玄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忧虑。
立储之争恐怕已无法避免，只盼长孙无忌能够控制住局势，勿将东宫之争牵连到天下，在房玄龄眼里看来，长孙无忌和魏王李泰在玩火，他们在李世民的屠刀下跳舞。
褚遂良一直离二人很远，似乎有意给二人一个单独试探和较量的空间，在宦官传完旨意后，褚遂良的眼睛忽然盯住前方长孙无忌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
旨意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时辰，散落在长安城各处的皇子府邸皆已知道李世民的决定了。
年幼的皇子尚不觉得，可那些成了年又死赖在长安城不走的皇子们，却一个个气得暴跳如雷，在王府里摔盘子砸瓶子的同时，监察御史冯渡的祖宗十八代女性全部被皇子们用嘴轮了一遍，而且体位颇富创新。
对这些自小骄纵霸道的皇子们来说，仅仅在王府里骂娘自然是不解恨的。
很快，三四名皇子聚集一处，集体骂了一阵后，趁着脑子里热血上涌，几人聚头一商量，索性领着各自的部曲护卫，百来人浩浩荡荡齐赴冯渡府门外。
当然，毕竟是在李世民的眼皮子底下，太出格的事这几位皇子还是不敢干的，不过指着冯府大门骂街，然后指挥部曲护卫们朝大门扔石块，吐口水什么的，皇子们表示毫无压力。
冯渡自知捅了马蜂窝，于是任由皇子们在门外叫嚣辱骂，他却一直没露面，直到皇子们过足了瘾，愤怒且悻悻地离开，冯府的大门仍旧紧闭。
找冯渡麻烦的皇子只是其中的一拨，另外的一拨则聪明的抓住了事情的本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匆匆赶往太极宫，在李世民膝前跪满一地，个个嚎啕大哭，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喊着身体太虚，地方州府气候风俗不宜，好想一辈子陪着父皇，在父皇膝前尽孝，半步都舍不得离开父皇，亲爱的听我说，你快乐就是我快乐云云……
胡编着各种鬼都不信的烂借口，费尽唇舌和演技，为的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请求父皇收回成命，别把他们赶出长安。
一个简单的决定，李世民没想到见识了自己儿子的众生相，一个比一个丑陋，李世民刚开始还耐着性子劝慰，后来越来越火大，最后勃然大怒，下令禁卫将这些不争气的儿子全部赶出宫，并限令时日马上滚出长安。

第八百一十二章 途穷问计（上）
如果没有达到“看山还是山”的思想境界，凡夫俗子喜欢的环境大多是繁华，甚少有喜欢贫瘠冷清的。
大唐如今的人口不多，除了长安城是唯一一座超百万人口的大城外，其余的城池都是十几万甚至几万人口的小城，而且城建也非常糟糕，对于以吃喝玩乐为人生追求的皇子们来说，大唐的任何城池都比不上长安，大家自然都不愿意离开长安，跑到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当什么都督刺史。
当然，不愿意离开长安的理由不仅仅是因为吃喝玩乐，对有的皇子来说，离开长安便意味着远离了权力中枢，但凡对东宫之位有一丝野心的皇子也不想离开，离开便代表着完全失去了争夺东宫的机会，这辈子只能当一个安享太平混吃等死的逍遥王爷，逢年过节还得提防某个当皇帝的兄弟会不会送一壶毒酒给节日助助兴……
众皇子齐聚太极宫，哭过也闹过，肉麻的马屁拍得连自己都想吐，然而李世民似乎已铁了心，毫无所动地将这些不争气的皇子赶出了宫，勒令限时离开长安赴任地方。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尽驱皇子的决定令长安朝野震惊，这是大唐立国以来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将成年皇子同时赶出长安城，李世民的决定可谓空前绝后。
李治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顿时懵了。
对坚定决心争夺东宫之位的李治来说，这个消息无疑是飞来横祸。
目光呆滞独坐半晌，李治忽然跳了起来，冲到殿门外随便穿了一双木屐便往外跑，后面几名宦官禁卫急急忙忙跟在后面，一行人跑出宫门上了马，急匆匆朝太平村赶去。
……
赶到李素家门口时，天已晌午。
门口的部曲们早已认识李治，纷纷朝他行礼，李治顾不得礼数，连通报的程序都免了，径自跑进门内。
李素正在后厨做菜。
家里的厨娘如今已尽得李素真传，李素现在很少亲自下厨了，今日却是例外。
一条活蹦乱跳的鲈鱼去鳞，剖开，两面划上规整的格子状刀口，抹上盐用碗口盖住，放置一个时辰后拿出来，在盘底搁上姜片，一小盅烈酒，最后放入蒸笼蒸半个时辰。
李治跑到后厨时，一碟刚做好的清蒸鲈鱼恰好出笼，热气腾腾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子正兄，不好了！”李治急吼吼道。
“不好个屁！大白天的跑我家来报丧么？”李素头也不抬，眼睛只盯着面前的鲈鱼，仔细打量，神色有些不大满意，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这是第二次实验了，第一次蒸的鱼更失败。
见李素专注的样子，李治不由有些受伤。
自己好歹也是嫡皇子，怎么连条鱼都不如？
深呼吸几口气，李治努力平复了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淡定一些，不能让李素看轻了，以为自己遇事慌乱，不堪重任。
“子正兄……做鱼呢？”李治说了一句废话。
李素懒懒的，这次连个单音节的回应都懒得说了。
“这回竟是蒸鱼，不知味道如何，上次你家厨娘做的红烧鱼不错，治至今仍回味不已……”李治舔了舔嘴唇，无限神往状。
“嗯。”李素终于舍得回话了，鼻孔里漫不经心地发出一个很敷衍的单音节，眼睛却仍盯着面前的这盘鱼。
似乎……有缺陷啊，本该放点豉油和葱调和色味，又担心抢了鲈鱼的鲜味，弄巧成拙反而不雅，然而现在蒸出来的这条鲈鱼，离想象中的清蒸鲈鱼差了许多，这种不成熟的半成品实在没资格端上李家的饭桌。
“喜欢吃鱼吗？清蒸鱼。”李素忽然抬头，期待地看着李治。
“啊？”李治愣住。
李素不高兴了：“这孩子，怎么越来越傻了？问你呢，喜欢吃清蒸鱼吗？”
李治蠢萌蠢萌的点头：“还……还行。”
李素将手中的盘子往前一递，笑道：“来，吃了它，别浪费……”
李治不大情愿道：“这个……是给我做的？”
李素正色道：“早知你会来，我提前两个时辰便做好了它，就等你来享用，晋王殿下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
“……惊喜。”
李治很会吃鱼，第一筷便朝最嫩的鱼肚下手，筷尖轻轻一拨拉，挟起一块无刺的嫩白鱼肉送进嘴里。
“怎样？好吃吗？”李素期待地看着他。
李治表情有点难受：“……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什么话好听？”
“当然是假话。”
李素毫不犹豫道：“那就说假话，快，用尽你所有的辞藻来赞美它。”
李治：“……”
为什么……不按套路出牌？跟这种人聊天很累知不知道？
李治吃了一筷便不肯再挟第二筷了，搁下筷子打算说正事。
李素看着盘中那条缺了肚皮的鱼，神情很纠结。
任何不完美的东西都无法忍受啊……
拦住李治的话头，李素指了指那条鱼。
“天大的事都不能浪费食物，食物是上天的恩赐，浪费会遭雷劈的，我和你走得那么近，说实话，我有点忧虑，怕天上的雷公不小心劈错了……”
李治也很纠结，看着盘里那条鱼，叹道：“那么，我该怎么办？”
“两个方案，一是吃光它，二是花钱消灾，十贯钱给我，你偷偷把鱼扔掉，我当作没看见。你任选一个。”
李治不假思索道：“我选第二个。”
“痛快，给钱。”
李治带了随从，很痛快便把钱给了。
宰冤大头的感觉很不错，认识李治实在是人生最美好的一件事，拿到钱的李素心情很愉悦，看李治也越看越顺眼，这孩子，除了傻了点，基本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子正兄今日为何突然亲自下厨？”李治与李素在一起时总喜欢提各种问题，尽管有的问题全是废话。
李素叹了口气，道：“我家夫人这几日不知怎么了，食欲特别不好，看见什么都说不喜欢吃，有的东西连味道都闻不得，我只好亲自下厨了，但愿她能喜欢。”
李治看怪物似的看着他，良久，啧啧叹道：“向来都是夫人服侍丈夫，治从未听过男子主动为夫人下厨的，子正兄，你真是个很特别的人……”
李素白了他一眼：“给婆姨做个菜就叫‘特别’？你们这个年代的男人真跟活在梦里似的，再过一千年，别说男人给婆姨做饭了，每月所有收入全部老老实实上交给夫人，顶多给自己留点零花，偶尔跟朋友出去喝个小酒，回家都要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报账。夫人一个不高兴，男人就得规规矩矩跪下请罪，态度稍微不端正就得被夫人踹了，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治吃惊道：“怎么可能！千年后的男人这么惨？活着还有甚意思？”
李素幽幽道：“狼多肉少，男多女少，你说男人怎么办？他们也很绝望啊……活下去简单，想活得有滋有味，当然必须要找个婆姨，受点委屈，活得窝囊点也没什么关系了。”
李治仍不敢置信地摇摇头：“我情愿一死。”
李素斜眼看着他。
男人啊，从八岁到八十岁都嘴硬，别看面前这家伙一脸铁血男儿真汉子的模样，若历史轨迹没变的话，不出十年，他就会知道自己在武则天面前怂成啥样了，简直窝囊到天怒人怨。
李素鄙夷地道：“好了，说正事，别只知道放嘴炮……回到刚才你那副急急忙忙报丧的样子，到底啥事不好了？”
话题岔得太远，李治一时没回过神，愣了半晌忽然重重一拍腿，果然恢复了刚才一脸报丧的模样。
“子正兄，不好了啊！父皇要把我赶出长安城，去并州当都督……”李治气急败坏道。
李素一呆。
上午发生的事，消息还没传到太平村，李素被这个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怎么回事？仔细说！无端端的，你父皇为何将你赶到并州去？你闯祸了？”李素沉声道。
李治哭丧着脸摇头：“非也，是朝中一个名叫冯渡的监察御史，不知发了什么疯，突然上疏说父皇的成年皇子当尽人子之责，为父皇戍守天下，但凡成年者必须出京赴任地方，当年分封诸王时封的什么官职便实授什么官职，比如我，贞观十年被封为并州都督，就必须马上离开长安城去并州上任……”
李素脸色愈发凝重：“那个叫冯渡的人是什么来头？他背后有什么人？”
李治苦笑道：“我哪里知道？说不定是他自己觉得不妥才上疏吧，以前魏征老大人不也是么？”
李素冷笑：“若说他背后无人指使，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你想想，如今正是争储的紧要关头，那些藏在暗处的矛盾已然呼之欲出，只等一个合适的契机了，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上疏说要把成年皇子全部赶出京，你觉得那个叫冯渡的人有胆子这么干？如果非要证明的话，我只问你一个问题……魏王泰可在这次皇子出京的名单中？”
李治惊愕，随即颓然叹气：“魏王兄因身体原因，可允不之官，他是唯一的例外……”
李素嘿嘿笑道：“所有成年皇子全部离京，就剩魏王一人留在长安，以魏王的本事，自然是频繁出入宫闱，向你父皇早请示晚汇报，各种扮孝子扮乖巧，一脸天真憨厚博你父皇的恩宠，放眼整个长安，竟然没有一个皇子跟他争宠，最后，这东宫之位铁定是他，毫无悬念了。”
李治闻言急了。
如果换了当初没有当太子的野心也就罢了，无论谁当太子对他来说都无所谓，反正他只是个混吃等死的逍遥王爷。
可是后来李素将局势跟他细细剖析以后，李治赫然惊觉自己必须要争这个太子之位，因为不争就是死。
无论谁当上太子，将来继任帝王后，第一个要弄死的便是他李治，没别的原因，只有一个最要命的理由，——因为李治是嫡子，嫡子的身份便意味着他有资格继任大统，是帝王潜在的皇位威胁者，为了永除后患，李治必须死。
不是皇帝就是绝路，对李治来说，这是个很残酷同时又很简单的选择题。
李治果断选择了争太子之位，究其原因，蠢蠢欲动的野心占了一部分，为了保命生存也占了一部分，这个太子之位他必须争，而且必须赢，输就意味着死。
今日李世民下的这道旨意，若说得严重点，可以说已将李治推上了绝路。
离开了长安，离开李世民身边，他李治争太子焉有胜算？
李素的心也沉了下去。
现在他与李治的关系不仅仅是朋友，两人的利益也紧紧绑在一起，一损俱损，李治争不到太子，换了李泰上位，他李素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死法不同而已。
“仔细说说，那个叫冯渡的人上疏后，朝中诸臣是什么反应？”李素沉声道。
李治想了想，道：“首先是冯渡一人独自上疏，父皇原本并未放在心上，冯渡的奏疏被留中不发，第二天，又有三位御史附议冯渡，同时上疏，请求父皇尽遣成年皇子赴任，父皇仍不理会，最后不知为何，朝中竟有半数以上的御史上疏，内容皆是附议冯渡，父皇这才重视起来，与舅父大人，房相等重臣商议后，方才做了这个决定……”
“你舅父大人对此事是何态度？”李素目光闪动。
李治苦笑：“舅父大人并未表态，这个决定是父皇自己做的。”
李素冷笑。
这只老狐狸，道行真不浅，什么话都没说就把事情给办了。
李治哭丧着脸道：“子正兄，快帮我想想办法，我若赴任并州，将来肯定是死路一条，魏王兄若当了太子，我命休矣！”
李素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可以肯定，这次的事跟魏王脱不了干系，只有把你们这些成了年的皇子全赶出长安，他才有十拿九稳的信心当上太子……”
阖目沉思半晌，李素喃喃道：“出手真够快的，不声不响便占了主动，逼得陛下做出这个决定，他的赢面越来越大，离成功几乎只差半步了……”
李治试探着道：“要不……我进宫去求求父皇？我与魏王兄一样都是嫡子，父皇必舍不得我离开他身边，况且父皇最疼我，若是求一求他，说不定他能答应呢……”
李素摇头：“旨意已下，断无收回之理，你父皇在做这个决定之前，把你这个嫡子也算了进去，说明他已思虑周全，觉得你应该离京，或者说，你必须离京，求他也不可能改变结果。”
李治愕然：“父皇为何觉得我必须离京？”
李素看了他一眼，叹道：“因为你父皇要服众，要做给天下人看，告诉天下人你们李家的皇子无论嫡庶，皆一视同仁，身份尊贵的皇子都不能例外，那么世上的‘公平’二字，便多了几分分量，这对社稷统治来说很重要，皇家必须要树立起这样的威信，明白吗？”
“当然，同时也是做给朝堂诸臣看，连嫡子都舍得扔到并州去，还有什么人和事能例外？无形之中，陛下在朝臣心中的威信也更高了，甘心为大唐社稷效死命的朝臣也越来越多，这是收拢人心的好事，付出的代价是扔一个嫡子出去，换了是你，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不？”
李治呆愣许久，苦笑道：“当然划算，很合理，但不合情，当皇帝难道一定要面对这种残酷的交易么？”
李素点头：“如果你当上皇帝，这辈子一定也会遇到许多类似的选择，这是无法避免的，很多原本不太尖锐的矛盾，然而一旦上达天听，这个矛盾便已非常严重了，严重到无法化解，只能两相其害取其轻，该牺牲的，该当弃子的，无论多么舍不得，终归还是要舍出去，所谓‘帝王无情’，只不过是因为帝王经历了太多不舍而必须舍的人和事，渐渐变得铁石心肠，天下再无任何人和事能令他‘不舍’了……”
李治颓丧垂头，长叹道：“这样的帝王，当起来有什么意思？我现在真怀疑自己争太子之位的决定是对是错了。”
李素笑道：“你可以做帝王界的一股清流，不舍便是不舍，想留下就留下，扔出去的东西永远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谁若不服气就一个字，‘弄死他’。”
看着李治三观崩塌的表情，李素悠悠道：“看样子，你后悔了？后悔争这个太子了？没关系，你随时可以退出，你一退出，我第一时间去抱魏王的大腿，他很看重我，对我的弃暗投明想必一定会高兴得原地爆炸，我这辈子照样活得顺风顺水……”
李治回过神，脸有点黑：“谁后悔了？还有，‘弃暗投明’啥意思？我如此阳光开朗胸襟如海的伟丈夫，哪里‘暗’了？”

第八百一十三章 途穷问计（下）
前程无光，身后是绝路，李治此刻的心情委实很复杂。
他今年才十六岁，却已深深感到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原来成年人的世界如此复杂，哪怕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算计起他来也是毫不留情。
不得不说，李素和李治二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李素很清楚争储之战已经开始，双方如何谋划如何行事，大致有了个了解，他没想到的是，李泰的动作居然如此快，可以说，从东阳设宴的第二天，李泰可能就开始实施行动了，目的就是要把李治打压下去，排挤出去。
李素现在意识到自己轻敌了，一直以来自己总有一种优越感，觉得自己能够预知大势，于是不慌不忙，总觉得自己像神明俯瞰生灵一般，万物所思尽收眼底。
然而他没想到现实狠狠教训了他。
无论如何，自己只是凡人，凡人不可能事事料敌于先，他们的反应速度和谋划之深远，在这件事上李素确实少算了一步。
现在要做的，自然是亡羊补牢，只要还活着，就永远有希望翻盘。
相比李素的冷静，李治显然有点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击，他发现自己不是当太子的料，稀里糊涂就被人暗算了，这还只是一个亲兄弟的暗算，将来若当上皇帝，要面对的却是成千上万个城府极深的老狐狸，以他这种单纯的性子，怕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子正兄，真的还有希望吗？”李治可怜巴巴地看着李素。
李素正色道：“无论身处怎样的绝境里，都要心怀希望，正因为希望，人活着才有滋有味，永远不要放弃，哪怕置身悬崖峭壁，也要做最后一次努力……”
李治被感动了，眼神灼热地注视着他：“子正兄至理，治受教了，如今治虽身处绝境，但我不会放弃努力的！”
李素欣慰颔首：“孺子可教也，只有努力过了，你才会知道什么叫绝望，然后含笑九泉死也瞑目……”
李治：“……”
这鸡汤有毒！
“好了，美味的鸡汤喝过了，咱们说正事……”李素转头看了一眼那盘失败的清蒸鱼，决定对它绝望了。
请李治到后院的凉亭内坐下，丫鬟奉上茶水点心，二人凭栏听风，茗茶雅叙。
“遇事不要急，你本已处在劣势，若不能镇定冷静，只知慌乱焦急，这场争储之战你已输了九成九了。”
李治深吸了口气，终于恢复了镇静，神色从容淡定，坐姿非常端正地轻啜了口茶水，才道：“还请子正兄指点迷津。”
李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说句犯忌的话，只要你父皇尚还在世，你的性命当可无忧，就算咱们运气不好，最坏也不过是魏王当上了太子，但那又如何？太子不是皇帝，决定太子人选的人是皇帝，哪怕已经是太子了，皇帝说废也可以废了他，所以你不要急，不可否认魏王比咱们先走了一步，但是，也只不过是一步而已，咱们步子迈大一点，三两步内便可超过他。”
李治点头，展颜笑道：“其实来你家之前我确实是很焦急的，整个人就像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下了悬崖，不过见到你之后，我突然不着急了，因为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出办法帮我渡此逆境的。”
李素脸色一滞，再看李治时，却见他眼中迅速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李素顿时怒从心头起，这小混账越来越狡猾了，早知道反过头抱那个死胖子的肥大腿，至少人家丑得有特点，站一起突显自己的英俊。
“首先你要做的是淡定，记住隐藏自己的情绪，一定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不满，尤其在你父皇面前，更要谨慎说话，要表现得很欣然很顺从的样子，你父皇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如此可教你父皇安心，同时也可迷惑魏王，叫他捉摸不透你的意图，令其自疑甚至自乱……”李素缓缓道。
李治点头。
“其次，当着全长安人的面，大摇大摆去拜访我的舅父李绩将军，他是并州都督府长史，你这个并州都督只是遥领，事实上并州都督之权握在李绩将军手中，你去拜访他，便是做足了姿态，让长安的君臣都知道你对赴任地方并无抵触，反而很主动地请教并州的风土人情和官府军事等，这样一来，你父皇对你的表现更加满意了。”
李治有些不淡定了：“又是欣然顺从，又是主动请教，依子正兄的意思，难道我真要去并州上任都督？”
李素哼道：“急什么？要你做的这两件事只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总之，你要给人一种老实听话乖巧的形象，这个形象对你很重要，哪怕在你当上太子后也要保持这个形象，等到你有朝一日当上了皇帝，那时你就可以像一只脱缰的哈士奇，想怎么奔跑就怎么奔跑……”
“子正兄，何谓‘哈士奇’？”
“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坐直了认真听我说……”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接下来呢，就是我该干的事了，这个死局必须破去！”
李治崇拜地看着他：“你想到办法了？”
“没有。”李素老老实实道：“这么快能想到办法，你是在侮辱你魏王兄的智商吗？”
……
虽然完全没有任何证据和征兆，但李素就是觉得此事与长孙无忌有关。
没有原因，只是直觉。
这个阴损主意一般人想不出来，魏王李泰确实聪明，但他的道行也不足以想出如此损人的主意，只有长孙无忌才有这个实力毁人不倦。
破局的办法李素暂时拿不出，或者说，他并无十足的把握能扭转这个劣势，圣旨已下，断无更改，想把李治留在长安实在是千难万难，虽然也是嫡子的身份，但在李世民存心“公正”的心态下，嫡子这个身份对李治并无太大的帮助。
李治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虽然没有得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但他已经不再担心，因为这件事交给李素接手了。
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信心，李治对李素甚至有种盲目的信任，他总认为李素无所不能，任何疑难杂症到了李素手上总能逢凶化吉。
……
傍晚时分，王直从长安城赶回了太平村。
他是被李素召回来的。
在想出破局的办法以前，李素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多了解一些真实的内幕，自己就多一分胜算。
夜色降临，李素和王直坐在后院的凉亭里，二人面前三样小菜，一壶烈酒，伴随着夏夜里的虫鸣蛙叫，和头上一轮皎洁的明月，此情此景倒颇有几分雅意。
啪！
李素闪电般出手，拍死了一只停在胳膊上吸血的蚊子。
“雅”是给外人看的，遭罪的还是自己。
仰头饮了一杯酒，李素看了看天上的明月，喃喃叹道：“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喝酒的地方那么多，我们为什么非要坐在这里喂蚊子？”
王直苦着脸连连点头：“我早就想说了，又怕破坏你的雅兴，还以为你喜欢着调调儿呢，老实说，坐这里小半个时辰，我浑身上下被蚊子咬了个通透，顶多再过半个时辰，我恐怕已血尽而亡了……”
李素当机立断：“走，换地方。”
幽雅如画的池塘月色下，二人灰溜溜地起身，匆匆忙忙离开凉亭，在后院随便找了间厢房进去，后面有丫鬟端着酒菜将它们移到厢房内。
酒过三巡，李素咧了咧嘴，道：“最近你那些手下怎样？”
王直压低了声音，道：“上次你说过以后，我暗里留了心，首先一个个排除我身边的人，发现果然有两个人不大对劲……”
李素目光一凝：“仔细说说。”
“这两人是前年投奔我的，说是在岳州犯了事，逃到长安来避官府追捕，两人是表兄弟，做人做事都很利落，开始是跟着我一个心腹手下，后来接触多了，我觉得他俩人不错，于是把他们调到我的身边，这俩人倒真有本事，长安城里那些无赖泼皮被他们治得服服帖帖，渐渐在市井中威望甚高，这二人为人又比较忠义，我也乐得放手放权……”
李素听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直正在述说一个悲剧故事，至少将来很有可能发展成悲剧。两个太完美几乎找不出缺点的人，在哪里不能混出头？偏偏要屈居王直的手下，还满腔忠肝义胆，将手下的事务帮他打理得妥妥当当，一副正人君子甘心在贼窝里养老的架势，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
王直神情苦涩，接着道：“原本我一直很相信这两个人的，直到你告诉我，我的手下可能有陛下派进去的细作后，我便留了心，但凡我的心腹手下我都悄悄派人查过老底，查到这兄弟二人时，赴岳州的人回来告诉我，他们所谓在岳州犯的事根本子虚乌有，而且两人行踪诡异，每月总有那么一两天找不到人，不知所踪，最重要的是，当我对他们起了疑心后，我总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
李素好奇地道：“什么味道？”
王直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字道：“行伍的味道，看他们走路，说话，行事等等，必是府兵出身，以前因为相信他们，没往这上面想，现在一旦留了心，这二人处处透着诡异，我敢肯定，他们的来历有问题。”

第八百一十四章 危机暗伏
王直的手下被李世民安插了眼线，这是李素早已预料到的。
预料归预料，多少还是存了几分侥幸，以为自己运气好，隐藏的这股势力没被李世民发现。
可是今日王直道出怀疑后，李素心底深处那仅存的一丝侥幸终于灰飞烟灭。
种种迹象表明，王直的手下果真被李世民渗透了，他说的那兄弟二人多半便是李世民安插进来的，王直说他闻到了行伍的味道，李素更能肯定，他们或许就是禁军出身。
王直手下的势力本就是走偏门的，收保护费之类的事没干过，可占地盘打打杀杀的总免不了，安插两个有功夫底子的人进来，也能迅速的适应环境，马上融入到这股势力中去，从而取得王直的信任。
早在三年前，李世民便已安插了眼线，说明这股势力早已在他的心里挂上号了，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毫无察觉，还一心觉得这股势力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拿它当成自己唯一的一条退路。
这个年代或许有些愚昧落后，但是，处在顶层的那一小撮人，真没一个傻的，李素小看了天下英雄。
“你对那兄弟二人起了疑心，有没有对他们动手？”李素严肃地问道。
王直犹豫了一下，道：“我打算将他们架空，这两年我太信任他们了，让他们掌握了不小的权力，很多事情下面的弟兄报上来，都是到他们兄弟那里便到头了，除非一些他们实在无法处理无法判断的事，他们才会送到我这里来，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我打算用几个心腹手下将他们的权力慢慢蚕食，最后架空……”
李素欣赏地看着，笑赞道：“看不出你比以前聪明多了，居然还懂得帝王心术了。”
王直赧然一笑，道：“好歹也在长安城里混迹了几年，不可能没一点长进……”
李素缓缓点头：“不错，确实有长进，但长进得还不够……你若真把那兄弟二人架空了，咱俩的死期也就不远了。”
王直大惊，额头不觉冒出了冷汗：“有……有那么严重吗？”
“你要对自己有个清醒的认识，既然陛下盯上了咱们手里的势力，那么，咱们如今便是陛下盘子里的一道菜，他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这个时候若咱们做出任何微小的动作，都有可能刺激到陛下，然后提前把咱们吃掉……”
王直呆愣半晌，苦笑道：“难道咱们这辈子就只能当一盘菜，提心吊胆随时被人一口吃掉？”
李素笑道：“傻孩子，当然不是。”
王直松了口气：“那还好……”
“等到陛下蹬腿咽气了，咱们……”
“就没事了？”
“……就被临终前的陛下恩赐陪葬，死在帝王陵墓里耶，开不开心？惊不惊喜？”
王直：“……”
李素的笑容也有点苦涩，拍了拍他的肩，道：“按兵不动，维持现状，什么都不要做，相信我，我一定会想出稳妥的法子，把你我二人从这泥潭里拔出身来。”
王直轻松了，一脸释然的笑：“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李素眨了眨眼，这家伙怎么跟李治一个德行？
“陛下今日下旨，令所有成年皇子全部出京赴任，这个消息你听说了吗？”
王直道：“听说了，你打算一心辅佐的晋王殿下似乎也在其列。”
李素叹了口气：“是啊，所以，这又是一桩麻烦，真奇怪，这些年我似乎被霉神亲过似的，一桩接一桩的麻烦找上门来，我活着的目的仿佛就是不停的解决麻烦，刚解决完这个，马上又来了另一个，老实说，我都有点厌世了……”
王直笑道：“你咋不说你年纪轻轻已然被封了县公呢？解决了麻烦马上便是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多少人羡慕得眼都红了，你看我家那位兄长，就是受了你的刺激，现在一门心思想去混府兵大营，打算搏命挣一个军功回来封爵呢……若连你都厌世了，天下人还不得全都抹脖子算了。”
李素叹道：“有失必有得，活着是为了解决麻烦，换个说法，若想继续活下去，就必须不停的解决麻烦，这样一说，心情稍微好些了。”
王直眨眨眼：“所以，这桩麻烦你打算如何解决？”
李素想了想，道：“你帮我查一个人，监察御史冯渡，把他的老底都查清楚，尤其是他背后投靠了哪座大山，这个很重要。”
王直点头：“放心，三两天必有消息。”
李素叮嘱道：“记住，一定要选个最信任的心腹去办这件事，你手下那些人早已被渗透得跟筛子似的，选人一定要谨慎……”
王直拍胸脯道：“我亲自去查，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李素纠结地看了他一眼：“我正打算叮嘱你，办完这件事后记得灭口，你这样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了……”
……
王直当夜在家中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离开家，赶往长安城。
整整一上午，李素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他在绞尽脑汁想对策。
王直手中势利被李世民渗透的事可以先放一放，在李世民没有动手的迹象前，李素必须维持现状，不能做出任何举动刺激李世民那颗脆弱的玻璃心。
当务之急是要解决李治的事。
他和李治都清楚，一旦真的离开长安，跑去并州当什么都督，那么万事皆休，纵然李世民不太满意李泰锋芒毕露的性格，然而李泰每日嘘寒问暖扮孝子之后，李世民恐怕也会动摇初衷，毕竟李泰这个皇子确实很完美，李世民尤其宠爱他，软磨硬泡之下，李泰当太子差不多已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李素不能容许这件事发生，来到这个年代，许多事情李素都是有意识地不让它偏离原来的轨道，史书上该发生的都应该发生，因为李素对历史充满了敬畏，同时，他自问没有能力去应付那些原本不该发生的事，它们根本是不可掌控的，谁知道会造成多么严重的后果。
可是这一次李世民忽然决定将所有皇子赶出长安，历史上根本没发生过这件事，李素终于有些忐忑了，他担心因为自己的到来，历史的轨迹已彻底改变，而且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扭转。
如果当上太子的是李泰，而不是李治，那么将来李泰即位后，大唐的国运气数会不会改变？是比原来的历史更长久，还是变得更短命？
改变了原有的轨迹，未来已是无法预测，李素打从心底里感到忐忑。
……
过了晌午，天开始热了起来。
关中的天气很邪性，冷和热都非常极端，像关中汉子的性格，看不顺眼的张嘴能把人怼死，看得顺眼的能把头割下来送你。
吃过午饭，李素仍躺在院子里发呆，他在思索对策，可惜仍未想到好办法度过眼前的危机。
想得脑仁疼，正躺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昏昏欲睡时，薛管家来报，有客来访。
客人是熟人，而且不止一个。
许敬宗，李义府，裴行俭三人联袂而来。
李素顿时清醒了，满脸期待地看着薛管家。
“带礼物了吗？”
“啊？这个……”薛管家擦了擦老汗，吃吃道：“没，没带，就三个人，连随从都没带。”
李素的表情顿时由期待变为失望，懒懒散散地往后一躺，道：“那就等我睡醒了再会客……”
薛管家有些迟疑：“公爷，这样……不太好吧？其中许老爷还是夫人的堂叔呢，若叫他们等着，只怕……”
李素只好又睁开眼，无奈地叹道：“好吧，我就勉为其难接待一下，老薛你说说，这年头的人都怎么了？哪有登门做客不带礼物的道理？这难道不是道德的沦丧，礼乐的崩坏吗？”
“呃……”薛管家语结，不知这话该如何接，按理呢，作为管家应该无条件附和家主，可是羞耻心又在谴责自己不能毫无底线的附和……
“请他们进来吧，就在前堂，叫丫鬟奉茶……茶叶少放点，花钱的。”李素没精打采地吩咐道。
……
许敬宗三人进门，前堂就座，三人神情很淡定，显然不以不带礼物登门为耻。
作为主人，李素暗恨，气得咬碎银牙。
三人登门的目的李素早已明白，宾主前堂一阵寒暄，李素端着茶盏，笑语吟吟，三位客人妙语连珠，前堂内气氛分外融洽热闹。
李素陪着他们说笑，暗中观察三人神色，见三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互相以眼神交流，李素顿知这三人在登门之前一定商量好了什么。
闲话说了半天，正事一句都没提，看来三人在等待一个合适的开场白。
于是李素不负众望，说出了开场白。
扭头看着裴行俭，李素笑道：“上次与裴兄说过，托程老将军为裴兄在右武卫谋个录事参军之职，前几日我特意去拜访了程伯伯，程伯伯听说裴兄是苏将军的得意门生，马上点头答应了，正式的调令过几日约莫会送到裴兄府上，裴兄坐等佳音便是。”
裴行俭一愣，接着大喜过望，马上起身朝李素长揖到地。
“裴某今生若有腾达之日，尽皆李公爷所赐也，愿为公爷肝脑涂地。”
李素笑道：“可不敢乱说，咱们是陛下的臣子，自然要为陛下肝脑涂地，我何德何能让裴兄这等大才效命。”
裴行俭尴尬笑了两声，急忙改口道：“是是，裴某欣喜之下一时失言，公爷说得没错，咱们都应为陛下肝脑涂地。但是，公爷予我之恩惠，裴某一生铭记在心，若公爷不嫌裴某高攀，裴某从此愿以兄事之。”

第八百一十五章 开诚布公（上）
送出一个录事参军的官职，李素成功将裴行俭收入彀中。
换了前世的说法，李素这是提前买下了一支潜力股，而且是在价格最低的时候抄底买入，这支股究竟有多大的潜力，李素不清楚，但是可以肯定，未来裴行俭的成就一定不小。
人尖子就是人尖子，裴行俭这种人本身的能力非凡，学得一身文武艺，在同龄人当中出类拔萃，出人头地是迟早的事，李素所做的只不过是轻轻推了他一下而已。
录事参军不过是个小官，当然，比裴行俭如今的仓曹参军要高两级，裴行俭欣喜若狂，他赫然发觉自己时来运转，迎来了事业的春天。
一旁的许敬宗和李义府羡慕得眼都红了。
这实在是不可理解啊，按道理说，许敬宗和李义府这两人皆是昔年秦王府旧臣，都是官场老油子了，论为人处世，论官场经验，论人生阅历，二人比裴行俭岂止高出一筹两筹？
这位李公爷虽位高爵显，但在官场上却仍是单打独斗，如今正是需要党羽势力的时候，相比之下，许敬宗和李义府对李素的价值不知比裴行俭这个官场新丁高出多少，为什么李公爷偏偏第一个看中的却是裴行俭？这个长着一脸正义嘴脸的新兵蛋子到底有什么好？
此刻李家前堂内，宾主四人心情各异。
许敬宗和李义府僵着笑脸，不停向裴行俭道喜，而裴行俭则非常憨厚地笑出了声，连连谦让，李素不动声色地看着二人的表现，他也笑得很灿烂。
许敬宗和李义府的想法并没错，从李素个人的需求上来说，许敬宗和李义府对他的价值更大，裴行俭虽是潜力股，但目前毕竟年轻，数年之内应该看不出涨幅，可许敬宗和李义府却是实实在在的秦王府旧臣，智谋机变皆是当世鲜有，他们缺的只是个遇到伯乐的机会而已。
可是李素还是决定先提拔裴行俭。
其中道理很简单，裴行俭是好人，许敬宗和李义府二人却实在不能称之为善良，对好人和对坏人，李素各有办法。
提拔裴行俭，李素其实也是做给二人看的。
这个举动首先告诉许敬宗和李义府，你们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重要，所以我宁愿先升裴行俭的官，先把你们晾着，坏人没人权，你们就等着吧。
对许敬宗和李义府这种功利心重的人来说，明明前程无比光明，眼看触手可及，但就是到不了，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为了达到升官的目的，自然是不惜一切代价豁出命为李素立功。
而裴行俭珠玉在前，也能时刻给二人一种危机感，让他们感觉自己的存在并非李素的首选，这种危机感会在以李素为首的小团体里产生一种良性竞争，从而拼了命的为李素解忧排难，力求在他面前立功，稳压别人一头，得到更实际的官职利益，然而最终的受益者却是李素本人。
对好人有好人的用法，对坏人有坏人的用法，李素深谙其道。这个法子只对李义府这种功利心重的人有效，若将它原样拿到裴行俭身上，以裴行俭耿直的性格，恐怕马上会选择离开。
裴行俭升官就发生在许敬宗和李义府面前，二人的神色果真有些不自在了，虽然仍旧是堆着笑脸，看似真诚的向裴行俭道喜，可那笑容却已有些僵硬，眼中的嫉妒之色一闪而逝。
李素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转头望向李义府，道：“李兄曾经说让我去农学指点，这话我一直记得，不过很抱歉，最近我实在太忙了，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农学那里只好再拖延一阵，辜负了李兄所请，我很愧疚啊……”
李义府坐直了身子连连道：“不妨事的，公爷是日理万机的重臣，经常被陛下召进宫奏对，自然是国事为先，说来倒真令人感慨，大唐出了李公爷这等当世英杰，实是陛下之幸，苍生之福，为黎民福祉计，也只能委屈公爷能者多劳了……”
许敬宗在旁边听得老脸有点黑。
作为李素的外戚长辈，李素究竟有多“忙”，许敬宗是再清楚不过的，不仅是他，李素的懒惰几乎已是朝堂君臣尽知，尚书省当差时房玄龄基本没怎么见过李素的人影，今天病了明天伤了，请假的理由千奇百怪别出心裁，懒得令人发指，这种人居然好意思腆着脸说自己“忙得顾不上家”，偏偏李义府还一本正经的表示很理解，深情款款拍着“苍生之福”的马屁，两人一搭一唱，嘴脸实在令人恶心极了。
李义府期待地看着李素，吹捧的过场走完，接下来总该表示一下了吧？
谁知李素马上转过头望向许敬宗，笑道：“叔父大人在火器局当差还算顺心吧？”
许敬宗苦笑摇头：“贤侄婿在火器局当过监正，自是清楚个中内情，火器局颇受陛下重视，而且事涉机密，通常轻易不会变更人事，我这个少监做了好几年仍无寸进，说来尤觉惭愧，就算我想挪挪位置，恐怕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李素笑道：“无妨，守得云开见月明，待到国有疑难时，陛下总会想到叔父大人的，叔父大人耐心再等两年便是。”
许敬宗苦笑应了。
李义府在一旁却有些着急，自己投奔的意图已经表现得如此明显了，为何李公爷迟迟不肯接话？就算要拒绝自己的投奔，至少也要含蓄表达一下拒绝的意思呀，总这么吊着不上不下算怎么回事？
小眼睛眨了眨，李义府决定索性不顾脸面，把话挑明了。
“李公爷，下官这人耳朵尖，听说前阵子魏王殿下欲招揽公爷，却被公爷拒绝了？”
李素笑着看了他一眼，道：“魏王是皇子，我是陛下的臣子，外臣本不应跟皇子过从太密，再说魏王殿下也只是寻常的登门访客，怎说得上‘招揽’二字？李兄这话若传出去被朝中御史听到，我可会有大麻烦的……”
李义府急忙赔罪：“下官失言，请公爷恕罪，说来下官这张嘴确实给自己惹了不少祸，就是因为口无遮拦，常常得罪人，故而到今日仍功不成名不就，公爷莫与下官一般见识。”
李素哈哈一笑，摆摆手连道无妨。
李义府沉吟片刻，在脑中组织措辞，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公爷，容下官说句放肆的话，今日在座的皆是公爷之心腹，裴贤弟素慕公爷一身鬼神莫测的本事，许兄更是公爷夫人的叔父，下官我也对公爷一见如故，只觉相识恨晚，不能早日为公爷效命，咱们今日说的话传不到外面去，不如……开诚布公说些心里话，公爷意下如何？”
李素目光闪动，盯着李义府的脸看了一阵，然后缓缓环视裴行俭和许敬宗，见二人也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李素不由笑道：“开诚布公当然固所愿也，李兄莫非有赐教？”
李义府急忙道：“公爷盖世英杰，在您面前下官怎敢说‘赐教’？只是下官有些心里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言若有失还望公爷莫怪罪。”
李素笑道：“愿洗耳恭听。”
李义府咳了两声，压低了声音的同时，也放缓了语速，轻声道：“陛下自去年废黜太子后郁郁寡欢，下官听说陛下如今沉迷炼丹之道，以求长生，臣下多有不满，谏书渐多，皆劝陛下励精图治，重拾贞观初年君圣臣贤之盛况，然而陛下却未纳诸臣所谏，如今魏征老大人去世，房相合长孙相两位又只知唯唯，鲜少进逆耳之忠言，眼下能让陛下纳谏的人怕是越来越少了……”
李素眼皮跳了跳。
话是实话，大唐如今还算言论自由，私下议论帝王的人不在少数，不过人在朝堂官场，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下的，李义府的这番话说不上大逆不道，但至少不太妥当，看来李义府今日为了博得自己的注意，果真是不顾自己前程安危了。
李素眨了眨眼，笑道：“李兄的意思，莫非让我效魏征老大人之遗风，上谏逆耳忠言，劝陛下放弃炼丹？”
李义府忙道：“非也，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如今听不进忠言，让李公爷上谏岂非陷您于险境？下官绝无此意。”
“那么李兄的意思是……”
李义府神情迟疑，显然接下来的话更犯忌，犹豫半晌，终于一咬牙，道：“下官的意思是说，自从太子被废后，陛下……已渐生迟暮之气，一心炼丹求长生，更有避世之念，这一点相信陛下自己也很清楚，有些事咱们做臣子的不敢提，但陛下却心如明镜，虽说避世，但陛下仍有一丝执念，那便是东征高句丽，这是两朝帝王一心想做却做不了的事，在这件事上，陛下雄心未灭，不可改易，已是势在必行。如今朝中诸臣已在暗中准备东征事宜，那么在陛下东征之前，下官以为，陛下必定会册立一位太子，为了安抚臣民之心也好，为了御驾东征之后留其监国也好，册立太子已是迫在眉睫之事了……”
李素点头：“李兄说得不错，你继续说。”
李义府看了一眼李素的脸色，却看不出任何端倪，也不知李素对自己这番话究竟是何态度，但是既然话已出口，李义府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下官刚才说咱们彼此开诚布公，那么便恕下官放肆了，前阵子魏王殿下登门招揽李公爷，却被公爷拒绝，下官当时百思不得其解，毕竟陛下诸皇子之中，魏王的身份最合适当太子，一来魏王勤奋博学，在士林中素有声望，二来魏王是长孙皇后所出之嫡子，天生便有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身份，三来魏王暗中绸缪多年，朝中人脉甚广，无论怎么看，太子的人选必然是魏王殿下，下官一直不明白公爷为何拒绝魏王的招揽……”
李义府又看了李素一眼，然后露出“我懂你”的微笑，接着道：“下官冥思苦想，想了许多天，开始下官以为李公爷无心参与立储之事，拒绝魏王的招揽只因性情淡泊，无欲无求，不过下官又觉得不对，不论出于何种心思，当面拒绝魏王，而招魏王忌恨，终究是不太妥当的，以李公爷的聪慧，断不会行此不智之举。直到前日东阳公主府上夜宴，下官见李公爷与晋王殿下相谈甚欢，直到那时下官方才恍然大悟……”
李义府的笑容越来越深：“原来李公爷并非无心立储之事，而是心中另有中意者，此人……竟是晋王殿下。”

第八百一十六章 开诚布公（下）
好人的类型各种各样，有的憨厚，有的仁义，有的根本是傻子。
但坏人不论坏到什么地步，至少有一个普遍的共同点，——他们都很聪明。
可以说，“聪明”是当坏人的资格证书，不聪明的人就算想当坏人也没资格，当然，也有那些穷凶极恶偏向虎山行的坏人，又蠢又笨却有一颗强烈的想当坏人报复世界的心，然而这种蠢笨的坏人基本活不太长，如果人生是一部百集连续剧的话，这种人大约活到第一集的前十分钟便可以领盒饭退场了。
所谓“小人得志”，所谓“奸臣当道”，他们凭什么能得志，凭什么能当道？
因为他们聪明，坏人没底线没节操，行事百无禁忌，自由度比好人大多了，如果这个坏人还比好人更聪明的话，“小人得志”“奸臣当道”自然是必然的结果了。
此刻在李素的眼里，李义府无疑就是这种坏人，这个人贪婪，功利，热衷名利，他可以毫无掩饰毫无顾忌地把这些表现出来，不怕被人鄙夷耻笑，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很聪明。
李义府此言一出，李素再也无法淡定了。
仅从自己和李治谈笑风生的细节能看出自己选择辅佐李治当太子，李义府的聪明委实令人有些惊骇。
李素震惊，一旁的许敬宗和裴行俭也惊呆了，二人看了看李义府那张笑得带着几分得意的脸，马上又扭过头看着李素的表情，然后，从李素一闪而过的惊愕表情里，二人终于看懂了，于是，愈发震惊了。
李义府面带微笑，脸色有些自矜。
如果语出惊人能作为自己的进身之阶的话，李义府相信自己这番话应该能引起李素的重视了，同时，自己这个人自然也会被重视了。
堂内四人心情各异，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李素忽然哂然一笑：“李兄……很有想象力呀。”
李义府眨着眼，笑道：“李公爷当知下官在农学当少监，农学是个慢工出细活的地方，所以下官闲暇之时甚多，闲下来难免胡思乱想，刚才下官所言便只是下官闲来胡猜罢了，若下官说错了还请公爷莫怪罪。”
李素神情平静，无悲无喜，淡淡地道：“先不说对错，不知李兄何出此言？”
李义府缓缓道：“陛下之嫡子仅三人，太子被废，东宫之位自然与他无缘，而晋王殿下年幼，未露锋芒，也被朝臣和门阀世家忽略了，天下人皆认为魏王殿下是继任东宫的唯一人选，下官其实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后来听闻李公爷拒绝了魏王招揽后，下官便不得不往更深的地方想一想，想得深了，晋王殿下这个人便出现在下官的视线中，下官将东宫太子的条件一一列出，然后不由自主往晋王殿下身上套，这么一套便赫然发觉，晋王的优势其实不比魏王差，甚至于，他比魏王的胜算更高……”
李素眼皮一跳，肃然道：“愿闻其详。”
李义府捋了捋稀疏的长须，道：“晋王的身份和魏王一样，皆是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而且由于自幼丧母，陛下甚为疼爱，从贞观九年开始便将他和晋阳公主二人带在身边亲自抚育，陛下子女数十，得此殊荣者仅此二人，所以，若论恩宠和圣眷，晋王与魏王其实不相上下……”
“其二，晋王与魏王心性不同，魏王虽博学但失之好胜，晋王虽懦弱但胜在仁厚，高祖皇帝和陛下以及诸多朝臣花了数十年时间方才奠定了盛世之基，大唐的下一任帝王应该是什么性情方能更好地治理大唐，我等做臣子的或许有些不甚明了，但陛下一定心中有数，好胜者，易行险求功，仁厚者，常守成而稳进，下官粗陋之见，窃以为求功不如守成……这些年，我大唐王师战无不胜，可以说宇内未有敌者，该打完的战事在陛下有生之年差不多都打过了，那些番邦蛮夷该臣服的也都臣服了，甚至连心腹之患薛延陀也平定了，东边的高句丽眼看也要开战了，唯一只剩下一个吐蕃，陛下也用和亲将他们暂时稳住了，那么，大唐的下一任君主应该是怎样的性情才适合接任陛下的大统呢？”
话题越说越敏感，李义府的声音也压得越来越低：“……下官以为，两位殿下相比之后，晋王之性情，似乎更适合继承皇位，从武德年立国，到如今的贞观朝，近三十年过去了，这三十年里大唐征伐不断，国中壮丁人口越来越少，因为战事连连，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和生铁，加诸于百姓身上的赋税太重，民间迫切需要休养生息，否则社稷动荡，国必危殆，魏王若即位，以他好胜要强且自负的性子，大唐战事恐怕不会停，那时国必生乱，江山不稳，陛下必然不愿见到这种后果，若选择晋王的话，晋王行事谨慎，性情仁厚，轻易不会发动战事，于国于民皆是得宜，相比之下，晋王才是更适合当君主的人选……”
李义府笑了笑，接着道：“至于其三么，这话说起来就远了，魏王近年与关陇门阀走得很近，晋王年幼，目前看不出什么倾向，但去年陛下却将太原王氏家主之孙女赐婚给晋王殿下，众所周知，太原王氏属于山东士族之一，是一支与关陇门阀相抗衡的家族，再联想到近年陛下有意打压削弱关陇门阀，扶持山东士族，陛下将太原王氏之女许与晋王殿下为妃，而且是正妃，这其中……呵呵，颇令人寻味呀。”
李素越听越惊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知道李义府这家伙聪明，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聪明。
整件事被他掰开揉碎了，分析得无比透彻，与李素当初的分析几乎一模一样，就算最后那番语焉不详的未尽之辞，也和李素的想法不谋而合。
太聪明了，老话说“智极早夭，慧极必伤”，这家伙应该活不到抱孙子的岁数吧？
前堂再次陷入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李素忽然道：“李兄有儿子吗？”
“啊？”李义府惊呆，然后吃吃道：“呃，有。”
“有孙子吗？”
“呃……尚无，下官今年才三十岁。”
李素点头：“哦……”
李义府一头雾水，“哦”是啥意思？大家正说着国家大事，你冷不丁问我有没有孙子是啥意思？哦完了又没有下文，咱们聊天能严肃点正经点吗？
李素沉吟半晌，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李兄大才，高论令人钦佩。”
李义府笑了：“这不是下官的高论，事实上，李公爷比下官看得更高，想得更远，听说两年前李公爷和晋王殿下奉旨晋阳平乱，从那时起，您和晋王殿下的交情便不一般，可见下官前几日才想通的事，李公爷比下官早两年便想通了，下官刚才所言，其实是基于公爷种种异于常人的举动和决定，一桩桩往回套才渐渐理出头绪，说来只是小聪明罢了，李公爷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呐，难怪陛下不止一次对朝臣说，李公爷是百年难得一见的英杰人物，下官以前不识尚不觉得，有幸结识李公爷之后方觉陛下所言不虚。”
一番话不但自谦，顺便还狂拍了李素一阵马屁，拍得李素心旷神怡爽歪歪。
许敬宗和裴行俭仍旧一脸震惊，看看李义府，又看看李素，目光不停在二人脸上来回打量，生怕错过二人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话说到这个地步，再否认抵赖便显得有些低级了，会被眼前这三人看轻几分的，再说李素辅佐李治的事实连对手魏王李泰都知道了，再瞒下去毫无必要。
李素思索片刻，索性大方承认道：“不错，我私以为，晋王殿下更适合当太子，而且不怕告诉诸公，我已决定辅佐晋王殿下，助其争储东宫。”
此言一出，李义府神色不变，一旁的许敬宗和裴行俭却大为震惊，神色顿时变了。
李素看了李义府一眼，转而望向另外二人，笑道：“众所周知，若论争储，魏王的胜算更高，李兄刚才说的那几点固然与我不谋而合，但陛下心里究竟怎么想的，恐怕谁都不知道，圣心难测，尤其是昨日陛下还下了旨，将所有成年皇子尽皆赶出长安，赴地方上任都督或刺史，晋王殿下亦在其中，如此一来，长安城内仅只剩魏王一人，晋王的胜算更低了……”
李素说着，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道：“三位今日登门的用意，咱们尽在不言中，我与晋王殿下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如今我的处境摆在面前，三位可要想清楚，究竟要不要上我这条贼船，贼船好上不好下，到时候若情势不对想反悔，终究也逃不过引颈一刀，事关身家性命和全族兴衰，各位当三思而行。”
说完李素环臂阖目养神，三人的表情却各不一样。
许敬宗神情犹豫，李义府仍是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而裴行俭却面现坚决之色。
仅仅三种表情，却如囊括世间众生相。
沉默许久，李义府首先开口了。
“下官刚才啰嗦了一大堆，其实归结起来的意思很简单……”
说着李义府忽然站起身，面朝李素长长一揖，然后目注李素，肃然道：“丈夫富贵当于沙场求，险中求，李某愿将性命和前程全数托于李公爷，愿与李公爷共存亡，同荣辱！”

第八百一十七章 聚合为党
李义府说出这句话时，自然是经过了慎重的考虑。
对前程的态度，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只靠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有的则想走捷径，捷径虽近，但风险更大，当然，收益也大。
前程迷茫，前程似锦，选准了一条路横下心走下去，能走到尽头的都是前程，杀人放火也算。
跟随李素是李义府的选择，眼下的情势并不太妙，很难说李义府到底是选对了还是选错了。
李义府是聪明人，聪明到一定的程度时，性格里难免便多了几分冒险的勇气，自信能凭借自己的聪明度过危险的关口，从此直达康庄。
从这点来说，李义府其实是个典型的投机主义者，他更像个愿意拿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赌徒，赌赢了这辈子飞黄腾达，若是赌输了……不好意思，真正的职业赌徒心里，是没有“输”这个字眼的，他们下每一笔重注之前都有强大的自信，觉得自己赢定了。
李义府现在就是这种心态。
魏王身边谋士已太多，而且在占尽赢面的情势下，朝中无数大臣蜂拥而附，他李义府一个小小的农学少监就算真的主动登门投奔，或许连魏王的面都见不到，现在魏王的身边谋士如雨，多他李义府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反过来说，投奔晋王李治就不一样了。
李治年纪不大，而且李义府知道李治其实是个乖宝宝，身边除了李素以外，根本没有任何能为他出谋划策的谋士门客，所以李治既是一支潜力股，也是一支低价股，抄底而入绝对是利大于弊，所以尽管有掉脑袋的危险，李义府三思之后还是坚定了投奔李素的决心，投奔李素等于投奔晋王，如果这一把真的赌赢了，那么他就是从龙之臣，而且是地位仅次于李素的第二号从龙之臣，未来的前程岂止是光明，简直亮瞎狗眼。
李义府当着许敬宗和裴行俭的面，态度坚决地表明了态度，说完之后，他的表情更坚定了。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之前心中隐藏的些许不安忐忑也随之化为飞灰。
既然认准了这条道，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李义府当众表达投靠之意后，许敬宗和裴行俭的表情颇为吃惊。
他们眼里的李义府不算是个很正派的人，虽然来往不多，但通过少许言行便能窥一斑而知全豹，没想到这个不正派的人竟是第一个挑明了投靠李素的人，猝不及防倒教他抢了头筹。
许敬宗尚不觉得，但裴行俭的脸色却有几分不自在，此时也顾不得正人君子的矜持和颜面，紧跟李义府其后，站起身面朝李素长揖一礼，肃然道：“裴某此生若有寸进，皆李公爷玉成提携之恩，裴某与李少监一样，愿为李公爷驱使效命。”
李素哈哈一笑，亲自绕过桌案，扶起了裴行俭。
这个动作颇具深意，裴行俭一脸荣幸，而李义府却脸色一滞。
同样是效忠，同样是行礼，我行礼你没表示，他行礼你却隔老远跑过来亲自扶起他，凭什么？
然后李义府很快调整了心态。
究其原因，李素与军方将领来往甚密，而裴行俭是名将苏定方的门下弟子，态度自然亲密许多，而他李义府凭什么得到这种待遇？
当然是在李素面前立个功劳，世界从古至今都是很现实的，你没拿出本事，没为主公分忧，凭什么让人对你客气？
正如李素对三人不同态度的表现，李义府所思果然尽入李素算计之中。
三人心思各异，全身是戏。呆坐一旁的许敬宗却坐蜡了。
按理说，三人中许敬宗与李素的关系最近，他是李素的外戚，实实在在的亲戚关系，理当第一个表示效命。
然而许敬宗却一直下不了决心。他是官场老油子，行事自然不会太冲动，前瞻后顾，顾虑重重，小心谨慎保命第一，李义府刚才分析得那么细致，许敬宗顿知李素和晋王如今的处境不妙，尤其是晋王马上要离开长安，从此远离权力中枢和皇帝，圣眷究竟会不会长盛不衰还得打个大大的问号，这个不妙的处境下去投靠晋王……万一翻船了怎么办？
大家亲戚归亲戚，但在性命攸关的当口……我其实跟你不太熟啊。
见许敬宗迟疑不定，李素嘿嘿笑了两声，半真半假地道：“叔父大人，你怎么说？若是不愿意为晋王效命也没关系，人各有志嘛，此事风险极大，将来若晋王争储失败，魏王当了太子，若干年后陛下仙逝，魏王即位，恐怕第一个就要拿我开刀，毕竟我把他得罪得不轻，到了那时，也许要被诛九族呢，掐指一算，哎呀不好！叔父大人也在‘九族’之内啊……”
“噗——”李义府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裴行俭面孔扭曲，飞快瞥了许敬宗一眼，然后垂头闷笑。
这位李公爷貌似君子，其实肚子满载坏水，简直坏到家了，自己夫人的叔父被他挤兑到墙角动弹不得，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教他摊上这么一位“贤侄婿”啊。
许敬宗脸都绿了，一张帅脸情不自禁抽搐了几下，忿忿看了李素一眼，最后终于一咬牙，重重一拍桌子。
“罢了！许某亦愿为贤侄婿驱使效命！以此残躯尽付贤侄婿便是！”许敬宗强作坚定，大义凛然说完这句话后，脸色忽然一垮，无比恳求地看着李素，低声道：“……说是‘残躯’，只是老夫自谦之辞，贤侄婿万莫当真，老夫一点都不残，大好的性命交托予你，还望贤侄婿珍惜，莫让老夫立于危墙之下，拜托了……”
这下连李素的面孔都有些扭曲了，旁边的李义府和裴行俭更是不堪，实在顾不上失礼，哈哈大笑起来。
许敬宗悻悻地瞪了他们一眼，然后重重怒哼一声。
自愿的，非自愿的，都上了李素这条贼船，今日登船，一辈子都别想下了。
李素暗暗长舒了口气。
从此以后，他和李治终于不再是单打独斗了。
虽然身边聚的这几个家伙要么太君子，要么太猥琐，不过总比光杆司令强多了，这几个人性格品行不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是史书上留下名字的名臣宿将，有这几位和自己一同辅佐李治，不知不觉间，李治又多了几分赢面。
李素带着满意的笑容，阖上眼开始思考。
自己帮李治拉了这么几位高端人才，李治是不是该给自己一点提成？眼前这三人每人折算一万贯，过分吗？不过分吧？
……
新收三位得力的小弟，李素很高兴，心情愉悦之下也就不那么小气了，于是大手一挥，下令设宴。
许敬宗三人很无语。
这位新认的主公到底有多抠，没表态效忠前，只有区区一杯清茶待客，效忠之后才有大鱼大肉，这姿态是不是有点太现实了？
李素浑然不知三人的复杂心情，他只知道自己的心情不错，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多喝几杯葡萄酿才应景。
丫鬟们端着酒菜入堂，宴席很丰盛，除了没有歌舞伎助兴，其他的已算是高规格接待了。
确定了彼此之间的主从关系，宾主之间的气氛愈发热闹，大家的态度也愈发自然随性。
裴行俭饮酒时比较沉默，第一次在李家饮宴，李家别具一格的美味菜肴对他有很大的吸引力，一边饮酒一边不停地举筷挟菜，每尝一道菜便击节赞叹不已，显然非常合他的胃口。
裴行俭的模样令李素有些担心，这家伙吃上瘾了该不会经常来我家蹭吃蹭喝吧？刚刚投奔自己，白吃几顿饭，自己又不好意思把他赶出去，李素的心情实在很矛盾很纠结……
许敬宗则表现得很淡定，相对来说，他来李家不少次了，自然比较熟悉，酒宴上很少动筷，却妙语连珠，一桩桩朝堂的趣闻轶事如数家珍，娓娓道来，将气氛带动得更加热闹欢欣。
至于李义府，他和裴行俭一样沉默，李素特别注意了一下，发现他只吃菜，面前的酒却动也不动。
眨了眨眼，李素感到李义府应该还有话说，于是也不着急，慢慢的劝酒，耐心地配合许敬宗说笑话，频频与裴行俭遥遥相敬。
李义府确实有话说。
刚才说了很多话，不过那些话只是向李素证明自己有资格投奔他。
可是李素对裴行俭明显高看一眼，李义府心里不平衡后，马上意识到刚刚投奔过来必须要在李素面前立个功劳，用自己的真本事实实在在盖过裴行俭，成为李素心中的第一人。
心里装着事，又有满腹未尽之言，李义府当然不敢沾酒，酒会误了他的大事。
酒宴正酣之时，李素起身走到李义府面前，朝他敬了杯酒。
李义府急忙以袖遮面饮尽。
李素搁下杯盏，笑道：“李兄心不在焉，莫非酒菜不合意？”
李义府忙道：“长安皆传李公爷府上佳肴是长安一绝，下官品之果然名不虚传，怎会不合意？”
李素笑道：“什么‘长安一绝’，好事之人以讹传讹罢了，我出身贫寒，本也是个好嘴的，故而对吃食一道颇为在意，家业渐大之后便沉下心专研吃食，久而久之，倒也能做出几道爽口的菜。从今日起，你我皆是同路人，李兄若觉得酒菜合意，闲暇之时尽可来我府上，随时好酒好菜相待。”
李义府感激地答应了，神情却仍有些恍惚。
李素目光闪动，忽然道：“李兄仍有未尽之言？”
旁边的许敬宗和裴行俭闻言同时搁下杯筷，扭头望来。
李素的这句话恰好问到李义府的心尖上，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李义府也搁下杯筷，直起腰身，道：“刚才李公爷说咱们已是同路人，下官深感荣幸，既是同路，自然祸福与共，所以，下官有一言谏上。”
李素笑道：“李兄尽管直言。”
李义府沉吟片刻，缓缓道：“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下官也就畅所欲言了，毋庸讳言，昨日陛下下旨，令所有成年皇子离京，咱们欲辅佐的晋王殿下也在其列，晋王离京的弊处大家都知道，不必多说，可以这样说，晋王殿下和咱们已被逼到了悬崖边，到了最危急的时刻，既然咱们奉晋王为主，下官以为，咱们应该想个办法，让晋王殿下顺利度过这个危机，不知诸公意下如何？”
许敬宗和裴行俭纷纷点头。
他们自然也不希望看到晋王失去争储的机会，刚刚拜的新山头，聚义厅里屁股还没坐热，马上就要被人抄了老窝，他们当然不愿意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也很头疼，这两天脑子里总想着这件事，但是很惭愧，还是没能想出好办法……”
转头看着李义府，李素笑道：“李兄莫非有主意？”
李义府笑道：“说不上主意，只是有个小小的陋见，说出来算是博大家一笑。”
李素一愣，接着大喜，拱了拱手道：“愿闻高论，洗耳恭听。”
见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在自己脸上，李义府心情忽然愉悦起来，他觉得自己成功刷出了存在感。

第八百一十八章 扑朔迷离
李素很意外，他没想到自己毫无头绪的难题，李义府竟然有办法。
还是小觑了天下人啊。
未来能当上一国宰相的家伙，先不论他的人品是好是坏，本事却是非常了不得的，否则也不会做到位极人臣的位置。
迎着李素期待的目光，李义府不敢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道：“晋王之危，危在势单力薄，不可讳言，晋王确实年幼，今年才十六岁，自长孙皇后逝后，陛下怜其年幼丧母，又是嫡出，遂将他和晋阳公主二人留在身边，亲自抚育，这些年陛下无论处理国事还是召集朝臣议事，身边总有晋王和晋阳公主二人绕膝吵闹，朝臣们对他也十分喜爱，常常拿些小物件逗弄他，这些年过去，渐渐的便在朝臣们心中有了一个无法逆转的印象，哪怕如今晋王十六岁，已授过冠礼，是个有担当的成年人了，他们眼里的晋王仍旧是当年那个吵吵闹闹的孩子……”
“这个印象，成了晋王争储最不利的劣势，李公爷当知，朝臣喜爱晋王，与朝臣支持晋王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喜爱晋王，是看在晋王还是个孩子的份上，但若论支持晋王当太子则不然，没有任何朝臣愿意将一国太子的位置轻易托付在一个孩子身上，尤其是……”
李义府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道：“尤其是，晋王其人性情略显软弱温吞，素无主见，而朝臣们大多也不会想到未来大唐需要守成之君才更适合国情，是以，就算晋王主动折节拉拢朝臣，独立阵营，只怕愿意支持他的人也不多，咱们若欲辅佐晋王当太子，拉拢朝臣的手段恐怕收效甚微，此次陛下下旨令皇子出京，原本可以联络朝中大臣上疏为晋王求情，毕竟晋王是嫡子，与其他的皇子不同，众口同声之下，有三成的机会陛下可能会顺势应了群臣所请，但是朝臣大多将晋王当孩子，此次又是陛下刻意做出一视同仁的表象，朝中诸臣愿意为晋王求情的人只怕很少，此路……可绝矣。”
李素揉了揉鼻子。
李义府说的这些，李素早就想到过，结论和李义府一样，制造舆论联络朝臣为晋王求情不妥，李世民不仅不会答应，反而会暴露出晋王欲争东宫的意图，从而心生反感，绝对是弊大于利的。
李素笑道：“李兄高见，与我不谋而合，欲解决此事，从朝堂上入手恐怕是行不通的。”
李义府笑了，笑容忽然变得有些狡黠。
“李公爷，朝堂入手确实行不通，咱们可以换条路走呀……”
“换哪条路？”
李义府悠悠道：“事情的表象其实很简单，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陛下要把所有的成年皇子遣离长安，赴地方上任都督或刺史，授予实职，所以，目前朝堂里的这潭水其实是很清澈的，清可见底……水太清了也不好，没有内情，只有表象，藏不住秘密，想做点隐秘的事都无法遮掩，所以，若欲让陛下收回成命，留晋王在长安，只有把这潭水搅浑了，陛下心生疑窦，继而再生顾虑，晋王说不定就会被留下了……”
李素一呆，接着脑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纠结数日的烦恼瞬间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是啊，为什么自己的眼睛总盯着朝堂和皇帝？令出固然是宫闱，但解决麻烦却不一定非要从宫闱入手，一条路走不通可以换另一条路呀。
不得不佩服李义府，连李素都没想通的关节，他居然想到了，果然是八面玲珑的聪明人，刚刚投奔过来，立马便开始体现他自己的价值了。
“李兄不妨详细说说。”李素脸色微动。
李义府呵呵笑了两声，捋了捋稀疏的长须，缓缓道：“所谓皇子出京，据说是一个名叫冯渡的监察御史首先上疏，后来许多御史跟风附议，陛下推搪不过，这才下了旨意，这个冯渡究竟是什么来头，下官并不清楚，不过可以肯定，此事绝非冯渡一人所为，一个小小的御史，还不至于有胆子冒着得罪所有皇子的风险，上这道吃力不讨好的奏疏，他的背后必有人指使，至于这个指使之人是谁……呵呵，或许是留在长安的皇子，也或许是有别的庶出皇子故布疑阵，假旁人之手一步一步除掉嫡出皇子，任何可能都不能排除。”
李素愈发惊讶，这一点上，李义府比他想得更深远，原本李素只锁定了魏王李泰和长孙无忌两人，但李义府却提出第二种可能。
确实不能排除这种可能，尽管可能性极小。
庶出的皇子若欲争储，最大的敌人自然是嫡出的李泰和李治，首先分而击之，将李治支离长安，让别人怀疑是李泰布的局，嫡子之间互相猜疑，互相敌对，最后得益的是谁？
这里面可以作的文章实在太多了。
李义府接着道：“总之，长安朝堂这潭水看似清澈，实则浑浊不堪，只不过那浑浊的地方藏在暗处，寻常人无法发现，既然如此，我等欲保晋王殿下留在长安，只能选择将这潭水搅浑，越浑越乱越好，晋王已然身陷危局，若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恐难破此危局。”
李素沉吟半晌，缓缓道：“李兄刚才说，欲破此局，须换条路走，又说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请教计从何出？”
李义府直视李素，道：“制造事端，祸水东引。”
李素一怔，然后陷入深深的思索。
……
太极宫。
常涂跪在李世民面前，面无表情地禀奏着手下刚刚查到的消息。
“据查，监察御史冯渡，河南贫寒农户出身，家贫好学，贞观元年河南大旱，冯渡携家小逃难关中，落户蓝田县，朝廷抚恤难民，分予冯家良田六亩，免其赋税三年，冯家由此得到喘息，遂一心读书求取功名，贞观八年，冯渡以乡贡而进明经科，后来投行卷入蜀王殿下府上，蜀王荐于朝廷，遂录用为礼部主事……”
李世民听到这里，眼中精光暴射，语气阴沉道：“蜀王李愔？你确定没查错？”
常涂垂头道：“老奴不敢欺君，所言一字不假。”
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之色，冷冷道：“继续说。”
常涂接着道：“……冯渡自贞观八年始任礼部主事，历时六年，贞观十四年，冯渡调任监察御史，纠察诸官风纪及不法，任内颇有人望，侍中魏征生前曾多次赞誉其不畏强权，敢鸣不平事，直到如今，冯渡仍是监察御史，再无调动。”
李世民皱眉：“他怎会与蜀王扯上关系？蜀王向来不思进取，恣意任性，甚少为朝廷荐才，这个冯渡当初怎会想到投行卷到蜀王府上？再说，朕的皇子们没有一个愿意离开长安，包括蜀王也常称病驻留长安数年仍不走，冯渡上的这道奏疏连蜀王都包括进去了，他是什么意思？”
常涂沉默片刻，忽然道：“要不要老奴将冯渡缉拿下狱？老奴对刑讯颇有心得，寻常人在老奴手下撑不过半个时辰，知道的全都招了……”
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冯渡只不过上了一道奏疏而已，魏征才去世几天，朝中便有因言获罪者，朕若将冯渡拿下狱，你难道想让天下人唾骂朕是昏君吗？”
常涂垂头：“老奴不敢。”
李世民哼了哼，道：“叫你的人密切注视冯渡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及时来报。”
“是。”
“只许监视，不许对他有任何行动。”
“是。”
“朕下旨之后，诸皇子反应如何？”
“诸皇子皆不愿离京，得知是冯渡带头上谏后，皆对其痛骂不已，昨日越王殿下还领着一群功勋子弟朝冯渡的府邸扔了火把，差点烧了他的屋子。”
李世民面现怒色，重重一哼，道：“这些不争气的东西！”
缓缓阖上眼，李世民此刻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蜀王李愔……竟是蜀王。
可是，果真是他在背后指使冯渡么？
蜀王是个典型的纨绔，性好游猎渔色，性情暴躁跳脱，从来没有参与过朝堂任何事务，在朝中的人脉也几乎没有，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没事去指使冯渡上那道对他自己也不利的奏疏？除非他吃错药，嗑多了五石散。
然而，李世民转念一想，想到一个细思恐极的事实。
蜀王李愔，是吴王李恪的亲弟弟，同父同母所出，若此事是吴王李恪暗中撺掇指使呢？如果是他，他的目的是什么？
一个小小的御史，背后竟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关系和阴谋，李世民浑身不由有些发冷。
“你先退下，朕……再好好想想。”李世民无力地朝常涂摆摆手。
常涂垂头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李世民一人，这时他才缓缓阖上眼，吐出胸中一口浊气，揉了揉额角，神色无比疲倦。
李世民不是昏君，当皇帝十八年了，这些年将朝堂和天下打理得生机勃勃，百废俱兴，昏君可干不出如此伟业。
这几日发生的事如走马观灯般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所有的一切事端也好，阴谋也好，其实都指向同一件事，东宫储君。
嫡长子李承乾被废了，东宫久悬未立，最着急的不是他李世民，而是朝中诸臣和天下百姓士子，以及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门阀世家。
太子未立，后继无人，天下臣民人心动荡，这些都是不稳定因素，更何况李世民正在积极准备亲征高句丽，若不把太子的问题解决，国无储君，监国无人，教他如何放心东征？
“看来……确实该立一个太子了。”李世民喃喃低语。

第八百一十九章 天家父子
李世民很累。
累的不是国事，而是算计人心，算朝臣的心，算皇子的心，平衡左右朝局稳定，还要兼顾教导皇子的为人品性。
太累了，比批阅一千份奏疏还累。
可是再累他也无法跟任何倾诉，这个皇位是他当初冒着天下大不韪，不惜弑兄杀弟逼父才抢到手的，自己抢来的皇位，含着泪也要撑下去。
朝臣容易掌控，朝局不难稳定，李世民真正头疼的是他这十几个儿子。
放眼望去，真没几个争气的，除了魏王李泰和晋王李治，再没有别人了。
自己都不争气，他们哪来的底气和资格暗中觊觎东宫之位？他们疯了么？
李世民发现自己跟年轻人有代沟了，实在不懂年轻人的想法。
疲倦地揉着额头，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
在民间来说，他是有福的，总共生了十四个皇子，实可谓开枝散叶，然而，当真正面临继承家业的问题时，那些皇子却鲜有拿得出手的，就算他最疼爱的李泰和李治，他们也有各自的缺点毛病，而吴王李恪原本不错的，可惜他是杨妃所出，同时也是庶出的身份，无法名正言顺。
究竟谁能继任东宫，李世民此刻心里很迷茫。
静谧的殿外长廊传来轻悄的脚步声，一名宦官垂头站在殿门外，轻声禀道：“陛下，晋王殿下觐见。”
李世民从深思中回过神，眼中闪过一抹疼惜的笑意，挥了挥手，道：“宣他进来。”
很快，李治的单薄瘦弱的身影出现在殿外。
“雉奴拜见父皇。”李治规规矩矩在殿门内行礼。
李世民此事的笑容很轻松，语气也松快许多：“快进来，走近些，让朕看看朕的雉奴。”
李治也露出笑容，朝李世民走去。
一直走到李世民的案桌前，李治绕过案桌，直接跪坐在李世民面前。
以前李世民将李治带在身边抚育时，李治也是这么做的，父子之间甚少讲究礼法，李家原本就有北方鲜卑的血统，骨子里有着豪放不羁的性情，没有外人时，往往忽视了中原礼制的许多繁文缛节。
李世民一把将李治拽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然后狠狠在李治脸上吧唧一下，哈哈笑道：“吾麒麟儿魁壮矣！”
李治十六岁了，被亲爹这么吧唧一口也丝毫不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呵呵直笑。
李世民表达感情的方式很直白，在外臣面前他是雄才伟略的天可汗，但在自家儿子面前，他却表现得像个慈父，当然，仅仅是“像”而已。
当初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弑兄杀弟，带着满身的鲜血，领兵进殿见李渊，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可李世民却表现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跪在李渊面前求赦免杀兄弟之罪，李渊迫于李世民的兵威，不敢不赦免，想想亲父子，亲兄弟之间竟落得互相残杀，骨肉崩离，李渊不由悲泣不已，父子二人在殿内追忆当年，说到动情处，二人抱头痛哭，而且不仅仅是痛哭，哭到伤心处，李世民掀开李渊的外裳，竟吮吸李渊的乳头。
“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这个举动且不说味道如何，画面怎样怪异，虽说是鲜卑旧族表达亲情的礼仪，但也说明李家开放和强烈的感情表现出来确实很直白。
相比当年的重口味，现在李治被李世民抱在怀里吧唧已然算得上是清淡如菊了。
李治像儿时般咯咯直笑，李世民就这样搂着他，悠悠长叹口气。
“若能一直这般安享天伦，朕该多么开心。”
李治抬头看着他：“父皇，你不开心么？”
李世民摇摇头，没有回答。
和别的朝臣一样，在李世民的心里，李治仍是个孩子，孩子不懂大人的世界。
“来，告诉朕，雉奴最近做了些什么？宫学里的孔颖达师傅向朕告了好几次状，说你近来疏于学业，整日不知所踪……”李世民的表情渐渐严肃：“身为皇子，怎可不潜心向学？”
李治有些害怕地缩了下肩膀，讷讷道：“儿臣，儿臣……知错了，儿臣近日常去太平村，找……找子正兄玩耍，和他打鸟捉鱼，确实疏于学业了……”
“李素？”李世民哼了哼，不满地道：“这个懒鬼，还没有活活懒死吗？”
李治也笑了：“子正兄确实很懒，儿臣在他家时，常见他没事便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就连儿臣去了，他也未待之如客，依旧懒懒散散躺着与儿臣说话。”
李世民脑中闪过李素如瘫痪病人般躺着跟李治说话，连抬抬眼皮都觉得费劲的样子，不由笑了。
“这竖子，明明一身本事，偏偏却……”李世民摇摇头，叹道：“天道不公啊，若将这身本事移到我儿身上，那该多好……”
李治笑道：“子正兄的本事似是天生的，儿臣可学不来，这些日子儿臣常与子正兄闲话，倒是获益颇丰……”
李世民扬了扬眉：“哦？他又说了什么惊人之语？给朕说说。”
李治道：“大多是一些闲话，子正兄总说大唐人眼里的天下，其实并非整个天下，咱们大唐除了周边的一些国家，还有更广阔的世界，好像说什么……呃，美洲大陆，欧洲大陆，还有澳洲什么的，还说美洲大陆有许多农作物，适合大唐生长，那些农作物喜旱，不占良田，一年两熟甚至三熟，若能移植过来，可保大唐五百年国祚不衰，还说什么，呃……辣椒，嗯，对，辣椒，那东西能调味，放进菜里无比美味……”
李世民眼中露出深思之色：“听着像是胡言乱语，不过……也不算太离谱，还有呢？”
“还有就是，子正兄说，大唐应该大力发展水师……”
李世民嗤笑：“不学无术的家伙，早在隋朝年间，朝廷便已有水师了，大唐立国后，高祖先皇帝和朕都发展过水师，如今水师战舰已数百，可驰骋纵横于天下水道，未有敌者……”
李治讷讷道：“儿臣刚才说过，子正兄说的‘天下’，不是咱们眼里的天下，他眼里的天下似乎比咱们要广阔得多，按他的说法，他说咱们如今是生活在一个球上，呃，一个土球……”
指了指下面，李治的神情充满了迷茫：“也就是说，咱们踩着的土地下面一直往里挖，挖个几万里，就能挖到球的……对面？”
李世民失笑摇头：“越说越不像话了，怎么可能是个球，人踩在球上，不怕掉下去吗？多半是哄骗你的，雉奴莫信他。”
李治这次没有爽快答应，而是迟疑。
“子正兄说，大唐要发展的水师，是那种很大很大的战船，船上能载几千上万人的那种，那种大船不怕海上风浪，它们才是真正驰骋天下的，有了那些大船，大唐王师可以出海，一直驶往海洋的最深处，行驶数月便可见陆地，那些陆地往往只住着一些茹毛饮血的土著，大唐王师可轻松征服，然后那些陆地，便是大唐的什么……呃，殖民地？到了那时，大唐的国土可就数倍扩充，相比之下，如今周边的吐蕃，高句丽，西突厥什么的，根本不算什么了……”
李世民终于直起了身。
没办法，一旦说到“国土”二字，他的表现就跟后世的房地产商一样红了眼，模样很不堪，李世民痛恨自己的不争气……
“他说的那些陆地……有多大？”
李治想了想，道：“大约……好几个大唐那么大，而且那些陆地物产丰富，地大物博，建上城池，派遣官员，对当地土著抚剿兼用，数十上百年后，就会成为大唐神圣不可分割的国土……”
李世民深吸了口气，良久，忽然失笑：“朕差点被这竖子说动心了，这小混账，总爱故作惊人之语，真不知该不该信他。”
李治眨眨眼：“父皇，自子正兄入朝为父皇效力以来，子正兄可做过任何一件教父皇不放心的事？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可曾有胡言妄语之嫌？”
“这……”李世民想了想，然后摇头。
李治轻笑道：“所以啊，儿臣觉得子正兄的话不妨先采信一部分，何况儿臣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虚妄之处，打个很简单的比方，咱们若在湖面岸边，看远处的船帆，首先看到的是帆尖，其次是帆身，最后才是整条船的全貌，如此岂不是能证明子正兄所言不虚？正是因为船在一个大球上行驶，有了弧度，所以咱们看见的才是如大车爬坡一般先露尖角，再见全貌。”
李世民欣慰地摸了摸他的狗头，笑道：“吾儿长大了，知道思考了，朕甚慰……”
李世民此刻不知不觉微微动了心。
不得不承认，李素这人确实是有本事的，而且这些年来，李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从来没让他失望过，如果他真说过离大唐遥远的大海对面有许多未曾发现的陆地，这话……倒确有几分可信。

第八百二十章 假戏真做
李世民委实将李治疼爱到心坎里的，只是与喜爱李泰的性质不同，李泰在李世民心里是真正的成年人，懂事孝顺，博学勤奋，他对李泰的喜爱是父亲对儿子的自豪和欣赏。
可是李世民对李治的疼爱，更多的还是把他当成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处处需要人照顾，疼惜他自幼丧母，欣慰他的乖巧懂事，跟李泰比起来，一个是“喜爱”，一个是“疼爱”，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喜爱出于欣赏，当李世民开始思索东宫太子人选时，李泰是第一个跳入他脑海的候选人，而且是重量级候选人。
然而李治……他只是个孩子而已。
现实就是这么无奈，李世民疼爱李治过甚，却始终拿他当孩子，在李世民的印象里，李治并不足以承担起太子的重任，无论性情，声望，长幼排序，李泰无疑都胜过李治许多。
亲密地搂住李治的肩，李世民笑道：“李素有本事，性情亦温文儒雅，人品也……咳咳。”
说到人品，李世民就没忍心再说下去了，内心强烈的羞耻感告诉他，做人要有底线，完全不存在的东西就没必要胡乱吹捧，比如李素的人品。
“咳，总之，李素确实是有本事的，见识也不错，尽管他说的很多话令人一时分不清真假，不过大多还是能信的，朕以往常召他入宫奏对，每次奏对朕皆觉得获益良多，雉奴不妨多与他来往，人生得一良师，实为大幸。”
李治恭声应是。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世事如棋，人生无常，雉奴还小，若有一位良师益友随你一生，时时为你提点帮助，尔之一生将会少走很多弯路，李素是个很不错的人，惜在有些孤高清傲，看得出他对你也喜爱得紧，雉奴，好好待这位朋友，不论以后你身陷怎样的困境，有李素在，终归不会让你栽大跟头。”
李治应是，随即抬头好奇地道：“父皇为何突发此感慨？”
李世民笑道：“有感而发罢了，不知不觉朕的雉奴已十六岁，是个大人了，稍停与朕共饮几杯，共叙父子亲伦。”
李治笑着答应了，沉默片刻，又道：“父皇，儿臣今日觐见，是想来看看父皇，前些日御史冯渡上疏，谏留京所有成年皇子赴任地方……”
李世民眼睛一眯：“哦，雉奴不想离开长安，对吗？”
李治笑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确实不想离开父皇，更何况长安繁华，并州清苦，儿臣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了那份苦，父皇下旨令所有成年皇子离京，原本儿臣心中是颇不愿意的，甚至儿臣还打算长跪父皇膝前，求父皇收回成命……”
李世民似乎听出点别的意思来了，眼中带了几分笑意，道：“后来呢？吾儿想通了？”
李治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其实还是没想通，满腹怨气跑到太平村，找子正兄倾诉，还想请他帮忙想想办法，让父皇把我留在长安，不过子正兄却帮儿臣想通了……”
李世民神情惊讶道：“他如何帮你想通的？”
李治道：“子正兄说，孝者，无违也。为人子者，年幼力薄，无法为父皇分忧尤可恕，但不应让父皇为难，给他多增烦恼。”
抬头看着李世民笑了笑，李治接着道：“父皇一直是疼爱儿臣的，儿臣知道，父皇坐拥四海，儿臣也不知该怎样报答您的养育之恩，那么，儿臣能做的，便是尽量不让父皇为难，尤其是为了我而为难……”
“大唐既有成年皇子戍职地方的律法，那么，就应该按律法来办，这件事里没有所谓的嫡子庶子，父皇理当一视同仁，父皇的威名方不会受损，天下臣民才会齐声赞颂父皇的威德……”
李治笑道：“儿臣想对父皇说的，就是这些。这几日儿臣打理行装，然后便离京赴任并州了，昨日儿臣拜访了李绩大将军，对并州的风土人情和政事军情都有了一点了解，儿臣到了并州后定当励精图治，爱民爱兵如子，不会堕了父皇的威名……”
李治说着说着，脸上仍带着笑，眼圈却泛红了：“父皇，儿臣不在您身边，往后您也要保重龙体，莫以儿臣为念……近来听说父皇常炼丹服药以求长生，丹药终究有其害处，父皇能少吃便尽量少吃些吧……”
李世民忽然忘情地猛然抱住李治，大哭道：“朕的雉奴果真长大了，朕很欣慰，你比那些兄长和弟弟们都懂事，朕……真的很欣慰！”
“往后，朕不能再把雉奴当孩子看了。”
太平村。
李治面色怆然，坐在泾水河边，手里攥着一把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无意识地将石子朝水里扔。
李素沉默坐在旁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发呆。
王直一脸苦笑站在二人身后，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难以忍受的沉默最后终于被李素打破。
“殿下，到底什么原因，让你决定假戏真做了？”李素无奈地叹息。
李治面见李世民，主动表明自己愿意出京赴任，这本是李素的安排。
以退为进是李素的策略，是破局其中一环，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环。有了李治的主动表明心迹，接下来的所有布局才能顺利推进下去，最后，李泰或长孙无忌布下的死局才能彻底破去。
可是李素没想到，今日李治来太平村找他，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决定去并州。
不是做戏，李治是真决定去并州当都督了。
这个决定令李素非常吃惊，同时也有些恼怒。
李素很少主动去掌控什么，他总认为这个世界所有的人和物都应该是自由平等的，在这个阶级等级森严的年代里，李素无疑是一股清流，他不喜欢任何人掌控他，也不喜欢掌控任何人，堂堂正正为自己而活，谁有资格去掌控别人的人生？
可是这次，李素出手主动掌控，只求能够在绝境中逆转求生，究其初衷，是为了救李治的命。
然而李素没想到，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李治却忽然决定离开长安，真的赴任并州都督。
所有的布局被打乱，李素心中的怒火也越冒越高。
生死存亡的关头，却将如此重要的事情当成了儿戏，李素和王直，李义府这些人为了他前后奔忙所为何来？
“一番心血付诸东流我可以不在乎，但你至少该给我一个理由，殿下，这个要求不过分吧？”李素盯着李治的脸沉声道。
李治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子正兄，我辜负了你……”
“别说废话！直接说理由。理由能说服我，二话不说就答应你。”李素有些冒火了。
李治垂头，嘴唇嗫嚅半晌，讷讷道：“我……昨日见了父皇，告诉他我愿意去并州赴任，父皇很欣慰，他哭了。”
“然后呢？”
“然后我也哭了，因为父皇哭了。”
李素皱了皱眉。
话说得有点绕，但李素还是隐约明白了李治的意思。
“所以，你愧疚了？”
李治低声道：“是，我愧疚了。这就是我的理由。”
抬头直视李素那张隐带怒气的脸，李治道：“昨日我才发现，父皇真的老了，他甚至都抱不动我了，他的鬓角已染霜华，他的眼角已有了很深的皱纹，他连酒量都只有当年的一小半了……”
“自母后逝世，父皇亲自将我抚育长大，从我有记忆开始，父皇便是极宠爱我的，从小到大，他没有拒绝过我任何要求，他害怕看到我失望的样子，所以他从未让我失望过，我八岁那年冬天，我忽然很想吃西域胡商贩卖的蜜瓜，这是个稀罕物，长安城里很难找，可父皇还是下令禁卫大索全城，问遍长安城里的所有胡商，为的就是买到我要的那种蜜瓜……”
“很可惜，那是冬天，蜜瓜早已过季，我当年不懂事，缠着父皇大哭大闹，父皇没办法，下令派出一支精骑，出玉门关远赴西域，带回我要的蜜瓜，这支精骑快马加鞭，来回整整走了一年，才将我想要的蜜瓜带回来……”
“因为这件事，魏征老大人连上三份奏疏，斥我父皇昏庸无道，动公器而逞私欲，甚至公然在朝堂上严厉参劾，令父皇在朝臣们面前下不了台，待到那支精骑带着蜜瓜回到长安，一年已过去，我都已忘了这事，可父皇却把我叫到身前，双手捧着蜜瓜，邀功似的看着我，我笑了，父皇比我笑得更开心……”
李治说着，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泪眼朦胧地看着李素，哽咽道：“子正兄，父皇老了，他在我眼里已不是那位威风凛凛的天可汗，他只是一位孤独而可怜的老人，我……实在不忍为了争储而欺骗他。”
李素听完久久沉默。
李治懦弱，优柔寡断，这些李素都知道，之所以铁了心辅佐他，是因为知道他有一颗仁义宽厚的心，将来他当皇帝，百姓的日子不会太差。
这也算是李素为天下苍生而略尽绵薄吧。
可是当李治说出这个理由后，李素还能如何？

第八百二十一章 回心转意
百善孝为先。
这句话李素向来是很赞同的。事实上李素自己也是孝子，当年那段艰苦辛酸的日子，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咬着牙硬撑过来，李素更明白亲情是何等的弥足珍贵。
从小娇生惯养的李治竟然也有如此孝心，说实话，李素心中其实是很欣慰的。
看着李治泛红的眼圈，李素原本生气的神情不由渐渐松缓下来，脸色柔和了许多。
“李治，你的孝心令我感动，你是个善良仁义的人，事实上这也是我愿意辅佐你的最大原因，我一直觉得一个有孝心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而你恰恰就是这种人……”
李治欣悦地看着他：“子正兄理解我了吗？”
李素笑了：“当然理解。”
“那么，我若离开长安去并州……”
话没说完，李素摇摇头：“这个……恕我没法理解，你冷静下来想想，你去并州以后，你的命运将会如何？”
李治想了想，迟疑道：“或许，争储之事上，魏王兄会占了先机，不过，只是先机而已，父皇告诉我，我若去了并州，就算是给了朝臣和天下人一个交代，我只要在并州待上半年，做做样子，学别的皇子那样借口称病，父皇就会顺势将我召回长安，并且这辈子都不会把我调出长安了。”
李素叹道：“殿下可知，你离开长安的半年里，将会发生多少咱们无法掌控的变故？你觉得这半年里魏王会毫无动作？半年时间，运用得当的话，足够博得你父皇的全心欣赏，你父皇心中储君之位的天平将会彻底倒向魏王，基本没你什么事了……”
“好，先不说这半年的变故，咱们做最乐观的假设，假设这半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事发生，魏王仍是魏王，圣眷不增亦不减，半年后，当你想回长安时，你觉得你真能想回就回？我敢肯定，魏王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你回长安，我现在都能马上想出十种以上的办法让你不得不老老实实待在并州那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更何况，你父皇东征在即，许多铺垫准备早在一年前便已开始，可以肯定，接下来的半年到一年内，你父皇必定会发动东征之战，王师大军开拔辽东前，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朝堂和天下的稳定！是万众归心，内无遗患，如此，前方的陛下和将士才能毫无顾虑，奋勇杀敌，稳定天下人心的举措是什么？”
李素看着他，脸色渐渐严肃起来，沉声道：“是太子监国！明白吗？最迟一年之内，你父皇就会决定太子人选，因为他必须决定下来，大唐有了太子，他和天下臣民才能放心东征，而陛下在决定太子之时，你在哪里？呵呵，你仍在鸟不生蛋的并州无聊得数鼻毛，与此同时，魏王在做什么？他在上蹿下跳，博你父皇欢心，你父皇本就对魏王极喜爱，作为另外一个嫡子的你，晋王殿下，却不在他身边，你父皇甚至都快忘了你长啥样了，所以，你猜猜，当上太子的人选，谁的机会比较大？”
李治睁大眼睛看着他，脸色有些抑郁了，良久，不甘地垂下头，叹了口气道：“也许……魏王兄的机会比较大吧……”
李素冷笑：“你说得太客气了，什么叫‘比较大’？根本就是完全碾压你好不好？实话告诉，你，只要你动身离开长安，去并州当那个什么都督，你便已完全失去了争太子的资格……还有，你父皇内心最反感魏王与关陇门阀走得太近，对魏王来说，这并不是什么无法调和的矛盾，一个合格的政治人物是绝对不会有永恒不变的政治立场的，因时因势而变才是他们的本色，只要你父皇流露出中意魏王当太子的意思，魏王会毫不犹豫斩断他和关陇门阀的关系，转而投其所好，亲近山东士族。”
“到了那时，你父皇对魏王唯一不满的地方消失无踪，大唐太子便铁定是他了，然后，便是咱们聊过很多次的老话题，魏王当上太子，将来继承了帝位，你想想看，作为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对他皇位威胁最大的嫡子，魏王会怎样待你？应该不会祝你万寿无疆吧？”
李治脸色发白，越来越难看，冷汗一颗颗从额头上冒出。
“所以，子正兄的意思是，这场戏我要从头演到尾？”
李素冷笑道：“看你自己如何取舍了，什么叫做戏？你那些兄弟才是真的在你父皇面前做戏，而你，情愿命都不要而去成全自己的这番孝心，谁在做戏？还有，将来魏王即位，你固然难逃一死，但你别忘了，你身后还有许多人在辅佐你，许敬宗，李义府，裴行俭，还包括我，我们自己和家眷儿女的性命，全随着你陪葬，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你想表现一下孝心，我再问你一次，你果真决定好去并州了吗？你一旦离开长安城，你的人生轨迹可以说完全改变了。”
李治脸色苍白，用力地攥紧了拳头，瘦弱的肩膀微微发颤。
李素心中一软，叹道：“晋王殿下，我其实并不想阻拦你的孝心，可是，我也不能拿自己父亲和妻子的性命来成全你，争储之战已经开始，我将自己和全家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你身上，你……莫让我失望。”
李治浑身一颤，抬头看着李素那双深沉的眼睛，良久，垂头一叹：“一切便依子正兄。”
李治终于改了主意，李素却并无任何欣喜，而是深深地看着他，道：“如今正是内外交困之时，说是‘生死攸关’也不过分，晋王殿下，待你当上太子，大局鼎定之时，加倍孝顺你的父皇便是，这一次，你要为自己挣命，保住了自己的命，才能活着孝顺你父皇。”
李治离开了太平村，走时脸色仍有些抑郁，显然在为自己接下来即将欺瞒父皇的行为而愧疚。
李素默默看着他的背影，长叹了口气。
王直一直站在他身后没出声，直到李治离开，他才忍不住道：“李素，你……真要辅佐这个晋王殿下？我左看右看，总觉得他不是当太子那块料呀……说句不敬的话，这人有点怂，不像干大事的人。”
李素摇摇头，道：“是不是那块料，脸上是看不出来的，我只能说，你看错他了。”
王直不大服气道：“我看错他？那你说，这人哪个地方像是能当太子的人？”
李素盯着渐行渐远的李治的背影，缓缓道：“没有天生就什么都会的人，任何人都有一个从青涩到成熟的过程，这个过程或许很漫长，可是，一定能看到他成熟的那一天，当他肩上有了责任，就不会再青涩下去。”
“晋王会成为一位伟大不逊于他父皇的帝王，威服四海，德被苍生的帝王，前提是，他需要经历一次又一次从青涩变为成熟的阵痛。”
王直似懂非懂，李素的话虽然很浅白，可他却觉得说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使劲挠了挠自己有些凌乱的头发，王直索性放弃，换了个话题道：“所以，既然晋王这边没问题了，还是按咱们原先商量好的谋划行事？”
李素点点头：“好，但是，行事的人要选好，千万要选那些知根知底的手下，万万不能走漏半点风声，你应该清楚，你手下那股势力早被陛下渗透得跟筛子似的了。”
王直拍着胸大声道：“放心，一切交给我，定选我身边跟随多年的心腹亲信手下。”
李素的模样显然并不放心，反而忧心忡忡叹了口气：“你胸脯拍得那么响，我反而更不放心了……”
转头看着王直，李素严肃道：“行事时你的手下只当绿叶陪衬，真正唱主角的，我另有人选。”
王直眨眼：“谁呀？”
“曾经被你揍得很惨的那个人。”
作为大唐都城长安黑恶势力第一号带头大哥，被王直揍过的人不少，其中被揍得最惨的一个，自然是郑小楼了。
遇到王直也算是命运多舛，明明一身高深莫测的功夫，偏偏被王直这个不会功夫打架毫无章法的粗鲁汉子放倒，还莫名其妙成了李素的头号护院。
有时候李素都忍不住怀疑，郑小楼这家伙到底有没有真功夫，怎么可能就被王直轻易放倒？难道以前被郑小楼放倒的人全是他临时请的托儿？演完给两文钱顺便领个属于死跑龙套的盒饭？
李家前院，李素笑得很灿烂，一脸羡慕地看着郑小楼搬着家里最沉的石磨举高，放下。一身黝黑发亮的腱子肉布满了汗珠，一块块虬结的肌肉随着石磨的上下而颤动着。
“小楼兄愈发强壮了哈，浑身都是肌肉，一看就是不容易被欺负的样子……”
郑小楼仍举着石磨，扭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理都懒得理他。
李素一滞，这家伙怎么还是这副令人忍不住想抽死他的臭脾气？
无奈，今日李素有求于人，不得不忍气吞声。

第八百二十二章 诡谲莫名
郑小楼的性子一直都是冷冷淡淡，一副谁都欠他八百贯钱的嘴脸，这模样若挂在李家大门口，谁敢不带礼物空手登门？
有时候连李素都有点疑惑自己何郑小楼的关系，名义上呢，自然是主仆，事实上郑小楼在真正的危急关头也没让他失望过。当初李承乾谋划那夜，郑小楼几乎豁出了性命，死保李家上下家眷，离战死只差一丝距离，硬生生撑到李素领兵来援。
李素很多次都想用肉麻的方式向他表达谢意，然而郑小楼那副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脸上活生生刻着“别来搭讪，神烦”，李素只好把满肚子的肉麻埋在心里。
很奇怪的主仆关系，李素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犯贱因子，明明该端着主人的架子，颐指气使的吆喝吩咐，在他面前却情不自禁的矮了一头，觉得跟他说话哪怕稍微高声一点都是对全人类犯下了滔天之罪。
比如今日，现在。
“小楼兄好厉害，浑身都是肌肉，真正的脚踢北海蛟龙，拳打南山猛虎，本公爷掐指一算，呵呵，再过三年零六天，你便可以武证道，飞升仙界，当然，飞升之前还得渡一次雷劫，放心，顶多就是一阵九雷轰顶，你只要没干抢乞丐钱，非礼八十岁老奶奶的恶事，雷劫对你来说轻松渡之……”
郑小楼眼神不善地瞥了他一眼：“你在夸我？”
李素正色道：“当然在夸你，而且夸得如此用力，你听不出来吗？”
“恕我浅薄，真没听出来。”郑小楼看都懒得看他了。
“好吧，我原谅你的浅薄了。”
李素上前，拍了拍郑小楼练力气用的大石磨，啧啧赞道：“这东西，怕有两百斤吧？”
郑小楼仍没理他。
“小楼兄，你这样就不对了，聊天嘛，当然是两个人的事，我说一句，你接一句，比如你先跟我打招呼‘你吃了吗’，我再回答‘没吃呀，你请我吗’，然后你再回答‘滚’……你看，正确的聊天方式就是这样，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完的同时我再抛出一个问题，你再回答，如此反复，聊天才能愉快的进行下去，‘互动’懂吗？互动！”
郑小楼沉默片刻，终于舍得开金口了：“我请你跟我聊天了吗？”
李素：“……”
这种人，真的不应该有朋友，不利于他日后渡雷劫。
“别说废话了，有什么事需要我做？”郑小楼冷冷地道。
李素眨眨眼：“没事，就是纯粹关心一下下属的生活，给单身狗送温暖。”
郑小楼斜瞥了他一眼，道：“每次你在我面前没话找话强行聊天时，我就知道有事要我去做了，如果你的废话超过三句，这件事一定风险不小，今日你至少说了十句废话，看来这次是九死一生。”
李素尴尬地揉了揉脸，干笑道：“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有。”郑小楼很不给面子地道：“快说正事，我不喜欢说太多废话。”
李素恢复了正经的模样，道：“确实有事需要你去做。”
郑小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两件事，第一，帮我杀一个人，第二，呃……帮我杀另一个人。”
郑小楼冷冷道：“我不介意杀人，但我不杀无辜，我需要理由。”
“第一个人确实该死，因为他真的非礼了一位八十岁的老奶奶，简直道德沦丧，禽兽不如！”
见郑小楼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李素尴尬了一下，只好说了实话。
“好吧，杀他是因为朝堂之争，他也只是个棋子，握在别人手里的棋子，那个与我下棋的人是我的敌人，至少在东宫太子人选没有确定以前，他是我的敌人。”
郑小楼想了想，道：“你辅佐晋王，晋王最大的对手是魏王，所以，我要杀的是魏王手中的那颗棋子？”
李素吃惊地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惊愕。
“不要这样看着我，我只是话说得比较少，但我不瞎不聋，该看到该听到的事，绝不会漏掉半句。”郑小楼一脸冷酷地道。
李素嘴角抽了抽。
这个年代的人怎么忽然都变得那么聪明了？从李泰到长孙无忌，就连最装酷耍帅的郑小楼都忽然开始闪现智慧的光芒，这是硬生生给自己加戏呀……
“没错，大致就是你说的那样……”李素苦笑：“本来不想把身边的朋友牵扯进朝堂争斗中去，可是我如今已一脚陷了进去，全家老小的性命也都随着我陷进去了，所以在这次争斗中，我不能犯任何一丝错误，我自己的命赌得起，但父亲和妻子的命，我不敢赌。”
郑小楼沉默片刻，道：“你为何要牵扯进朝堂争斗中？而且还是最凶险的储君之争，我还是比较欣赏曾经那个只喜欢躺在院子中仰头看天发呆的你，你现在的样子……俗了。”
李素苦笑道：“真该谢谢你的欣赏，还请你继续对我欣赏下去，世事如棋，我们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的棋子，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无论自己愿不愿意，那只手总会安排一些奇妙的事，将你拖进一个你并不喜欢却无法挣脱的漩涡里，于是，认命的人随波逐流，不认命的人仍在奋力挣脱……”
郑小楼眯起了眼：“你如今还在奋力挣脱吗？”
李素笑道：“是的，我还在挣脱，很累了，但还没有放弃。所以我要积蓄自己的力量，所以我要往上攀爬，爬到一个很高的高度时，或许，我便已挣脱了那只手。”
郑小楼又沉默了，拧着眉似乎在认真消化李素的话，然后摇了摇头，道：“不是很懂，但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了。”
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随意往地上一甩，郑小楼道：“那个人，我帮你杀，什么时候动手？”
李素没有回答，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为什么你一直都在帮我？难道你上辈子欠了我很多钱？难道你从来没想过，其实你也是我手中的一颗棋子？”
郑小楼白了他一眼：“我不愿意做的事，世上没有任何人能勉强我，包括你在内。之所以一直帮你，是因为你和别的大唐权贵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特别，我很想看看，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最后会给这大唐江山带来怎样的变化……”
李素揉了揉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了：“我还以为你没地方可去，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冤大头，所以打定主意在他家蹭吃蹭喝一辈子呢……”
郑小楼脸迅速黑了：“你这种人，不应该有朋友！”
李素眨眼，这家伙哪里冒出来的勇气好意思说这句话？你才是最不应该有朋友的人好伐。
三日后，王直终于从长安城带来了消息。
泾水河边，李素一脸错愕地看着他。
“蜀王？蜀王李愔？你确定冯渡曾拜在他的门下？”
王直点头，一脸笃定：“非常确定，查了三天，冯渡的祖宗十八代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这才查到当年冯渡给蜀王递过行卷，入朝当上礼部主事也是蜀王所荐，冯渡从礼部主事到监察御史，这几年里没有再拜入任何权贵门下。”
李素脸色数变。
这事就复杂了，莫名其妙把蜀王牵扯进来，据说这位蜀王是有名的纨绔子弟，在长安城里经常闹市纵马，青楼争风吃醋，游猎时肆意踩踏农田，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典型的败类形象，而且是有权有势没人敢管的败类形象，从懂事起便一直以反派人物的形象横行于世，为烘托主角的伟光正而兢兢业业扮演着反面配角的角色。
这样一个人，说他偷情被捉奸没人不信，这个与他的形象无比契合，但若说他居然默默在朝中培植党羽，暗中指使别人在朝堂里搞风搞雨，这个……真没法信。
整日忙着青楼买醉搂姑娘，忙着带领狐朋狗友出城游猎，日子过得这么充实兼愉快，居然还忙里偷闲发展朝堂势力，这必须得有人民的老黄牛的觉悟才能忙得过来啊。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搞错了？他难道不是魏王的人吗？或者长孙无忌……”李素仍一脸的不敢置信。
王直叹气道：“蜀王在长安城里的名声我早就听说过，刚得到这个消息时我也不敢相信，特意又查了一天才确定没错，按说这家伙整日横行霸道胡作非为，城府全写在脸上，怎么也不可能发展什么朝堂势力，这根本不是他能干出的事。可事实却无可辩驳，冯渡确实是投在蜀王门下……”
王直表情无奈地摊着手，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李素皱起了眉头，这事太诡异了，如果是事实的话，那么，之前他的所有猜测全部要被推翻了。
除了魏王李泰和晋王李治，以及背地里不知道有没有搞风搞雨的长孙无忌以外，现在连那个纨绔子弟蜀王也横插一脚进来，诸王储君之争，可越来越热闹了。

第八百二十三章 突起变故
人生在世，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满腹经纶的文化人别试着去当一个市侩油滑的商人老板，一笔买卖就能被骗得倾家荡产。一肚子草包的人最好别戴着眼镜冒充知识分子，一张嘴说话便暴露自己原来是个草包的秘密。
同样的，一个只知酒色财气的纨绔王爷最好也别玩政治，学那些大人物争权夺利，甚至觊觎皇位。
合适的性格，要做合适的事，不要相信什么“有志者事竟成”之类的鬼话，首先要问问自己，审视自己，每天起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大声问自己一句：“我真的能干这个吗？”
一天接一天的问，问到第十天，如果你的回答还是说“是”，那么……你可能被“有志者事竟成”这句鬼话彻底洗脑了。
材料不对，怎么折腾都是白忙一场。
在李素的认知里，蜀王绝不是那种适合争权夺利的人，除非争权的方式是靠拳头。
所以当听到冯渡居然拜在蜀王门下时，李素心中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蜀王那家伙是个典型的混账啊，他怎么可能有这等心机城府暗中培植朝堂势力？再说，他只是庶子，东宫太子传给谁也不可能传给他，这家伙居然敢指使冯渡跳出来搞事……他吃错药了吧？”
王直怪异地看了李素一眼，嘴唇嗫嚅了几下，努力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吐槽。
不过李素眼尖，准确捕捉住了王直那一瞥而过的目光里的含义。
含义很清楚，你这样的混账都能隔三岔五搞出事，蜀王那样的混账凭什么就不能搞事？你这是歧视同类啊。
“再用这种目光看我，我用泡了盐水的鞭子抽你。”李素恼羞成怒地严正警告。
王直呵呵一笑，挠挠头没说话。
李素拧眉沉吟，良久，忽然一道灵光闪过脑海。
“蜀王是哪位妃子所出？”李素忽然问道。
王直挠头：“呃……”
李素提出问题根本没指望王直能回答，他自己已给出了答案。
“杨妃所出，他上面还有一位同父同母的兄长，知道是谁吗？”
王直继续挠头：“呃……”
李素又立马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是吴王李恪！”
“呃……”王直继续挠头。
感觉聊天不会愉快了，自问自答有意思吗？
李素没注意到王直的心情，继续自问自答：“蜀王与吴王是亲兄弟关系，那么冯渡上疏一事该如何理解呢？”
“必然与吴王脱不了干系！蜀王不大可能干的事，吴王确很有可能干得出来，因为蜀王没有野心，但吴王有！”
“那么，问题来了，冯渡与蜀王的关系，有心人一查便知，而蜀王与吴王的关系，更是天下皆知，如此一来，冯渡与吴王的关系，其实根本瞒不住多少人，吴王这人并不蠢，他会做出这种蠢事吗？争储啊，多么凶险的事，他会如此眉脑子吗？”
王直已习惯了李素的自问自答，也不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当种种证据指向吴王时，吴王反倒没有嫌疑了，这个套下得好，一环套一环，用冯渡将晋王赶出长安，再用冯渡与蜀王的关系，将吴王牵扯进来，让陛下对吴王生疑，甚至生厌，陛下喜爱的皇子有几个？仅仅只有魏王，晋王和吴王三人而已，一个小小的监察御史，用他当棋子竟然扳倒了两个深受圣宠的皇子，最后唯有魏王一人独得恩宠，啧啧，好算计！”
李素忍不住啧啧赞叹，不知是哪只老狐狸出的阴招，反正以魏王李泰的道行，肯定想不出这么老辣的主意，那么，便只剩下长孙无忌了。
不愧是跟着李世民打江山的从龙功臣，果然老奸巨猾，整件事谋划得滴水不漏，就算李世民留了心，查出冯渡与吴王并无关系，就算此事继续往下深挖，也挖不到长孙无忌和魏王头上，当然，到了那个时候，冯渡这颗棋子已变成了弃子，只有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从上那份谏皇子出京赴任的奏疏开始，冯渡的命运便已注定。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李素长长叹息。
王直一脸问号看着他。
李素朝他笑笑，笑容里忽然杀机迸现：“现在我更确定了，要破此死局，冯渡这个人必须死！”
王直终于觉得自己可以开口了：“照你的说法，冯渡应该是被魏王或长孙无忌收买了，他们巴不得冯渡死，这样一来就死无对证了，你杀了冯渡，岂不是帮了魏王和长孙无忌？”
李素笑道：“虽说早死晚死都得死，冯渡这个人可以说死定了，但是，什么时候死，什么场合死，这里面的分别可就大了，若冯渡死得突然，令魏王和长孙无忌猝不及防，那么，长孙无忌这条驱虎吞狼之计最终便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王直又一脸迷茫了，好生气，为什么他说的话自己总是听不懂？
又过了三日。
长安城发生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事。
监察御史冯渡被刺杀于长安城永乐坊的一条小巷内。
冯渡死了，死状并不难看，雍州刺史府的仵作验过伤后，向刺史呈上了验尸文书，冯渡的致命伤只有一处，就在胸口心脏处，凶手显然是个杀人的行家，仅用了一剑便结果了冯渡的性命，非常的干脆利落。
冯渡死亡的时间是在傍晚，城门坊门即将关闭之时，当时街上的百姓行人大多已回了家，冯渡就是在匆匆赶回家的途中遇害的。
当朝御史被刺杀，性质很严重，大唐向来广开言路，加上皇帝开明，胸襟广阔，从来不因言治罪，所以大唐的言官们活得很滋润，俗话说“路不平，有人踩”，而大唐的言官们岂止是踩路，简直见人就踩，踩得不亦乐乎，而李世民为了维护自己心胸开阔的光辉形象，言官们话说得再难听都只能捏着鼻子忍了，从大唐立国到如今，近三十年了，还没有一个言官因言获罪过。
如今倒好，一个言官竟不明不白被人在暗巷里刺杀了，这是什么？这是令人发指的白色恐怖！
雍州刺史吓坏了，这事他不敢瞒，会要命的，于是急忙将所有的案件文书上奏李世民。
消息传出，朝堂里的言官们顿时炸了锅，一个个堆起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嘴脸，疯了似的向李世民上疏，要求严查凶手，诛其九族。
李世民也气坏了。
虽然只是一桩人命案，可性质太恶劣了！一个言官稀里糊涂死了，而且还恰好是在刚上疏请求驱皇子出京的奏疏后，莫名其妙的死在巷子里。
朝臣们都知道，原本李世民是不乐意自己的儿子们离京的，所以才会对皇子们装病赖在长安的举动睁只眼闭只眼，冯渡上的那份奏疏事实上已令李世民很不爽了，却只能迫于舆情不得不答应，尤其是舆情逼得他连自己最疼爱的嫡子晋王李治也要派遣出去，可以想象，李世民该多恨冯渡这个家伙。
谁知在这个时候冯渡却不明不白的死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李世民干的呢。
李世民冤死了，是的，他确实不喜欢冯渡这个人，内心深处也有过干脆弄死冯渡的阴暗想法。
可是，想弄死冯渡只是个构思啊！
李世民敢对着祖宗牌位和老子遗像发誓，冯渡的死绝不是他干的！
怎么办？当然是严查！
李世民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同时也必须要查出谁在动手，敢杀言官，胆子实在不小。
于是，雍州刺史战战兢兢开始查案。
首先当然要查冯渡生前与谁结过仇怨，这一查下去，捞出了一群大鱼。
自从冯渡上了那道奏疏后，最恨冯渡的自然是这些死赖在长安不肯走的成年皇子们，他们中有的人甚至纠集人马，指着冯渡的家门破口大骂，更有甚者，索性点燃了火把扔进冯渡家的院子里，差点把冯渡家整个烧了。
认真算起来，几乎所有的成年皇子都有嫌疑。
雍州刺史想哭，想家，想妈妈。
这活儿是人干的吗？
那些皇子一个比一个嚣张，三句话不投机便拂袖而去，雍州刺史不敢得罪任何一位皇子，人家要拂袖而去，他只好老老实实看皇子们拂袖，声都不敢吱。
最后雍州刺史快被逼疯了，他一个小小的刺史，哪有资格查皇子？于是只好再次报上李世民。
这件事估计把李世民恶心得够呛，于是向皇子们下了一道措辞非常严厉的旨意，任何皇子必须无条件配合雍州刺史查案，谁敢阻拦或为难，必将严惩。
世上所有男人的克星基本上都是他爹。
李世民的旨意刚下，这下轮到皇子们着急了，尤其是那些指着冯家大门骂过街的，和朝冯家院子里扔过火把的皇子们，顿时收起了嚣张的气焰，老老实实指天发誓证明自己的清白，总之就是那句话，不可否认我确实想弄死冯渡，但是，那只是一个构思，伦家乖宝宝来的……
调查和自辩搞得轰轰烈烈，说来雍州刺史倒也不是废物，两三天的排查后，终于被他找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
冯渡被刺杀的当时，晋王李治的车銮恰好从冯渡遇害的那条按巷边经过，车銮经过的时间和冯渡遇害的时间几乎发生在同时。
雍州刺史的眼睛亮了。
这如果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点吧？
尤其是，晋王李治这次不得不出京赴任并州都督，皆因冯渡一道奏疏而起，可以说完全有杀他的动机。
于是，莫名其妙的，晋王李治成了谋害御史冯渡的最大嫌疑人。

第八百二十四章 身陷嫌疑
一颗被灭口的弃子，死后莫名其妙成了长安城的风云人物。三省六部和宫闱王府全部被惊动了，大概九泉之下的冯渡也没想到这辈子居然还有这种待遇。
毫无疑问，真正的杀人凶手是李素。
冯渡必须死，他若不死，搅不浑长安城这潭水，只有把水搅浑了，李治才能自保，乱花迷眼，飞沙走石，才能在乱中存生。
虽说必须死，但什么时候死，怎样死，死后牵扯到什么人，都要讲究火候的。死得太早了，未免有欲盖弥彰之嫌，惹人疑窦引火烧身，死得太晚了，等到李泰和长孙无忌对冯渡动手，便意味着一切主动权已抓在他们手里，那时无论冯渡的结局如何，李治终免不了去并州的命运。
李素选择了一个稳妥且合适的时机，于是郑小楼奉命出手，将冯渡一剑击杀。
长安城朝堂炸了锅。
贞观一朝的治安大致是非常良好的，当然，史书上说贞观某年判死刑的只有几十人未免有些夸张，有鼓吹圣君仁德之治的嫌疑，毕竟圣君治下如果出现太多死刑犯未免有些打脸，各州府瞒报少报之下，死刑犯的数量自然大大减少。李世民龙颜一悦，愈发觉得自己果然是个圣君，满朝君臣你好我也好。
不过贞观一朝确实是历史上少见的治安良好的朝代，说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也不算过分，这个年代山匪水贼之类的职业没有生存空间，全国一年的重大刑事案件并不多，尤其是杀官的案件就更少了。
作为监察御史的冯渡被人杀在暗巷内，而且是在大唐都城，天子脚下被杀，朝中君臣委实震怒不已。
而好死不死的，冯渡被杀的当时，恰好李治的车銮经过案发地点，更要命的是，冯渡前几日上疏要求成年皇子出京赴任，作为皇嫡子的李治恰好也在出京的皇子之列。
时间吻合，动机有了，这口黑锅莫名其妙被扣在李治的头上。
一时间朝野竟皆色变，议论纷纷。
众所周知，李世民的十几个皇子没一个争气的，而且大多数的德行品性都不算太好，老爹没给他们带个好头，能指望儿子好到哪里去？从皇长子李承乾开始，便是有名的昏庸残暴，沉迷酒色，往后面数那十几个都好不到哪里去，除了魏王李泰和晋王李治。
魏王博学，晋王纯朴，尤其是晋王李治，从贞观九年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便将他和晋阳公主亲自带在身边抚育，朝臣们可以说是看着这兄妹二人慢慢长大的，对李治的品行大致都了解。
在朝臣的眼里，李治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孩子，聪明，孝顺，温和，当然，也有一些小毛病，比如太懦弱，比如爱玩闹不爱读书，宫学里隔三岔五便旷课不见人等等，如果不拿储君的严格标准来要求李治的话，这些小毛病不过是白玉微瑕，可容可恕，朝臣眼里的李治，仍旧是那个天真纯朴的好孩子，大家是打心眼里喜爱他。
然而，这次李治却被卷进了人命官司，而且是性质非常严重的刺杀大臣，嫌疑非常重大。
朝臣们傻眼了。
虽说有“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吧，但凡事总该有个端倪呀，平日里老实纯朴的孩子，毫无征兆的去指使人刺杀朝中御史，这表里不一未免太可怕，也太不合逻辑了。
大多数朝臣知道消息后，内心是不愿相信的，皆说是晋王被构陷。
李世民也是满腹不信，李治是被他亲自抚育长大的，可以说，所有的皇子里，李世民最了解的还是李治，因为父子相处的时间最久，正因为了解，李世民不可能相信李治会杀人，在他的印象里，李治这个儿子太老实，一副谁都欺负一下，受了欺负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而且秉性品行都不错，这么乖巧听话的孩子会杀人，如果被证实的话，李世民的三观会崩塌的。
君臣都不信，刚开始只把李治的嫌疑当作一个笑话。可是两天以后，李世民和朝臣们渐渐笑不出来了。
首先是雍州刺史上奏，经过雍州刺史府差役严查，冯渡被杀那段时间，由于时近黄昏，城门坊门即将关闭，案发现场周围并无任何人经过，没人冒着犯夜的危险在外面闲逛，除了李治的车銮。
也就是说，李治是目前能追查到的唯一的嫌疑人。
其次，太极宫负责打扫宫院的宦官在景阳宫外面的龙首渠里捡到了一柄折断的残剑。残剑只剩上半段，剑刃上面血迹赫然。剑刃的宽口长度与冯渡胸前致命伤口吻合一致。
景阳宫，是李治长居的宫殿。
一个间接证据，一个直接证据，两样摆在君臣面前。
李世民的脸色终于有些不对了。
在他心里，终于有了一丝摇摆不定的怀疑。
原本以为李治是他最了解的孩子，可是当证据摆在面前，李世民反思再反思，不停问自己，这个老实懦弱的孩子……自己果真了解他么？了解他的自信来源于哪里？
曾经，他也以为自己了解李承乾，可是最后的结果呢？
曾经，李渊也认为了解他这个秦王，最后的结果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天家父子尤甚。
案头前摆着雍州刺史的奏疏，李世民阖眼，无意识地轻扣桌案，陷入沉思。
良久，李世民忽然睁眼，扬声道：“来人，宣召常涂。”
常涂很快出现，他像李世民的影子，永远在他左右附近徜徉徘徊。
李世民盯着他，目光很冷，语气更冷。
“冯渡之死查了这几日，可有眉目？”
常涂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语气却毫无情绪起伏。
“老奴无能，尚无眉目。”
李世民皱起了眉，指了指面前雍州刺史的奏疏，道：“雍州刺史查出雉奴有嫌疑，尔以为如何？”
常涂垂头：“有实据，也有嫌疑，老奴不敢妄言。”
“你也认为雉奴有嫌疑？”
常涂仍垂着头：“在没有查出眉目前，老奴不敢妄言，只能说不能排除晋王殿下的嫌疑。”
李世民脸上渐渐浮上怒色：“查了这几日，你就给朕这么几句废话？朕要你何用！”
“老奴知罪。”
“凶手究竟是什么人，竟如此难查？”
常涂道：“老奴看过冯渡的尸首，凶手是个杀人的行家，身负不俗武功，一剑毙命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尤其是，一剑刺进冯渡的胸口后，还能让冯渡无法发出惨叫求救声，难度就更大了，可以说，那一剑刺出后，凶手便顺势转动剑柄，瞬间绞断了冯渡体内的生机，此人……是杀人的高手。”
李世民再次缓缓阖上眼，陷入久久的沉默中。
这个从小被他亲自抚育长大的儿子，李世民在他身上倾注了太多的关爱和心血，凡有所求，必倾力满足，从未让他失望过。李治这些年表现出来的性格那么懦弱老实，却常怀仁义悲悯之心，尽管李世民对他的懦弱性子不大满意，可总的来说，还是颇为自豪的。
十几个儿子，长歪的不少，唯一一个拿得出手的，如今却成了杀官的重大嫌疑人，从内心来说，李治杀个把官员他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李治的心性。
朝夕相处的儿子，如果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么，李世民这个父亲未免也太失败了，而李治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难道……他真有嫌疑？”李世民喃喃自语，表情愈发阴沉。
嘴上咬死了牙不相信，可是，心中的那丝怀疑终于还是像一根钢针，扎破了信任的坚壁，悄然疯长，扩散。
“传……雉奴来见朕。”李世民无力地下令。
……
……
太平村，泾河边。
夏日的蝉鸣声在力竭声嘶地喧嚣着，拼尽全力让这个沉闷的夏日下午变得有声有色。
李素戴着斗笠，坐在河边一棵大树的树荫下，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
面前放着一条渔竿，长线沉入水里，鱼儿早就偷吃了钓钩上的饵，占了大便宜似的跑光了，水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小钓钩。
李素却不在乎，他原本也没打算有什么收获。
只是今日有客人来，而客人和他要聊的话题太机密，不适合在家说。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李素的睡意。
李素懒洋洋地抬眼，瞥过一眼后便伸展出双臂，伸了个舒服的懒腰，怀里掏出洁白如雪的方巾擦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汗，喃喃叹道：“这该死的天气，为何不来一场大雨？话说……家里是不是该弄个大点的泳池？”
马蹄声渐近，李治穿着灰色便服，身手利落地下马，快步朝他走来。
“子正兄救我！”还没走到跟前，李治一脸惶急地大叫。
李素没让他失望，李治话刚落音，李素立马不假思索道：“救你没问题，一千贯。”
李治一愣：“你知道我出事了？”
“当然知道……”李素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冯渡是我让人杀的，把嫌疑和证据指向你也是我刻意安排的，也就是说，你这几日遇到的这些倒霉事，全部出自我的手，说说，该咋谢我？”

第八百二十五章 置之死地
李素的耿直令李治呆怔许久，接着泪流满面。
真的……没见过这么耿直的人，大家组队刷怪，这是要活活把队友坑死的节奏，更让李治受不了的是，李素这家伙居然还坑得一脸理直气壮。
——你是李泰派到我身边来卧底的吧？
“子正兄……你想玩死我吗？”李治真的哭了。
李素一脸愕然：“殿下何出此言？我在帮你破局啊……”
李治更愕然：“你杀冯渡，还故意把嫌疑指向我，令我身陷泥潭不可自拔，你管这个叫‘帮我’？”
李素点头：“没错，我确实在帮你。”
李治无语望天。
二人大眼瞪小眼，陷入久久的沉默。
不知多久以后，李素有点捺不住了，眨眼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扭头就跑？一边跑一边捂着耳朵泪流满面的‘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李治翻了个白眼，忽然笑了，笑容里透着无比的豁然。
“尽管你做的这些让我很不可理解，但我选择相信你，我相信你不会害我。原本我心里确实很生气的，不过我若连解释的理由都不听便走，那么我便不配当你的朋友，也不配你辛苦辅佐。”
李素也笑了。
信任，源于“朋友”二字，先是朋友，然后才是君臣，李治没让他失望，当然，他也不会让李治失望。
“在解释理由之前，我要强调一句……我帮你解决的这个大麻烦，最少值一万贯，回头待你安然度过此劫，记得把钱送我府上，恕不赊欠。”李素一本正经地道。
李治露出苦笑：“子正兄，你对钱财真是……”
李素正色道：“钱财是好东西，君子爱财有何不对？正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每次听到铜钱串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你难道不觉得内心十分愉悦吗？”
李治喉头蠕动了一下，默默干了这碗毒鸡汤……
“好了，说正事，首先，知道我为什么要杀冯渡吗？”
李治摇头，一脸理所当然的无知。
“冯渡上疏，要求成年皇子全部离京赴任地方，这道奏疏看似正义凛然，实则暗藏祸心，它并非为国为君，而是意有所指，成年皇子滞留在京不愿赴任，早在贞观初年开始便有之，这些年来留在长安的皇子们只要稍微安分一点，不干出什么欺凌霸行的恶事，陛下和朝臣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听之任之，包括当年以正直敢言闻名的魏征老大人，也并未对此事过多上谏，殿下有没有想过，为何到了贞观十八年，这个小小的监察御史冯渡偏偏就有胆子敢冒大不韪，请求陛下逐离皇子？”
李治皱眉：“魏征逝后，朝中清流无首，这个冯渡难不成欲借此事树立声望，博取清名，成为朝堂上第二个魏征？”
李素冷笑：“所谓清流，不过将心里的男盗女娼藏得比较深，外面蒙上一层名叫‘道德’的外衣而已，再说，冯渡就算要立名，也断然不会拿皇子们开刀，但凡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清楚，此举有百害而无一利，得罪朝臣尤可，大不了阵营对立，你来我往互斗，得罪皇子，尤其是这么多成年皇子，里面还包括你这位嫡皇子，待下一任帝王登基，无论登基的是谁，这位冯渡都会被拿来开刀祭旗，以安众兄弟之心，冯渡并不傻，这个后果他不可能想不到，之所以还敢上这道奏疏，定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李治目光一凝：“指使？谁？”
李素悠悠道：“我查过冯渡此人，你知道他入朝为官前向谁家投过行卷吗？”
“谁？”
“蜀王府。”
李治惊讶地瞪大了眼：“蜀王？他……竟也有意东宫之位？”
李素冷笑：“借他俩胆子，蜀王是什么货色，难道你不知道？胸无大志，只喜游猎渔色，非嫡非长，朝中毫无人脉，东宫之位轮到谁都不可能轮到他，冯渡当年只求进身之阶，将行卷投到蜀王府上，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便一定是蜀王府的人，只要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蜀王这种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争到东宫之位的……”
李治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很明显，他被排除在“稍有脑子的人”之外。
“那么，冯渡所奉之主另有其人？”李治磕巴半天，终于问出一个稍有脑子的问题。
李素淡淡道：“疑团打成了死结，不妨换个角度去想，眼睛不能总盯在冯渡一个人身上，你往蜀王身上想想，虽说蜀王是个典型的纨绔皇子，可他上面还有一个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呀……”
李治恍然，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失声惊道：“我知道了！原来是吴王！冯渡当年向蜀王投行卷只是个幌子，他真正投的是吴王兄！是吴王指使冯渡上疏，将所有成年皇子驱出长安……”
李素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这家伙若非投了个好胎，换在民间百姓家，也就只配跌跌撞撞活一辈子了。
李治收到李素鄙夷的目光，恍然的神情不由一滞，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道：“莫非……治刚才说错话了？”
李素沉默良久，叹道：“殿下，凡事不可太早下结论，任何事情的结论，下得越早越错，子曰‘三思而行’，就是为了告诉你，凡事只看表象便冲口而出下的结论，错误率往往非常高……”
李治被训得没脾气，只好老老实实认错。
“治错了，日后定当三思而行。”
李素想了想，道：“你年纪还小，犯错难免，不过你是皇子之尊，而且在我眼里，你将是大唐未来的储君，老这么犯错再认错也不是个事儿，会损你威望的，不如这样吧，咱们以后相处采用惩罚制，怎样？”
“何谓惩罚制？”
李素眼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犯一次错，不管是说错了话还是做错了事，一次罚一千贯，当然，作为你身边的谋士和辅臣，罚金自应交给我，一次又一次的罚下去，每犯一次错便双手把钱奉上，然后得一次教训，等罚到你倾家荡产时，你大概可以被称为‘圣人’了，用那些铜臭阿堵物换你一生谨言慎行，实在是划算得紧，殿下觉得我的提议如何？”
李治瞠目结舌，半晌，叹了口气，幽幽道：“子正兄坑人捞钱的功力又精进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在你心里我究竟有多傻，觉得我会答应如此荒谬的提议？”
被拆穿了险恶用心的李素却毫无尴尬，只是失望地叹了口气，喃喃道：“居然没上当，现在的钱真是越来越难骗了，世道艰难，人心不古，上哪儿去找个更蠢的……”
李治脸冒黑线：“……”
“罚钱制这事儿你回去再考虑考虑，兴许哪天脑子抽风给我个惊喜呢……”李素仍不死心地叮嘱了一句，然后道：“接着说正事，冯渡可能是吴王的人，也可能不是，但你说是吴王指使他上疏，未免太没脑子了，连你这种智商都能想到……算了，为了让你心平气和考虑考虑罚钱制的事，我用辞就稍微客气点……所以，晋王殿下能想到的事，别人不可能想不到，包括陛下在内，你想想，冯渡和蜀王的关系，蜀王和吴王的关系，吴王会蠢到何种地步才会指使冯渡上疏，露出如此大的把柄让君臣们抓住？”
李治再次恍然：“指使冯渡者另有其人！”
李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次恍然大悟的表情没用错地方，甚善。真相往往隐藏在表象之下，所以，看似吴王的嫌疑最大，实际上他反而没有嫌疑，判断谁的嫌疑最大，不妨直接略过事情的过程，只看最后的结果，殿下试想，如果所有成年皇子全部离京，留在长安的皇子排除那些未成年的，那么，还剩下何人？”
李治浑身一震，失声道：“莫非是魏王兄？我记得魏王兄因身子不好，不堪远行，而且勤学博闻，父皇甚喜，特旨允他不之官，他是所有成年皇子里唯一的特例……”
李素赞许地一笑，道：“皇子们都离京了，只剩下他一个成年皇子，而且还是嫡子，是众望所归的太子继任者，再加上你们这些皇子全都离京，所有的竞争对手被他赶出了长安，只剩下他一个人每日在你父皇面前扮孝子献殷勤，名分有了，声望有了，孝心也有了，朝夕相处日夜侍奉之下，你父皇有什么理由不把太子的位置给他？”
李治神情震惊，喃喃道：“他……倒是好算计！”
李素叹了口气：“傻孩子，你又错了，魏王确实聪明，可是这种朝争伐异的学问，可是书本里学不到的，以他的年纪阅历，还想不出如此妙计，魏王的背后……还有人。”
李治这次终于聪明了，赫然抬头看着他：“你是说……舅父大人？”
李素微微阖眼，叹道：“你与魏王皆是长孙皇后所出嫡子，你舅父弃你而取魏王，说到底，还是关陇门阀与山东士族之争，这些事，等到你当上太子后我再慢慢告诉你……”
李治一脸懵懂地点头，随即脸色一变，面现怒色道：“说了半天还有一事没说呢，子正兄为何故意将杀冯渡的嫌疑指向我，陷我于不义？”
李素哦了一声，淡淡道：“这个纯属意外，谁叫你要死不死的正好路过呢，这个锅你不背谁背……”
李治：“……”
“好吧，说实话，我确实是故意的，包括算准你的车銮经过案发地点再动手，都出自我的安排。一来，我要搅乱长安城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我们方可乱中求生，打魏王和长孙无忌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渐失方寸，二来嘛……置之死地而后生懂不懂？”李素含笑看了他一眼：“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真相就是真相，既然你没做过，那么就是没做过，无论往你身上泼多少脏水，终有含冤昭雪的那一天，所以我主动把杀冯渡的嫌疑指向你，就是想看看什么人会迫不及待跳出来痛打落水狗……”
李治脸颊抽搐了几下，讷讷道：“……子正兄，你能换个好听点的说法吗？”
“……嗯，落井下石，这口黑锅目前算是暂时背在你身上了，君臣，门阀，士族和百姓们的眼睛都在盯着你，但黑锅并不是真相，更何况还有我在背后为你谋划，为你保驾护航，待到水落石出还你清白的那一天，你今日所蒙的冤屈，将有十倍收获报还给你，这笔买卖不亏。”
李治眨眨眼：“你布了一个大局？”
“不算大，小小算计了一下朝堂君臣的人心罢了……”李素叹了口气：“人心难测，也难算，朝局如棋，谁都是在默默算计，你身边缺少人才，我只能尽力护你周全，落入劣势时，不能一味防守，有时候索性横下心冲出一条血路，天道四九遁其一，绝境亦如是，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绝境，老天终归会给世人留一条活路，或许你能抓住那仅存的一线生机。”
李治感动地看着他，深深道：“劳子正兄殚精竭虑为我筹谋，治之罪也，多谢你。”
李素笑道：“我只是费点心神而已，这次你身临绝境也不是完全没好处，我敢肯定，你会收获很多，除了人生阅历和经验外，还有更实际的东西……”
“还有什么好处？”
“待到沉冤得雪那一天，你会收获父皇和朝臣的愧疚，更深的宠爱，给世人留下荣辱不惊的成熟印象，以及不必离开长安，甚至……”李素停顿片刻，缓缓道：“甚至……离太子之位更近一步，你父皇心中的天平会渐渐朝你倾斜，你，将不再是朝臣眼中那个小孩子，而是一位真正能与魏王平等争储的强劲对手，这个收获你说大不大？”
李治呆住了，强烈的喜悦令心脏狂跳起来，讷讷道：“我……离太子之位更近了？”
李素含笑看着他：“不错，更近了，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说，一声不吭忍辱负重的孩子，更容易博得世人的怜惜和补偿，这，也是人心，明白吗？”

第八百二十六章 天下共之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话其实不完全正确，真正说来，那种眼噙泪花一脸委屈露出叫花子似的可怜巴巴眼神的孩子更令人心疼。
李素想要达到的就是这个效果，尤其是李治身上的弱受气质还能给这种效果加分。
受了委屈后卖萌卖惨，往往比打滚撒泼求抱抱更有效，更何况这个案子其实并不深，里面的内情总有明眼人穿过迷雾看个透彻，李素认为李世民也只是一时被眼前的乱局迷了眼，过不了多久心里也会明白的，到了那时，李世民对李泰或许会有几分失望，对李治更多几分怜惜，此消彼长，太子之位的天平也将稍有倾斜，李治可算是塞翁失马。
至于长孙无忌，李素并不担心。
老狐狸之所以能活成老狐狸，首先是小心谨慎，有充足的把握才会出手，出手不中当如刺客般销声匿迹一遁千里，当长孙无忌察觉到事已不可控时，李素相信他不会选择再出手，老谋深算之辈通常不会犯险，否则这种人活不成老狐狸，充其量是只死狐狸。
“也就是说，我现在什么都不必做，也不用急着辩解冤屈，只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就可以了吗？”李治犹豫地看着李素。
李素点头笑道：“不错，如今是风口浪尖之时，冯渡命案的所有证据都指向你，这个时候你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妥，难免有欲盖弥彰之嫌，反而露了马脚，不如什么都不做，照常吃饭睡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表现得越淡定，将来冤情昭雪之后加分越多。”
李治用力点头：“嗯，治记住了，就照子正兄说的办。”
“来，露一个受尽委屈同时努力装作很坚强的表情给我看看……”
李治嫩脸使劲一拧巴。
李素露出嫌弃的模样：“过火了！你那叫‘如丧考妣’，表情不要太用力，来，调整情绪，再来一次……”
李治嘴角往下一瘪。
李素继续嫌弃：“太轻了，我要的是‘委屈’，不是‘幽怨’，你在你父皇面前露出这种眼神，确定你父皇不会抽你？眼神懂吗？眼神要泫然欲泣，要有那种‘打碎门牙往肚里吞’的屈辱和悲愤，还有表情，脸部表情要有层次感，要有多层次的表情变化，让人看见你第一眼就觉得你是个倒霉孩子……”
李治：“……”
“……受了委屈的孩子，咳，来，咱们再试试。”
李治无奈地再次堆出一个表情。
李素终于赞许道：“不错，有那么点忍辱负重的意思了，在你父皇面前保持这个表情，还有……脸抽抽个啥？你中风了？”
傻孩子被李素调教了很久，终于勉强让李素满意了，李治揉了揉有些僵化的脸颊，心里却打起了鼓。
……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呀？
“子正兄，我要做的……就这个？在父皇面前摆出这个表情就好？”李治有些忐忑地问道。
李素道：“大致便是这些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日你父皇可能便要召你入宫问话，到时候你就这个模样，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必须要办，事关你父皇心中太子之位的天平是否倾斜……”
李治精神一振，道：“请子正兄吩咐。”
李素目注他，一字一字缓缓道：“你要想办法，让你父皇尽快决定马上操办你的大婚……”
李治吃了一惊：“大婚？眼下这个时节大婚？我……我还背着命案嫌疑呢。”
“那是别人认为你背着嫌疑，刚才不是说过吗？你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懂吗？该吃吃，该喝喝，到了发情期，该发情就发情，冯渡这个人你根本没听说过，根本不认识，他的死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李治瞠目结舌，半晌后，讷讷道：“可是，为何非要在这个时候大婚？”
李素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循循善诱道：“你知道你未来的妻子是谁吗？”
“知道，太原王氏。”
“你知道你未来的老丈人是谁吗？”
“太原王氏的家主。”
“太原王氏是什么？”
李治终于悟出味来了，眼中闪过一道喜色：“太原王氏，是山东士族之一，是父皇登基后为了削弱关陇门阀而刻意扶植的新兴家族，这门亲事原本也是父皇亲自给我定下的……”
李素含笑注视着他，道：“不错，你首先需要在你父皇面前表现你的政治倾向，你的倾向必须与你父皇是一致的，所以，山东士族便是你的倾向，这是你与魏王相比最大的优势，你必须要把这个优势更大的发挥出来，表现出来，让你父皇清清楚楚看到，其次，如今你身陷冤案，百口莫辩，正是危困之时，如果这个时候再提起你和太原王氏的亲事，那么，太原王氏甚至整个山东士族都不会袖手旁观，因为你是陛下的嫡子，是太原王氏的未来女婿，也等于是山东士族的女婿，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在长安孤立无援的，而你，合理合法便给自己平添了一股极大的势力，殿下，储君之争愈发激烈，你不能再单打独斗了，你需要援军，需要盟友。”
李治一脸喜意地点头，他渐渐咂摸出味道了，李素作为他身边最信任的谋士辅臣，为了帮他争得储君之位而在布一个大局，这个局悄无声息，却搅动着朝堂和天下的风云。
任八方风云肆虐，唯我岿然如山。
李治感激地看着李素那张平静而年轻的脸，心中生出一股倾其天下而酬知己的冲动。
“子正兄，治若真有位登至尊的那一日，必封你为王，天下共之！”李治动情地道。
李素眼皮一跳，情不自禁往后一弹，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殿下，这句话以后千万莫再说了！”
“为何？”李治被倒头淋了一盆凉水。
“自古以来，每一个被帝王说过‘天下共之’这句话的人，通常没有好下场的，听的次数越多，死得越惨，记住，千万别说了，以后你当了皇帝，只需国库共之就好……”
……
做人最重要的是认清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材料，然后尽量让自己才尽其用，怀才得遇，不要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
所谓“天下共之”，绝不是什么好话，十六岁的李治说这句话时或许确实是真心诚意的，可是当他真正当上皇帝后，如果李素还天真的以为这句话能兑现，他的脑袋一定被门夹得不轻，那个时候估计离死也不远了。
基本上，被帝王许诺过这句话的人，差不多都死得很干净了，家人亲戚朋友都死绝，对李素来说，这句话相当于恶毒的诅咒，谁听谁倒霉。
用脚趾头想都应该知道，帝王怎么可能跟别人共享天下？前世李素只是想与别人共享一下动作片种子，别人还一脸把老婆送出去般不甘不愿呢。
李素甚至暗暗觉得，等到李治登基称帝那一天，他是不是应该主动辞官告老，当然，告老之前最好求个尚方宝剑什么的，这样自己子孙万代也风光，同时也打消了帝王的疑虑和忌惮。
……
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接下来便静静等待冯渡命案在朝堂中发酵。这个急不来，李治该蒙受的冤屈一天都不能少，当然，反正是别人背锅，李素并不介意多等些日子。
等到李治心满意足回长安，准备接受李世民的召见，偌大的李家又安静下来了。
送走李治后，李素百无聊赖在自家院子里四处晃荡，晃得有点累了便打算回后院打个盹儿，睡醒后再去自家库房里数钱玩，多么美好的生活，给个神仙都不换。
一步一踱慢悠悠地走进后院的小拱门，一名丫鬟迎上来。
李素朝东厢房扬了扬下巴，随口问道：“夫人在房里吗？”
丫鬟脸色有些复杂，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垂头恭敬地道：“夫人在。”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见丫鬟脸色不对，李素不由皱了皱眉：“你这是啥表情？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吓得头也不敢抬，语声发颤道：“奴婢……没，没……”
“好好说话，别一副即将被我糟蹋的样子，说，出啥事了？”李素不耐烦地道。
丫鬟愈发害怕，抖抖索索地道：“夫人……夫人在房里哭呢。”
“为啥哭？你们惹她生气了？”李素语气有些阴沉了。
“奴婢万死也不敢，是因为，因为……夫人今日去舅老爷家拜望，好像，好像……出丑了。”
“出啥丑？都是自家人，就算出丑有啥关系？”
丫鬟讷讷不言，李素见她一副即将灭顶之灾的害怕模样，渐渐也失去了耐心，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自己跑去房里问许明珠去了。
房里燃着香，淡淡的檀香味，闻起来很舒服。
许明珠一身端庄的华装仍未换下，独自一人趴在床榻上哭得正欢，瘦弱的小肩膀一缩一缩的，惹人心疼。
李素上前，轻轻揉捏着她的肩，道：“夫人为何哭泣？莫非舅父家有人欺负你了？尽管告诉我，为夫我领着部曲将舅父家全拆了，让他们领教一下长安城著名的混账绝非浪得虚名……夫人不管在舅父家丢了脸还是闯了祸，为夫都可一肩担之。”
许明珠没理他，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李素眼皮跳了跳，试探着道：“……夫人该不会把舅父的孙子扔井里去了吧？”
脑海里闪过李绩的孙子李敬业的模样，如果许明珠真把李敬业扔井里，绝对属于清理门户功德无量，那家伙长着一张造反的脸，早死早超生，免得害了全家，连累了李素。
许明珠扭身飞扑到李素怀里，放声哭道：“夫君，妾身该死，今日给夫君丢脸了，妾身……不想活了，呜呜呜……”
李素吓了一跳，看来今日许明珠在李绩家丢的脸不小，丢到轻生寻死的地步了。
“夫人好好说，舅父是自家人，就算丢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失了礼没关系，明日我登门赔礼便是。”
躲在李素怀里的许明珠似乎有了安全感，这才一边抽噎一边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与李绩家是自家亲戚，平日李素犯懒，又不愿攀李绩的高枝，所以走动得少，倒是许明珠颇为讲究礼数，隔三岔五便拎点小礼物代李素登门拜访，与李绩家的女眷们相处得非常融洽，夫人路线走得又快又稳。
今日许明珠去李绩家也是如此，登门之后照例与李家女眷们在后院聚会闲话，晌午便顺势留下在李家用膳。
恰逢今日散朝较早，李绩也回了府，甥媳是自家晚辈，没那么多礼节和讲究，于是一家人在后院简单用膳，李家的家宴向来比较简单清淡，不过李绩是武将，用膳自然少不了大鱼大肉，许明珠陪着小心，一边用膳一边听李绩唠叨，无非是骂李素缺了礼数，总往程家牛家跑动，自己这个舅父反而跟外人一般，害得程老匹夫常在他面前得瑟，简直是个小白眼狼云云。
许明珠含笑一边听一边唯唯受教，事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李绩有点犯酸吃醋罢了，所以说起来如同玩笑话一般半真半假，许明珠一直忍着笑，终于等到李绩唠叨累了，大口吃肉喝酒时，许明珠才端庄守礼地举筷挟菜入嘴。
谁知只吃了一小口菜便坏了事，许明珠当时脸色一变，腹中泛起一股无可抑制的酸意，接着无法控制地冲口喷出，毫无半点留给她反应忍耐的时间，于是乎，李家后院的家宴上，许明珠当着李家老老小小一大家子的面，生生表演了一出人体活喷泉，胃里黄的绿的吐满了一地，全家人目瞪口呆，连李绩也惊呆了。
许明珠出了如此大丑，正是羞愤得恨不能以头撞墙当场自尽，李绩这时却放下了筷子，悠悠地加上一记神补刀。
“甥媳啊，老夫知道你家夫君是个好嘴的货，家里的饮食当称长安一绝，可是……老夫家的饭菜也不至于难吃到这般地步吧？”
……
脑袋埋在李素的怀里，许明珠一边抽噎一边断断续续道出事情的始末后，李素也惊呆了，半晌没出声。
“夫君，妾身给咱家丢大脸了，妾身……没法活了！”许明珠羞愤欲绝地大哭道。
李素的脸颊使劲抽搐了几下，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话来安慰，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安慰话，当然，这句话对许明珠来说，又是一记神补刀。
“夫人啊，舅父家的饭菜……果真那么难吃么？”
许明珠赫然抬头看着他，见李素一脸探究真理的认真表情，许明珠呆怔半晌，又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妾身……真的不想活了！”

第八百二十七章 李家大喜
这一记补刀补得又准又狠，许明珠羞愤万分，真有了寻死的念头。
埋在李素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素手忙脚乱安慰半天也不见好，许明珠总觉得自己给李家丢了脸，除了剖腹自尽别无选择。
在李素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件很小的插曲，充其量就是有点小尴尬，可对许明珠来说，几乎等于犯了死罪一般不可饶恕。
太讲究礼数的时代就是这样，圣贤以礼乐教化天下，这个“礼”字便给千年的国人设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牢笼，说话有说话的礼，治国有治国的礼，吃饭睡觉都有着必须遵守的礼，哪怕是一千多年后的现代，很多家庭照样有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
对许明珠来说，当着舅父全家人的面吐得稀里哗啦，用一种恶心的方式破坏了一家人的饭食，这就是极度的失礼，必须以死谢罪。
李素环臂抱着许明珠，一边笑着安慰一边暗自寻思。
近些日子许明珠已出现好几次毫无征兆的呕吐了，前几次李素以为吃坏了肚子，只嘱咐好好养息，并没有多想，可是这次因为呕吐而出了这么大的丑，李素不得不重视起来。
当然，李素的情商还是很高的，不像那些傻白甜一样专往吃坏肚子的方向下判断，思来想去，李素的心脏不由猛地一缩，然后心跳莫名开始加速，赫然扭头盯着许明珠的脸和肚子上下打量。
许明珠哭声一顿，被李素的目光盯得全身发毛，不自在地忸怩了一阵，讷讷道：“夫君……您在看什么？”
李素强抑住内心即将喷薄而出的狂喜，努力压低了声音道：“夫人……最近食欲如何？还有，呃，月事……来了么？”
许明珠被臊得满脸羞红，轻捶了他一下，嗔道：“妇人家的事，夫君问这个做甚？”
“别忙着羞涩，先告诉我，快！”李素语气有些急了。
许明珠见李素面色凝重，也被感染了情绪，不由紧张起来，左右环视一圈，这才凑到李素耳边羞声道：“妾身最近吃不下东西，就连上次夫君花了心思亲自给妾身做的清蒸鱼，妾身也只吃了两口就没动了，辜负了夫君的心意，至于月事，不知为何，从上个月起就没……”
话音突然顿住，许明珠总算想到了什么，目光短暂地呆滞了片刻后，明眸渐渐变得闪闪发亮，迅速和李素对视了一眼，发现彼此眼里皆是一片抑制不住的狂喜。
“夫君，夫君的意思，难道妾身……妾身……”许明珠语声发颤，眼中飞快蓄满了泪水。
李素点点头，神情依然镇定。
“夫人先莫声张，万一咱们猜错了，传出去反而闹了笑话，先确定下来。”
“嗯，听夫君的。”许明珠重重点头，泪水随之滑落腮边。
李素咬了咬嘴唇，轻轻拍了她几下，将她小心扶到床榻上半躺好，然后转身出了门，边走边大声道：“薛叔，薛叔！五叔！人呢？”
薛管家胖胖的身子出现在后院小拱门外。
“薛叔，去告诉五叔，准备几个人手，府里准备马车进长安城宗圣宫，将孙老神仙请来……”
薛管家一头雾水，不知为何无端端的突然请孙思邈这位神医，但见李素神情凝重且焦急，想来必是大事，也不敢多问，行了一礼便匆匆往外走。
走了两步，薛管家忽然停住，不知想起什么，转身道：“公爷，老汉上月听府里人说，孙老神仙离京云游去了，至今未归，若公爷想寻老神仙瞧病，恐怕……”
李素顿时有些失望，挠了挠头，接着道：“哦，那就派人拿我的名帖，去太医署请太医令刘神威来一趟，跟他说我府上有急事，马上去！”
刘神威是孙思邈的大弟子，医术颇得几分真传，李素觉得由他把脉更放心些。
薛管家不敢怠慢，急匆匆掉头离开。
李素回身，走到许明珠榻前，眼里带着喜悦的笑意，柔声道：“我已派人去请孙老神仙的弟子，过几个时辰便来，夫人好生躺着。”
许明珠神情紧张，既欣喜于即将降临的好消息，又忐忑于所料不中，白落一场空欢喜。
“夫君，若把过脉后并没有……”
李素笑道：“没有就没有，咱们还年轻，继续努力便是。”
许明珠紧张之色稍缓，点了点头。
三个时辰后，天已近黄昏时，府里的马车载着刘神威，匆匆从长安城赶了回来。
李素与刘神威算是老相识，当初治天花时便认识了，这些年走动也不少，二人见面没有过多客套，草草行了一礼，刘神威便道：“贵府何人身子有恙？”
李素看了一眼旁边的薛管家，觉得事情没确定以前还是不要太张扬，于是含糊道：“劳动刘神医走一遭，实在过意不去，我家夫人这几日有点不舒服……”
刘神威很实在，点点头道：“后院我不方便去，不如请你家夫人出来前庭，我先把把脉。”
薛管家急忙张罗丫鬟将许明珠扶到前堂。
许明珠面色潮红，说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端庄地朝刘神威行过礼后，刘神威便直入主题，先问症状，听到许明珠说起最近食欲不振，嗜睡恶心等症状后，刘神威似有所觉，扭头朝李素笑了笑。
这一笑，笑得李素头皮直发麻，心中的狂喜愈发强烈了。
刘神威净了手，取出腕枕，请许明珠将手腕放在枕上，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许明珠的脉搏上。
李素和薛管家在一旁屏声静气，等待刘神威把脉诊病，李素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生怕刘神威诊断出的结果与自己猜测的不一样，许明珠更是不堪，嫁入李家多年，诰命都封到三品了，至今却一无所出，她所承受的压力比长安城所有的权贵夫人更大，如大山般的压力常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又不方便对李素倾诉，今日总算有了征兆，是好是歹全看刘神威接下来的诊断结果了。
只有薛管家一头雾水，看看李素，又看看许明珠，老老实实站在身后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刘神威终于收回了手，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李素和许明珠的心跳徒然加快，一脸紧张忐忑地看着他。
刘神威哈哈大笑两声，道：“恭喜李公爷，尊夫人有喜了，喜脉由下官把出，实在荣幸之至。”
脑中轰的一声炸响，李素整个人顿时蒙住了。
许明珠忽然掩面，肩头一阵耸动，忽然嘶声大喊了一声：“夫君——”
薛管家圆睁两眼，傻愣愣的重复了一句：“有，有喜了？”
呆怔半晌，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哎呀！”然后扭头便往外跑，矮矮胖胖的身子此刻竟是身轻如燕健步如飞，一边跑一边大声道：“大喜！大喜！夫人有喜了！老爷呢？快把老爷请回来，咱县公府的大喜事，哈哈！”
直到薛管家跑出门，李素这才回过神，看着刘神威：“刘神医确定吗？您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刘神威哈哈笑道：“简单的喜脉我若还把不出，师尊他老人家非得把我剁了拿去炼丹，放心吧，尊夫人有喜绝对无误，恭喜李公爷了。”
李素浑身发颤，再也顾不得失仪，当着刘神威的面一把将许明珠搂进怀里，力道很重。
“夫人听到了吗？咱家要添丁了，哈哈！”
“我李素终于有后了，我不孤单了！”
……
大喜！
李家上下炸了锅，孙思邈嫡传大弟子亲自诊出的喜脉权威性很高，全府上下如同过节般陷入欢乐的海洋。
正在田边查看麦穗的李道正被下人请回，一路踉跄着回了府，听到刘神威肯定的回答后，李道正呆怔许久，然后喜极而泣。
“老天开眼，李家终于有后，今日死也瞑目了。”
本打算低调处理，不过李素低估了自己在长安朝堂的分量，如此重大的消息，无论如何都瞒不住的。
英国公府最先得到消息，然后，几大车的礼品由李绩的夫人，李素的舅母亲自送上门来，紧接着便是程家，牛家的女眷纷纷带着礼品登门，李家后院从未有过的喧闹，欢声笑语传出前院老远。
第二天，长孙无忌，房玄龄等重臣的礼也送到了，李治更是亲自登门贺喜，意外的是，连李世民都遣宦官送来一块随身的玉佩。
李道正高兴得老泪纵横，第二日便带着李素，部曲们拎着各种祭品香烛，在李素的娘坟前，父子二人饮酒倾诉，时哭时笑，直到傍晚才离开。
……
夜晚关上房门，夫妻二人列数着各家送来的长长的礼单，李素高兴得眉眼不见。
“夫人啊，咱家发财了……”李素兴奋地盯着礼单，数了一遍又一遍。
许明珠没好气地瞪了财迷夫君一眼，随即垂下头，温柔地注视着自己仍旧平坦的小腹，纤手不觉轻轻抚了上去。
李素沉浸在发财的喜悦里不可自拔，兴奋地道：“夫人肚里的孩子不一定有大出息，但我敢肯定，将来必然是个招财的，娘胎里便给咱家带来这么多好处，出生我给他取个大名，就叫旺财，嗯，李旺财……”
“夫君越说越不像话了！”许明珠急了，平日温柔贤惠的她，面对儿子大名的原则问题，第一次跟李素急了眼：“夫君若真取这么难听的名字，妾身，妾身……投井死给你看！”
孕妇最大，李素不敢刺激她，急忙道：“夫人莫动气，小心肚里的孩子……”
许明珠惊觉，于是深呼吸，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
李素小心翼翼道：“旺财这个名字不喜欢，‘招财’怎样？或者……‘来财’？”
许明珠呼吸又急促了，急忙气沉丹田，默念清心咒，努力抑制暴怒的情绪。

第八百二十八章 夫妻夜话
许明珠有喜后，李素的心思重点全放在她身上了。
天大地大，儿女最大，哪怕李治如今深陷危机，李素此刻也不得不分出了大半的注意力，眼睛只盯在许明珠的肚子上。
未来那个不知男女的骨肉，成了李素最大的牵挂，李素很感动，即为人父的喜悦久久不曾淡去，对他来说，孩子的意义不仅仅是骨肉血脉，而有更深的含义，从此，他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终于有了血脉亲人，像无根逐流的浮萍，终于在漂泊中悄然长出了根茎，深深扎根在水底的泥里。
许明珠成了李家重点监护对象，从李道正到下面的部曲丫鬟杂役，照顾她似乎成了所有人义无反顾的神圣使命。
薛管家大早去了西市，买了几个灵巧懂事的丫鬟回来，又雇了几个心细有力的婆子，不仅如此，薛管家还雇了两位专门接生的稳婆，大大小小一群妇人就这样住进了李家后院，日夜围着许明珠打转，小心翼翼如捧国宝。
许明珠的父母得到消息后也马上来到李家，老俩口以往登门都是臊眉耷目，一副心虚的样子，女儿嫁入李家好几年了，肚子却全无动静，不得不令老俩口担心不已，生怕李家退货打差评，而这一次登门，却是扬眉吐气，意气风发。老丈人许敬山满面红光，说话底气十足，就连面对李素时，他也有胆气捋须微笑，头一次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总之，因为许明珠的肚子，李家的气氛不知不觉变了。
不仅是李素，李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是多么重要，而且这个孩子出世后，他的身份是多么重要，如果是女儿，便是李家的嫡长女，可谓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果是儿子，更是李素的嫡长子，将来继承爵位和家业的唯一人选，李家能否在李素之后仍旧延续风光，代代辉煌，可以说全部重任系于这个嫡长子一身。
许明珠成了比国宝更重要的存在，有了身孕的她，彻底成为封建社会万恶腐朽的地主阶级典型代表，从吃饭穿衣到出行遛弯，身后呼啦啦一大群人跟着，李家部曲以方老五为首，每个人亦步亦趋跟着许明珠，手按刀柄如临大敌，一脸戒备地左右环视。
……
“差不多够了啊，皇帝出巡都没你这么威风，就差打出仪仗了……”李素有点受不了了，决定跟许明珠聊聊人生。
许明珠垂头微笑，轻抚肚皮，这是她最近做得最多的动作。
李素叹了口气：“后面跟几个部曲和伺候的丫鬟婆子我不反对，夫人安全第一嘛，不过，只是饭后消食遛弯，门外散步一小圈的小事，方五叔连斥候探马都遣出去了，还有几个杀才在前面杀气腾腾给你开路，这个……是不是太夸张了点？你知不知道现在村里的乡亲见了你就跟见了鬼似的，远远见你们走过来，呼啦一下全躲家里去了，可谓是‘万径人踪灭’，夫人啊，咱家都快成太平村的黑恶势力团伙了……”
许明珠白了他一眼，嗔道：“哪有夫君说的那么难听，只不过是五叔和手下的部曲们忠心而已，夫君便容妾身再张狂几日吧，您是不知道，妾身嫁入李家这些年，肚子一直不见动静，村里的闲话可听了不少，如今妾身终于扬眉吐气，也好教妾身多显摆几日……”
李素皱眉：“各家过各家的日子，谁敢说你闲话？”
“当面自然是不敢说的，架不住背后嚼舌根子呀，夫君这几年爵位越封越高，可眼见妾身没给你生下一男半女，若最后仍无所出，咱家的爵位可就要被朝廷收回去了，村里的乡亲也是为咱家着急，不过这些年妾身心里着实窝了把火，老天开眼，总算守得云开见月了……”
李素揉了揉脸，苦笑道：“我还真不希望将来儿子继承什么爵位，当个富家翁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挺好的，继承了爵位是非多，荣华富贵固可享，翻船的危险也大，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我闭眼蹬腿前把爵位捐给慈善机构……”
许明珠瞪了他一眼，道：“夫君又说胡话，爵位是陛下所赐，怎能弃如敝履？若被言官听到必参你一本，无端惹祸上身。”
李素笑道：“夫妻关上门，大逆不道的话随便说，夫人怕什么。”
许明珠垂头摸了摸自己的肚皮，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笑容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母性光辉。
“但愿……能为夫君生个儿子，”许明珠说着，脸上忽然露出坚定之色，道：“一定是个儿子，嗯！”
李素笑道：“生男生女无所谓，真的，夫人不要有压力，就算生个女儿也是我的掌上明珠，咱们还年轻，大不了以后多生几个，总会有儿子的。”
许明珠看了他一眼，发现李素的表情很正经，不似玩笑话，许明珠心中那一丝压力顿时悄然消失，脸上的笑容愈发幸福。
“夫君的爵位，还有咱家偌大的家业，将来都要留给他的，夫君放心，妾身一定给你生个儿子，否则，妾身无颜见李家列祖……”
“行了行了，我是那么迂腐的人吗？你又不是生育工具，生男生女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一切交给天意，若我命中注定无子也不要紧，爵位和家业什么的，不要放在心上，生孩子的目的是生命的延续，男女没有什么不同……”李素拍着她的肩，笑道：“安心养胎，心思不要太重，现在你的任务是多吃多睡，适当轻度的运动，其他的不要操心。”
许明珠点点头，随即不知想起什么，脸蛋儿忽然一红，垂头低声道：“妾身这些日子怕是……无法侍奉夫君了，夫君若有，若有……襄王之意，不妨多往公主的道观走动走动，公主殿下一人独居道观，想必也寂寞得紧，夫君多陪陪她……至不济，夫君也可效长安权贵，着薛叔去东市买些女乐工和歌舞伎回来，夫君寂寥独饮之时，也好给夫君助助酒兴……”
李素一愣，半天才回过味来，明白了话里的意义，不由哭笑不得。
这……就算转移执政权了？
“夫人不必以我为念，我……还有一双灵巧的双手……”李素黯然叹道。
许明珠噗嗤一笑，愈发羞不可抑，连脖子都一片通红了，横了李素一眼，掩嘴轻笑道：“……国色天香的公主殿下为夫君独守空闺多年，听公主殿下私下里跟妾身说，她如今仍是……完璧之身呢，夫君维护妾身的这番心思，妾身真不知该偿还几辈子了……”
李素苦笑道：“你们的关系有那么亲密么？她连这个都告诉你？”
许明珠笑道：“妾身和公主如今已是无话不谈，夫君忙于国事，平日里都是妾身登门与她作伴，公主是个随和善良的女子，妾身也不是坏人，一来二去的，自然交情越来越深了，听公主说，夫君和她在一起时，手脚总不太规矩，夫妻之事该做的差不多都做过了，差只差最后一步，自妾身嫁入李家到如今，这些年夫君和她一直未曾走出这最后一步……”
李素悠悠叹了口气。
东阳没说错，自许明珠进门，他和她虽然仍如当初一般经常相见，二人同住在一个村子里，相见也方便，单独幽会的机会也多，只不过，他和东阳始终未曾跨出最后一步。
李素是男人，冲动时难免不顾一切，但东阳却坚决不允，在最后一步的事上，她很有原则，哪怕是心爱的男人在她面前欲火焚身，她也只会红着脸用别的法子帮他解决，但绝不会答应行夫妻之实。
原因很简单，许明珠是李家正室，而东阳是公主。
正室未孕，而公主若先怀上了，后果很可怕。
消息一传出去，首先李世民就绝对不会放过李素，也不会容许天家爆出如此丑闻，必然会令李素休妻娶东阳，以李素刚烈的性子必然不从，以硬碰硬之下，说是家破人亡的下场也不过分。
这些年一直没答应与李素行夫妻之实，全因东阳对李素的一片维护之心。
同是身处高位，那么，夫妻之间的事情，就不止于夫妻之间了，里面掺了太多政治方面的投鼠忌器。
李素眨眼：“夫人的意思，我如今与公主行夫妻之事便无所顾忌了？”
许明珠轻抚着平坦的小腹，恬然笑道：“朝堂的事，妾身原本是不懂的，只是这半年来夫君对妾身毫无隐瞒，事无巨细皆与妾身分说，渐渐的，妾身也懂了一些，这些年公主殿下一直拒绝夫君，自有她的道理，最大的原因是妾身无出，所以她担心夫君与她的一时冲动会害了李家，不过，妾身有喜的事如今已是满城皆知，连陛下都送了礼来，无论妾身生男或是生女，总算是能生养的正常女子，又是陛下钦封的诰命夫人，就算夫君与公主殿下发生点什么，想必也无大碍了，陛下不可能因公主而强行除了妾身诰命夫人的名位，他不可能干有损圣威的事，夫君，妾身说得对吗？”
李素愣了半晌，抚了抚她的头，笑道：“夫人太聪慧了，将来说不定能在朝堂当官呢。”

第八百二十九章 清者自清
相对于这个年代的权贵来说，李素真的算得上清心寡欲了。
别的权贵家里妻妾成群，有名分的正室原配，还有一大群妾室，这还不够，隔三岔五往家里买些歌伎舞伎，排着队的轮番糟蹋，更有甚者，家主把女人玩腻了，于是玩起了男人，买几个面貌俊俏的男子，做一些分桃断袖的雅事，有时候突然有了欲望，随手扯过一个过路的丫鬟压上去便办事，办完提上裤子就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人没人权没身份，若被宠幸的女子稍有姿色，第二天往往便莫名其妙成了井里的一具浮尸，高门大户的后宅，成了遵循丛林法则的最原始最野蛮的猎场，有身份的妻妾为地位而争斗，没身份的下人为生存而挣扎，后宅里一片人吃人的乱象，偏偏外人看来却一派妻贤妾弱的祥瑞画面。
大唐所有权贵家族里面，李素可以拍着胸脯说，李家是最干净最单纯的，没有之一。
说来也是高门大户，长安城里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说一句话连李世民都必须正色恭听，可在李家的大宅里，从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没有妾室，没有歌舞伎，只有一位正室原配夫人，从来没有把哪个丫鬟下人不当人看，无论下人犯了多大的错，充其量抽一顿。
能在大唐这样的风气下，做到这般地步，李素觉得李世民实在应该给他颁发一个“道德模范”之类的锦旗挂在门上。
至于东阳，李素脑海里浮现那张温柔文静的面庞，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艰难也好，幸福也好，如今，算是圆满了。
……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正举宴欢饮。
今日的客人不多，只有一个，——晋王李治。
李世民坐在殿中，李治的桌案紧贴着他，殿内太常寺教内坊的舞伎们随着悦耳的丝竹箫管声翩翩起舞，婀娜妖娆的舞姿令父子二人频频露出满意的微笑。
“雉奴即将离京，来，且与朕满饮此杯。”李世民端杯朝李治笑道。
李治却浑若不觉，一双色迷迷的眼睛仍死死盯在殿内翩翩而舞的舞伎身上。
李世民皱了皱眉，又唤了几声，李治这才仿佛惊觉，急忙告罪，双手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李世民搁下酒杯，捋须轻笑：“雉奴自小生于深宫，未曾离开过长安，此去并州路途遥远，并州位处北境，与当年的薛延陀颇为接近，虽说朕数年前平灭了薛延陀，将其国土纳于彀中，但边境之地并不太平，仍有许多当年忠于真珠可汗的残臣余孽屡屡抢掠杀戮，雉奴是朕任命的并州都督，主管并州兵事，此去赴任，腹中可有良谋以靖地方？”
李治想了想，笑道：“儿臣这几日拜访了长安城里的老将军们，求教并州方略，综诸位老将军之所述，儿臣以为，并州驻扎兵马两万，可抚剿并举，薛延陀余孽已是盗匪之流，并州兵马可化整为零，四面出击，以营火为一伍，分批而击，着并州刺史颁政令，城外各村庄设狼烟烽火台，各村各庄乡绅地主组织青壮百人以下的团卫，但有敌情便举狼烟，则四面援围之，同时，可另遣一良将，率数千兵马北入大漠草原，扫荡边境，搜山索水，断其根本，绝其粮源，如此，两年之内，并州可靖矣。”
李世民颇为意外地看着他：“这是雉奴自己想出来的？”
李治不好意思地笑笑：“儿臣不敢欺瞒父皇，这些想法有的是老将军们教的，有的是子正兄教的，儿臣不过是择其优者而罗列……”
李世民笑道：“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吾儿不凡矣，上位者不必躬亲谋断，有识人识事之明足矣，吾儿不负朕望，善哉。”
端杯欣慰地满饮了一杯，大殿内，婀娜多姿的舞伎们正跳着胡旋，妙曼的身姿如风摇柳条般快速地扭动，透出一股直击男人心扉的致命诱惑。
李世民见多识广，随意瞥了一眼便扭过头去，可今日的李治却如中了邪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舞伎们，喉头不时吞咽一下口水，模样有些失态。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抹轻笑。
赫然发觉，李治今年已十六岁，已是成年男子了，对女色自然也有欲望了。
李世民咳了两声，李治惊觉，急忙回过神，朝李世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一如既往的腼腆羞涩。
搁下酒杯，李世民眼中闪过一抹阴沉的光芒，仍笑容满面地看着李治。
“雉奴，最近京中传闻，你可听说了？”
李治天真的眼睛眨了眨，道：“若父皇所指的是冯渡被刺一案，儿臣自然听说了。”
李世民悠悠道：“此案朕已交予大理寺和刑部侦审，昨日大理寺上奏，说冯渡被刺之时，你的车驾恰好经过案发地点，同时在你所居的景阳宫外，他们找到了一柄折断的剑，初步判断正是刺杀冯渡的凶器，也就是说，冯渡被刺一案里，雉奴你已有了嫌疑，朕相信吾儿秉性，断不会行此大恶，可是如今长安城却已是满城风雨，人人皆认为你是真凶，雉奴为何不向朕辩白？”
唇角一勾，李世民目光复杂地看着他，道：“身陷流言蛮语之中，朕却听说你仍不为所动，常常出宫找李素玩耍，还有心情逛东西两市，买了一大堆华而不实的东西，雉奴，朕实在想不通，你为何如此淡定？”
李治愣了一下，然后一脸无辜地看着李世民，道：“父皇，儿臣知道自己被大理寺和刑部列为嫌疑，可是……此案根本不是儿臣所为，儿臣为何不能淡定？”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满城臣民都怀疑是你，你纵然没做过，可大家都已将你当成了真凶，难道你不怕嫌疑被定性，此案被定为铁案么？”
李治笑了，笑得天真烂漫：“清者自清，没做过就是没做过，儿臣怕什么？父皇治下朗朗乾坤，儿臣是皇子，难道还怕被构陷么？”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不愧是朕的雉奴，朕一直觉得你还是当年那个受了委屈动辄哭闹的孩子，今日遇事而不慌乱，可见雉奴果真已长大了，朕甚慰。”
李治垂下头，道：“父皇，您果真信我么？”
李世民认真地看着他，加重了语气道：“雉奴，朕相信你，你一直是个好孩子，跟其他的皇子不同，断然不会做出如此恶毒之事。”
李治抬头直视他的眼睛，展颜笑道：“儿臣不会辜负父皇的信任，想必大理寺和刑部快查出结果了，儿臣便在长安多留数日，待真相大白后再离开长安赴任并州。”
李世民点头：“也好，待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还我儿清白后，也教天下人惭愧一下，让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朕的雉奴白玉无瑕，一尘不染。”
“谢父皇夸奖。”
李世民回以一抹复杂的笑容，不知在想着什么。
殿内歌舞已快到尾声，为首一名舞伎在大殿中央旋转得越来越快，鼓点的节奏也愈见急促。
李治的眼睛又紧紧盯住了那名舞伎，一眨不眨，眼中冒出几许渴望的光芒。
李世民看在眼里，目光闪动了一下，忽然指着那名舞伎笑道：“雉奴，此女佳否？”
“啊？呃，父皇……父皇恕罪，儿臣饮酒过量，醉后失态了。”李治急忙赔罪。
李世民笑道：“今日你已是第三次走神了，莫非对此女情有独钟？”
李治尴尬地笑，连连摇头：“儿臣醉矣，御前失仪。”
李世民飞快瞥了他一眼，见李治满脸通红，连眼珠都泛起了血丝，倒也分不清是醉酒还是为美色所迷。
沉默片刻，李世民忽然大笑：“少年郎知好色而慕少艾，此为常情，焉有怪罪之理？”
长长叹了口气，李世民似怅然般道：“连朕的雉奴都长大了，完完全全长成男儿丈夫了，岁月果真如白驹过隙啊……”
“儿臣眼中，父皇仍如当年一般年轻神武。”
李世民摇摇头，苦笑道：“骗得了别人，哪能骗得过自己？老了就是老了，朕纵然是威服四海的天子，也敌不过岁月沧桑。”
说完李世民挺直了腰，指着大殿中央那名领舞的舞伎，扬声道：“雉奴，朕今日将此女赐给你，稍停将她领回寝宫去吧。”
李治露出惊喜之色，急忙伏首道：“谢父皇厚赐。”
扭头望向那名同样伏首的舞伎，李治眼中顿时升起一团欲望的火光，那是男人对女人最真实的渴求欲望。
李世民淡淡一笑，沉吟片刻，忽然道：“雉奴，前年朕将太原王氏赐婚予你为晋王正妃，如今你已成年，或许可以完婚了，雉奴意下如何？”
李治愣住，眨了眨眼，讷讷道：“儿臣……儿臣全凭父皇做主。”
李世民对李治的回答很满意，笑道：“如此，朕明日便下旨，令太原王氏将族女送来长安，雉奴索性便等大婚之后再离京吧。”
“是，儿臣遵旨。”
歌舞毕，酒宴终，李治告退，领着那名舞伎恭敬地退出大殿。
出门右拐，李治的步履不急不缓，直到离两仪殿数十丈距离后，李治的脚步这才放缓，仰头望天，轻轻呼出一口气。
……
两仪殿内。
常涂老迈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殿内。
李世民微醺，一手支着头，阖眼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对空气说话般淡淡地道：“加派人手，继续严查冯渡被刺一案，尤其查清楚，此案究竟是不是晋王所为。”
常涂颇为意外地抬头看了李世民一眼，然后垂下头来，恭声应是。
帝王永远不会信任任何人，哪怕是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所以，帝王是孤独的，成功的帝王必须孤独。
这一刻，常涂心底里忽然浮出一丝淡淡的悲哀。

第八百三十章 舅甥计议（上）
冯渡被刺一案在长安城内渐渐发酵。
李治作为第一嫌疑人，四面八方的流言如利剑般全部指向他，不仅是朝臣议论指摘，舆论更是蔓延到市井民间。
李世民生了十几个儿子，儿子们不争气是世人皆知的事，嫡长子李承乾谋反，下面的这个王那个王不是鱼肉乡里就是沉迷酒色，不同的是有的伪装得比较好，比如李承乾，装了十多年的乖宝宝，最后没耐心了，终于撕开了伪装的面具，搞了一出飞蛾扑火般的造反，虽然仅仅一个晚上就被灭，勉强也算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了。
还有的连伪装都懒得伪装，索性摆出一副不讲道理的脸，我就鱼肉乡里了，我就踩你庄稼了，我就喜欢美色美酒了，怎样？你打我啊。
十几个不争气的儿子，里面再多出一个杀人犯当然也就不足为奇，尽管晋王李治平日里跟乖宝宝一样可爱呆萌，可是有李承乾这个假装的乖宝宝的反面教材在前，李治究竟是不是面善心恶，谁也不敢下定论。
于是，冯渡被刺一案迅速开始发酵，所有的证据全部指向李治，李治便成了千夫所指。
窃窃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终于还是有御史在朝堂正式捅破了这层窗纸，两日后，三名监察御史联名上疏，请求李世民严查冯渡被刺案，相关嫌疑人等皆须羁押于大理寺，等候裁处审断。
李世民当然第一时间留中不发，没有任何应对，对李世民的反应，朝臣们都在意料之中。
皇嫡子嘛，而且还是平日最乖巧最听话的嫡子，由李世民留在身边亲自抚养长大的，漫说没有如山铁证，就算有，李世民也能用帝王的威严将此事按下去，死了一个小小的御史而已，难道李世民真会拿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去抵命？别天真了，就算将此案坐实为铁案，李治受到的惩罚顶多是圈禁一年，罚没部分田产，以及人生从此留下一个无法抹去的污点，这辈子不可能当上太子了，处罚得再狠一点，顶多也就是削去王爵，贬为庶民，这已然算是最严厉的处罚了，至于让李治给冯渡抵命，想都别想，龙子的性命哪有那么低贱。
所以，当御史们联名上疏后，李世民愣是死咬着牙，将奏疏留中不发，未做任何批示，朝臣们见李世民如此态度，大多明白了李世民的心意，识趣的便不再出声了，倒还是有几个御史不依不饶，他们的目的不太好分辨，或许是受人指使，也或许是为了效法逝去的魏征，满怀正义挑战一下自己的生存极限。
流言蜚语满天飞之时，李治的表现却非常淡定。
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如往常般性喜嬉闹，宫学里隔三岔五旷个课，带着身边的禁卫跑到长安街上到处乱窜，大手大脚买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兴之所至便叫来两个胡商，打听异国番邦的风土人情和故事，听到兴奋处高兴得手舞足蹈，最后尽兴而归。
偶尔也拎着礼品亲自拜访朱雀大街上的老将军们，从李靖李绩到牛进达程咬金，该拜访的都拜访到了，聊的都是关于并州兵备之事，请教平靖并州的方略。
总之，李治一如既往的没心没肺，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冯渡被刺案的唯一嫌疑人，日子过得跟以前没有任何不同。
朝臣们看在眼里，心情顿时各异。有的嘿嘿冷笑，觉得李治在演戏，在故作淡定，有的则渐渐心怀疑虑，开始怀疑李治究竟是不是真凶。
大理寺卿孙伏伽是最闹心的，因为李世民将这桩案子交给了他。
李治的身份是皇子，而且是嫡皇子，与普通的犯人不同，孙伏伽数次登门约谈李治，李治非常配合，关于冯渡的案子，李治有问必答，而且每句都是实话，从案发当时经过暗巷的原因，当时身边的随从有哪些人，到景阳宫外找到的那柄凶器等等，李治的回答非常详细。
孙伏伽有着多年的办案经验，李治的回答究竟是真是假有待进一步的验证，但从李治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表现上来看，很显然李治没有别的犯罪嫌疑人那种心虚慌乱，他一直很淡定很配合，说话时眼神很镇定，阅犯人无数的孙伏伽几乎可以确定，李治与此案无关。
唯一的嫌疑人如此淡定真诚，在孙伏伽的心里，李治的嫌疑已然越来越小了，如此一来，孙伏伽便陷入了另一个困境，如果李治不是真凶，那么，杀冯渡的人到底是谁？
……
李泰再次来到长孙无忌府上。
这次李泰拜访长孙无忌，长孙无忌心里颇为不喜。
尽管是亲舅甥，可大家的身份都比较敏感，平日能不见面尽量不要见，在这个即将决定大唐储君的时期里，魏王与当朝宰相来往过密可不是什么好事，落在有心人眼里，尤其是落在李世民眼里，指不定会生出什么心思。
可李泰既然来了，长孙无忌总不能马上将他赶走，这样更容易惹人疑窦。于是长孙无忌只好满腹不悦在前堂接待了李泰。
李泰礼数做得很足，见面便行礼，以自家晚辈的姿态恭敬地站在长孙无忌面前，一脸憨厚恭顺的表情。
“魏王殿下，老夫上次与你说过，平日若非十万紧急之事，你我尽量不要见面，莫非魏王殿下忘了老夫的话不成？”长孙无忌不满地道。
李泰肥脸一垮，凑近了两步，苦着脸道：“舅父大人，今日事已紧急了，泰不得不冒着风险再次登门，求舅父大人拿个主意。”
长孙无忌哼了一声，道：“你说的是冯渡被刺？”
“是。”李泰叹了口气，道：“泰知道，那冯渡其实是舅父大人门下，这些年隐藏得很好，冯渡上疏成年皇子离京也是出自舅父大人的指使，可是……为何好端端的便被刺了？冯渡一死，整件事可就失控了啊，泰这几日心神不宁，寝食难安，您说，这刺死冯渡的人，究竟是……”
长孙无忌慢条斯理地捋着须，淡淡道：“还能是谁？自然是李素的手笔，呵呵，倒是好一招先发制人，连老夫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泰呆怔片刻，讷讷道：“真的是他？可他……为何无端端刺死冯渡？”
“很简单，他要搅浑长安城这潭水，便于乱中取利，保住晋王李治不离京……”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喃喃道：“出手狠辣果决，时机也拿捏得恰好，老夫倒真小瞧了这位大唐英杰，果然名下无虚，晋王李治有他辅佐，看来真是福气……”
斜眼朝李泰一瞥，长孙无忌摇头叹道：“魏王殿下，老夫很好奇，当初你为何没能将他拉到你麾下？得此一人，远胜千百谋臣，魏王何以错失此子？”
李泰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沉默片刻，缓缓道：“泰太自负了，自以为储君之位万无一失，遂对李素殊无敬意，故而错失。”
长孙无忌叹道：“竖子无礼，不知折节屈交，何以成大事？你知不知道就算是李素在你父皇面前说一句话，你父皇亦必将衣冠周正，如待国士大宾，你有何资格对他无礼？这些年他做过的桩桩件件事迹莫非你不知吗？”
李泰满面羞愧，垂头道：“一切皆是泰之错，如今……悔之晚矣。”
长孙无忌惋惜道：“好好一位经纬之才，生生被你逼成了对手，如今李素铁了心辅佐晋王李治，未来大唐的储君究竟是不是你魏王，老夫都有些拿不准了……”
李泰大急：“泰知错了，求舅父大人帮我！”
长孙无忌哼了哼，阖目捋须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长孙无忌道：“从头捋一捋此事，冯渡被刺不仅仅是意外，而且老夫可以肯定，必然是个阴谋，随后牵扯出晋王李治有嫌疑，这一点却令老夫有些意外，刚开始老夫怀疑是吴王李恪所为，后来觉得不太像，想来想去，似乎也只有李素才能干出如此奇异之事了……”
李泰大吃一惊，愕然道：“李素……主动将真凶嫌疑扣到李治头上？这，这是为何？李素不是辅佐李治的谋士吗？”
长孙无忌叹道：“老夫思量很久，大致明白了李素的想法，冯渡死了，朝堂呈现乱象，这是李素的目的，可是，只是冯渡的死却不够，李素是嫌长安城这潭水还不够浑，所以，他主动引火烧身，是为了把这潭水搅得更乱……”
“冯渡是在李素指使之下被刺的，可是你想想，这件事从头到尾，与晋王李治有关系吗？”
李泰摇头。
“那么，晋王李治就是清白无辜的，他并非真凶，大理寺和刑部继续查下去，最后的结果必然是证明了晋王李治的清白，你再想想，你父皇素来疼爱晋王，晋王沉冤昭雪之后，你父皇是何等的疼惜晋王，那么，为了补偿晋王的委屈，他有没有可能心软之下，特旨下诏让晋王长留于京城呢？”

第八百三十一章 舅甥计议（下）
长孙无忌终究是辅佐李世民数十年的老狐狸，一桩不见头不见尾的阴谋，完全没有任何迹象的情况，他却抽丝剥茧般一步一步将李素的想法看穿了，分析得非常准确。
李素若知自己的图谋已被长孙无忌看穿，实在应该冲到他府上，跟他……共奏高山流水？
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敌人。
因为朋友交的是心，不会如此花费心思猜测对方的性格和图谋，但敌人不同，敌人要的不是对方的心，而是命。
李泰和李治两位皇子争储的战争已经拉开序幕，未来的日子里，这场战争将会越来越激烈，长孙无忌可以肯定的是，李治的身边有了李素的辅佐，那么李泰争夺太子的过程里，并不见得永远都是进攻的一方，以李素的心性和手段，他不会选择一味的防守。
这次刺杀冯渡，故意抹黑李治，说穿了其实就是李素不甘被动的一次主动进攻，事情发展到现在，事实证明李素做得很好，他布下的这个局连长孙无忌这只老狐狸都着了道儿。
李泰的脸色很难看，当初得知李素舍他而选择辅佐李治的时候，李泰也曾愤怒过，惋惜过，甚至害怕过，然而，这一次李素真正帮助李治出手，而且一出手便将他的进攻化为无形，这个事实令李泰真真正正的感到后悔和恐惧了。后悔李素这个人才居然没能收进自己麾下，后悔当初对李素的重视程度仍然不够，恐惧自己树了这样一个强敌，未来的争储之路已非自己想象中那般十拿九稳了。
挨过耳光，体会过痛楚的人，对耳光的记忆往往也是刻骨铭心的。
李泰现在便非常的刻骨铭心。
“舅父大人，若李治果真脱此困境，被父皇特旨留京，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还请舅父大人看在逝去的母后情分上，为泰倾力谋划一回！”李泰站起身，神情焦急地道。
长孙无忌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暗暗叹息。
从这番话里便可看出李泰的为人，实在是不够成熟练达，长孙皇后虽说是李泰的母后，可她同样也是李治的母后，这个时候搬出长孙皇后，除了让长孙无忌心中对李治愈感愧疚外，还能有什么作用？
“魏王既有意太子之位，日后遇事当须镇定从容，不可自乱阵脚……”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你的学问是极渊博的，以你的学问，与当今大儒对坐讲经论道亦可不落下风，不过，学问是学问，与处世谋事是两回事，在这方面，你尚欠缺许多，所谓‘帝王心术’，岂止是书本上的几行字便能通达的？纵然面对强敌，也要有强大的自信，如你父皇一般，将来你若为天下之主，就算你的强敌也不得不对你俯首称臣，李素纵投了晋王又怎样？未来他迟早也要臣服在你脚下，否则便是满门屠灭之祸。”
这番话明显带有教训的意思，长孙无忌以长辈的身份说出来，二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李泰满脸惭愧，唯唯称是，态度非常谦逊。
长孙无忌揉了揉额头，沉吟片刻，缓缓道：“事到如今，你我棋差一着，不察之下竟叫那李素布成了局，晋王李治眼看便要脱困，所以，咱们必须再拿出对策，不能让李素得逞。”
李泰大喜，急忙躬身道：“请舅父大人赐下良策。”
长孙无忌忽然冷笑两声：“既然他们用了苦肉计，你不妨将计就计，助他们一臂之力……”
“恕泰愚钝，将计就计的意思是……”
“李素不是将冯渡被刺一案的嫌疑主动揽到晋王身上吗？老夫猜想他下一步便是拿出证据澄清了，那时你父皇心中的愧疚也必然深重，如此，晋王留京大有希望，这局棋便算大功告成了，不过，若在李素拿出证据澄清之前，冯渡被刺一案忽然加快速度，被定成铁案呢？”
李泰一愣，接着马上便明白了，于是大喜过望。
“舅父大人高明，泰受教了！”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李素的脸庞。
与这个年轻人的关系从友好一步一步变成了敌对，长孙无忌一生经历无数背叛与被背叛，皆是利益使然，大势使然，这一次也是如此。
然而，心中终究有些惋惜，有些歉然。
原本，大家可以同殿为臣，未来联手进退，为大唐盛世一同奋斗，可惜当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彼此选择了一个不同的方向，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
李素一脸惊讶地站在东阳的道观门口，像一棵刚被雷劈过的大松树，外焦里嫩。
生平第一次，居然被道观门口的禁卫挡了驾……
“看清楚，是我！泾阳县公李素！”李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瞪着门口一名校尉道：“你新来的？”
校尉面无表情，瞟都没瞟他，眼睛直视前方，语气呆板地道：“末将奉公主之命挡驾，请李县公莫要为难，公主说了，今日不见客，任何客人都不见。”
李素气笑了：“我是‘任何’客吗？”
校尉飞快瞥了他一眼，道：“是。”
李素：“……”
太震惊了，东阳脾性温顺知礼，对李素更是千依百顺，这个道观对李素来说几乎已是自己的另一个家，而且是自己能够当家作主的家，哪有自己家都不让进的道理？
李素上下打量了校尉一眼，点头道：“眼熟得很，不像是新来的，在公主府当差少说一年了吧？这一年里你见过我多少次？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
校尉咧了咧嘴：“知道，但……公主说了，今日不见客。”
“是你吃错了药还是公主吃错了药？她怎么可能不见我？”李素渐渐动了气。
校尉闭嘴不语，显然是懒得与李素纠缠了。
李素心中突然冒出一股邪火，表情不觉阴沉下来：“信不信我今日硬闯进去？”
校尉冷冷道：“信，还是那句话，公主不见客，李县公若要硬闯，不妨从末将的尸体上跨过去。”
李素大怒，喝道：“五叔！召集府上弟兄，给我闯进去！”
方老五凛然领命，转身刚准备回府叫人，道观的大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纤瘦的身影闪了出来，赫然却是东阳身边的贴身小宫女绿柳。
绿柳脸色有些苍白，步履飞快地跑到李素身前，然后福礼赔罪：“李公爷恕罪，下面的人不识礼数，冲撞了公爷……”
李素冷冷道：“你家公主今日不见客？甚至连我也不见？”
绿柳小心翼翼道：“原本是不见的，不过……李公爷在门口闹出了动静，公主觉得不妥，现在请李公爷进观，公主殿下在水榭凉亭里等您。”
李素狠狠瞪了那名校尉一眼，举步便朝观内走去。
天气炎热，水榭内的凉亭多少还有几分凉爽，东阳穿着单薄的绸衫，水袖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藕水葱般鲜嫩的玉臂，一双纤细的双手正在烹茶。
李素走进凉亭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光景，东阳俏面含霜，眼露煞光，身前石桌上的小红炉里沸水升腾，一样样说不出名字的调料被有条不紊地放进茶汤里，不时还挖一坨牛油，一把碎姜，凉亭内顿时充满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
李素原本一副怒气冲冲兴师问罪的架势，然而看到东阳的模样比自己更怒气冲冲后，李素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男人嘛，多少有点贱骨头，尤其在面对自己心爱的女人时，首先在气势上便弱了三分。
与东阳认识许多年了，李素这是第一次见东阳真正生气的模样，很稀奇。
连这么温柔的女人都对自己发脾气，李素不由开始怀疑人生……
“呃，今日的天气真是不错啊，烈阳高照，千里焦土，公主殿下还嫌热得不够，居然还点起炉子玩火，真是……暖人心扉呀。”李素干巴巴地说着开场白。
东阳冷冷看他一眼，随口道：“原来是泾阳县公来了，请坐。”
啧啧，听听这称呼，怒气值少说十万以上……
李素很识相地坐下，然后，静静看东阳眼花缭乱的烹茶手艺。
“公主殿下今日心情不好？”李素再次试图打破眼前的僵局。
“嗯，心情不好。”东阳面无表情地道。
“谁得罪你了？跟我说，我把他皮扒了！”李素义愤填膺。
东阳抬眼朝他一瞥，没理他，继续烹茶。
李素暗叹口气，看来跟自己脱不了干系，正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今日且由她性子作，不如先撤退自保，待明日她气消了，再在她面前一展男儿丈夫王霸之气……
“啊呀！看到公主殿下的这个小红炉，突然想起家里厨房还炖着汤呢，我得回去看看……”李素说着便起身，胡乱行了一礼打算撤。
“站住！敢走一步我便跳进这池塘里！”东阳终于发话了。
李素高兴极了，女人生气不怕，就怕生气不说话，一旦开了口，天大的怒气也能平得干干净净。
转过身，李素眉开眼笑道：“殿下的提议甚好，天气炎热，正应泡在冷水里凉爽一番，公主一人跳池塘太无趣，不如你我同泡个鸳鸯浴，殿下，臣先脱为敬，请了！”
说完李素果然不客气地开始脱衣服……

第八百三十二章 安得双全
过日子免不了磕磕碰碰，这是生活里无法避免的矛盾，与时代无关，古代的夫妻当然也吵架拌嘴，所谓“相敬如宾”，所谓“举案齐眉”，只不过是文学修饰词而已，谁信谁傻。真要把日子过到“相敬如宾”的地步，夫妻间的相处全被一个“礼”字束缚住了，自己性格里不好的一面死死隐瞒压抑，表现给对方看的全是最虚假的礼貌谦让，日子过得还有什么劲？
不同的是，古代夫妻吵架后，由于男权当道，丈夫很少肯放下身段去哄妻子，所以妻子生气后丈夫是不屑哄的，脾气不好的甚至直接将战事升级，矛盾愈发激化，然后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的结果不是妻子忍气吞声便是丈夫一纸休书。
所以在这个年代，妻子生丈夫的气会付出很大的代价，纵然是风气相对开明的大唐，男女之间终究不存在所谓的平等。
幸好李素不是这个年代土生土长的人，哄自己的女人开心并不丢人，尤其是东阳千年难得耍一次小性子，一定要满足她。
男女博弈，气势此消彼长，男人耍起流氓来，脾气再大的女人都不得不妥协。李素刚解开袍扣，东阳便急了，赶紧扭头四顾，羞红了脸嗔道：“你……还不快穿上！教人看见我还活不活了？”
李素眨眼笑道：“你不是要跳池塘吗？一起作个伴呀，有诗云‘只羡鸳鸯不羡仙’，知道啥意思不？就是说，做神仙整天云里雾里的没啥意思，大家像野鸭子一样一起玩水才是真的令人羡慕……”
东阳忍不住噗嗤一声，接着很快板起俏脸，冷冷道：“好好的诗句被你糟蹋得不像样子，还有，明明是鸳鸯，为何成了野鸭子？”
李素干笑道：“诗句嘛，除了讲究平仄押韵，也要讲究意境高远，‘只羡鸭子不羡仙’就差了点意思了……”
东阳又想笑，于是只好飞快扭过头去，语气仍很冷淡：“今日你跑到我道观门口又吵又闹，现在又跟我胡搅蛮缠，我……我不想搭理你，你别跟我说话。”
李素喃喃叹道：“我表达的‘鸳鸯戏水’的愿望明明是善意且令人愉悦的，这个女人是不是有病，居然说我胡搅蛮缠……”
东阳气得不行，忍不住抬起纤细的玉腿，踹了他一脚，然后头扭到一边生闷气。
李素哈哈一笑，道：“行了，该作也作过了，说说到底啥事生气，官府砍头之前也得明正典刑历数罪状呢，你这没头没脑的耍性子，我岂不是死不瞑目？就不能让我快乐的含笑九泉吗？”
东阳瞪了他一眼，怒道：“说什么胡话呢，哪有人如此咒自己的？”
李素嗤笑：“我还只是嘴上说几句，你都直接跳池塘了，大家半斤八两，谁都别说谁……说说原因吧，快点，我家厨房里还炖着汤呢……”
东阳俏脸一红，这时她也觉得自己有点任性了，垂头忸怩不语。
李素见她这模样不由笑道：“好吧好吧，再给你半炷香时辰害羞一下，羞完再说……”
东阳抿唇笑了，此时茶汤已沸，她细心地用木勺从釜中舀出茶汤，倒入漆黑描金的茶盏中，双手捧给李素。
“先饮茶……”东阳红着脸道。
李素皱了皱眉，飞快瞥了一眼面前这盏满载不明液体的东东，谦让道：“你先喝……”
东阳不乐意了：“这是我亲手为你烹的……”
“心疼你的辛苦，所以，你先喝……”李素态度很坚决。
“不，你喝。”
“不行，你喝，喝了不闹肚子我再喝。”鼻子闻到茶盏飘散出的古怪气味，李素马上改了主意：“不，不闹肚子我也不喝……我觉得你想害我，你还没有放弃对我的打击报复。”
二人都不喜欢大唐传统的烹茶，偏偏一个劲地要对方喝，推来让去，真正将“相敬如宾”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越敬越没节操。
搁下茶盏，东阳悻悻瞪了他一眼，哼道：“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识好歹的人全都英年早逝了，大多是被茶毒死的。”
李素好整以暇看着她，道：“说说吧，今日发什么邪火呢？我招惹你了？”
东阳脸又红了，沉默片刻，垂头低声道：“你家夫人……有身孕了。”
“嗯，确实有身孕了，你这副隔壁老王的幽怨语气是啥意思？跟你有关系？”
东阳气得捶了他一记，然后愤怒地扭过头去，气哼哼的不说话。
李素把头凑过去，笑看着她：“明白了，你吃醋了？”
东阳俏脸愈发通红，良久，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
“我……是我任性无理了。”东阳叹了口气，幽幽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刚听到你夫人有身孕的消息时，说实话，心里寡寡的，明知该为你高兴，可胸中始终堵着一团闷气发不出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在气什么，你夫人有身孕是好事，我一直在盼着这一天，你李家有了后，你和我才有将来，想法归想法，也劝过自己要识大体，可是……”东阳说着，小嘴忽然一瘪，眼眶顿时红了，珍珠般的眼泪簌簌而下。
“可是，我就是看不开，这团闷气就是散不去！”东阳猛地扑到李素怀里，不停捶打着他的胸，哭道：“……我就是看不开！凭什么，为什么！明明是我先认识的你，凭什么！”
泪如雨下的一刻，李素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无尽的心疼和歉疚涌上心头。
紧紧抱住她纤弱的肩，李素叹息不已。
这个女人为他受尽了委屈，为他抗争，为他豁命，为了他甚至宁愿出家，付出一生孤苦的代价，无名无分地长居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每日诵经清修，为的仅仅只是与他长相厮守，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从来没有让他为难过。
然而，东阳终究是女人，哪有女人不在乎名分？只是她太善良，一直苦苦压抑着心中的委屈，在他面前永远一张笑脸迎人，直到得知许明珠有了身孕，再想想自己这些年的辛酸困苦，她终于崩溃了。
是啊，明明自己的身份并不低，明明是她先认识的他，明明是两情相悦的一对璧人，为何落得无名无分，连见面都仿佛在偷情一般见不得人？
再柔顺的女人，心里压抑了这些年的委屈后，情绪都会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怀里的东阳泣不成声，李素紧紧搂着她，心中的歉疚愈发深了。
总以为她一直在身边便足够，总觉得彼此能够厮守一生便是天大的福分，可李素忘了，东阳终究是公主，她有她的骄傲，压抑了这么多年的委屈，直到今日才爆发出来，已然很难得了。
世上安得双全法。
那些羡慕三妻四妾的男人们，总以为自己魅力无限大，觉得全世界的女人都应该无怨无悔爱着他，哪怕他娶了多少女子都不在乎，可是，真正爱着他的女人，真的愿意无怨无悔与别的女人分享这个男人吗？“爱”这个字本来便包含了独占和尊严，再优秀的男人，也不值得女人用自己的尊严去换取他一点点残缺的宠爱。
李素不知道别的男人是怎么做的，他只知道自己与身边的两个女人相处都有些顾此失彼，两头难兼。
“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这些年你受苦了。”李素语气低沉地道。
东阳没出声，闭着眼埋在他怀里，哭泣声渐渐化作了哽咽，最后仿佛睡着了般无声无息了。
猛地坐起身，东阳眼眶仍红肿着，腮边的泪水不知何时已拭去，此刻脸上居然露出了微笑。
“是我任性了，你别在意，虽说你我没有名分，可我早已将你当作我的夫君，有时候我耍耍性子，你莫怪我……”
李素心情沉重，强笑道：“不怪，其实，你一刀杀了我都不怪。”
“不要说什么杀不杀的话，咱们都要好好活着，这辈子若能一直这么厮守下去，没名分我也认了……”东阳纤手抚上他的脸，痴痴地看着他：“红尘万丈，得遇良人，此生无憾，我若再抱怨什么，便是不惜福了，老天都会罚我的，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好吗？”
李素叹道：“我若真当你什么都没说过，那也太狼心狗肺了。”
东阳仍微笑，笑容令人心碎。
“其实……就是刚听到你夫人有喜时心里有些不舒坦，与你和你夫人无关，我……不是那么大方的女子，有时候也会闹脾气，发邪火，气性过去就没事了，真的，就这样下去挺好，至今我没有后悔与你认识，与你厮守，大唐那么多权贵，你与他们都不一样，明明是少年得志，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连程伯伯那把年纪的人还隔三岔五买两个歌姬舞女回家，可这些年你身边除了你夫人和我，再没有与别的女子生过情愫，真的很难得了，老天开恩，让我认识你这么好的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若再抱怨，会遭天罚的……”
螓首轻轻靠在李素的肩上，东阳闭上眼，笑得很幸福，如梦呓般呢喃：“真的很知足了，我都觉得刚才那通邪火发得很可笑，郎君，夫君，你一定要忘记刚才，好么？”

第八百三十三章 再生波澜
倾尽全力，努力想做到不辜负，可李素终究还是辜负了。
让心爱的女人流泪是男人的失责，李素突然发觉，安于现状的生活不一定是好的，或许自己觉得很好，可身边的女人不一定这么认为，她们的欢笑只是不希望让他为难。
女人在一生中的某个瞬间能够突然变得成熟，而男人的成熟过程却往往需要一辈子，李素也无法免俗。
在今日东阳失控哭泣之前，李素一直觉得眼下的生活是最幸福的，最安逸的，所以念出“只羡鸳鸯不羡仙”这句诗时，心里甚至有些自鸣得意，直到东阳情绪失控后，李素仿佛突然挨了一记耳光般呆愣住。
原来自己忽略了身边人的幸福。
幸福，怎可如此自私？
东阳仍在笑，笑得很识大体，笑容令李素心碎，对她的歉疚愈发深了。
忽然忘情地搂住她，李素直视她的眼睛，很认真地道：“能不能再给我几年时间？”
东阳不解地眨着美目：“你要做什么？”
“几年时间，我让你名正言顺地嫁进我李家！”
“不要！”东阳激烈地拒绝：“李素，这样已经很好了，不要再做出任何改变，刚才是我不对，以后我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但你千万不要做傻事，为你父亲想想，也为你夫人想想，为了一个我，把你家弄得鸡犬不宁，值得吗？”
“不会鸡犬不宁，我爹对你很满意，我夫人早知你我的事，她也不会反对，不分妻妾，就我们三人在一起生活，名正言顺的生活……”
东阳执拗地摇头：“不行，家事与国事一样，需要平衡左右内外，如今这般已是最平衡的局面了，一旦发生变化，左右内外的平衡将会打破，那时你我的未来才是真正的黯淡无光，李素，不要为了我做出任何改变，就算求你为我想想，真将我娶进李家，你夫人情何以堪，我情何以堪？”
一瞬间，李素忽然觉得有些灰心丧气，理智告诉他，东阳的说法是对的，目前的局面已是最平衡的局面了，一旦发生改变，将会产生许多不可测的变数甚至危机，可是感情告诉他，这些年已辜负东阳太多，接下来的余生，一定要对她有个交代，否则便是狼心狗肺。
“再等等，给我点时间，一定有办法的……”李素揉了揉她的头，笑道：“你的夫君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多少棘手的军国大事都让我轻而易举解决了，小小家事岂能难住我？”
……
冯渡被刺案再度发酵。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不单单是朝臣被刺这么简单了，随着储君这个无法逃避的话题渐渐明朗化，这个案子也被蒙上了越来越深的政治色彩，单从表面看，它的性质与是非对错已没有太大的关系，而是直接与未来立储之事关联起来。
自从李承乾被废黜后，李世民从未在任何公开的场合提过新任储君的倾向，朝臣们大多偏向魏王李泰，都是自己的选择，在他们看来，李泰继位太子基本已是毫无悬念的事了，于是朝臣们站队也站得很轻松，至于晋王李治，大多数人仍然只将他当成一个小屁孩而已，尽管也是嫡子，可分量无疑比李泰轻多了。
上疏的朝臣越来越多，奏疏里的言辞也越来越激烈。大唐贞观是所有人公认的开明圣朝，早从李渊立国，到李世民登基，二十多年从未发生过朝臣因言获罪之事，更别说因言而被刺死。
性质很严重，就算不考虑其中立储的政治色彩，这件事本身也给君臣之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冯渡死了，死得不清不楚，凶手至今没抓到，朝中的言论风向甚至已隐隐朝李世民身上引。——在抓不到凶手的情况下，朝臣们只能怀疑是不是李世民暗中授意刺杀冯渡了，毕竟冯渡的奏疏内容是将所有成年皇子赶出长安，其中包括他最疼爱的嫡子，天家父子骨肉分离，无疑令李世民很不满，冯渡的死自然便有了合理的解释。
如果事情的真相真是李世民暗中授意，这无疑是贞观朝最大的政治丑闻，丑陋的程度甚至不亚于当年的玄武门之变，君臣之间和谐友好的鱼水关系将不复存在。
风向越来越不对劲，深宫里的李世民也察觉到了，于是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冯渡的死是小事，可是若因这件事而导致君臣从此互相猜疑，朝臣对皇帝离心离德，从此不能上下一心，这可是关乎大唐国运社稷的大事。
当有些玄奇的风向吹进了太极宫时，李世民当即便召来了常涂，仔细垂问案件发展。
无奈郑小楼身手太高，当初刺杀冯渡时根本没留下任何线索，偏偏李素跟冯渡又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而且刺杀冯渡这件事由于担心王直的手下里面有李世民的眼线，李素也根本没有告诉过王直，精干如常涂者，一时之间竟也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面对李世民的询问，常涂只能满面愧色，一问三不知。
李世民发飙了，罕见的将常涂这位他最信任的心腹骂得狗血淋头。
接下来怎么办？
当然是严查。
冯渡被刺案终于被李世民真正重视起来，他察觉到事情的背后并不简单，不能再当作一桩寻常的凶杀案来看待了，里面分明掺杂了许多莫以名状的别的原因，尽管李世民并不清楚具体的原因，但他隐隐感到，刺杀案的根源并不在冯渡曾经上的那道奏疏上。
被李世民痛骂过的常涂痛定思痛，对这桩案子也认真起来。太极宫当夜遣出无数密探，分散于长安城各处，严密查访此案的线索，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连冯渡生前的亲眷，朋友，师生等等关系也全部翻了个底儿掉，试图从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里找出冯渡遇害的真正线索。
线索当然很难查，没有任何人将冯渡被刺与李素联系起来，一来因为李素平日做人低调谦逊，生了一张甜嘴，二十多岁的年纪还腆着脸叔叔伯伯一通乱叫，二来，李素与冯渡素无交集，没有交情更没有结仇，二人之间完全陌生，再厉害的查案高手也查不到李素头上去，尤其是此案并没有动用王直的手下，纵然人老成精的常涂，也没怀疑到李素头上，第一波筛查嫌疑人便将李素排除在外了。
李素没有嫌疑，但李治的嫌疑却根本无法排除。
两天后，案件又有了新情况。冯渡的丧事还没办完，府上一片愁云惨雾之时，冯家的一名下人莫名其妙失踪了，而且所有的衣服细软全都一卷而空，很显然是有计划的消失，冯家亲眷察觉到不对劲后马上报了官。
这名下人的失踪引起了各方的严重关注，大理寺，刑部，雍州刺史府和常涂，各方人马毫不迟疑，马上派出侦骑追缉。
不仅追缉下人的下落，同时冯府也被各路人马轮流登门查访，仔细询问这名失踪的下人在冯渡出事前有什么异常举动或言辞等等。
国家机器的力量是强大的，没有任何人能逃过官府拼了死力的追缉，三天后，这名下人在晋州所辖的一片小树林被常涂手下的侦骑发现。
可惜的是，常涂手下的人马发现的只是下人的尸首。
被发现时，下人浑身赤裸，被埋在树林深处的黄土里，可能觉得不会有人追到这穷乡僻壤的小树林里，所以刨坑的人有点马虎，只埋了浅浅的一层土。
死者的致命伤是后背的一剑，剑刃刺透肋骨，从前胸心脏处穿透，和冯渡一样，皆是一剑刺心毙命，手法非常的干脆利落。
常涂的手下们兴奋了，前后两起凶杀案，凶手显然是同一人，他们甚至能推断，这名死去的下人认识凶手，而且很熟，下人逃离冯府自然是因为刺杀案闹大了，害怕被官府顺藤摸瓜查到，于是选择收拾细软逃亡，而且很可能是与真正的凶手一起逃，谁知逃出了长安城后，却被凶手在这偏僻的小树林里灭了口。
下人的尸体被发现无疑是个重大的突破点，现在困扰侦缉人员的是，这名下人在冯渡被刺案里，究竟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可以肯定他不是凶手，那么，有极大的可能便是凶手埋在冯渡府里的内应。
尸体是常涂的手下发现的，这些人是正经的大内高手，无论搏杀与侦案都比大理寺和刑部的差官高多了，发现了这具尸体，小树林周围便成了他们重点搜索的范围，他们相信，在这具尸体的周围一定还会有新的发现。
两天后，果然有了新发现。
在这名被杀下人埋尸处北面两里多的河滩边，沙地里埋了一个黑色布皮包袱，包袱里除了从下人身上剥下来的衣裳外，还有两块银饼以及一些散碎的铜钱，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张羊皮图，地图有些破旧，泡过水后上面的线条有些模糊不清，不过还是大致能看得出来，上面画的是长安城的平面布局图，图上若干地方画上了虚线和圆圈，旁边注释了时辰。
地图不难理解，从圆圈和虚线能看得出来，这是一份非常详尽的行踪图，某个时辰在某个地方等等，至于是谁的行踪，连瞎子都看得出。
简单的说，冯渡在遇刺前所有的路线行踪，全部被这名下人出卖得干干净净，简直像是在冯渡身上安装了监控视频一般，在这张地图里，冯渡的一举一动全被虚线和圆圈划定，凶手掌握了这份行踪图，对冯渡什么时间出现在什么地方了解得清清楚楚，冯渡有什么理由不死？

第八百三十四章 自请圈禁
随着下人的尸体被发现，埋在沙地里的包袱被挖出来，冯渡被刺案终于有了新的突破口。
很显然，这桩案子不仅仅是刺杀，而是事先规划部署，有着充足准备，精心策划好的谋杀，冯渡的行踪在地图上无所遁形，能掌握如此精细准确的行踪，显然便是那名被灭口的下人所为，他被凶手买通，于是将冯渡的行踪透露给凶手，凶手选择一个日子和一个地点，好整以暇等着冯渡经过，最后一剑穿心……
一张羊皮地图被常涂的手下推理一番后，很自然便得出了这个结论，结论非常合理。
该弄清楚的都清楚了，那么，问题来了。
下人也好，凶手也好，他们的暴露并不代表着可以结案了，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指使刺杀冯渡的幕后主使人究竟是谁？是谁与冯渡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而必须将他置之死地？
冯府下人的死，对整个案件来说只是新发现的一条线索，它无法帮官府查出谁是幕后指使，然而李世民下了严旨，此案必须深挖，一究到底，如今别说是行刺冯渡的幕后黑手，就连浮于表面的刺杀凶手也没找到，案子当然不可能就此完结。
死了一个内应，发现了一张羊皮地图，除此再无其他，线索到了这里似乎又断掉了。
不过常涂的手下们并没有失望，反而越来越兴奋。
很多看似无头悬案刚开始侦缉时大多都是这样，有的死无对证，有的无头无尾，似乎永远没可能破案。但在真正的侦缉高手眼中，每多发现一条线索，便离事实的真相更近了一步，每一条被发现的线索都是凶手留下的破绽，线索越多，破绽越多，慢慢将它们拼凑起来，案子的真相大抵便八九不离十了。
冯渡被刺案也是这样。
现在发现的线索其实不少，首先是案发当时晋王李治的车銮恰好经过，李治所住的景阳宫外恰好找到了凶器，一张画满了冯渡行踪的羊皮地图，以及一个被灭了口的内应奸细……
对侦缉高手来说，这桩案子的线索其实已经足够多了，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继续追查，以及将现有的线索拼凑起来，从蛛丝马迹里推断出真凶。
下人的尸体被连夜送回了长安城，连同那张羊皮地图，天没亮便送到了常涂的面前。
接下来，便是更加严密的搜查传召，这名被灭口的下人何时进冯府，籍贯何地，家中亲眷朋友等一切社会关系，以及冯渡遇刺前怎样的异常表现，与什么陌生人接触，出门常在什么地方驻留，为何他能如此精确掌握冯渡的行踪等等。
严查的过程不算短，线索不可能摆在面前任你拿，所以刚开始的几天，追查几乎没有收获。
不过常涂手中掌握的神秘力量终究是强大的，四天后，他们终于发现了一条非常重要的线索。
这名冯府被灭口的下人在冯渡被刺案发生前的几日，常去一家位于北城长乐坊的露天酒肆，就是那种摆在路边价格低廉专供过路行人客商歇脚，顺便花两文钱买一碗浑浊的劣酒煞煞酒瘾的酒肆。
奇妙的是，一同侦缉此案，只是负责专攻另一个方向的大理寺也传出了消息，他们奉旨对晋王身边所有宦官宫女禁卫的排查，发现晋王李治身边有一名禁卫在冯渡被刺之前的几日，也经常借故朝那家露天的酒肆跑。
消息汇总到常涂手中，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最后奇妙地重合在一起，那家露天的酒肆成了冯渡被刺案的最后突破口。
被收买的冯府内应，晋王身边的禁卫，在案发前同时出现在一家不起眼的酒肆里，这条线索能说明什么？
铁证如山！
看着手里的文书，常涂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他是李世民最信任的影子，可他也是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李治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对这个孩子的喜爱，常涂从来只隐藏在心里，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看到李治陷入这么一桩命案中。
可是，此刻握在手心里的结果却是那么的残酷。
将文书收进怀里，起身拂了拂衣角，常涂面无表情地朝甘露殿走去。
……
夜深，一丝凉爽的夏风悄然入殿，殿内案上一盏烛火摇曳摆动，拖动着两道身影乱晃。
殿内只有李世民和李治二人。
今夜殿内的气氛很凝重，父子二人再无往日那般温情融融，却平添了几分僵硬阴冷的气息。
李治跪坐在李世民面前，垂头屏气，不发一语。
李世民目如剑锋，阴沉如鸷，摇曳的烛光下，手中一份雪白的文书忽明忽暗，一如他此刻心中的犹疑。
良久，李世民阖上眼，将手中的文书朝李治递去，低声叹道：“雉奴，你自己看看……”
李治接过，认真看了一遍，看完后轻轻将文书放在案上，仍旧不发一语。
李世民神情布满了失望，叹道：“雉奴，你是朕最宠爱的孩子，朕到现在仍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等事，所以，朕现在愿意再给你一个辩白的机会，雉奴，你告诉朕，冯渡被刺……果真是你指使的么？”
李治神色不变，摇头道：“父皇，儿臣是被冤枉的。”
李世民眼中的失望之色愈盛，盯着李治的脸看了很久，沉声道：“今日午后，朕下令暗中拿下了你身边那名禁卫，三个时辰后，他招了……”
李治抬头直视他，道：“他说是儿臣指使的？”
李世民点头。
李治身躯不易察觉地轻颤了一下，眼中露出惧色，随即很快恢复如常。
他的表情变化岂能逃过李世民的眼睛？
见李治这般表现，李世民愈发肯定了常涂的调查结果和自己的猜测。
“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凶手可曾拿获？”
李世民沉声道：“凶手在逃，仍在追缉中，不过，案发前后的过程已然查清楚了。”
李治仍勇敢地直视他，道：“凶手都未拿获，父皇便认为是儿臣所为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缓缓道：“朕仍相信你，所以今晚才召你过来，为的便是再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抛开所谓铁证，所谓供状不说，朕只问你，此案究竟是不是你所为？”
李治眼中露出痛苦之色：“儿臣若说不是，父皇便相信我吗？”
李世民迟疑一阵，点头道：“信。”
“父皇何必欺骗儿臣？您果真相信儿臣吗？若真的相信，今晚儿臣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李世民语滞，却不敢看李治痛苦的眼神，扭头望向一边。
父子沉默良久，李治苦涩一笑，道：“难怪父皇生疑，铁证如山，儿臣辩无可辩，臣下费尽周折查出的证据，冯渡纵然不是儿臣所杀，便也是儿臣所杀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将桌案上那份文书往下一扣，缓缓道：“雉奴，你自幼丧母，是朕亲自将你养育长大，你的品性德行，朕和朝臣们都看在眼里，此案的结果有些蹊跷，朕亦心怀疑虑，所以……这些所谓的铁证，朕只当从未见过，雉奴，朕……相信你。”
李治垂下头，低声道：“父皇其实心中仍是怀疑的，只是照顾儿臣的心情而已，儿臣纵年少，亦知朝中风浪骤缓，明日恐怕便有朝臣上疏，请求父皇严惩，刺杀朝臣是大事，尤其还是铁证如山，父皇怎敌得过朝臣们千百张利嘴相逼？若因儿臣一人而令父皇一生声名受污，那便是儿臣的不孝了……”
李世民拧紧了眉，沉声道：“雉奴，你想说什么？”
李治仰头看着他一笑，神情从容道：“儿臣自请宗正寺圈禁，同时请父皇继续严查，若查出真正的真凶，可还儿臣清白，若最后还是没查出来……那么，便当是儿臣所为吧。”
……
……
第二天，朝中果然传出议论声，听说大理寺已查证了凶手确系晋王李治指使，朝堂顿时炸了锅。很快便有朝臣上疏请求严惩，这一次上疏的声势浩大无比，不仅数十名御史同声上疏，就连三省六部的官员也纷纷表示刺杀臣子之风旷古未闻，此风绝不可长，应当严惩晋王，以为诸皇子效尤。
李世民端坐殿上，看着群臣义愤填膺异口同声，心中不由悲凉万分。
李承乾谋反，诸皇子品行不佳，常有扰民欺民之举，现在自己最疼爱的晋王居然指使刺杀朝臣，这一刻，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好失败。
可是，到底为什么失败？
作为父亲，尤其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父亲，他能给所有皇子公主世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出则扈从如云，入则锦衣玉食，不仅是物质，精神品德上他也从来未曾松懈，宫学里的师傅皆是士林中最负声望的当世鸿儒如房玄龄，孔颖达等，给予他们最全面同时也是最严厉的教育。
十多年过去，为何这些渐渐成长起来的皇子没有一个争气的，就连他最疼爱的晋王李治如今都敢刺杀朝臣了，自己这个父亲当得失败，可是，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李世民自己也不明白。
看着下面的朝臣吵吵嚷嚷，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悲凉，脸色不知不觉也沉了下来。
朝臣们自然都是有眼力的，见李世民龙颜即将变色，众臣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垂头静立不语，几乎一瞬间，大殿内便寂静得落针可闻。
沉默许久，李世民满脸疲态地道：“朕教子无方，是朕的错，至于处置，便不劳众卿挂怀了，晋王治昨夜主动请求宗正寺圈禁，今日一早便已入了宗正寺了……”
群臣愕然，面面相觑，神情复杂地摇头，然后纷纷轻不可闻地一叹。
多好的孩子啊，当初几乎是大家看着长大的，粉雕玉琢的分外讨人喜欢，为何偏偏卷入了这桩命案中？
满殿寂静中，一名朝臣忽然站出来道：“陛下，律法之立，当一视同仁，秦时卫鞅公立新法，太子犯法亦罪之，太子，君嗣也，不可施刑，遂刑其傅，黥其师，秦人方趋其令，今日皇子犯法，岂止圈禁哉？臣以为……”
李世民越听越不舒服，待这位朝臣说完大半时，他已勃然变色，没等这人说完，李世民愤然打断了他，怒道：“尔欲置吾儿于死地乎？”
说话的朝臣一凛，没敢抬头，但也听出了李世民语气里的凛冽杀机，急忙住嘴不语，垂头讷讷退下。
朝臣人群中，长孙无忌的目光飞快一扫，与那位朝臣目光相碰，长孙无忌朝他扔了一记凶恶的眼神，朝臣愈发失色，一脸惶然地退下。
满殿寂静之中，李世民忽然起身，狠狠一拂袍袖，恶狠狠扫视群臣一眼，怒道：“退朝！”
……
李治被圈禁的消息传到太平村时，已经是当日傍晚时分。
李素正搀着许明珠的胳膊，陪她在村子里散步。
一步一顿，一步一顿，活像戏台上的丑角官员，这哪里是散步，分明是作妖。
耐着性子陪她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李素终于忍不住了。
他很乐意陪伴，但他有点介意村民们投来的怪异目光，好像看着两个疯子在招摇过市，后面还跟着一大群神情紧张的部曲……
“夫人，差不多作够了……咳，差不多走够了，咱们回府歇息吧？”李素努力挤出笑脸道。
许明珠可怜兮兮朝他眨眼，纤手一扬，指着远处一座距离大约数十里的大山，软软糯糯地道：“妾身今日精神头不错，想走到那里再回转……”
李素眼皮一跳，急忙道：“取经路途迢迢，悟空，且收了神通，明日再与为师上路吧……”
许明珠噗嗤一笑，接着垂下头，她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妾身生平第一遭，更何况……嫁给夫君这几年总不见肚子有动静，如今终于怀上了，妾身……心里畅快，总想让村里的乡亲们也高兴高兴……”
李素叹道：“你这哪是让乡亲们高兴，明明是扰民，没见咱们这附近万径人踪灭吗？你一露面乡亲们都不敢出门了，全躲在家里等蝗虫过境。”
许明珠捶了他一记，嗔道：“夫君说得这么难听作甚？妾身不过耍几天性子罢了……”
委屈地瘪了瘪嘴，许明珠低声道：“妾身提心吊胆了几年，夫君就不准妾身扬眉吐气一回么？”
理由很强大，李素竟无言以对，只好叹气道：“好吧，为夫准你满村招摇过市，挺着肚子纵横太平村，毕竟我孩子在你肚里当人质，你高兴就好……”
许明珠轻笑，脚步轻盈地走了片刻，终于觉得尽兴了，于是夫妻二人和众部曲打道回府。
前后部曲离二人比较远，许明珠环顾一圈，靠近了李素，压低声音道：“夫君还没跟公主殿下……那个吗？”
李素愕然：“‘那个’是哪个？”
“哎呀！”许明珠捶了他一下，薄怒道：“夫君装什么糊涂！”
李素懂了，哦了一声，道：“夫人有身孕，为夫必须照顾你的心情，说吧，你喜欢什么答案？”
许明珠瞪他一眼，哼道：“夫君纵然不说，妾身也知道的，别忘了，公主殿下和妾身的交情也不浅。”
李素白了她一眼：“知道你还问。”
许明珠掩嘴一笑，道：“公主都跟妾身说了，当面承认她得知妾身有身孕时，心里有些嫉妒的，所以对夫君发了小脾气，火气发过后，她向妾身赔了礼……”
李素好奇道：“东阳她……居然当面承认嫉妒你？”
许明珠点头，悠然叹道：“妾身也是女人，所以尤其清楚，让一个女人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承认自己嫉妒她，这句话说出口多么艰难，由此也知道公主殿下胸襟何等宽广，何等磊落坦然，只论这一点，妾身比不上她，由衷的佩服她，也更觉得此人可交心交命，夫君当年倒是好眼光，这样的女子，值得夫君一生呵护宠爱……”
见许明珠表情并无异色，李素知道她说的话发自内心，心中顿时有些感动，情不自禁地搂住了她的肩，笑道：“你也不差，你和她都值得我一生呵护宠爱，不分彼此。”
许明珠看了他一眼，随即迅速垂下头，俏脸泛起两团红晕，低声道：“妾身有身孕，这些日子怕是不能……侍奉夫君了，妾身听母亲说，男人久不……久不行事，恐会上火伤身，上次公主殿下只是偶发心火，如今气头也过了，夫君若再去见她，她……定然不会拒绝的。”
当着自己婆姨的面谈论与另外一个女人什么时候圆房，李素实在很不习惯，突然觉得自己很禽兽很渣男，被雷劈九次都不冤枉的那种渣男……
尴尬半晌，李素摸着鼻子干笑：“过阵子再说吧，现在伺候夫人最重要。”
许明珠却根本不介意，嫁进李家之前她便知道李素和东阳的传闻了，刚开始心里确实有些吃味，有些嫉妒，忍不住存了几分与东阳较劲的心思。如今已过了这些年，尤其是自己肚里怀了李素的孩子，埋藏在心底深处时隐时现的危机感骤然释去，还有什么想不开呢？
“妾身都不介意了，夫君还犹豫什么？妾身眼里的夫君顶天立地，杀伐果断，为何遇到这件事便犹豫迟疑，踟蹰不前了？”
李素眨眼：“你真不介意？”
许明珠笑了笑，笑容里掺了几分微妙的傲然：“夫妻这些年，妾身对夫君还是很了解的，夫君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风月阳春偶喜之，终究还是避不开汤饭羹茶，它们，才叫作‘日子’。”

第八百三十五章 党羽聚头
从许明珠的这番话里，李素明白了两个道理。
第一，世上或许有不吃饭的女人，但绝没有不小心眼的女人。第二，语言是门艺术，许明珠的话里，东阳是“风月阳春”，而她却是“汤饭羹茶”，一个是精神文明，一个是物质文明，男人吟风弄月不是必须，但一日三餐却是必须，两厢比较，高下立判。
世上没有真正豁达的女人，一旦发现自己的地位有威胁，心中终归存着较量的心思，尤其是当两个女人的出身天壤之别时，心里的压力就更大了。
李素知道这些年许明珠活得并不轻松，她一直很自卑，因为她只是商户出身，而东阳却是正经八百的皇室公主，唯一的优势只是成为李家的正室原配，除此再也没有任何资本能与东阳较劲，更何况成亲多年仍无所出，连村里的乡亲背地里都颇有些不中听的议论。
外有公主虎视眈眈，内则肚皮不见动静，内忧外患之下，可想而知她的心理压力有多大了。
所有的压力直到得知自己有了身孕才徒然泄去，一身轻松。
对许明珠来说，李家正室原配的位置，直到今日方才完全坐稳当了，谁也动摇不了，哪怕李素另娶女人进门，也只能老老实实在李素低眉顺目当个妾室。
所以许明珠才会主动提议李素和东阳圆房，因为她有底气，有自信，因为东阳再也无法对她构成威胁。
许明珠的这点小算盘，李素自然非常清楚。
活了两辈子，人生阅历方面当然比寻常人强得多，所以李素知道女人之间很少能够建立起真正牢不可破的友谊，尤其是这两个女人还同时爱着同一个男人。若说她们心中完全没有芥蒂，姐姐妹妹相亲相爱亲密无间，未免太自欺欺人了，李素再如何自恋，虎躯一震两震，全身骨头架子震碎了，两个女人之间也不可能做到真正的亲密无间，暗地里终究还是存在着些许的敌意，这是女人的天性，再完美的女人都无法免俗。
许明珠和东阳能做到如今这般表面上的和谐融洽，说实话，李素已经很满足了，唯愿岁月静好，两个女人不要作妖出幺蛾子，一家人整整齐齐风平浪静活到寿终正寝……
宠溺地揉了揉许明珠的头发，李素笑道：“懂得过日子的女人不一定是聪明的女人，但一定是好女人，能娶夫人为妻，是我的福分。”
许明珠柔情的目光注视着他，轻声道：“夫君可言重了，能嫁给夫君才是妾身前世修来的福分呢，妾身前世一定做了许多善事，积下丰厚的善报，菩萨这才许我今生嫁一位称心如意的好郎君……”
“好了好了，互相吹捧每日浅尝辄止足矣，吹捧多了难免有些油腻，明日咱们再继续……”李素搀着她的胳膊，慢慢朝家门口走去。
……
离家门只有百来丈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李素还没出声，身后的方老五等部曲便马上挡在李素夫妻二人的身前，形成一堵人墙，众部曲手按腰侧刀柄，目光警觉地注视着村口黄尘飞扬的小道。
摆了摆手，李素笑道：“五叔不必紧张，不要觉得听到马蹄声就是来杀我的，我哪有那么招人恨……”
说话间，马蹄声已越来越近，十余骑从黄尘中现出了身形，为首三人颇为眼熟，李素等人离得远，十余骑眼睛只盯着李家的大门，没有注意到另一条小道上的他，马上的骑士们就这样目不斜视地从李素身前掠过。
李素看清了为首三人的模样，然后揉了揉鼻子，苦笑着叹了口气。
许明珠瞪大了眼睛，摇了摇他的胳膊，道：“夫君，他们中间有一个人似乎是……妾身的堂叔。”
李素苦笑道：“不错，是你的堂叔许敬宗，另外两人一个名叫李义府，一个名叫裴行俭……”
许明珠愕然看着他：“妾身记得夫君说过，他们三人已投靠夫君门下，今日三人同来，而且来得如此慌忙，难道……”
李素慢吞吞地道：“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来跟咱们村的寡妇幽会的……”
许明珠捶了他一记，气道：“三人同来，必有大事发生，夫君还在这里说笑！”
李素的表情愈发苦涩：“虽然没见到他们的面，但我已闻到了一股令人不太舒服的味道……”
“什么味道？”
“麻烦的味道……”李素看着三人在自家大门前下马停驻的身影，幽幽道：“慌慌张张跟上门报丧似的，真的很不想搭理他们啊……”
扭头看着许明珠，李素笑得露出一嘴白牙：“夫人尚有雅兴否？不如为夫陪你在村里再晃荡一圈？挺着平平坦坦的肚子耀武扬威在村里巡视外加作威作福，想想该是多么愉悦的一件事啊……”
……
被许明珠狠捶了几记后，李素明白了一个道理，找上门来的麻烦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去的，越躲麻烦越大。
李家前堂内热雾缭绕，茶水的清香满室萦绕，可堂内三位不速之客今日却没有任何品茶的心情，许敬宗，李义府，裴行俭三人脸色发白，跪坐在堂内心神不属，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令李素不得不产生一种幻觉，这三个家伙难道真是来自己家报丧的？
“三位联袂而来，难道长安城发生了什么事吗？”
免去了开场白，李素开口便直奔主题。
李义府神情惶急，擦了擦额头的汗，颤声道：“李公爷，不好了，晋王殿下已被圈禁宗正寺……”
话刚落音，李素脸色顿时一愣，接着一寒。
“晋王为何被圈禁？”
李义府叹道：“只因晋王殿下事涉冯渡被刺一案，陛下派出的人手在晋州查出了铁证，证实冯渡被刺果然是晋王所为，今日朝会上，朝臣们群情激愤，异口同声请求陛下严惩，而晋王殿下为了平息朝局，不让陛下为难，主动请求圈禁宗正寺，晌午时分已经被禁卫带进宗正寺了……”
话说了一大通，惊怒的李素还是非常敏感地抓住了重点。
“在晋州查出了铁证？怎么可能有铁证？”
李义府苦笑道：“冯渡被刺后，冯府内一名下人连夜遁逃，逃到晋州境内时，在一片小树林里被人灭口了，这人死便死吧，偏偏官府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张羊皮地图，图上详细标注了冯渡生前的行踪路线，此人便是埋在冯府里的一个内应……”
李素冷哼道：“搜出地图又怎样？不要告诉我地图上面写了晋王的名字。”
“那倒没有，不过官府顺藤摸瓜，却查出这名被灭口的下人生前与晋王身边的一名禁卫有来往，原本晋王便有重大嫌疑，如今更坐实了晋王刺杀冯渡的嫌疑，可以说铁证如山，洗都没办法洗了，晋王百口莫辩，只好主动提出圈禁。”
李素眼皮直跳，陷入了长长的思索中。
冯渡这桩案子，原本便是李素制造出来的，从头到尾只有他和郑小楼知情，也只有郑小楼一人执行，从未对外露过半点风声，郑小楼身手高绝，杀人一剑毙命，事了飞身远遁，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可以说，这次刺杀几乎完美到天衣无缝了，所谓冯府的内应，所谓下人遁逃又被灭口，根本是完全不存在的事情。
连李素这个真正的凶手都不知情的话，那么很显然，这是有人在制造阴谋，那些所谓的证据全部都是被有心人捏造出来的，目的就是针对李治，虽不至于到置李治于死地那么严重，至少也要将他争夺太子的可能彻底掐断。
那么，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个阴谋呢？
答案几乎不用再思考了，除了魏王李泰和长孙无忌这两位，还能有谁？
范围再小一点，以魏王李泰的阅历和能力，想出如此狠毒又巧妙的计策，李泰还真没那道行，所以炮制这个阴谋的人毫无疑问便是长孙无忌了。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拿捏住了要害，既快又狠且毒辣。
由此再推断一下，李素当初刺杀冯渡，搅乱时局，试图浑水摸鱼保住李治的计策亦被长孙无忌看穿了，否则不会出此将计就计之策，打了李素一个措手不及。
一个有重大杀人嫌疑，而且还被宗正寺圈禁的皇子，哪怕他是嫡皇子，也万万没有任何机会争夺太子之位了。
情势骤转急下，距离胜利只有一丝一线了，李素却突然间陷入了被动，朝堂果然处处凶险，处处危机。
看着李素陷入久久的沉思，李义府等三人的心不由愈发悬得高高的，脸上的惶急之色更浓了。
“李公爷，下官等闻讯后急忙赶来报信，接下来如何行止，还请李公爷拿个主意呀……”李义府擦了额头的冷汗陪笑道。
李素被唤回了神，淡淡瞥了三人一眼，道：“现在我有两个办法，一个比较消极，另一个嘛……更消极，你们想听哪一个？”
李义府和许敬宗老脸一苦，裴行俭倒是强自镇定，表现比二人争气多了。
一个消极，一个更消极？这……跟让自己选一种死法有什么区别？
“李公爷，都什么时候，您就直说吧。”许敬宗焦急催促道。
李素摸了摸下巴，慢条斯理道：“第一个办法，反正咱们都落到这步田地了，不如破罐子破摔，索性寻个机会一刀把魏王捅死，至于谁来扮演这个破罐子……”
扭头望向李义府，李素朝他龇牙一笑：“李少监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破罐子？”
李义府目瞪口呆，一时竟没回过神了，良久浑身一激灵，脸色愈发苍白了：“李，李公爷，您……莫闹！”

第八百三十六章 谋尽计穷
李治主动请求圈禁的消息实在太震惊，连遇事向来淡定的李素也被惊得脑子发懵，半晌没反应过来。
这个变故完全在李素的意料之外，可以说整件事已超出了他的掌控了。
冯渡被刺既是个危机，也是个转机，李素亲手制造出这件事，为的不仅是保住李治留在长安，同时还要借此事帮李治捞取政治资本，达到与魏王李泰平等争夺太子之位的目的。
以李素原本的计划，当长安城的流言喧嚣尘上，愈演愈烈，眼看将要把李治淹没之时，李素再主动抛出案件的真相，为李治洗刷冤屈，一抑一扬之间，被冤枉的李治便能得到李世民的愧疚，天子的愧疚便是李治最大的政治资本，这种愧疚的心理在将来争夺太子之位时至关重要，它甚至能左右李世民心中的天平倾向。
可惜的是，李素终究还是小瞧了长孙无忌。
天下英雄皆是久经风浪之辈，岂能被李素玩弄于股掌之中？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不仅一眼看穿了李素的图谋，而且很快拿出对策进行反击，一击则直接命中李素的软肋。
李治进了宗正寺，麻烦可就大了。
宗正寺是专门处置违了大唐律法的皇族子弟的地方，也就是明清之时的宗人府的前身，宗正寺卿属九卿之一，向来由德高望重的皇族长辈担任，这个地方好进不好出，一旦被圈禁进去，折磨受刑或许不至于，但想要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尤其是当李世民认定了李治是杀冯渡的凶手，李治便完全断绝了争夺太子的希望。
布下一局好棋，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陷入了劣势，李素此刻的心情约等于被一万头草泥马呼啸奔腾而过，被踩得体无完肤。
相比之下，李义府此刻也在被一万头草泥马来回奔腾碾压。
“李公爷，都这时候了，您莫闹，求您认真拿个主意……”李义府擦着额头的汗苦笑道。
功利心越重，得失心也越重，既然投奔了李素，对李义府来说算是选择了站队，大家的共同目标便是辅佐李治，助他登上太子之位，乃至最后成功顺利的登上皇位，那时的他，便是天子潜邸之时的从龙功臣，未来荣华富贵不可限量。
然而天不从人愿，李治莫名陷入命案，被圈禁在宗正寺，刚刚站好了队，队长却没了，实在令李义府心惊胆战浑身发寒。
这不仅关乎前程，而且还要命啊。
相比之下，李素倒没那么惊慌，事情发生得突然，他确实懵了一阵，现在已渐渐恢复了冷静。
李义府许敬宗和裴行俭三人脸色难看，李素却仍是一脸平静，遇危不乱的表情无形中倒是令三人莫名安定下来。
“李公爷，您刚说有两个办法，一是让下官去捅死魏王，这个……”李义府脸颊狠狠抽搐了几下，道：“这个……下官以为，呃，不大妥当吧？不知李公爷的第二个法子是什么？”
李素精神一振，欣然笑道：“第二个法子虽然很消极，但很有用……”
迎着三人期盼的目光，李素满怀激情地道：“……我们散伙吧！”
三人目瞪口呆：“……”
“……你们回你们的高老庄，我回我的花果山，从此逍遥度日，快活无拘，岂不美哉？”
三人：“……”
要不是眼前这家伙爵位太高，三人暴起身形揍他个半身不遂该是多么美哉啊！
一阵尴尬的寂静之后，李义府眼珠充血，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李公爷，求您了，真的莫闹了！”
李素见三人神色不对，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
知音难觅啊……
“好吧，说正经的，不开玩笑了。”李素有气无力地道。
三人顿时挺直了身子，洗耳恭听状。
李素沉吟片刻，忽然颓丧地叹了口气：“对不起，此时此刻，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正经话能说了……晋王被圈禁宗正寺情况不明，冯渡被刺案无端冒出来一个被灭了口的下人，又冒出来一个莫名其妙跟他接头的晋王侍卫，分明是有人背后捏造证据，妄图将晋王的嫌疑坐实，将此案定为铁案，现在晋王被圈禁，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如今朝堂群情激愤，朝臣不断上疏，请求陛下严惩晋王，恐怕过不了几日，陛下就不得不下旨将晋王削爵贬为庶民，晋王冤屈难洗，你我如何自处？”
李义府脸色愈发难看，沉声道：“是非黑白，终有水落石出之日，就算眼下晋王难以自辩，将来总会沉冤昭雪的。”
李素叹道：“李少监也是久经风浪之辈，难道你不知其中凶险么？魏王意欲东宫之位，视晋王为心腹大敌，怎会容许晋王洗清冤屈？这桩案子发展到如今，已然是无头无尾，死无对证，唯一活着的那名所谓与冯府下人接头的侍卫，恐怕早已是对方埋在晋王身边的棋子，而且几乎相当于是对方的死士，不可能从他嘴里撬出任何东西，若欲洗清晋王冤屈谈何容易。”
李义府颓然叹气：“难道就这么放弃了不成？”
李素垂头思索片刻，道：“不论如何，我必须先见晋王一面，有些事情要与他当面聊聊，聊透了才能再想办法为他洗冤。”
抬头望向三人，李素道：“宗正寺是圈禁皇族子弟的禁地，寻常官员难以进入，各位谁有办法让我进宗正寺见晋王？”
三人面面相觑，许敬宗沉思半晌，忽然迟疑地道：“老夫昔年任给事中时有一同僚，与老夫交情甚佳，后来老夫迁职火器局，那位同僚平调至宗正寺任寺丞，可惜这些年与老夫来往渐疏，不知……”
李素大喜，忙道：“有交情就好，疏淡一点亦无妨，便有劳叔父大人奔走一番了。”
许敬宗苦笑道：“也不知那位同僚还念不念当年旧情……”
李素胸有成竹地笑道：“旧情是旧情，该有的表示也不能少，叔父大人送几千贯的礼物过去，想必看在礼物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拒绝的，说来只是求他让我跟晋王见一面，算不得什么大事，叔父大人您说呢？”
许敬宗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那么，老夫稍停走的时候便将钱带走，明日便买几件豪奢的礼物登门拜访他吧……”
李素笑容忽然有点僵硬：“……把钱带走？谁的钱？”
许敬宗愕然：“当然是你的。”
李素脸色数变，然后强笑道：“……最近手头不大方便呀，危难关头，叔父大人还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作甚？这钱叔父大人先帮我垫上，待晋王脱困后定当奉还。”
许敬宗脸颊一抽：“……你真会奉还？”
“叔父大人看我真诚的目光，看到了吗？眼神里满满的诚信啊！”
……
许敬宗办事还是很靠谱的，当日便登门拜访了那位同僚，几千贯的贿赂很有效，拿钱砸开了这位宗正寺丞的金口，李素第二天便来到宗正寺的门口，那位收了礼的寺丞在门口等着他，二人就这样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宗正寺占地并不大，只是一套五进的大宅院，前庭是宗正寺诸官办公的地方，后面第三进往里走，便是圈禁皇族子弟的厢房。
这个从逻辑上来说也说得过去，毕竟李世民也是要面子的，天家皇族的身份何等高贵，宗正寺这种专门与皇族子弟过不去的地方，若弄一块比太极宫还大的监牢，难不成皇族子弟全都是作奸犯科之辈？
说是圈禁之地，其实宗正寺内的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守卫也并不森严，大抵是因为被圈禁的皇族子弟没人敢逃跑吧。
前庭两进是署衙办公之地，与大唐别的署衙没什么两样，屋瓦红墙颇为破旧，进了第三进院子，风景便大不一样了。院子拱门前有两队禁卫值守，李素拿着腰牌跨进拱门后，迎面便是一片茂密的庭院小林，中间一条狭窄曲折的小径，阴凉通幽，时有微风拂面，伴随着阵阵蝉鸣虫叫。院中有一座假山，山上一座六角凉亭，穿过假山旁的小路，便是左右两排厢房。
那位收了重礼的寺丞亲自领路，将李素领到右边第三间厢房门口，无声地朝门口指了指，然后朝他一笑，行了一礼后便识趣地退下。
被圈禁的李治便住在这间厢房里。
李素推门而入，见李治独自盘腿坐在席上，一脸的颓废忧伤，平日周正的衣冠此刻却凌乱地披挂在身上，露出一小片并不太强壮的胸脯。
门口光线一暗，李治皱眉抬起头，见李素站在门口，李治不由一呆，接着惊喜地站起身来。
“子正兄！你怎么来了？难道你也被父皇……”
李素白了他一眼，哼道：“盼我点好啊，你倒霉难道还想拖我垫背？再说，就算你父皇要处罚我，我也没资格住这里呀……”
李治愈发高兴了：“所以，子正兄是来探望我的？”
李素这次根本懒得回答他了，扭头环顾房间四周。
房间颇为简陋，但并不寒酸，矮脚桌案和柜子都是新的，也没什么怪味道，看来皇嫡子的待遇果然不一样，连坐牢都坐得如此享受。
桌案上有几本书和一个烛台，其中一本书摊开来，已读了多半，却是贞观初年由魏征和虞世南等谏官奉旨编撰的《群书治要》，桌上这一册恰好读到晋书部分。
李素拿眼飞快一扫，然后笑了笑。
“被圈禁了仍不忘读书，你以前读书可没这么勤奋，三天两头旷学，褚遂良都恨不得把你吊起来抽死。”
李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前没人关我，天下之大，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好玩的地方，哪里静得下心读书？现在好了，每天被圈禁在这方寸之地，寸步不能移，除了读书，我还能做什么呢？”
李素赞许地笑了，然后指了指那本摊开的书，道：“读书是好事，不过《群书治要》是关于治世治政一类的书，东宫之位未定之前，你读这个不合适，容易授人以柄，让敌人提高警惕，也容易让你父皇生猜疑之心。”
李治呆怔片刻，然后恍然，一脸惭愧道：“若非子正兄提醒，治差点又犯了错……”
颓败地叹了口气，李治小脸拧成一团，意气萧然道：“东宫之位争得凶险，事情刚起了个头，我便落入别人的算计，如今就算读什么书都暗藏杀机，而我却懵然不觉，看来我果真不是当太子的料……”
说完李治抬头看着李素，可怜巴巴的眼神招人心疼。
按说这个时候李素应该马上送上生鲜可口又营养的鸡汤，安抚一下可怜的小皇子那颗破碎的玻璃心。
谁知李素闻言却精神一振，大喜道：“这话我早想跟你说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既然你想通了那就再好不过，咱们散伙吧，你当你的逍遥王爷，我继续混吃等死，争什么太子，那个位置既不好吃又不好玩，远没有在家数钱那么愉悦，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告辞告辞，你在这里好好改造，我在外面等你刑满释放重新做人……”
说完李素起身，拍拍屁股便往外走。
李治呆住了，木然的表情渐渐化作悲愤，傻傻看着李素的背影。
说好的鸡汤呢？说好做彼此的天使呢？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第八百三十七章 意外来客
对矫情的人，自有对付他的办法，李素不惯他这毛病。
说走就走，李素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李治呆呆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李素快走出房门了才反应过来。
“子正兄且慢！治知错了！”李治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袖，一脸可怜巴巴的模样。
“子正兄若弃我，天下皆弃我也！”
李素回头眨巴着眼：“你自己都说不是当太子的料，咱们继续一条道走到黑我看没这必要了吧？”
“有必要，非常有必要！”李治无比坚定地点头：“治若不当太子，迟早性命不保，争太子不为权力富贵，只为给自己保命。”
李素哼哼：“不傻呀，心里什么都明白，那你刚才还跟我说什么……”
“屁！”李治果断开启自黑模式，而且下手非常狠，对自己一点也不客气：“……治刚才说的全都是屁话，如一股茅房里吹出来的风，嗯，不仅臭不可闻，而且余臭绕梁三日而不绝。”
李素呆了半晌，然后立马改了口风：“好，我决定继续帮你了。”
这下换李治发呆了：“呃，子正兄改变主意为何如此快？”
李素叹道：“骂自己都骂得如此恶毒的人，一定是条不可多见的汉子，这种人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我突然对你有信心了。”
李治不由大喜，神情甚至有些得意：“是吗？我真能成就一番……”
话没说完，李治忽然觉得不大对劲，马上换了一副幽怨的表情，很谴责地看着他：“……你又拐着弯的骂我。”
李素一脸正色道：“胡说，我明明在夸你，这都听不出来吗？”
李治又懵了：“是……是在夸我吗？”
李素暗叹这孩子没救了，表情却一本正经地道：“当然，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三国演义吧？那个战乱的年代里，但凡能被称为‘英雄’的，都有着自己独特的本事，比如曹操，他的本事就是不要脸，在潼关被马超打败追击时，又是割须又是弃袍，身为一军主帅，失败时为了保命什么尊严体面都不要了，因为他知道只有保住命他才能翻盘的机会，至于尊严体面什么的，全都是浮云……”
李治一脸受教地连连点头。
“知道刘备吧？他的本事也是不要脸，跟东吴借了荆州，借了便不打算还了，孙权三番五次去催，刘备就想方设法赖账，催了一次又一次，为了赖账关二哥甚至都敢单刀赴会了，可见赖账的精神早已刻进桃园三兄弟的骨子里了……”
说着李素脸上泛起向往之色：“……一块那么大的地盘，居然让他们赖了几十年，我若有这种本事该多好。”
李治懵懂地道：“子正兄的意思……我也有不要脸的本事，所以能成就一番大功业？”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道：“你又在骂自己了，我的意思是你和他们不同，你平时的表现很怂，但我知道你只是被套上了缰绳而已，一旦挣脱缰绳，你疯起来连自己都咬，这个本事很独特，好好保持下去。”
李治：“……”
跟这种人怎么聊天？谁来教教我？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笑容渐渐敛起，道：“李治，我一直认定你是大唐未来的太子，我也一直坚信你当上皇帝后会创下一番不逊于你父皇的文治武功，所以在你样样不如魏王的时候，我能毫不犹豫地辅佐你，帮助你，我一个外人都能如此相信你，愿意为你赌上全家性命，你为何却如此不自信？”
“若连你都踟蹰犹豫，你身边的人如何肯倾力帮你？原本对你有着极大的信心，可你的消极态度却会一步一步将我们的信心削弱，最后摧毁，到了那一步，你就真的不适合争太子了，若不想被下一任帝王赐毒酒，还不如现在收拾了行李远渡重洋，保住自己的性命。”
李治闻言顿时动容，直起身朝李素端正行了一礼，感激地道：“子正兄实乃治的良师益友，闻君一言，如悟大道，治受教了。”
李素笑着扶起了他。
类似的“受教”场面，已经有很多次了。李素不是啰嗦的人，可李治身上的缺点和不足实在太多，这样的性格和能力，是不足以当太子的，如果不改一改，将来他当了下一任的皇帝，对百姓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李素只能尽自己的能力教他，为人处世也好，帝王心术也好，自己知道的，绝不会私藏半点。
李素喜欢这个年代，越来越喜欢。所以他希望大唐能够越来越好，皇帝一代比一代强，大唐维持数百年的盛世不衰，自己的逍遥日子才能越过越舒坦，自己的下一代，下下一代的日子也不会差。
所以，“家”与“国”从来都是有关联的，国若孱弱，家业再怎样兴盛，富贵不过三代。国若强盛，家业再艰难，终归有条活路。
“那么，子正兄，现在治已身陷绝境，该如何脱此困境？”李治终于问到正题上。
“你问我，我问谁？”李素白了他一眼：“反正我没办法，要不你干脆伏首认罪，就算被削爵贬为庶民，也不耽误咱们喝酒吃肉捉鱼打鸟，你觉得咋样？”
李治：“……”
刚刚给我灌了那么大一口鸡汤，我好不容易提起了精气神，结果你又给我泄了气。
……你是仇家派来气死我的吗？
可怜巴巴地看着李素，李治表情很痛苦：“子正兄……莫闹了，我现在很焦虑呀，冯渡被刺一案里，原本我的嫌疑是子正兄安排的，可是现在，不知从哪里冒出个被灭了口的冯府下人，我身边那个侍卫也莫名其妙变成了帮凶之一，原本我只是有嫌疑，现在倒坐实了铁案，我如今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李素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这事归根结底是自己办砸了，是自己小看了天下英雄，猝不及防下被长孙无忌来了个将计就计，打了个漂亮的反击，仅此一招便将自己和李治陷入了被动。
下一步怎么办？李素确实没想明白，古代人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蠢，自己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聪明，活了两辈子的人，在那些老狐狸眼里还只是个生瓜蛋子，自己想要算计他们得费尽心思，而他们想要算计自己，只需要转个念头。
这就是差距，跟活了几辈子没任何关系，他们的城府算计都是腥风血雨里锤炼出来的，说是人生智慧也好，说是老谋深算也好，总之，经历过风浪的人，才不会怕风浪，相比之下，李素经历的风浪还不够，两辈子都不够。
沉吟许久，李素看着李治，很严肃地道：“首先，你绝不能认罪，但也绝不能扯着嗓子喊冤，你越喊冤，你父皇就越会认定你是凶手，还是当初的计划，你就沉默，那种沉冤难雪的沉默，懂吗？”
李治使劲点头，这条演技二人上次练过，很熟。而且这一次根本不用演，李治现在本比窦家的鹅还冤，使劲拧一把，往外滴的全是苦水。
见李治一脸门清的点头，李素稍微放了心。
沉默片刻，李治忽然道：“那个所谓的冯府下人，还有我身边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侍卫，他们都是……魏王兄和舅父安排的？”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吱声。
李治秒懂，神情忽然浮起几分悲伤，眼眶有些发红了。
“我……我也是长孙皇后所出呀，从小到大，我从未失过礼数，舅父大人他为何，为何……”
语声渐渐哽咽，李治越说声音越小，可那股悲伤的气息却愈发浓郁，沉重。
李素抿了抿唇，拍着他的肩，道：“亲情在权力和利益面前，算得什么？同是舅甥，长孙相辅佐魏王而加害你，说到底，还是因为利益牵扯，魏王亲关陇门阀，而你，则被你父皇赐婚山东士族，你们的路不同。”
李治使劲吸了吸鼻子，道：“我明白。”
李素叹道：“这件事里，没有所谓的正与邪，只是二嫡之争而已，不论谁赢谁输，最终的结果都无法证明谁是正义谁是邪恶，你的舅父同样也是如此，帮谁不帮谁，他都是出于利益的考虑，他的任何决定与亲情无关，李治，男人越长大，越要明白这一点，感情和利益要分开，未来你若变成了你舅父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奇怪，那说明你真的长大成熟了，只是，当一个人眼里只看得到利益的时候，他的人生里也就只剩下利益了，活着未免太可悲，从内心来说，我实在不希望你变成这样的人。”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变成了这种人，我仍祝你一生如愿如意，只是我已不敢再离你太近。”
李治顿觉惊讶，愕然道：“子正兄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而且，我怎会变成舅父那种人！”
李素微笑道：“男人长大后，总会变成自己少年时讨厌的那种人，因为老天会掐着你的脖子逼你不得不成为那样的人，当然，也有不愿妥协的，这种人最笨，也最难得，呵呵，最难得的笨……”
见李治的表情越来越茫然，李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不再往下说了。
纯真的东西，在漫长的生命里只是一闪而过，每个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一点，为了掌握更多的权力和利益，终归都会变成纯真年代时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感情和利益，本就是势不两立的两样东西，怎么可能做到两全其美？
天已近黄昏，李素扭头看了一眼屋外金黄色的斜阳，回过头来笑道：“委屈只是暂时的，只要脑袋还长在脖子上，就不存在‘绝境’，任何所谓的‘绝境’，其实都有一线生机的，有些人情急惶然之中失了方寸，所以没有发现这一线生机，到最后，绝境就变成了真正的绝境，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心神，不能慌乱，外面的一切都交给我，当然，你也得配合做一件事……”
李治神情一振，急忙问道：“需要我做什么？”
李素笑得神秘莫测：“死一次咋样？”
……
李素回去了，李治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房门外，不知为何，李治的心情也渐渐平静下来，而且心中无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底气，说不出为什么，可他就是知道，这一次困境自己一定能平安度过，而且收获会非常大。
没别的原因，就是相信李素，盲目的，没有任何犹豫的相信他，仿佛背后靠着一座雄伟坚固的大山一般踏实。
李治不知道李素回去会做何安排，李素给他的感觉总是很神秘。总之，老老实实按李素的计划去做，最后的结果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
第二天，李治起得很早，而且心情很不错，圈禁数日，李治第一次有心情在宗正寺后院的园子里闲逛，嘴上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心情可谓愉悦之极。
宗正寺里的官员小吏不少，也有许多手执长戟的禁卫来回巡弋，见李治到处闲晃，官员小吏们纷纷恭敬地朝他行礼，规规矩矩肃手避到一旁，等李治经过后才抬起头。
一个囚犯能有如此待遇，当然是不合情理的。但放在李治身上就解释得通了。
归根结底，人家投胎的技术好，当今天子的嫡出皇子，而且从小便被天子带在身边亲自抚育，这份恩宠谁敢比？哪怕如今事涉命案被圈禁，被圈禁的皇嫡子那也是皇嫡子，今日是阶下囚，谁知道明日陛下心一软会不会特旨恩赦了他呢？
所以但凡有点远见的官员小吏，面对阶下囚身份的李治也不敢有半分不敬，今日我对你爱搭不理，明日可就不止是高攀不起那么简单了，而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满地人头滚滚向东流了……
旁若无人地在院子闲晃了几圈，老实说，在见多识广的李治眼里，宗正寺里的这点小风景实在上不得台面，院子不大，一炷香时辰便逛了个遍，然后……李治开始无聊了。
昨日听了李素的提醒，他才发觉原来看书打发时间都是一件很危险的事，看的书不对说不定也能成为自己日后的罪名之一，所以，在这个烈阳高照的夏日上午，被圈禁的李治无所事事坐在院子阴凉的树荫下，打了个无聊的呵欠，然后伸展着闲出鸟来的懒腰。
快要在树荫下睡着时，一名小吏蹑手蹑脚走上前，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不时的左右偷望，生怕有人看见。
李治一直醒着，然后静静看着这名可能入错行的小吏穿着官服，举手投足一副典型的贼模样，悄悄向自己靠近。
走到李治跟前，小吏行了一礼，压低了声音谄笑道：“晋王殿下，有一位客人来访，不知殿下可愿见？”
李治皱起了眉，年轻稚嫩的脸上很快端起了王爷的架子：“何人？”
“呃，据说是泾阳县公府上的一位下人……”
李治神情一振，努力抑住心中的喜意，板着脸道：“请进来吧。”
小吏急忙行礼退下，未多时，院外拱门内竟出现一位身材袅娜多姿的女子身影，女子走得不急不徐，她穿着素色的裙钗，梳着大唐女子很常见的宫髻，待走得近了，李治赫然睁大了眼。
这女子……好生标致！而且，似乎有几分面熟。
她是李素府上的……下人？
李治撇了撇嘴，看不出李素这家伙道貌岸然，家里连个歌舞伎都不肯买，说什么怕闹得家宅不宁，伤了夫妻感情，谁知家里竟藏着这么一位国色天香的女子，啧啧，太虚伪了！
很快，女子已走到李治身前，垂头朝李治屈膝裣衽一福。
李治虽然年轻，却也是富贵皇子，大门阀大家族的规矩自然懂。他很清楚，但凡从权贵家族里走出来的女子，越美丽就越是名花有主，从无例外，眼前这位女子既然是李素府上的，那么肯定跟李素有了某种深度的不可告人不可描述的超主仆关系。
换句话说，眼前这个女人名义上是李素府上的下人，但她肯定是李素的女人，就算没名没分，李治也不能失礼。
于是李治难得客气的伸手虚扶了一下，然后道：“这位姑娘不必多礼，呃，你是子正兄府上的……”
女子神情平静，道：“奴婢是泾阳县公府上的丫鬟。”
李治好奇道：“是来传话么？奇怪了，子正兄为何派个女子来传话……”
女子赫然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李治，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势，李治被盯得浑身发毛，随即脸上露出不悦之色，最后沉下脸来。
他和李素是朋友，二人之间相处怎样都好，可眼前这位姑娘只是个下人，这个下人就算是李素府上的，就算跟李素有关系，在他面前也不能如此无礼，尤其是，这种无礼还表现在对陌生男子毫不避讳的直视，让李治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子正兄派你来究竟传什么话，快点说吧。”李治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头也扭到一边。
女子毫不畏惧，反而展颜一笑，接着忽然屈膝，朝李治再次行了一礼。
“奴婢想重新介绍一下自己，奴婢姓武，是并州应国公武士彟之次女，奴婢进过太极宫，当过才人，也被打入过掖庭，性命差点不保，奴婢还当过道姑，现在奴婢又是泾阳县公府上的丫鬟……”武氏说着，俏脸忽然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接着道：“或许很快，奴婢的身份又要换一个了，晋王殿下，奴婢如此介绍，不知殿下可听懂了？”
面对武氏如此直接的自我介绍，李治不由愕然，心中愈发惊疑。
没头没脑的，一个陌生女子找上门来，做了一番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绍……她到底想干嘛？
呆怔半晌，李治才回过神来，表情依旧冷漠道：“你说的这些，与本王何干？”
武氏嫣然一笑，道：“此前或许无干，今日以后，相信晋王殿下会记住我的。”
李治皱眉：“为何？”
武氏仍直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因为我可助殿下度此危厄。”
李治惊愕地看着她，随即嘴一撇，冷笑道：“你以为你是谁？”
“我有匡扶天下之志，亦有管仲乐毅之才，殿下得我，如添十万兵马。”武氏平静地道。
李治继续冷笑，挥了挥手，冷冷道：“世人只闻狂夫，未尝闻狂女，今日始闻矣。本王今日给子正兄面子，你快回去吧，本王没兴趣浪费光阴在你身上。”
武氏也不失望，仍直视着李治的眼睛，忽然道：“殿下身陷命案，王爵岌岌可危，除了李县公，殿下可以说是举目无援，但殿下似乎忘了，您还有一大援助，只要您一句话，这股援助可以毫无保留的引为己用，助殿下脱此困境。殿下眼睛只盯着李县公，孤注一掷何其可惜。”
不得不说，武氏的这番话很勾人，李治对她再是反感，事涉自己的王爵和性命，也终于被这番话吸引了注意。
武氏刚说完，李治便情不自禁地问道：“还有什么人愿意助我？”
武氏眼睛盯着他，一字一字缓缓道：“殿下的丈家，太原王氏，以及……整个山东士族。”
……
长安城，长乐坊一家豪宅内。
李素正在拜访一个人，这个人姓王，名然。
名字不出奇，可身份却了不得。
他是太原王氏当代家主的次子。
大唐门阀林立，士族众多，势力之大，甚至对皇权都隐隐产生了几分威胁。这也是李世民有心解决这个内患的根源之一，可惜纵然李世民雄才伟略，在削除门阀影响这方面仍不敢轻举妄动，只可徐徐图之。他能做的顶多只是扶持山东士族和跟随他一同打天下的新兴权贵，来对抗和平衡树大根深的关陇门阀，在削弱门阀这条路上，李世民走得实在很艰难。
太原王氏就是山东士族之一，是李世民刻意扶持的士族。无论关陇门阀还是山东士族，在国都长安城里都有别院和商铺，并且通常都是家中核心的子侄在长安坐镇，说是别院，按现代的话来说，其实就是一个联络处，这个联络处并不在乎自家的买卖好坏，他们的眼睛只盯着皇帝，盯着李世民，但凡长安城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朝堂里的君臣搞出什么幺蛾子，各家便会遣出一匹快马，飞速出城向本家报信。
王然就是太原王氏安排在长安坐镇的负责人。
王然是王家当代家主的次子，年纪已三十多了，此刻坐在自家前堂里，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告而登门的恶客。
恶客丝毫没有被主人嫌弃的觉悟，反倒是笑得很甜很开心。
“李县公亲临寒舍，王家蓬荜生辉，未曾出门远迎，是王某失礼了。”
大家族自有大家族的气度和教养，虽然不喜欢这位恶客，王然还是把礼数做足了。
李素毫无芥蒂地微笑，一边笑一边打量着王家前堂的摆设，啧啧有声。
“白玉为堂金作马，王家果然好气派，若是这些摆设放在我家该……啊，咳咳，失礼，失礼了。”
王然皱眉，目光露出警惕之色：“李县公与我王家素无往来，不知今日登门……”
李素叹了口气，朝他扔了一记嗔怪的眼神。
“当年在晋阳时我确实与王家有过一些不愉快，这都过多久了，王兄为何还没忘怀，真是小气。”

第八百三十八章 晓以情理
李素与太原王氏的恩怨不小，当年晋阳平乱时，李素狠狠坑了王家一次，王家家主被坑得不轻，被李素逼得生生倒戈，不得不果断出卖盟友，倒向朝廷。
作为家主的次子，王然当年也是从头看到尾的，包括李绩为了配合李素演戏，派遣大军驻扎在王家的大门口，摆出一副灭人满门的架势，将王家一众老小吓得不轻，这也是促成王家家主不得不倒向朝廷的原因之一。
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真正视死如归的人是极少的，更多的是向刀口妥协屈服，王然当时也在王家的人群里，那一次他也吓坏了，于是极力主张出卖盟友以求自保。
后来王家果然做出了最聪明的选择，李素也顺利完成了晋阳平乱的任务。
再次回到朝廷温暖的怀抱，与李世民手牵着手，心连着心，最初的恐惧过后，心里涌出的便是无尽的愤怒，对制造恐惧的始作俑者李素，王家上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无奈李素更聪明，早早将这口黑锅扔给了李世民。
虽然王家上下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报复的念头却不得不放弃。
因为李素在长安城羽翼渐丰，他不仅有皇帝的圣眷，还有一张无比强大坚韧的人脉网，这张网里囊括了诸多当朝宰相名将以及皇子公主，可以说，在长安城的范围内，只要李素自己不作死，寻常人还真没办法对付他。
放弃报复是一回事，但仇恨又是另一回事，王家虽然拿李素无可奈何，但并不影响一大家子对他恨得刻骨铭心，提起他的名字往往顺带着便将李素的祖宗十八代都拿出来虐一遍。
李素选在这个时候登王家的门，而王然居然愿意见他，尤其是见面后居然没指着李素的鼻子骂脏话，由此可见大门阀的教养是何等的高明，李世民实在应该给王家发一块“构建封建社会文明五好家庭”之类的牌匾以兹鼓励。
对于李素的贸然登门，王然是打心底里不欢迎的，这种不告登门的恶客，就像穿了一双新鞋在门口却踩了一泡臭狗屎，感觉别提多别扭了。
李素丝毫不觉得自己讨嫌，反而很自来熟的开始跟王然称兄道弟。
“啊，王兄……”李素拱拱手。
这个称呼令王然脸颊狠狠抽搐了一下，嗫嚅着嘴唇，还是选择沉默。
“王兄，往事已已，恩怨休怀，为何不放下？当年的事愚弟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且……”李素顿了顿，再次把李世民拉出来背黑锅，压低了声音道：“而且，愚弟所为皆是陛下授意，我食君之禄，身不由己呀。”
王然怒哼一声，接着冷笑：“当年在晋阳究竟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莫牵扯陛下，陛下一代英主，可想不出如此阴损的主意。废话不必多说，李县公今日登门到底有何事，说完还是请你离开吧，王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李素啧了一声。
太小心眼了，一点小恩怨现在都放不下，胸襟气度如此狭窄，家业如何振兴？企业如何跨国？古代人的局限性啊！
“那愚弟就开门见山了……”李素收起了笑容，直视着王然，缓缓道：“晋王被圈禁的消息，想必王兄知道吧？”
王然有些惊讶，随即继续板着脸道：“那又如何？与我王家何干？”
李素径自道：“晋王今年十七岁，是诸皇子中品行最端正，为人最善良的，他是个好孩子，这次的命案他是被人陷害的，王家是百年大族，王兄在长安城久居，当知天子脚下之凶险，晋王这次无端被陷，说来亦是因此，可谓飞来横祸，值此交困之际，太原王家难道不想做点什么吗？”
王然冷冷道：“李县公有话直说，没必要绕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素直起身子，盯着王然的脸，肃然道：“我想请王家保住晋王。”
王然呆住，半晌之后忽然冷笑：“晋王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如今事涉命案，连陛下都保不住他，我王家有什么能力保晋王？再说，天家宫闱之事何等凶险，王家有什么资格参与？李县公撺掇王家保晋王究竟是何居心？你还嫌害王家害得不够吗？”
“不够……”李素脱口而出，见王然一副要疯了的模样，李素自知失言，急忙道：“我的意思是说，王家做得很不够！”
“什么意思？”王然语气已经很不耐烦，眼看要下逐客令了。
李素叹道：“王兄莫忘了，晋王李治可是与太原王氏有婚约的，而且马上要大婚了，认真说来，晋王如今可是你们王家的女婿，女婿有难，丈家却见死不救，从此以后，不知天下人怎样看太原王氏？”
“你！”王然勃然大怒，长身而起，指着李素恶声道：“李素你欺人太甚！皇子事涉命案，与联姻有何关系？联姻是陛下的旨意，圈禁晋王也是陛下的旨意，你觉得王家该遵哪条旨意，违哪条旨意？”
李素冷冷道：“若晋王的王爵被削被贬为庶民，与王家的婚约也取消，不知太原王家如何自处？”
怒极的王然闻言一怔，接着睁大了眼睛陷入了沉默。
看着王然呆怔的脸，李素叹道：“不容置疑的是，李氏已坐稳了大唐江山，贞观朝近二十年，朝堂君圣臣贤，民间百姓朴实，对内施仁政，对外行王道，已然是四海归心的气象，不出意外的话，大唐坐享数百年国运应是意料之中的事，江山姓李，当今天子主动与太原王氏结亲，这桩亲事对太原王氏有多重要，需要我跟你细说吗？”
李素说着忽然冷笑起来：“你们王家倒是聪明，没出事便削尖了脑袋往里钻，出了事便马上缩起脑袋装聋作哑，这种行径别说看在天下人眼里，就算是只看在陛下眼里，你觉得陛下对王家会是怎样的评价？更别说晋王如今还没被定罪，只是为证清白主动请求圈禁而已……”
“就算那个冯渡确实是被晋王杀的，就算宗正寺定了晋王的罪，就算陛下将晋王削去了王爵，你以为晋王这辈子果真就只是庶民了么？别忘了，晋王是长孙皇后嫡出的皇子，也是唯一一个被陛下带在身边亲自抚育的皇子，可见他的分量在陛下心里多么重要，杀一个御史而已，算得多大事？一两年以后待此案风声过去，以陛下对他的宠爱，难道不会随便找个由头将他召回长安恢复他的王爵？”
“那时的李治，又成了晋王，可那时的太原王氏是什么？你们王家在晋王最需要援助的时候无情无义袖手旁观，王家的女儿嫁过去了，你觉得晋王会给她好脸色？会给你们王家好脸色？可是反过来说，如果这个时候你们王家联同山东士族一起站出来声援晋王，为晋王请命，不论成与不成，晋王都将永远记在心里，未来你们王家将会收获到什么，相信也不必我来说，你自己最清楚。”
“我……”王然神情微动，欲言又止。
李素叹了口气，道：“今日我来找你，并非害王家，相反，因为当年的恩怨我有愧于心，这一次我是来补偿王家的，帮你们王家谋一份丰厚的资本，这份资本或许眼前看不到实际的好处，顶多一年两年，王家便知这份资本有多雄厚了。”
王然哼了一声，一肚子的怒火发不出来。
眼前这家伙真是好一张利口，黑的能说成白的，明明是上门来求助，现在说得好像主动给王家送一份天大的好处，王家上赶着帮了晋王的忙，还得对晋王感恩戴德……
在这孽畜的眼里，王家到底有多贱？
嗯？等等……他刚才说“丰厚的资本”？这话……
王然忽然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李……李县公此言，莫非另有深意？”
李素眨眼：“你觉得有深意？”
王然：“……”
这人果然很讨厌，这两年来王家一直想弄死他的心情是正确且伟大的。
现在最适合做的便是掀桌子翻脸，不过李素刚才最后一句话太严重，王然隐隐察觉不同寻常，只好努力忍住把他扔出去的冲动，表情也尽量放得更随和一些。
“事关重大，还请李县公明言，误了大事，想必对李县公也无甚好处。”王然努力保持客气的语气道。
李素笑了笑，左右环视一圈，然后压低了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地道：“王兄，陛下如今……只有两位嫡子了。”
简单一句话，听在王然却如同晴空一声霹雳，炸得他整个人顿时精神了。
话没说透，但王然不是傻子，更何况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很大……
“李县公莫非意指……”王然顿了顿，吞了口口水，艰难地吐出那两个要命的字眼：“……东宫？”
李素眨眨眼，笑道：“恐怕如今世人都觉得魏王会是未来的太子吧？”
王然紧抿着唇，没吱声，神情仍有些戒备。
李素接着道：“按说呢，立长不立幼，立嫡不立庶是礼制，不过咱们的大唐可不太一样，你别忘了，当今陛下……亦非嫡长子，更何况前太子李承乾谋反事败被废以后，如今的大唐已经没有嫡长子了，剩下的两位嫡子只有魏王和晋王，为何世人都认为魏王是未来的太子，却从来不觉得晋王能当上太子呢？论圣眷恩宠，晋王可从来不差魏王半分，他可是陛下亲自抚育长大的……”
王然眼皮直抽，沉默半晌，道：“魏王在朝堂中有根基有声望，朝臣皆以太子事之，晋王有什么？”
李素冷笑：“朝堂有根基有声望，王兄你觉得这是魏王的优势？”
“难道不是？”
“在朝臣和百姓眼里，这自然是优势，可你有没有想过陛下如何看魏王？从古至今，但凡英明的帝王，哪个愿意看到下面的臣子势大自重？哪怕是亲儿子也不行！朝臣的眼里看到的只能是皇帝，不能是别人，你们眼里的‘众望所归’，恰恰是陛下的大忌！像晋王这种性情温和，孝顺而孤立的皇子，却极易得到陛下的欢心，而魏王这样的，你知道叫什么吗？”
王然呆怔，木然摇头。
李素停顿片刻，盯着他一字一字道：“魏王这样的，叫‘结党’，取祸之道也！”
王然身躯一震，怔怔地看着李素。
李素悠悠叹了口气，笑道：“东宫太子，大唐的储君，这个位置何其重要，它到底属于谁，你我说了不算，朝臣甚至天下人说了都不算，陛下觉得谁更合适当太子，他才是太子。现在，王兄你还觉得晋王毫无胜算吗？”

第八百三十九章 借得东风
作为太原王氏的联络处负责人，首先要做到的一点便是消息灵通。这是最基本的职业素质，长安城范围内发生的大小消息，无论什么性质，王然都必须第一时间知道，然后第一时间传递到太原王家。
所以，王然对长安城最近的立储传言自然也是听说过的，而且这个消息他很早就传回了太原王家，而太原王家内部核心成员经过再三商讨后，一致得出结论，那就是魏王李泰被立储君几乎已是毫无悬念的事了。
全天下的人都犯了一种名叫“惯性思维”的错误。
他们看到的事实是，魏王李泰确实是个很争气的皇子，读书特别厉害，可以与当世大儒对坐谈笑讲经论道，还有就是魏王相对比较低调，很少干那些欺凌百姓的破事，李世民对这个皇子可以说宠爱到极点，为了他而单独下过许多特旨，比如允许他不去地方赴任，他在长安城所居住的长兴坊，全坊百姓商贾皆免赋税三年，常常召他进宫奏对，君臣父子二人不仅讨论圣贤经义，也聊国事朝务，当然，二人同殿饮乐，同赏歌舞更是常有的事。
加上李承乾谋反事败后，魏王已成了第一顺位的嫡皇子，如此多的表象和客观因素积累到一起，若说下一任的大唐太子不是李泰，只怕全天下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王然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或者说，整个太原王氏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李世民与王家结亲时，王家感激固然感激，但终究不会太兴奋。因为他们很清楚，魏王李泰已是毫无悬念的太子了，那么晋王李治当然就是毫无悬念的逍遥王爷，对王家来说，李治这个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晋王这个身份，他是王家抱上天家粗壮大腿的一根纽带而已，这根纽带固然重要，但在王家心目中，也没重要到太高的程度。
更何况，天家宫闱内父子兄弟相残之事并不鲜见，李世民就是这些负能量的榜样。多年后魏王若即位称帝，李治作为他同父同母的弟弟，又是嫡皇子，身份如此敏感，很难说当上皇帝后的李泰会怎么对待这个亲弟弟，作为李治的丈家，太原王氏无疑也会被牵连拖累，担上一定的连坐风险，所以这门亲事对王家来说，实在是有利也有弊，如同鸡肋一般，弃之可惜，食之又怕磕了牙。
太原王氏就是这种心态，所以李治被牵进命案，最后圈禁宗正寺，王家上下才会视而不见，甚至内部许多人都暗暗松了口气，只盼望李世民能稍微有点羞耻心，将两家的亲事作废，攀附天家可以等下一次机会，但绝不能因此而给王家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每个大家族对未来都有着长远的谋划，王家也不例外，不过他们谋划的部分里，李治的分量并不重，一个不可能当上太子的皇子而已，哪怕是嫡出的，对王家也没有太大的作用，相反，更多了几分隐患。
种种安排和谋划，在李素主动登门陈述利害之后，王然竟犹疑了。
不得不说，李素的这番话实在入情入理，而且比王家核心成员想得更深远。
是啊，魏王李泰难道果真能当上太子么？
王然是王家家主的次子，是名副其实的太原王氏核心子弟，无论政治敏感还是审时度势，都是非同常人的，李素的这番话令王然无比震惊，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那扇大门里，是另一番美妙的风景，风景之妙，以前连想都不敢想。
魏王李泰看似风光无限，可是圣心难测，谁知道当今天子心里是怎样想的？宠爱这个孩子难道就一定会让他当太子吗？更何况论起恩宠，晋王也是长孙皇后嫡出，也丝毫不逊魏王，为何所有人都只看好魏王呢？
话不必说透，真正的聪明人往往能够举一反三，王然是个聪明人，从李素的话里，王然还听出一些未尽的意思。
太原王氏是山东士族之一，王然是王家的核心子弟，许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情，王然却很清楚。他知道这些年李世民一直刻意拉拢山东士族的用意，更知道关陇门阀与李世民在国事和取士等诸多方面越来越多的明暗冲突。
如果说“结党”是魏王的取祸之道，那么关陇门阀更是李世民的心头刺，王然知道魏王与关陇门阀来往颇为密切，当魏王李泰只是皇子时无妨，但李世民如果要选择立储人选，魏王这一点无疑便犯了李世民的忌讳，所以说，未来的大唐太子究竟是不是魏王，真的很难说了。
一番并不长的对话，王然的态度不知不觉间竟改变了。
李素在一旁静静看着王然深思的脸庞，唇角不由扯起了一道微妙的弧度。
他知道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王兄是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总是很省心的，现在想必王兄想明白了？”李素笑道。
王然瞪了他一眼，悻悻一哼，显然李素的话打动了他，但他仍未忘记李素与王家的那段恩怨。
李素哈哈一笑，道：“王家怎样记恨我都无所谓，但晋王可是你们王家的女婿，更何况，若晋王真有入主东宫之日，你们王家可就一飞冲天了，只不过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王家想得到这些，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冒一点风险，顺便也是对晋王殿下表一下忠心，不然晋王殿下即位的那一日，怎会记得王家这些年对他的倾力辅佐呢？”
王然哼了哼，道：“话是没错，不过这些都是你自己的猜测而已，你别忘了，晋王如今可是阶下囚，别说问鼎东宫，就连王爵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王家这次若帮了晋王，最后上位的却是魏王，那时魏王若翻出旧账，岂不是将王家陷于绝境？”
李素笑着叹了口气：“既不想挨刀，又张开嘴想吃肉，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王家若没这个胆子，不如老老实实窝在老家学愚公移山罢了，何必来这长安凶险诡谲之地凑热闹？李某言尽于此，听与不听，全看王家的选择了。”
说完李素站起身，随意地拂了拂后摆，打算告辞。
王然眼皮一跳，忽然叫住了他。
“李县公且慢！”
李素转身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王然犹豫半晌，终于咬了咬牙，道：“王家若愿助晋王脱此困境，需要付出多少？”
李素不假思索道：“全部，有多大劲使多大劲，不仅是太原王氏，我要你们整个山东士族的力量。”
王然沉默片刻，吃力地道：“此事重大，我……须与本家长辈商议，消息来回恐要十日以上……”
李素摇头：“来不及了，三日内山东士族必须出手，否则，再出手已没有意义了。”
王然身躯一震，再次沉默。
良久，终于狠狠一咬牙：“好，我便擅自做一回主！但是我需要知道李县公究竟如何安排，若我觉得你的谋划有漏洞，莫怪我继续袖手旁观！”
……
……
踏着夕阳的余晖，李素心满意足地走出了王家的大门。
王然没有送客，仍独自坐在前堂内，看着堂外院子里的一株桃树发呆。
作为世家子弟，而且是世家中的核心子弟，王然背负了太多的责任，肩上的担子很沉重，当然，自大唐立国后，太原王氏都不太轻松，表面上臣服帝王，但实际上却暗地里与帝王争利，争官，争势力，争地方上的声望，百年大家族能够长盛不衰，无非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李素今日的拜访，无疑令王然顿悟了许多，虽然不愿承认，但王然心底里不得不说，今日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是啊，“争”，不如“合”，李氏的江山已越坐越稳，贞观朝不但有了盛世的基础，而且对外用兵也是百战百胜，万邦争相来朝，这等气象，李素说李氏能坐数百年江山，这句话王然是不得不认同的。
一个能坐数百年江山的王朝，手握天下最精锐的兵马，还有一年一年的士子百姓不断归心，大势所趋之下，还争什么呢？争则有灭门屠族之祸。
既然不能争，就必须要诚心归附臣服，可臣服并不能永保家族兴盛，重要的是必须与天家皇族建立起一条牢不可摧的利益纽带，这条纽带便是太原王氏的腾达之始，那么，晋王李治这个人的作用便很大了。因为他就是连系皇族和王家的这条纽带。
无论李治能不能当上太子，他对王家的作用都是至关重要的，有了李治的存在，王家日后才能与皇族有源源不断的来往，一来二往，总会抓到更多的机会，让王家和皇族的关系越来越紧密。
李素打动王然的，并非李治能不能当太子，而是李治这个人不能有事。
思量良久，王然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堂外长廊扬声道：“来人。”
一名下人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出现在堂外，肃手恭立。
王然久阖的眼睛忽然睁开，淡淡吩咐道：“第一，八百里快马，送消息去王家，告诉家主，必须保晋王不失。”
“第二，以我的名义下名帖，请荥阳郑家，博陵崔家，范阳卢家等几位大族明日一聚，我请他们城外会猎。”
下人一声不吭地行礼，转身又如鬼魅般消失。
堂内又恢复了寂静，王然忽然笑了，喃喃自语道：“先以理说之，然后以情动之，最后以利诱之，这个李素……真是好口才，少年成名者，果真盛名之下无虚士，晋王若得他辅佐，太子之位应该不是空中楼阁……”
……
宗正寺。
李治皱眉看着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
初见她时，李治心中是颇为惊艳的，只看她的外表，委实令人心动，然而武氏一开口，李治便心生反感了。
没别的原因，因为武氏锋芒太盛。
一个丫鬟而已，此刻却如盖世英雄般，在他这个嫡皇子面前慷慨激昂指点江山，品评天下英雄，这种感觉实在很糟糕，若不是李治涵养不错，早就拂袖而去了。
看着面前娇艳如花的武氏，李治心中忍不住浮起一个疑问。
府上藏着这么一位城府心计极深的丫鬟，子正兄知道吗？
“山东士族能帮我？”李治淡淡问道。
武氏见李治淡然的表情，心中暗暗一叹。
她知道自己已引起了李治的反感，因为她太急着表现自己了，二人今日的初识委实没有一个好的开头。
可是她也很无奈，因为……她赶时间。
这次是她私自出来见李治，不能打李素的招牌，混进宗正寺很不容易，武氏为数不多的积蓄用来打通宗正寺的关节，仅仅也只得到一炷香时辰的见面时间，若不能一鸣惊人，今日算是白来了。
所以武氏尽管知道自己引起了李治的反感，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道：“是，山东士族必然肯帮殿下。”
李治挑了挑眉：“为何？”
“因为殿下是太原王氏的女婿，也因为殿下是陛下的嫡子，太原王氏需要一条与皇族紧密连系的纽带，这条纽带不容有失。”
李治皱了皱眉，沉声道：“这话是子正兄说的？”
武氏轻笑道：“殿下，我刚才说过了，今日面见殿下，李公爷毫不知情。”
李治点点头：“那你告诉我，就算太原王氏肯帮我脱困，谁去游说他们？用什么理由打动他们？就凭我是那条纽带？打动他们以后，他们用什么办法帮助我？”
武氏静静看着李治的脸，幽幽叹道：“殿下，您一直不相信我，教我怎么说？”
李治冷冷道：“你故作惊人之语，实际上什么都没说，教我怎么相信你？”
武氏抬起头，道：“好，我便实话实说，要打动太原王氏，我可以充当说客，打动他们的理由很简单，因为殿下有争储的希望！”
李治浑身一震，神色终于浮上几许慌张，惶然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附近无人后，这才心有余悸地狠狠瞪着她，压低了声音怒道：“贱婢找死么！这种话岂能乱说！本王素无大志，何时有争储之心？”

第八百四十章 毛遂自荐
李治争储君的事在真正的大人物眼里并不算秘密。长孙无忌，魏王李泰，李素等等，他们都知道李治有意争太子之位，而且双方如今正处于交火状态。
可是这个秘密仅限于大人物，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知道的，这是一层窗户纸，大家明知这层窗户纸的存在，但谁也不会主动去戳破它，这也是大人物之间玩游戏的规则，敲锣打鼓满世界宣告我要当太子，死得一定很难看。
李治的脸色现在也很难看，武氏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后，李治忽然有种把她弄死灭口的心情。
想当太子的念头连一个丫鬟都知道了，以后我该怎么混？谁来拯救我不安分的青春？
见李治紧张了，武氏噗嗤一笑，道：“殿下莫惊，别忘了我可是李县公府上的丫鬟，而且是个不太笨的丫鬟，同在一个屋檐下，李县公所思所虑我多少知道一些……”
李治这才放下心，神情顿时有些羞怒了。
“你一个妇道人家，掺和男人的事做甚？子正兄没教过你规矩么？”
武氏轻声道：“我……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李治冷冷道：“分忧自有子正兄，不敢劳姑娘费心，时辰不早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会在子正兄面前保密，仆瞒主家可不是什么好习惯，望姑娘下不为例。”
武氏眸光一黯，垂头沉默，这一刻，她真的很想放弃了。
今日的初识本就不算美好，李治对她防心很重，可以说从头到尾都在提防着她，若不是看在李素的面子，恐怕他早就下令将自己驱赶出去了。
大人物们的事情，一个小小的丫鬟怎有资格参与？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令六宫俯首惧颜的武才人么？早已物是人非了。
武氏苦笑数声，规矩地朝李治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往外走。
罢了，此生便老老实实在县公府里当一个丫鬟吧，这个世界终究是男人的世界。
武氏神情凄然，一边走一边伤怀，越想越为自己的命运伤心，越伤心便越觉得不甘心。
是的，她不甘心！凭什么这个世界由男人说了算？凭什么女人就不能治世安邦，青史留名？凭什么自己明明拥有不逊须眉的谋略和魄力，却只是因为女儿身便只能一生屈居人下为奴为婢？
苍天不公平，我便自己求一个公平！
走出两步的武氏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来，一双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治。
李治被这双颇具威势的眼睛盯得后背发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皱眉道：“姑娘还有事？”
武氏向前走了两步，语气愈发不客气了：“殿下心怀吞吐天地之志，何故不肯纳贤才，开视听？如此狭量窄胸，谈何图谋大事？我今日费尽辛苦来见殿下，只为向殿下毛遂自荐，殿下一不问策二不奏对，仅只因我是一介妇人便将我驱离，殿下明明可以有许多选择，却只将赌注押在李县公一人身上，请问殿下，此为英主之为否？”
李治被武氏的气势吓得一呆，随即神色一凛，显然武氏的话令他不得不重视了，因为她的这番话……三观太正了，真的没法拒绝。
沉默片刻，李治忽然站起身，朝武氏行了一礼，正色道：“姑娘请恕我刚才无礼，只是……也罢，我便先听听姑娘的说法，这次一定认真听，请姑娘为我指点一二。”
武氏抿了抿唇，忍住心中惊喜，努力维持平淡的表情，道：“殿下身陷囹圄不过是小小劫难而已，我还是那句话，山东士族可助殿下脱困，殿下莫忘了，您是太原王氏的女婿，这层关系对殿下非常重要……”
李治迟疑道：“可是……冯渡命案的嫌疑还在我身上，山东士族纵然出来为我说情，终究大不过一个‘理’字，嫌疑未脱，如何令父皇赦我？”
武氏轻笑道：“庙堂之上，哪有什么真正的是非黑白？拼的不过是人多势众而已，一个小小的言官被杀算多大的事？殿下之所以身陷囹圄，只因背后有人借题发挥，将小事变成了大事，殿下的身后若有强援站出来为你请命，大事自然也就变成了小事，古往今来的朝争党争，争的从来不是事，而是人，最后都是借事除人而已。”
李治仔细咀嚼着武氏这番话，越品越觉得颇有道理，再想到李素这两年教他的一些道理，很多方面居然一致，于是李治眼中渐渐放出了亮光。
“姑娘一席话，当初子正兄也教过我，呵呵，这是姑娘自己的见解，还是听子正兄在府里提起过？”
武氏脸色一黯，垂头道：“李县公是当世奇才，我不及也，在李县公府上两年，受他指点颇多，道理纵有异曲同工之处亦不足为奇。”
李治点点头，道：“好，那你说说，山东士族如何肯帮我？”
武氏不假思索道：“我愿为殿下去游说太原王家，殿下是皇嫡子，有资格争夺储君，而且希望不小，相信太原王家会为殿下赌这一次。”
“然后呢？然后怎么做？如何帮我脱困？”
武氏笑道：“太原王家若愿出手，说动整个山东士族已不是难事，殿下今日身陷之命案，说穿了其实是魏王和长孙宰相暗中所为，如若山东士族群起而为殿下请命，陛下极为疼爱殿下，定然顺势赦免你，而长孙宰相是久经风浪的国之重臣，当知利弊取舍，当他发现陛下有意放过你，又有山东士族齐声请命，便知天时地利人和皆失，如此，长孙宰相断然不会再参与其中，殿下之危可解矣。”
一番话入情入理，李治连连点头，对武氏的能力不由高看了一眼。
这个女人……果真不简单呀，难道说子正兄府上出来的人，哪怕是一个下人丫鬟都有这般本事？这也太妖孽太邪性了，改天要不要去他家里住上一年半载沾沾仙气？
思绪越飘越远，随即很快被拉了回来，李治此刻倒是变聪明了，闻言眼睛眯了起来，淡淡道：“姑娘为我谋划奔走，我感念在心，只不过，你为我如此付出，想得到什么？”
武氏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敞开心怀说实话。
“只求殿下能将我收入麾下，我愿一生为殿下出谋划策，我知李县公也在辅佐殿下，不过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武氏不才，或许李县公偶有思虑不周的地方，我能拾遗补漏，聊充幕僚，以正殿下言行。”
李治沉吟起来。
眼前这姑娘看起来确实颇有谋略的样子，不过锋芒过盛，气势过强，隐有以臣凌主之势，若能将她收服固然是好事，若不能收服她，日后这匹烈马恐会越来越野……
有利也有弊，实在难以取舍，如今的李治急需要人才辅佐，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既是人才又是一颗定时炸弹，要还是不要，委实为难。
武氏垂着头，心跳徒然加速，她甚至闭上了眼，仿佛在等待命运的宣判。
短短一炷香时辰，能做的她都做了，尽了最大的努力推销自己，李治愿不愿接受，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若他仍不愿接受自己怎么办？
想到这里，武氏缩在长袖中的纤手猛地攥紧，随即又无力的松开。
今日事若不成，此生便老老实实当好自己的丫鬟吧，但愿来生能投个男儿胎，再与天下英雄共逐失鹿。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漫长，武氏终于听到李治开口了。
李治说话的声音很慢，而且语气带着几分犹豫不决，显然他也没拿定主意。
“呃，武姑娘愿为我麾下幕宾，我自然是欢迎的……”
武氏狂喜，心跳愈发加快了。
然而却又听到李治接着道：“……只不过，姑娘终究是子正兄府上的人，我与子正兄亲如兄弟，无论大小事皆不相瞒，所以，这件事我也不能瞒他，必须要与他说清楚，若他不愿姑娘投奔我，我也只好说声抱歉了，姑娘觉得如何？”
武氏长松了一口气，嘴角已浮上一丝微笑，语气轻柔道：“殿下但说无妨，李县公早说过，我只是暂居李公府上，若有合适的去处，他绝不强留，若他知我投奔殿下，仍与他共奉一主，想必他会很乐意的，至少不会反对。”
李治深深看了她一眼，道：“你对子正兄很了解呀，平日无事时常揣摩他么？”
武氏一滞，很快抬头嫣然笑道：“揣摩上意是幕宾的本分，揣摩清楚了方能与主家进退一致，殿下觉得这样做不好么？”
李治仍盯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稚嫩的脸色第一次露出威严。
武氏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坦然无惧，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会，碰撞。
良久，李治缓缓道：“子正兄向来待人和善，无论高官权贵还是贩夫走卒，从无亏待欺凌，我不知道你为何不甘于待在他府上，也不想问原因，不过我要告诉你，既然你投到我麾下，当谨守规矩本分，不可三心二意，我现在确实需要人才，但相比能力本事，我更看重‘忠诚’二字，武姑娘，明白我的意思吗？”
武氏一凛，垂头屈膝，恭声道：“武氏愿为殿下效忠，此生不移，如有违誓，天雷殛之。”
李治展颜一笑：“甚好，武姑娘，往后的日子，便请你倾力辅佐相助，治这里多谢了。”
武氏喜极，急忙回礼。
……
李治和武氏这两位历史名人，便以这样的一种方式认识了。
蛰伏两年，武氏终于靠自己的双手抓住了机遇，而李治，也终于得到了一个不错的人才。
武氏喜滋滋地回去了，李治独坐院中，神情仍有些迟疑。
……
李素第二天又进了宗正寺。
与太原王家谈妥后，李素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于是开始布局帮李治脱困。
见到李治时，李素吃了一惊。
这家伙眼眶发黑，双目无神，坐没坐相掩嘴打着呵欠，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素愕然扭头看了看门外，道：“……宗正寺的福利未免太好了吧？关在这里也能召女子进来供你淫乐？”
李治正打着呵欠，闻言一愣，冗长而舒服的呵欠顿时被打断，很不爽。
“召什么女子？谁淫乐了？”
李素打量着他：“你一晚没睡的样子，别告诉我你在通宵读春秋，我会笑死的。”
李治白了他一眼，哼道：“论勤学博闻，我其实并不输魏王兄……”
见李素一副准备笑死的架势，李治悻悻道：“……只不过昨夜并非读书，而是在想一个人……”
李素了然，老司机地挑了挑眉：“想女人？”
李治苦笑：“确实是想一个女人，不过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你怎知我想象中是怎样的？”李素笑抚狗头，然后感叹道：“晋王殿下长大了，也该到怀春的年纪了，古人云‘知好色而慕少艾’，想女人又不丢人，为何不承认？给你传授个经验，想女人时不能光想，还要配合一些书啊，图画啊，以及某种不雅的动作啊等等，想起来更真实……”
李治愈发哭笑不得：“子正兄误会了，真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实话说吧，我昨夜除了想女人，还想男人……”
李素大惊，神情顿时凝重起来：“这个问题有点严重了，你居然有这爱好？仔细说说，你想哪个男人？”
李治手指往前一伸：“你。”
李素沉默……
良久，双手忽然捂住胸，李素很认真地道：“殿下，我虽愿辅佐你当太子，但是，辅佐也是有底线的！”
“哎呀，你想哪去了！”李治有些羞怒了：“实话告诉你，昨日你府上一位丫鬟私下来找我，向我献计之后又说要投奔我，我一晚没睡，就是在琢磨这个丫鬟究竟是何心思，还有就是你，与这丫鬟究竟是何关系。”
李素闻言一怔，神色终于正经起来了。
“我府上一位丫鬟私下找你？”李素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微笑：“殿下，这位丫鬟该不会恰好姓武吧？”
李治看着他，平静地道：“看来你早知是她了，说说吧，这位丫鬟究竟怎么回事？没头没脑就给我献计，然后说投奔，她想成为我麾下的幕宾，我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能瞒你，否则便是我不义了。”
李素叹了口气。
武氏……终于还是走出了这一步，很早以前他便有预感，小小的李家终究留不住她的，池塘太小，不够她折腾。
只是李素没想到武氏的动作居然这么快，而且选择的时机也非常合适，正好选在李治失意落魄，四面楚歌之时，这个时候的雪中送炭，远比将来发达后的锦上添花分量要重得多。
前世有句被人说烂了的俗话，“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烂归烂，这句话实在是太有道理了，武氏终究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时代奋力发出了自己微弱的光芒。
没有直接回答李治的问题，李素却似有深意地反问道：“殿下觉得此女如何？”
李治想了想，道：“棱角分明，锋芒过盛。”
李素笑道：“还有呢？”
“可用，但不可重用，其才弱子正兄三分，其野心却强子正兄十分，用之亦当防之。”
李素眼中闪过一道古怪的目光，含笑道：“这是你对她的看法？”
李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治识人之明有限，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毕竟只与她接触过一次，还谈不上了解。”
李素古怪地笑道：“对她的外貌呢？相貌啊，身材啊等等，这位武姑娘可是一位美女，你呢，恰好也到了发情交配的年纪，难道对她没有一点动心？”
李治苦笑道：“子正兄你说话可不可以不要那么难听，什么发情交配的……此女确是一位美女，姿色颇为艳丽不俗，不过……”
李治笑了笑，道：“治所图者，天下也，若被美色所迷，怎值得子正兄辅佐？再说，这位武姑娘当初可是父皇身边的才人，关系论到这里可就说不清了，天下绝色佳人多矣，我犯不着为了她把自己的日子过得那么乱七八糟，而且还会被天下人唾骂耻笑，父皇若知我收她入房，恐怕也饶不过我，为了这么一位野心勃勃的女人，我值得冒天下之大不韪吗？”
李素沉默半晌，然后……开始挠头。
画风不对呀，历史上的李治可是被武氏迷得晕头转向，两人不知怎的便对上眼，李世民还没驾崩呢，李治这小屁孩就跟武氏背地里郎情妾意，沉浸在姐弟恋的欢愉中不可自拔，后来李世民死后，武氏被发配感业寺当尼姑，李治这个小禽兽都没放过她，经常出入寺内，二人打得火热，甚至顶着朝臣们喷出的唾沫星子，不顾所有人反对，强行下旨令武氏还俗，接进宫中，最后小三挤掉原配，成功上位，如果“小三”这个职业有祖师爷的话，武氏便是当之无愧的开山鼻祖，足够有资格被现代的小三们立块牌匾，早晚供香磕头……
可是这一世……
这小屁孩为何对武氏不感兴趣了？到底哪个环节有了偏差？历史的轨迹为何又走偏了方向？

第八百四十一章 圣心难测
真正的历史上，李治为何被武氏迷得晕头转向，这是个难解之谜。可以肯定的是，两人的性格占了主要原因。
李治的性格一直很矛盾，尤其是登基以后，在决断国家大事方面很有魄力，他的形象并不似史书上抹黑他那般懦弱无能，相反，他在大唐推行“内圣外王”的政策比李世民更果断，更彻底，对国内民生政策方面，李治对贫苦百姓让步更大，对外用兵方面，李治对敌国的杀戮也更无情残酷，无可否认李世民在位时给他打下了良好的盛世基础，可是李治的治国用兵手段也是非常的厉害，这才有了后来真正的大唐盛世。
同时，李治在对自己私人生活方面确实显得很懦弱，尤其在女人方面，或许是武氏调教男人的手段高明，或许李治是真的敬她惧她，对武氏的要求他总是尽力满足，武氏的野心其实就是被他惯出来的，以至于越来越膨胀，从最初代帝批疏，到撺掇李治废后，最后索性把整个李家都踹了下去，自己披上龙袍当皇帝，她的一生走出的每一步，其实都是有迹可循的。
历史的进程不论走到哪一步，都是有着前因后果的，当然，其中也掺杂了一部分天命和运气成分，试想真正的历史上如果武氏刚开始膨胀时，李治发现情况不对，狠下心抽她一顿，还有以后的大周朝吗？光给甜枣儿不挥棒子，被人篡了江山也是活该。
可是李素生活的这一世，却让他看不明白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偏差，李治为何对武氏毫无兴趣，不仅没兴趣，反而对她的印象很差，对她有着深深的戒意。
这就很不合常理了，李素挠破头都没想明白，心里甚至隐隐有种惶恐。
历史的轨迹改变了，他唯一的优势似乎也不复存在了，原本开着作弊器的日子过得挺美好的，不管发生或未发生的事，都在他的掌握中，有一天游戏管理员突然告诉他，你的作弊器被没收了，教他如何不惶恐？销号了怎么办？
“子正兄，你今日是打算跟我聊这个女人？”李治显然不太想聊武氏这个人。
李素笑道：“不聊女人，当然，也不想跟你聊男人，不过我还是很奇怪，那位武姑娘向你献了什么计？”
李治回忆了一下，道：“她说要助我脱困，关键是说动太原王氏站出来声援我，继而带动整个山东士族向父皇求情请命，她还说愿意帮我游说太原王氏……”
李素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古怪，嘴唇嗫嚅了几下。
李治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不由好奇道：“子正兄何故这般表情？那位武姑娘说错了？”
李素突然失笑，摇了摇头，叹道：“她没错，句句在理，不过……她晚了一步。”
“子正兄何出此言？”
李素揉了揉鼻子，慢吞吞地道：“因为……我已说动了太原王氏，两日后，朝堂上必有分晓。”
李治呆住，接着大喜若狂：“真的？”
“我今日来就是为了告诉你此事，嗯，这桩案子有转机了，不出意外的话……呵呵，你在这宗正寺怕是住不了几天了。”
李治高兴得脸孔发红，眼中顿时有了神采：“子正兄早想到借助太原王家的力量助我脱困？”
李素叹道：“早在当初劝你争太子时，我便将太原王氏算在咱们的阵营里了，只不过当时没想到借用他们的力量不是争太子，而是为了自保……过程算是很艰难，幸好结果还不错。”
李治感激地道：“劳子正兄这些日为我奔走，治实在不知该如何谢你……”
李素瞥了他一眼：“说这话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你怎会不知道如何谢我？钱啊！给我一笔巨款就是感谢我的最好方式，我一辈子都记得你的……”
李治苦笑：“子正兄，你这贪财的毛病……”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你看，我为你奔走，救了你的小命，回过头找你要报酬时既没把你吊起来也没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这就是‘道’，堂堂正正的要钱，如果不给我再考虑要不要把刀架你脖子上，世上像我这样的君子实在不多了……”
李治两眼发直：“君子……是这么干的？可我为何总觉得你说的是土匪强梁呢？”
李素叹了口气，一不小心就把天聊死了，小屁孩不再像以前那么好糊弄了，日后若再敲诈他，恐怕得多费些心思……
一个敲诈失败，另一个死活不上当，二人陷入僵局，于是非常有默契地略过这个话题。
“我在宗正寺静候佳音，外面的事便有劳子正兄为我筹谋奔走了，还有那位武氏……”李治说着，忽然笑了笑：“那位姓武的姑娘确实聪明，可惜与子正兄比起来还是颇有不如，我刚才没说错，其才弱子正兄三分，野心却胜子正兄十分，留她在身边做幕宾，说实话，有如鸡肋一般，我看索性便给她安排个闲差去处打发了吧。”
李素目光闪动，笑道：“不必如此，你还是把她留在身边好好用，其人有大才，亦有凌云登天之志，胜过世间昂藏须眉良多，有些地方或许我都不如她，慢慢的你会发现她的优点，当年她屈居我府上时我也答应过她，要给她寻个好去处，如今她既主动投靠你，自是两全其美……”
李治不以为然地笑笑：“连你都这般推崇她，区区一介妇人，真有天大的本事？”
李素神情认真地看着他：“她确是有本事的，你莫小看她，日后但凡遇到大小事，不妨与她商议，不过你要记住，为英主者，善纳谏，却也要有所为有所不为，她为你谋划的主意，取舍全在你自己的判断，不必言听计从，当你拿不定主意时不妨来问问我，还有……”
李治见他停顿下来，不由好奇地道：“还有什么？”
李素沉吟片刻，道：“还有，若你发现她越来越膨胀，仗着你的信任得寸进尺擅专独行时，嗯，不要管那么多，先抽她！”
……
夜深，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大殿内，神情木然地批阅着奏疏。
桌案上一盏白烛发出微弱的淡黄色的光芒，微风吹拂过后，烛光愈见暗淡，李世民揉了揉昏花的眼睛，拈起桌上的小铁剪，剪去一段烧得发黑的烛芯，桌案周围的光芒于是亮了一些。
回过头来继续批阅奏疏时，李世民却忽然觉得一阵心烦意乱，奏疏连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搁下笔，李世民长叹一口气，阖目养神许久。
殿内一片寂静，安静得仿佛连自己心跳的声音都能听到，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紧，不知想起了什么，连气息都有些乱了，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
睁开眼，李世民从桌上一角取过一只小金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颗鸽蛋大小乳白色的丹药，李世民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取过丹药塞入嘴里，和着茶水吞了下去。
丹药似乎有些效果，服下不到半炷香时辰，李世民的脸色渐渐变得红润起来，额头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只是脸上的那片红润却显得有些诡异，透出一丝不健康的青灰色。
服药之后的李世民精神好了许多，甚至连久滞混沌的思路也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拧眉沉吟片刻，李世民忽然扬声道：“常涂何在？”
穿着绛紫色宦官服的常涂如鬼魅般出现在殿门外。
他是一道无声的影子，随时随地等待李世民的召唤。
李世民抬眼扫过他，淡淡道：“进殿来。”
常涂沉默着走入殿内，离李世民十步时站定。
李世民看着他，嘴角闪过一丝笑意，轻声道：“你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与朕生死相依之人，可以离朕更近一些，不必避嫌。”
常涂沉默着又往前走了五步，便再也不肯走近了。
规矩永远是规矩，五步便是君臣的规矩，再近就是逾矩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雉奴这两日在宗正寺过得如何？”
常涂恭声道：“悠闲度日，荣辱不惊。”
李世民露出不忍之色：“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头，也不知宗正寺里吃住如何，可有受委屈……”
常涂垂头道：“陛下放心，老奴的人时刻盯着宗正寺，这几日晋王殿下一切都好，期间有泾阳县公李素去探望过他两次。”
李世民一愣：“李素去探望雉奴？”
“是。”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道：“只是探望吗？”
常涂轻声道：“二人说话时摒退左右，老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
李世民眉头一蹙，道：“从冯渡被刺案发之前到现在，李素在长安城里那点小势力可有异动？”
常涂道：“未动一兵一卒，事涉晋王，晋王与李素交好，而冯渡被刺的源头便是促请成年皇子离京，老奴当初也怀疑冯渡被刺是否与李素有关，于是特意遣人盯住了李素和他那个同乡王直，并下令内应严密监视那股势力的一举一动，可是这些天过去，李素并无异常举动，王直手下那股势力也并无任何动静，老奴以为，此事恐与李素无关。”
李世民哼了哼，脸色有些复杂。
李素的猜测没错，早在李素设计破坏东阳公主与高家的联姻这件事开始，李世民便怀疑有人搞鬼，派常涂暗中查过之后，李素和王直设在长安城市井的那股势力便落入了李世民的视线内。
之所以没有选择治罪李素，李世民的想法与李素判断的也一样，刚开始这股势力并不强大，几十百来号人，其中大部分是市井无赖痞子，再加几个上不得台面的游侠儿，看在李世民这样一位帝王眼里，自然是嗤之一笑的，简单的说，那时李素手下的这股势力，李世民连收拾的心情都懒得动，根本就是不屑收拾他。
后来，王直不断的将势力扩充，内部的上下等级和规矩也渐渐森严起来，而且在制造长安城舆论，以及打探各种消息方面颇有建树，这种变化自然逃不过常涂的眼睛，随着它的日渐壮大，常涂终于开始正视这股势力了，把它当成一件重要的事情向李世民面禀，到这个时候，李世民才重视起这股势力，也是在这个时候，由常涂亲自挑选的十来名内应混进了这股势力中。
作为帝王，是绝对不容许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一股不由自己掌控的势力存在的，按理，李世民应该第一时间将这股势力铲除，然后将李素重重治罪，可是李世民冷静下来之后，发现这股势力其实并未给长安城和朝堂造成多么大的损害，从内应细作源源不断传递出来的消息，以及这股势力种种所作所为来看，它存在的目的并非为了在长安城翻云覆雨，而是李素自保的一件工具，除了保李素，它根本没做过任何损害社稷威胁宫闱的事。
这个事实终于令李世民高高举起的屠刀轻轻放下了。
保李素不算理由，朝堂那么多大臣都想有自保的手段，也没见谁丧心病狂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暗中培植出一股势力来自保，只是李素是个例外。
一来李世民知道李素并无野心，他培植这股势力的初衷不是为了谋害谁，而是为了不让别人谋害他。二来，随着常涂派出去的内应在这股势力内部渐渐占据了高位，它的一举一动实际上已在李世民的掌握之中，铲除它只是一句话的事，李世民反倒不着急了。
最重要的原因是，李世民对这股势力渐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数年下来，它的羽翼已渐丰满，内部的组织结构，上下等级，各种打探消息和利用舆论的方法，以及上下垂直单线联络的管理方式等等，令李世民叹为观止，很多方面甚至是常涂那帮手下都做不到的，李世民暗暗赞叹李素委实是个人才，就连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也能弄出一些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新花样，这股势力如果改头换面，成为效忠朝廷和皇族的一部分，李世民对朝堂的掌控想必更是得心应手。
于是李世民动起了将这股势力收为己用的心思，这才让李素没心没肺的逍遥到现在。
“你确定李素未参与其中？”李世民冷冷问道。
常涂静静地回道：“老奴不敢打包票，但十有八九应该没有参与。”
李世民点点头，道：“既然未参与，那么冯渡被刺一案应该与他无关，暂时先撤回监视李素和王直的人手，给朕仔细查查雉奴究竟是不是被冤枉的，这桩案子朕越想越不简单，里面恐有更深的内情……”
常涂道：“老奴也认为此案不简单，从冯府莫名其妙冒出一个下人被灭口开始，到晋王殿下身边一个侍卫被牵连，虽说一切皆是铁证如山，可老奴总觉得不对劲，好像冥冥中有人刻意安排，将这些证据若隐若现的埋在浅处，只等老奴上当，与其说这些是铁证，还不如说它们都是一个又一个圈套，老奴现在就有一种中了圈套的感觉……”
李世民一愣，脸色立刻有些难看了：“连你也这么想，看来不是朕的错觉了，雉奴极有可能被冤枉了，可怜了朕的雉奴，被人冤枉却有口难辩，还那么懂事，主动请命圈禁宗正寺……”
李世民眼眶微红，随即敲了敲桌案，道：“既是有人故意冤枉雉奴，常涂，你有没有想过是何人所为？”
常涂沉默半晌，终于咬了咬牙，道：“老奴以为……此案恐与立储有关！”
李世民神情不变，显然对常涂的推测并未感到意外，只是疲倦地阖上眼，声音嘶哑道：“立储……立储！他们就这般迫不及待了么？朕还没死呢！”
常涂垂头静立，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李世民神情复杂地问道：“按立嫡不立庶的礼制，眼下朕的皇子里，嫡子只有青雀和雉奴二人，你的意思莫非……是青雀在构陷雉奴？”
常涂轻声道：“老奴没查清楚前不敢妄言，也许是魏王殿下，也许是陛下那些庶出的皇子用各个击破之法将两位嫡子除掉后，他们也有机会问鼎东宫之位，还有一种可能，此案或许是朝臣甚至门阀世家所为，老奴实话实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以前，就连……就连陛下的后宫娘娘们，也不能排除嫌疑，这件事太大，牵涉太广，任何人都有动机干出刺杀冯渡，嫁祸晋王的事，一旦他们达到目的，所获必然不小。”
李世民长吸一口气，脸色已铁青。
九五至尊，天下共主，可是俯下身放眼望去，却是一片虎视眈眈，儿子也好，朝臣也好，门阀也好，天下皆是他的敌人！
皇帝做到被身边人算计的地步，自己果真配得起这“天可汗”的尊号么？
揉了揉眉心，李世民头疼得厉害，拧着眉闭上眼，久久没说话。
“叫内侍省再给朕拿一颗福寿丹来……”李世民疲倦地吩咐道。
常涂嘴唇嗫嚅几下，终于忍不住道：“陛下，丹药一物，多服伤身，殊为不益，老奴以为……”
“闭嘴！朕的事轮得着你来说么？”
常涂叹息一声，只好转身令殿外值守的宦官传旨。
回到李世民跟前时，李世民仍旧一副疲倦至极的模样，没精打采地道：“想办法派遣或收买一些眼线，伺机混入魏王及诸皇子府上，他们的一言一行必须向朕详禀，查清楚此案究竟是谁在背后搞鬼。”
常涂凛然领命。
“还有，褚遂良，房玄龄等重臣府上也安排眼线进去。”
“是。”
李世民迟疑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坚定，道：“……辅机府上也安排人进去。”
常涂一愣，有些震惊地看着他，接着马上垂头，恭声应了。

第八百四十二章 重拿轻放
帝王注定孤独，注定无情。
有情有义的帝王不是没有，这类人通常死得比较早，要么被人谋反改朝换代，要么在被人不断背叛中心塞至死。
华夏上下五千年，李世民绝对算得上一个合格的皇帝，或者说，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政治家，二十四小时演技在线。
该示弱时一定会示弱，他的兄长李建成就上了他的恶当，终于在玄武门中了埋伏，被他弄死。该忍气吞声时一定会忍气吞声，东突厥兵临长安，他骑马出城，神色平静地签下屈辱的渭水之盟，两年后，大唐实力突涨，他马上翻脸不认人，手下第一大将李靖擒获颉利可汗，当年的屈辱连本带利讨还回来。
成功的帝王有很多副面孔，他永远会在最合适的时机说出最合适的话，做出最合适的决定，露出最合适的表情。
李世民无疑是成功的，今日的他再次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最合适的决定。
从冯渡被刺案发，一直到他最疼爱的儿子李治被构陷圈禁，李世民敏感地察觉到，朝中有一股暗流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涌动，继而翻云覆雨，左右朝局。
这股暗流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人在推动，但他知道这股暗流最终的目标是大唐的东宫之位。
近日发生的一切，如果用东宫立储的理由来解释，以前无法解释得通的东西顿时豁然开朗了，前后事实串联起来，这根本就是争储啊！
李世民决定不能坐视了，说来可笑，他亲手干掉了自己的兄长和弟弟，可他却非常反感自己的儿子手足相残，觉得这简直是礼乐崩坏，道德沦丧的畜生行径，当年自己干过的事仿佛得了失忆症似的忘光光了……
魏王李泰那张肥胖憨厚的面孔在李世民脑海中反复闪现。
冯渡被刺……跟他有关么？或者，是朝堂暗中参与争储的重臣，又或者，是哪个世家门阀在兴风作浪，意图离间天家骨肉？
李世民忽然觉得很累，戎马一生，创下这煌煌伟业，天下未有敌者，挥兵可平天下，却平不了一个家。
不论推动这股暗流的是什么人，李世民都必须一查到底。
立储是关乎大唐未来百年社稷的大事，李世民不容许任何人暗地里操纵它，运作它，哪怕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哪怕是身边最倚重的长孙无忌，房玄龄等，任何人都不行。
江山姓李，江山由谁来继承，必须只能由他说了算！
朝堂民间这些日子来的窃窃私语，终于被正大光明的搬到了李世民的桌面上，立储的话题李世民已无可躲避。
……
该来的终究会来。
费尽辛苦布下这么一局棋，随着晋王李治的嫌疑被坐实，继而被圈禁宗正寺，眼下也该到收网的时候了。
皇子刺杀朝臣，当然不可能圈禁几日便算了，大唐虽然名义上是李家的，但大唐的法律却是天下人的，现在没有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说法，但皇子杀了一个朝臣，也不能让他太轻松，仅仅圈禁是绝对不够的。
案件酝酿到如今，火候正好够了。
第二天的朝会上，一位名叫宋甫晨的监察御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向李世民递上了一份奏疏，请求严惩凶手，给屈死的同僚冯渡一个交代，也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这份奏疏的末尾落款写的不仅仅是宋甫晨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御史台四十多名御史，以及三省六部一百余名四品以上官员的联名，署名官员品级最高者，赫然竟是国子祭酒孔颖达。
孔颖达是先贤孔子的嫡孙，其人本身也是很有学问的，一生皓首穷经，著书立传，终成一世大儒。
通常孔颖达只埋首学问之事，甚少参与国事商议，不过他在士林中的地位却是非常超然，甚有威望。这一次因为冯渡被刺一案，孔颖达居然破天荒地在奏疏上署名，可见他对李治已失望透顶，也是愤怒至极了。
李世民手中紧紧攥着这份奏疏，脸色非常难看，虽然没有实证，可他心里明白，此案所谓的凶手李治多半是被冤枉的，眼下这么多不明真相的朝臣异口同声请求严惩，李世民第一次体会到了百口莫辩的滋味。
为爱子屈辱，为家事悲哀，恨满殿的文武是非不分，怒暗中的敌人挑衅天威。
一片吵吵嚷嚷中，李世民铁青着脸，却不得不忍住怒气，将长孙无忌房玄龄孔颖达等重臣请去甘露殿。
一百多人的联名，分量太重了，饶是乾纲独断的李世民，也不得不屈服于朝臣的压力下。
……
甘露殿内的气氛很凝重。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长孙无忌捋须微笑，房玄龄阖目不语，孔颖达满脸愤慨，而李世民，却面无表情。
奏疏静静地摊在桌案上，上面将冯渡被刺案的前因后果说得清清楚楚，包括李治为何刺杀冯渡的动机也猜测得合情合理，案子进展到这个地步，已然是铁证如山，无法辩驳了。
李世民阴沉着脸，森然的目光飞快从长孙无忌，房玄龄和孔颖达脸上一扫而过，指了指面前的奏疏，冷冷道：“众卿皆是朕的左膀右臂，被朕倚为国之柱石也，不妨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妥？”
孔颖达第一个站了起来，老先生学问渊博，为人也耿直，一生提倡品学皆俱，既然李治刺杀冯渡已是铁案，老先生失望之余，怒其不争，说话也带了几分火气。
“陛下，老臣以为当严惩晋王！”
李世民淡淡道：“皇子犯法，是朕教子无方，刺杀朝臣罪大恶极，自当严惩，朕问的是，该如何严惩？”
这句话问出口，一肚子火气的孔颖达也不敢搭话了。
如何严惩？
这话谁敢说？要严惩的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儿子，难道当着他的面说你儿子太坏了，陛下你大义灭亲把他活活掐死，然后你再节哀顺变好不好？
能混到与李世民同殿议事的位置，智商且先不说，情商一定是非常高的，这种作死的话说出来，李世民会不会采纳不一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会记住你，以后你的有生之年最好活得小心点，别让他逮住你的小辫子，稍不留意他就会活活掐死你……
孔颖达语滞，房玄龄继续阖目养神，浑若未闻，长孙无忌依旧拈指捋须，脸上的笑容那是非常的缥缈若仙，一派嗑了丹药即将飞升的超然。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君臣相顾无言。
良久，孔颖达忍不住了，老先生资历高，脾气爆，眼里不揉沙子，跟已故的魏征关系不错，自然也传染了魏征一些不要命的毛病，比如单机刷大BOSS，挑战生命极限……
“陛下，老臣以为，法不可违，律不可逆，不法而赦，诸法弗为。为大唐万年社稷计，纵是皇子犯法，亦不可轻饶，陛下当为天下臣民做表率……”
李世民眉眼不抬，淡淡道：“冲远公高论，朕受教了，现在的问题是，晋王刺杀朝臣一案，大理寺和宗正寺并未结案定案，罪名未立，如何严惩？就算晋王的罪名成立了，按贞观疏律，这可是斩首的大罪，冲远公的意思，莫非是要朕杀了晋王？”
空气忽然凝固，一直阖目养神的房玄龄忽然睁开眼，长孙无忌脸上的微笑消失，捋须的动作也停下了，孔颖达眼皮跳了跳，迟疑了一下，道：“陛下误会老臣了，皇子犯法可罪矣，但不必与庶民同罪，此案恶劣，天下人议论纷纷，不惩又损害皇威，老臣以为，可削晋王王爵，贬为庶民，谪千里，圈于州城自省其过。”
李世民脸色愈见冷漠，唇角一勾，道：“削王爵，贬庶民，谪千里，圈州城……嗯，冲远公倒是想得周到，既给了天下人交代，又顾及了天家血脉……”
抬眼向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一扫，李世民道：“冲远公此谏，二位以为然否？”
房玄龄暗叹了口气。
他是标准的老狐狸，对处理国事非常在行，但是涉及宫闱天家之事，房玄龄向来都是装聋作哑，左顾右盼假装看风景。
这种事惹不得，沾不得，很要命的。
可是李世民偏偏不放过他，已经直接点名了，房玄龄避无可避，只好苦笑道：“老臣觉得，不如等大理寺和宗正寺定罪之后再议论如何处置晋王也不迟，毕竟晋王是否真的是刺杀冯渡的凶手，现在断定还为时过早，如果真的定罪了，那么当然是要给天下臣民一个交代，只是这个交代如何给，晋王如何处置，老臣以为宜当缓议，嗯，缓议。”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看似说了一大堆，其实没一句干货，全是推诿含糊，模棱两可，偏偏说得大家都没脾气。
李世民和孔颖达当即便对房玄龄投去一记鄙视的目光。
堂堂一国宰相，又是一大把年纪，还跟墙头草似的，你羞不羞？
李世民哼了哼，目光随即望向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也苦笑，下意识地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道：“老臣以为，定罪是定罪，处置归处置，若大理寺和宗正寺定了罪，便算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了，至于处置么……晋王犯下再大的错，终究是陛下的嫡子，冲远公所言削王爵，贬庶民等等，老臣以为不妥，对皇子处置太重，同样也损了天家皇威，所以老臣建议陛下不如重拿轻放，晋王罪名可定，但处置不妨轻一些，嗯，圈禁宗正寺数月或半年即可，就算晋王真是刺杀冯渡的指使人，毕竟也只是个孩子，而且以前并无劣迹，不如薄惩为戒。”
长孙无忌说完，孔颖达非常气愤地怒哼一声，李世民嘴角的笑意却越来越深，房玄龄眉头轻蹙，随即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最后继续阖目养神。
……
太平村，李家。
李素和王直坐在院子里纳凉，天热得邪性，二人各自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毫无形象地喝得稀里哗啦，一碗下肚，仍挡不住阵阵燥热，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王直将碗朝身旁的桌几上一搁，很不讲究地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丑陋的大嘴吧唧有声。
李素也搁下了碗，叹了口气，道：“这该死的夏天……什么时候才熬到头呀。”
扭头朝门廊下的丫鬟扬声吩咐再来两碗冰镇酸梅汤，李素这才向王直扬了扬下巴：“……你继续说。”
王直嗯了一声，道：“大抵就是这么回事，现在咱们那些手下的人我不敢动用，怕里面有朝廷的眼线，所以这些消息都是我亲自打听来的，长孙无忌确实在陛下面前为晋王开脱，说什么‘重拿轻放’，意思是圈禁几个月就算了……”
挠了挠头，王直露出万分不解之色，道：“你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绕我真的不懂，长孙无忌不是支持魏王吗？照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果断进谏，将晋王置于死地才是，否则后患无穷，为何他却在陛下面前为晋王开脱？”
李素笑道：“长孙无忌这么干不奇怪，换了我是他，我也会这么干，甚至我会建议陛下免了晋王一切处罚，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王直瞪大了眼睛：“为何？”
李素叹道：“因为长孙无忌要达到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的目的难道不是将晋王置于死地？”
李素笑道：“晋王也是他的亲外甥，没有深仇大恨，为何要将晋王置于死地？再说，若真急着将晋王置于死地，陛下又不傻，难道不会怀疑吗？老狐狸行事讲究一个稳妥，他要达到的目的是将晋王定罪，也就是告诉天下人，晋王其实是个杀人犯，定下这个罪名已经足够了，从今以后，晋王便彻底失去了争夺太子之位的资格，就算陛下吃猪油蒙了心，铁了心要晋王当太子，你觉得朝臣们会答应吗？天下人会答应吗？”
“只要定下晋王的罪，便等于将晋王的名声彻底搞臭了，一个名声臭哄哄的皇嫡子，哪怕身份毫无争议，也已没有资格争太子了，所以定罪之后，如何处罚他已经不重要，就算没有任何处罚，晋王还是当他的王爷，他对魏王的威胁也已经完全消失，东宫太子之位除了魏王，不可能是别人了，尤其不可能是晋王。”
王直恍然大悟，接着露出焦急之色：“若晋王真被定了罪，可就麻烦了！不仅是他倒霉，连咱们也倒霉了，怎么办怎么办！”
李素大拇指一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看看我这张英俊的脸……”
王直一呆：“怎样？”
“除了最近天热上火长了两颗青春痘以外，你没发现我的模样很像那种危急时刻力挽狂澜的英雄吗？”
“呃……好吧，你一定有办法了，对吗？”
李素仰头，看着从头顶树荫缝隙倾洒下来的星星点点的阳光，悠悠叹了口气，道：“明日，我该动手了，这一出大戏，差不多也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
……
武氏迈着轻碎的脚步，从大门走进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俏丽的脸庞上布满了疲惫，额前几缕乱发随意地搭在脸侧，疲惫时的她看起来仍是那么的妩媚慵懒，别有一番风情。
走进院子，武氏拐了个弯，沿着门廊朝后院走去，刚走出没几步，脚步忽然一顿。
天色已黄昏，李素独自坐在院子正中，身旁的矮桌上搁着几个空碗，而他却靠在长长的椅子上闭目养神，仿佛睡着了一般。
看到李素，武氏脸上顿时闪过一丝慌乱和心虚，第一反应竟是忍不住想掉头跑掉。
理智阻止了她，同在一个屋檐下，而且此时此刻她还是李家的丫鬟，李素的幕僚，能跑到哪里去？就算她投奔了晋王李治，可她很清楚，在李治的心里，她和李素的地位是没有可比性的，她甚至毫不怀疑，若李素说一句“杀了她”，李治就会毫不犹豫的拔刀。
一心想跳出李家的桎梏，可惜，她仍活在李素的阴影下。
以前没察觉到，可今日的武氏体会尤其深刻。
自从答应李治去游说太原王家后，武氏离开宗正寺便马上折道拜访了王家，打出晋王李治的招牌，王家家主的次子王然亲自接待了她。
然后便是冗长的游说过程，现在回想起来，过程非常可笑。
武氏费尽了口舌，反复陈述营救晋王对太原王家有利无弊，对王家百年大计有着决定性的转折等等，王然的表现很奇怪，他的表情古古怪怪的，任凭武氏滔滔不绝，而王然却一声不吭，说到最后，当武氏自信已经将整件事的利弊说得清清楚楚了，王然才好整以暇告诉她，她放了一记马后炮。
原因是早在一天前，泾阳县公李素已经来过，不但说服了王家出手营救晋王脱困，而且还答应正式支持晋王李治争储……
武氏当时呆愣在王然面前，半晌没出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小丑，是个笑话，心中一阵阵的羞恼，难受，待这些情绪平复下来后，武氏打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空虚无力。
这辈子，似乎都已经逃不过李素的阴影了，无论她想出多么绝妙的主意，李素总能走在她前面，然后一脸笑意地看着她，那种温和的笑容和目光，每一次都化作利箭，刺伤她的心。
认识李素以前，武氏总觉得自己是非常优秀的，若非女儿身，她甚至能成为纵横天下的英雄，一言兴天下，一言乱天下。
然而，认识李素以后，他成了她一辈子都翻越不过去的大山，只能仰望，不可征服。
面对李素，她只想逃开，逃得远远的，最好此生不再相见，否则自己原本高傲的信心会被他一次又一次摧残得支离破碎，武氏打定主意离开李家，想逃离李素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
自己的人生好不容易见到曙光了，稍用些手段便可一步登天了，然而，今日武氏再次被李素的阴影笼罩，从王家出来后，武氏在长安城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半天，真的很怀疑人生了。
回到李家，再次看到院子里独坐的李素，这一刻武氏心中五味杂陈，爱恨难已。
整了整衣裳，顺手拂起几缕凌乱的头发，武氏垂头走向院子，在李素面前屈膝行了一礼。
“奴婢见过公爷。”
闭目养神的李素睁开了眼，看着面前的武氏垂头恭顺的模样，李素笑了笑，语气却很热情：“武姑娘刚回家？”
武氏咬了咬下唇：“是，奴婢刚从长安城回来。”
李素笑着眨眨眼：“长安城热闹吧？武姑娘还年轻，多往外面跑跑不是坏事，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尽管从家里账房支钱。”
武氏忽然抬头，盯住李素的脸，道：“奴婢……昨日见过晋王殿下。”

第八百四十三章 武氏问情
愉快聊天的前提是大家最好都别说废话，见面互问“吃了吗”，如果没有真心请对方吃饭的想法，这句话就是一句毫无营养的废话。
当然，国人含蓄的文化和性格注定了聊天之前要有一些铺垫，铺垫的过程其实也就是堆砌几句废话，然后话题循序渐进，渐渐引到正题上。
像武氏这么开门见山的聊天方式倒是不太常见，如果换了王桩王直他们，李素会很喜欢这种方式，可惜他此刻面对的是武氏。
不得不说，李素对这个女人有着很深的忌惮。
毕竟在真实的历史上，她可是把整个李家江山都改朝换代了，而且以一个女人之身公然称帝，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只有这么一位女皇帝。可想而知，这个女人有多么厉害。
面对未来的女皇，李素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隐藏在人性里“恶”的一面不断的提醒他，趁着这位女皇如今正是低谷期，索性寻个由头把她杀了，以李素如今的地位，杀府里一个丫鬟根本不算事，死了充其量被官府罚二百文钱而已，却能把未来对自己不利的危险因素彻底扼杀在摇篮中，百利而无一害。
说实话，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在脑海中闪现，每一次都被自己人性中“善”的一面生生压了下去。
武氏再可怕，再厉害，她终究没做过任何对李素不利的事，至少目前为止没做过，所以对李素来说，她就是一个无辜的女人，毫无理由的对一个无辜的女人痛下杀手，李素怎么也过不了心里的那道坎。
李素是权贵，可一言而定别人生死的权贵，可他终究与别的权贵不一样，他仍坚守着心中的善良，他不是没有杀过人，最近的冯渡被刺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但他可以拍着胸脯说，这辈子自己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取死之道，他从未对无辜的人动过手。
人生在世，终归要活得有意义，富贵也好，贫穷也好，都是命中注定，唯有人性中的天良才能证明自己活得无愧此生。
武氏实在应该庆幸自己遇到的不是别人，而是李素，否则现在的她早已成了荒郊野外的一捧黄土，如果命再背一点的话，说不定还有人在她坟头蹦迪……
此刻武氏心里很惶恐。
她虽被李素当成幕僚，但名义上她只是李家的一名丫鬟。
这个年代的丫鬟是没有人权的，主家就算毫无缘由的把她扔井里，也不会吃上官司，武氏之所以敢当着李素的面坦承自己见过李治，其一是因为这件事根本不可能瞒住李素，索性直说，其二也是因为这两年的相处下来，武氏多少对李素的性格有所了解，她相信李素不会因为此事而对她动杀心。
饶是如此，坦承之后的武氏仍有些紧张，长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一副任你宰割的模样，非常的悲壮。
李素静静地看着她，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见就见了，你这副不想活了的样子啥意思？”李素顿了顿，好奇道：“……晋王非礼你了？”
“李公爷你……”武氏又羞又怒，刚才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顿时全泄了。
李素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舒服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笑道：“当年你进我李家时，我曾对你说过，如果你有更好的地方，尽管离开，我绝不拦你，如果没有，不妨暂时屈居我家，待有合适的机会，我为你寻一条敞亮的前程，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你我好聚好散，无恩无怨，就此相别，恰到好处，武姑娘，你不必多想。”
武氏露出感激之色，同时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垂头低声道：“奴婢不是好人……”
李素一愣：“这年头很难听到别人如此客观的评价自己了，呃，然后呢？”
武氏面现羞愧之色：“奴婢……失了本分，我的命不好，当年选进宫时风光过一阵，一朝被贬，尝尽炎凉，全靠李公爷将奴婢救出苦海，奴婢本应以此残身为公爷死而后已，可是奴婢终归还是不甘心，在宫里时我输得一塌糊涂，差点丧命，这辈子还长着，我总想再试一次，成也好，败也好，死也死得瞑目了，奴婢不敢说心太高，只能说心太野了，辜负了公爷的恩情和一番好意……”
“奴婢离开公爷还有一个原因……”武氏说着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李素，道：“公爷太聪明了，可谓算无遗策，这两年奴婢跟在公爷身边，眼见公爷遇到危难时从容淡定，轻松化解，奴婢自问不及公爷万一，奴婢留在公爷府上，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累赘，公爷，您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幕僚的，对不对？以您的能耐，世上应该没有能够难倒你的事了，奴婢甚至相信，若是公爷不那么淡泊，想创一番功业的话……”
武氏说着声音忽然压得很低：“……公爷就算立旗谋反，改朝换代，想必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对吧？”
李素眉梢一跳，笑意顿消，阴沉着脸瞪着她：“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是想死了吗？这种话敢随便乱说，你想害死我？”
武氏掩嘴轻笑：“公爷其实和奴婢都是同一类人，都是有能力改天换地的人，不同的是，公爷志不在此，淡泊名利，而奴婢本事不及公爷，却有一颗泼天的胆子……”
李素瞪她半晌，终于叹了口气道：“我现在觉得把你送走真的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你……是个祸害，留在我家迟早会让我倒霉。”
武氏笑道：“公爷慧眼，奴婢亦不及也。”
李素阖目片刻，缓缓道：“武姑娘，你我也算一场主仆缘分，好聚好散亦算一段人间佳话，临走我有一言相告。”
武氏肃容裣衽：“奴婢洗耳恭听。”
李素睁开眼盯着她那张俏丽的脸庞，道：“从此你便是晋王殿下身边的人了，以你的能力，令晋王对你刮目相看须臾可至，以后你将会在晋王心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位置，你我如今同为晋王效力，可以说，他就是我们的主心骨，晋王年轻，天性善良，我最看重的也是他的善良，所以才甘心情愿为他效力，我只希望你在他身边后，不要破坏了他的善良，明白我的意思吗？”
武氏神情一黯，低声道：“公爷的意思，奴婢明白了，奴婢……确实算不得善良的人，公爷是怕奴婢污了晋王殿下。”
李素笑了笑，道：“你我之间毋庸掩饰，你和我都不算善良的人，两个不善良的人共同辅佐一个善良的人，说来确实有些可笑，但我还是希望等到晋王年老时，他的善良依然未变，也算是对你我自己的一个救赎吧，武姑娘，你觉得呢？”
武氏垂头道：“公爷宅心仁厚，奴婢钦佩。”
李素接着笑道：“所以呢，以后遇到事，不管多么危难艰困，那些阴损的缺德的害人的主意，你就不要乱出了，就算达到目的，却也失了本心，算起来得不偿失，武姑娘，这便是你我的君子协定，如何？”
武氏点头：“是，奴婢答应公爷，绝不出害人的主意。”
李素眨眼：“说好了，不许反悔哦。”
武氏沉默片刻，忽然道：“奴婢若不小心违誓了，公爷当如何？”
李素笑容渐渐泛起冷意：“很简单呀，想办法把你弄死，那时想必晋王已成了太子，甚至是皇帝，如果你死了，知道叫什么吗？……叫‘清君侧’。”
武氏一颤，看着李素阴冷的笑容，不由渗出一身冷汗，脸色也不由自主地苍白起来，此时此刻，她终于发现，眼前这个人，果真不是一个善良的人，他说要弄死自己，武氏绝不能把它当作一句玩笑话，因为她相信李素的本事，只要他想，就一定有办法弄死她。
“是，奴婢明白了，有生之年，奴婢绝不敢教唆晋王做恶。”武氏垂头惶恐地道。
笑容里阴冷的意味渐渐淡去，李素的脸上恢复了灿烂：“你看，现在多么和谐美好，曾经的主仆缘分已尽，如今互为同僚，又是一段新的缘分，你我今生皆是有缘人，但愿我们共同珍惜缘分。”
武氏抿唇一笑，心中倍感压力的同时，也彻底放下了心事。
将来会怎样，谁都说不准，但是现在，想必李素已真的不介意她投到晋王门下，如果离开李家，是否算摆脱了他的阴影，从此天下可任她筹谋纵横？
忐忑尽去之后，武氏的心底深处忽然浮起许多不舍，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愫。
此生未曾爱过，武氏尽管身陷低谷，但仍旧心高气傲，世间男子极少能入她眼，如果一定要找出一个来，眼前的李素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了。
当初甘心留在李家，除了不得已的身不由己之外，大抵还是对李素有一些好感，随着日子的流逝，好感渐渐变成了朦胧的喜欢，很多次武氏都在想，如果李素愿意接受自己，哪怕只是李家的一个妾室，她也情愿在李家终老一生，世上只有一个李素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
很可惜，李素并不愿接受她，甚至一直有些提防她。
两年后，武氏终于死心了，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她占据不到一丝一毫的位置，自己做的一切都只是徒劳，埋藏在心底深处的渴望和情愫，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今日离别在即，武氏心中忽然有一种冲动，她很想再试一次。
“公爷，奴婢认识你已两年了……”武氏低声道。
李素笑道：“你是想感慨岁月如梭，光阴如白驹过隙什么的？”
武氏摇头：“不，奴婢只是……舍不得你。”
李素一愣，接着苦笑：“你太耿直了，叫我怎么接话？我若说我也舍不得你，你是不是就不走了？”
武氏猛地抬头，望向李素的目光里一片灼热：“只要公爷说一句舍不得我，我愿为公爷留下，一辈子留下！”
李素再次愣住，接着摇头叹道：“你我有缘，但非男女之缘……”
武氏情绪忽然有些激动地道：“你心中但凡为我留些许方寸之地，怎会没有男女之缘？从认识我那天起你便认定我是坏女人，我便注定只能是坏女人，所以你对我又是提防又是躲避，现在你跟我说无缘，怪我么？怪我么！”
武氏眼眶泛红，眼泪如雨而下，垂头无力地喃喃自语：“我知道我坏，可是我能怎么办？谁叫这世道如此黑，我只是一个想活下去的弱女子而已，所有的不择手段，只是为了活下去，公爷，我也是出身国公家的闺秀，你以为我愿意如此么？天不给我活路，我能怎么办？”
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武氏，李素有些感动，随即叹息道：“武姑娘，我从不觉得你坏，我只是……今生无法再背负第三个女人的情债了。”
武氏顿觉心凉，她再次尝到了被拒绝的滋味，这一次她已完全失望了。
不论理由是真是假，武氏只知道一个事实，李素不会接受她的，他的心里永远不会有她的位置。
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该到此结束了。
镜花水月，果然是镜花水月！
武氏使劲吸了吸鼻子，激动的情绪迅速平复下来，脸上泪痕未干，却朝李素嫣然一笑，最后屈膝盈盈行了一礼。
“奴婢失态了，公爷莫怪。今日就此告别公爷，公爷对奴婢的大恩大德，奴婢永志不忘，定当报还。”
……
武氏离开了李家。
简单的几件旧衣裳，用一个包袱皮一裹，便算是对她在李家这两年的一个交代。
临行前，武氏非常识礼地向李道正，许明珠，薛管家以及李家诸多相熟的部曲，丫鬟，杂役们各自道别辞行。
还有那位从掖庭便一直陪在武氏身边的小宫女杏儿，李素将她送给了武氏，两个从掖庭逃生出来的女子坐上牛车，向长安城行去。
牛车上，两个女人互相搂着，沉默地将头靠在一起，手里各自拎着一个小包袱，像两片相依为命流浪天涯的浮萍，渐行渐远。
李素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表情有了几分松动。
他突然很想把武氏叫回来，告诉她，好好留在李家，李家不大，但没有外面的风急雨骤，余生至少有一片地方遮蔽风雨。
咬了咬牙，李素终究忍住了心里的冲动。
一只纤细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许明珠在他身后幽幽地道：“夫君想留下她，为何不叫住她？”
李素转身看着她，笑道：“人各有志，强留不得，再说，留她在咱家，终究弊大于利，我不能留她。”
许明珠叹道：“妾身不是不识大体的女人，别的权贵家中都是妻妾成群，咱家却只有我这一个正室，说出去也不好听，夫君身边也该多添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服侍您了。妾身觉得这位武姑娘不错，知书达理，优雅大方，更重要的是足智多谋，能在朝堂事上帮夫君出谋划策，夫君身边确实需要这么一位女人。”
李素笑道：“夫人想得太简单了，过日子可不是看她能带给我什么好处，咱家里还是单纯些的好。”
许明珠疑惑地道：“夫君的意思，那位武姑娘并不单纯？”
李素搀住她的胳膊往回走，边走边笑道：“有的女人把日子过成了事业，生活里都遵循弱肉强食的规则，这一点不适合我，夫人当知我，我是把事业都过成了日子的人，与她恰恰相反，不能说她不单纯，只是她的性情与咱家的气氛不合，懂吗？”
许明珠似懂非懂地点头。
双手抚上她的小腹，仍如往常般平坦，可李素知道里面有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小生命正在努力地吸收着母亲的营养，一天比一天大，想到这里，李素心中便充斥着满满的幸福感。
“夫人仔细回忆一下，你有身孕前有没有梦过什么奇异的事？比如天上忽然降下一条蛟龙跟你那啥啥，然后你就有了身孕，或者是凤凰啥的……”李素严肃地问道。
许明珠一愣，接着大怒，用足了力气使劲捶了他一记：“夫君又说甚胡话！妾身怎会做那种乱七八糟的梦！”
李素长松一口气：“那我就放心了，生怕你将来临盆时莫名其妙生下一只蛋，那该是多么悲伤啊……”
……
宗正寺和大理寺终于将冯渡被刺一案做出结案文书，送到了尚书省。
意料之中的，晋王李治被定成了此案的幕后真凶，从人证到物证俱有，官面文章作得天衣无缝，任何人看过一眼便不得不相信那个曾经纯朴天真的少年李治居然真的杀人凶手。
长安朝堂的议论声已不是窃窃私语，而是满殿喧哗了。
事涉皇子，本来是件很忌讳的事，可是有人带了头，朝臣们顿时便一拥而上了，于是雪片似的奏疏从四面八方递进太极宫，群臣众口一词，纷纷要求严惩晋王李治。
李治在朝中并无人脉，所以墙倒众人推并不出奇，只是这一次众人推墙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些，局外人尚不觉得如何，觉得这是天理公道，可局内人却觉得有些不对劲，褚遂良原本是最愤慨的一个，昨日联名上疏时他的名字署在第一个，仅仅只过了一天，褚遂良便发觉风向不对，原本要求严惩晋王最积极的一个人，今日却熄了火，一声不吭在朝班中装老透明。
事情闹大了，李世民无法再压下去，只好当着群臣的面下旨，削晋王王爵，贬为庶民，圈禁宗正寺半年自省，以观后效。
这个处罚不算严厉也不算宽松，当日几位重臣商议时的结论，李世民折其中，算是给了天下臣民一个交代。
旨意下了，但常涂手下的人马动作却愈发频繁，向来冷静的常涂这次大反常态，估计是李世民向他下了严旨，定要为晋王洗脱冤名，于是常涂疯了似的发动手下人马四处寻找线索，意图逆转铁案。
就在朝堂熙熙攘攘之时，宗正寺传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晋王李治服毒自尽了！

第八百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
李治服毒自尽是一个任谁都没想到的消息。
案子刚被定性，朝臣们正是喊打喊杀之时，谁能想到这桩案子的嫌犯竟然服毒自尽了。
消息传来，满殿朝臣顿时熄了火，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被定了案的凶手应该是什么态度？痛哭流涕，悔不当初，求饶的，悔恨的，无所谓的，世间各种众生相从杀人犯脸上可以看个清楚。
唯有晋王李治，从被定案那一刻起，不争辩也不哭闹，他的表现一直很平静，接到被削除王爵的旨意后，李治清晨独自在宗正寺的院子里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回到房里读了半个时辰书，甚至用午膳也非常正常，没有任何不妥的表现。
午膳后，李治关上房门，照常例，李治是要午睡半个时辰的，所以这段时间没人打扰他，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么一段时间里，李治在房里服下了毒药。
消息传到太极宫，君臣震惊！
李世民当时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当着朝臣的面罕见的失态，厉色咆哮要太医署马上诊治晋王，并且当庭怒喝此案另有蹊跷，必须继续严查。
下完旨后，李世民散了朝会，轻车简从出宫，匆匆赶往宗正寺。
朝臣们心中忐忑，尤其是上疏力主严惩晋王的那些朝臣，更是惶惶无措，不仅担心李世民将李治服毒之过迁怒到他们身上，更重要的是，随着李治一声不吭的服毒自尽，这些人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了。
李治是皇子，而且是嫡皇子，就算冯渡真是他杀的，李世民惩罚他的旨意上已经写得很明白，只是将他削去王爵，圈禁宗正寺半年而已，刑不上士大夫，冯渡死了不必他偿命，削去王爵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毕竟是李世民最疼爱的儿子，谁知道哪天李世民龙颜大悦之后便下旨将他的王爵恢复呢？这几乎是必然的事。
这么一点小小的惩罚，用得着服毒自尽吗？哪个皇子如此想不开，用生命的代价来抗议失去王爵？
那么，就只剩下唯一一个解释了，——李治这是在以死明志，用自己的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冤屈。
于是，朝臣们心中的天平开始慢慢向另一个方向倾斜，随着李治的自尽，冯渡被刺一案再次变得耐人寻味了。已经有不少朝臣认为刺杀冯渡的真凶另有其人，不是晋王李治，李治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被朝臣们的舆论所害。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朝臣们的唇枪舌剑逼得李治服毒，严格的说，李治是“被自尽”的。
心神俱裂的李世民匆匆赶到宗正寺，李治独居的院子已被禁军层层封锁，太医署的刘神威领着诸多太医正在紧急救治李治。
面色铁青的李世民走进院子，刘神威等人急忙迎上来。
制止了诸人行礼，李世民冷冷道：“不必虚礼了，雉奴现在如何？”
刘神威脸色也不好看，垂头禀道：“晋王殿下所服之毒名叫‘乌头’，产自南诏蛮夷之地，幸好发现得早，臣等用木片压其喉催吐，辅以参汤灌之，晋王所服之毒吐出了大半，性命应无大碍，只是仍在昏迷中……”
李世民长松了口气，神情愈发哀恸起来，流泪喃喃道：“雉奴，朕的雉奴……尔何至于斯，何至于斯啊！”
仰头望天，长吸口气，李世民迈步朝屋里走去。
经过太医们的紧急救治，李治已无生命危险，此刻正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纵然昏迷之时，他的眉头仍皱得紧紧的，仿佛藏着无尽的冤屈无处可诉，乖巧可怜的样子令李世民的心直抽痛。
刘神威双手捧上一物递向李世民，恭敬地道：“臣等赶到宗正寺时，晋王已失神志，手中却紧紧攥着此物……”
李世民垂头一看，却是当年长孙皇后逝前亲手送给李治的一枚玉佩，李治甚为珍爱此物，从来不离身，幼时思念母后时常常拿出来摩挲，以至玉佩上已裹了一层厚厚的包浆，握在手心尤为顺滑明亮。
这一刻李世民再也忍不住，握着李治的手大哭起来：“雉奴何必如此，朕不该疑你，不该疑你啊！乖儿且等着，朕定为你洗清冤屈，天下任何人也不能构陷吾儿！”
跟过来的朝臣们面面相觑，表情愈发复杂。
这一句话，冯渡被刺一案算是要翻案了，一切侦缉查访全部从头开始，长安城又要乱一阵子了。
……
李世民下令用自己的御銮将李治移往太极宫，一众禁军围侍着御銮缓缓前行，李世民步行在后，后面跟着一大群茫然无措的朝臣。
扬手召过一旁的常涂，李世民的声音嘶哑且阴冷。
“大理寺办案无能，你给朕重查冯渡案，从头到尾给朕查清楚，朝中每个大臣都查一遍，上到尚书省御史台，下到各部各衙署，全部要查！还朕皇儿一个清白，无论谁在背后指使谋策，都要把他揪出来！”李世民咬紧了牙，森然道：“……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常涂凛然领命。
……
案子扑朔迷离，朝堂风向诡谲。
晋王究竟是不是杀冯渡的凶手，一时间说法各异。朝臣中也分为两派，有的觉得李治无辜，因为李治自尽很不合常理，明知不会受到重罚却仍置性命于不顾，说明晋王身负天大的冤屈，含冤莫白只能以死明志。另一派却坚持认为晋王有罪，服毒自尽恰好说明他是畏罪自杀，因为嫡皇子都是很骄傲的人，案情败露后强大的自尊心受不了，更受不了这辈子被人背后指指点点，斥其为杀人凶手，是故只能选择一死，以避天下悠悠众口。
李世民盛怒的当口，朝臣们当然只能是背地里议论，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去触李世民的霉头。
风向变得很有意思，李治都选择服毒自尽了，可朝堂里的议论却并没有洗刷他的冤屈，仍有一半的朝臣觉得他是畏罪自杀，流言蜚语猛于虎，至死亦未休，这大概便是死在流言里的人最大的悲哀了吧。
李治服毒的第二天，依旧没有任何新意的朝会上，殿外的宦官匆匆入殿，向李世民禀奏，太原王氏为首的山东诸士族求见。
李世民和朝臣们顿时愣了，这可是贞观朝的新鲜事，从没见过整个山东士族同时进宫觐见皇帝的。
山东士族与关陇门阀一样，所谓“士族”和“门阀”，从外表上看，似乎他们代表了很大的势力，其实他们真正的根基并不在官场，而是民间和士林里。士族与门阀都是贵族，他们的“贵”，便贵在文化学派的影响力，民间乡绅集团的公信力，最后才是官场士林里的势力。
平日里他们也只是一家家高门大户而已，家中蓄兵不多，充其量几百个护院侍卫，但他们在民间的号召力却非常恐怖。所以高祖皇帝晋阳举兵反隋时，诸门阀士族欣然景从，只需门下儒者登高一呼，强行占据道德高点，号召百姓起而反之，瞬间便能将十万农户变成十万兵马，所以李渊反隋反得那么轻松，一年之内便将隋朝推翻，立国称帝，门阀士族登高一呼的威力可见一斑。
今日山东士族竟然同时进宫求见，委实令君臣颇觉意外。
李世民愣了片刻，袍袖一挥：“宣见。”
很快，一群穿着官服的人出现在太极殿门外。
为首一人三十来岁，身着圆领绯袍，腰配金鱼袋，脚踏软底平步靴，静静站在殿门外，他的身后齐刷刷站着十来名同样身着绯袍的官员。
众人在殿门外整了整衣冠，为首一人长揖到地，扬声道：“臣，通议大夫，尚书右丞王然，拜见陛下。”
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不是普通老百姓，家族的核心子弟都是有正式官职的，尽管官职可能不高，更多的则是领个虚衔，比如王然的“通议大夫”，便是个四品的虚衔，所谓的“尚书右丞”，虽说名义上有实权，可实际却只是挂个名而已，李世民本就忌惮门阀世家势大，断然不会再将国家权力交给这些大家族的子弟。
随着王然行礼，后面的山东各家士族们纷纷跟着行礼。
李治自尽，李世民心中窝着一团火，但是面对山东士族时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挥了挥袍袖，笑道：“诸公可入殿来。”
王然与各士族成员们再次整理衣冠，明明衣冠干净得很，却也顺势掸了掸，相对朝堂君臣的随意，门阀和士族出来的子弟尤其注重仪表和礼制，面君时该有哪些步骤，该做些什么，他们都严格按照礼制执行，一丝不苟绝不敷衍，从这些细节方面就能看出门阀世家子弟与寒门新兴权贵之间的区别，简单一个动作便看得出一个人的涵养。
掸过衣裳后，众人鱼贯入殿，离李世民三十步时站定，然后规规矩矩行面君大礼，动作整齐划一，看得殿内一众朝臣直咧嘴，情不自禁地跟着肃然起敬。
李世民对山东士族的表现很满意，由于他本人不拘小节，召见朝臣时大多都是拱拱手算是行礼，业已很久没见过有人如此正式端正的给自己行大礼了。
“诸卿免礼。”李世民笑道。
王然等人谢恩，起身。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王然等人身上，都在好奇他们进宫面君的目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王然等人当然不是闲着没事来给李世民拜寿的。
君臣之礼行过后，李世民温和地笑道：“山东诸士族向来与朕休戚与共，今日诸公上殿，可有事禀奏？”
王然长揖后肃立，声音不卑不亢道：“陛下，臣今日此来，是为晋王与太原王氏的婚事。”
一言毕，满殿惊讶。
李世民都情不自禁挑了挑眉：“雉奴与太原王氏的婚事？”
“是，半月前，陛下下旨晋王与王氏之女成亲，至今却不见礼部来人与王家商议大婚礼仪，臣特来相询。”
李世民皱起了眉，沉声道：“王卿可知最近朝堂发生了许多事？”
王然道：“臣知道，晋王殿下被无耻宵小所陷，含冤莫白，昨日竟被逼得服毒自尽以死明志，殊为悲壮。”
此言一出，朝班内有些大臣顿时微微色变，有的甚至传出一声怒哼。
区区一个士族子弟，竟公然将此案定了性，一口咬定晋王是被冤枉的，这算什么？你太原王家承包了刑部大理寺吗？
李世民脸色黯然道：“吾儿身陷命案，真相至今未明，满朝皆云惩处，王卿何以冒此不韪来提亲？”
王然道：“君子之本，‘诚信’二字矣，两家既有媒妁婚约在前，晋王与王氏女皆无痛无疾，婚事当然要照常，岂有因宵小构陷而耽误了婚姻大事？”
李世民飞快扫了一眼群臣，微笑道：“王卿你左一个‘构陷’，右一个‘宵小’，你如何能知晋王是被冤枉的？”
王然果断地道：“臣不知朝堂，但臣知晋王殿下，殿下温润如玉，知书达理，品行端正，德出于众，是为皇家君子也，美玉般的谦谦君子，怎么可能做出刺杀朝臣的恶事？晋王殿下之品行和人才，王家上下皆知，能得晋王为王家婿，是为王家百年幸事也，区区构陷之事上不得台面，怎能与约定的大婚相比？臣视之如无物矣。”
这番话可算是得罪人了，殿内顿时一片愤然的议论声，碍于李世民最近心情不好，尤其听不得别人说他儿子的坏话，许多朝臣纵然愤怒，却也不敢吱声。
王然站在殿中，耳中听得那些忿忿的怒哼，不由冷笑。
他知道，发出这些怒哼的人大多是关陇门阀的阵营，自大唐立国后，李世民有心削弱关陇门阀的影响力，于是大力扶持山东士族，双方在李世民或明或暗的挑唆下早已是水火不容的趋势，王然今日得罪关陇门阀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早已得罪过了。
自王然等人进殿，李世民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曾断过，此刻见王然成功挑起了殿内某些人的愤怒，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
“王卿的意思，今日要向朕提亲？”
王然躬身道：“是，还请陛下玉成。”
李世民叹息道：“时穷节乃见，王家不愧是君子之家，可是……吾儿身陷命案，案情未白，朕若允两家通婚，岂不是陷太原王家于不义？朕实不愿为也。”
王然坚决地道：“臣以太原王氏上下千余口人的性命做担保，晋王殿下定然无辜，太原王氏不惧流言蜚语，但求乘龙佳婿，待到案情水落石出那天，王家当为晋王殿下披红挂彩，巡游长安。”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尔果真不惧天下悠悠众口？”
王然还未答话，后面十余人突然一齐躬身道：“山东诸士族愿与王然一同担保晋王清白，吾等欣见两家琴瑟和鸣，百年合好，求陛下玉成佳偶，流传千古佳话！”
殿内群臣再次色变。
山东士族一同为晋王担保，这个分量可大了，天下门阀士族最大的两股势力之一为晋王保驾护航，哪怕晋王真的杀了冯渡，在山东士族异口同声的担保下，这件事甚至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随着山东士族的话音落地，殿内朝班里齐刷刷站出一大片大臣，竟然也同时躬身道：“臣等亦愿为晋王殿下担保。”
这些大臣有些根本就是山东士族一系，有些则是纯粹相信晋王不是凶手的正直大臣，还有些则是跟风的墙头草，总之，殿内站出来的大臣占了绝大多数，一时间晋王竟成了万众所归。
朝班里，长孙无忌没有动，脸上惯有的淡定微笑消失了，捋着胡须的手停顿在半空中，目光从未有过的凝重。
一局好棋，原本占尽了上风，只等着最后的收获了，可是下到这一刻，情势却突然逆转，自己本已锁定了胜局，瞬间却转胜为败……
有了山东士族的担保，加上李世民本就不愿处罚李治，长孙无忌亲手布置的阴谋到此刻只能宣布完全破产，因为李治不可能再背上杀人犯的黑锅，更不可能被贬谪千里，他已立于不败之地。
捋着胡须的手微微颤抖，长孙无忌努力压下心中的震撼，让表情变得更自然一些，可是脸上的灰败之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李素，这便是你的反击么？山东士族都被你请了出来，果然英雄出少年！
看着满殿大臣齐声担保，李世民心情愈发愉悦了。
事情发展到现在，他也很意外，不过，事情正朝着他需要的方向发展，这就够了。
“既然王卿和山东诸公请命，朕自然要成人之美，哈哈……”李世民忽然站起身，大笑道：“太史局李道长早已算过，十日后的八月十二是为吉日，可婚嫁，晋王与王氏之女的大婚便定在那日吧，届时宫内设宴，着赐晋王府宅一座，你我君臣共庆之。”
群臣脸色复杂各异，不论愿不愿意，只能纷纷强笑着领旨顺便祝贺。
……
有了山东士族的担保，李治的嫌疑算是被暂时压下去了，或者可以说，李治根本已没事了，因为山东士族齐声担保的分量已足够抵消区区一个监察御史的非正常死亡，根本不用管他是怎么死的，就算现在把它列入未解的悬案从此束之高阁，想必已没人再敢吱声。
理论归理论，李世民却忍不下这口气，他现在已万分肯定李治是被冤枉的。
自己的儿子被冤，还是堂堂的天家嫡子，李世民怎么可能放过？此事必须继续严查。
一场大规模的清查行动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李世民这次终于被惹急了，旨意前所未有的严厉，常涂亲自领队，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手下出了禁宫，对长安城五品以上官员进行无差别问讯，首当其冲的便是御史台，一百多名御史被分别传讯问话，冯渡生前的关系网也被翻出来从头到尾筛选一遍，同时冯渡的家人，朋友，门生甚至邻居都被查了个通透。
长安城一片人心惶惶，李世民盛怒之中下的旨意，常涂查起案来再无以往那般顾忌，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追查，任何与冯渡有关联的人，不论官位品级高低，常涂的手下都是大摇大摆直接登门，亮出传讯文书后提上人就走，毫无掩饰的举动直接告诉世人何谓天子之怒。
很久没有如此大规模的动用国家机器，许多人大概都忘了这座江山其实姓李，理论上全天下的土地，城池和臣民性命都归李家，李世民这次终于狠狠刷了一次存在感。
提审问讯如火如荼，长安城五品以上的官员家中惊慌失措，有的官员被带走后，当天夜里就放了回来，有的却一连几天都不见人，也不知是不是牵扯进案子里了，差别待遇令长安城的官场动荡不安。
高压政策令朝臣们诸多不满，但是每个人只能忍气吞声，哪怕是最正直的孔颖达也不敢吱声，只盼着天子赶紧将心里这股邪火发泄完，让朝堂恢复正常的气氛。
……
常涂的这番动作不能说没有成效，相反，效果斐然。
李治服毒第三天，在一众太医拼了老命诊治的情况下，李治终于悠悠醒转。
与此同时，常涂那头也传来了新消息。
监察御史宋甫晨在家中悬梁自尽！
宋甫晨，就是四日前串联一百多名朝臣联名上疏，请求严惩李治的那位。
死一个朝臣并不算大事，可以说他工作压力大患了抑郁症，也可以说他忽然觉得人生寂寞如雪等等，可关键是他死的时间太巧了，正是在常涂领着手下大杀四方时，宋甫晨突然死了，若说他跟冯渡被刺案没有关系，鬼都不信。
巧合的不仅仅是宋甫臣的死亡时间，而是宋甫臣死前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很简短，只有一句话，“冯渡之死，晋王之冤，皆我所为也，勿使株连旁人。”
这封遗书被常涂第一时间递进太极宫，李世民看完后当场便掀了桌子，仰天咆哮数声。
第二天朝会，李世民下令将这封遗书昭示群臣，大殿内每个朝臣都看了一眼，遗书回到李世民手上后，殿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李世民手指轻敲桌案，环视群臣冷笑：“诸公，还要朕严惩晋王否？”
群臣理亏，垂头不语。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子：“满殿文武异口同声构陷吾儿，皇族威名受污蒙羞，皆拜诸公之赐也，朕当如何处治乎？诸公谁能教朕！”
群臣全部跪地，仍伏首无语。
人群里，向来淡定的长孙无忌脸色数变，扭头望向朝班另一侧的魏王李泰，却见李泰一脸苍白，浑身轻颤，长孙无忌顿知此事已超出了自己的控制，宋甫晨的死，是对方出的大招，重剑无锋，直击要害，一夜之间便将整个局势完全扭转过来了。
以他多年的官场经验，长孙无忌很理智地察觉到，自己不能再纠缠此事了，再有任何动作一定会引火烧身，敢对嫡皇子下手，再倚重的左膀右臂李世民都会毫不犹豫的剁了他。
宋甫晨的遗书虽然只有短短一句话，可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稍微有点官场经验的人一看便能看出蹊跷。
遗书里说“皆我所为”，可是，宋甫晨只是一个七品的御史啊，刺杀冯渡需要事先埋伏，需要布置路线，需要里应外合，还需要派出凶手千里迢迢跑到外地去将冯家的下人杀人灭口，这些事难道是一个区区七品御史能办到的吗？
至于说构陷晋王，那就更可笑了，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一个七品官敢构陷皇嫡子，借你一百个胆子够不够？就算胆子足够了，你有那么大的能量去陷害他吗？晋王寝宫外故意扔凶器，故意发动朝堂和民间舆论，故意伪造证据将官府的侦缉方向朝晋王身上引等等……
能干出这些泼天大事，你咋不上天呢？还当什么七品官，太极宫都容不下你这么一尊大神了。
咬死了一力承担的遗书，恰恰暴露了许多，朝臣们皆在心中腹诽，这哪是什么背黑锅的遗书啊，分明是一封举报信啊，只差没有明明白白写上有幕后指使了。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冯渡被刺和构陷晋王分明背后有更深的内幕，至于那真正的幕后指使人……大家心照不宣。
李世民仰天长叹，眼中含泪：“吾儿因构陷，被逼不得不服毒自尽，多么乖巧的孩子，竟被众口铄金所害，诸卿教朕于心何忍，朕……实在对不起他。”
人群中，孔颖达第一个站出来了。
“老臣误听流言，人云亦云，斥责晋王失德丧行，老臣罪该万死！”
说着孔颖达老泪纵横，脸上布满了悔恨。
李世民叹了口气，无力地挥了挥手，道：“罢了，此皆吾儿命中劫数也，怨不得别人。”
群臣一听，顿时纷纷站出来齐声请罪。
李世民着实恼恨这些朝臣，恨不得全杀掉才能解心中愧疚于万一，可是他明白，事情的根子并不在这些朝臣身上，而是背后那个该死一万次的指使者。
长孙无忌站在朝班内一声不吭，脸色已恢复了淡定。
脑海里却浮现李素那张人畜无害的阳光灿烂的脸庞。
此刻他很想叹口气，因为在与李素较量的这一局棋里，他输了，输得很彻底。
宋甫晨的死，想必又是李素的杰作吧？
好手笔！从杀冯渡，杀宋甫晨，安排晋王自尽，迅速占领了受害者的位置，从内部瓦解了僵局和劣势，外部再请出山东士族制造声势和舆论，内外夹击之下，不仅轻松洗脱了晋王的杀人嫌疑，而且诸多动作连番出击，每一步皆出人意料，长孙无忌和魏王竟有些应接不暇，应对之时恐怕或多或少露出了不少破绽。
长孙无忌迅速扫了魏王李泰一眼，暗自苦笑不已。
从头到尾，李素竟连面都没露过，李世民甚至完全忽视了他的存在，可是这么大一局棋下到现在，他居然成了赢家。
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这个少年已值得长孙无忌用平等的心态认真看待了，放眼天下，也只有李素才有资格被他正视，甚至重视。
晋王的嫌疑直至此刻，终于完全洗清了，而魏王呢？露出了那么多破绽，他如今在陛下的心里还是当初那个憨厚纯朴一心向学的皇子吗？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李世民自己最清楚，可以肯定的是，接下来魏王难过的日子要来了，而长孙无忌现在要做的是撇清关系，躲得远远的，情势不利，他不能再往里面掺和了，会要命的。李世民或许不忍心杀姓李的儿子，但一定忍心杀姓长孙的大舅子……

第八百四十五章 责问训斥
尘埃落定，风平浪静。
李治的冤屈洗清了，但冯渡被刺一案还没完，李世民下令继续追查。
说归说，大家都清楚，这案子应该是查不下去了，最终也只是一桩无头悬案，宋甫晨究竟是自尽还是被自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宋甫晨死之前，相信真正的幕后凶手已将所有的痕迹清扫干净了，这桩案子到宋甫晨这里为止，再往前根本毫无线索。
李治很倒霉，不仅被冤枉，而且还嗑了毒药，折腾得半死不活，付出如此大的代价，收获自然不小。
首先，他得到了李世民的愧疚，这是最大的收获，这份愧疚心理在将来决定东宫人选时很重要，可以说是非常沉重的一个砝码，其次，他得到了满朝文武的愧疚或赞许，这个也很重要，因为这件案子证明了李治的清白，所以朝臣们对李治的误会消除后，心中对他的认同感自然便增多了，将来有一天李世民如果突然宣布李治是太子，朝臣们也不至于震惊得骂脏话。
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山东士族的拥护，不论山东士族为利拥护也好，为权拥护也好，终归他们和李治已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从此李治在朝堂内再也不是势单力薄的孤家寡人了，相反，他有着不逊于关陇门阀的后援势力为支撑，具体点说，如果有一天李世民突然宣布李治是太子，下面有朝臣在骂脏话时，山东士族一系的官员可以上前代李治抽他们的大耳光。
一切结束了，李治却仍躺在床榻上。
这次付出的代价不小，李治几乎拿命在博前程，冤屈洗清了，可他的身子却仍在休养中。
第二天，冯渡被刺案仍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悄悄流传，关于晋王的遭遇也顺搭上了，传来传去，李治在市井民间的形象居然有了几分传奇色彩。
……
李素拎着一个小纸盒，盒里装着几块点心，是自己亲手做的核桃酥，许明珠有身孕后食量大涨，李素变着花样给她做各种菜肴和点心，许明珠尤喜核桃酥，于是李素多做了几份，今日顺手拎了一盒出来。
太极宫对李素不设防，亮出了腰牌，顺便刷了脸，禁军主动放行，低眉顺目的宦官殷勤地领着李素往宫里走去。
这次李素进宫不是面君，而是探望李治。
宦官领着李素经过两仪殿后，朝左拐了个弯，前行半炷香时辰，终于来到李治长居的景阳宫。
景阳宫内颇为清静，殿门长廊下静立着几名宦官，李素走近后，宦官们显然是认识他的，纷纷上前行礼，一路无阻地走进殿内。
正殿内坐着几名白胡子太医，穿着官服正交头接耳讨论药方，殿内东边的偏殿里，几名宫女分别侍立在四角，李治仅穿里衣躺在床榻上，额上绑了一块黄色的方巾，正在唉声叹气。
听到脚步声，李治扭头，见李素正含笑站在殿门口注视着他，李治一愣，接着大喜：“子正兄终于来了！快，快进来。”
宫女们纷纷朝李素行礼，李素挥了挥手，然后走近床榻。
仔细端详着李治的气色，李素啧啧有声：“似乎比以前更白胖了些，看来这毒药真是大补之物啊，殿下以后没事多嗑点，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呢……”
李治挥手令殿内所有的宦官宫女都出去，然后苦笑道：“子正兄这张嘴……念在治中毒未愈，还请子正兄嘴下留情，我是病人，需要愉悦的心情养病，稍受点刺激很容易一命呜呼……”
李素扭头看了一眼殿门，发现周围无人后，凑近李治压低了声音道：“别装了，你服的毒是提前被稀释过的，要不了命……”
李治没好气道：“你怎知要不了命？”
“我当然知道，交给你之前，我拿隔壁史家的狗实验过，狗吃了还活蹦乱跳呢，你反倒躺下了，又是催吐又是昏迷的，不够丢人钱，难道你服毒时豪爽的一口闷了？这是毒药啊，你以为别人敬酒？”
李治脸都绿了：“给狗吃……你的意思是我连狗都不如？”
李素嗔道：“我不许你这么耿直的侮辱自己！”
李治：“……”
刚见面就聊不下去了，李治很想下令送客……
深吸一口气，李治不断提醒自己是病人，不要跟他计较，大家是可以共奏高山流水的知己，对知己要宽容，要体谅，不应该冒出抄刀砍死知己的罪恶念头……
“我昏迷醒来后听宦官说，我的冤屈已被洗清了？”
李素笑道：“当初我就说过，是非黑白永远遮不住的，公平公正只是偶尔会迟到而已，放心吧，你又成了你父皇和满朝文武眼里的乖宝宝，杀冯渡的嫌疑已彻底昭雪了。”
李治喜道：“这是近一个月来最好的消息了，你不知道我这一个月受了多少委屈，说真的，前天你给我的毒药，我喝下去之前是真的不打算活了。”
李素笑道：“可你如今却是一夜之间春风得意，所以说，不论多么艰难的绝境，只要有口气在，只要人还活着，任何事终归还是有希望的，你看，正因为你活着，所以你恢复了名誉，还了清白，不仅收获极大，而且还能躺在这里听我灌心灵鸡汤，活着多么美好啊……”
李治叹了口气，道：“现在否极泰来，自是觉得美好，可今日之前，那种绝望的四面楚歌的滋味，我实在是受够了。”
仰头望着李素，李治忽然动情地道：“治还没感谢子正兄呢，这次多亏你为我运筹帷幄，治才得以逃出生天，而且收获如此多，子正兄，多谢你了。”
李素笑道：“别谢，你一谢我就觉得多半没有实际的好处给我了，更何况你这声谢实在让我有点心虚……”
“子正兄何出此言？”
“你看啊，最初冯渡被刺杀，其实是我干的，然后嫁祸给你，害你身陷命案嫌疑，后来我又主动找出证据，并且栽赃给你，搞出这么多事我还生怕你死不了，最后我送你毒药让你喝下去，你被我折腾得半死不活，最后还要感谢我，这个……晋王殿下啊，咱们的友谊是不是有点虐心啊？”
李治呆住，仔细回忆半晌，发现李素说的确实有道理，最近搞出这么多事，自己被害成这样还要感谢他，这不仅是友谊虐心，简直是自己犯贱啊。
李治咳了两声，不自在地道：“啊，这个……一切尽在不言中吧，反正……唉，反正没被你弄死，我也应该感谢你。”
“既然你的感谢如此真诚，那我就收下了。”李素郑重地点头。
见李治垂头丧气，似乎开始怀疑人生的模样，李素很好心的转移了话题。
“说说收获吧，恭喜晋王殿下，这次你发了。”
这个话题显然很不错，李治抬起头，一脸愉悦地道：“是啊，昨日父皇散朝后来探望我，抱着我痛哭流涕，不停的说对不住我，想来父皇对我确实感到很愧疚了，还有朝臣，昨日舅父大人，房相，孔师他们都派人递了请柬进宫，请我去他们府上赴宴，山东士族就更别说了，昨日收到的礼都堆满了一间偏殿……”
“子正兄，今日以前，我其实对争夺太子之位并无太大的信心，之所以决定争太子，大部分原因只是为了活下去，不让魏王兄登基后害死我，可是当我昨日洗清了冤屈后，突然发现我争太子其实还是很有希望的，现在的我与魏王兄相比，似乎差距不大了。”
李素点头，笑道：“殿下切记戒骄戒躁，万莫得意忘形，这一局棋咱们算是完胜了，你既不会被削去王爵，也不会被赶出长安赴任并州，长安城里别的皇子尚不清楚，但你和魏王是一定会被留在长安的，经过这件事后，你在朝臣心中的威望上升不少，又有山东士族做你的后援，还有一些对你颇为欣赏的朝臣，这些加起来，晋王殿下，你在朝堂内已有了属于自己的阵营，与魏王争太子之位也不落下风了。”
李治喜滋滋地道：“对，明日我便下帖，请太原王氏和山东诸士族赴宴，感谢他们……”
话没说完，却见李素的脸忽然沉了下来，李治顿时住嘴，神情忐忑地道：“呃，子正兄，治说错话了？”
李素叹道：“刚刚还跟你说不要得意忘形，你马上便大摇大摆宴请山东士族，殿下，你是否觉得自己的优势来得太快，所以想败掉一些？”
“啥意思？”
“忘记当初我跟你说的话了？你父皇最忌讳的是什么？一是手足兄弟相残，二是结党营私，原本你最让父皇疼爱的地方就是势单力薄，独来独往，朝中没有任何人脉势力，你父皇看在眼里才对你分外怜惜，现在你大明大亮宴请山东士族，传到你父皇耳中，他会怎么想？你这个举动跟魏王有何区别？既然没区别，你父皇何必选你当太子，选魏王不是更好么？”
李治恍然，随即露出羞惭之色：“治果然得意忘形了，幸亏子正兄提醒，不然我便犯下大错。”
李素淡淡地道：“你现在要做的，首先是养病，把身子养好，其次是保持原样，继续你势单力薄独来独往的性格，用实际行动告诉你父皇，你毫无结党培植羽翼的心思，你仍是一个孤孤单单的皇子，孝顺懂事，知书达理，宅心仁厚，留给君臣这么一个固有的印象，那么，你便离太子之位更近了一步，懂吗？”
李治连连点头。
嗯，很好，孺子可教也。
该说的说完了，李素拎过自己带来的纸盒，打开盒子，里面四块核桃酥，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李治耸了耸鼻子，两眼一亮：“咦？此为何物？我竟未曾见过。”
“这叫核桃酥，嗯，相信以你睿智的目光一定发现了，这东西是用来吃的。”
李治翻了个白眼：“我当然知道是吃的。”
随即脸一垮，李治哀叹道：“我中毒未愈，太医说我吃不了太硬的东西，子正兄你白拿了……”
李素奇怪道：“谁说我白拿了？我说过是带给你的吗？”
“那你拎来干嘛？”
“当着你的面，我吃给你看啊。”
说着李素拈起一块核桃酥，居然真的当着李治的面大吃起来。
李治深深吸气，不停的默念提醒自己，知己，知己，知己是用来共奏高山流水的，绝对不能一时冲动抄刀砍他。
李素吃得欢快，李治索性懒得看他，将头扭过一边，问道：“昨日朝堂上情势逆转，那位名叫宋甫晨的御史自尽，还留下了遗书，此人……”
李素嘴里嚼着点心，含糊道：“也是我派人动的手。”
李治露出恻隐之色，李素却笑了：“不忍心对吗？但是我告诉你，我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取死之道，你不滥杀无辜，我也和你一样，遇到那些该死的，那就没办法了，为君者除了诛心之外，也要学会杀人，杀该杀的人，一手仁义，一手刀剑，天下方能久治。”
李治点点头，随即疑惑道：“这个宋甫晨难道真的参与了冯渡被刺的案子？”
“冯渡被刺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安排的，中间莫名其妙冒出个冯府下人和你身边的一个侍卫，那是魏王和长孙无忌出的招，于是我便杀了一个宋甫晨，才将局势扭转过来，最后山东士族为你摇旗呐喊以助声势，这桩案子才算彻底翻转了。”
李治叹道：“太复杂了，幸亏有子正兄帮我，不然这次我肯定已被贬为庶民了，朝堂争斗果真如此可怕么？我日后该如何适应这种日子？”
李素笑道：“等你当上皇帝，你便超脱于争斗之外了，甚至你可以决定每一场争斗的胜负，左右每一场争斗的开始和结局，为何天下那么多人都想当皇帝？不仅仅是操纵权力和苍生性命的快感，还包括这种站在巅峰如神灵俯视人间的超然，这种感觉是会上瘾的。”
李治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道：“此事已毕，魏王兄会不会再对我发难？”
李素嘴角勾起一抹古怪的笑容：“魏王？魏王如今只怕是自身难保了，哪还顾得上你。”
……
魏王李泰此刻坐在甘露殿内，心情很忐忑。
一大早宫里便来了人，将他宣召到甘露殿，原本以为如往常般父子叙情，奏对国事或是谈论圣贤经义，可没想到李泰进了殿后，李世民却仿佛将他当成了一只透明的胖子，理都没理他，径自垂头批阅奏疏。
时间慢慢过去，李泰刚开始还非常耐心非常有涵养地等待父皇批阅完奏疏再叙话，耐着性子在殿内坐了小半个时辰，李世民居然一声不吭，完全将他忽视，李泰终于觉得有些惶恐了。
气氛不对劲！
于是李泰马上开始三省吾身，开始回想自己最近有没有干什么缺德倒霉的事令父皇不悦。
想来想去，除了差点弄死亲弟弟，似乎没干什么亏心事了啊……
想来想去，李泰觉得自己没犯什么错，仍如以前一样萌萌哒，可是抬头见李世民面无表情，李泰的心顿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时间在父子二人的等待中渐渐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终于搁下笔，掩嘴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李泰见状急忙上前行礼：“父皇辛苦，儿臣只恨不能为父皇分忧，实不孝也。”
李世民淡淡地嗯了一声，表情仍旧不咸不淡，看在李泰眼里，一颗心不由咯噔一下。
越来越不对劲了，以往听到这句话，父皇定然龙颜大悦，笑得满脸菊花盛开，今日却如此冷淡，李泰愈发觉得不妙。
李世民起身，赤足踏在光滑的地面上，一边走一边伸展着胳膊，李泰是个非常机灵的人，急忙上前帮李世民揉按胳膊，力道不大不小，李世民眯起了眼，露出舒服的表情。
哼哼了两声后，李世民头也不回，淡淡道：“这几日因为冯渡被刺一案，闹得满朝鸡飞狗跳，各种魑魅魍魉都跳出来了，青雀，你如何看此事？”
李泰愣了一下，然后笑道：“父皇，儿臣觉得雉奴皇弟天性善良纯朴，从不多事，这次被牵扯进命案，实在是那些御史们捕风捉影，故意诬陷皇子贵胄，父皇，此事过后，儿臣以为应该好好整肃一下御史台了。”
李世民点头：“不错，确实应该整肃了，而且该整肃的不仅仅是御史台。”
“父皇英明，此举不但清朝纲，正视听，也算是给雉奴皇弟一个交代，这次他实在是受了不小的委屈，儿臣看在眼里都为他心疼……”
李世民扭过头，淡淡瞥了他一眼：“你果真心疼弟弟么？”
李泰一愣：“当然心疼他呀，儿臣与他可是亲兄弟。”
李世民叹了口气，脸色愈发郁晦，道：“最近与你舅父来往多否？”
李泰心跳徒然加速，强笑道：“儿臣最近闭门读书，不思窗外事，与舅父倒是生疏了些，明日儿臣便去拜望舅父大人。”
李世民笑了，看在李泰眼里，这笑容似乎透着一股冷意，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
“青雀，朕向来最宠爱你，你也很争气，没让朕失望，所有皇子里，你读书是最厉害的，甚至可以与当世大儒坐而论道，朕……一直很欣慰，不过今日，朕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李泰只觉头皮发紧，躬身道：“请父皇发问。”
李世民背对着他，看着殿外的蓝天和烈阳，缓缓道：“圣贤著经义传世，后人学而习之，注释其上，推行圣贤大道，可朕却不明白，读书究竟为了什么？”
李泰肥肥的脸不觉流下冷汗，仍硬着头皮道：“儿臣以为，读书是为明理，明德，圣贤大道是为万世太平之基也。”
“明理，明德？”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看不懂的笑意。
“是，《礼记》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此为读书之用也。”
李世民恍然般点头：“哦，原来读书是为了明理，明德，至善，嗯……青雀，你学识渊博，通读万卷，那么你做到‘明理，明德，至善’了吗？”
李泰眼皮一跳，垂头恭谨地道：“儿臣不才，勉强算是做到了吧，不说‘兼济天下’，至少应是‘独善其身’……”
李世民沉默片刻，突然仰天哈哈大笑，笑声久久回荡在大殿内，传出阵阵回音。
随即李世民忽然转过身，抡圆了胳膊狠狠朝李泰的肥脸上抽去。
啪！
一声脆响，李泰被扇得倒退几步，脸上立马浮现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耳朵暂时失聪，只听得到一片嗡嗡声。如此重击，李泰却似乎忘了疼，睁大了眼惊愕地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此刻表情狰狞，一双充血通红的眼睛噬人般恶狠狠地盯着李泰。
“‘独善其身’？孽子，你有脸说‘独善其身’？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需要朕提醒你吗？”
李泰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如筛糠。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不知何故触怒父皇，求父皇明示。”
李世民见他直到此刻仍在推诿装糊涂，不由愈发愤怒，抬起脚狠狠踹在他肩上，李泰是个差不多有二百多斤重的大胖子，竟被李世民一脚踹得打了几个滚。
“你还敢说你不知道？青雀，你是不是以为朕老糊涂了，可以随便糊弄了？嗯？”李世民铁青着脸道。
“父皇息怒，儿臣不敢。”
李世民发泄过后，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已是落寞痛心之色。
“朕，究竟哪里没做好，为何皇子们皆是狼心狗肺之辈！”李世民转过身，一把揪住李泰的前襟，狠狠瞪着他道：“青雀，雉奴是你的弟弟，亲弟弟！你们是一个娘胎生的，你何忍对亲弟弟下此毒手！”
李泰浑身一颤，大哭道：“父皇，儿臣怎敢行此大恶之事，父皇何以冤儿臣！”
“朕冤枉你？”李世民大怒道：“你鬼鬼祟祟去你舅父府上两次，以为朕不知么？冯渡被刺与你脱不了干系吧？后来冯渡府上那个所谓的内应家仆，还有雉奴身边那个所谓串通的侍卫，仅此一桩便将此案定为铁案，雉奴再也翻不了身，你敢说与你毫不相干？”
李泰嚎啕大哭，跪在地上不停叩首，直呼冤枉。
冤枉呢，确实有点冤枉，但也不算完全冤枉，李世民这番话里，冯渡府上被灭口的家仆确实与李泰有关，这是将李治定罪的关键证据，恰是他和长孙无忌一手安排的，可是冯渡被刺……真的与他无关，这事根本不是他干的。
这就说不清楚了，真里掺着假，假里夹着真，李泰喊冤都喊得没底气，有心想发个毒誓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两桩事一真一假又不能挑拣，发毒誓未免有点冒险，真被雷劈了怎么办？
李泰短暂失神犹豫的瞬间，被李世民捕捉到了，心中愈发认定此事与李泰果然有关，李世民不由愈发失望痛心。
“青雀，告诉朕，为何要谋害你的亲弟弟？”李世民无力地问道。
李泰仍哭泣着喊冤：“父皇，此事绝非儿臣所为，父皇为何冤我？”
李世民没理他，径自叹道：“青雀，你是朕所有皇子里最令朕满意的一个，朕这个父亲做得不好，你的那些兄弟不是吃喝玩乐便是欺凌百姓，在朕面前一个个装得乖巧懂事，出了宫在民间便横行霸道，朝臣们不知向朕上疏过多少次，皆是指摘皇子跋扈张狂，所有的皇子都被参劾过，甚至包括你的兄长承乾，朕那时面对朝臣的斥责，几乎羞愧得抬不起头来，朕实恨自己，也恨这些皇子们不争气！”
李世民说着，竟已流下泪来：“有时候朕恨不得将所有的皇子全部圈禁起来，一步也不许外出，朕亲自来教他们圣贤经义，教他们为人处世，明德至善，可朕毕竟是皇帝，管着这么大一座江山，哪里有时间顾及亲伦之情？幸好啊，幸好有你和雉奴二人，甚少被朝臣参劾，算是给朕挽回了不少颜面，后来你读书越来越多，学问越来越高，渐渐的，朝堂上对你一片赞誉，朕那时真的很欣慰……”
泪眼看着李泰，李世民的目光里充满了深深的失望：“你明明读了那么多书，明明知道那么多道理，为何心肠却如此狠毒？雉奴那么乖巧的孩子，究竟哪里得罪了你？作为兄长，朕不求你多疼爱他，可你为何要害他？古今那么多圣贤，究竟是哪个圣贤教你手足相残？”
李泰的哭泣渐渐变成了哽咽，垂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李世民抬袖擦了擦眼泪，黯然叹道：“治国易，天下何处不平，朕令旗所指，所向披靡，兵锋碾过，何处敢不平？可是，治一个家为何就这么难？朕给你们请了最好的师傅，给你们最好的锦衣玉食，时时教导你们兄友弟恭，手足相亲，为人父者该做的，朕自问都做了，为何你们却越变越坏，如今竟已到了手足相残的地步，朕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没把你们教好？”
李泰泣道：“父皇，儿臣真没有做过，雉奴是儿臣的亲弟弟，我与雉奴向来和睦，无缘无故儿臣为何要害他？”
李世民冷笑数声：“为何？世人所争者，‘权’与‘利’二字矣，但凡牵扯到这两个字，父子兄弟还算得什么？”
弯下腰，李世民靠近李泰的耳便，笑得很阴森，咧嘴露出两排白牙，轻轻地道：“青雀，朕还没死，尔竟如此迫不及待争这太子之位了么？”

第八百四十六章 故人远来
李世民终于把话点穿了。
皇子所争者，无非太子之位而已，天家手足兄弟相残，从来没有意气之争，争斗的背后都是有理由的，为权，为利，为这两个字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刀，哪怕亲兄弟他们也会一刀砍下去。
十八年前的玄武门内，李世民向自己的儿子们亲自示范了一遍何谓手足相残，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发动了一切他能发动的力量，拼命向世人掩饰自己杀兄弟的行为是多么正义，多么迫不得已，将一切罪过推到李建成李元吉身上，这才勉强压下臣民们的斥责议论，可是后遗症直到如今也仍存在着。
李世民最害怕的就是玄武门之变成为自己的儿子们的榜样，也学他那样对亲兄弟悍然下毒手，所以他尤其注意儿子们的教育，给他们请最好的老师，教给他们世间所有的真善美。
可惜，这种教育方式事实证明已经失败了。
最看重的太子李承乾率兵谋反，最疼爱的魏王阴谋陷害亲弟弟，还有那些只知吃喝玩乐欺凌百姓踩踏农田的皇子们，他们用实际行动告诉李世民，他们确实在走他曾经走过的老路，而且走得异常熟练。
看着跪在面前不停磕头嚎啕大哭的李泰，李世民觉得心灰意冷，所谓皇图霸业，所谓万世社稷，拥有再多又能怎样？最亲近的儿子在身边这么多年，自己连他的心性竟都懵然无知，还对他寄予厚望。
人心，太脏了。
儿子都被教育成这样，打下再大的江山又怎样？自己百年之后，这座江山能交给谁？
李世民对李泰彻底失望了，想想这个儿子在自己面前扮着孝子，在兄弟面前扮着兄友弟恭，内心深处的阴冷和歹毒却如一条噬人的毒蛇，随时准备咬人一口，李世民想到这里不由背脊发寒。
……
魏王满面春风地入宫，出宫后却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前后的反差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李泰回到王府后便闭门谢客，连王府里养的许多幕僚都避而不见。
如此反常的举动，令许多人好奇疑惑不已，谁都不知道他在宫里时李世民对他说了什么，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世上的聪明人还是很多的，一件事想不通，那么就把几件事串联起来想，答案往往就在事与事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上，比如，前日晋王李治服毒自尽，昨日朝堂上，冯渡被刺一案风向逆转，晋王奇迹般的洗脱了嫌疑，然后，今日魏王李泰便被宣进了太极宫，出宫后一脸绝望落寞……
这几件事串联到一起，许多好事者似乎明白了什么。
阴谋，陷害，服毒，兄弟……
这些关键词连在一起，许多人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
尽管李世民与李泰父子二人谈话的内容并未泄露出去，但很多聪明人随意推测一番，得到的结果已经非常接近事实了。
于是，长安城舆论四起，满城风雨。
这一次舆论的中心不再是李治或李素，而是魏王李泰。
一如当初李治的遭遇，当初李治所承受的，现在一股脑全栽到李泰身上了。
刺杀冯渡的幕后黑手，陷害亲弟弟，逼亲弟弟服毒自尽……禽兽啊，你艺高人胆大啊。
好在苍天有眼，善恶有报，阴谋最终被败露，天子英明，将他狠狠训斥之后，魏王只好闭门思过。
虽然李世民没对李泰做出任何惩罚，但朝堂民间的议论声里，李泰的形象一落千丈，当初在士林中树立起来的贤名才名，一夜之间尽数崩塌，就连朝中原本已经站在魏王阵营的朝臣们，此时心里多少都有了一些犹豫。
对李治和李素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意外的收获，他们没想到李世民训斥李泰后，会在朝堂民间产生如此大的连锁反应，此消彼长之下，李治争太子之位的希望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大了。
……
离李治大婚只有三天，李治的身子已见好，可以如往常般活蹦乱跳上房揭瓦了，于是礼部和内侍省开始忙碌起来，太原王氏和山东诸士族的家主们也纷纷来到长安，参加李治的大婚。
阴郁沉闷的长安城，因为即将到来的晋王大婚，多少平添了几分喜意，扫去了几分阴霾。
……
事成功退，深藏身名，冯渡被刺案结束了，李素默默回到家，混吃等死之外也顺便照顾怀有身孕的许明珠。
日子悠闲下来，李素顿时觉得这种消磨意志令英雄气短的懒散日子实在是……太惬意了，但愿能舒舒服服这样过一辈子，做一个不思进取骄奢淫逸的权贵，将来有了儿子也要这样教育他，除了挣钱必须要凶狠一点，别的东西都是浮云，赚到金山银山后一定要试着享受人生，就这样四仰八叉躺在院子中间，夏天纳凉，冬天晒太阳，旁边置一壶酒，几样小菜，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武氏走了，李素最初有过一阵失落，心情很快便平复。
说到底，他和武氏之间终究缺少了男女之情，三观不合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擦出火花，武氏对他的表白或许出于情，也或许因为利，可是就算有感情，这份感情也不会那么纯粹。
李素有洁癖，面对一份不纯粹的感情，就像看到一张用过的厕纸，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选择接受的。
半眯着眼，躺在前堂门廊下，八月的天气仍热得厉害，只有门廊下南北通透，躺椅四周再放几块大冰块，随着夏风穿堂而过，吹拂到身上的凉意终于有了几分后世空调的意思了。
午膳后，李素习惯要睡一觉的，这一觉要睡多久主要看状态，有时候半途醒来，左思右想之后发现醒来也没什么事干，便迷迷糊糊继续睡过去，睡到太阳下山或是在李道正不满的怒哼声里悠悠醒转。
反正是自己的人生，浪费了又怎样？别人凭什么说三道四？
今日李素注定与午睡无缘。
正在迷迷瞪瞪快沉入梦乡时，薛管家的声音将他唤醒了。
李素迷糊地睁开眼，目光很不爽，眼前的薛管家白白胖胖很可爱的老头形象，此刻却看起来处处碍眼，全是败笔。
“啥事？”李素不耐烦地道。
薛管家抱歉地笑笑，轻声道：“公爷，有客来访……”
“带礼品了没？”
薛管家一呆，头一句不问是谁来了，而是问带没带礼品，全长安的权贵也就自家公爷独一号了。
“呃，没带。”
李素不满地哼了哼：“薛叔你老糊涂了？空手上门的客人还用叫我吗？哪里来的哪里凉快去。”
薛管家为难地陪笑道：“可是公爷，这位客人您恐怕真得见一见，人家大老远来的……”
“谁？”
“侯君集，侯大将军。”
李素一个激灵，立马清醒了：“侯大将军回长安了？”
“是，刚回家，带了十来名部曲，一路风尘仆仆，看他们的模样，似乎连自己家都没回呢，先来咱家了，公爷，您看要不要见他？”
李素马上道：“见！当然要见。我亲自出去迎他。”
说完李素整了整衣冠，快步朝大门走去。
打开侧门，门外一群风尘仆仆满脸疲惫之色的军伍汉子静静站在空地上，各自牵着马，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满面络腮胡，脸色黝黑布满沧桑，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剑，难见锋芒，可锋芒仍在。
二人目光对视，李素急忙出门走了几步，朝他行礼：“拜见侯叔叔，恭贺侯叔叔赦归之喜。”
“赦归”二字令侯君集脸颊微微一动，然后笑了笑，道：“不错，二十多岁的年纪已然是县公了，这辈子封王裂土怕是不难，老夫还没贺喜你升爵呢。”
李素谦虚了几句，见侯君集和身后的部曲们皆是一脸疲色，李素急忙吩咐薛管家牵马，将侯君集和众部曲请进府中，再叫下人打水备衣清洗，大锅的肉热腾腾的端上来，酒菜管饱。
李素领着侯君集进了前堂，宾主落座，李素吩咐下人设宴。
黔南遇赦，回长安这一路上花了整整两个月，日行夜宿，辛苦奔波，侯君集的精神状态不是很好，眼里布满了血丝，身上沾满灰尘，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一个落魄失所的流民。
李素打量了他一阵，感慨道：“年余不见，侯叔叔清减了许多啊，这一年多您受苦了。”
侯君集苦笑：“半生戎马，半生荣辱，此生便是如此了。”
相见的喜悦过后，气氛变得有点沉闷了。
李素沉默片刻，轻声道：“家里……您回了么？”
侯君集摇头：“尚未进城，路过泾阳县，老夫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先来看看你，于是便折道来了，稍停便告辞回家看看。”
有心想告诉他关于侯夫人的事，可话到嘴边李素终究还是不忍心说出口，只能等侯君集回家后，自己亲自去尝受人生的悲苦吧。
李素没开口，没想到侯君集却主动提起了。
“半路上时，老夫听说了家里的事，我夫人她……”侯君集眼眶一红，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道：“侯家能保周全，全靠贤侄居中斡旋筹谋，此为再造大恩，说感谢已然太轻，侯某有生之年必有报答。”
李素急忙道：“小侄根本没做什么，或者说，做得很不够，真正保全了侯家的，是侯婶。”
侯君集摇头道：“你尽全力了，我夫人她……也尽全力了，都该感谢。”
脸上露出苦涩之色，侯君集叹道：“老夫一生厮杀搏命，手握数万兵马，到头来却还得靠妇人和晚辈才能保全，思来尤觉窝囊，无地自容啊！”
“侯叔叔，英雄在世，总有沉浮，还请侯叔叔振作精神，这次陛下赦归侯叔叔，回到长安后必受重用，西域宵小作乱，侯叔叔有过平西域的经验，此次率王师出征，定能大胜凯旋而归。”
侯君集点点头，神情依旧抑郁：“明日老夫便进宫面君，听说西域战事颇为紧急，老夫恐怕在长安待不了几日，家中诸事还望贤侄代老夫照顾一二。”
李素急忙应了，丫鬟这时也端上了酒菜。
或许一路风尘确实饿了，侯君集也不客气，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李素陪在一旁，堂内一时无言，只听到侯君集大口咀嚼的声音。
渐渐的，李素眼尖地发现，侯君集吃着吃着，豆大的泪珠一滴一滴的落在菜碟中，可侯君集的表情却毫无变化，仍旧一口一口的吃得很专心。
李素的心不由痛了一下。
男人无声的眼泪最令人震撼，尤其是，这个男人曾经是手握数万兵马，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大将军。
“侯叔叔，您……节哀，只怪我当初不够细心，竟未看出侯婶已萌死志。”李素叹息道。
侯君集使劲吸了吸鼻子，摇头道：“怎能怪你，是她……太想不开，她的性子本就刚烈，侯家遭逢大难，家道败落，全靠她刚烈的性子才勉力撑住架子，之所以选择自戕，是情势所逼尔，老夫明白她的心思，她要用自己的死来换侯家的平安……”
长长呼出一口气，侯君集脸上露出怀念之色：“老夫这辈子能娶她为妻，生平最大之幸事也，她死得壮烈，不值的是，她不该为侯家而死，侯家的兴衰如果到最后只能靠一个妇人来换取，这个家纵然保住亦没有意义了。”
“老夫稍停回去，将她的遗物归置一番，她的牌位送进侯家祠堂，受后世香火，她是我侯家祠堂里唯一的一位妇人，她足够有资格进祠堂，被侯家后人供奉。”
李素叹道：“侯叔叔刚回长安，若有什么事需要小侄效劳的尽管说。”
侯君集摇头：“老夫明日面君，不出意外的话，后日便该领了旨意点兵出征，时间很仓促，到时就不与你道别了，你自己保重。”
李素点头，随即忽然想起一事，便道：“侯叔叔，小侄尚有一桩小事求您帮忙。”
“你说。”
“小侄有位同乡好友，名叫王桩，当年参加过收复松州之战，也陪小侄血战西州城，几近战死，生得高大魁梧，曾被选进陌刀营，身手和忠诚都不是问题，如今赋闲在家，一心想随军出征，战场上捞取一份功名，侯叔叔出征西域时能否带上他？”
侯君集哈哈一笑，道：“丈夫功名当从马上取，这小子是条好汉，如此良才，老夫怎能不用？叫他收拾好行装，后天来校场找我，嗯，既然是贤侄你开口荐才，便先让他跟在老夫身边当个亲卫吧，也好学点排兵布阵的本事，过得一两年下放到军营领一偏师不成问题，只要不是太笨，老夫保他一份敞亮前程。”
李素顿时放了心，原本担心战场上刀枪无眼，不过若是当侯君集的亲卫倒是不担心生命安全了，一军主帅向来都是在大营后方的，一场战役下来，极少会动用主帅的亲卫，至于以后下放到军营里领军，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了。
于是李素急忙谢过侯君集。
吃饱喝足，侯君集打算起身告辞时，身子刚欠起一半，不知想到什么，又坐了下来，道：“这次陛下放着朝中那么多名宿老将不用，偏遣老夫为主帅出征西域，想来陛下应该打算东征高句丽了？”
李素点头道：“陛下筹谋东征已多年，看来这一战应该免不了了。”
侯君集皱起了眉：“你呢？陛下东征会带上你吗？”
李素挠了挠头，道：“应该……会吧，侯叔叔应知，我当年弄出了震天雷后，陛下便设了火器局，大唐如今每战或多或少都会用上火器，东征高句丽如此重要之战，想必火器更不能少，我这个创出火器的人陛下应该会命我随军出征的。”
侯君集想了想，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沉声道：“既然随军出征免不了，你要切记不可领军出战，朝中那么多老不死的，他们想死便让他们去，你个小娃子万莫主动凑这热闹，明白吗？”
李素听出话中意有所指，不由道：“侯叔叔的意思……陛下东征之战莫非胜负难料？”
侯君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叹道：“岂止是难料，简直是凶险。”
李素表情不变，侯君集的结论其实他所料想的一样，李素对这次东征的结果也不乐观。
“愿闻侯叔叔高论。”
侯君集叹了口气，道：“刚征完薛延陀，偌大的草原还没消化下去，打薛延陀用了近一年，十万大军人吃马嚼的，粮草全靠百姓供应，那一年耗费了国库官仓和民间百姓多少粮草？现在休息了不到三年，又要东征高句丽，民间的元气还没恢复，粮草如何供应得上？朝中那几位宰相谁算过这笔账？一旦大军断了粮，不需敌人来攻，咱们自己的府兵就会哗变。”
“还有辽东的气候，地理，水土，以及长远跋涉对府兵士气的影响等等，我王师千里疲师，高句丽以逸待劳，又是本土固守，熟悉自己的地理人文，更有随时能补充的本国兵源……”
侯君集摇摇头，道：“此战弊端太多，绝非以往大唐征伐能比，高句丽亦是好战之国，国中名将悍卒众多，当年的隋朝三征高句丽皆大败而归，便可看出欲平高句丽没那么简单。”
李素叹道：“陛下一意孤行，朝中文武皆欲借此战报还隋朝时的耻辱，最重要的是，陛下要借此立威，平高句丽后迎回隋朝将士的骸骨，以使天下臣民振奋鼓舞，从而天下归心，此战的意义太重大，陛下必伐之，此战恐怕已免不了了。”
侯君集冷笑：“如果失败了呢？大唐立国近三十年，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威望一朝丧尽，谈何天下归心？”
“问题是，现在满朝上下，君臣都不觉得此战会失败啊……”
侯君集叹道：“大唐这些年太顺了，朝中君臣也渐渐开始膨胀了，总觉得王师天下无敌，战无不胜，视天下英雄为土鸡瓦狗，可是高句丽……不一样啊。”
李素想了想，道：“或许会败，但应该不会是大败，陛下和诸位老将皆是身经百战之人，对战场的形势估判还是不会失准的，不过若想完全平了高句丽很难，百济和新罗也不是软柿子，虽说现在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之间内战频繁，一旦我大唐出征，他们三国很可能会罢战联手，共同对外，更何况，离三国不远还有一个倭国，这个国家向来卑鄙无耻，很难说他们会不会从中横插一手，总之，辽东这一局棋太乱，太复杂了，若未将整个半岛的全局了解透彻，实在不宜对它们妄动刀兵……”
侯君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倭国？贤侄对这个国家是不是有些误解？据老夫所知，此国最是谦卑，他们的文字和礼法皆效我大唐而设，无论国王臣子还是百姓，皆崇尚我大唐风土，以习我大唐文字，拥我大唐物产而自豪，近年倭国国主更遣使者朝贺，请求陛下允许其国送遣唐使来大唐，深入学习大唐的文化和佛法，以及建筑，造桥等等，此国的表现来看，似乎并无你所说的那般卑鄙无耻呀。”
李素苦笑，这个国家的坏，如今还没显露出来，尤其是如今的大唐无论君臣还是百姓，眼睛都长在头顶，把那么多国家打服了，一个小小的倭国怎会看在眼里？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卧榻之侧睡着一头吃人的狼。
现在没法解释，解释也没人信，只能靠自己有生之年想个法子祸害一下它了。
二人坐在前堂讨论东征之事，说来说去，态度都是一样的悲观，越说越沉闷。
侯君集沉默坐了一阵后便告辞了。
李素将他送到门口，看着十余骑飞驰而去，心中不由暗自祈祷，但愿李世民脑子不要抽风，给大唐多留点时间出来，让百姓多喘口气，也让朝廷的准备更充分一些。
真正的历史上，李世民东征小败，原因有很多，其中“好大喜功，仓促而战”绝对算是很重要的一个。
……
侯君集回长安的消息在朝堂里不大不小闹出点动静。
当初侯夫人为保侯家老少妇孺当众自戕的事，大家仍记忆犹新，后来因为侯夫人的死，侯家终于恢复了爵位，而且眼看侯君集又将得到重用，率军出征西域，侯家的风光渐渐回来了。
看在许多人眼里，不由唏嘘不已，时也，命也，侯家此番沉浮，冥冥中似乎萦系着某种善恶循环的报应，侯君集参与谋反，最后夫人用生命为他抵偿了恶因，这一桩因果算是到此为止了。
侯君集回家很低调，而且回到家便闭门谢客，任何同僚都不见，家中一众侯家老少妇孺迎上来，侯君集也没理会，独自捧着侯夫人的牌位坐在侯家祠堂里，整整坐了一夜。
这一晚，许多人听到侯家祠堂里传出如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哭泣声，天刚亮，祠堂的门打开，侯君集一身紫袍官服出现在众人面前，面无表情地整理了衣冠后，朝太极宫走去。
昨夜以及昨夜以前的一切，恰如一页风云翻过，不留痕迹，心底里有没有留下永久的伤，只有他自己清楚。
太极宫门外，侯君集独自站在门前的大广场上，等待散朝。仰头看着正阳门上高耸巍峨的城楼，侯君集表情平静，无悲无喜。
门外的禁军好奇地看着他，他们自然都认识侯君集的，只是大家都没想到，当年意气风发的侯大将军被陛下从黔南召还之后，样貌更多了几分沧桑，也变得更沉默了。不知道这一年多里，他究竟有过怎样的经历。
没过多久，城楼上传来悠扬的钟声，散朝了，文武朝臣三三两两从宫门内走出来，见到独自站在宫门外的侯君集，朝臣们皆愣了一下，然后有的上前主动打招呼，有的则默默地绕开，视若未见般朝外走。
程咬金李绩牛进达等老将并肩走出宫门，见到侯君集后纷纷上前，大笑着拍他的肩，围在一起寒暄起来。
武将们到底都是直肠子，尽管侯君集以前与大家的关系并不太和睦，可毕竟大家都是一同为陛下打过江山的袍泽，以往的恩怨也不算什么深仇大恨，哈哈一笑彼此便揭过去了。
程咬金甚至还拍着他的肩，邀请侯君集去他府上饮宴接风，李绩在一旁很熟练地拆程咬金的台，程咬金大怒，叫嚣着要与李绩单挑，旁边的牛进达也不拉架，反而哈哈大笑……
仍是熟悉的袍泽，熟悉的味道，侯君集谦逊地笑着，相比当年的目空一切，如今的他更温和更懂礼数了，不停笑闹的程咬金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显然侯君集如今的变化令大家很吃惊。
宫门内缓缓走出一位身着绛袍的宦官，扬着手中的拂尘，朝侯君集笑了笑，尖着嗓子扬声道：“陛下有旨，宣侯君集甘露殿觐见——”

第八百四十七章 子夜良缘
李承乾谋反事败，侯君集参与谋反，时隔一年多，李世民与侯君集再次相见。
没人知道这次君臣会面究竟说了什么，李世民殿内挥退左右，君臣二人相对而坐，两个时辰后，侯君集才从甘露殿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带着微笑，面颊上却泪痕未干。
当天下午，太极宫传出旨意，着令侯君集为交河道行军大总管，领军三万征伐西域焉耆王龙突骑支。
这道旨意是朝臣们早在意料之中的，李世民当初赦免侯君集之罪，恢复其爵位官职，侯夫人壮烈自戕是一个原因，不过不能算主因，主因是李世民需要一个能荡平西域的大将，侯君集是最合适的人选，再加上当初侯君集参与前太子李承乾谋反，关键时刻临阵倒戈，也算是悬崖勒马，并未给长安城造成任何实际损失，这也是李世民能够赦免他的一个原因。
出了宫后，侯君集马上直奔长安城西大营点兵，这次出征皆选关中子弟，虽说人数只有三万，可挑选的都是精兵悍将，关中子弟善战之名天下皆闻，三万人马看似不多，但足够荡平整个西域了。
……
太平村，村口。
王桩收拾好了行李，一身戎装打扮，手上拎了个小包袱，像打算下山抢压寨夫人的土匪似的一脸喜气洋洋。
王桩的父母，弟弟王直，还有他的夫人周氏却愁眉不展，平日剽悍的周氏此刻哭得梨花带雨，一边依依不舍，一边恨恨的掐他，王桩笑着龇牙咧嘴。
李素也来送他，他的心情不算太好。
总觉得自己把兄弟推入了火坑，虽然是人家自己强烈要求入火坑，可李素还是很不忍心，尤其是看到王家父母那般失落伤心的模样，李素更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了。
上前拍了拍王桩的肩，李素沉声道：“既然决定博个功名，那就好好干，不然对不起你父母和婆姨，家里的事你不要操心，让你家老二尽孝，你负责保重好自己……”
飞快瞥了周氏一眼，李素愈发觉得心气不顺，语气也变得有些差了：“……你说你好好的为何喜欢干这种玩命的勾当？跟婆姨成亲这些年了，就算要走好歹也该给王家留个后吧？”
王桩咧嘴笑道：“三两年就回来了，不耽误生娃，趁着年轻还能动弹，总归给家里挣点军功，运气好说不定封个爵啥的，子孙后代也算是权贵了。”
李素叹了口气，这家伙看似憨厚，其实心眼特别实，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以他的性子若上了战场，说不定就是那种一门心思闯营拔寨朝敌军主帅狠揍的缺心眼，当然，命好的话也许会有一番大造化。
“侯大将军那里我打好了招呼，你先在他身边当亲卫，表现好一点，让他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领军上阵就有机会了，上了战场多保重自己，别死心眼的往前冲，接敌之前多用脑子想想，尤其不要中了敌人的圈套，发现不对劲掉头就跑，先保住命再说，你是王家的长子，可不敢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知道吗？”
王桩咧着嘴傻呵呵的点头。
李素左右扫了一眼，上前压低了声音道：“跟着侯大将军好好干，不出意外的话，一年之内西域可平，接下来朝廷要驻军安西都护府，你争取留下驻军，一年后我派人将你婆姨送到西州去，两口子好好过日子，少跟那些胡女夹缠，身上一股怪味也不嫌膻……”
王桩眨了眨眼：“放心，我懂。”
“你懂个屁。”李素骂了一句，脸色忽然变得凝重，低声道：“平定西域后，我在长安这边使点劲，争取给你弄个都尉，你也多笼络一些军中的袍泽，重要的是……牢牢掌握住兵权，将来若晋王被立为太子或者登基称帝，我的权力也大了，那时我定给你谋个大将军之职，你也争口气，我的目标是，十年内由你独掌安西都护府。”
王桩一惊，瞪大了眼睛：“我独掌安西都护府？这个……我就是个耍陌刀的，哪有那本事，你要我掌这么大的军权为啥？”
李素笑道：“为了给咱们自己留条路，你把我的话带给侯大将军，他自会明白我的用意，而且会全力配合你的。”
王桩愕然道：“有啥用意不能跟我说？”
“因为以你的智商，我大约要跟你解释一个时辰左右，嘴累是小事，主要是心太累，回头你去问侯大将军吧，他比你灵醒。”
拍了拍他的肩，李素笑道：“去吧，丈夫功名富贵当从马上取，既然决定上沙场，一定混个人样出来。”
王桩点头：“你也保重，人在朝堂，凶险不比沙场小，凡事小心谨慎。”
与李素和父母弟弟妻子道别后，王桩转过身，大步走向远方。
李素仍站在村口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王桩快要消失的背影。
离愁别绪，直到此刻方才渐渐涌上心头。
相比自己在危机四伏的长安城殚心竭虑，王桩其实活得比自己更潇洒更单纯，想要博一份军功，拎起行李说走就走，除了家人朋友的担心，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负担。
王直的神情有些低落，兄长的离开令他黯然神伤，也令他多了几分感悟。
各有各的前程，明刀明枪在战场上厮杀，大隐于市如影如魅勾心斗角，都是各自选择的路，大家走的路不同，多年以后，能否在同一个终点相遇？
……
贞观十八年八月十二日，李治大婚。
长安满城欢腾雀跃，只因李世民下了特旨，今夜长安可放开宵禁。
权贵的婚礼与百姓们并无太大关系，不过放开宵禁可就实实在在挠中了长安城百姓们的痒处。在长安开宵禁可不多见，每年也就上元夜和中秋节才有，今日晋王大婚，没想到陛下竟也开了禁。
李世民这道旨意当然不完全是普天同乐的目的，前些日李治蒙冤，差点把小命搭进去，李世民愧疚得不行，这些天想方设法补偿他，为他的大婚开一次宵禁算不得什么，其次就是做给山东士族看，让他们知道朝廷与山东士族的联姻是何等的重视，何等的欣见其成。
山东士族果然很受用，长安开宵禁可谓是皇帝陛下给的天大的面子，绝对要用脸兜着，当然，山东士族的诸位家主们也没让李世民丢脸，一大早崇文门外便排满了牛车马车，车上满载各家送来的礼品，每家的礼品皆有上百辆车，作为主角的太原王氏更是一口气载了三百辆牛车，各家礼车接踵并肩，首尾相连，浩浩荡荡连绵数十里。
紧靠皇城太极宫的开化坊内，一座崭新的富丽堂皇的大宅院披红挂彩，大门内外无数宦官宫女来往穿梭忙碌，每个人皆是一脸喜气洋洋。
这座府邸便是李世民赏赐给晋王李治的王府，从今日起，李治将从太极宫搬出来，他终于有了自己的王府，也有了自己的产业和收项，不再是李素眼里的啃老族了。
上午辰时开始，礼部的官员们便陆续来到王府，开始筹措大婚的一应礼节和布置，按礼制，晋王是要迎亲的，太原王氏之女早早便从晋阳接过来，安置在王家位于长安的别院里。
李素很早便来了，假模假样说要帮忙，一到王府便去后院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睡回笼觉，完全不见任何帮忙的表现，对此李素表示很淡定，他的解释是，作为必须出席的观礼嘉宾，自己没有迟到，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便算是帮忙了。
“子正兄，多少做出点帮忙的样子啊，哪怕去前院来回转悠两圈呢……”李治不知何时找到了他，对这么一号懒得出奇的人，李治感到很心塞。
李素打着呵欠道：“前院人手不够？”
“人手当然够，不过你可是我的傧相，要陪我迎亲的，总该出去露个面吧？”
“不去，我性格比较内向，怕见生人……”
李治：“……”
为了偷懒也真是拼了……
李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愁容不展地叹了口气，道：“其实当你傧相这事我都打算推了，你知道当年咱们晋阳平乱时，我把太原王家坑得多惨，王家的人恨不得将我扒皮抽筋，我若陪你迎亲，恐怕真不会让你进门了，催妆诗一首接一首，念得你口吐白沫，棒打傧相那个环节就更可怕了，别人成亲都是对方女宾随意打几下走个过场，我若去的话，人家恐怕会上狼牙棒，以后每年你的结婚纪念日就是我的忌日，晋王殿下你觉得合适吗？”
李治目瞪口呆，傻傻地看着他。
李素两手一摊，道：“你看，你就没想到这一点吧？不怕喜事酿成惨案吗？所以，男傧相我还是婉拒吧，你找别人去更合适。”
李治若有所思地点头：“子正兄所言有理……”
“你答应了？”
“不，没商量，今我大婚，打死也要撑出场面……”李治看了他一眼，道：“……大不了让你披一身银光铠怎样？”
李素眨眼：“允许我带一柄陌刀吗？谁敢打我，我必取他项上首级……”
“不行！你真打算把我的大婚弄成惨案？”
“你真打算让你的结婚纪念日变成我的忌日？”
二人大眼瞪小眼，聊天陷入僵局。
良久，二人很有默契地转移了话题。
“那个，子正兄，有件事我……”李治忽然脸红了，神情扭扭妮妮像个弱受，李素看得浑身发毛。
“有话好好说，正常点说！”
李治脸仍有些红，声音也放低了许多：“那啥，大婚礼仪是小事，反正都有礼部那帮老头子照应，他们怎么说我便怎么做，重要的是洞房……呃，我有点不太明白……”
李素吃了一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愕然道：“宫里难道没人教你？不应该呀。”
李治脸更红了：“昨夜内侍省派来四个老宫女，说是教我行周公之礼，可她们也只是给了我一册春宫图，上面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男女脱光了黏成一团，关键部位还画得模模糊糊，我一生气就把画册撕了……”
李素仍愕然道：“宫里或太原王家都应该会派一两个女子手把手教你吧？难道没有？”
如今的大户人家成亲，通常会由女方派一名丫鬟过来，在成亲之前与新姑爷那啥啥一下，这是规矩，原因不仅仅是教男方周公之礼，更重要的是，这也是女方“试货”的一种方式，丫鬟试过之后要回女方家禀报的，详细汇报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如何行等等。
民间大户人家都如此，更不说堂堂天家皇子的大婚了。
李治的表情顿时变得很奇怪，红着脸讷讷道：“宫里确实派了个宫女，王家也送来了一个陪嫁的丫鬟，昨夜送进宫来，但我拒绝了……”
李素愈发不懂：“为啥拒绝？你害羞啊？”
李治叹道：“严格的说，不是我拒绝了，而是太医帮我拒绝了……”
李素惊讶道：“……太医垂涎你的美色，不想让别的女子染指你？”
“说哪里去了！因为我体内余毒未净，正在调养身体，太医说……两个月之内戒色。”
李治说着露出悲愤的表情，恨恨地瞪着他：“子正兄，你说说，当初你说要我自尽便自尽，为何偏偏选服毒？悬梁不好吗？投井不好吗？自刎亦别有一番悲壮好不好？为何偏偏要服毒？”
李素语滞，然后陷入深思，良久，缓缓道：“……我只是想让你死的姿势尽量美观一点，当时真没想过你洞房的事，对不住了。”
李治抑郁地叹口气：“算了，我忍忍吧。”
李素同情地看着他：“那你今晚洞房怎么办？”
李治脸颊抽了抽，齿缝里迸出几个字：“……她也给我忍着！”
……
以李素的聪明，断然不会干那种损己利人的事，大唐的婚礼有个女方女眷棒打男方傧相的恶俗，别人棒打也就罢了，可李治要迎娶的是太原王氏之女，太原王氏与李素虽说因为联手救李治脱困一事，目前关系有所缓和，不过李素仍不敢冒险。
“盟友”这个东西是有保质期的，因利而合，因利而散，随着李治成功脱困，李素和太原王氏的蜜月期便宣告结束，接下来仍是互相敌对的关系，毕竟当年李素坑王家坑得不轻，这段仇怨不可能说消就消，大抵得被王家记一辈子。
所以李素绝不能冒险当什么傧相，棒打那个环节很要命，以王家家主的脾气，狼牙棒招呼的可能性很大。
下午过后，李治整装出发，领着礼部官员和宦官宫女们浩浩荡荡前往王家迎亲，同行的还有男方长辈的代表江夏王李道宗。
李素早早便躲远了，他没参与迎亲，直到傍晚时分，在一众鼓乐手吹吹打打的喧嚣声中，李素终于迎回了他的新娘子，太原王氏之女，也就是多年以后的王皇后。
当晚晋王府大宴宾客，朝中文武大臣尽皆上门恭贺，酒宴正酣之时，李世民亲临晋王府，接受众臣的贺喜，熙熙攘攘中，李世民咧开大嘴笑得分外豪迈。
当着朝臣们的面，李世民示意宦官宣旨，其一，划长安北郊上等良田一千亩赐予晋王，实食邑五百户，其二，赐黄金千两，丝绸锦帛万匹，禁宫各色珠宝美玉盈斗，其三，赐长安城内曲江池芙蓉园予晋王。
三道封赐旨意，朝臣们大为惊讶。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皇恩浩荡，荡得不能再荡了，别的且不说，长安城内的芙蓉园可是李世民最钟爱的避暑之地，真正有山有水风景宜人的皇家园林了，占地近八百余亩，简直是大唐都城里的世外桃源。
然后，问题来了……
朝野传闻猜测，冯渡被刺一案，魏王李泰或许因为陷害皇弟败露，失了圣眷，事实上今日晋王大婚，魏王府只派了王府长史送来礼品，魏王本人并未亲来，这也更证实了传闻的真实性。再看李世民今日封赏晋王之重，那么，联想到越来越无法逃避的立储问题，两位都是嫡皇子，李世民会选择谁？
这个问题很耐人寻味，未来立储的结果平添了一层诡谲莫测的迷雾。
李世民的大手笔令无数人震惊，连躲在角落里的李素都眼红嫉妒不已，恨不得突然充满豪情壮志造李家的反才解恨……
封赏完毕，李世民与朝臣们一起饮酒作乐，直至快子时，在一众为老不尊的朝臣们的起哄声里，李治红着脸扭扭妮妮，以一种非常矫情的姿态进了洞房。
别人尚不知道，但李素比谁都清楚，这家伙装得那么羞涩，其实今晚没卵用……
……
李治如何洞房不关李素的事，前因或许有点关系，但结果一定与他无关。
李素关心的是自己的洞房。
趁着晋王府里君臣酣畅通饮，李素悄悄溜出了城，一众部曲护侍下飞快朝太平村奔去。
夜晚漆黑，道路难走，到太平村时已是深夜。
方老五等人正打算拨转马头朝李家行去时，李素忽然勒住了马。众部曲顿时露出不解之色。
“呃，我今晚不回去了，叫薛管家派丫鬟跟夫人说一声。”
方老五愕然：“公爷，都到家门口了，您不回家打算上哪？”
李素恨恨瞪了他一眼：“我上哪你管得着吗？”
众人惊愕，方老五毕竟娶了两房寡妇，算是过来人，很快便反应过来了，然后露出了然的微笑。
“明白了，公爷，咱们先送您去道观，亲眼见您进去了咱们才放心呀。”
李素这时终于有些理解李治为何一副扭扭妮妮的矫情模样了，自己遇到这事同样也想矫情一下。
幸好天黑看不出他脸红，李素端着架子嗯了一声，众人便换了个方向朝东阳的道观行去。
道观门口的禁军自然是认识他的，就算不认识他，等候在门里的绿柳更熟悉，见李素行来，正在门房里打瞌睡的绿柳马上醒了，急忙出门迎了上来。
许是绿柳早与禁军们打过招呼，李素这大半夜跑过来居然没拦他，视而不见地任李素进门了。
方老五等人果真实诚的等李素进门后方才往李家走。
绿柳将李素接进门，打着黄皮灯笼在前面引路，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道：“公爷您来得真晚，公主殿下等您等到子时呢，现在估摸都睡着了，您小心着路，奴婢领您去公主寝殿……”
语气一顿，绿柳忽然不解地道：“奴婢很想问，公爷您为何今晚睡这里？奴婢问了公主，公主把奴婢赶出去了……”
李素笑了：“绿柳啊，还没嫁人吧？”
绿柳脸一红：“公爷问这个作甚？”
李素正色道：“既然没嫁人，那我只能这么告诉你，你家公主最近的人生过得很迷茫，没有方向感，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今晚便是特意来跟公主殿下聊聊人生的。”
绿柳愣了：“这，这大半夜的……聊人生？”
“半夜子时过后，正是去芜存菁紫气东来之时，这个时候聊人生特别通透，随时能感悟到天地大道，羽化飞升……”
“飞，飞……升？”绿柳睁着蠢萌的大眼，天真地道：“公爷能带奴婢一起飞升吗？”
“咳咳咳……”李素有些尴尬了，这话不好接，要看体力，也要看公主殿下答不答应。
漆黑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道嗔怒的声音：“绿柳，别听李公爷瞎扯，他糊弄你呢，行了，你就领到这里吧，我带他进去。”
李素借着昏黄的灯光一看，却见东阳一身薄薄的纱质宫装，露出一双白藕般的玉臂，眉心中间贴了一个菱形花钿，嘴唇涂了一层红艳的嫣红，整个人明显精心打扮过的。
李素笑了，女为悦己者容，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吧。
绿柳吐了吐舌，行礼后识趣地退下。
东阳盈盈上前，伸出纤长的手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满嘴胡说八道，什么聊人生，什么羽化飞升，大半夜的骗个小姑娘，你想对她作甚？”
薄怒轻嗔亦是风情，李素看呆了，然后笑道：“绿柳今年都十八岁了吧？还不赶紧把她嫁出去，留来留去留成仇，再不给她寻个如意郎君，不怕她背地里画圈圈咒你？”
东阳哼道：“早跟她说过了，为她寻一良人，给她一笔丰厚的嫁妆，可这丫头死心眼，说什么也不肯嫁，非要留在道观服侍我，我能怎么办？”
“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不嫁人就杀了她，你看她还不欢天喜地从了。”
东阳白了他一眼：“哪有逼人成亲的道理！你对你家丫鬟也这样吗？”
“我家丫鬟用不着逼她们，到了年岁马上就走，跑得比兔子还快，想留都留不住。”
二人往寝殿方向慢慢走，东阳奇怪地扭头看着他：“谁呀？把你家当龙潭虎穴了，难不成你祸害了很多丫鬟？”
李素淡淡一笑：“有一个你认识，那位从你道观出来的姓武的姑娘，前些日她投奔晋王去了。”
东阳呆了呆，接着柳眉倒竖，怒道：“反了她了！简直是吃里扒外，这种下人你为何不严惩？天底下哪有下人瞒着主家投奔另一个主家的道理！”
平日里东阳脾气很温和，可一旦涉及李素的事，她就有点暴脾气了，关心则乱。
李素笑道：“你消消气，武姑娘向我辞过行，我答应了。”
东阳一滞，恨恨剜了他一眼：“到底是护短的李公爷，人家都攀高枝了你还护着她。”
“她有她的选择，当初接她进府时我便跟她有过约定，日后若寻着更好的去处，我绝不阻拦。”
东阳眨眼：“这个女子究竟有什么出奇之处，令你对她如此看重？”
李素苦笑道：“与其说看重，不如说是忌惮，这个女子的本事现在看不出来，三五年后约莫便能现出峥嵘了。”
东阳沉默片刻，道：“既然忌惮她，为何放她离开？我知道你并不是什么大善人，真要心狠手辣起来，她绝对活不长久。”
李素惊奇地道：“咦？你是出家人啊，为何好像鼓励我杀了她似的？”
东阳气道：“还不是因为你！我是出家人不错，可我也是大唐公主，宫里那些勾心斗角的事，我经历过的不比你少，就算你心存善念不杀她，也该将她死死摁在你府上哪里也别想去，放虎归山留后患的道理你难道不懂？你若真这么忌惮她，便应该拿出手段将祸患消弭于未起之时。”
李素笑叹道：“她离开对我也有好处，利弊权衡之后我才决定放她走的，接下来怎样，不妨拭目以待，就算她以后得了势，我终归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东阳笑嗔着白了他一眼，道：“你呀，明明是个善良的好人，心存一丝仁念放过了她，偏偏还嘴硬……”
李素苦笑道：“行了行了，娘子，今晚可是咱们的洞房花烛夜，你这喊打喊杀的不觉得太煞风景了么？”
提到这个东阳顿时羞不可抑，俏脸红得像一只煮熟的大虾，扭过头快走几步，羞道：“你……说什么胡话！我只是，只是……与你聊聊人生，你想到哪里去了？”
李素笑道：“你才是说胡话，而且说的还是我刚刚说过的胡话，聊人生这么烂的理由也敢说，当我是你家那傻丫头绿柳？都老夫老妻了，羞啥？”
东阳愈发羞得不行，脚步也越来越快，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匆匆领着李素进了寝殿。
……
事前的准备做得很足，东阳早已将侍候的宫女支开，偌大的寝殿内只剩了李素和她二人。
殿内被重新布置了一遍，正中的桌案上摆着一双烛台，红彤彤的蜡烛已烧了一半，昏黄的烛光随风微摆，衬映出一双好事多磨的人影。
烛台中间摆上了三色供品，还有一坛酒，两只酒盏，桌案下两只蒲团上蒙罩了一层通红的绸布。
东阳牵着他的手，悄悄走进了殿内，脸蛋被烛光衬照得红艳艳的。
李素有些惊呆了，看着这殿内的布置，讷讷道：“你这是……”
东阳垂着头，眼眶微红，轻声道：“今夜起，你便是我实实在在的夫君了，咱们身份不差，可是寻常百姓家都能有的大婚之礼，你我偏偏求而不可得，这些……是我白天里独自悄悄布置的，连绿柳都不知道，简陋了一点，好歹也算是夫妻之礼了吧。”
李素无言，牵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东阳眼眶越来越红，拉着他走向蒲团，二人双双面向桌案跪下。
取过桌案上的两盏酒，东阳递一盏给李素，自己举起另一盏，朝他敬了一下，含泪笑道：“妾身自小丧母，宫里时活得孤独，许多嫁人的规矩也不懂，都是想当然弄的，或许有些地方弄得四不像，夫君莫嫌弃，今晚行过夫妻之礼，妾身便真正是李家的人了，从此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纵然夫君负我，我亦不负夫君。”
李素眼眶发热，慨然叹道：“你不要这么说……是我负了你。”
东阳眼泪扑簌而下，却仍笑道：“谁都不负谁，你我夫妻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都是豁出命才挣来的，日后亦当互相扶持走下去，夫君，且与妾身满饮此盏。”
说完东阳仰脖一饮而尽。
李素也随之饮尽，酒是非常温和的葡萄酿，他的喜好东阳一直都记得的。
重新满上一盏，东阳接着道：“这第二盏，敬夫君的高堂父母和我的父皇母妃，你我的母亲都逝世了，父亲都还健在，可今夜的大礼，却没办法请他们来，说来是我这个媳妇的不孝，终究亦是被世情所误，愿两位父亲不要怪我们。”
梨花带雨却朝李素嫣然一笑，东阳笑道：“夫君，且与妾身满饮此盏。”
李素沉默着一口饮尽。
东阳颤巍巍地满上第三盏，递给李素。
“这第三盏，敬咱们今世的缘分，夫君，当年在泾水河边认识你，是我生平最大的幸事，恨只恨我生在帝王家，让咱们的这段美好姻缘多了许多波折，往后的日子，还望夫君多包容妾身，妾身性子不坏，却也有许多不懂事的地方，有时候跟夫君置气了，闹腾了，哭了，笑了，夫君且为妾身多一些耐心，当然，为了咱们李家的世代兴旺，需要妾身全力以赴的地方，夫君也万莫与妾身客气，‘祸福与共’四个字，不能只是挂在嘴上说的。”
“夫君，来，满饮此盏。”
二人饮尽，李素忽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软，也很凉。
二人相视一笑，然后面向桌案上的红烛，缓缓拜了下去。
三拜，礼成，二人站起身，东阳忽然忘情地扑进他怀里痛苦失声。
夜风入室，红烛的火光翩翩摇曳，忽然一声轻炸，红烛迸出一朵并蒂灯花。

第八百四十八章 英雄迟暮
红烛暖帐，春宵苦短，一夜过去，各种不可描述。
清早醒来，东阳云鬓散乱，仍躺在李素身边睡得很深沉，昨夜的破瓜之痛，还有不知足征伐把她累坏了，也痛坏了，折腾到快天亮才睡去。
李素看着薄毯外露出光滑白皙如雪的香肩，忍不住爱怜地俯身亲了她一下，然后自己起床穿衣。
骄奢淫逸的日子过久了，在家穿衣都是丫鬟或许明珠代劳，现在让他自己穿实在有些不习惯，手忙脚乱半天才勉强穿整齐。
伸着懒腰走出偏殿，迎面正见到绿柳和几名宫女端着洗漱用品静静站在门廊下，大约是在等东阳醒来。
见李素从里面走出来，绿柳惊愕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道：“啊，你……李公爷你怎么……”
李素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现在的模样特像一个骗女神上床得逞后的极品渣男。
“我怎么了？昨晚不是说了吗，我跟公主殿下聊人生。”
绿柳呆呆地道：“聊……人生？可，这是公主殿下的寝殿呀。”
“寝殿就不能聊人生了？你这个小女娃思想太保守，快，把水端来，侍候我洗漱，公主殿下估摸暂时不会醒。”
“啊，呃……是，公爷。”绿柳红着脸道。
再怎么天真烂漫，绿柳终究还是隐约明白昨晚公主殿下和李公爷是怎么聊人生了，十八岁的大姑娘顿时羞得不可自抑，垂头领着宫女们上前服侍李素洗漱。
一边服侍，绿柳的眼睛一边偷偷朝殿内张望，看来很想知道被聊了一晚人生的公主殿下现在啥模样。
李素笑道：“想看就进去看，你家公主殿下还没醒，你脚步轻一点。”
绿柳红着脸摇头，抿唇偷偷的笑。
没等到东阳醒来，李素却意外地等来了道观门口的禁军。
禁军进来禀报，门外有宦官，陛下召见泾阳县公。
李素吃了一惊，随即苦笑起来。
果然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昨晚与东阳洞了房，今早李世民便直接派人来道观召见他，天底下的事根本瞒不过他。
既然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李素便已做好了心理准备，问罪也好，责骂也好，总之，东阳已是自己的妻子，这个事实纵然是皇帝也无法改变。
整了整衣裳，派人从家里将方老五等部曲叫来，一行人骑着马匆匆上路，直奔长安。
路上，方老五看了看前方神情淡漠的宦官，拨转马头凑近李素身边，担忧地道：“公爷，宦官今早从道观叫的您，难道陛下这么快便知道……”
以前方老五是个单纯的军伍汉子，不过跟在李素身边这么久，多少明白了几分朝堂的凶险，比如眼下的情势，他便觉出不对了。
李素笑道：“陛下早就知道了，差别只是那一层窗户纸罢了，大家心知肚明，都没有捅破它。”
方老五讷讷道：“那，今日若陛下捅破了呢？”
李素无所谓道：“那就捅破啊，我能怎么办？”
方老五沉默片刻，又想起一事，道：“公爷，侯大将军今早北大营点兵，现在大军约莫已经开拔了，您要不要去送送？”
李素叹道：“不送了，这次侯大将军荡平西域没什么难度，一年半载便可见到捷报，送不送的，没什么意义。”
方老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了。
……
太极宫。
有段日子没见李世民了，主要是李素心虚，最近一直尽量躲着他。
心虚的原因自然是王直手下的那股势力，嗯，这件事其实也是一层窗户纸，而且李素明白，它是一层迟早要捅破的窗户纸。
甘露殿内，李世民跪坐在殿中央，脸色不善地盯着李素。
李素吞了口口水，慢慢跨过殿内，朝李世民行礼。
“臣李素，拜见陛下。”
李世民哼了哼：“免了，坐吧。”
李素找了个稍远点的位置坐下，安全距离，李世民就算扔个瓶子砸个罐子什么的，动能势能减去空气阻力乘地心引力，大抵伤害不到自己。
“坐近点！怕朕吃了你吗？”
李素叹了口气，只好离李世民更近了些，刚才的公式白算了，现在的自己已经完全笼罩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内。
空气有些凝固，李素耷拉着眉眼，尴尬地坐在李世民面前，李世民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良久，李素觉得应该打破沉默了，此刻的气氛太令人难受。
“呃，陛下……吃了吗？”
李世民怒哼：“李子正，昨晚睡得可好？”
李素眨眼，脑子里在飞快分析，这个“睡”字，究竟是指动词呢，还是指……动词呢？
“呃，还好，多谢陛下关心。”
李世民脸色愈发不善：“你与吾儿雉奴一样，昨夜都做了新郎，朕是不是该恭喜你？”
李素咧了咧嘴。
很想说声“同喜”，又怕李世民真会亲自抄刀剁了他。
好吧，这层窗户纸终究还是捅破了。
话说透了，李素反而放开了，索性抬起头直视李世民：“是，臣与东阳公主已有了夫妻之实。”
李素突然转变态度，倒令李世民颇觉意外，二人互相怒视，良久，李世民终于叹了口气，气势徒然颓了下去。
“罢了，你与东阳……就这样吧，当年是朕对不住你们，坏了你们这桩良玉姻缘，也让你们吃了太多苦，既然已有了夫妻之实，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李素大喜，这是李世民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承认了他与东阳的关系。
“臣，多谢陛下成全。”
李世民哼了哼：“往后好好待东阳，切莫让她受半点委屈，若然哪天教朕知道你对她不好，朕可不在乎你是什么英才，一刀砍了给东阳解气。明白吗？”
“是。臣谨记。”
“还有，你和她的事，不许四处张扬，后果你也清楚，传出去终究不是什么体面的事。若真闹到满城风雨，为了东阳的名节，朕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那时你莫怪朕。”
“是。”
不得不说，东阳当初的坚持还是很有远见的。
认识这些年一直不肯圆房，等到许明珠有了身孕她才答应，她也算准了李世民的性格，若是许明珠仍无所出，而他与东阳又有了夫妻之实，今日的场面可就没那么愉快了，多半要闹到家破人亡。
现在许明珠有了身孕，她又是李世民钦封的诰命夫人，若再逼李素休妻娶东阳，怎么都说不过去了，传到朝堂民间也会招来一片骂声，正因为有此顾虑，李世民才轻轻揭过此事，不得不默认了他和东阳现在无名无分的关系。
接受归接受，李世民大概也不太想提起这事了，如他所言，对天家来说，此事终究不太体面。
于是李世民很快换了个话题。
“侯君集前日回长安了，你应该知道吧？”
李素老老实实道：“是，侯大将军来过臣的家中。”
李世民淡淡道：“当初侯君集参与谋反，是你令他悬崖勒马，后来侯君集待罪之身，亦因你而赦，掌征伐西域之帅印也因你而荐，甚至当初侯家蒙难，也是你出面向朕一力陈说，你对侯家可真是尽仁尽义呀。”
李素笑道：“臣只是对大唐之栋梁柱石尽仁尽义。”
李世民赞许道：“说得好，子正一片体国之心，佳也。当初你也曾在西州为官，也参与过守西州之战，对西域诸国应该熟悉，此次侯君集率部平西域焉耆王龙突骑支，你如何看？”
李素想了想，道：“臣以为，若咱们大唐的敌人只有焉耆王龙突骑支的话，侯大将军一年内可平之，毫无悬念。”
李世民笑了：“话里有话呀，若咱们的敌人不止焉耆王呢？”
李素叹道：“焉耆王龙突骑支与西突厥可汗联姻，对大唐渐生反心，如今已彻底倒向西突厥了，所以焉耆王反大唐其实是在西突厥的怂恿撺掇之下才敢干的，陛下，在西域，大唐真正的敌人不是焉耆王，而是西突厥。”
李世民点头：“不错，若敌人只是焉耆王，朕倒安心了，大军碾过，所向披靡，可是焉耆的背后有西突厥支持，朕才不得不担心。”
“陛下勿忧，就算有西突厥的支持，此战至多也是僵持之态，以侯大将军的本事，我王师不会败的。”
“朕知道侯君集不会败，可是若西突厥也出兵的话，短短数年内，侯君集也胜不了，朕怕的就是两军僵持胶着，耗日持久。”
李世民苦笑道：“原本，朕打算今年冬天出兵，东征高句丽的，若西域不能快速平定，反而呈现僵持之状，朝廷的援兵和粮草军械等，都将源源不断送往西域，徒耗国本。”
李素顿时也无语了。
无论古今，打仗打的就是钱财粮草，拼的是国本经济，谁的底子厚，谁的胜算就大，国与国之间战争的实质便是大鱼吃小鱼。可是李素知道，现在的大唐耗不起，西域不平的话，大唐根本腾不出手东征，不仅是兵马数量的问题，而是粮草供应不上，原本东征高句丽的准备工作就不充分，现在西域那边打焉耆王，侯君集所部三万大军也需要源源不断的粮草，大唐的国库太薄弱，哪里经得起同时支应东西两场战争？
李素终于明白李世民今日把自己叫来的目的了，兴师问罪是一个原因，重要的是想问问自己平西域的方略，希望自己能拿出个好办法来。
可是，李素哪里有什么好办法？东征高句丽本是仓促而战，李素打从心底里就不赞同，现在李世民决心坚定，非要东征，丝毫不考虑此战过后，大唐的经济和人口将会倒退多少年。
这根本是个无解的题，李素做不出来。
“臣……实在没有好办法。”李素苦笑。
李世民也不意外，微笑道：“向来最有办法的李子正也无计可施了么？”
李素犹豫了一下，道：“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
李世民眼睛一亮：“朕愿闻其详。”
李素缓缓道：“唯一的办法是，请陛下暂息东征之心。”
李世民脸色一变：“暂息东征之心？”
李素叹道：“大唐的国力，陛下应该比臣更清楚，不可能同时支应得起两场战争，焉耆王已反，丝绸之路被切断，侯君集的大军已开拔，此战刻不容缓，可是高句丽目前并无异动，相比之下，东征高句丽其实并不是那么迫切，陛下何不暂时放下东征之心，全力将西域荡平，此战若胜，大唐西面少说能保持二十年的和平，丝绸之路畅通无阻的话，对积攒大唐国力也是极大的臂助，待三五年后，大唐国库殷实，军械齐备，那时再东征，胜算也将大得多了。”
李世民脸色阴晴不定，沉默半晌，摇头苦笑道：“子正之言，实为老成谋国之论，可是东征之心……不可息。”
李素道：“陛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为不智也。大唐国库支应不起，若强行启战，则胜负难料，如果东征兵败，大唐这些年战无不胜的威望一朝尽丧，引起诸国蠢蠢欲动，大唐好不容易开创的大好局面将不保啊。”
李世民叹道：“你说的这些，朕都清楚，可朕却有必须东征的理由，东征刻不容缓。”
李素愣了半晌，苦笑道：“臣愚钝，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非要今年东征不可，再等三五年照样能平了高句丽，而且那时胜算更大，陛下何必急于这一时？”
李世民神情忽然寥落起来，垂头看着面前的桌案发呆，良久，抬头看着他，缓缓道：“朕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等不了三五年了。”
李素一惊，愕然盯着他。
李世民苦涩一笑：“你不相信么？”
“臣……见陛下龙精虎猛，精神矍铄，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可能等不了三五年？”
李世民叹道：“那是你们看到的表象，今年开春以后，朕便觉得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经常胸闷头痛，食量大不如前，有时甚至连马都骑不上了，太医给朕诊断，说是风疾阴邪附体，当静心休养，所以朕希望今年内发起东征，此战对大唐至关重要，朕必须御驾亲征，若等上三五年，朕连马都骑不了，谈何‘亲征’？躺在床榻上被人抬到战场吗？”

第八百四十九章 御前献计
美人白发，英雄迟暮。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李素仔细打量着李世民，终于不得不承认，李世民确实老了。
双鬓不知何时已染了白霜，额头和眼角布满了皱纹，连腰板都不那么笔直了，跪坐在案前佝偻着身躯，明明不到五十岁的年纪，却如一个暮年的老人般失去了精神，唯有眼睛里不时闪过的锐利才能证明他仍是一代英主明君。
史书上对这段时期的李世民有过许多诟病，诸如“好大喜功”“英明一世，昏聩而终”等等，评价也算客观，可是许多事不能只看史书如何盖棺论定，说到底，那都是别人的定论。
因为老迈，不得不在逝去之前抓紧时间做完自己该做的事，这是李世民现在的想法。
千年以后，也有一位伟人说过，“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李素理解了李世民的想法，换做是他，或许也会拼命达到有生之年东征的目的。
说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未免不完全正确，贞观一朝已十八年，需要一场大胜来奠定天下归心的基础，这话也没错，不过李世民更需要的是在他死去之前将江山内外的隐患扫清，不仅是隐患，同时还要把“穷兵黩武”的恶名声扛在自己肩上，将来太子即位后，不必对外发动大规模战争，不必耗费国库底子，只需安心发展国家经济，创一个煌煌盛世。
李世民能做的大抵只有这么多了，李素理解归理解，可他还是不大赞同。
仓促而战，伤亡必大，李世民站在帝王的角度，认为此战必须发动，可李素站在百姓的角度，却觉得此战真的太过急促了。
若能等个三五年，待国库殷实，百姓积攒了一定的家底，关中府兵操练足够，军械粮草堆积如山，甚至李素所创的震天雷也存量充足，那时发动东征岂不是事半功倍？
可惜，皇帝是李世民，不是他李素，所以李素无法再劝说他放弃，李世民的性情刚烈，认准了一件事绝对不会再听任何劝告的，李素若继续劝下去，除了把他惹毛了，没有别的结果。
所以李素只好选择闭嘴，他不是魏征，没有兴趣挑战自己的生存极限，更没有作死的爱好。
“陛下英明神武，您说要征，那咱们就征。”李素很郑重的点头道。
李世民斜瞥了他一眼：“阴阳怪气的，讽刺朕呢？不赞同就直说，当年写《阿房宫赋》大殿上公然骂朕的那个李子正哪里去了？”
李素笑道：“臣的夫人有了身孕，臣快当父亲了，一大家子靠臣养活呢，男人有了牵绊，自然要多怜惜一下自己的小命，否则自己死了不要紧，绝了一家的生路才是最不负责的，所以不该说的话尽量不要说了。”
李世民脸色渐缓，忽然感叹道：“李子正都快当父亲了，岁月真如白驹过隙，不饶人呀，看来让一个男人磨平棱角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当上父亲，不错，算算日子，你已很久没闯祸了吧？你现在这个样子，朕很欣慰……”
“陛下，臣最近老实得跟兔子一样……”
李世民嗤笑：“别侮辱人家兔子了，你老实只是做给大家看的，肚里还冒着坏水呢，以为朕不知道？”
叹了口气，李世民接着道：“东征已是定局，子正啊，说说吧，怎样才能东西两头兼顾？朕知道你有办法，快拿出来，莫让大唐关中子弟多增伤亡。”
李素苦笑道：“仓促之间，臣哪里拿得出办法？陛下这是在为难臣。”
“朕不管，今日不拿出个办法，你别想回去，晚上就睡在大殿的门廊下吧，朕让人给你一床被褥。”
李素面色愈发苦涩，不讲道理的传统难道是大唐君臣的特色？可你们就算不讲道理也不能专挑我这种软柿子吧？
想归想，李素还是只能认认真真的想办法。
李世民也不急，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浅浅地啜一口，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抽空斜瞥他一眼，非常的居高临下。
良久，李素终于叹了口气，道：“陛下，臣，呃……臣以为……”
李世民不满地皱起了眉：“有话快说，结结巴巴的故弄什么玄虚。”
李素苦笑道：“臣只有一个折中的办法，或许……可以两头兼顾。”
李世民拂了拂衣袖，道：“说。”
“西域征焉耆王之战，恐怕是免不了了，大军已开拔，三万兵马人吃马嚼的，每天耗费粮草无数，将来若真打起来了，耗费的粮草更多，此战若西突厥也参与进来，三五年内西域怕是平不了，所以，臣以为，不妨让侯大将军采用‘拖’字决……”
李世民愕然：“拖？”
“嗯，拖，对焉耆国，当迅若疾雷，快速平定，焉耆战力不强，侯大将军可直抵焉耆，对焉耆痛下杀手，将焉耆国完全灭了，至于西突厥那边，他们若选择袖手旁观自然最好，若他们也出兵，那就让侯大将军拖着他们。”
“如何拖？”
李素缓缓道：“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所以这一战，需要的是政治上的配合，陛下从长安派出使臣，与西突厥谈判，谈判的内容就是两国友好互不侵犯，这边谈着，侯大将军那边打着，谈判需要技巧，也需要军事上的默契配合，谈得有进展了，侯大将军那边不妨暂停动作，给西突厥人一个假象或希望，若谈得不顺利，侯大将军便对焉耆穷追猛打，并且积极联络西域诸国共同反西突厥，一边打，一边谈，拖个三五年，如陛下所言，让战事陷入僵持胶着之势。”
李世民不解地道：“战事僵持，旷日持久，这不正是朕担心的吗？如此一来，大军粮草何以为继？国库照样也耗费不少，东征怎么办？”
李素笑道：“所以臣刚才说了，以迅雷之势将焉耆国灭了，然后……可命侯大将军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李世民神情微动。
“汉朝的霍去病将军，率孤军深入匈奴数千里，灭匈奴部族无数，他们是骑兵，一日奔行数百里，朝廷的后勤补给怎么可能跟得上？无非是每灭一部族，便屠其牛羊，掠其粮草充为军粮，这便是以战养战，侯大将军若灭了焉耆国，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接管焉耆国库，搜刮国中粮草，同时将国库的钱财交予西州，如今的西州已是西域诸国商贾的中转站，这些钱财可用来向各国商贾购买粮食，等于是穷其一国之力，养侯大将军一支孤军，就算没有朝廷补给，侯大将军支撑一两年不成问题，一两年以后，陛下的东征约莫也快到尾声了，那时难道还腾不出手支援他吗？”
李世民眼睛大亮，沉吟半晌，不由点头赞道：“以战养战，确实是好办法，可搜刮焉耆国的国库和粮草，彼国百姓岂不是……”
“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谓‘仁义’，做做样子便罢，可此战关乎大唐国运气数，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李世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果然是个满肚子冒坏水的混账，心狠手辣起来比朕还厉害。”
“陛下谬赞了。”李素谦虚地笑道。
“你以为朕在夸你？”
李素笑道：“臣就当陛下在夸我。”
李世民哼了哼，随即沉吟斟酌许久，缓缓道：“此法……可行，至少能为朕多争取一年左右的时间，一年的时间，足够朕做许多事了，同时也为朕节省了不少粮草，甚善……”
李素想了想，又道：“还有关于东征的粮草方面……”
李世民一愣，欣然笑道：“子正连粮草都有办法解决？”
李素苦笑道：“臣只想到了权宜之计，既然陛下铁了心要东征，臣食君之禄，便不得不为陛下分忧，关于粮草，臣猜测国库所积恐怕不太够吧？”
李世民脸色顿时阴郁下来，忧心忡忡地点头：“不错，辅机与玄龄算了很久，尚有不少的差距，对高句丽之战事若不顺利，就差得更多了，民间麦子水稻一年两熟，你从真腊国引进的稻种目前还只是在农学里改良，尚未普及推行民间，纵然将明年两熟的麦子水稻算上，还是差了许多。”
李素想了想，道：“陛下为何不试着向别国购买粮草？”
李世民又愣住了：“购买粮草？”
“是啊，就跟乡亲街邻一样，哪家突然手短，临时找隔壁借点粮，通常都借得到的，国与国也是如此，咱们出钱买呀，买邻国的粮食，比如真腊国，占城国，林邑国等等，这些南方国度善种稻谷，而且每年所产结余不小，想必他们国库所存颇丰，陛下何不向他们购买呢？咱们花钱买，又不损大唐国威尊严，何乐而不为？”
李世民吸了一口气，眼睛顿时睁大了。
这个思路……很有创意啊。
满朝上下只想着如何从国内筹措粮草，却没一个人想过向邻国购买，大抵都是大国颜面尊严的原因，文武大臣们总觉得向别人伸手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弱了自己的威风一般，可是购买粮草哪里损了颜面？很正常的交易买卖关系呀。
李世民越想越觉得可行，李素仿佛给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那个崭新的世界里……好多的粮食啊。
困扰李世民最久的问题便是粮食了，其他的诸如兵源，军械，攻伐等等，那都不叫事，粮食才是关键。
此刻李素一句话，顿时令李世民茅塞顿开，只觉上下通透，感觉嗨爆了。
随即李世民不知又想起什么，脸色继续沉了下去。
“国库粮草不足，钱财……也不足呀，拿不出钱来，如何向邻国购买？”李世民的脸色难看道。
李素重重叹气，要什么没什么，你当什么皇帝，改行要饭去好不好？
还有，什么国库没钱，简直笨到家了，国与国之间的大买卖，用得着搞什么钱货两清吗？
于是李素忍不住朝李世民看了一眼，然后飞快扭回头。
李世民捕捉到他的目光，神情不由一滞。
这个混账……刚才那记眼神是在鄙视朕吗？
咬了咬牙，李世民语气不善道：“子正有话快说，休卖关子！”
李素叹道：“陛下，没钱也能做买卖的，又不是不给，先欠着嘛，等咱们手头方便的时候再给，陛下就照臣的原话跟那些国家的使臣说，您看看谁敢不答应。”
李世民露出迟疑之色，显然李素的话严重挑战了他的节操底线。
“这个……不妥吧？大唐是诸多邻国的宗主，若还反欠别人的钱，实在是……咳咳，子正啊，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让邻国心甘情愿把粮食奉上？”李世民脸色有些赧然地道。
李素脸颊抽了抽。
又要朝人伸手，又不想伤面子，分文不给还要别人心甘情愿把粮食双手奉上……刚才自己想错了，当要饭的太屈才，你剪径劫道去呀，不但能劫粮食，还能劫色呢。
李素又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想欠钱，那就拿东西换吧。”
“拿什么东西换？”
“什么都好，比如兵备库里多余的军械，刀剑弓箭，云梯攻城车什么的，或者拿生铁，盐巴，国库里的瓷器丝绸等等，召那些国家的使者来，一项一项抵价，慢慢谈嘛，谈到大家都接受的地步，这笔买卖就做成了。”
李世民想了想，欣然大笑：“好！此策甚妙，子正不愧是我大唐之栋梁英才，朕应该早点召你进宫奏对，也省得朕这些日子因为粮草之事而寝食难安。”
李素笑道：“臣不过是随意而说，陛下谬赞了……”
随即李素一愣，认真地问道：“陛下这次真的是在夸我吧？”
李世民此刻心情极好，哈哈大笑道：“这次确是在谬赞你，尔且放心收下。”
李素撇了撇嘴，然后道：“陛下既然决定今年冬天便东征，那就要赶紧办妥这些事了，如今已是夏末，离冬天不远矣，与诸国使臣谈判，还有传递消息，运输粮食等等事宜，少说要耗费几个月呢。”
李世民点头：“不错，朕马上就下旨，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扭头看着李素，李世民道：“你坐够了没？”
李素一愣，马上闻弦歌而知雅意：“臣这就滚。”
……
李素刚走出宫门，便见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二人匆匆进宫，李世民的速度果然快，这才多久便把两位宰相召来了。
李素急忙朝二人见礼。
房玄龄笑呵呵地朝他点头，长孙无忌的表现更是如沐春风，冯渡被刺一案李素与他暗中的较劲冲突，此刻他仿佛全忘记了，仍旧是一副慈祥长辈的样子，还肉麻兮兮的握住李素的手嘘寒问暖，李素尴尬地应付，背后冒了一层白毛汗。
长孙无忌越是如此表现，李素便越觉得忧心。
从此以后，他与长孙无忌之间的仇怨，只怕是难以化解了。

第八百五十章 迂腐傲气
与长孙无忌结仇已是注定，朝堂之上，夺嫡之争，李素与长孙无忌所站的阵营完全不同，关系自然也就变成了敌对。
想想多年以前，李素与长孙家合作香水买卖，所谓“合伙”，大家都只将它当成了一个由头，真正为的是这一层关系，香水买卖成了两家来往的一条利益纽带，李素当初费尽辛苦与程家合伙，与长孙家合伙，其实为的也是自己的安全，自己发明出来的东西无私地拿出来，有钱大家一起赚，两家一文一武，便等于让李素在朝堂文武官员两大阵营里站稳了脚。
李素的这个布局是正确的，事实上，从贞观九年到如今，近十年的时间，李素基本没在朝堂树过敌，除了李素谨慎圆滑的性格外，两桩合伙买卖在其中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事到如今，李素在朝中羽翼渐丰，更重要的是，他与长孙无忌分别辅佐不同的皇子，矛盾自然便慢慢激化，露出了水面，冯渡被刺一案掀起那么大的风浪，实际上这桩案子就是李素与长孙无忌之间的博弈。
目前看来，长孙无忌棋输一着，李素小赢半子，可是结下的仇恨却已无法抑止地越来越深了。
太极宫门前，李素与长孙无忌互相行礼，彼此会意一笑，然后，二人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
李素向李世民献平西域和筹措粮草之计，不得不说，两条计都十分具有可行性，尤其是筹措粮草，李世民以及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闻所未闻的新颖。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进了甘露殿，君臣三人碰面，李世民将李素的原话复述出来，两位宰相当即便击节赞叹不已。
东征高句丽是必启之战，国中粮草不够是君臣的心头刺，眼看离东征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可粮草问题仍未得到妥善的解决，两位宰相一天比一天着急，不早也不晚，李素在这时献上筹粮之计，顿时解决了李世民和两位宰相的燃眉之急。
饶是长孙无忌与李素如今已结下深仇，可长孙无忌的身份终究是宰相，国之砥柱，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宰相有宰相的宽宏气度，从不因人废言，只要提出的注意是正确的，天大的私仇皆可先放在一边。
毫无意外的，君臣三人坐在殿内商议了一阵后，便马上同意了李素献的计策，两位宰相办事效率很高，离开甘露殿后便立马去了尚书省，开始分工准备。
很快，真腊国，林邑国等南方盛产稻米的小国使臣们被尚书省紧急召见，当日夜晚，尚书省两位宰相亲自出面，开始与诸国关于购买粮草一事进行了首次谈判。
这个年代的人眼界终究没有那么宽，包括李世民和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君臣在内，他们眼里的“天下”，只是一个中国的版图，或许可以更远一点，目光放到诸如吐蕃，高句丽等这些对自己的社稷有威胁的邻国上面，大多数时候，君臣们看邻国的目光都是带有几分敌意的，首先想到的便是咱们能不能用武力征服他，把这个国家的疆土纳入自己的版图。
除了战争之外，关于商业贸易方面，大唐也不是没有过涉及，否则李世民也不会因为丝绸之路被西域小国截断而勃然大怒，不惜发起两次战争扫平西域，以保证丝绸之路的畅通无阻。
这个年代里，对邻国的商业贸易不是没有，但，大多被限定在民间的范围之内的，比如大唐的各家门阀世家，包括程咬金长孙无忌等这些新兴门阀，各家都养着好几支规模庞大的商队，专司来往大唐和邻国之间，买卖交换各国的物产赚取利润，简单的说，大唐的商业是民间的商业，国家却甚少参与过。
虽说大唐是相对开放的年代，但朝堂上所立者皆是士大夫，这些人明知商业行为对国家的必要性，可心里还是十分鄙视抗拒商贾之事的，因为圣贤说过“小人喻于利”这句话，所以他们能够接受民间商业，甚至自家也在暗地里养了好几支商队干着“喻于利”的买卖，若将商业行为上升到国与国的地步，他们可从来没这么想过。
泱泱上国嘛，自尊心强得有点过分了，总觉得咱们自家物产丰富，自给自足，什么都不缺，反倒是那些邻国都应该来求咱们，这才符合泱泱上国的气派，李素所说的主动购买别国的粮草，无疑给李世民和两位务实派宰相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可是对别的朝臣来说，态度就不一样了。
第二天，李素所献购粮之策便传了出去，朝堂顿时炸了锅。
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皆是很务实的人，国家利益至上，东征缺粮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现在李素提出向邻国购买粮食以解燃眉之急，这些务实的朝臣自然是千肯万肯的，解决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三军将士东征拼命时终于没有后顾之忧，东征高句丽战端未启，大唐王师却已增了三分胜算。
在这些赞成者的眼里，李素为大唐再次立下了一桩大功，甚至许多老将军们都觉得，将来东征若胜，功劳簿上第一个被记载的名字应该便是李素。
可是反对者也不少，令李世民没想到的是，反对者居然不少，这些人大多是门阀中人，更意外的是，连国子监的学生都闹了起来，其中尤以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反对得最激烈，孔颖达拿出的反对理由很缥缈，归结起来四个字，“失体辱国”。
这个年代没有所谓“种族歧视”的说法，可大唐这个国度里，每个人心中都或多或少有一些种族歧视的，当然，抬高的是自己，歧视的是邻国，在大唐臣民的眼里，所有大唐国籍以外的异国人士全是穿着衣服的猢狲，这些猢狲眼里的大唐人呢？自然是无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角度，大唐人都是伟岸高大只可仰视膜拜的，哪怕一个普通平凡的老百姓走在长安大街上被胡商不小心踩了脚，他都有底气一耳光抽过去，怒睁双目大喝一声“匹夫目盲耶？”
国家强大的底气，便是这般了。越是强大的国家，傲气越盛，根本不能接受这种貌似向蛮夷小国求援一般的购粮之策。
尽管李素提出的是正常的国家商业贸易，但在以孔颖达为首的这些朝臣眼里看来，李素提出的购粮之策根本就是丧权辱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汉奸行径。
于是，第二天的朝堂上，孔颖达跳出来了，一副魏征鬼魂上身的模样，义愤填膺声泪俱下，怒斥李素提出的丧权辱国之策，而且不停叩首，请求李世民将李素这个祸国之臣拿入大理寺重重法办。
朝会成了孔颖达一个人的表演，老孔虽说年事已高，但戏很足，可谓历经三朝的老戏骨了，一番痛不欲生的表演情真意切，实令皇帝沉默，朝臣落泪。
朝中出了孔颖达这么一位铁血丹心的忠臣，李世民十分感动，然而还是拒绝。
孔颖达声泪俱下的表演还没结束，李世民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将他喝退。
“喝退”这个字眼，足以证明李世民是多么的不耐烦了，魏征刚逝世没多久，朕好不容易过了几天放飞自我的好日子，现在你一副魏征鬼上身的样子是存心给朕添恶心吗？
要不是看在孔颖达是先贤孔子的嫡系子孙的份上，李世民当场剁了他的心思都有了。
什么“失体辱国”，什么“自堕国威”，全是迂腐之极的说法，相比两朝宿仇，相比天下人心所归，相比李世民个人的理想，向邻国买一些粮食算得什么？别说毫无丧权辱国之处，就算有，只要不太过分，李世民都愿意做出跟当年渭水之盟一样的妥协，如今的他，眼里只有东征大业，平灭高句丽才是排在第一位的，国中所有的一切国事都必须要为“东征”二字服务，这是底线，毫无商量。
所以李世民狠狠喝退了孔颖达，因为这老头已经阻碍了他的东征大业，要不是孔子的面子大，孔颖达今日恐怕难逃牢狱之灾。
孔颖达毕竟不是魏征，没有花样作大死的勇气，见李世民表情愤怒，久历风浪的孔颖达立马察觉不妙，自己今日恐已触碰到了天子的逆鳞，于是孔颖达非常老实地退回了朝班内，直到散朝也没再敢吱声。
……
一桩即将涉及到李素的朝堂风暴，被李世民一声怒喝消弭于无形之中。
李世民乾纲独断的性格让这次风波平息得非常快，朝臣中纵然有人仍持反对态度，但看到李世民对孔颖达的表现后，反对者们纷纷识趣闭嘴了，不论赞同还是反对，李世民一声令下购买粮草，朝堂上下已达成了一致，同心协力将购买邻国粮草当作一桩重要的国事，认真施行起来。
第三天，李素再次被李世民召见。
这次仍是购买粮草一事，建议是李素提出的，可以说，最了解其中过程的只有李素一人，东征在即，时间所余不多，一切都要雷厉风行，购买粮草看似简单，实则非常繁琐，首先是与各国的谈判，必须锱铢必较，其次是粮草的运送，路途所经的大唐各州城之间如何交接，如何保护粮草安全，如何杜绝运送途中因气候或地理原因造成的粮食受潮发霉等等细节，这些都是大唐君臣该要面对的问题。
这批粮食对李世民来说太重要了，可以说事关东征胜负成败，李世民绝不容许任何一个细节方面的疏忽而造成功败垂成的后果。
建议既然是李素提出的，那么与这批粮食相关的所有事务，都应该先征求一下李素的意见，在这件事里，李素的意见很重要。
细节的事说起来很费神，甘露殿内，李素收起懒散的性子，难得专注认真地与李世民和两位宰相聚头商议，任何一个可能发生的意外或细节李素都拿出来，同时也提出了解决的办法，当然，李世民和两位宰相并没有露出惊为天人纳头便拜的狗血画面，李素提出的解决办法在他们看来有的可行，有的不可行，君臣四人在殿内争执得颇为激烈。
从早晨到傍晚，中午还被李世民招待吃了一顿宫里的皇家午膳，李素嘴刁，皇宫里的膳食也不对胃口，看着李素一副被赐自尽般的悲壮表情，一口菜吃进嘴里随便嚼几下便迫不及待吞下去的模样，李世民气得牙痒痒，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则乐得哈哈大笑，一顿午膳君臣四人谁都没吃饱。
傍晚时分，关于购粮运粮的细节问题仍未商量完，长孙无忌看了看天色，于是三人识趣地向李世民告辞。
东征最棘手的大麻烦解决了一小半，李世民这几日心情很不错，笑容都比以往真实多了，挥挥手让长孙无忌和房玄龄先走，李素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两位宰相眼中同时闪过一道精光，长孙无忌捋须颇有深意地朝李素瞥了一眼，然后微笑离开。
大殿内，李素心情有些忐忑地垂着头。
最近他有点害怕跟李世民独处，毕竟自己的把柄被他握着，这个把柄对李素来说是颗不定时的炸弹，说不准李世民什么时候不耐烦了，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君臣二人眼下友好和善的关系便彻底结束，而李素的结局大抵只有两种，一是死，二是死得很难看。
幸好李世民暂时没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至少今日没有。
微微眯起眼，李世民看着殿外金黄色的夕阳，脸上露出萧然的表情，却仿佛浑然不觉李素还在等他发话。
李素也着急，却不敢催促，他敢肯定，此刻的李世民一定从普通帝王升华到了文艺帝王，心中不知在感慨着什么，殿外的夕阳尤其容易让人产生诸如“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之类伤春悲秋的情绪，情绪强烈时说不定还得赋诗一首，显摆一下文化人的才华什么的。
李世民不着急，可李素着急啊，——已是傍晚掌灯时分，眼看城门坊门要关了，你再不放我出宫，是打算让我再吃一顿宫里的猪食么？
终于，李世民一声悠然长叹，李素精神一振，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正襟危坐，他知道文艺帝王终于回到了普通帝王的状态了。
“时光荏苒啊……”李世民长叹出声。
“噗——咳咳咳咳！”李素立马喷了，然后急忙行礼：“陛下恕罪，恕罪，臣失仪了。”
一肚子伤春悲秋的文艺感慨被李素瞬间破坏殆尽，李世民的表情凝固片刻，接着满脸杀气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李素赶紧转移话题，小心翼翼道：“陛下单独留下臣，不知是为了……”
李世民哼了哼，道：“有桩正事与你说。”
“陛下请说，臣洗耳恭听。”
李世民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道：“前些日子国事家事颇多，有件事说了要办的，朕却一直没办，拖到今日若再不办，恐伤了功臣们的心呀。”
李素若有所觉，小心接话道：“陛下的意思是……凌烟阁功臣画像？呃，臣失言了，不一定是凌烟阁，啥阁都行。”
李世民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朕虽不知你为何独钟情于宫里的凌烟阁，不过功臣画像的主意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朕便赏你这个面子，就叫‘凌烟阁功臣画像’吧。”
李素非常套路化的行礼谢恩，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
功臣画像早不立，晚不立，偏偏选在即将东征的时候立，看来这凌烟阁功臣画像里面，政治寓意的分量愈发重了。

第八百五十一章 登阁无缘
立功臣画像对如今即将东征的大唐君臣来说是一件大事，而且李素并不反对这件事。
从隋炀帝时的民不聊生千里饿殍，到如今的国泰民安熙熙攘攘，不得不说，李世民和麾下的名臣武将们功不可没，他们是奠定盛世的基石，尽管每个人的一生杀戮无数，但他们却真真正正为天下苍生造了福。
杀千人而救万人，数字的比较便是这般残酷，却不得不用这个标准来评判一个人一生的善恶黑白，不说私德，不说品行，只看他杀的人多还是救的人多，千年以后，世人细读青史，留名之人是善是恶，多半便是这般盖棺论定了。
赞同归赞同，李素心中还是有几分隐忧。
当年随李渊李世民父子东征西讨的功臣不下数百，立功臣画像自然不可能全部列于其上，现在天子欲立凌烟阁功臣画像传开，虽说可以大大提升朝堂君臣的凝聚力，但画像人选确定之前，恐怕朝臣之间难免会出现一些明争暗斗，毕竟这是一件名耀千古的事，不仅能让自己青史留名，而且能让子孙后代沾光不少。
所以选谁不选谁，谁排第一谁排第二，这都将成为功臣们争斗的焦点。
心中暗暗担忧，但在李世民面前，李素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仍淡淡地微笑着。
李世民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笑道：“朕自晋阳起兵，攻伐前隋，说来也有近三十年了，这三十年里，忠心耿耿跟随朕南征北战的功臣不知凡几，有人显赫，有人仙逝，皆是世间常态，不过朕现在为难的是……究竟该不该将子正你列于功臣画像上呢？”
李素心中一惊，急忙露出惶恐的样子，连声道：“臣绝无资格，陛下万莫如此，陷臣于不义。”
李世民挑了挑眉，道：“哦？子正倒是谦虚了，昨夜朕寐寝之时，便掰着手指历数子正这些年为大唐所立的功劳，首先是治天花，然后献推恩薛延陀之策，后来收复松州时你造出了震天雷，后来任火器局监正时更是劳苦功高，为大唐攒下无数火药利器，再往后，还有血战西州，晋阳平乱，太子谋反时阵前劝说侯君集临阵倒戈，斗吐蕃国相，引进真腊稻种等等……”
李世民掰着手指一桩桩数，数到最后，李世民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笑道：“子正啊，不说不觉得，历数下来，朕没想到你为大唐竟立过如此多的功劳，实在令朕吃惊，从当年那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小娃子，到如今的国之柱石，算算时日，也才过了九年吧？”
李素也有些吃惊，他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如此牛逼，九年的时间里竟然干过这么多的大事，如果自己稍微有点野心的话，不造个反简直都对不起老天给自己的一肚子本事。
“臣竟如此厉害？”李素讷讷地道。
历史民航含笑：“没错，你确是如此厉害。”
“臣真的这么厉害？”李素的表情有些飘了。
李世民皱了皱眉，仍笑道：“真的很厉害。”
“臣为何如此厉害？”李素陷入膨胀之中不可自拔。
“李子正，你适可而止！”李世民不爽了。
李素回过神，急忙赔罪。
李世民脸色渐缓，瞪了他一眼，道：“厉害归厉害，你这没皮没脸的毛病能不能改改？纵然你立下泼天的功劳，也被你这没皮没脸的毛病消磨得干干净净了。”
“臣……羞不敢当。”
李素垂头赔罪，暗里却撇了撇嘴。
真是不会聊天啊，明明是“当仁不让”，却偏被他说成没皮没脸，这人要不是皇帝的话，可能全世界都没人愿意搭理他。
李世民轻轻敲了敲桌子，悠然感慨道：“细数起来，子正竟为大唐立过如此多的功劳，而且桩桩件件皆是大功，朕思来想去，子正之功比诸那些开疆辟土的开国老将们亦不遑多让，朕若欲立凌烟阁功臣画像，以子正立下的功劳，恐怕也有资格立于其上，供后世万代瞻仰尊崇了吧。”
李素一惊，急忙道：“臣万不敢当，求陛下收回成命。”
李世民挑眉笑道：“哦？子正何故谦虚？”
“臣非谦虚，实是名不副实，不敢以微末之功与诸位名臣老将平起平坐，况且臣向来顽劣，极善闯祸，这些年能蒙陛下不弃，每次闯祸皆被宽宏以待，臣已万分感激，纵有天大的功劳，也被臣少不更事闯出的祸抵消得干干净净了，若陛下将臣的画像立于凌烟阁内，将来臣若不小心……呃，又闯了一次大祸，陛下又会为难要不要将臣的画像撤去，臣的画像……就没必要如此折腾了吧？”
李素额头渗出了汗。
功臣画像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天大的荣耀，可对他来说，却是要命的毒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李世民愣了一阵，接着哈哈大笑：“自从朕有意立功臣画像后，朝臣皆为此欣然群起而求之，唯恐自己的画像进不了凌烟阁，为何子正偏要反其道而行，坚辞不受呢？”
笑声渐敛，李世民眼中闪过一道锐光，颇富深意地看着他，悠悠道：“子正，与朕说实话，你到底在怕什么？”
李素垂头沉默，许久之后方苦笑道：“臣……害怕成为众矢之的，陛下，且不论臣立过多少功劳，单只论臣的年纪，臣才二十多岁，德不高望不重，立身于朝，朋而不党，若骤然入功臣画像，朝中诸公如何能容我？陛下，臣还年轻，此生尚有许多时光为大唐立更多的功劳，也能得到更多的荣耀，至于凌烟阁的功臣画像，臣真的不急于此一时，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世民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话说得很透了，简单的说，枪打出头鸟，无论李素的画像入凌烟阁是不是他本人的意愿，只要真的入了，李素便会成为朝堂里大多数大臣的敌人。
没有是非道理可争辩，毫无理由没有罪名，李素的画像进了凌烟阁就一定满朝树敌，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李素懂，李世民也懂，这件事就算李素背后有皇帝的支持也没用，圣旨能杀人，但治不了人心。
“论资排辈”四个字，跟能力本事可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天大的本事也得先往后排一排，让前面的老家伙们先占着坑，等把他们熬死了才能轮到后面的人。
游戏就是这么玩的，不遵守规则的人要么有强大的实力重新制定规则，要么去死。
李世民沉默良久，自嘲般一笑，道：“大唐立国不到三十年，竟已积弊甚深矣，子正的荣耀只能等下一代帝王来封赐了。”
李素笑道：“臣还年轻，陛下也正是春秋鼎盛之年，待臣为陛下再多立一些功劳，那时臣再入凌烟阁可就问心无愧了。”
李世民点点头，叹道：“也只好如此了。”
殿外的夕阳愈发西沉，天色渐晚，已到了掌灯时分，李素的心情不由焦急起来，再晚城门坊门就要关闭了，虽说是被皇帝留下奏对，出去时可向李世民讨一纸令，终究太过麻烦，能早走最好还是早走。
当然，主要的原因是，李素有把柄拿捏在李世民手里，万一殿外极富诗意的夕阳令他性情生变，突然把这层窗户纸捅穿了，李素的处境会变得非常凶险。
不停扭头望天色的同时，李素挠头摸耳的小动作也愈发多了起来，去意越来越明显。
李世民却浑然不觉，皇帝嘛，万乘之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理会别人的心情？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又道：“子正啊，朕另有一个疑难，不知子正能否为朕分忧？”
李素拱手道：“陛下请说。”
“凌烟阁功臣画像是子正提出的，朕现在为难的是，侯君集该不该列入功臣画像中？”
李素当即愣住。
李世民缓缓解释道：“功臣画像不宜多，多则恩薄，可是哪怕人数再少，侯君集此人若论功绩的话，列功臣画像都是当仁不让的，朕还是秦王时，侯君集便一直跟随辅佐朕，为朕南征北战，包括当年的玄武门……嗯，不说这个，还有征东突厥，灭高昌国，平西域等等，都为朕立过汗马功劳，在军中的威望亦素深，可他……终究也犯过一些大错，甚至参与过谋反，功过之间，难定善恶，朕实不知该不该将他列入功臣画像内，子正，你觉得呢？”
李素毫不犹豫地推锅：“列或不列，皆在陛下圣心决断之间，臣不敢妄言。”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与侯君集私下里交情不浅，今日为何不为他说几句好话？”
李素不假思索道：“此为陛下宫闱之事，外臣不得干预，故，臣无话可说。”
李世民愣了：“功臣画像分明是国事，与宫闱有甚关系？”
李素不慌不忙地笑道：“凌烟阁……恰好在太极宫内，是为宫闱之事。”
李世民呆怔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好个宫闱之事，子正年岁渐长，耍滑头的本事倒也愈发精进了，嗯，不错，现在越来越会做官了。”
李素不知李世民所言是夸他还是暗损，只好嘿嘿陪笑，不再吱声。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侯君集，实为朕之良将也，当年朕还是秦王时，侯君集为朕鞍前马后奔忙征战，那时的他和朕，皆视对方为手足兄弟，从无嫌隙猜疑，可惜世事无常，多年以后的今天，朕连他要不要进凌烟阁功臣画像都要犹豫了……”

第八百五十二章 老将相斗
尽管事情已过，但侯君集终究还是朝堂禁忌的话题。
大唐的风气虽然开放，却也不可能成天将一个曾经造过反的人挂在嘴边上，李世民可以提起侯君集，但别人不行，包括李素。
做官的第一要诀是要会做人，说得通俗点就是情商要高，时刻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尤其是在皇帝面前，更要绷紧脑子里的弦，“祸从口出”这种事发生率最高的便是在皇帝面前。
所以李世民提到侯君集后，李素垂头不发一语，仿佛泥塑木雕一般，浑然物外双目无神，一脸神思无归，当真缥缈得很。
李世民说了半天，却见李素毫无反应，不由有些愠怒，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
“子正，何故不语？”
李素垂头道：“陛下，侯大将军能否入凌烟阁，恕臣无法进言，此为陛下圣心决断之事。”
李世民似笑非笑道：“你与侯君集交情匪浅，纵然嘴上不敢说，心里还是很希望他入凌烟阁的，对否？”
李素笑了：“是，陛下。臣毕竟与侯大将军有交情，所以难免有私心，这也是人之常情，侯大将军若能入凌烟阁自然最好，臣私心所愿也，若不能入，也是正常，毕竟侯大将军曾经参与过谋反……”
李世民笑道：“你尽管直言，朕许诺你，今日不论你说什么，朕皆不加罪。说说看，侯君集入凌烟阁或是不入，两者利弊如何？”
李素总感觉这话是在给自己挖坑，仔细端详了一下李世民的脸色，以他的微末功力当然看不出任何端倪，想了想，道：“陛下若准许侯君集入凌烟阁，传出去自然对陛下的名声有好处，天下人皆会说陛下胸襟广阔，气度博大，当年造过反的臣子不仅没有被杀头，陛下反而不计前嫌让他入了功臣画像，此事传遍天下，陛下‘仁义’二字是决计跑不掉了，更何况，侯君集有帅才，统兵驭将，可拜上将军，一人可抵十万雄师，他所需要的，却只不过是陛下的一纸恩泽，陛下何乐而不为？”
李世民笑得意味深长：“如此说来，子正还是希望侯君集能入凌烟阁？”
李素摇头，道：“陛下，臣还没说完，刚才那番话说的是‘利’，臣还没有说‘弊’。侯君集若入凌烟阁，陛下当然会给天下人留下‘仁义’的好名声，可是难免也会让人轻慢了大唐的律法，一个造了反的人都能轻易被宽恕，还能入凌烟阁功臣画像，那么天下人难免会猜疑，造反的成本如此低廉，付出的代价如此轻微，为何不能起而效之？反正有例在先要不了命，长此以往，对社稷实非好事，此为弊也。”
李世民露出惊讶的表情，道：“难得听到子正说话竟如此不偏不倚，朕以为你会不顾一切替侯君集说项……”
李素笑道：“社稷为重，私交为轻，臣当初救侯君集的原因，是不想看到大唐因内耗而痛失良将，今日臣所言者，也是为了大唐社稷，尽臣子的本分，将利弊剖析于陛下阶前，如何决断自有陛下圣心独裁。”
这句话委实说到了李世民的心坎里，如今朝堂的大局面虽说看起来君圣臣贤，可是立国数十年来，朝堂里终归出现了一些不太好的苗头，比如不分黑白一味逢迎上意，比如贪污受贿等等，李素站在李世民的立场上说出这番话，无疑令李世民感到分外欣慰。
“子正果然长大了，相比当年那个经常闯祸，棱角分明的李子正，如今的子正确令朕尤喜之，甚善。”李世民欣然笑道。
“臣只是尽本分而已。”
李世民忽然叹道：“‘本分’二字，如今朝堂上的人能记得的可不多了，立国不到三十年，朕已察觉朝中渐生暮气，长此以往，焉知国祚可比前隋乎？有些事情，朕这一代恐已无暇解决，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代帝王了。”
李素垂头没答话，这话不好接，说浅了完全是废话，说深了直指朝堂时弊，无意中又会树敌。
李世民原也没指望李素搭话，二人沉默片刻，李世民的神情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懒懒地挥了挥手，道：“时辰不早，城门已关了，朕予你一面牙牌，令羽林禁卫送你出城吧。”
“是，臣告退。”
李世民顿了顿，又道：“侯君集究竟入不入凌烟阁，朕再思量几日，立功臣画像是你提出来的，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妨拟个奏疏呈上来，朕再参详便是。”
……
数日后，凌烟阁功臣画像一事无可避免地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里传开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长安城的权贵们顿时炸了锅。
功臣画像可非比一般，这是世代都将传延下去的荣耀，抛开功勋们个人的名声爵位不提，说得更实际一点，开国功臣的功绩影响着家族的兴衰，只要大唐没有被灭国，这些开国功勋们的后代便注定一代一代享受荣华富贵，而功臣画像，则是一道保护后代不被除爵削官的护身符，先辈画像供于凌烟阁上，未来的大唐皇帝怎会对功勋的后代寡恩？哪怕是犯了造反的大逆之罪，仅凭这张画像也能免去死罪。
这道护身符对如今长安城里的权贵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作为凌烟阁功臣画像的提议者，李素也跟着蹭了一下话题热度，这几日家里的客人莫名多了起来，而且客人们很有礼貌，没一个空手登门的，打着庆祝李家正室夫人有身孕的幌子，将一车车的礼品送进李家的库房，李家莫名其妙发了一笔横财。
又过了两天，程处默来了。
相比这几日彬彬有礼而且很多礼的客人们，程处默可谓客人中的一股清流，非但空手上门，而且进门就大声吆喝上酒上菜，酒必须是烈酒，菜必须是李家厨娘的拿手菜，大爷般横刀立马坐在李家的前堂内，吆五喝六非常欠抽，要不是害怕程咬金那老流氓拎斧子上门跟他聊人生，李素早下令让部曲们把程处默扔出去美化环境了。
盘腿坐在前堂内，抬头看了看天空的烈阳，李素眯了眯眼，笑道：“大清早的跑来我家喝酒，你可真会赶时候。”
程处默吃得满头大汗，几乎不用筷子，端起盘碟朝毛茸茸的大嘴里一划拉，一盘菜便入了肚，然后再单手拎起酒坛，狠狠灌一大口酒，龇牙咧嘴半晌，长长呼出一口气，舒坦的直哼哼。
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程处默一边埋头大吃，一边道：“准备一下，我再吃几口便罢手，咱们去长安城。”
“去长安城作甚？”
程处默抬头朝他咧嘴一笑：“俺爹请你府上一叙，天大的面子，叫我亲自来请。”
李素吓了一跳：“程伯伯他……有事找我？”
程处默翻了个白眼：“废话，大老远的把你请去长安城，难不成我爹邀你进城晒太阳么？”
李素眨眨眼，程咬金主动相请，可以肯定绝不是什么喜闻乐见的事，自打认识程咬金那天起，李素便发觉无论讲道理还是哄骗敲诈勒索等等各方面，自己都不是程咬金的对手，所以一旦程咬金放出召唤术，李素首先要给自己做好被抢劫的心理准备。
“带礼品吗？”李素萌萌地眨着大眼注视程处默。
“啥？”程处默一脸懵然。
“中秋刚给你府上出了一回血……不，送了一回礼，程伯伯不会又要礼品吧？说实话，我家最近很穷……”李素弱弱的哭穷。
程处默大手一挥，豪爽地道：“不用，来之前我爹说了，咱两家交好，繁文缛节尽可免了……”
李素刚松了口气，谁知程处默又道：“……不过我爹又说了，登门不带礼品是他客气，做晚辈的不能顺杆子往上爬，还是要稍微意思一下的，你家绿菜长得好，挑几样顺眼的拉两车，还有前几日中秋时你给我家送的胡饼，我爹说味道还行，拉半车给他消个暑，嗯，还有你家的厨娘，开个价，程家买下了，让她到我家做菜去，以后我爹嘴馋时就不必大老远出城横扫你家了……”
李素越听脸越绿，最后瞪起眼睛怒视程处默，目光很决绝，大有当面死给他看的架势。
程处默也觉得有点心虚，老脸一红，讷讷道：“不是我的主意，是我爹吩咐的，子正贤弟若觉得不合适，厨娘就暂时不必送去了，不过绿菜和胡饼是一定要的，否则我爹说会打断我……们的狗腿。”
老流氓活到这把岁数，脸皮什么的恐怕早已如臭皮囊一般毫不在乎了，打劫晚辈堂堂正正大义凛然，缺德至斯居然还能活到寿终正寝，实在是对“恶有恶报”这句话最有力的打脸。
“程伯伯既有所命，我便从了吧……”李素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斜睨了程处默一眼，道：“还有，那玩意不叫‘胡饼’，它叫‘月饼’，中秋赏月时吃它算是应个景儿……”
程处默大手一挥：“好吃的东西怎能只在中秋吃？这不合适，不挑了，就叫胡饼，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
嗯，很好，很符合程家务实的家风。
……
打不过抢劫犯时，就要学会老老实实认栽，并且尽量说服自己享受被抢劫的过程。
两辆牛车满载绿菜，跟着李素和程处默进了长安城。
车行到朱雀大街程家大门前，李素和程处默刚下马，门内便听到一声狂放的大笑。
“哈哈哈哈，小后生来就来吧，还如此多礼，老夫却之不恭，便赏你个面子收下了。”
一身短衫打扮，胸口敞开露出黑乎乎胸毛的程咬金大步从门内走出来，无视李素的行礼，把他当成透明般略过，径自跑到牛车前，开始……验货。
绿菜，月饼，验过货后的程咬金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朝李素和程处默身后一扫，发现随从里面没有女人的身影，程咬金脸色一变，扭头望向程处默：“……厨娘呢？”
“啊？”程处默求助地望向李素。
李素两眼望天，不理不睬。
俩都不是好货，突然好想看看父子相残的画面……
程咬金果然没让李素失望，见程处默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顿时怒了，暴起身形一记鞭腿，门口众人眼睁睁看程处默一声惨叫然后放飞了自我。
拍了拍手，程咬金脸上又露出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
“后生莫理他，小畜生最近蹦达得欢实，老夫早想找个机会拾掇他了，今日恰逢其时，哈哈，走，咱们进去。”
李素一脸惶恐，不由自主跟着程咬金进了门。
前堂跪坐下来，屁股还没坐稳，便听到堂外廊下有下人禀报，几位老将军来访。
程咬金眯着眼嘿嘿一笑，大喇喇挥了挥手，道：“不见！让他们滚！”
“啊？”李素大吃一惊。
礼仪之邦的高层将领之间来往，居然还能这样操作？
以后程老流氓杀来太平村，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这样操作？
几番犹豫，李素决定闷声发财，进了程府等于当了匪徒的肉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就不要再多嘴给自己惹麻烦了。
很显然，程咬金这位主人说的话并不太管用，很快程府前院便传来一阵怒喝声，叫骂声。
“程老匹夫安敢如此无礼，以为老夫马槊不利乎？”
“老匹夫滚出来！门外逐客，岂是待客之礼，一把年纪活狗肚子里去了！”
程咬金也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道：“门外哪个老杂碎在编排老夫？敢在我程家放肆，不怕老夫活劈了你们么？”
话音刚落，堂外接连传来几声怒呸，然后，几道魁梧健硕的身影出现在前堂门外。
都是老熟人了，李绩，牛进达，还有一位黑脸髯须的老汉，却是不常来往的鄂国公尉迟恭。
尉迟恭也是跟随李世民打江山的开国老将，而且是李世民的铁杆爱将，不仅如此，尉迟恭在唐朝以后一千多年里的名气长盛不衰，可谓永不过气老网红，每逢年节，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的两位门神里面，其中一位的原型便是尉迟恭，另一位则是已经去世的秦琼。
李世民得天下不仅占尽天时地利，更重要的是收揽了一大批当世英雄豪杰，麾下的将领一个比一个猛，尉迟恭无疑便是其中的翘楚。当然，能被李世民引为铁杆爱将的前提条件之一，便是义无反顾参与了玄武门之变。
尉迟恭不但参与了，而且还是李世民的头号打手，玄武门之变时，李世民的亲弟弟齐王李元吉就是被尉迟恭亲手射杀的。
作为头号功臣，尉迟恭的脾气也不小，贞观初年时屡屡与房玄龄和长孙无忌当面冲撞，后来甚至还敢对江夏王李道宗动手，一拳差点将李道宗的一只眼睛废了，正因为这一场风波，令李世民差点对尉迟恭动了杀心，尉迟恭也意识到自己恃功而骄犯了帝王的忌讳，被李世民臭骂一顿后终于洗心革面，从此低调做人。
贞观十七年时，尉迟恭年迈体弱，遂上疏告老，李世民答应了他的请求，并封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允许他五天上一次朝，现在的尉迟恭算是离退休高级老干部。
尉迟恭说是低调收敛，其实也只是在李世民面前而已，在别人面前他的脾气仍然不小。李素多年前便认识他，叔叔伯伯的也叫得甜，不过大多数时候李素不大敢跟他有太多来往，因为这人的脾气实在是……
“程老匹夫安敢慢待我，且先与老夫走上三百回合再说话！”尉迟恭一脚跨进前堂，指着程咬金的鼻子怒喝道。
程咬金哈哈笑道：“老夫自己的府邸，想见谁不想见谁，全凭老夫心情，今日老夫就是没心情见你们几个老杂碎，咋地？”
尉迟恭勃然大怒，挥拳便朝程咬金打去，程咬金也动了怒，举臂一架，封住尉迟恭的拳路，两位年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不修就这样在前堂内大打出手，场面分外精彩。
李素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非常识时务地倒退好几步，远离暴风雨中心，顺便朝一旁观战的李绩和牛进达行礼。
李绩和牛进达显然涵养比尉迟恭好多了，二人气定神闲地并排站在一起，李绩甚至含笑与牛进达讨论程咬金的拳法漏洞。
至于前堂外面的程府管家和下人们，则表现得比李绩二人更淡定，看来程府隔三岔五的打架斗殴事件已将程府上下的神经熬练得非常坚韧了。
观战一阵后，李绩扭头望向李素，笑道：“你家夫人可还安好？老夫昔日部将前几天送了一些礼，里面有几株年份久远的茯苓，还有一些陈皮和砂仁，稍停派人去老夫府上取来，给你夫人服了，有止呕安胎之效。”
李素急忙应是。
李绩又道：“这是你李家的头胎，你可小心侍候着，没事就别往外蹦达了，偌大的爵位将来没个后人继承，你说冤不冤？”
李素苦笑着指了指堂内鏖战正酣的程咬金，轻声道：“外甥也不愿出门，今日是程伯伯强行请我来的，也不知有何事……”
李绩目光闪动，顿时露出了然之色，笑骂道：“这老匹夫，一把年纪了还算计晚辈，越活越回去了！”
李素满头雾水道：“舅父大人知道是何事？”
李绩摇摇头，没明说。
舅甥说话间，堂内程咬金和尉迟恭的战况已陷入胶着僵持之态，不过这种“胶着僵持”的画面很难看。
好好的打架斗殴拳来掌往，正是招式精彩身手高妙，看在眼里也不失赏心悦目，谁知李素与李绩聊天的几句话功夫，堂内打架的二人不知为何竟变了招式，只见程咬金狠狠揪着尉迟恭的头发，而尉迟恭则死命拽住程咬金的胡须，二人疼得龇牙咧嘴，正是相对泪眼无语竟凝噎，活像一对相爱多年悲剧收场的老基友。
“老匹夫你松手！”
“出招如此下作，你丢不丢人？你先松手！”

第八百五十三章 揣度天意
人的品德和涵养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而增长的，两者的关系应该是正比。
可程府前堂的两位老人家偏偏把品德和岁月活成了反比，不仅品德越活越回去，连打架的招式也越来越退化，一个揪胡子一个拽头发，八岁孩童打架都不屑使出的招式，这两位却使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一旁看热闹的李绩和牛进达二人一边鄙夷一边兴致勃勃的看热闹，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
战况僵持胶着，直到程咬金和尉迟恭开始互吐口水时，李素终于看不下去了，揪胡子拽头发也就罢了，互吐口水教他这个有洁癖的人如何忍得下去？
感觉在旁边观战都会令人节操掉光啊……
扭头望向李绩，李素苦笑道：“舅父大人，您……就不管管？他们好歹也是国朝宿将，这实在太难看了……”
李绩捋着青须眯着眼，气定神闲道：“无妨，让他们丢人现眼，国朝宿将多矣，死一两个不要脸的将军不是坏事。”
李素：“……”
这是典型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扭头再望向牛进达，牛进达哈哈一笑：“懋功所言甚是，这种不要脸的老货，多死几个实乃国朝之福，吾皇治下盛世指日可待，实在可喜可贺……”
说完牛进达还一脸喜庆状朝太极宫方向遥遥拱手，显然他说的“可喜可贺”确实是由衷而发，绝无半丝掺假。
李素眨了眨眼，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咂摸出一丝不对劲的味道了。
今日在场的四位老将……似乎都带着一股火药味？
难道四人赌钱时有人出老千了？
李绩和牛进达不阴不阳的一番话，程咬金和尉迟恭都听到了，二人互视一眼，通过眼神交流瞬间达成共识：绝不能让这俩老匹夫如愿，我们必须不要脸的继续活下去。
于是二人非常有默契地同时松了手，斗殴结束。
“狗嘴不说人话，老夫岂会上你们的当，”程咬金整了整刚才斗殴时被扯得稀烂的衣裳，顺便狠狠瞪了尉迟恭一眼，然后哈哈大笑：“不告而来是为恶客，老夫就不招待各位了，来人，送客！”
李素瞠目结舌，这老流氓……好耿直。
李绩大笑两声，指着程咬金笑骂道：“一点待客的礼数都没有，真是越活越没出息了，行，老夫走便是了……”
指了指李素，李绩道：“子正，随老夫一起走，你舅母昨日还在念叨你呢，正经的自家长辈不拜望，偏跟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一起，信不信老夫让你爹抽你？”
李素正想逃离这龙潭虎穴，于是忙不迭点头。谁知程咬金却忽然冷笑道：“李老匹夫你走便走，子正这娃子是老夫请来的，给老夫留下。”
李绩笑道：“老货总算交底了，怕老夫带走子正坏了你的算计？”
李素满头雾水，听这话的意思，今日程府的鸡飞狗跳以及四位老将之间弥漫的火药味……似乎跟自己有关？
李素不得不开口了：“呃，四位皆是子正的长辈，但有所命，子正绝不推辞，不知四位今日为何……”
程咬金哼了哼，斜瞥了三人一眼，道：“老夫向来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子正，听说陛下在宫内设凌烟阁功臣画像是你所奏？”
“是。”李素眼皮跳了跳。
程咬金威胁般朝李绩一扫，接着道：“甚好，你又办了一件好事，也给咱们当年这些为陛下立过汗马功劳的老东西们扬了千古美名，一事不二谢，当初老夫已代那些活着的死去的袍泽们谢过你一次了，今就不谢你了……”
李素惶恐状道：“程伯伯言重，小子担当不起您的谢字。”
“老夫说你当得起，你自然便当得起，李家祖坟好风水啊，出了你这么一号俊秀英杰人物……”程咬金感慨了一声，或许想起自己生的六个不争气的货，不由愈发气闷，反思了一阵老程家祖坟的风水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后，又道：“子正，老夫又听说，陛下数日前召你进宫奏对，让你推荐合适上功臣画像的人选？”
李素额头微微渗出了汗，直到此刻，他大概明白今日程咬金叫他来的目的了。
话不好接，可李素作为晚辈，这话必须接下去，于是李素只好苦笑道：“陛下当时只是随口一提，诸位皆是为国征战数十年的开国老将，小子何德何能敢越俎代庖推荐各位？程伯伯多虑了。”
程咬金笑道：“老夫从来不多虑，而且老夫知道‘君无戏言’这句话，既是陛下说过要你推荐人选，断然不可能是随口而言……”
李素愁眉苦脸叹了口气，拱手道：“程伯伯以及各位长辈们战功彪炳，胜绩无数，诸位必然能上功臣画像的。”
程咬金哼了哼，道：“尽说些废话，老夫为陛下鞍前马后那么多年，上功臣画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过这功臣画像上面也该有个名次，谁是真正的定国安邦的名将，谁是徒有虚名只知在背后捡老夫这种老实人便宜的杂碎，画像名次上终要见个分晓。”
说完程咬金还不怀好意地瞥了李绩一眼，目光很恶毒。
“噗——”
李绩牛进达尉迟恭三人同时喷了。
“天下老实人何辜，竟被这老匹夫如此侮辱……”李绩摇头笑叹道。
李素的表情愈发苦涩，他总算明白程咬金今日要见他的原因了，龙潭虎穴不是浪得虚名，李素觉得自己每次进程府都能遇到倒霉事。
“呃，程伯伯，功臣画像虽是小子所谏，但如何排名次……小子可真的说不上话了，陛下乾纲独断，小子怎敢多言？”李素艰难地道。
程咬金哼了哼，道：“小娃子年岁渐长，性子倒变得畏缩了，莫非你还不知自己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如今你可是被陛下待之以国士，哪怕你说的话再离谱，陛下都会郑重其事仔细思量，功臣画像是你提出的，你编个理由，给老夫安排个好名次易如反掌。”
李素小心翼翼道：“不知程伯伯想排第几名？”
程咬金瞥了众人一眼，露出傲然之色，挺胸道：“第一铁定是长孙老儿的，这个老夫有自知之明，就不跟他争长短了，所以老夫便委屈一下，位列第二吧，这个名次想必亦是众望所归……”
话没说完，李绩尉迟恭二人顿时炸了，齐声怒道：“老匹夫厚颜无耻！”
程咬金环眼圆睁，喝道：“不服气便过来与老夫大战三百回合！”
尉迟恭脾气最暴躁，当即便怪叫一声，怒道：“打便打！老夫生平杀敌无数，多杀一个不要脸的老货有甚打紧。”
猝不及防间，二人又打了起来。
李素惊恐地看着前堂内的飞沙走石，一时间茫然无措。
旁边的牛进达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子正莫怕，俩老匹夫向来不对付，见面胡乱找个理由便打起来，这些年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李素擦了擦额头的汗，干笑道：“叔伯们太奔放，小子跟不上长辈们的节奏，实在羞愧……”
牛进达嗤笑：“该羞愧的是他们，你羞啥？”
李素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道：“您几位今日来程家，也跟程伯伯一个意思吧？牛伯伯若想争个名次，小子过几日进宫……”
话没说完，牛进达摇了摇头，断然道：“老夫对功臣画像殊无兴趣，再说，当年跟随陛下征战的从龙功臣多矣，老夫或许还排不上号，今日老夫只是被懋功拉来看热闹的。”
李素顿时肃然起敬：“牛伯伯高风亮节，有儒将君子之风，晚辈心慕之。”
牛进达大笑道：“你小子这张嘴越来越油滑了，老夫缺你这晚辈一声夸奖不成？这俩老货打起来没完没了，此地不宜久留，没事咱们就走吧，刚才程老匹夫说的话你就当放屁，如此大事岂有为难一个晚辈的道理，一把年纪了还不懂事，走，莫在乌烟瘴气的地方待了。”
李素求之不得，闻言毫不犹豫地赞同。
堂内程咬金和尉迟恭二人打得昏天黑地浑然忘我，李素牛进达和李绩三人招呼都没打，大摇大摆便离开了程府。
……
出了程家门，没多远便是李绩府邸，都是开国功臣，住的地方并不远。
李素三人走了一会儿便进了李绩的家门，李素先按礼数分别拜望了舅母等长辈，这才进了前堂，三人宾主而坐。
李绩捋了捋青须，道：“子正，你牛伯伯不是外人，老夫便敞开说了，功臣画像一事在长安城里闹出不小的动静，尤其是有从龙之功的军中将领，更是对功臣画像分外眼红，今日程老匹夫算是开了个头，不过你万莫蹚这浑水，这滩水深不可测，一不小心会罪人伤己，届时得不偿失。”
牛进达在一旁连连点头赞同。
看着二人关怀的目光，李素心中感动，李绩是自己的亲舅舅，牛金达是自己的授冠人，二人对自己的关怀委实是真心实意，不掺半点虚假的。
“是，外甥谨记舅父大人教诲。”
李绩看着他，笑道：“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未来的成就或许比老夫更高，咱们李家眼看要家族兴旺世代公侯了，越是如此，子正你越要言行谨慎，不可轻易涉险，凡事求个稳妥，宁可退步妥协，亦不可冒进……”
李素笑着应是，心下有些奇怪，恐怕李绩这番话不仅仅是指功臣画像一事。
一旁的牛进达迅速与李绩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道：“前阵监察御史冯渡被刺一案闹得满城风雨，因事涉储君之争，我等军方老将俱未发一语，毕竟我们手握兵权，在军中多少有些威望，若贸然插手必是帝王大忌，不过此案从头到尾我们都看在眼里，此案涉及晋王与魏王，恐怕与子正你也脱不了干系吧？”
李素一惊，这事他做得很隐秘，除了身边极少数人外，别人断无可能知道，实不知牛进达和李绩是如何得知的。
见李素表情犹疑，李绩笑道：“我与老牛皆是你最亲近之人，今日堂内只有我们三人，你有何不敢承认的？”
李素咬了咬牙，索性痛快地道：“是的，此事是我所为……只不知二位长辈如何知道的？”
牛进达叹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察觉你与晋王来往甚密，晋王年幼，在朝中素无根基，魏王势大，朝中门卿如云，甚至连长孙无忌都偏向魏王，晋王身陷命案，却莫名其妙赢了魏王，而且连山东士族都出来为晋王担保，若说晋王身后没有高人指点布局，他怎么可能从此案中脱身？更何况，此案过后，魏王被陛下罚闭门思过，晋王的地位却一飞冲天，愈得陛下宠爱，二子夺嫡，晋王大获全胜，背后必有高人，老夫与你舅父私下揣度，皆认为除了你，旁人不可能有如此手笔出奇制胜。”
李绩眼中露出复杂之色，似是欣慰又是责怪，良久，悠然叹道：“果真是好手笔啊！其中过程老夫并不知，可是单看结果便已钦佩万分，魏王挟长孙无忌和朝中半数门卿之威，将晋王几乎置于死地，如此劣势之下还能完美翻盘，反败为胜，委实精彩之极，更难得的是你心中有仁念，明知开口能请动我们这些军中老将，行事起来事半功倍，可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安危，愣是在我们面前不提一字，将我们瞒得死死，这份胸襟，这份担当，这份谋算，老夫似你这般年纪时自问做不到。”
李素羞愧道：“小子行事冲动孟浪，让二位长辈担心了，皆晚辈之过也。”
李绩摆了摆手，道：“过程我们便不问了，必然也是有惊有险，况且我等手握兵权，宫闱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老夫单只问你一句……”
“舅父大人请说。”
李绩和牛进达互视一眼，李绩神情忽然变得严肃凝重，放低了声音缓缓道：“你……果真欲辅佐晋王争夺东宫之位？”
李素沉默片刻，道：“是，小子确有此意，而且此意已决。事实上，冯渡被刺一案从头到尾都是小子炮制出来的，为的就是达到如今的现状，魏王失宠，晋王重用，再将山东士族拉到晋王的战车上，如今晋王的赢面已经很大了。”
李绩叹了口气，道：“此事你确实办得漂亮，可……老夫还是不赞同你参与储君之争，太凶险了，一子落错，满盘皆输，输的可是你全家的性命啊，今日你胜了半子，明日焉知不会棋差一着？难道你没有想过输了以后的下场？难道你不怕自己的行径被陛下知道？陛下纵然再宠信你，也断然不会容许臣子参与争储之事里面……”
李素笑道：“小子猜测，当冯渡被刺一案水落石出时，陛下恐怕已经知道我参与其中了……”
李绩一惊，急忙道：“何以见得？陛下若知你参与其中，为何没有究你的罪？”
李素道：“舅父大人方才也说了，魏王势大，朝中门卿众多，已然独成一系，古往今来的帝王没有谁乐意看到臣子结党独大的局面，这是非常犯帝王忌讳的事，在冯渡被刺之前，我估计陛下已经对魏王心生猜疑了，所以才敢布下此局，让晋王趁机上位……”
李绩毕竟老谋深算，闻言顿时露出明悟之色：“你的意思是，陛下故意纵容你私下所为，他也想让晋王上位？”
“是的，帝王之术的根本，其实就是‘制衡’二字，左右平衡才是最稳妥的，朝堂派系失衡，强弱差距太过明显是帝王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陛下是雄才英主，尤其看重自己对朝堂的掌控，他绝不能容忍某一派势力越来越强大，哪怕是自己的亲儿子也不行，一旦有了苗头，他便会扶起一派，打压另一派，务求在有生之年维持这种左右平衡的局面，才能令朝臣对皇权和帝王心生敬畏……”

第八百五十四章 两家兴亡
稳定天下和朝堂最基本的手段便是平衡，帝王术即是平衡术，古往今来王朝更迭，用以稳定天下者，皆倚仗此术。
“平衡”意味着分治，有左有右，帝王居中不偏不倚，不使一家独大，不使臣权过盛，拉拢一方打压另一方是帝王的拿手好戏。
李世民是雄才伟略的英主，他的伟大之处不仅仅在于对外征战的百战百胜，更重要的是他用帝王之术平衡了朝局，突破了世家门阀统治地方的桎梏，将朝廷仁政推行到民间的同时，也加强了皇权的集中。
帝王终其一生，使得最拿手的便是平衡术，从打压关陇门阀，扶持山东士族，到尚书省设左右仆射双宰相各为牵制，所以李素猜测，在皇子夺嫡露出苗头时，李世民选择了同样的做法，毕竟魏王李泰这些年结交关陇门阀，朝中大肆结党等行径，李世民早已有所察觉并渐生不满，打压魏王是大势所趋，不得不为，再怎样深爱自己的儿子，皇权社稷永远排在儿子的前面。
猜测并非毫无道理的，事实上冯渡被刺一案最后逆转，李世民若有心追查到底的话，李素可能会无可避免地暴露出来，毕竟世上并没有天衣无缝的阴谋，不论看起来如何完美，终究都是有漏洞的，可是案子逆转之后，所有针对此案的追查一夜之间全部停止，李世民的目的仿佛只要洗清了李治的嫌疑便足够，没必要再查下去，这实在不符合李世民的性格。
李素松了一口气，然后每天躺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琢磨，不仅思索自己所有布局里可能存在的漏洞，同时也不停揣测李世民的心理，最后终于得出这个结论，——李世民不继续追查，是因为他要制衡，魏王的表现已令他生出些许忌惮了，所以他需要另一个皇子站出来与魏王抗衡，而晋王李治，无论大小长短尺寸，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冯渡被刺一案里，作为李治最亲密的朋友，李素在里面做过什么谋划过什么，对李世民而言并不重要，他看到最后逆转的结果，事实证明李素有能力辅佐李治，一个在朝堂孤掌难鸣的皇子身边有李素这样的人才辅佐，本身也很符合李世民的心思。
想通了这些道理，李素不禁摇头慨叹。
帝王家中果然无情，时时刻刻把父子亲情挂在嘴上，可李泰和李治终究还是李世民手中的一颗棋子。
李素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想通这些，但显然李绩和牛进达并未想过这么深远。
“陛下刻意为之，欲图制衡？”李绩深拧眉头，飞快与牛进达对视一眼。
牛进达神情凝重道：“子正果真确定么？毕竟朝野内外皆云魏王是继大统的唯一人选，就算冯渡被刺一案令魏王失了圣眷，大家也都只认为是暂时，过段时日待陛下消了气，圣眷仍会恢复如初的，而你说的制衡……”
牛进达不解，李绩却似乎明白了什么，与李素相视一笑。
“小子认为，时至今日，魏王恐怕已争储无望了，晋王才是继承大统最合适的人选，至于原因，并非表面的手足相残，而是更深远的门阀士族之争，甚至可以延伸到大唐未来百年国策，简单的说，魏王……走偏了。”
牛进达虽然性格敦厚，却毕竟是朝堂沉浮多年的老将，有着敏锐的政治嗅觉，李素只稍稍提示了一下，牛进达便豁然明白了。
“关陇门阀与山东士族？”牛进达惊讶地吸了口气，然后叹道：“若照这么说，两位皇子储君之争或许真是陛下刻意为之，造成如今互相制衡的局面……”
李绩叹了口气道：“只是二虎相争必有一伤，更何况东宫储君之位空悬久矣，陛下若再不从速决定，恐大唐朝野人心动荡不安，毕竟储君是国之根基，不可久悬呀，这个制衡的局面陛下打算维系到何时？”
李素沉吟片刻，道：“小子猜测，陛下制衡两位皇子的目的，或许是为了东征，陛下御驾亲征高句丽已是无可逆转了，那时国中必须有皇子镇守监国，也需要别的皇子与其制约，太子之位虽说重要，但在陛下的眼里，如今世上的任何事都没有东征重要，御驾亲征时维系大唐国内平稳的政局才是陛下最需要的，所以我猜测在东征结束之前，陛下很可能仍让东宫之位空悬，待到东征一战功成，陛下挟大胜余威回朝，那时再宣布东宫人选便无人有异议了，两位皇子储君之争陛下可一言平之。”
李绩和牛进达沉默半晌，李绩点了点头，道：“老夫枉活数十载，却不如你看得深远，真是后生可畏啊……”
李素笑道：“小子太懒，喜欢躺在院子里瞎琢磨，这些想法都是没事躺在院子里猜的，至于对错，要看日后朝局变化才知。”
李绩盯着他的眼睛，神情凝重道：“如此说来，你决意辅佐晋王了？”
李素点头，肃然道：“晋王，未琢之美玉也，值得我辅佐，我相信将来他能创下不逊陛下之千秋功业。”
李绩叹道：“当初老夫便觉得你踏入朝堂太危险，唯愿你不偏不倚，莫蹚浑水，可是没想到你还是卷入了凶险的是非之中……”
李素笑道：“再老实的人终归也有一两个敌人的，我这一生若只是朋友遍天下，未免太无趣了，既然决定辅佐晋王，纵是天下皆敌，我亦愿往矣。”
李绩神色愈发严肃，久久沉吟不语。
牛进达看看李素，又看看李绩，然后不说话了。
他知道李绩问这句话的意思，这不仅仅是关心李素，众所周知，李素是李绩的外甥，在外人眼里，李素代表的就是李绩，两家实为一家，所以李素的决定关乎两个家族的兴亡，现在二人之间的谈话，等于在决定两个家族未来的走向，牛进达虽是李素的授冠人，在这个家族存亡的大事上，他实在不便插言了。
李绩眉头蹙得紧紧的，李素的决定他并不赞同，对他来说，不论支持哪个皇子，都犯了李世民的忌讳，李绩又是手握兵权的武将，在争储这种事上身份尤其敏感，最好的办法便是袖手中立，不偏不倚。
可是偏偏李素却做出了辅佐晋王的决定，如今李素的官爵不小，在朝堂中的分量不轻，所以李素的决定不可避免地影响了李绩，令他犹疑踟蹰不已。
仿佛看出了李绩艰难的挣扎，李素主动笑道：“舅父大人勿忧，小子以为，此事舅父大人最好莫参与进来，您是武将，身份太敏感，若被陛下察觉，恐怕会给咱们两家惹来杀身之祸，辅佐晋王由我一人足矣，将来晋王若成事，外人眼里咱们两家其实是一家，自可分沾雨露，若然事不成，则冤有头债有主，舅父大人在军中威望颇深，此事又没有直接参与，想必无论陛下或是未来的新君都不会为难舅父，那时小子一家老小便靠舅父大人照料了，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李绩不满地瞪着他：“你觉得老夫贪生怕死不敢担当吗？”
李素笑道：“小子只是觉得没必要将两家的生死押在同一个人身上，舅父大人只要莫卷入此事里面，便能让咱们两家立于不败之地，您就是定海神针，有您在，我进可攻，退可守，就算输了，也不至于输掉全家性命。”
李绩沉默良久，点点头。
李素的话无疑是最好的办法，局势未明朗前站队向来是冒险一搏的赌徒行为，李素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一场胜利，他深信李治必将是最后的赢家，可他不敢拿老爹和许明珠还有她肚里的孩子的性命去赌，哪怕有九成的胜算都不敢，因为那是自己至亲的亲人的命，不是他自己的。
李绩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叹道：“你这次赌得不小，若失败了……”
李素笑道：“若失败了，也不劳烦陛下派兵来拿我，我自己跳井痛快了断。”
朝一旁的牛进达眨了眨眼，李素道：“小侄跳井后，牛伯伯莫从井口往下看……”
牛进达一愣：“为啥？”
李素干笑两声，没敢回答。总不能说你老人家那张国字脸太像板砖了，出现在井口上方未免有落井下石之嫌，让人死不瞑目……
……
离开李绩府，李素长呼一口气。
有些话终于当面说清楚了，参与争储本就是一件极冒风险的事，而李素与李绩两家是一损俱损的关系，其实很早就该把话说清楚，只是考虑到李绩作为军中威望颇高的开国老将身份，这件事说出来未免太敏感。
今日既然李绩主动问了，李素自然便不再瞒下去，趁着争储的矛盾尚未尖锐，早点说出来也好教李绩早有准备，进退从容。
或许，将来李世民逝世后，李治作为太子登基可能会遇到一些人为的变故，那时李绩这位手握兵权的武将的重要性便十分突出了。
……
回到太平村已是黄昏，家中颇显冷清，老爹李道正与方老五等部曲坐在耳房里喝酒顺便吹牛，气氛很热烈，一个说我当年阵前斩敌上百，另一个不服气便说我当年阵前杀敌三四百寻常事尔，斩敌上百的那个马上改口，说某某一战我杀敌破千，某将军大悦，送我雅号“千人斩”……
一轮牛皮吹下来，数字一次比一次夸张，最后大家的武力值基本能够一人横扫千军万马，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全看自己当天心情如何……
李素听不下去了，一个比一个不要脸，家里是不是要搞个整风运动了？先把老爹关柴房里饿几天以儆效尤？
走到后院，刚准备进东厢房看看许明珠，顺便听听她肚里的动静，谁知走到门口却被丫鬟挡了驾，丫鬟战战兢兢告诉李素，夫人晚膳后觉得乏困便睡下了，夫人觉浅，老爷回来后还请轻手轻脚，最好去公主的道观里对付一宿，如此你好我好她也好……
李素愣了半晌，随即苦笑。
这位夫人果真是贤良淑德，宜室宜家，大方得不像话，只是这样看起来，显得自己特别像个渣男……
然而，这个年代的环境就是这样啊，男人，尤其是有权有势的男人，若家里只有一位正妻反而招人笑话，许明珠或许当初对东阳还抱有一定的戒意，不过自从她有了身孕后，对东阳的戒意似乎一夜之间全消失了，现在这种主动鼓励他与东阳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休了？
站在后院的拱门外，李素左思右想，终于决定……当个渣男。
东厢房里早已熄了灯，李素装模作样在门口徘徊了一阵，最后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仰天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慢吞吞地往外走。
转过身后，东厢房传来一声轻笑，接着戛然而止。
李素觉得自己的演技特羞耻，特矫情，自抽三耳光仍不足以平民愤的那种。
……
道观后殿。
东阳见了李素没给好脸色，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能从上面刮下一层寒霜。
“夫人赶你出门才知道到我这里，当我这里是客栈么？”
李素搂过她的纤腰笑道：“公主夫人何必自侮？哪家客栈有你这么美丽的掌柜娘子？”
东阳噗嗤一声笑了，红着脸不甘心地狠狠拧了他一把。
“你就吃准了我性子老实，就知道欺负我，都多少日子没来过我这里了，我差人特意打听过，最近不见你有多忙，饭后消食走几步的功夫也不见你从我这里路过一下！”
李素正色道：“胡说！谁说我不忙？我忙得跟大禹似的，三过家门而不入，只能匆匆从路边采把野花扔你家门口，默默祝你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东阳气笑了：“从哪里学来这些怪怪的词儿？倒是挺上口的……”
杏眼斜乜，眸光盈盈，成为女人后的东阳愈发显得娇媚美艳，更有女人味了。
“先恭喜夫君，一不小心又成了长安城的风云人物，功臣画像的事在长安城里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呢。”
“同喜同喜，我在你父皇面前只是顺嘴一提，全靠你父皇英明神武……”李素假模假样朝太极宫方向崇敬状遥遥拱手。
东阳皱了皱鼻子，道：“朝堂里的开国功臣多了，说起来皆是从龙之功，可若是真正论功劳的话，你这些年为大唐立下的功劳丝毫不逊开国立朝，造火器也好，血战西州也好，引进真腊稻种也好，哪一样比别人差了？为何父皇却跟我说，这次并未将你列入功臣画像中？”

第八百五十五章 不平之论
女人眼里的爱人是顶天立地的，他能当得起世上一切美誉，他无所不能，他甚至小裤衩都不必穿就能拯救世界。
东阳眼里的李素也是如此，李素曾经做过的功绩她一件一件如数家珍，越说底气越足，越觉得李素没上功臣画像简直是天下第一不公。
说她盲目也不至于，李素立过的功劳太多，如果不考虑论资排辈的因素在内的话，他完全有资格上功臣画像的。
可惜东阳的义愤填膺并没有得到李素的回应。
李素像滩烂泥般瘫在东阳的香榻上，从桌上的果盘里挑了个李子狠狠咬了一口，然后呸呸呸的吐了出来。
“这是用来供你家道君爷爷的吧？老得都快烂掉了……”李素一脸不满地瞪着她。
东阳的表情更不满：“跟你说正事呢，又扯到哪里去了！”
“正事明早去办公室跟我秘书预约……”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阳气坏了，一把将他揪起来：“这些年立了那么多功劳，哪一桩不是造福苍生社稷？功臣画像是千古扬名的好事，凭什么他们能上你却不能上？这是什么道理！我看这功臣画像才是真正伤了功臣的心。”
“因为他们年纪大啊……”李素漫不经心地回道，一边说一边在果盘里挑挑拣拣，又拈了颗山楂咬了一口，五官顿时拧巴成痛苦的一团。
“哎呀，酸！你家负责水果采购的是谁？叫人拖出去抽死，肯定在里面贪污了，抽死绝不冤枉。”
东阳哼道：“这时节都快入冬了，能吃上水果已然是命好，也就你吃刁了嘴，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胡说，我无产阶级来的，从小苦孩子出身……”李素终于对果盘没了兴趣，转过头仔细打量着东阳，搬着她的脑袋端详了一阵：“……脑袋上插三支簪子啥意思？你拿自己脑袋当香炉给道君上香呢？不左不右不对称，排列不整齐，你想气死我？”
说完直接将螓首正中间的簪子拔掉，李素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对称才是真正的美，整齐才是真正的景色，你看，拔掉多余的那支簪子，你整个人瞬间变得绝色倾城，不可方物……”
东阳噗嗤一笑，横了他一眼：“难得听到夫君您赞我一句，妾身还以为自己已是年老色衰昨日黄花，蒲柳之姿不入夫君的眼了呢……”
“你才二十多岁，这辈子才刚开始，正是人生芳华之年，跟‘年老色衰’有啥关系？”
“行了，莫再说肉麻话，倒教我不好意思了。功臣画像的事你难道不想争一争？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事关李家子孙世代福祉恩荫，我知你性子淡泊，无心名利，但总归要为你的子孙后代多挣点名声？你夫人肚里怀着的那个可指着你呢，要不……明日我进宫跟父皇说说？”东阳试探着道。
“别，千万别，让我上功臣画像就是害了我，给我留条活路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太出风头了不是好事，说得更严重点，也许会给我的子孙后代埋下隐祸。”
东阳叹了口气，不甘地哼了哼。
如今的她已完全投入到李素妻子的角色里去了，平日性子温和恬淡，可一旦遇到对李素不公的事，她便会莫名发火。
“由得你吧……”东阳无奈地叹道：“我知你性情淡泊，估摸也确实对功臣画像毫无兴趣，我只是觉得不公，明明你可以名列其中的……”
李素笑道：“你父皇其实也当面提过此事，我也拒绝了，我的兴趣从来不是出名升官，如果我真志在于此，很多年前我便功成名就了。”
东阳白了他一眼，叹道：“你若无意便罢了，难道我还能绑着你去争那功臣画像？”
李素摸着下巴沉思：“如果上了功臣画像能换很多钱给我，倒是可以争一争，毕竟我对钱这个东西很有亲切感……”
东阳气得狠狠拧了他一下：“掉钱眼里了！这话你敢当着父皇的面说，看他不抽死你！”
“没钱就别提这事了，娘子说点别的吧，比如忏悔一下最近有没有给道君添麻烦什么的……”
东阳哼道：“我终日不出道观，能给道君添什么麻烦？”
顿了顿，东阳神情忽然浮上几许忧色，道：“说起麻烦，高阳恐怕最近有些麻烦了……”
“她丢钱了？”李素关心地问道。
“……”
好忧伤，现在跟他聊天已跟不上节奏了……
“两年前，高阳跟一个名叫辩机的和尚有些……”东阳难以启齿。
李素点头：“这个我早知道，甚至劝过她，看来她并没有听进我的劝告。”
东阳无奈地道：“也不知那和尚究竟哪点吸引她，眼见她越陷越深，而且她与那和尚的来往愈发肆无忌惮了，有时候编个还愿的借口在寺庙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与那和尚终日厮混一处，她的夫君房遗爱太软弱，居然不闻不问，夫妻二人各自寻欢……”
李素苦笑道：“这样其实也不错，强扭的瓜不甜，既然殊无爱意，维持着名分也罢。”
东阳苦涩地道：“若是一直维持这种关系倒也相安无事，我也理解高阳的苦楚，可她却越来越放肆，寺庙终于传出了风声，风声似乎已传到了房家，宰相府里闹出这等传闻，房家上下都抬不起头，恐怕过不了多久便会传到父皇的耳中，那时高阳的麻烦可就大了……”
李素皱眉道：“高阳公主不知风月之事背后的凶险？”
东阳愁苦叹道：“她只顾与那和尚花前柳下吟风弄月，哪里顾得身外之事？当初父皇将她指婚给房家她便一万个不情愿，好不容易找了个体己解语的和尚，能说会道又长得俊俏，她被那和尚迷得昏头转向，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李素沉吟半晌，道：“此事既然有了风声，恐怕已无法挽回了，高阳和那和尚的事迟早会事发，这种事若被人正式搬上台面，便是人头落地的下场，绝无转圜余地，你这几日将高阳叫来多陪陪她，开导她，给她阐明利害，此时若能决然与那和尚断掉一切关系，或许那个名叫辩机的和尚尚有一线生机，否则……”
“若她还是不肯听呢？”
李素叹了口气，道：“那就是她自己作死，谁也没法救了，自己埋下的恶因，自己一步步走向悬崖，拦都拦不住，你教旁人怎么办？”
东阳急道：“你主意多，能想想办法化解吗？”
李素苦笑道：“我救的人通常都是愿意被我救的人，她自己一头栽坑里不愿出来，我能有什么办法？”
东阳凄然道：“生在帝王家，总是万般无奈，高阳当初很羡慕你和我，她觉得我们有勇气抗争，而且最后的结果也不算差，正因为亲眼见到我们的经历，或许她便有了效仿的心思，说到底……是我们害了她。”
李素不满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种事岂能仿效？老实说，当初我们抗争你父皇之所以得到不算坏的结果，首先便掺杂了许多运气的成分，其次是我们很低调，不像她这般肆无忌惮的张扬，如今她埋下的恶因比我们当初严重得多，更重要的是……”
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李素傲然道：“那个叫辩机的和尚有我这般聪明机智么？‘大唐英杰’，‘国之柱石’，岂是区区一个翻译天竺经书的和尚能比的？”
东阳顾不得唾弃李素的自吹自擂，泫然欲泣地看着他，道：“真没有法子救她么？”
“救她没问题，就算我不救，你父皇也不会将她论死罪，不过那个和尚，我可真没法子救了，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低点情有可原，那和尚是个大男人，高阳没考虑到严重的后果，他难道也没考虑过么？只顾着吟风弄月，不知担当，今朝有酒今朝醉，这种人被一刀剁了一点也不冤枉。”
……
晋王府。
夜已深了，李治蜷着腿盘坐在正殿内，案上烛火昏黄，凑着微弱的光亮，李治正专注地读着《六朝写本残卷》，这是一本对老子道德经注释方面的书籍，李治看得很用心。
冯渡被刺一案尘埃落定，在李素的运作筹谋之下，李治成功地洗清了嫌疑，顺便狠狠踩了魏王李泰一脚，并且博得李世民更深的宠爱。
一场暗战，定鼎乾坤，成功翻盘逆转。
李治深知胜利得来不易，这次亲身经历的暗战更让他体会到朝堂争斗的凶险，于是大婚之后，李治主动拾起了书本，开始苦读经义。
女人一夜之间便能突然成熟起来，而男人的成熟往往要用一生的时间，李治如今的状态只能说，他朝成熟的方向跨了一步而已。
夜凉如水，时已深秋，夜风带了几许凛冽的寒意呼啸入殿。
李治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然后揉了揉眼睛。
一件毛氅轻轻搭在他肩上，李治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武氏。
“殿下，夜已深沉，不如早点歇息去，学问之事非一朝一夕之功。”武氏柔声道。
李治皱了皱眉，这种关心的语气出自他的王妃王氏倒合适，可武氏这个身份，在这种时候说出来，未免有些僭越了。
“多谢武姑娘关心，夜深了，你也去睡吧。”李治语气有些冷淡地道。
武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终于还是展颜笑道：“是，殿下早些歇息。”
说着武氏屈膝一礼，缓缓朝殿门外退去。
李治从书本中抬起眼，看着武氏悄然退去的身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容留武氏在王府为幕僚，有利也有弊，最近几日的相处，李治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看法。
这个女人城府很深，而且很善于制造机会，利用机会，可她的行为却表现得很坦荡，甚至丝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她的野心。
她要在晋王府占据一席之地，不仅是立足，而且她要做到王府内无人可替代。
于是从李世民赐王府宅邸开始，武氏便时时刻刻表现自己的长处，从李治大婚的筹备，到王府初建时的府中各种人事安排，甚至包括值夜禁卫的巡逻路线以及王府后院王妃宫女的吃住用度等等，润物无声之间，她全部插手了，可让人无可奈何的是，她插手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出过纰漏，经手的每一件事都非常完美，令李治一边提防却又不得不重用她。
是金子到哪里都会发光的，人才就是人才，扔到任何角落都阻挡不了她的闪亮。
兴许是受了李素的影响，李治也不太喜欢有野心的女人，武氏做得越完美，李治便越有戒意，如今正是与魏王争夺太子之位的关键时刻，身边留着这么一位野心勃勃的女人，李治总觉得不舒服，不争气的是，偏偏这个女人自己用得很顺手，有她在，给自己解决了太多棘手且繁琐的事情，李治实在离不开她。
这种矛盾的心理下，李治每次见到武氏时，内心的感受委实颇为复杂。
武氏婀娜的身影已快走出殿门了，李治不知想起什么，忽然叫住了她。
“武姑娘，且请留步。”
武氏脚步一顿，转身垂头：“殿下有何吩咐？”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道：“凌烟阁功臣画像的事，你听说了吧？”
武氏仍垂着头道：“是，我听说过。”
李治眼睛眯了眯，当初在大理寺探望他时，武氏的自称是“奴婢”，如今她的自称是“我”，可见她骨子里其实是有傲气的，而且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
“凌烟阁功臣画像是子正兄向父皇谏言而设，可今日父皇却告诉我，功臣画像上并无子正兄一席之地，武姑娘觉得此事公允否？”
武氏抬起头，美目飞快眨了眨：“殿下觉得公允，那便是公允了，殿下若觉得不公允……只能上疏陛下，为李公爷争一争。”
李治缓缓道：“我问的是你的意思，你觉得公允吗？”
武氏想了想，摇头道：“我觉得，李公爷不上功臣画像，委实很公允。”

第八百五十六章 功臣画像
功臣画像的话题其实并不敏感，长安城里很多权贵明里暗里都在议论着这件事，李治对武氏扔出这个话题，看似轻飘飘闲聊一般，但以武氏如今的智商和阅历，显然不会白痴到以为李治真的只是跟她闲聊。
所以武氏的回答是在短时间内经过深思熟虑的，她要达到的效果不仅要迎合李治的想法，更要一鸣惊人，从而得到李治的重视。
作为幕僚，这是必须具备的基本功。
武氏如今在晋王府的处境不算好，敏感细致如她，自然早就察觉到李治对她有戒意，这种戒意是无法避免的，是她自己种下的因，只因当初投奔李治时她表现得太急躁了，而且又是李素府上过来的，终究给李治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冒进，不忠等等。
要扭转这些坏印象实在太难了，武氏从进晋王府第一天起便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她处理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称得上完美，为人也非常低调谦逊，从不露出锋芒，在王府其他人眼里，这位女子能辅佐晋王殿下，简直是晋王天大的福分。
可是，唯独李治却偏偏不领情，对她的态度一直很冷淡，哪怕武氏处理的事情再漂亮，看在李治眼里顶多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这样的处境对武氏来说，无疑是非常危险的，随时有被扫地出门的可能。
戒意难以消除，只能多图表现，慢慢扭转李治的看法，于是武氏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一如既往地低调谦逊，她很清楚，李治是她努力开辟出来的唯一的一条路，不论往前迈多少步，她的身后都是万丈悬崖，她已没有退路了。
“公允？何来公允可言？”李治眉头皱了起来，显然武氏的回答令他很不满意。
武氏垂头，不慌不忙地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公爷今年才二十多岁，同在功臣画像上的人不是治世名臣就是开国老将，李公爷若上了功臣画像，殿下觉得对李公爷是件好事？”
这个答案不错，李治脸色终于微微缓和。
“照你的说法，只因为年轻便可以妄视这个人为大唐立下的功劳了？功臣画像若按年龄论功绩，这个画像有什么意义？汉朝时骠骑将军霍去病年仅十七岁便率轻骑北击匈奴王庭，受封冠军侯，战国时甘罗十二岁拜相……”
李治仍不甘心，不停地絮叨。
没等他说完，武氏叹了口气，悠悠道：“殿下所列举的人，没有一个得以善终。”
李治的话头戛然而止，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了。
“殿下，事实就是这样，少年锋芒毕露终非祥兆，李公爷是不世出的英才，更识时务，我在李公爷府上待过两年，亲眼所见李公爷一年比一年内敛，他的锋芒像一柄利剑，该露出锋芒时一定会出鞘，饮血之后必然回入鞘内，真正的名剑，从来不会一直袒露在外人面前，绝大多数时候，剑都是老老实实待在剑鞘内的，除非遇到有资格让它出鞘的敌人，殿下，这便是李公爷的为人之道，不再少年时，内敛才能让人走得更远，隐藏锋芒才是对名剑最好的爱护。”
李治若有所思地点头。
“不说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子正兄确实好几年未见他露出过锋芒了，整天懒懒散散人畜无害的样子，我经常说他越来越像权贵家中的纨绔子弟了，就连他为我谋划的一些事情，也总是躲在后面谋划，绝不暴露自己，如此说来，他……在内敛锋芒？”
武氏笑了：“是的，我自问见过天下无数聪明人，李公爷无疑是最聪明的一个。”
李治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你很了解他？”
武氏脸一红，摇摇头：“我若了解他，就不会从他府上出来投奔殿下了。事实上，这一年来，他越来越高深莫测，没人知道他整天躺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发呆时究竟在想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想的事情一定比我看得更高更远，我之所谋，不及李公爷之万一。”
李治沉默半晌，忽然笑道：“我虽对你了解不多，但我也能肯定，当初你在子正兄府上时，你必然想过当他的女人，甚至无名无分也愿意，不过子正兄拒绝了你，对吗？”
武氏一惊，俏脸先红后白，渐渐浮上几许羞愤之色。
“殿下向李公爷打听过我？”
李治笑道：“不须打听，武姑娘，你城府虽说颇深沉，但终究还是比子正兄逊色一筹，他如今的年纪知道内敛锋芒，而你，却似乎并不懂这个道理，而且，你的脸上已暴露太多秘密了。”
看着羞愤不已的武氏，李治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眼睛盯着她的脸，缓缓道：“我不知你以前是如何行事的，但你既然决定辅佐我，便要立些规矩，简单的说，我和子正兄差不多的性子，眼里容不得伤天害理的做法，尽管不择手段更容易达到目标，可我此生所求者除了权力，还有俯仰无愧天地的本心，我这一生不论能不能当上皇帝，都希望自己的手是干干净净的。周公定礼，孔孟制儒，世间万事万物，总归有个不违仁义的法度和规矩，这也是我的规矩。”
武氏一凛，迅速收起了脸上的羞愤之色，垂头恭顺地道：“谨记殿下所训，绝不相违。”
李治笑道：“如此甚好，武姑娘莫怪我鲁莽，凡事丑话说在前面比较好，咱们先立下规矩，日后赏功罚过有个凭据，总比不教而诛合适，换句话说，嗯……‘勿谓言之不预也’。”
武氏沉默片刻，苦笑道：“殿下，我并无害人之心，决意辅佐殿下是我真心所期，只求以一己才智换得安身立命。”
李治笑道：“子正兄常说人与人之间重在‘沟通’，这个词儿有些绕口，却很有道理，你看，咱们以前隔阂重重，今日当面‘沟通’以后，误会也好，隔阂也好，是不是少了许多？”
武氏强笑道：“是。”
李治若有深意地道：“你若不负我，安身立命有何难哉？”
……
走出正殿，站在殿外长廊下，凛冽的寒风吹拂而过，武氏无声地哆嗦了一下，随即露出复杂的苦笑。
明明已离开了泾阳县公府，可为什么总感觉仍未逃离他的阴影，反而越来越大？
……
贞观十八年十月初三。
太极宫忽然传出了旨意，经由尚书省颁布，传封天下。
天子设凌烟阁功臣画像，以彰昔日开国功臣从龙定鼎之功，立画像于太极宫凌烟阁上，忧思故往袍泽，彪炳存世文武。
功臣画像共立二十四人，由当世名家阎立本奉旨描绘，二十四位开国文武功臣全身像皆俱，并享大唐君王世代香火供奉。
这道旨意一出，天下皆凛。
十月初四，太极宫钟楼敲钟召集在京文武官员，四品以上文武官员着朝服入宫，于凌烟阁前的广场上排班站定。
深秋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半空中旋转飞舞。
李世民穿着龙袍，神情庄重地站在凌烟阁前的一尊四方大鼎前，负手仰头阖目，似乎在追忆过往的峥嵘岁月。
身后近千名朝臣垂首恭立，广场上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却鸦雀无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倒流，流回了当年金戈铁马纵横天下的岁月中，那时的群雄并起烽火漫天，那时的义军遍地共逐失鹿，那时的一幕慕英雄驰骋疆场，英雄迟暮逝去……
俱往矣，昔日的英雄袍泽何在？
李世民独立秋风中，赫然发觉，天下的英雄如今只剩了他一人。
缓缓转过身，李世民看着身后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心底忽然浮上深深的寂寞。
肝胆相照的袍泽弟兄，有些已逝去了，有些还活着，无论死去的还是活着的，袍泽终究还是变成了君臣。
此刻的心情，似乎比秋风更萧瑟。
一名宦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清了清嗓子后，向前走了两步，正打算展开圣旨念诵，李世民不知想起了什么，朝宦官挥了挥手，淡淡道：“着令……泾阳县公李素宣旨。”
宦官一愣，显然李世民的决定太出乎意料，随即马上躬身行礼，尖着嗓子扬声道：“陛下有旨，着令泾阳县公李素上前宣旨——”
话音方落，人群里传来一阵窃窃的议论声，李素原本眼观鼻，鼻观心低调地肃立在人群中，听到宦官传召不由呆了片刻，随即屁股上不知被谁踹了一脚。
“瓷嘛二愣的，还不赶紧上去，天大的便宜让你捡着了。”
无需回头都听得出是李绩的声音，李素终于回过神，急忙躬着身子快步朝前走去。
一边走一边思索李世民的用意，很快李素就想明白了。
一来凌烟阁功臣画像本就是李素提议所设，二来，这些日子关于他李素究竟能不能上功臣画像在长安朝堂引起了很大争议，李素这个人委实称得上是大唐立国近三十年来的一朵奇葩，最让人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年纪如此小，却为大唐立下了如此多的功劳，认真历数他立过的功绩，无论是造火器，守西州，引稻种，或是奉旨平乱，献策无数……功绩太多，加起来丝毫不逊于任何一位开国功臣，可惜的是，李素的年纪太轻，更不是高祖起义时的从龙之臣。
原本有资格名列功臣画像，终究败给了时间，李世民此刻让李素当着满朝近千朝臣的面宣旨，这里面多少有些补偿的意思，而今日立功臣画像的仪式上，李素宣旨这件事也将被史官记入史册之中，更为李素将来辅佐下一任帝王埋下了伏笔。
想通了这些，李素的脚步终于坚定踏实了，越过群臣，迈上石阶，李素垂手站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子正，设功臣画像由你而起，你来念这道圣旨也算是有因有果。”
李素躬身道：“臣遵旨。”
接过宦官双手捧过来的黄绢圣旨，李素坦然一笑，镇定地将圣旨缓缓展开，抬头朝面前千名朝臣环视一眼，扬声念诵道：“……自古皇王，襃崇勋德，既勒铭於钟鼎，又图形於丹青。是以甘露良佐，麟阁著其美，建武功臣，云台纪其迹……”

第八百五十七章 凌烟阁前
“……司徒赵国公无忌，故司空扬州都督河闲元王孝恭，故司空莱国文成公如晦……光禄大夫兵部尚书英国公李勣，故徐州都督胡壮公秦叔宝等，或材推栋梁，谋猷经远，纲纪帷帐，经纶霸图。或学综经籍，德范光炜，隐犯同致，忠谠日闻……宜酌故实，宏兹令典。可并图画於凌烟阁，庶念功之怀，无谢於前载；旌贤之义，永贻於后昆。”
列入画像的开国功臣共计二十四人，毫无悬念的，长孙无忌排名第一，而已经逝世的秦琼排名末尾，至于李素，理所当然的没出现在这份名单中。
冗长的一篇《图功臣像于凌烟阁诏》，李素洋洋洒洒念诵之后，台下千名朝臣同时跪地，齐谢皇恩。
李素念完后，小心地卷起黄绢，双手将它捧还给宦官。然后神情肃穆地站在一旁。
台下的群臣先是谢恩，上了画像的功臣们一脸喜意，李世民含笑负手静静地看着他们，接着气氛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一脸喜意的功臣们慢慢的收起了笑容，李世民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
广场上一片寂静，许多人慢慢地垂下头，眼眶开始发红，李世民神情悲怆，强忍泪水，最后程咬金突然一声哭嚎，终于点爆了这片压抑的寂静，无数人紧跟着伏地大哭起来，李世民也忍不住了，泪水潸然如雨下。
一旁的李素幽然叹了口气。
那段金戈铁马征战天下的岁月他并没有经历过，可是能想象得到多么的艰困，他们背负着“反贼”的名声，从起兵到联络义军，从图占中原到收拢吞并各路豪杰，就是这么一群人，生生打下了一座江山。
其中的苦楚艰难，除了他们自己，无人能懂。
功成名就，富贵荣华，何曾轻易唾手得之？谁不是满身伤痕九死一生，豁命以赴才换得天下太平，功高爵显？
听着台下千人呜咽哭嚎声，李世民深吸了口气，大声道：“暴隋无道，民不聊生，当年各路义王，各路烟尘揭竿而起，邦无道，天下弃之，朕起于晋阳，率义军席卷中原，年余时光，暴隋遂覆，何也？盖因天命在吾，为黎民立命计，朕当仁不让，居龙庭，端宝座，只为天下子民谋万世福祉，登基十八年，朕躬垂谨慎，不敢忘初衷……”
缓缓环视台下的群臣，李世民凄然叹道：“当年的从龙功臣已逝近半，生者亦垂垂老矣，悲乎哉！朕常思当年袍泽之情，征战疆场上，朕与尔等同食同寐，抵足而眠，行军时为朕遮风挡雨，征战时为朕厮杀陷阵，朕有袍泽如尔等，实为生平幸事，自贞观以来，幸得诸公不弃，朕……多谢诸公了！”
说着李世民缓缓朝台下群臣躬身长长一揖。
群臣急忙伏地还礼，有动情者更是嚎啕大哭。
李世民眼眶含泪，微笑着转过身，朝宦官挥了挥手，沉声道：“开阁楼。”
凌烟阁沉重厚实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阁殿正中摆放着一只硕大的青铜香炉，香炉上插着三支儿臂粗的檀香，青烟袅袅扶摇而上。
殿内正中的墙壁上，入眼的第一幅画像便是高祖先皇帝李渊，画像上的李渊并未穿龙袍，而是满身铠甲，右手握着一柄利剑，剑锋斜指向天，仿佛正在号令千军万马攻城拔寨，一股凛冽生寒的杀气扑面而来，令人生畏。
李渊画像的旁边便是李世民的画像，画像上的李世民也披甲带盔，一身戎装，骑在马上双眼注视前方，目光沉稳睿智，似可穿透迷雾。
接下来便分别是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等二十四位功臣的画像，画像上文臣儒衫袂袂，迎风飘展，武将披挂按剑，威风凛凛，二十四人各具形态，栩栩如生，画家阎立本将毕生画功发挥到了极致，落下的每一笔皆传神具形。
李世民环视群臣，凛然大声道：“凌烟阁功臣画像世受君王香火供奉，还望诸公及后人继续辅佐朕和历代大唐君王，凌烟阁内，朕必不吝添奉功臣画像！人岁或未可长久，尔等忠名必将彪炳千秋，与天同寿！”
台下群臣们远远看着，不由愈发激动，纷纷伏地拜谢。
片刻后，台下不知何人忽然吟唱起一首先秦的古歌，歌声低沉激荡，如裂布帛，悠悠在广场上回荡。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天地间仿佛万物静止，只有这首战歌在秋风中飘扬。
……
群臣散去，只有功臣画像上的名臣武将们被留了下来。
李世民今日兴致似乎很高，下令设宴与诸臣同乐，而设宴的地方就在凌烟阁前空旷的广场上。
今日的功臣们都很沉默，就连最跳脱的程咬金也难得的安静下来，众人心情复杂，想哭又想笑，呆呆地注视着凌烟阁内自己的画像，笑着笑着，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下。
李素也被留了下来，作为设立功臣画像的提议者，而且本身也有不落于功臣们的功绩，李素被留下亦是情理之中。
看着众人沉默的样子，李世民忽然大笑着举杯，道：“今日本是喜庆之日，诸公何故伤怀？朕与尔等同心同德，征战半生，终于定鼎江山，百姓终于安享太平，此皆诸公之功也，来，且与朕满饮此杯，共贺天下太平！”
众人心情一缓，急忙举杯饮尽，烈酒下肚，凝重的气氛总算松缓下来，君臣也有心情玩笑了。
程咬金第一个跳出来，一把揪过李素的衣襟，搬弄着他的脑袋上下摇晃，笑得像一只刚挣脱缰绳的哈士奇。
“好娃子，真生了一副七窍玲珑的水晶心肝，也不知跟谁学了一身稀奇古怪的本事，却学得恰到好处，立功臣画像这事咱们都没想过，偏叫这娃子想到了，可惜年纪太小，不然你也和咱们这些老东西一样挂在凌烟阁的墙上……”
李素挥舞着双手奋力挣扎。
众人哄堂大笑，李绩看不下去了，站起来一脚踹中程咬金的屁股，怒道：“夸孩子就好好夸，搬弄来搬弄去，吓着娃子你赔啊？滚远，老货！”
长孙无忌显然心情也不错，这时他似乎浑然忘却与李素发生的那些恩怨，一脸长辈宠溺的笑容，笑道：“子正奇才，虽年轻却天资聪颖，陛下亦说过，将来若有立功者，必不吝凌烟阁内添一幅画像，子正贤侄再多为陛下立些功劳，过些年约莫便可与老夫等同列凌烟阁了。”
李素也仿佛忘记了恩怨，笑道：“长孙伯伯谬赞了，小子虽有寸功却不敢与诸位开国功臣同列，倒是长孙伯伯这些年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是为国之柱石，小子恭贺长孙伯伯名列功臣画像第一。”
一番马屁拍得长孙无忌受用无比，捋须长笑摇头自谦。
李世民瞥了李素一眼，笑道：“果真生就一副玲珑心窍，有子正在朕身边，朕无忧矣。”
众人闻言一怔，接着马上品出李世民话里的意思。
看来东征高句丽已是箭在弦上，开始进入倒计时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李素必然是钦点的随驾出征的臣子之一。
缓缓环视席上众功臣，再放眼望向远处那一片祥和宁静的金色夕阳，想到这片偌大的江山是自己和功臣们亲手打下，亲手开创了一个繁华熙攘的盛世，李世民不由意气风发，举杯朝天边那一轮金色的夕阳遥遥一敬。
没人知道李世民究竟想敬谁，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人也是成就李世民今生功绩的一部分，也许是当年被他领兵逼宫迫不得已退位禅让的高祖皇帝，或许是被他亲手射杀于马下的前太子李建成和齐王李元吉，也许……是那些曾经背叛曾经不服，后来却一一被他碾压踩踏的敌人们。
李世民已微醺，黝黑的脸庞泛起些许的潮红，半阖着眼瞥向李素，醉态迷蒙地道：“子正……”
李素没喝多少酒，闻言立即起身恭立：“臣在。”
李世民笑道：“朕知子正不仅有安邦经世之能，更有诗赋词章之才，今日乃我君臣喜庆之日，久未闻子正新作，不妨今日作诗一首如何？”
李素顿时苦起了脸。
诗呢……自然是有的，可他的诗要给钱的啊，不给钱白念感觉亏得慌……
立在席间，李素犹豫踟蹰不已，李世民微醺的目光盯着他，朝他挑了挑眉：“子正莫非胸无佳作？”
程咬金在一旁拍桌大笑起哄道：“娃子快快作来，作一首提气的，长精神的，作得不好罚你抡一个时辰斧子砍树……”
程咬金起着哄，在座的功臣们却纷纷捋须微笑，包括李绩都是一副洗耳恭听状，丝毫没有打圆场的意思。
李素叹了口气，看来今天要免费一回了，这种行为简直是败家……
“呃，臣请陛下出题。”李素躬身道。
李世民反手指了指身后的凌烟阁，道：“题就在这里，子正且作来。”
李素仰头看着面前庄穆的凌烟阁楼，和面前一众目光期待的功臣们，一时间忽然有些向往，如果自己当初曾出现在那个隋末纷争的战场上，亲眼看着当年年轻的他们举剑执戈，征战天下，或许，那样的日子更有意思。
举步缓移，李素在酒宴中间慢慢踱着轻碎的步子，随即脚步一顿，负手吟哦。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卑沙辽城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第八百五十八章 东征启战
君臣细细咂摸这首诗，沉默半晌，殿内忽然满堂喝彩。
作诗这种事，不看多么合辙押韵，意境多么深远，主要是应景，应眼前的景。出题让你吟风就吟风，让你颂月就颂月，如果作出的诗正好切合了出题，还在诗中表现出更深远的意境，那么，这首诗足堪千古留名。
李素作的这首诗无疑是能够千古留名的那一类，而且是李世民出题后只走了三步便轻易作出来了，更令满殿君臣吃惊。
“好诗！”
殿内一直沉默寡言的李靖忽然扬声喝彩。
在座的皆是当世名臣名将，这年头就算是武将也是颇有几分文学素养的，真正一字不识的武夫早被大浪淘沙淘干净了，就连程咬金这种粗人喝多了也能扯着嗓子嚎几句诸如“戎车既驾，四牡业业。岂敢定居？一月三捷。”之类的雅句。
所以李素作出来的诗对这些武将来说，自然是能听懂的，对诗中的深意亦讶然动容。
至于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文臣，更是闻之欣然。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哈哈，好诗！不愧是少年英杰，朕当年这句夸赞非虚也。”李世民捋须仰天大笑。
长孙无忌眼中满是喜悦之色，望向李素的目光不由和煦了许多，似乎浑然忘却了当初的嫌隙。
李素的这首诗若说立意，自然不算太高远，给千百年的后人看的话，顶多算是一首励志催人奋进的诗，夹杂了一些爱国和功利情绪，用大白话来说的话，大抵意思就是大丈夫想要荣华富贵的话，赶紧抄刀出国砍人去吧，砍的人越多功名就越高，不信的话你看看凌烟阁墙上挂的那些老杀才，谁不是砍人砍出来的……
但是这首诗当着李世民和长孙无忌这些当事人的面吟诵出来，意义可就不一样了，这分明是含金量极高的一首马屁诗啊，而且马屁拍得浑然天成，丝毫没有PS痕迹，表面看是给世人励志，催人奋进，再往深处一琢磨，好吧，二十四位功臣一个不落，全被狠狠拍了一记，简单几十个字的诗，二十四位功臣无论文武，全都成了号令千军戎马英雄的威风形象，这一记重拍实可谓挠到了所有人的痒处。
殿内功臣之一的宋国公萧瑀已是七十多岁的老头，这老头为人很耿直，而且脾气不大好，有据可查的跟李世民当面掀桌子的次数有四次以上，可谓一言不合就掀桌，这里的“掀桌”是字面上的掀桌，惹火了他真敢掀李世民的桌子，而且不止一次，正因为他的脾气，从大唐立国到如今，萧瑀已然五起五落，这次是第六次被启用。
满殿功臣夸赞李素的诗时，萧瑀却捋着花白的胡子哼了一声，道：“‘若个书生万户侯’此句，妥否？老夫便是书生，一生为人干净清白，手上不沾半点血腥，李县公如何说？”
这话无疑非常的煞风景，满殿君臣顿时陷入了沉寂。
大家喜气洋洋欢聚一堂，聊天也好，作诗也好，自然是应景添趣之乐，当不当真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偏偏有人跳出来唱反调，不仅如此，还说自己“干净清白”，“不沾血腥”，这几个字反将包括李世民在内的所有人都骂进去了。
你自己干净清白不沾血腥，难道别的功臣都是老杀才吗？虽然他们的确是，也没有这样当面打脸的。
萧瑀是前朝老臣，他的姐姐便是著名的萧皇后，在座的文臣武将自然不便说什么，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李世民，目光很幽怨，透露出同一个意思，——把这个老匹夫列进功臣画像，陛下你吃多了猪油蒙了心吗？
李世民的脸色也有些不悦了，不得不说，萧瑀这老头近三十年的时间里在朝堂五上五下，在做人失败这一点上，他无疑干得很成功，一句话能惹火满殿君臣的实力，就连曾经最作死的魏征都自愧不如。
殿内气氛沉闷且尴尬时，房玄龄这只油滑的老狐狸出来打圆场了，仰天哈哈两声，房玄龄似玩笑似认真地道：“时文公莫说笑了，子正贤侄的诗作字字珠玑，并无虚言，时文公莫忘了，公在贞观元年为相时，奉旨查纠梁州官仓贪墨案，萧公当时一声令下，连斩贪官十八人，其手段酷烈果决，令当地百姓拍手称快，回京赴任时上万百姓自发相送三十里之外，至今梁州民间仍有百姓奉萧公为青天……”
不愧是圆滑的老油条，房玄龄这番话明着反驳，暗里却不大不小捧了萧瑀一下，无论旁人还是萧瑀都颔首不已。
萧瑀脸色渐缓，捋须终于微笑了，道：“为国除奸，人臣之责也，若说老夫未沾血腥，倒是老夫妄语了，呵呵……”
气氛终于缓和下来，满殿君臣恢复了谈笑风生，李素却悄悄朝天翻了一记白眼。
真是受不了这种虚伪的气氛啊……这破酒宴什么时候结束？赶紧回家躺着才最舒坦。
李世民扫了功臣们一眼，然后瞥向李素，饶有深意地笑道：“此诗第二句‘收取卑沙辽城州’，子正可是意有所指？”
殿内再次寂静，所有功臣的动作和笑容全都凝固了，纷纷扭头望向李世民和李素。
很显然，李世民这句话才是真正的“意有所指”，这句话，将拉开一个新的序幕，开启一段新的征程。
李素急忙挺直了腰，恭谨地道：“卑沙城，辽城州皆在辽东，是为大唐国土，自隋末征高句丽兵败以后，此二城皆为高句丽所窃取枭居，臣以为，我大唐将士自陛下以下，当有男儿血性，普天之下，皆为陛下之土，竟被宵小窃居数十年，怎可无动于衷？是以，臣大胆将二城作于诗中，请在座各位功臣叔伯们再接再厉，为大唐和陛下再立新功，如此，不枉‘凌烟阁功臣’之名，居奇功而耀千古，为百世后人凭之仰之。”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子正说得好！”
随即笑容忽然一敛，目光中散发出久抑的锐利锋芒，缓缓扫视众功臣一圈，语气变得冷森幽寒。
“诸公，子正只是二十多岁的弱冠少年，尚知为大唐再立新功，诸公若只知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颜面何存耶？高句丽宵小不臣久矣，隋末之时便杀我边民无数，万千关中将士在疆场上被高句丽屠戮杀害，三十余年前的关中十室九空，皆因斯战，至今每逢年节，长安八水之畔仍有老迈妇人啼哭嚎啕，为战死的亲人招魂伤心，朕既为天下共主，此仇……怎可不报！”
轰！
所有武将全部站了起来，抱拳凛然大喝道：“愿助陛下剿平高句丽！不报此仇，绝不还朝！”
“绝不还朝！”
“战！”
喜气洋洋的殿堂上气氛徒然转变，每个人皆是面色狰狞，杀气腾腾，一股激昂的战意冲天而起。
殿外一株枯黄萧瑟的柳树上，两只鸟雀惊飞振翅而去。
李素心中一凛。
实在是佩服啊，皇帝这种职业真是耗脑子的职业，任何东西任何话题从他们嘴里打个转出来，马上就能为自己的目的服务，包括李素刚作的这首诗，为了应景将它改成了“卑沙”和“辽城州”，谁知马上就被李世民用上了，而且几句话将一众功臣煽动得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鳖。
东征高句丽这个在朝堂上众所周知却隐而未发的话题，今日李世民利用一首诗成功地点爆了。
东征！
朕是大唐天可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高句丽亦不例外，不服就铲平它！
……
贞观十五年十月初五。
尚书省颁布皇帝陛下圣旨，征讨高句丽之战正式启动。
“……高丽莫离支盖苏文，弑逆其主，酷害其臣，窃据边隅，肆其蜂虿。朕以君臣之义，情何可忍。若不诛翦遐秽，无以澂肃中华。今欲巡幸幽蓟，问罪辽碣，行止之宜，务存节俭，所过营顿，无劳精饰……”
“……隋室沦亡，其源可睹，良繇智略乖於远图，兵士疲於屡战，政令失度，上下离心，德泽不加於匹夫，刻薄弥穷於万姓……朕缅怀前载，抚躬内省：昔受钺专征，提戈拨乱，师有经年之举，食无盈月之储至於赏罚之信，尚非自决，然犹所向风靡。前无横阵，荡氛雾於五岳，翦虎狼於九野，定海内，拯苍生。”
一篇《亲征高句丽诏》，洋洋洒洒千言，落笔处锋芒毕露，隋朝是如何的残暴不仁，高句丽是如何的桀骜不臣，朕是如何的有情有义云云。官面文章作得花团锦簇，颇具煽动性。
一场大战突然来临，似乎毫无预兆，偏偏早有铺垫。
圣旨下达的当日，长安城内外皆惊，只不过许多人震惊过后，很快恢复了平静。
是啊，东征的话题其实早就有风声了，近两年长安城无论朝臣府邸还是街市酒肆，都因为东征之战传得沸沸扬扬，御驾亲征高句丽已经不算秘密了，户部钱粮早早做好了准备，前往真腊国和林邑国购粮的使团早已回京复命，大批的粮草正在运往长安的路上，兵部一众参军和主事们整天围着地图转悠，讨论兵出何地，攻伐何城，一篇篇战策如雪片般飞进三省直至李世民案前……
征讨高句丽的圣旨突然吗？
或许民间有些惊讶，但朝堂上的官员们早就不觉得突然了，不论对战事抱乐观还是悲观态度的朝臣，都很清楚这一战不可能避免，李世民的决定不会因任何人动摇，于是所有人都在心里默默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这一天果然到来了。

第八百五十九章 随军出征
师出有名方为正义之师，东征的圣旨对于出征的理由却并没有说太多，只提了一句高句丽“不臣”，“不臣”就是“失臣礼”，失臣礼就必须征伐它，很霸气的理由。
东征高句丽的旨意刚下，长安城朝野全部动了起来。
城外左右屯营十万兵马整装待发，户部官员连夜调拨粮草，大军未发之前，户部组织的二十万民夫已满载粮草上路了。
李世民一道东征圣旨，整个天下似乎都繁忙起来。
这次东征可谓声势浩大，李世民欲毕其功于一役，不仅调动了京城左右屯营的十万大军，而且还调用江，峡，淮，岭等诸府的府兵计十万余，此外还有营州，松漠都督府的边军计五万，平卢，卢龙镇的地方团练武装，甚至包括突厥，羌，鲜卑等异族蕃兵，各卫各府共计三十万大军，可谓倾举国之力。
领军的将领方面，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领水师两万，英国公李绩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二人分别为水陆主帅，余者如牛进达，程咬金，李道宗，薛万彻等将领皆随军出征，各领一军。
户部兵部忙着调拨粮草军械时，太极宫又发了一道圣旨。
这道圣旨可谓意味深长。
皇帝御驾亲征，自然要留下最信任的人留守长安监国，圣旨上指明监国之人为晋王李治，辅臣为长孙无忌，房玄龄，高士廉等。
这道圣旨令人震惊的程度不亚于东征。
自古皇帝亲征，留皇子在京城监国，这是常态，可李世民选择的皇子竟然是李治，排在李治前面的魏王李泰竟一字不提，这就不得不令朝野上下猜疑揣度了。
监国的皇子可不是随随便便拎一个出来的，对外而言，有资格监国的皇子必然是东宫太子，如果不是，那么他也有八九成的希望即将成为太子，如果最后当上太子的人不是他，那么新君登基之后，他的下场必死无疑。
李世民如此宠爱晋王李治，自然不可能希望看到自己驾崩之后李治被新君害死，那么，剩下便只有一种可能了，——晋王李治日后成为太子的可能无限大。
对混迹朝堂官场多年的朝臣们而言，这道圣旨产生的影响和动荡比东征更强烈，东征可胜可败，无论胜败，最大的锅都由李世民自己背，可是监国皇子的人选，却与自己的利益戚戚相关，它关系到自己站的队是不是正确，自己的前程是不是光明，以及……自己长在脖子上的脑袋是不是安稳。
李世民的这道圣旨，已然释放出太多信号了，魏王渐失圣眷，晋王横空而起，朝堂势力开始进入大规模的自我调整，圣旨颁布的当天夜里，晋王府门前悄然排起了长队，朝臣们穿着便装，怀里揣着礼单，静静地站在王府门外，有相熟的同僚们遇见了，也只是含笑点头招呼一下，反正大家晚上不睡觉跑到晋王府门前排队的目的心照不宣，终归不是来买演唱会门票的……
……
太平村，李家。
正门照壁内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的铜炉里插着一支檀香，袅袅青烟扶摇而上。
一家老小跪在香案前，一名宦官正展开黄绢宣念圣旨。
“……兹擢泾阳县公李素特进银青光禄大夫，擢云麾将军，右散骑常侍，随圣驾东征高句丽，三日后右门屯营校场点兵。”
圣旨念完，宦官换上一副笑脸，恭敬地将圣旨朝李素递去，李素双手接过，说了一句“遵圣意”，然后起身，命下人取来一块二十两的银饼，宦官受宠若惊急忙道谢，告辞后欢天喜地离去。
李素垂头看着圣旨上的字字句句，不由摇头苦笑。
又要出征打仗了，自己的安危倒是不用担心，反正跟在李世民的身边，这场战争就算再如何失败，棒子们也不可能打到李世民的帅帐周围。
可是一想到从长安一路行军去辽东，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还有那比猪食更难吃的行军粮等等诸多艰苦之处，李素便不由悲从中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讲究生活，猛的一下又要过那种艰苦辛劳的苦日子，心理落差实在太大，太无法适应了。更何况从出征那天一直到战争结束，李素都必须伴驾在李世民身边，都说“伴君如伴虎”，也就是说，李素必须每天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别在李世民面前说错话，别看自己目前貌似深受圣眷，帝王都有间歇性神经病，谁知道哪天李世民一个心情不爽就把自己剁了……
总之，随军东征对李素来说绝对是个苦差事，李素心里一万个不愿意。
似乎猜到李素不情愿的心情，李世民的圣旨上将李素狠狠升了一回官。
“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将军”，“散骑常侍”，都是三品大官，尽管是闲散官职，并无实权，但含金量却特别高，尤其是“散骑常侍”，更是皇帝身边的贴身臣子才有的殊荣，这个官儿看似没有任何职司，似乎什么都管不着，可它是皇帝身边的官职，遇到任何事都可以直达天听的，理论上来说，就算是水陆两军行军大总管李绩和张亮，见到李素了都必须得让他三分。
当然，以李素的能力，陪在李世民身边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少走些弯路，李素完全能胜任这个官职。
“随军东征？”李道正神情惊愕，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东征就东征，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陛下既然点了你的名，就是看中了你的一身本事，你好好干，不说加官晋爵，但只为大唐多立几桩功劳，让我关中子弟少一些伤亡，便是莫大的功德……”
指了指许明珠，李道正缓缓道：“咱李家的香火还在你婆姨的肚子里，就算为他攒点功德，也好教我的孙儿出世后无病无灾，一生平安喜乐。”
李素扭头看了看许明珠，然后叹了口气：“是，孩儿一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为我未出世的孩子攒功德。”
李道正露出欣慰之色，随即脸色有些黯然：“战场无情，刀枪无眼，你随军出征，切记要保重自己，莫使自己陷入于危难之中，你自小便不是习武的料，跟随陛下在帅帐里出出主意尚可，千万莫亲自冲锋陷阵，那不是你该干的事，明白吗？”
李素点头，强笑道：“爹尽管放心，孩儿向来贪生怕死，绝不可能上战场跟敌人拼命，若是命背遇到危险，孩儿一定掉头就跑，跑得不快爹你尽管别认我这个儿子……”
李道正抽了他一记，笑骂道：“逃命厉害就算是我的儿子吗？老子当年历经百战，无论多么艰险老子都没逃过，你倒好，大军还没出征就打着逃命的主意了……”
叹了口气，李道正轻声道：“……若真遇到了艰险，能逃还是……逃吧，好死不如赖活，活着比什么都强，你的本事不在沙场上，而在帷幄中，莫用错了地方。”
李素眨了眨眼，笑道：“爹不是最恨临阵脱逃的人么？为何到了孩儿这里却破例了？”
李道正狠狠瞪了他一眼，怒道：“因为你是我的种！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
掌灯时分，内院厢房内一片寂静。
李素跪坐在床榻边，静静看着许明珠垂头默默地为他收拾行李，一边收拾一边无声地流泪。
李素有些心疼，叹道：“夫人，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你有孕在身，莫太劳累了。”
许明珠吸了吸鼻子，低声道：“下人不知道夫君行军路上需要什么，这点事妾身不累的……”
李素苦笑道：“夫人高兴一点，莫哭了，你这个样子让我很难受，总觉得你在送我出殡，实在很影响我为国效忠的拳拳之心……”
许明珠吓得俏脸一白，急道：“出征在即，夫君莫说这些丧气话，不吉利！”
李素起身拉过她的手，将她搂进怀里，笑道：“只是短暂的分别而已，不要为我担心，我时刻跟在陛下身边，只为陛下出谋划策，绝不上战场厮杀，断无性命之忧，夫人安心在家养胎，我……争取早些回来，亲眼见到咱们的孩子出世……”
许明珠将头埋在他怀里，幽幽地道：“妾身怀此身孕方才四个月，此战旷日持久，听说陛下筹谋了多年，岂是短短半年能凯旋而归的？夫君既已出征，当专心战事，勿以家小为念，妾身与孩子在家等夫君归来……”
李素点点头，叹道：“出征的时机实在太不对了，若能晚一年该多好，对大唐也好，对咱们也好，可惜……”
许明珠忽然从他怀里直起了身子，强笑道：“皇命难违，夫君用心做事便是……公主那里应该也得到消息了，夫君出征在即，时间宝贵，还是去看看公主殿下，与她告个别吧，她终日在道观中孤独清修，最苦的人是她……”
李素犹豫了一阵，然后笑道：“出征还有三日，不急，明日再去告别也一样，今晚我陪夫人和孩子。”

第八百六十章 在外而安
离别是无可奈何的，李素从心底里反对东征，这根本是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争，摆在大唐王师面前最棘手的问题并非大军的后勤粮草，而是对高句丽这个国家的预判。
这个看似贫瘠的小国，并非大唐君臣们想象中那么容易征服。隋朝三次东征高句丽，都被打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阵亡数十万将士，直到今日，那些阵亡将士的头颅堆垒起来的京观仍在辽东的黑土上承受着风吹日晒，默默述说着数十年前的那段屈辱战败。
为什么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因为世人总是不吸取教训。
时间是最美妙的孟婆汤，无论多么惨痛多么血淋淋的教训，随着漫长的时间悄然逝去，伤疤渐渐愈合，疼痛渐渐消失，久违的自信和自负渐渐抬头，于是又是满腔的不可一世，又是一番能把全世界踩在脚下的雄心壮志。
李素总是习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冷静地看待这个世界的人和事，正因为超然的心态，他往往比别人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东西，比如满朝君臣心中悄然萌生的急功近利。
李素试图阻拦过，然而，李世民没有听进去，李素是个很惜命的人，无论任何事，他只劝一次，在他心中的排名里，“家”比“国”更重要，劝过一次便算是为国尽了忠，能不能采纳则与他无关了。李素终究不是魏征，他没有那种拿全家老小的性命挑战帝王耐心的胆子。
……
东阳道观。
东阳埋在李素的怀里，哭成了泪人儿，李素心里很难受。
这些年与家人离别的次数不多，可每次离别后都像一脚踩进了鬼门关，仿佛中了某种恶毒的诅咒一般，总会经历一番生死才能安然回家，他知道老爹，许明珠和东阳都怕了，怕的不是离别，而是离别后李素可能会遇到的一些生死危难。
“别哭了，再哭下去眼睛都肿了，你道观里的道姑们看见了还以为我临行前把你揍了一顿呢……”李素柔声安慰道。
东阳气得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一掐，怒道：“临走都没一句正经话，你与夫人道别时也这么不正经么？”
李素白眼一翻：“夫人大着肚子呢，想不正经也不行啊……”
东阳眨了眨眼，然后秒懂，俏脸飞快染上一层红晕，扭头再看看窗外的天色，已是掌灯时分，即将入夜了。
“昨日清早便得了宫里的消息，也知道父皇钦点你随军出征，当时我只觉得天都塌了……”东阳哽咽道：“……朝中那么多文臣武将，都是国之柱石，父皇为何偏偏让你这个二十多岁的弱冠上战场？恨死我了！”
李素叹道：“你父皇对这次东征尤其看重，可以说，此战在他心目中比平灭东突厥和薛延陀更重要，所以他要不惜一切代价，这个代价不仅是国中兵力和粮草，更重要的是人才，任何有丝毫可能提高此战胜率的人才，他都必须带在身边，他的有生之年，上天只给了他仅有的这一次东征机会，他必须珍惜。”
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李素傲然笑道：“而我，不谦虚的说，对大唐而言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你父皇不把我带在身边，对高句丽一战的胜率少说将会降低两成……”
东阳泪眼狠狠地瞪着他：“这些不要脸的话在我面前说说就好，反正我也不会笑你，在父皇面前可要小心，谨言慎行，莫触怒了他……”
李素喃喃叹道：“每次我说实话的时候，这个女人都觉得我不要脸，我要不要揍她一顿振振夫纲？”
东阳吸了吸鼻子，扭头朝殿门外唤了一声，随即殿门打开，四名宫女吃力地扛着一套拆解的铠甲走进来。
东阳亲自将铠甲给李素穿戴好，从膝部到护心明光镜，最后再戴上凤翅头盔，全新装扮过后，李素穿着铠甲站在东阳面前，黑色的铠甲配衬着李素英俊白皙的脸庞，显得格外英武不凡，威风凛凛。
铠甲很合身，似是量身打造，李素抬了抬胳膊，又迈开腿走了几步，再使劲拍了拍结实厚重的护心镜，最后……扭头到处找镜子。
“镜子呢？快，拿镜子来！如此英武威风的我，若不照镜子岂非暴殄天物？”李素焦急地道。
东阳翻了翻白眼，挥手无力地让宫女们搬镜子去。
站在镜子前，李素左扭扭，右扭扭，不时摆出各种英武不凡的姿势，顿时觉得每种姿势都是那么的帅气，李素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渐渐地，眼神不由痴了……
“如此俊美绝伦的一张脸，可笑世人竟只知我的才华……真想照镜子照到天荒地老啊……”李素目光呆滞，梦呓般呢喃。
东阳白眼翻得快晕过去了，幽幽叹道：“当年我为何偏偏看上你这么一号不要脸的家伙……”
不知等了多久，李素终于恋恋不舍地从镜子里收回了欣赏的目光，意犹未尽地长舒一口气。
“铠甲不错，特意为我新打造的？”
东阳笑道：“我知道你的尺寸，昨日吩咐工部匠人连夜打造的，本来打算用银色，但是担心银色太亮，到了战场上难免成为敌人的靶子，于是打造成了黑色，现在看来，这身铠甲造得还算不错。”
“主要是看脸……脸不错，穿什么都好看，你想想，同样一身铠甲若穿在王直那家伙身上，你觉得像什么？”
明知李素接下来肯定没什么好话，东阳仍不由自主地好奇道：“像什么？”
李素正色道：“像兵马俑，就是给秦始皇陪葬的那种，一副死人脸，再配一身寿衣，手里握根破棍子。所以，铠甲不重要，从古至今，脸很重要。”
东阳：“……”
满腔浓浓的离愁别绪，被这家伙三言两语败得干干净净。
夜风入室，殿内的红烛忽然摇曳的几下。
李素忽然握住东阳的手，笑得有点不善良：“公主夫人，夜已深，你我早早安歇了吧……”
东阳顿时俏脸通红，羞不可抑，一双美眸又慌又怯，四处乱瞟。
“你……你今晚不回去陪夫人么？后天你就要出征了……”
“夫人要我过来陪你，雨露均沾，谁也别委屈……”李素的声音放得更低了，轻声道：“……今夜良宵一度，若能蓝田种玉，来年凯旋回朝时，咱李家也算是开枝散叶了，此事非一人能竞功，还请公主夫人多配合才是……”
东阳脸红得不行，结结巴巴道：“如，如何配合？”
“当然是姿势配合……”
……
长安城，长孙府。
夜已深沉，长孙府后院的偏房内烛火通明。
魏王李泰肥胖的身子跪在长孙无忌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舅父大人，救救外甥吧！外甥已失父皇圣眷，如今父皇东征，竟令李治留守长安监国，显然父皇已默认了李治为未来的大唐太子，外甥之性命已危在旦夕，求舅父大人施以援手！”
长孙无忌穿着便袍，面无表情盘坐在李泰面前，目光深沉内敛，看不出任何端倪。
“魏王请起，你在老夫面前哭诉有何用？说到底，是你太轻敌了！”长孙无忌恨其不争地道。
李泰大哭道：“是，外甥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当初不该轻视李治，更不该得罪李素，我也没想到这李素竟有逆天之能，仅凭一己之力，居然逆转了劣势，小小一桩冯渡案，竟被他轻易反败为胜，而令我满盘皆输！”
长孙无忌摇头叹道：“满盘皆输倒不至于，不过如今的你，已完全没了争储的优势，原本你离太子之位只差半步，只差半步啊！稍微在你父皇面前多表现一下，说不定立储的诏书已颁行天下了，老夫只能说你……竖子不足与谋！”
说完长孙无忌失望地阖上了眼，竟懒得再看他了。
李泰浑身一震，长孙无忌的这番话无疑说得很重了，而且确实对自己失望透顶，冯渡一案李泰办得很不漂亮，差点害得连长孙无忌都被牵连进去，说来也难怪长孙无忌对他失望，相比李素在应对危机时智计百出的从容不迫，李泰失色太多了，这场暗斗的结果其实很公平，李泰确实不如李素。
可李泰却实在怕得不行，随着李世民下旨令李治监国，李泰在朝堂中势力大失，许多原本坚定站在他这一阵营的老臣们纷纷倒戈投向李治，剩下那么几个貌似坚贞忠心的家伙，其实也只是话说得漂亮，实际上却已保持中立，静观其变，一副袖手旁观的架势了，可以说，如今能支持李泰争储的强权人物，只剩下了一个长孙无忌，若连长孙无忌都不支持他，等待他李泰的必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舅父，舅父大人救我！您若不支持外甥，外甥今夜只好一头撞死在您面前，也免得将来李治得志之后对我痛下杀手！舅父大人，外甥只求一条活路，求舅父大人指点！”李泰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磕头如捣蒜。
长孙无忌皱紧了眉头，李泰这副模样令他愈发厌恶，遇事便慌乱且口不择言，这种人若当上太子，何以治天下？
可是，想到死去的妹妹长孙皇后，再想到他所代表的关陇门阀的利益，就算李泰是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长孙无忌也只能选择将他强行扶上去，换个角度想想，若大唐的下一任帝王越窝囊，他长孙无忌便越容易将他握于股掌之中，同时，关陇集团的利益也将实现最大化，如此一来，将李泰扶上皇位其实也不算太坏的事。
反之，若下一任帝王是李治，长孙一族的权势必然受到极大的影响，毕竟他和李治彼此心知肚明，在储君之争里，长孙无忌是李治的敌人，李治若为帝王，这个看似忠厚老实的孩子将会如何对待他的敌人？谁也不敢打这个包票。
所以，扶魏压晋成了长孙无忌唯一的选择，长孙无忌是彻头彻尾的政治人物，作为帝国数十年的宰相，长孙无忌不可能幼稚到拿整个长孙一族的家业去赌李治的善心。
为何从古至今有些朝堂争斗明明是一件小事，最终却是不死不休的结局？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明知不智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拼到底，拼命尚有一丝希望，不拼则十死无生。
长叹了口气，长孙无忌皱眉轻斥道：“堂堂皇子之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男儿顶天立地，方可创不世基业，竖子竟作小儿之态，岂不令天下人耻笑寒颜？”
李泰立刻停止了哭泣，跪在长孙无忌面前垂头抽噎。
长孙无忌捋须沉思半晌，缓缓道：“事到如今，只好另辟跷径，施奇谋而逆转了……”
李泰一愣，接着大喜过望：“舅父大人有何妙计，还请不吝指点！”
长孙无忌叹道：“这盘棋下到现在，你已中盘尽失，哪里有什么妙计？唯今之计，只有……离开长安！”
李泰大惊：“舅父大人此言何意？”
长孙无忌捋须道：“魏王通读经史，可知‘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安’之典故？”
李泰似是明白了些许，轻声道：“外甥知道，说的是春秋时晋献公嫡子申生和重耳，献公娶骊姬，骊姬恃宠祸乱宫闱，迫害两位嫡子，长子申生不肯离开，最终被骊姬害死，次子重耳明察时务，远遁避祸，最后归国，终成名显一时的春秋五霸之一的晋文公。”
肥肥的脸上露出明悟之色，李泰两眼大亮，急声道：“舅父大人的意思，是要泰效重耳之举，离开长安避祸安身？”
长孙无忌摇头：“读书不要读死书，要学会活用，春秋时天下诸侯分裂，重耳远遁避祸，只要出了晋国，骊姬便拿他无可奈何，可如今大唐一统天下，你若远遁避祸，能逃到哪里去？”
飞快瞥了李泰一眼，长孙无忌道：“老夫的意思是，此次陛下东征高句丽，而令晋王留守长安监国，长安城的军政大权尽握于晋王和老夫等几位重臣之手，陛下御驾亲征，你若仍留在长安，未免成为他人俎上鱼肉，不如你去向陛下请求随军出征，征途漫长，日夜与陛下为伴，多少也能缓和你与陛下紧张的父子关系，就算不能缓和，你也可以凭生平所学，在东征一战里多图表现，为陛下出谋划策，与李素堂堂正正一较长短，陛下纳不纳策不要紧，重要的是你的态度，若是运气好，恰巧为陛下立下功劳，待到凯旋回朝之日，晋王究竟是不是太子，尚未可知。”
李泰细细咀嚼长孙无忌的这番话，良久，眼睛越来越亮。
这是黑暗里的一线曙光，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第八百六十一章 临别饯宴
今晚的太极宫不平静。
御驾亲征在即，宫里的宦官宫女们忙成了一团。
皇帝亲征不是小事，出征时不仅讲究各种礼仪，而且随行的队伍庞大，带的东西也多，各种象征皇帝身份的车辇，玉器，屏扇，节杖等等，差一样都不行，所以李世民下了东征圣旨后，宫里便忙开了。
深夜的宫闱内忙碌不休，甘露殿外的长廊下，魏王李泰垂头跪在门槛外，已经跪了一个多时辰了。
膝盖麻木得仿佛已不属于自己，李泰肥肥的脸颊不停抽搐，忍受着腿部传来的阵阵刺痛，他默数着时间，越数越觉得悲哀。
跪了一个多时辰，父皇仍不愿见他，可他却坚持不了多久了，或许下一刻，他便会倒在地上。
终于，殿内传来轻碎的脚步声，殿门打开，常涂那张面无表情的棺材脸出现在李泰面前。
“陛下口谕，宣魏王进殿。”
陷入半迷糊状态的李泰如闻天籁，整个人忽然清醒了，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伏地哽咽道：“儿臣谢父皇……”
常涂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让到一旁，李泰双手撑在地上，粗壮的手臂费力地支撑起整具肥胖的身子，吃力地站了起来，刚站定，膝盖一阵剧痛，李泰两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接着又咬着牙拼命站起身……
从头到尾，常涂都只是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伸手搀扶。
对天家皇族的子女来说，常涂的存在是非常超然的，他以奴婢的身份，却凌驾于尊卑之外，像一道没有身份的影子，可影子的主人却是天下最具权势的皇帝，尊贵如皇子公主者，亦对他心存敬畏。
好不容易站直了身子，李泰弯腰揉了揉膝盖，活络了一下血气后，这才整了整衣冠，垂头恭敬地轻轻走入大殿。
李世民穿着黄色便袍，坐在案前垂头批阅奏疏，李泰进殿见礼他也没抬头看他一眼。
见李世民如此冷淡的态度，李泰心中一寒，愈发悲怆不已。
“儿臣泰，拜见父皇……”
李世民轻轻“嗯”了一声，眼睛仍盯在奏疏上，淡淡道：“夜已深，青雀何事见朕？”
李泰扑通一声跪下，大哭道：“儿臣万死，求父皇恕儿臣这一遭，这些日子儿臣在府中闭门思过，痛定思痛，自省而再省，儿臣自觉犯下滔天大错，奈何悔之晚矣，覆水难收，父皇，儿臣不该对雉奴心生嫉意，更不该对亲弟弟设毒计，行诬陷之恶事，儿臣真的错了，求父皇恕儿臣……”
李世民执笔的手一顿，直到这时，他才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李泰。
“青雀，尔知道朕最痛恨什么吗？”
李泰连连点头，神情悔恨地道：“知道，父皇最痛恨手足兄弟相残。”
李世民叹道：“当年，息太子建成，齐王元吉在玄武门中设下埋伏，欲取朕性命，幸得玄武门禁卫总领常何密告，朕方知其阴谋，当时朕本欲离京暂避，不与兄弟争锋，可惜长安城内外皆是太子党羽，朕避无可避，这才不得不奋起反击，将两位兄弟击杀……”
深深注视着李泰那张悔恨的脸，李世民缓缓道：“朕对兄弟动手，是因为迫不得已，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若非息太子咄咄逼人，欲置朕于死地，朕怎会奋起而击？这天下本是他的，朕几时觊觎过？天下人看错了朕，连朕的儿子也看错了朕！”
李世民说着，语气渐渐变得阴森，冷冷道：“莫非你们以为，朕曾经做过的事，你们便可起而效之么？当年的情势，朕已是钢刀加颈，命悬一线，可青雀你呢？谁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了？你对亲弟弟出手，分明是受权欲所诱，与朕岂可同日而语？都是骨肉相残，你之初衷何其龌龊卑贱！”
李泰大惊，不停地磕头大哭道：“父皇，儿臣是真心悔悟了！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儿臣权欲蒙心，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世民摇头，有些忧伤地叹道：“最难揣度是人心，父子兄弟亦然，你说悔悟了，教朕如何信你？你知不知道，朕多么喜欢当年那个勤奋渊博，有尔雅君子之风的青雀啊……可是，你为何变成了现在这般模样？朕喜欢的那个青雀……好像死了。”
李泰大哭道：“父皇，青雀没死，儿臣还是当年的那个青雀，一时糊涂岂可盖棺论定？父皇，您一定要看看儿臣如何痛改前非……”
“你如何痛改前非？”
“儿臣愿随父皇征讨高句丽，为父皇杀敌立功，将功赎罪！”
李世民瞳孔一缩，沉声道：“你身躯不便，沉疴在身，如何耐得行军之苦？罢了，朕知你心意便够了……”
李泰斩钉截铁道：“不，父皇，儿臣一定要随父皇出征！再苦儿臣都能撑过去，父皇在辽东出生入死，儿臣怎忍在长安安享太平？此不孝也，求父皇应允儿臣所请！”
李世民皱眉：“朕知你心意便够了，为何如此执着？战场刀箭无眼，你是读书人，素未经历战阵，何必冒此性命之险？”
李泰重重磕头，然后以头触地一动不动，虽未再出声，可这个动作却充分说明了他主意已定，绝不更改。
李世民目光如电，深深地注视着他，父子二人就这样陷入久久的沉寂和僵持。
良久，李世民长长一叹：“罢了，朕便应允你随军吧，明日城外屯营校场点兵，大军开拔后，你须时刻随朕身边，不可贸动。”
李泰大喜，急忙拜道：“多谢父皇成全！”
李泰满意地离开了，今日进宫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仿佛获得了重生一般，整个人注入了一股清泉般的活力，心情也放松了许多。
顺利达到这个目的，或许，东宫太子之位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绝望，东征之战不仅是大唐的国战，同时也是他李泰的战场，这场战争的胜负，不仅决定国运气数，也决定他个人的生死荣辱。
明明胜券在望，却不慎中盘失地，教他如何甘心？
……
李泰离开很久，李世民仍负着手站在殿门前，入神地仰头看着天上一轮昏暗的残月。
良久，李世民忽然道：“常涂。”
常涂如鬼魅般出现。
“魏王近日出过府吗？”
常涂语气平静地道：“昨夜魏王从王府后门悄悄出府，只带了两名随从，去了长孙府，在长孙府后院东厢房里，二人相谈半个多时辰后，魏王悄然回府。”
李世民目光顿时冷森起来，挥退常涂后，蹙眉久久不语。
半晌，李世民如呢喃般轻声自语：“……尔已位极人臣，为何仍不知足？竟参与天家争储之事？辅机啊，长孙一家之盛衰，怎可用天下社稷之兴亡换取？”
……
长安城，晋王府。
今夜晋王设宴，款待宾客。
宾客不多，最重要的宾客是李素，除了李素外，还有许敬宗，裴行俭，李义府三人，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三人只能算是陪客。
纵然是陪客，三人也受宠若惊。
如今魏王失宠，晋王异军突起，朝野皆知晋王李治在当今天子心中的分量越来越重了，于是李治在朝堂中的声望也渐渐隆厚起来，尤其是东征圣旨颁行天下，天子指名晋王留守长安监国后，李治在朝中的声望已然达到了巅峰，朝臣们震惊之余，已不得不承认一个铁一样的事实，晋王有很大的希望成为东宫太子。
所以在许敬宗三人的眼中，晋王成为太子已是铁定的结果，未来的太子宴客，只请了寥寥几人，说明他们三人在太子心中分量不低，将来一个潜邸从龙之功是跑不掉了，三人自然欣喜若狂。
当然，比起晋王对李素特殊的礼遇，三人的待遇自然还是差了许多，这个……没办法，谁叫晋王与李公爷的交情非同一般呢，当初晋王还是个懵懂青涩少年时，二人便有了晋阳同生共死的经历，这可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
此时，一身华贵便袍的李治已端起了杯，亲自离席走向许敬宗。
许敬宗心头一跳，急忙起身。
李治端杯走到许敬宗面前，含笑注视着他，道：“许少监，我很早便认识你了，当初子正兄还是火器局监正的时候，我便与你见过，听闻你还是子正兄的妻叔，治能得许少监辅佐，实为幸事，治敬你，饮胜！”
许敬宗一脸感动，连连自谦几句，然后很痛快地仰头饮尽。
李治满上酒，又走到李义府面前，含笑道：“李学士，治也很早就认识你了，当年剑南道巡察大使李大亮向父皇荐举，赞你‘才思精密，执笔如刀，可相矣’，这话治一直记得，没想到李学士也愿辅佐我这不才之子，实在委屈足下了，来，治敬你一杯，饮胜！”
李义府诚惶诚恐状，抢先一口饮尽。
李治又走到裴行俭面前，笑道：“许，李二位皆是孔门书生，裴兄虽位卑，却是难得的文武双全，子正兄曾多次向我荐举兄之高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下无虚，治之大业方兴未艾，能得裴兄不弃，治之幸也。”
裴行俭也是受宠若惊，当然，到底为人比较正派，就算满心欢喜，也做不出许李二人诚惶诚恐的做作模样，只是笑着端杯，神情恭谨地饮尽杯中酒。
轮流敬酒之后，李治有些微醺，走到李素身旁，随意地盘腿一坐，然后整个身子靠在李素身上，一手搭在李素的肩上，笑道：“你家的烈酒太厉害了，我才喝了三杯，便有些晃荡，怕是再也喝不动啦，子正兄，待你东征回朝之日，咱们痛饮三日，不过……咱们还是喝葡萄酿吧……”
看着李治在李素面前貌似失仪却亲密随意的模样，许敬宗等三人顿时对二人的交情有了更深的体会，三人不由又羡又嫉，感慨丛生。
这般交情，就算将来达不到“天下共之”的程度，至少国库能分一半吧？

第八百六十二章 大军开拔
晋王府的酒宴宾客不多，李素，许敬宗，李义府，裴行俭四人而已。
今时不同往日，随着李世民心中天平的渐渐倾斜，并且向天下人释放出明显的信号后，李治的分量也一天比一天重，长安城里不知多少朝臣望眼欲穿，希望能得到晋王的垂青，被请进王府喝这一顿酒宴。
但李治只请了李素四人，其中的寓意许敬宗等三人最清楚，换句话说，从今以后，他们四人将成为晋王李治最信任的班底，如果眼光再放长远一点的话，将来李世民去世，李治登基称帝，他们四人的从龙之功将是最大的，升官赐爵不在话下，甚至想把自己的名字添加在凌烟阁功臣画像上，也不是不可能的梦想。
相比许敬宗三人的功利心，李素倒是很淡然。
万里长征走完了多少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步要迈得踏实，不容出错。哪怕离终点只有最后一步，如果在这最后一步时被人弄死，这段长征也算是白走了。
李治如今的处境只能说占据了优势，远远没到尘埃落定的时候，自古皇帝御驾亲征，留下太子监国，而李治直到现在仍只是晋王，若李世民真有打算决定让李治当太子，在出征之前便应该将李治的名分扶正，迅速将他册封为太子，而不是顶着一个晋王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监国。
从这个细节能看得出，李世民心目中对太子人选的最终决定其实仍在摇摆犹豫，太子之位对李治来说并非十拿九稳。
李治醉眼斜乜，已有七分醉意，摇晃着身子拍了拍李素的肩，然后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李素一脸嫌弃地弹开，使劲拍打着肩膀上刚被李治接触过的部位，不能活了，回家把这身衣裳扔掉。
“子正兄，治……一直没好好谢过你，治能有今日，全托子正兄为我筹谋奔走，我心中对子正兄的感激，实在是……”李治说着说着眼眶便泛了红，不知道是因为真情流露还是撒酒疯。
“想谢我你就多喝点，喝到墙走人不走的境界，我便欣慰了……”李素漫不经心地道。
他现在最想做的就是把这家伙灌醉，然后拍拍屁股离开，作为李治的辅臣，李素可以为他分忧解难，为他出谋划策，但不包括忍受这家伙发酒疯。
李治喝得有些高了，闻言顿时笑道：“饮酒何难哉！子正兄若喜欢看我多喝点，我定当从命！”
说着李治端起杯，果真大灌了一口，三两烈酒咕哝哝入了肚。
旁边的许敬宗等三人默默围观，看得两眼发直。
好歹人家也是未来的大唐太子，你这样当面坑人家，真的好吗？
见李治很痛快地一口饮尽，李素不动声色道：“殿下，你喝错了，刚才喝的不是酒，而是水，难道你没尝出味道不对么？”
李治两眼发晕，只觉得天旋地转，醉意愈浓了，闻言一脸茫然道：“我……喝的是水吗？”
“没错，水！殿下不觉得嘴里寡淡无味吗？”李素一脸正义地继续下套儿。
李治此时的智商比白痴高不了多少了，踉跄着脚步亲自搬起一坛烈酒，盯着酒坛打量半晌，终于确定是酒后，在许敬宗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双手举起酒坛便咕哝咕哝往嘴里灌，灌了几口后，李治身躯摇晃一下，双手一松，酒坛落地摔个粉碎，接着朝李素呵呵傻笑两声，最后像一根标枪一般，身躯笔直地仰头倒下，彻底醉了过去。
殿内一片寂静，许敬宗三人仿佛被使了定身法似的，目光呆滞地盯着李素，久久无语。
李素反倒松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大手一挥。
“我宣布，王府酒宴到此结束，现在各回各家，走！”
三人：“……”
……
走出晋王府，许敬宗三人的心情仍未平复，每个人脸上带着几分幽怨。
多么珍贵的酒宴啊！正是在未来太子殿下面前争表现，表忠心的绝好机会，谁知事先准备好的千言万语的马屁腹稿还没来得及表演，转眼李素便把晋王殿下灌了个烂醉，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如此任性，让我们满腔忠义何处诉？
李素似乎也感觉到三人幽怨的目光，扭头看着他们，一脸茫然道：“你们这是啥表情？”
三人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裴行俭终归还有些羞耻心，很快脸色恢复如常，许敬宗和李义府二人脸皮比较厚，于是毫不掩饰地露出失落的表情，叹了口气。
“李公爷，您……把晋王殿下灌倒，然后扔那里不管他，怕是不太妥吧？咱们要不要回去照顾他？”李义府不死心地道。
李素仰天打了个哈哈：“不必，王府那么多下人，轮不到咱们来照顾，再说，明明是他把自己灌醉了，关我何事？”
李义府依依不舍地扭头看了一眼王府方向，只好悻悻作罢。
四人出了王府，并肩朝城门方向慢慢走去。
“李公爷，下官今日听说了一个消息，魏王泰昨夜长跪宫门，向陛下请求随军出征，陛下已答应他了。”李义府低声道。
李素一怔，随即眉头紧蹙。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知道李泰对太子之位还没死心，主动请求随军出征便是他最后的机会，东征一战时日漫长，没有一年半载恐怕不会结束，这一年半载里，李泰天天与李世民朝夕相处，就算他是个草包怂货，此战寸功未立，但每天鞍前马后服侍讨好李世民，时间长了，很难说李世民心中的太子人选会不会动摇。
“消息确定吗？”李素沉声问道。
李义府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宫里许多人都知道，据说昨夜魏王离开太极宫后，神情很轻松，看来魏王殿下对太子之位仍不死心，急欲在东征一战里最后一搏，李公爷，咱们不得不防啊……”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哂笑道：“无妨，不变应万变而已，魏王固然可以每天陪在陛下身边邀宠，可是别忘了，我每天也在陛下身边，他若老老实实便罢了，若想搞风搞雨，我也不是吃素的，自有应对之法。”
李义府笑着连连点头。
一旁沉默许久的裴行俭忽然道：“李公爷明日便要随军出征，下官等三人留在长安辅佐晋王殿下，临行前公爷可有什么要嘱咐的吗？”
许敬宗和李义府的眼睛也紧紧盯着李素，三人的神情很凝重，看来他们都绷紧了神经，知道风云诡谲的长安城内，其险恶并不必高丽前线低。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次东征，陛下留晋王监国，可是同时也令长孙，房相，高士廉等人为辅臣，共同辅佐晋王殿下，助他处置朝务政事，房相向来油滑……呃，中立，高士廉颇守本分，二人绝不会参与宫闱之争，但长孙无忌可就说不准了，你们也清楚，长孙无忌看重魏王，倾向于立魏王为太子，如今魏王失势，晋王异军突起，已打乱了长孙无忌的谋划，所以在辅佐晋王处置政事的时候，恐怕会故意与晋王为难，你们三人不妨紧密关注，多与晋王府走动，若长孙无忌发难，你们三位也好帮晋王出出主意，我知道一句俗话，‘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用在这里恰好合适，诸公可以此句共勉……”
三人：“……”
这是哪个混账想出来的俗话？
聊天好累，好想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下官谨遵公爷吩咐，公爷还有要交代的吗？”李义府恭声问道。
李素想了想，道：“长孙无忌权重势大，若他果真与晋王发难，仅凭你们三人恐怕无法应付，三位这些日子不妨多与山东士族来往，尤其是太原王氏，王氏是晋王姻亲，如今晋王有希望问鼎东宫之位，王氏一定会死心塌地相助，以太原王氏为纽带，将山东士族与晋王紧密连在一起，形成一损俱损的同盟关系，如此，就算长孙无忌发难，晋王亦可从容应对自保，至于如何让晋王与山东诸士族形成同盟，就要靠三位奔走了，晋王甫登高位，朝中却势单力薄，山东士族可为他所用。”
李义府三人点头记下。
李素沉思半晌，然后笑道：“能说的大概就这么多了，陛下离京东征，真正的矛盾已不在长安城，而是辽东战场上，咱们真正要关注的，是东征战场，其中最大的麻烦，便是魏王了，幸好我也随军出征，魏王留给我来对付便是。”
幽幽一叹，李素满脸愁容：“……那个死胖子不好好在长安城享福，非要随军打仗，凑这个热闹干嘛？身上那么多肉，再强壮的马儿都载不动他，除非他躺在棺材里……”
三人：“……”
这话没法接，太毒了。
然而李素的毒舌还没完，揉着下巴皱眉沉吟道：“还有，随军出征总要穿戴盔甲吧？这死胖子那么肥，简直是一只滚动的肉球，你们说，该上哪儿给他找合身的盔甲去？除非让工部的匠人临时订做，问题是这家伙穿上盔甲也不好看啊，本来像一只白白胖胖直立行走的猪，穿了盔甲活脱变成了野猪，啧啧……”
三人：“……”
思绪无限发散，李素脑海里莫名出现一幅画面：两军阵前对垒，李世民一声令下，王师阵前忽然出现一只硕大的穿着盔甲的肉球，圆滚滚的像个保龄球似的朝敌军滚去，乒乓一声击倒遍地的木瓶子，敌军吓得屁滚尿流，还以为这是大唐研发出来的新式武器……
李世民一高兴，将魏王改封为球王……
“哈哈哈哈哈哈……”李素想到这幅画面，情不自禁地仰天狂笑起来。
李义府三人满头雾水看着狂笑不已的李素，一脸的茫然加恶寒。
……
贞观十八年十月初九。
长安城外屯营校场。
清晨，校场上旌旗猎猎，迎风招展，十万披甲之士静静列阵于校场上，随着低沉似呜咽般的牛角号吹响，无形中将气氛渲染得更加悲壮。
校场东边搭起了台子，李世民穿着金黄色的盔甲，一身戎装站在台上，一手负于身后，另一手按着腰侧的剑柄，形象非常的威武高大。
台下站着一排老将军，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绩和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并排站在首位，接下来便是牛进达，程咬金，李道宗，薛万彻等将军，放眼望去，皆是当世名将，此战不仅倾举国之兵力物力，就连这些身经百战的将军们也全部出动，东征一战可谓狮子搏兔，志在必得。
卯时至，校场上响起低沉的鼓声，鼓声隆隆，低沉而渐激烈，每个人的心跳仿佛也随着鼓声的节奏而变得亢奋起来。
李世民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向前踏了一步，沉声道：“宣太史丞李淳风卜卦此战吉凶。”
一身道袍的李淳风出列，仙风道骨的模样引众将士侧目。
鼓声歇，李淳风站在台上，一手执桃木剑，一手拈道决，脚踩宫位，阖眼念念有词半晌，再不慌不忙朝四方恭敬拜了拜，从怀里掏出两张写满了符文的黄纸，凌空朝黄纸比划了一阵，最后两眼一睁，将黄纸猛地朝天上一甩……
轰！
两张黄纸竟莫名其妙烧了起来，引得台下将士一阵惊讶。
黄纸飞快烧成了灰烬，李淳风忽然举起桃木将奋力往前一刺，收回剑时，剑上竟穿了一张带着血红色朱砂字迹的符纸。
李淳风取下符纸，朝纸上的朱砂符文扫了一眼，然后跪在李世民面前，双手将符纸奉上，大声道：“臣恭贺陛下，上天有示，此战大吉，无往不利！”
台下远远与一干随军中级将领站在一起的李素不由暗暗撇了撇嘴。
真是一个毫无悬念意料之中的答案啊，这老神棍太没创意，有种你说句“此战凶险，有去无回”试试？
李素暗暗吐槽，但台下十万将士却分明很买账，听李淳风如此说，台下顿时欢声雷动，声震九霄。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扯过一支小小的明黄色令旗，朝台下一掷，吐气开声舌战春雷喝道：“大军开拔辽东！”

第八百六十三章 艰苦行军
十万将士出征，长安城外旌旗招展，城外乡道上，大军一字长蛇排开，浩浩荡荡一望无际，前锋府兵已将至蒲州，后军仍在长安城外未发，前后相隔数十里地。
这是大唐立国以来出兵最多的一次征战，而且是皇帝陛下御驾亲征，朝中诸多名将倾巢而出，足可见李世民对东征一战如何重视。
大军军纪严明，虽然一路烟尘，沿途却绝无惊扰百姓之举，可谓秋毫无犯。从长安开拔开始，大军一路静默行军，路过州府时，不时有新的军队加入进来。东征出兵所调动的兵力并非仅只长安屯营十万兵马，同时还有各地州府临时调拨的府兵，以及突厥，羌，鲜卑等异族蕃兵，合计大军共三十万。
李素的准备很充分，出行前许明珠便将东阳送的铠甲亲手披挂在他身上，家中方老五郑小楼等部曲亦全副武装跟随护侍。
此次出征，李素随圣驾而行，作为散骑常侍，他的职责……
说实话，李素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李世民给他封的官根本就是个闲散官职，并无实权，但却必须随时跟在李世民身边，而且距离必须很近。假设李世民骑在马上忽然觉得无聊，随口叫一声“李子正”，那么，三个呼吸的时间内，李素必须马上出现在李世民的视线中。
这个官职让李素感到很郁闷，他总觉得自己仿佛成了李世民身边的一只宠物，随时随地准备满地打滚卖萌逗他笑。
于是出了长安城后，李素有意识地消极怠工起来，行军路上与李世民保持不近的距离，反正李世民若觉得旅途无聊想跟他聊聊天，大抵要让身边的宦官花半个时辰以上才能在数十万兵马中找到他，如果那个时候李世民还有聊天的兴致，李素也不介意陪他聊聊。
五日后，大军行至蒲州，短暂驻扎一日，然后继续前行。
经过最初激昂兴奋的开拔誓师之后，将士们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漫长的行军变得枯燥乏味，苦的不仅仅是风餐露宿，还有旅途上难以忍受的寂寞。
李素骑在马上，脑袋耷拉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瞌睡。前面几日还有心情跟方老五等部曲们聊天说笑，后来话题说完，李素渐觉无聊，连郑小楼这种闷罐子都被李素无数次没话找话尬聊搭讪，当李素穷极无聊问到“你妈贵姓”这个话题时，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郑小楼终于也受不了了，拨转马头离李素远远的，懒得搭理他。
那么，接下来除了骑在马上打瞌睡，李素还能做什么？
脑袋一点一点的，李素昏昏沉沉假寐了一阵，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然后李素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李素被人从睡梦中叫醒，顿时有些恼火，睁眼扭头一看，魏王李泰那张蠢肥蠢肥的大胖脸映入眼帘。
“臣见过魏王殿下。”李素礼数周到地行礼。
李泰哈哈一笑，道：“既然你我同在军中，便不须讲究身份了，你我皆是袍泽，子正贤弟无须多礼。”
见李泰态度和煦，笑容满面，李素不由奇怪。
按理说，他与李泰如今是仇敌关系，见了面虽不至于拿刀互砍那么没礼貌，至少互相朝脸上吐口水亦是应有之义，然而李泰的态度却如此客气友善，令李素不由感动万分……
——这死胖子要搞事？
打起十二分精神，李素脑中警铃大作，脸上却露出阳光般友善的微笑。
“魏王殿下不辞辛劳随军出征，臣佩服。”
说着李素情不自禁地瞥了瞥李泰骑的马。
什么品种的马啊？居然能载得动这个三百多斤的保龄球……大胖子，回头自己也要弄一匹去。
以李素的猜测，李泰这个体重的胖子，一匹马应该载不动他，最好的办法是两匹马之间固定一块木板，李泰盘腿坐在上面，宝相庄严神情肃穆，如同祭祖时给先人上供的牲畜祭品般一路抬到辽东……
似乎看出李素的不解，李泰哂然一笑，摸了摸自己坐骑的鬃毛，笑道：“此马乃父皇所赐，产自西域大宛，是大宛有名的汗血宝马，耐力极长。”
李素恍然，接着心中一沉。
赐马看似是小事，但能说明很多问题，由此看来，李世民心中的太子人选并未完全确定是李治，或许李治如今已占了很大的赢面，但，并非十拿九稳，李泰看似失了圣眷，可毕竟是李世民的嫡子，李世民不可能不宠爱他，尤其是李泰这些年谨言慎行，唯独只在冯渡被刺一案中犯了一次错，作为疼爱了他一二十年的父亲，原谅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果李泰运气好，在这次东征高句丽一战中碰巧立了功，回到长安后，李治是不是能当上太子还真不好说了，未来充满了太多不确定了。
三言两语间，李素的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李泰盯着他，微笑道：“此次随父皇出征，听说父皇亲自点名子正贤弟随军，可见子正贤弟在父皇心中的分量之重，旁人未可比焉，来日沙场征战时，还望子正贤弟不吝才思，为父皇出谋划策，鼎定辽东，剿平高丽贼子。”
李素点头：“遵魏王殿下之令，臣定当尽力而为。”
或许场面话说得无聊了，李泰左右环视一圈，拨动马头凑近李素，轻声道：“子正贤弟，失鹿未死，泰仍有一逐之力，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久闻子正贤弟智冠天下，泰不自量力，倒想称量一番。”
李素笑了，他也很讨厌说场面话，不得不说，尽管眼前这个胖子是自己的敌人，他却仍觉得这个胖子很可爱。
“臣也想称量一下魏王殿下的尽量，殿下可莫让臣失望噢……”
李泰脸上的笑容将眼睛挤成了两条狭小的肉线，笑得比李素更灿烂。
“如此甚好，子正贤弟，这一次，泰不会留手了……”
李素嗤笑：“说得好像你以前留过手似的……”
李泰：“……”
……
漫长的行军不知不觉一个月，大军行至太原，李世民下令大军驻扎休整三日，然后领着随军的文臣武将们进了太原行宫。
太原是李家龙兴之地，行宫内供奉着李家列祖列宗，李世民领群臣拜祭祖先，并祈福此战功成，随后并非住在行宫内，而是住在了中军帅帐中，当然，作为皇帝兼主帅，该有的场面必不可少，比如偶尔钻进将士们的营房，与将士们同吃同喝，顺便闲话家常，力图树立一个爱兵如子同甘共苦的主帅形象，意料之中的是，将士们果然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令冷眼旁观的李素情不自禁感叹这根本是一个不需要演技的时代……
三日后，大军继续启程，向北而去。
李素躲来躲去，躲了一个多月，终于令李世民不爽了。于是派人将李素从遥远的后军中拎进了帅帐。
“躲啥？怕朕吃了你吗？”帅帐内，李世民不满地瞪着他。
“臣碧血丹心，默默为陛下督运后军粮草……”李素弱弱地解释。
“屁话！粮草自有督运官操心，与你何干？你就是躲着朕，伴君如伴虎，你以为朕是昏君，动辄杀臣子不成？”李世民一语道破李素的小心思。
“不敢不敢，臣绝未如此想过，陛下是千古以来最圣明的帝王……”
李世民盘腿坐了下来，哼了一声，道：“少糊弄朕，你既已随朕出征，理当恪守职司，随侍朕的左右，为朕分忧，用不着你跑到后面盯什么粮草，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知道吗？”
李素连连点头：“臣自小家境贫寒，实在是饿怕了，所以对粮草分外上心，实在是情不自禁……”
李世民敲了敲面前矮小的桌案，冷冷道：“再在朕面前装疯卖傻，莫怪朕军法从事，拉出去先打二十军棍再说。”
李素立马闭嘴。
二十军棍看似不多，若真挨上了，这辈子恐怕跟诸葛亮一样被人推着轮椅走了……
帅帐不大，帐中点着一堆篝火，微微带着湿气的松木在火光中不时发出噼啪声。
李世民的后方挂着一张硕大的缝制起来的羊皮地图，地图上画得很简陋，没有海拔线，没有山峦起伏，仅只一个又一个圆圈勾出的城池，和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地图的东面，“辽东”二字尤为显眼。
李世民叹了口气，指着地图上的圆圈，道：“行军一个月方至太原，有点慢了，前方的幽州，蓟州，再到营州，少说近千里路程，如此下去，怕是要走到明年开春才能与高丽贼子开战啊……”
李素苦笑道：“臣知陛下之忧，可这事臣实在无法为陛下分忧，大军远征，总归要一步一个脚印，路途遥远耗时是无法避免的……”
李世民盯着地图，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沉思片刻，忽然道：“子正可知汉将骠骑将军霍去病乎？”
李素皱了皱眉，道：“臣知道，但臣建议陛下千万莫效仿霍去病之举。”
李世民笑了：“子正知朕的心思？”
李素道：“霍去病之所以能够深入敌后，来去如风，行踪难觅，一则是因为所率部将人数不多，仅八百骑，所以在指挥上能做到如臂指使，得心应手，所行所止无所顾忌，二则，匈奴位处草原，所经皆为开阔地带，适合骑兵疾驰，故而突入与撤离皆如入无人之境，三则，匈奴人以部落为聚，放牧为生，部落与部落之间相隔甚远，不可呼应，适合小股骑兵各个击破，有了这三个条件，霍去病所部深入敌后，粮草全靠屠戮部落后劫掠自取，方能成就其千古不朽之功业……”
“……然而高句丽其国却与汉时的匈奴完全不同，他们不分部落，与大唐一样以城池为聚，其国版图甚小，高丽人骁勇好斗，奋不顾死，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效霍去病之战术，人多则指挥迟滞，人少则如飞蛾扑火，更何况我们要征服的不是平坦开阔的草原上的某个部落，而是一个个城高墙固的城池，派一支骑兵先行，唯一的优点只是速度快，到了高丽的城池下，不客气的说，只有死路一条……”
李素说了半晌，越说越着急，李世民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
李素住嘴，愕然看着他，接着露出了苦笑。
好吧，被人当猴儿耍了，想来也是，身经百战的天可汗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的军事错误……
“陛下，您这是何苦……”李素苦笑道。
你这么贱，怎么当上皇帝的？
李世民哈哈大笑：“说来从西州之战后，子正你也有数年未经刀兵之事了，朕担心你丢了本事，故而试探一番，幸好子正仍是当年的子正，风采未逊半分，朕放心矣。”
李素：“……”
除了安慰自己人贱自有天收，他还能说什么？
“咳，陛下若无别的事，臣便告退……”
李世民叫住了他：“急什么，入夜刚扎营，子正还未吃饭吧？来，与朕同食。”
说完李世民吩咐宦官准备膳食。
御驾亲征，行军途中皇帝的膳食并没有想象中的山珍海味，在李素看来甚至有些寒酸，一块风干的鹿肉，一碗掺了几许野菜和肉末的米粥，仅此而已，反正以李素挑食的眼光来看，这种东西只适合喂猪……
“呃，不必了，陛下，臣还是回自己的营帐吧，不敢打扰陛下用膳……”李素客气地拒绝。
“叫你吃你就吃，啰嗦个甚！”李世民不高兴了。
李素只好苦着脸应是。
拿着同样一块风干的鹿肉，还有一碗内容乱七八糟毫无美感的米粥，在李世民威严的目光逼视下，李素悲壮地闭上眼，如同被赐自尽般使劲咬了一口鹿肉，然后……痛苦地呕了出来。
李世民脸色愈发黑了。
这个混账啥意思？把朕御赐的晚膳当成难以下咽的猪食了么？
李素泪眼婆娑地强笑了一下，道：“陛下恕罪，刚才臣失误了，臣绝不再犯……”
说着李素又咬了一口鹿肉，拼命咀嚼了几下，很不幸，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吐了出来。
李素很想哭，不是不给面子啊，是真的很难吃啊，每天吃这种东西，皇帝当着有什么意思？
看着李素恶心得不行的模样，李世民突然觉得自己也想吐了……
“你……把你营帐里每日吃的东西拿过来，朕倒要看看你每天吃的什么！快去！”李世民怒了。
李素苦着脸，回到营帐内准备片刻，然后端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和一盘刚化了冻的新鲜羊肉以及各种调料进了帅帐。
羊肉很嫩，早被切成了薄片，用冰窖里存的冰块保存起来，上面甚至能看到新鲜的血丝。
小心看了看李世民的脸色，发现他脸上好奇多于愤怒，李素心下稍安，于是不慌不忙地将一面小铁丝网平铺在炭火上，然后将一片一片的羊肉放上去炙烤，一边烤一边在肉片上刷油和调料，很快羊肉被烤得焦黄，发出滋滋的声音，差不多烤熟了，李素用一双银筷将羊肉片挟起来，放在一片嫩绿的青菜叶上，最后轻轻一卷，送进自己嘴里……
看着李素满脸享受，此乐何极的表情，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未见过世面的土鳖，再看看自己手里这块跟木头一样的鹿肉……不对，土鳖都不足以形容自己，简直就是个叫花子。
“混账！太混账了！李子正，你欺人太甚！”李世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李素愕然：“陛下，臣这是奉陛下的旨意，吃给您看啊……”
李世民怒道：“行军扎营，艰苦之事，你却如此骄奢淫逸，教将士们如何看你？”
“陛下，军粮充足，大家都吃肉，臣也吃肉，有何不妥？”
李世民气结。
是啊，大家都吃肉，可你吃肉的方式……
指了指李素面前的炭火盆，铁丝网，调料盘等等，李世民怒道：“你带这么多器具只为了口舌之欲，若误了行军……”
李素一脸天真：“不会呀，这些东西很轻便，拎起就走，搁下便用，臣从未误过行军呀……”
李世民语滞，半晌，使劲挥了挥手，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滚！”
李素如蒙大赦，急忙端起炭火盆和调料盘就走。
“慢着！”李世民忽然叫住他：“……东西给朕留下，肉少了，从你营房里再端两盘来，尤其是绿菜！”
“……是。”
李素很识时务，放下东西恭敬告退。
走出帅帐前，李素差点想问李世民要不要来点烈酒，大冬天的，烈酒和烤肉很配噢……
想想军中私自带酒的下场，李素急忙闭嘴，管住了自己的嘴贱。
……
插曲只是插曲，事实上，行军路上的寂寞和无聊往往占据了所有人大部分时光。
长时间的骑马，李素实在受不了了，别以为骑在马上让马儿代步会很轻松，长时间保持两腿撇开跨坐的姿势，那滋味一般人绝对受不了，行军两个月，李素的大腿内侧已然被马鞍磨得全是血泡，痛不堪言。
就在李素萌生当逃兵的念头时，前方斥候进中军来报，大军已至蓟州。
这里，可以算是与高句丽之战的前线了。

第八百六十四章 刺王杀驾
大唐蓟州地属河北道，以地理位置来说，蓟州便是后世的天津。
蓟州离高句丽国境很远，尚有近千里距离，可它却是对高句丽一战的前线。
只因蓟州靠近渤海，从渤海而出，乘船往东便是高句丽国中腹地，所以靠近渤海湾的蓟州和莱州两个城池便属于东征前线了。
隋朝三次伐高句丽，除了最后一次未出兵便吓得高句丽国主主动请降外，前面两次皆是水陆并进，其中水路便是从莱州造船出海，兵锋直指平壤。
李世民这次东征的战略也和隋朝一样水陆并进，大军陆路行军之时，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已奉旨在蓟州城造好了船只，大小总计五百余艘战船，领水军两万在蓟州城外港口集结待命。
李世民中军到达蓟州后下令于海边扎营，营盘内外人喊马嘶，旌旗招展，一位位老将军手持令箭从帅帐快步出营，一个个斥候骑着快马从营门外进进出出，待命的将士们在营帐前静静地磨着刀剑，匆忙的马蹄声卷起的尘土在大营内飞扬飘散……
行军两个多月，李素直到现在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战争的来临，大营内外战云密布，仿佛一个接近临界点的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便能将它彻底引爆。
李素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虽然大营内的气氛令他觉得有些压抑，却不影响他的悠闲生活。
他很清楚在这场战争里自己的定位，他不是号令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不是运筹帷幄的主帅，更不是必须上战场与敌人厮杀的士卒。他只是李世民身边的一个谋士而已，如果非要说他这个谋士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比较懒吧。
王师驻扎蓟州城外的海边，数十万大军算是正式进入一级战备，李世民召集诸位老将们日夜商议军队部署，这种高级别的军事会议李素通常不大愿意参加，因为以他的经验，这种会议不开个十七八次大抵是商议不出结果的，而且会议最终的决定往往与开始时的基调天差地别，所以前面几次的会议属于瞎扯淡性质，完全可以不参加。
——除非李世民亲自挥舞着小皮鞭把李素抽一顿。没办法，在英明神武的天可汗陛下面前，人人都必须有一颗抖M的心。
……
“大海啊，好多水，马儿啊，四条腿……”
渤海海边，李素负手站在沙滩上，情不自禁吟诗一首。
旁边的方老五目光呆滞，郑小楼却面无表情，显然李素的诗不太合他们的口味。
“公爷，您……水土不服么？”方老五小心翼翼道。
李素瞪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有病？”
方老五急忙否认：“小人不敢……”
郑小楼很耿直：“是的。”
李素开始赞美自己的好性格，这么多年了，自己居然没把这个耿直的家伙弄死，足可见自己有容乃大，包罗万象……
“小楼兄，会游水么？”李素拍着他的肩笑道。
郑小楼皱了皱眉，扭头看了一眼李素拍在自己肩上的手，表情很嫌弃地撇了撇嘴，默默横移两步。
“不会。”
李素深呼吸，不生气不生气，现在打仗，需要他保护自己，等回去再弄死他……
“想吃新鲜玩意吗？”李素不屈不挠地搭讪。
“不想。”郑小楼硬邦邦的回答。
李素自说自话：“想啊？太好办了，海里有很多新玩意吃呢，比如贝类，海鱼，还有大龙虾，大螃蟹，肉嫩味鲜，小火慢烤，撒上胡椒吴盐，咬一口下去肉汁四溅，那滋味，啧啧，美滴很……”
郑小楼板着一张棺材脸无动于衷，方老五明显比较接地气，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笑道：“公爷，咱家部曲里面好些个会水的，既然公爷有雅兴，不如让小人挑几个会水的兄弟下去，给公爷捞点东西上来换换胃口？”
李素大感欣慰：“五叔果然是个伶俐人儿，我敢保证，你将来一定活得比那些闷罐子长，快去快去！”
方老五挥了挥手，李素身后几名会水的部曲站了出来，脱了外裳随意活动了下手脚，然后朝海水里慢慢走去，最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深水里。
剩下几名部曲也不闲着，纷纷自觉地在沙滩边的小树林里捡枯枝木头，然后生起了一堆篝火，至于李素常用的调料和烧烤用具，部曲们更是随身携带，很快便在篝火边摆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一切准备就绪，李素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些调料。
郑小楼一直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见李素没心没肺的样子，郑小楼实在忍不住了，道：“你似乎对东征一战并不上心？”
李素一愣，然后笑了：“我应该如何表现才算是上心？整日跟陛下和那些老将军待在帅帐里争论商议吗？”
郑小楼摇摇头：“以你的性格，不会跟别人争论什么的，哪怕当今皇帝面前也一样。但我就是看出来你不上心，似乎……你不想参与这场征战？”
李素神情渐渐变得萧然，叹了口气道：“这场征战……本不应该有的。”
郑小楼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觉得会输？”
李素叹道：“输倒不至于，但，赢也未必，战场上并非只有输和赢两种结果的，若最后只是惨胜，跟两败俱伤有何区别？”
郑小楼沉默片刻，道：“……还是要尽力啊。”
李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难得见你关心战事，而且还有悲天悯人的一面呀……”
郑小楼冷冷道：“世道并不坏，我终归还是盼着它一年好过一年。大唐子民少死一些，百姓的日子也好过一些，这些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李素叹道：“事实上，世道的好与坏，掌握在帝王手中。我能做的不多，毕竟我心中家比国重要，身后有妻儿老小，我没有胆量效法魏征一次次的冒犯龙颜，这场战争开启之前，能做的我都做了，包括购粮，包括劝谏。”
郑小楼盯着他：“你应该还能做点什么的。”
李素苦笑：“我只能说在保证自己性命无虞的前提下，尽力再做点什么吧。”
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遥远的尽头，海天一色，鸥翔鱼跃，可天色却那么的阴霾。
对于这场战争，李素打从心底里反对，而且一直持悲观态度。
这一战发动得太勉强，太仓促了，李世民这几年心态愈发不平稳，随着一批名臣老将死的死，退的退，国中内外的威望又达到了巅峰，于是，好大喜功的毛病渐渐抬头，朝中君臣似乎都养成了这个毛病，既然威服四海了，高句丽算得什么？轻易平之而已。
都说人这一生中必须要做到两件事，一场奋不顾身的爱情，以及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在李世民身上，这两件事做不做似乎并不重要，可有一件事他是必须要做的，那就是，一场说干就干的战争。
就是这么生硬，就是这么固执，我是帝王我老大，专治各种不服，尤其是高句丽的不服。
多年战无不胜的光环顶在头上，李世民做的一切都足见其正确性，渐渐的，朝臣们也被冲昏了头脑，啊，老大说可以干，那就干吧，跟着老大有肉吃……
群情激奋之下，作为少数头脑清醒的臣子，李素能怎么办？
当然是选择原谅啦，还能怎么办？
……部曲们捞上了不少海货，脸盆大的螃蟹，拳头大的扇贝，尺长的大龙虾，收获非常丰富。
海边沙滩上生起了篝火，在一干部曲们眼巴巴的目光注视下，李素亲自烹饪海货，肥嫩多汁的海鲜烧熟后，部曲们迫不及待塞进嘴里，李素满脸微笑好整以暇准备迎接各路英雄赞颂时，却见部曲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甚至想呕吐，最后方老五实在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得干干净净，有人带头，部曲们也就不客气了，一个两个全都吐了出来，浑然不顾李素脸色越来越黑。
家主亲自烧烤，而且手艺从来都不错，一帮家伙居然当面吐了出来，实在是天大的罪过。
方老五等人自觉失礼，急忙跪地请罪，郑小楼一口未吃，此刻抱着剑嘿嘿冷笑。
解释之后，李素方才明白。
海鲜其实没错，手艺也一如既往的正常发挥，可是关中人实在吃不惯海鲜，尤其受不了海鲜的腥味，来到大唐这些年，李素的手艺第一次不被世界温柔以待。
……
大军在蓟州休整三日，李世民当然不可能整天跟将军们商议战略战术，作为难得出一次远门的皇帝陛下，出行巡视也是应有之义。
李世民出巡很保守，只在蓟州城里晃悠，伴随出行的人也不多，身边仅只一队乔装平民的禁卫，以及常涂，李绩等人，当然，李素躲不掉，李世民出行前特意点了李素的名。
李素只好苦着脸跟随在侧，他知道李世民可能对他最近的表现不大满意了，作为随侍帝侧的散骑常侍，好几次御前军事会议他都缺席，实在应该抽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的。
蓟州城并不大，作为海港城池，城中百姓人口却只有十来万，而且城内建筑和街道都显得很破败，唯一算得上稍微繁华的，便是城东的集市了。无论再怎么贫瘠，终归有着地理之利，这里的海边港口连接着高句丽，新罗，百济等邻国，南来北往的商贾们眼光毒辣，早就意识到这座港口城池的重要性，所以虽然蓟州并不算繁华，但港口和商贩特别多，尤其是城东的集市，更是汇聚了周边诸国的各种特产货物，集市内人来人往，行色匆匆，哪怕是如今大唐王师即将对高句丽开战，集市的繁华亦未减半分。
李世民穿着便服，饶有兴致地看着集市内的各种喧嚣嘈杂，耳中听着商贩们嘶声叫卖，船老大粗犷的叫喊，还有官差的叱喝，百姓的还价，以及不知哪里传来的女人叫，孩子哭，李世民越听越感兴趣，站在集市中忽然闭上眼，深吸了一口人间烟火气。
“不错，这才是太平盛世。”李世民满意地点头，很不要脸地下了结论。
李素头扭向别处，不易察觉地撇了撇嘴。
李世民仿佛感应到李素的表情，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子正，尔以为如何？”
李素急忙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臣贺陛下治下如此锦绣江山。”
能混上朝堂大官的，谁不会说漂亮话？
李素说完，眼角余光迅速瞟过远处慢慢走来的一群难民。
嗯，打脸的话就不说了，让李世民亲自发现吧。
难民大约有二三十人，这些人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不知饥饿了多久，他们迈出的每一步都仿佛很艰难，偶有街边的百姓或商贩施舍一两块吃剩的胡饼或面汤，难民们忙不迭行礼感谢。
李世民此时也发现了这群难民，灿烂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眼睛盯着他们，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素仔细打量着这群难民，眉头却不知不觉越皱越紧。
蓟州城出现难民很寻常，李素这几日在蓟州城里四处闲逛，他知道城内城外的难民已不下万人，全是从辽东逃难过来的。
两国大战将启，边境战云密布，高句丽不可能全无反应，李世民率领的三十万大军还未到两国边境，高句丽那边已经率先动了手，辽东的边民倒了霉。朝廷王师未至，敌军刀剑屠戮，除了领着全家老小往南边逃命别无选择，蓟州城内城外聚集的难民大多是同样的命运。
李素皱眉是因为他觉得前面这群难民不大对劲。
这二三十个难民的言行举止都很正常，表现出现的神态也都符合难民的身份，李素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可他的感觉却告诉自己，这群人有问题。
眼皮跳了跳，李素扭头看了看李世民和随行的常涂，李绩等人，又转身看了看随侍身后的方老五，郑小楼等部曲，李素心念电转，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没说话。
实在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只有一种模模糊糊的直觉，李素实在不想让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害得这些可怜的难民们受劫难。
看着难民们越走越近，他们的脚步仍旧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小的停顿一下，望向街边行人和商贩的目光充满了渴望和乞求，却一句乞讨的话也没说，极度的贫穷甚至绝望的处境里，他们仍努力保留着最后一丝自尊。
李素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们，疑心却渐渐淡去。
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了吧？
李素正打算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却见两名官差迎面与这群难民擦肩而过。
难民们的表现并无异常，两名官差只是习惯性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前行。
难民们却纷纷闪过一边，垂头躬身给官差让道，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难民还朝官差露出了怯懦又讨好的笑容，直到官差们过去之后，难民们才抬起头，继续朝李世民和李素等人慢慢走来。
李素目光一紧，眼中瞳孔忽然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略带紧张地看了李世民一眼，见李世民毫无警觉，望向难民的目光还带着几分怜悯和愧疚，李素心中一沉，然后忽然转过身，伸手在方老五和郑小楼的肩上用力拍了一下。
方老五和郑小楼一怔，随即见李素目光朝难民方向一斜，长久以来的相处，三人之间早有了默契，于是方老五和郑小楼不易察觉地轻轻点头，二人貌似随意四处打量的模样，不露痕迹地向前走了两步，将李素挡在自己身后。
难民们仍慢慢地前行，李素的心跳徒然加快，眼中却露出难得一见的肃杀之气。
沉住气，看着难民们越走越近，几乎要与李世民和李素等人擦肩而过时，难民和李素竟同时发动了。
难民人群中一声含糊不清的叱喝，以及李素一声暴喝“拿下”，摄人心魂的吼声在熙攘的集市中对撞出激烈的火花。
李世民和常涂，李绩等人一愣，身后的禁卫更是满头雾水，面前这二三十名难民却突然一改有气无力的颓丧模样，神情一变，露出杀气腾腾的面容，随即不知从身体哪个部位抽出一柄柄雪亮的钢刀，手腕巧劲一抖，挽出一朵刀花，接着刀刃前指，刀锋竟直指前方一丈距离左右的李世民！
常涂和李绩大惊失色，禁卫们更是惊怒交加，正待抽刀上前，却见斜刺里冲出两道身影，瞬间将二三十名难民拦在身前，刀剑相交碰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之声。
说来话长，变故从发生到现在仅只在眨眼之间，方老五和郑小楼毫无征兆地挡住了刺客们倾尽全力的一击，直到这时，李世民身后的禁卫才反应过来。
原以为只是一群躲避兵灾求生保命的难民，没想到竟然是一群刺客，而且这群刺客的目标非常明确，只取李世民一人的性命。
刺王杀驾，何其胆大！
禁卫们反应过来后不由大怒，却仍非常冷静地将刺客们团团围住，然后在刺客们左突右冲之时，禁卫们迅速在外围结成了一个合击阵式，随着为首一名校尉大声下令，数十名禁卫进退有据，攻守自如，一声令下刀剑齐出，一个回合便将刺客们斩杀九人，剩下的刺客们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有一种如同死士般视死如归的决然，他们迅速缩拢，背靠背缩成一个极小的防御阵，背朝内，刀朝外，冷冷地注视着包围他们的禁卫们，不时有刺客飞快将目光扫过包围圈外的李世民，脸上露出失落懊恼之色。
李素身后的部曲也没闲着，禁卫们发动阵式时，方老五等人无须吩咐，自觉地挡在李世民面前，而郑小楼则一手拉着李素，一手执剑，二人迅速朝李世民接近。
李素毕竟也是经历过生死战阵的人，虽然事发突然，却一点也不害怕，此刻他的注意力没在这群刺客身上，而是抬头不停地打量街边商铺和阁楼，被包围的刺客大抵已翻不起什么风浪了，可不能不防敌人留有更狠辣的杀招。
身处重重护卫之中的李世民面若寒霜，目光阴沉，盯着包围圈中那群刺客许久，从齿缝中迸出一句冰冷的话。
“留下活口！朕要知道源头在哪里！”

第八百六十五章 擒拿审问（上）
刺杀发生得很突然，而且发生在闹市街上，直到此刻，所有人已发觉，这场针对李世民的刺杀完全是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他们的目标只有李世民一人。
以李世民和他身后禁卫的反应来说，这场刺杀有很大的可能会成功，因为……李世民的禁卫根本没有反应，就在刺客们离李世民只有丈许距离时，在禁卫们的眼里，他们还是一群衣衫褴褛没有任何威胁的难民，如果没有李素的提前警示，李世民此刻的命运恐怕还真的很难说。
明眼人都能看到的结果和情势，李世民自然更能看清，正因为如此，李世民尤其觉得羞怒难当。
恼怒禁卫们失职的同时，也痛恨刺客的胆大妄为，居然敢公然行刺当今皇帝，多少年未曾发生过这种恶劣的事了，若不追究到底，将刺客背后隐藏的真正主使人揪出来，皇帝威严何在？
李世民的羞怒情绪直接影响了禁卫们，将刺客们团团围住的同时，禁卫们便发现了自己的失察和失职，眼见李世民龙颜大怒，禁卫们心中惶恐，再看向被自己等人包围的刺客，禁卫们满腔的惶恐化作了怒火和杀气，若非李世民突然下令要活口，只要再来一个回合的交手，这群刺客就会被禁卫们碎尸万段。
既然要活口，自然就不能痛下杀手，刺客已被围住，禁卫们的阵式却发生了改变。
杀人有杀人的阵式，活捉有活捉的阵式。
合围刺客的禁卫们终究是李世民的贴身护卫，名副其实的大内高手，警觉性虽然差了点儿，但身手却一点也不差。
随着李世民一声令下，禁卫们毫不迟疑地做出了反应，他们瞬间分成了两部分，一半扬刀狠厉地朝刺客们头顶劈下，另一半却忽然蹲下，原地一滚，手中钢刀横劈而出，刺客们忙着举刀横挡头顶的攻势，无法顾及从下盘突如其来的杀招，一阵凄厉的惨叫过后，被围住的刺客中近半被劈中腿，顿时鲜血横流，众禁卫合力一击的这一刀狠辣无比，刀光过处，刺客们的腿肉几乎被横劈而断，肉与筋骨的分离清晰可见，白森森的小腿骨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李素眼皮直跳，心中不得不佩服这群禁卫的身手与算计，挥刀直攻下盘不仅能给刺客们造成极大的创伤，而且选择攻击刺客们腿部能够让他们无法遁逃，创伤无法致命，活口算是留下了，厮杀到了此时，刺客们除了就地拿刀抹脖子，已没有了别的选择。
大局已定，李素的注意力马上转移，扭头朝沿街商铺的阁楼上扫了一圈，皱眉沉声道：“五叔保护陛下，尤其注意头上的动静，郑小楼，上去查一查！”
李家的部曲们迅速将李世民围在中心，拔刀警惕地注视着街道两边的阁楼窗口，郑小楼一声不吭，身形却突然飞起，一个起落，然后在商铺门口的旗幡杆子上用脚借力一蹬，很轻易便飞上了阁楼。
听到李素的下令，李世民一愣，接着朝两边阁楼飞快扫了一眼，然后向李素投来赞许的一笑。
刺客们仍在殊死抵抗，郑小楼却已迅速检查了两座阁楼的窗口，大抵没什么发现，郑小楼从窗口飞出，双腿借力一蹬，飞向阁楼最后一个窗口，谁知没等郑小楼接近，窗口突然四裂而开，漫天的木屑飞扬时，漆黑的窗口里忽然伸出四具劲弩，黑幽幽的弩箭直指楼下的李世民！
李素大惊，暗自庆幸自己料敌于先，没想到敌人居然真的留了最后一记杀招。
“五叔戒备，保护陛下！”李素厉声喝道，说完李素身子一矮，然后一滚，滚到路边一辆贩货的牛车后面，避开弩箭的攻击范围。
皇帝的命重要，自己的命更重要，李素绝对不会干那种舍生忘死拿自己的身体当肉盾的蠢事。
方老五也紧张得不行，这时也顾不得冒犯龙体，揪住李世民的肩使劲往下一按，李世民猝不及防，被方老五硬生生按倒在地，接着李家十余名部曲在李世民和弩箭之间形成一道又一道的人墙，他们拿自己当了肉盾……
方老五推倒……按下李世民的同一瞬间，阁楼上的四具劲弩机括连响，四支弩箭闪电般朝李世民射去。
李家的部曲们都是百战余生的悍卒，平日里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旦上了杀阵，久藏于骨子里的真本事一点都没忘，在李世民身前形成人墙的那一刹，部曲们便将手中的刀舞得密不透风，激射而出的弩箭遇到这片刀林，只听叮当几声脆响，全部被部曲们的刀击落。
第一轮弩箭落空，阁楼上的机括声再响，嗖嗖几声，又有四支弩箭射出，目标仍是李世民，哪怕李世民被部曲们的人墙团团护住，弩箭仍毫不放弃地射向他。
李家部曲们仍旧拼命挥舞着刀剑，这四支弩箭总算没有完全落空，两声脆响的同时，部曲人群里传出两声痛苦的闷哼，李素躲在牛车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不由一沉。
第二轮弩箭仍未达到目的，阁楼上的刺客却仍未放弃，机括声再次咔咔响起。
然而，他们的机会只有两轮。
第一轮弩箭射出时，郑小楼便飞身而上，第二轮时，郑小楼已飘然进了阁楼，刺客来不及再射第三轮，飞进阁楼窗口的郑小楼便已动手了。
没看到里面搏斗的过程，却听到阁楼内一阵桌椅倒地，还有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即很快便恢复了宁静。
窗口人影一闪，郑小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窗口中，朝方老五淡淡点了点头，方老五大喜，挥手令几名部曲冲上楼。
与此同时，身陷包围圈的刺客们亲眼见到他们最后的杀招被化解，楼上四名使弩箭的刺客显然已被拿获，刺客们顿时脸色苍白，一脸绝望地互相对视。
完全没机会了，连逃跑都没机会了。现在他们能做的，只有拼命，或是直接抹脖子，否则若被活擒的话，不知会遭受到多少生不如死的折磨和拷打。
绝望之下，刺客们脸上的决绝之色愈发明显，禁卫们自然看得最真切，见刺客们脸上表情变化，禁卫们暗道不妙，为首一名禁卫忽然大喝道：“别让他们自尽，快！”
一声提醒，禁卫们也拼命了，李世民的命令是要活口，若让这些刺客当场自尽，禁卫们将会受到更重的责罚，为了自己的前程和性命，禁卫们也必须拼命了。
于是禁卫们忽然纷纷将手中的刀扔下，咬着牙冲进了刺客人群中，开始与他们贴身搏斗，刺客们已无斗志，他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横刀自刎，却没想到禁卫们悍然不要命般冲了过来，弃刀改用拳脚，刺客们每每扬起刀要抹自己脖子时，禁卫们的胳膊和手便会恰到好处地挡住，或是将刀拍开，一边要自杀，另一边救命，一场格杀到最后，竟变成了如此奇怪的画面。
很快，刺客们被禁卫全数拿下，这是毫无悬念的结果。
直到这时，李素才从牛车后露出了头，小心地四下张望了一番，又招了招手将郑小楼叫了下来，让他护在自己身边，至于李世民，他仍被方老五和李家部曲们层层护卫着。
刺客们满身伤痕，被禁卫们用绳索绑得结结实实，禁卫们使劲按着他们的肩，欲使刺客跪倒，刺客们却一脸桀骜，始终高昂着头，目光仇恨地瞪着不远处有些狼狈的李世民。
李素皱眉，大着胆子走近他们，然后迅速打量了一番，眉头却越皱越深。
刺客们都是难民打扮，没什么奇怪的，可李素的眼睛毒辣，却发现刺客人群里有一个人似乎与众不同，此人脸上的容貌不太清晰，脸上糊满了泥土和灰尘，黑漆漆的看不真切，身上的衣衫和别人一样破破烂烂衣不蔽体，裸露出来的部分也是又黑又脏，看似与别人没区别，但无论身形，个头，脸庞等等，都比别的刺客小一号，尤其是那双没穿鞋的赤脚，娇小玲珑，纤细堪堪一握，那双清澈有神的眼睛如秋水一剪，皎如皓月。
这等容貌，这等身材，李素若还没明白就真是白活两辈子了。
“居然有个女的……”李素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伸手一指，李素很不客气地指向这名唯一的女刺客，问道：“你是何人？为何行刺？不说就杀了你！”
此言一出，女刺客毫无反应，别的刺客却急了，纷纷奋力挣扎，尽管禁卫们对他们拳打脚踢，仍悍不畏死地朝女刺客靠拢，似乎都打算用自己的生命保护这名女刺客。
李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仅仅一句话便试探出这名女刺客的分量，显然这帮刺客身手不错，脑子却笨了点。
从刺客们的表现可以看得出，这名女刺客在他们中间的身份不低，不一定是为首的，但一定是身份最高的。
李素愈发有兴趣了，一双眼睛在这名女刺客身上来回打量，越看越觉得有趣。
为何一群刺客里面忽然冒出个女人？为何女人会干这种玩命的勾当？村里母猪为何半夜频频惨叫？九旬老太为何裸死街头……嗯，所有答案都会在这名女刺客身上找到，她可是块宝啊……
思忖间，李世民浑身狼狈地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地瞪着这群刺客，刚才方老五将他按倒令李世民有些没面子，当今天子何曾如此狼狈过？一肚子怒火不方便发在方老五身上，毕竟人家也是忠心救驾，于是只好朝刺客们身上撒。
“很好，很好！”李世民环视刺客，嘿嘿冷笑：“朕多少年没遇过行刺，今日倒是开了眼界，很好……”
目光阴沉地扫视一圈，李世民冷声道：“尔等受何人指使，为何要刺杀朕，此时招供，朕可留尔等全尸，否则将尔等诛尽九族，凌迟碎剐！”
李素暗暗撇了撇嘴。
这话说的，典型的胡汉三式的反派人物台词，这群刺客若能痛快招供才见了鬼。
等了半天，李世民当然没等到刺客们招供，活着的九名刺客连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李素静静看着刺客们紧紧闭上的嘴，心中的猜测不由更确定了几分。
“陛下，阁楼上应该还有四名刺客……”
李素话没说完，旁边的郑小楼忽然淡淡道：“都死了。”
李素：“……”
游侠儿就是游侠儿，无组织无纪律，事先若未招呼，下手从不留活口。
李世民见自己的王霸之气对刺客们毫无作用，不由愈发恼怒，沉声道：“将这些刺客全部拿回大营，李素，你来审问他们！”
“臣遵旨。”
李世民狠狠一拂袖，忽然盯着唯一那名女刺客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
当今天子在蓟州城遇刺，消息很快传开。
蓟州刺史吓得魂不附体，得到消息后马上独身来到城外大营，跪在营门外惶恐请罪。
刺史府的官差们也没闲着，立马开始大索全城，不仅将城内城外的难民们逐个清查，而且对城内所有百姓商贩和胡人都查了一遍，任何身份可疑，来历不明的人全被拿进大牢，蓟州城一时间人心惶惶，动荡不安。
城外大营内。
被擒获的刺客们全交给了李素，李素找了几间营房，将刺客们分开关押起来，尤其是那名女刺客，更是单独关在一间营房内，不准任何人接近。
接下来便是审讯了。
这种活儿李素也是第一次干，没什么经验，辣椒水老虎凳什么的，这些刑具可以用，但落于下乘了，李素不屑用它们。
李素喜欢用平和的方式解决问题，当然，说得不好听一点，这叫“先礼后兵”。
……
关押刺客的营房有重兵把守，李素领着郑小楼和方老五，靠刷脸通过了层层关卡，走近营房。
今日的刺杀发生得很突然，幸好刺客们被擒之后的表现让李素发现了弱点，这个弱点自然是那名女刺客。
所以李素决定首先从弱点突破，先拿女刺客开刀。
走近营房，里面的光线徒然一暗，李素眯了眯眼，片刻之后才适应了营房内的光线，然后便看到女刺客被五花大绑，横躺在地上，营房内还有几名禁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防止她做出一些比如逃跑，自残或自尽之类的事。
李素的脚下有一块草席，垂头看了看，李素皱眉，方老五了然，趴在草席上用袖子擦了又擦，确定草席干净后，李素才盘腿坐了下去。
扬了扬下巴，李素示意将女刺客扶起来，并且松绑。
手脚骤然失去束缚，女刺客终于好受了一些，可她仍然一声不吭，望向李素的目光充满了仇恨。
李素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在我审问你之前，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名叫李素，大唐皇帝陛下钦封泾阳县公，既英俊又有才，实为大唐百年难遇的英才，皇帝陛下指名由我来审问你，而我呢，不大喜欢上来就严刑拷打，说实话，我很讨厌用太暴力的手段达到目的，大家原本可以一问一答和谐且愉快地解决问题，为何非要搞得血淋淋的呢？这位姑娘，你说对吧？”
女刺客抿唇，一言不发。
李素也不介意，自顾道：“所以，我建议咱们之间的对话最好友善一点，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没有必要用仇恨的态度彼此对峙，你应该清楚，你如今是阶下囚，根本没有与我对峙的资格，除了冤枉受一些皮肉之苦，你不会有任何收获，也不会对我产生任何伤害，此为智者不取，姑娘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女刺客仍不言不语，目光里的仇恨不曾消退半分。
李素叹了口气，道：“好了，该说的该劝的，我已说完，咱们正式开始吧，首先，告诉我你的姓名。”
女刺客无动于衷。
提完第一个问题，女刺客没有丝毫回答的意思，李素也不急，盘着腿在她面前悠然坐着，脸上带着莫测的微笑，戏谑般的目光不停地打量着她。
时间渐渐过去，李素居然很有耐心地等了她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营房内一片寂静，李素和女刺客都没开口，身后的方老五和郑小楼也一言不发地站着，小小的营房内安静得像坟墓。
寂静的空气中，李素忽然噗嗤一笑，朝女刺客竖了竖大拇指：“厉害，非暴力不合作对吧？嗯，我还是那句话，不想对你严刑拷打，血淋淋的太煞风景，不过嘛，你是个姑娘，咱们大营里最不缺的是男人，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选一百个精壮的男人在门口排队，一个一个轮着进来糟蹋你，你觉得怎样？这种方式不但不用见血，而且彼此都会很愉悦呢……”
话音刚落，李素眼尖地发现女刺客的身躯忽然颤了一下，接着恢复如常，颤抖的动作太快，令李素都不得不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第八百六十六章 擒拿审问（下）
审问犯人这种事通常都不会那么和风细雨吹面不寒，为了达到让犯人招供的目的，审问的手段都是非常激烈且残忍的。
从古至今不知发明了多少五花八门匪夷所思的刑具，所有刑具的目的都是为了极大的折磨犯人的肉体，从而摧毁犯人的心理防线。
道理李素都懂，不过李素并不是丧心病狂的变态，对折磨犯人的肉体并无兴趣，如果能用和平一点的方式达到目的，何乐而不为？
当然，不用刑并不代表要把犯人当祖宗似的供着，适当的吓唬几句还是无伤大雅的。
果不其然，当李素说到安排一百个精壮男子糟蹋她时，女刺客的脸色变了。看来李素的这句吓唬对她来说很有威慑力。
在这个年代，但凡是女子，都是注重名节的，若被一百个男人糟蹋，她必然是死路一条，而且死法太糟践人，死后都无法投胎转世。
女刺客的变化看在李素眼里，不由微微笑了。
“我有很多种办法让你开口，让人糟蹋你只是其中之一……”李素说着，指了指营房外，道：“那些和你一起被擒住的人，是你的手下还是袍泽，或者说是同党，我知道你们都是死士，敢干这件事就没打算活下去，不过，死归死，死法不一样，得到的结果也不一样，你试想，我若下令在你面前将那些同党一个个凌迟碎剐，或是在你同党面前将你凌迟碎剐，让你们亲眼看着曾经的袍泽兄弟的肉一片片被划拉下来，心中会是怎样的感受？”
女刺客身躯再次颤抖起来，而且终于开始直视李素，目光里的仇恨愈发浓烈。
李素浑然无觉，淡然笑道：“别拿这种眼神看我，目光杀不了我，相反，你的仇恨眼神会激起我的怒火，然后拿你的同党出气，因为一记眼神而付出惨重的代价，你觉得值吗？沦落到阶下囚的时候，我劝你最好懂得隐忍，心里默默记住我的模样，但脸上必须露出笑容，保住有用之身，留待日后报仇，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女刺客立马垂下头，李素看不到她的眼睛，但可以肯定，仇恨的目光仍旧在，只是不敢再直视他了。
李素和颜悦色地道：“好了，利害跟你说清楚了，咱们继续刚才的第一个问题，——告诉我你的姓名。”
女刺客依旧不发一语，洁白的贝齿紧紧咬住下唇。
李素静静盯着她，许久，缓缓点头：“看来你还是不愿说，我猜测一下你的心理，大抵你觉得落在我们手里反正都是一死，毕竟你们本就没打算活着，你们若死了，这件事便算是死无对证，不用牵连到背后指使你们的人，嗯，简单的说，你觉得自己手里还有筹码，对吗？”
李素没指望她答话，自顾道：“不得不说，你的想法很美好，你们的行动也很周全，若非动手之前露了马脚，恐怕今日的行刺真会被你们得逞了，至于你和你们同党的来历，以及背后何人指使，便是你现在最大的筹码，所以你有恃无恐，觉得没招供以前我们不能拿你怎样，嗯，那么，咱们继续往下猜……”
顿了顿，李素接着道：“从被拿获一直到现在，你和你的同党确实没说一个字，所以你觉得我肯定无从得知你们的来历，而且你很自信，以为只要自己不开口，我们就永远无法往下挖，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一言不发其实就是你们留下的最大的漏洞？”
女刺客垂头，咬牙。
“大唐数十万王师即将与高句丽开战，这里是蓟州，走水路可直达平壤，走陆路亦离高句丽不远，此时此刻想必高句丽国内已是群情激愤，准备殊死抵抗了。开战之前有人敢行刺我大唐天子，那么，幕后指使之人除了高句丽王族权贵，还能有谁？所以……”李素嘴角一勾，轻笑道：“所以，我猜你们是高丽人，对不对？从你们被拿获一直到现在，你们一字不说，怕的就是开口便暴露了身份，因为你们只会说高丽话，不懂汉话，不过，你可能是个意外，从你刚才表情的种种变化来看，你应该是听得懂汉话的……”
女刺客浑身剧震，情不自禁抬头看着李素，眼中的仇恨之色已然化作一片恐惧，仿佛不敢置信李素能猜得这么准。
不仅是女刺客，就连营房内看守的禁卫和方老五郑小楼等人也一脸惊愕地看着他，显然大家都没想到在刺客一言不发的情况下，李素居然能将这些人的来历和背后指使之人抽丝剥茧般猜了个八九分。
看着女刺客的表情，李素心中不由愈发笃定，笑道：“别这样看着我，你只要记住，大唐人永远比你们想象中的更聪明，就算你们咬死不开口，我也能一层一层把你们的外衣剥得干干净净，无论你说不说话，你们的秘密在我面前都将无所遁形。”
女刺客颤抖得愈发厉害，糊满了泥土的脸上看不出脸色变化，不过可以想象已是一片苍白。
李素笑道：“你们的来历大抵猜对了，那么，我们继续往下猜，你们究竟是受高句丽国中何人所指使，嗯……贞观十六年，高丽国大对卢泉盖苏文弑国主荣留王高建武，自封为‘大莫离支’，立容留王之侄高藏为高丽王，高藏虽为国主，但不过是傀儡而已，如今高句丽的军政大权尽握泉盖苏文之手，自泉盖苏文以下，高句丽国中权势最大者有三人，分别是北部耨萨高延寿，南部耨萨高惠真，以及拥兵自重不服泉盖苏文，但泉盖苏文却拿他无可奈何的安市城主杨万春三人，大唐王师数十万兵临国境，最紧张的人莫过于此三人，因为他们害怕国破之后权势尽失，而这位姑娘你背后的指使之人，恐怕就是这三人之一了……”
李素冷眼看着女刺客的反应，声音不知不觉变得冰冷起来：“那么，咱们继续往下猜，泉盖苏文，高延寿，高惠真，此三人为高句丽军政大权的实际掌控者，他们现在必须要做的是调兵遣将，考虑如何依托地形和城池抗击大唐王师的进攻，这种暗中行刺的小手段他们断然无暇顾之，至于安市城主杨万春……安市城位于辽东和高丽国境线之间，是高句丽抵抗防御的第一个堡垒坚城，也是大唐王师进军高句丽的必克之城，作为高句丽第一道防线的城主，与高丽掌权者泉盖苏文的关系又是亦友亦敌，杨城主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吧？想出这种行刺皇帝的下三滥手段应该不足为奇，所以……姑娘，你是杨万春派来的，对吗？”
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了一般，女刺客身躯剧烈颤抖起来，一双秀气的拳头狠狠握着，手指骨节已泛白。
李素看着她，轻轻一叹：“姑娘，你的底牌已被我掀出来了，此刻你筹码尽失，还有什么资格保持沉默？”
营房内，不仅是女刺客，所有人都无比震惊地看着李素。
犯人一个字未说，李素居然就这样将刺客们的来历全猜出来了，而且猜得无比精确，幕后指使之人落实到具体的人物上，这般推理能力，当今世上鲜有比者，难怪年纪轻轻便官高爵显，一个二十多岁便能爵封县公的人，他的成功终究不会是偶然的。
李素一口气将刺客们的来历剥得干干净净，说完以后，李素仍微笑看着女刺客，也不说话，目光充满了戏谑和自信。
不知过了多久，女刺客终于开口了，声音娇脆，透着几分绝望和疲惫，意料之中的是，居然说的是汉话，只是略显生硬拗口，发音不太标准。
“你们……唐人，都是恶魔！”女刺客咬牙切齿道。
营房内的人闻言不由再次惊愕地看了李素一眼。
简单一句话便能听出，这名女刺客不是大唐人，李素的猜测是正确的，她果然是高句丽派来的刺客。
李素笑了，语气温和地看着她：“两国交兵，胜者为王，只有失败者才会气急败坏地诅咒恶骂，这位姑娘希望你理智点，骂得再狠亦于事无补，咱们不如痛快点，也友善一点，好好的聊几句如何？好，现在，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告诉我你的姓名。”
女刺客咬牙，又不说话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没看清情势啊，你要知道，你现在对我们而言已没有价值了，懂吗？你们只是一群莽夫，你们的来历和幕后指使是你们最大的价值，可现在，我已将这些问题全猜出来了，你们已失去了所有价值，杀不杀你们，只在皇帝陛下的一念之间，所以这个时候，你最好乖乖的配合，免得自己受无谓的皮肉之苦，也免得皇帝陛下大怒之下，攻破安市城后大开杀戒，屠戮全城无辜，你老实配合回答我的问题，说不定能救很多人的命。”
女刺客垂头，眼泪扑簌而下。
刺杀皇帝一败涂地，所有的底牌被眼前这个唐国大官无情地掀开，现在又拿安市城无辜百姓的性命为要挟，审问进行到此时，女刺客的心理防线已然崩溃殆尽。
李素的耐心此时已然快耗尽了，不耐烦地扭头看了看营房外的天色，语气渐渐冰冷道：“好，我现在再问你最后一次，如果你还不回答，那么对不起，我马上去皇帝陛下的帅帐，建议他攻克安市城后，先斩城主杨万春及全家老小妇孺，然后大军屠城，鸡犬不留，让安市城彻底变成一座鬼城，方圆百里无人烟！”
说着，李素突然厉声喝道：“现在，告诉我你的姓名！”
女刺客死死咬着牙，下唇已被咬出了血，似乎仍在坚守已经崩溃的防线。
就在李素失望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营房时，女刺客终于开口了。
“高素慧，我叫高素慧……”
说完，女刺客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虚脱般瘫倒在地上，然后伏地大哭起来。
看着高素慧痛哭的样子，李素瞬间有些心软，毕竟李素活了两辈子也没这样欺负过一个女人，然而一想到两国交兵，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李素不得不硬起心肠道：“你姓高？难道是高延寿或是高惠真派来的？与安市城主无关？”
高素慧摇头，泣道：“不，我来自……安市城。”
“你与安市城主杨万春是何关系？”
高素慧低声道：“并无关系……我自小被他收养，他请了师傅授我杀人之技，艺成之后为他所用。”
李素皱眉：“你的那些同党刺客都是被他豢养的死士？”
“……是。”
“你们如何得知皇帝陛下行踪的？今日他只是临时决定出行，其行踪只有身边的禁卫才知道，杨万春是否在皇帝陛下身边埋下了内应奸细？”
高素慧沉默片刻，道：“……并无奸细，自从得知三十万唐军东征之后，我们便被城主指派离开安市城，乔装成辽东难民，混迹在万千难民之中一路西行到蓟州，终日在城外打探和等待，今日见唐军大营内走出一群人，为首者龙行虎步，相貌不凡，身边有许多人护卫，我们猜测必是唐军中的贵人，很可能是主帅李绩，或是……唐国皇帝，故而决定行刺。”
“除了今日被擒获的，城外难民中还有多少你们的人？”
“……不知道，我们是分批被指派出去的，互相之间并无联系。”
李素若有所思。
整件事串联在一起，真相渐渐露出了水面。
说起来并不复杂，一桩很简单的行刺而已，见到李世民耀武扬威出了大营，脸上就差写着“我是皇帝，快来杀我”几个大字，如此显眼的目标，人家不动手都不好意思了。结果这帮人杀人的手艺太潮，还没动手就被李素看出了破绽，终于功亏一篑，一网成擒。
可是，事情果真如此简单吗？
李素深深地注视着面前这位名叫高素慧的女子，回忆起今日那些刺客对她如此重视不惜以命相拼保护她的样子，若她真的只是被杨万春收养的女刺客，他们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
所以李素怀疑这个女人隐瞒了某些真相，尤其是她的身份。
不过李素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更何况，李素觉得这位女刺客的真实身份或许能利用一下，所以不追究她的真实身份更符合李素和东征的利益。
站起身，李素扭头看着她，笑道：“我们大唐有句话，‘投之桃李，报之琼瑶’，既然你如此配合，我定不会慢待折辱于你，高姑娘且在营房暂住，虽然没有自由，但保证不会饿着你，冻着你，你的那些同党也一样，放心，你既已招供，我便算你归降，大唐王师不杀降，杀降不吉。”
说着李素便准备往外走，谁知高素慧忽然叫住了他。
眼睛紧紧盯着李素的脸，高素慧低声道：“敢问大人，我们密谋的刺杀自问毫无破绽，你为何能提前预知？我们究竟哪里暴露了？”
李素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其实你们演得很完美了，真的，不得不佩服你们，将难民的模样神态演得炉火纯青，举手投足与真正的难民毫无区别，原本我对你们并无怀疑的，不过当我看到你们对巡街的官差避让行礼时，我才确定你们不是大唐人……”
高素慧的表情愈发困惑：“百姓见了官差不都是要避让行礼的吗？”
李素笑道：“所以说，你们的演技不错，但观察力还不够，你们以为做出了表示恭顺的模样便不会惹官差怀疑，但是你要知道，真正的大唐百姓只要在大唐的国土上，无论任何地方都不需要主动行礼的，尤其不需要行礼时表现得卑躬屈膝，大唐百姓的腰杆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软。”
高素慧茫然地道：“所以，我们是因为给官差避让行礼才令你怀疑了？”
“不完全是，还有一个原因，你们表现得太像了，太正常了，太平静了，在这个战云密布的蓟州城里，出现一群神情平静的难民，反倒不那么正常，我怀疑你们只是自己心里的一丝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毫无理由的，就是觉得你们可疑，这个答案你们满意吗？”
高素慧神情渐渐颓然，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糊满泥土的脸上抽搐几下，喃喃道：“原来真的暴露了，真的暴露了……”
李素见她神神叨叨的模样，也懒得劝慰她，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营房。
方老五和郑小楼跟在身后，走出营房老远后，方老五朝李素投去钦佩的目光，啧啧赞道：“以往别人说公爷本事大，小人从未亲眼见过，今日却真的见识了，公爷果然名下无虚，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审问高素慧之后，李素一直沉淀着心事，听方老五一声夸赞，李素不由心情大好，暂时将满腹心事抛之脑后，哈哈笑道：“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我果真很有本事……”
扭头望向郑小楼，李素期待地看着他：“你呢？你就不打算夸我两句？”
郑小楼眉眼不抬，淡淡地从鼻孔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嗯’是啥意思？”
“嗯的意思是，你不错。”

第八百六十七章 卧榻养虎
李素突然觉得好幸福……
能被闷罐子棺材脸郑小楼夸奖一句，简直幸福得只想原地爆炸，尽管他只淡淡说了一句“不错”，李素也觉得这两个字比千言万语的马屁更直击心灵。
如此有力度的夸赞，李素真有一种抱他大腿感激涕零的冲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冒出如此抖M的情绪，真是费思量啊费思量……
“多夸几句……”李素兴奋地看着郑小楼，眼神充满期待和鼓励。
郑小楼一愣，然后冷笑，继续板着一张棺材脸。
好吧，做人要知足……
……
……
审出了结果，接下来要做的当然是面君陈情。
老实说，李素实在不太愿意去见李世民，尤其是今日，此时。
今日被行刺之前，李世民还陶醉在自己威服天下的天可汗的虚荣感里不可自拔，谁知得意的笑脸还没消失，现实立马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居然有人敢行刺他，这记耳光扇得实在很痛，也很伤心。
可以想象李世民是多么的怒火冲天，李素这个时候很不愿意主动跑去触他的霉头，一个应对不妙，自己这颗脑袋可就不怎么稳当了，尽管李世民无数次标榜过自己是英明神武的帝王，绝非无道昏君，然而，李素的脑袋如此珍贵，怎会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帝王的一句标榜里？尤其是，帝王这类生物从来都是演技实力派，鬼知道他们说的话有几分真诚？
不想去，但不得不去。
李素不知不觉走到帅帐前，站在外面沉思了片刻，在脑海里组织好了措辞后，才请门口值守的禁卫进去禀奏。
没过多久，常涂居然走出来了，迈着老迈沧桑的步伐，一步一步慢吞吞地走向李素，李素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恭敬行礼。
“李子正见过常伴伴。”
常涂面白无须，或许常年为李世民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整个人的表情显得特别的阴森，张嘴一笑，发出的笑声都如同夜枭般难听。
“李县公少年英雄，不得了呀……”常涂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如同裂帛般嘶哑。
李素陪笑，心下却疑惑不已，实在搞不清常涂这句话是语带嘲讽，还是他本来说话就是这德行，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也看不出端倪。
说来也是李素心虚了，当初冯渡被刺一案，李素暗中布局，将整个案子搞得扑朔迷离，朝堂君臣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大半个月，作为直接隶属李世民的鹰犬常涂来说，因为李素的故意误导，常涂调查此案时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白挨了李世民多少痛骂，如果常涂对此案的真相隐隐有所察觉，此刻他这番话可以算是嘲讽了，而且他有足够的嘲讽理由。
“陛下刚才歇下了，还未醒来，李县公当知陛下舟车劳顿久矣，扎下营后还要处置军国大事，这些日子常睡不踏实，今日难得睡着了一回，老朽以为……还是让陛下再歇息一下吧，李县公若有要事禀奏，不妨在此等候一阵，如何？”
李素急忙道：“陛下万乘龙体，自当要多歇息一下的，李某在此等候便是，有劳常伴伴了。”
常涂笑眯眯地摇头：“不打紧的，陛下睡着了，老朽不用服侍，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陪李县公一同等等，李县公可莫嫌弃老朽哟。”
李素忙笑道：“下官求之不得，怎敢嫌弃。”
常涂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李县公来得匆忙，莫非从那些天杀的刺客嘴里掏出了东西？”
李素笑道：“掏出了一点点，不算多，想想还是先禀奏陛下为好，免得陛下气坏了龙体。”
常涂两眼一亮，赞道：“不愧是陛下看重的少年英杰，陛下任何差事交到你手上都从未让他失望过，这么快便审出了结果，老朽佩服。”
这就是常涂的优点了，只向李素表达了佩服之意，却绝口不提审问的具体内容，常年伴随在李世民身边，常涂的进退都非常有自知之明，该他知道的，他一定要知道，不该他知道的，他一个字都不问。
有这般处世的性格，在帝王身边才能活得久。
气氛有点僵硬，李素平日里与常涂不熟，鲜少有过交道，而且李素天生对太监一类的人没有太多好感，主要因为李素有洁癖，而众所周知，太监嘘嘘都抖不干净，凑近了闻一闻，全是骚味儿……
幸运的是，常涂应该算是个比较爱干净的太监，李素站的地方离他不远，并没有闻到什么异味，当然，这并不代表李素就必须跟他亲近，不说讲不讲卫生的事，仅是常涂身上那股子阴森的气质就令李素很不适应，李素热爱阳光，而常涂，无疑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大家的共同语言不多。
二人站在帅帐外，互相朝对方露出友善和煦的笑脸，笑得李素一脸僵硬。
“常伴伴，哈哈，今日天气不错哈……”李素强行尬聊。
常涂气定神闲地点头：“嗯。”
“用过晚膳了吗？”
“嗯。”
“蓟州的气候跟咱们长安真是大不一样啊……”
“嗯……那个，李县公啊。”
“啊，李某在。”
常涂嘴角轻轻一勾：“老朽有一事不明，李县公为何喜欢说废话？”
李素：“……”
看吧，阴沟里爬出来的人太不合群了。
李素嘿嘿干笑，常涂似笑非笑。
李素最后决定闭嘴，保持沉默至少比强行尬聊要强。
沉默良久，常涂忽然道：“李县公，陛下这几日因东征之事忧思不已，故而夜不能寐，老朽知李县公是足智英才，若李县公对东征之战腹有良策，还望不吝献于陛下阶前，解陛下之深忧。”
李素一愣，然后笑了笑：“军中皆是当世名将，我区区一个后进末学，肚子里那点墨水哪里敢在老将军们面前卖弄？常伴伴莫取笑下官了。”
常涂摇摇头，道：“宿将虽广，所思皆异，令不能出一门，岂奈何哉？”
正说着，帅帐内忽然走出一名小宦官，小碎步匆匆走到常涂面前，轻声道：“陛下醒了。”
常涂点点头，转身朝李素笑道：“陛下睡前有过吩咐，若李县公来了，径自入内便可，李县公，进去面君吧。”
李素谢过常涂，整了整衣冠，然后昂首走进了帅帐。
帅帐内，李世民正平伸着双臂，两名小宦官有条不紊地为他穿着衣裳，见李素进来，李世民头也不回地道：“来了？坐吧。”
李素老实坐下。
没过多久，李世民着装完毕，挥退了宦官，然后盘腿坐在李素面前，笑道：“审问刺客有结果了？”
李素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白天被行刺的怒火已消去许多，此刻李世民满脸笑容，仿佛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李素不由轻松许多，于是道：“陛下，刺客的来历和背后指使已查实。”
李世民剑眉一挑：“哦？子正办事倒是很快呀……”
李素脸颊抽搐了一下，这话太有歧义了，太侮辱人了……
“陛下，据刺客招供，他们乃是受安市城主杨万春所指派。”
李世民皱眉：“杨万春？据朕所知，杨万春跟泉盖苏文可是死敌呀，从贞观十六年泉盖苏文弑君篡权后，杨万春便从未承认过泉盖苏文的身份，并且经常骂他奸贼小人，泉盖苏文曾派兵攻打过安市城，然而杨万春此人颇有将才，安市城被他守得滴水不漏，泉盖苏文久攻不下，不得不收兵，并允许杨万春永镇安市城……按理说杨万春得罪了泉盖苏文，没有理由再得罪朕呀，否则腹背受敌，他嫌命长了？”
李素笑了笑，道：“陛下刚才说过，杨万春是将才，而非帅才，守城再厉害，眼中所见终归太狭窄，只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所以他干出行刺陛下的事，臣以为很有可能，原本就与高句丽的权贵王族彻底撕破了脸，如今大唐王师三十万东征高句丽，安市城是咱们王师的必经之地，必克之城，身为安市城的城主，杨万春怎么可能不着急？不管他得不得罪咱们，咱们反正是要把安市城打下来的，既然如此，杨万春索性铤而走险，先派人行刺陛下，反正他所付出的不过是几十个死士而已，代价并不大，但若是成功了，收益可就惊人了，陛下觉得呢？”
李世民沉吟片刻，点头笑道：“子正所言有理，看来果真是安市城的杨万春所为了，呵呵，本事不大，倒是长了好一副狗胆。”
李世民虽然在笑，可眼中却杀机毕露，李素一凛，只怕这杨万春活不长了，行刺皇帝向来是大逆之罪，敌人尤甚，将来若唐军攻下安市城，杨万春焉有活路？
当然，一个棒子的死活李素毫不关心，今日虽然行刺的是李世民，李素却也差点着了道儿，害得他满地打滚保命好生狼狈，弄死这个杨万春正是喜闻乐见。
李世民沉思片刻，忽然道：“那些刺客都招认了吗？”
李素道：“只有那名女刺客招认了。”
李世民点头：“朕当时也看出来了，那个女子的身份颇不一般，那么多刺客被擒下了还拼命护住她，可见她的身份比较高，她可说过自己的来历出身？”
李素笑道：“这女子招供的虽然大部分是实话，但她的身份来历臣却以为她并没有说实话。”
李世民挑眉：“哦？你问不出来？”
“不，臣以为，她的来历可能与咱们的东征战局有所关联，所以，臣不着急，先慢慢磨着她，待到时机成熟，或许有意外的收获呢……”
李世民奇道：“区区一名女子，与东征战局何干？就算她是泉盖苏文的女儿，也断然无法影响战局呀……”
李素笑道：“臣还是建议将她留在大营，臣有办法让她发挥作用。”
“你不怕她窃取机密，或是再次行刺朕？”
“臣可担保，她不敢。”
李世民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道：“朕知你李子正向来无虚言，既然你说此女有用，朕便信你，将她留下便是，但是你千万记得约束，若她再干出什么大逆之事，你可与她同罪，从今日起，朕的帅帐周围也要严加戒备了，你的营房搬远点，莫在朕眼前晃悠，否则若教朕看见了她，说不得便起了杀心，将她斩了……”
李素急忙答应了。
李世民顿了顿，随即狐疑地看着他：“子正，你该不会看上此女的美色了吧？”
李素一呆，接着哭笑不得：“陛下，此女脸上糊满泥土，跟个泥猴儿似的，连五官都看不清，臣好歹也是开过车……见过风浪的人，怎会被这只泥猴所迷？”
李世民白眼一翻，哼了哼，道：“那可说不定，你子正的名声朕是听说过的，家中至今只有一位正妻，连个侍妾都没有，程知节那老货给你塞过不少歌姬舞女，而你却始终不为所动，偏偏又没有男风之好，长安皆云你不好美色，专好丑怪女子，既有所好，看上一只母泥猴儿也没什么奇怪的，如此雅趣倒也算是一段佳话……”
李素额头三尸神暴跳，要不是看他是皇帝的份上，李素早撸下鞋底子扇过去了。
深呼吸，李素咬着牙一字一字地道：“陛下，臣，不，喜，欢，丑，怪，女，子！”
李世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好吧好吧，反正那只泥猴儿朕交给你了，随你怎么糟蹋，朕皆不问，你说让那女子在东征战局里发挥作用，朕且拭目以待，退下吧。”
李素欲辩难辩，张了张嘴，只好悻悻告退。
……
李素走出帅帐没多久，门外禁卫来报，魏王李泰求见。
李世民正在帅帐内看书，闻言皱了皱眉，随即忧愁满面地叹了口气，懒洋洋地挥手，令魏王觐见。
很快，李泰肥胖的身躯挤进门来，像只圆滚滚的大肉球，努力地滚向李世民。
“儿臣拜见父皇。”李泰说着便待行礼。
李世民摆了摆手，道：“青雀身子不便，免礼吧。”
如今已是冬天，北方的冬天尤其寒冷，帅帐内生着一盆炭火，李世民坐在炭火前，双手伸在火盆上方烤着，嘴里淡淡地道：“青雀见朕何事？”
李泰心中一黯，父皇对他依然冷淡漠然，早已不复当初父子无间的亲密气氛，如今的父子二人更像是陌生的上下级关系一般，冷淡得令人心寒，看来当初冯渡被刺一案时，李泰的表现至今仍是李世民心中一根无法拔除的刺。
“禀父皇，儿臣听说父皇今日在蓟州城遇刺，儿臣担心父皇安危，下午时欲见父皇请安，常伴伴却说父皇已睡下，儿臣不敢惊扰父皇，故而直到这时才来。”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颔首道：“青雀有心了。”
李泰一双眼睛在李世民身上上下打量，神情关心地道：“父皇无恙否？天下竟然有人敢行刺父皇，简直大逆不道，儿臣恨不得将那些刺客千刀万剐……父皇，听说刺客全被拿住了？”
李世民点头：“不错，全拿住了，蓟州刺史仍在城里城外拿人，且看他能不能再捉住几条小鱼吧。”
李泰急忙道：“父皇，既然拿住了刺客，儿臣斗胆请父皇将那些刺客全数斩了，正好我王师尚未启战，用他们的头颅来祭旗，恰其时也，父皇觉得如何？”
李世民沉默片刻，忽然露出若有深意地笑容：“青雀来晚了，刚才李子正过来，想要朕将那些刺客留下，或许那些刺客有些作用，朕答应了。”
李泰一呆，肥肥的脸庞发起呆来犹为可笑。
“留……留下？”李泰结结巴巴道：“留在咱们的大营里？而且还是中军大营里？”
李世民点头：“不错。”
李泰急了，蹭的一下站起来，面红耳赤道：“父皇，万万不可答应李素！儿臣听说那些刺客全都招供了，既然已招供，这些凶徒还有何用？留在大营不仅浪费粮食，而且还给咱们埋下祸患，除此毫无益处，父皇，李素所言误军啊！儿臣求父皇收回成命。”
李世民神情忽然恢复了冷淡，眼睛盯着炭火，仿佛漫不经心地道：“青雀，朕似乎没说过刺客们已招供的事吧？此事只有朕和李素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李泰一惊，接着背后冒出一层冷汗，脸色不由自主苍白了。
“父皇，儿臣……儿臣……”李泰愈发结巴，一张肥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强自解释道：“儿臣终归是皇子，在大营里晃悠一圈，大大小小的事就算儿臣不想知道，也总会传到儿臣耳朵里，儿臣错了。”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眼睛只盯着面前的炭火，表情不悲不喜，看不出端倪，眼神却已有了几分冷意，悠悠道：“青雀，你应该是特意为此事而来的吧？所谓探望朕，也只是个由头而已，对吗？”
李泰吓得浑身一颤，立马扑通一声跪下，急道：“儿臣不敢！儿臣真的是来探望父皇的，刺客一事只是随口一提罢了，父皇若不喜欢，儿臣从此绝不再提！”
李世民幽幽一叹，神色间再次布满了失望之色，道：“青雀，你要争那个位置，朕不反对，人心皆有贪欲，朕也有，但是你要争，也要堂堂正正的争，当仁不让的争！正如当年朕在玄武门时一样，光明正大率兵打进去，亲手结果了兄长和弟弟的性命，事定之后登基称帝，不从者，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杀之，这便是堂堂正正，朕……多么希望你能多学一学朕的气度胸襟，少玩弄一些阴谋诡计，此终非正道，青雀你何故误入邪途耶？”

第八百六十八章 试探揣度
当父子感情淡漠如冰之后，很多事情就没必要遮遮掩掩了，包括最敏感的储君之争。
李世民的心理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喜欢李泰的勤奋和孝顺，可另一方面又痛恨李泰的无情冷酷，不念手足之情。
对于李治，李世民喜欢的是他善良温顺的性格，但他又很不喜欢李治的怯懦软弱的一面，两位嫡子性格方面皆是有强有弱，李世民如今心中的天平虽然无限偏向李治，但却无法立时做出决定，这也是他留李治在长安监国，而不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的原因之一。
至于李泰，李世民如今对他又恨又爱，这次东征之所以答应带上他，一来是因李泰痛哭流涕的忏悔而心软，二来，李世民内心深处还是愿意给李泰一个机会，自己亲生的儿子，总不能因为一件事而将他彻底抛弃吧。
可惜，东征之战还未开始，李泰今日又让他失望了。
李泰的忏悔只在嘴上，实际上他做出的事情却毫无悔意，他心里想的仍是争储，他想剪除李治的羽翼李素，他做的一切，李世民都很清楚他的目的，所以对他越来越失望。
当初多么聪明伶俐又懂事的孩子啊，为何参与了储君之争后，却变得如此陌生，冷酷？
失之“堂堂正正”四个字，做什么都透着一股小人奸邪的味道了。
李泰惶恐跪在李世民面前请罪，冷汗如雨。
李世民见他的可怜模样，不由叹道：“青雀，你读的圣贤书是最多的，很多道理比朕都懂，朕便不与你说那些大道理了，圣贤教你立身，立言，也教过你‘明德’，无德之人，天下弃之，朕要的太子，不求他读过多少书，懂多少道理，‘德’是第一位的，太子之位，有德者居之，这一点上，你弟弟治比你做得好多了，你……不如他。”
李泰此时已是满心悔恨，只恨自己为何如此冲动，未经考虑便贸然而入，演了一场不算高明的戏，结果被李世民一眼看穿，不但没给自己加分，反而扣了分，李泰此刻心中无比懊恼。
毕竟太年轻了啊，这里又不是长安，没有长孙无忌为他出谋划策，李泰真觉得处处掣肘，事事不顺。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一定反省思过。”李泰垂头道。
李世民冷冷看着他，许久，忽然扔给他一张羊皮地图，淡淡道：“心思要用到正道上，如今正是东征之时，朕要的是谋事之智士，而非谋人之奸邪，这几日朕与几位将军日夜商议进军部署，众将说辞各异，各有优劣，青雀你回去看看地图，明日说说你的主张。”
李泰一愣，接着大喜，急忙捧着地图道：“谢父皇给儿臣这个为您分忧的机会，儿臣这就回去仔细参详，定不教父皇失望！”
李世民挥了挥手，意兴阑珊道：“朕乏了，你退下吧。”
李泰躬身告退。
……
用过晚膳后，李素照例在大营中军范围内晃悠了一圈，原本吃完就躺着的性子，不过由于连续两个月骑在马上行军，李素发现自己修长笔直的双腿渐渐有变成罗圈的趋势，于是不得不多走动走动，保持完美的身形。
身材跟长相一样重要，李素无法忍受自己的外貌和身形出现任何瑕疵，试想一位丰神俊朗面若冠玉的翩翩美男子，一颦一笑皆可迷倒世间雌性众生，然而两腿一迈就彻底露了馅儿，两条罗圈腿一摇一摆像卖烧饼的武大郎似的，那画面多么惨不忍睹。
所以李素觉得自己不仅需要运动，而且要考虑接下来的行军是否要改个姿势，将跨坐改成骑驴似的侧坐，坐在马上优雅端庄地翘起二郎腿，不失为一个保持身形的办法。
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直到李素觉得有些累了，便转身往回走。
快到自己的营房时，李素脚步顿了一下，扭头看着营房旁边一间刚搭好的小帐篷。
李世民答应留下那位名叫高素慧的女刺客，但是有前提条件，那就是离帅帐远一点，别给王师添麻烦。
于是李素也不得不将营房搬离了帅帐范围，领着李家百余部曲，选了个中军边沿地带扎下营帐。
至于关押高素慧的地方，自然便是李素营房旁的这顶小帐篷了。
李素站在帐篷前犹豫一阵，终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毕竟在李素心中隐约的轮廓里，这位女刺客扮演着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门口有六名李家部曲守卫着，漫长而枯燥的站岗时光里，六名部曲却时刻保持着警惕，见李素走近，部曲们按刀行礼，其中一人主动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帐篷内光线很暗，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算是床铺，中间的吊钩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帐篷内只有这两样摆设，除此别无他物。
高素慧的手脚已松了绑，独自坐在油灯下，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李素走进帐篷，高素慧抬头看了一眼，见进来的人是李素，高素慧不由腾的一下站起来，一脸惊恐地环臂将自己的身子缩成一团，像只刺猬般警惕地瞪着他。
李素愕然，然后失笑：“这是啥意思？难道你以为我要糟蹋你？”
高素慧不说话，目光仍充满敌意地瞪着他。
李素摊了摊手，道：“你看，我们今日下午不是还相谈甚欢么？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我觉得跟你很谈得来，真的，忽然觉得可以把你当成人生知己，我都如此友善了，你不能开历史的倒车呀……”
高素慧沉默片刻，低声道：“……我知道的都说了，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你……莫再问了。”
李素堆着满脸春风般和煦的微笑道：“放心，我不是来审问你的，我是来和你交朋友的。”
高素慧默不出声，若非李素此时仍掌握着她的生死，或许她会一口口水吐过去，表达一下她极度鄙夷的态度。
李素却没跟她客气，自顾在她面前盘腿坐下，方老五和郑小楼则一左一右站在李素的身后，眼前这个女人会功夫的，此时又松了绑，谁知道她会不会干出对李素不利的事来。
高素慧一脸戒备地盯着他，还将自己褴褛的衣裳紧了紧，然后死死拽着自己的腰带，一副提防色狼非礼的表情。
李素揉了揉鼻子，感觉有点郁闷。
我这么英俊风流的美男子，大街上随便勾勾手指多的是女人投怀送抱，而你，一个满脸泥土五官模糊的棒子，哪里来的自信觉得我会非礼你？应该是我要提防被你非礼好不好？莫名其妙的女人！
“放轻松，你现在这模样，我真的没心情对你干啥，其实我更担心你会控制不了欲火对我干啥……”李素也下意识紧了紧腰带，道：“你呢，现在是我大唐的俘虏了，这个说法不太好听，但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才能不那么伤人自尊，总不能说你是我们的座上宾吧，所以你还是将就吧。”
“没错，俘虏是没有人权的，嗯，所以你没有自由，这个没办法，谁叫你们胆大包天敢去行刺皇帝陛下呢，知道在我大唐，刺杀皇帝是什么罪名吗？”
高素慧冷冷道：“诛九族而已，我知道。”
李素眨了眨眼：“你似乎对我大唐很熟悉呀，汉话也说得不错，杨万春豢养刺客难道还会教你们文化课？”
高素慧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硬邦邦地道：“是。”
李素嘿嘿一笑：“了不起，刺客我见过，但像你这么高端的我从未见过……”
不经意间瞥见高素慧那张满是泥土灰尘的脸，李素嫌恶地皱了皱眉，补了一句道：“当然，我也从未见过你这么脏的刺客……”
高素慧愕然，接着又羞又怒，却不敢吱声。
李素叹了口气，道：“干一行爱一行的道理懂不？好歹也是一群风萧萧兮易水寒一类的壮士，多少要注意一下形象吧？搞得跟要饭的似的，难道不怕同行笑话你们？”
高素慧目光很愤怒，脸色看不清楚，可以肯定已经气得涨红了，忍气吞声半天，终于忍不住回道：“乔装成任何模样都是无可厚非的，我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击杀目标人物。”
李素笑了。
所以说，人与人之间的沟通非常重要，哪怕是这样毫无营养的聊天，李素都有很大的收获。
眼前这名女子看似冷酷，实则她的正常性格应该是相对比较活泼的，否则不会为了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反驳，若这名女子的性格很活泼的话，无疑不太适合当刺客的，或者说，真正经历过艰苦训练和无数非人待遇的刺客，不可能还保存着这种活泼的性格，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这名女子并非刺客，为何她会混杂在一群刺客里，为何那群刺客拼命保护她？她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李素越笑越开心，对眼前这名女子也越来越感兴趣了。
“想交个朋友吗？”李素忽然凑近她问道。
“啊？”高素慧惊愕，吓得头往后仰。
“我的意思是说，我不歧视你是棒子，也不歧视你是俘虏，你我交个朋友咋样？”李素耐心地解释道。
身后的方老五和郑小楼很无语：“……”
交你这么个耿直的朋友，上辈子得造了多少孽呀……
果然，高素慧听懂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拒绝：“不……”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嗔怪地横了她一眼：“女人总是口是心非，还以为你说的是真的呢，害我刚才悄悄分析了半天……”
高素慧弱弱地解释道：“我说的是真的……”
“行了，就这么定了，咱们从现在起就是朋友了……嗯，做我的朋友还是要讲究一下的，首先必须干净，小楼兄，带她出去洗刷刷，洗干净点送过来……”
“我不！”高素慧愤怒了。
郑小楼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见高素慧不乐意，他也懒得啰嗦，单手拎住高素慧的衣领，拎鸡仔似的将她拎了出去，高素慧奋力挣扎，全无用处。
李素眼睁睁看着，不由撇了撇嘴：“真粗鲁……五叔，郑小楼这种人应该注定孤独终生吧？咱太平村里有姑娘看上他吗？”
方老五呵呵一笑：“小人听说去年村里胡家的闺女看上他了，三天两头往咱家跑，没事便在小楼面前晃悠，搞得小楼很恼火，有一次那闺女扯着小楼的衣袖撒娇，被小楼一巴掌扇了半丈远，从那以后就没听说有闺女喜欢他了，啧啧，真是造孽啊。”
李素扯了扯嘴角，果然是造孽，郑小楼这家伙若想解决终身大事，恐怕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人贩子了……
没过多久，郑小楼拎着高素慧回来了，揪着她的衣领迈着大步，高素慧踉踉跄跄跟在后面，郑小楼的动作仍那么的粗鲁，进了帐篷随手一甩，高素慧像滩鼻涕似的被甩到了地上。
“你！你们唐人……欺人太甚！”高素慧仰脸瞪着李素，神情怒不可遏。
李素却呆住了。
洗过脸的高素慧素面洁白，肌肤娇嫩吹弹可破，标准的仕女鹅蛋脸型，美眸皓齿，眉弯如月，嘴唇红艳如樱，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是男人眼中标准的美女。
许久之后，李素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愈发怪异了。
此刻他越来越肯定，这位高素慧应该不是刺客，没有哪个缺心眼的主人会选如此美丽的女子当刺客，太浪费资源了，用她来使美人计还差不多。
压抑住心头的惊艳，李素不屑地撇了撇嘴：“长得很一般嘛，眼睛太大，鼻子太小，嘴唇太薄，典型的刻寡之相，你这模样若在咱们大唐找婆家，可是要倒贴钱的哦……”
“你……！”高素慧气得浑身直颤，可一见到李素那张笑吟吟的脸，高素慧仿佛想起他审问自己时的可怕模样，那种底牌被他全部掀开，所有筹码瞬间皆失的可怕感觉，已成了她的梦魇，纵然对李素再有怒气，她也不敢有半分表露。
李素忽然哈哈一笑：“幸好我不是娶你的男人，咱们也不是在相亲，你我是朋友嘛，朋友之间岂能以貌取人？所以呢，我就不嫌弃你的长相了……这么晚了，用过晚膳了么？”
高素慧扭过头，咬着牙不想理她。
“生气的话，饿的可是你自己的肚子哦。”李素笑眯眯地提醒道。
高素慧很有骨气地不出声，可肚子却在此时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声，高素慧的俏脸顿时红了，有种羞愤欲寻短见的冲动。
李素邪魅狂狷地一笑：“嘴上说不，身体却很诚实嘛……”
回头吩咐部曲将晚膳送进来。
晚膳不算丰盛，高素慧的身份当然不可能吃到李素亲手做的烤肉，部曲送进来的是两个发黑的饭团，饭团里面裹着野菜末，还有一碗黑乎乎的野菜汤，这便是晚膳的全部内容，很标准的制式晚餐，跟大营内所有的将士一样。
晚膳摆在高素慧面前，李素却仍盘腿坐在她对面，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高素慧开始还有点忸怩，不停地抬眼瞪他，然而或许是肚子实在太饿了，二人僵持许久，高素慧终于受不了，只好当着李素的面开始吃了起来。
李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吃饭时的每一个细节都落入他的眼中。
高素慧的吃相并不算太好看，赤手将饭团抓在手里，另一手端着菜汤，每咬下一口前都将嘴张得大大的，饭粒在嘴里咀嚼有声，还吧唧嘴，不时端起汤碗大灌一口，一顿简陋的晚餐生生让她吃出梁山好汉聚会的架势。
李素越看越觉得有意思，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扭过头看了看方老五和郑小楼，郑小楼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方老五的眼中却也带着几许笑意。
李素笑着点点头，嗯，大家都不是蠢货呢……
两个饭团很快被高素慧吃完，汤也喝得干干净净，高素慧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舐着手上残留的饭粒，像一只吃饱后懒散消食的猫，目光却仍愤愤地瞪着李素，典型的放下筷子骂娘的做派。
李素也不介意，欣赏完高素慧的吃相后，李素仿佛身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笑道：“原本呢，我是打算与新结识的朋友来个彻夜谈心，抵足而眠的，不过看你今日似乎累得不轻，就不折腾你了，还是早早安歇吧。”
高素慧垂头不语，李素不满地哼了哼，这女人太没礼貌了，说句“好朋友慢走”会死吗？
走出帐篷，李素交代守卫的部曲好生看管，并且下令夜里值双岗，将帐篷团团围住，这才放心地往自己的营房走去。
对待俘虏不能太心软，而且必须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虽然高素慧看似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但李素必须将她当成武力极高破坏力惊人并且随时准备越狱的高手看待，对任何敌人的松懈，都无异于给自己脖子上架刀。

第八百六十九章 帅帐论策（上）
帐篷的空气很清新，夜凉如水，晚风徐徐，脚下是柔软的草地和……梅花桩似的不规则排列的马粪……
李素美好的心情被马粪破坏殆尽，只好掉转头换了个方向走，脚步很慢，仿佛在用脚小心地丈量着土地似的。
方老五和郑小楼一声不吭跟在他身后，他们知道，每当这个时候，一定是李素在思考，在琢磨，这个时候一定不能打扰他。
“五叔，那群刺客招了吗？”良久，李素忽然问道。
方老五低声道：“没有，不但没招，连话都没人说，一个字都没说，营房里好像关了一群哑巴……”
李素嗯了一声，道：“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高素慧全都招了，当然，高素慧的话是真是假，咱们也不能断定，甚至于她的名字究竟是不是叫高素慧都要心存疑问，这个女人……呵呵，年纪不大，心眼不少。”
方老五笑了：“公爷慧眼如炬呢。”
李素扭头看着他，笑道：“五叔看出什么了？”
方老五笑道：“别的小人不敢说，但刚刚那女子吃饭的动作肯定在作假，演得有些过了。”
李素点头：“不错，确实演得过火了，用力过猛，适得其反。”
久不出声的郑小楼忽然开口道：“哪里作假了？”
李素笑叹道：“我刚才故意赖在帐篷里不走，就是想看看她的吃相，小楼兄，一个人的吃相能暴露很多真相的，它跟教养，家世，性格等等息息相关，如果说眼睛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那么吃相便是这个人的出身教养和家世的投影，无论这个人再怎么想隐藏内心的秘密和出身，吃相是无法说改变就改变的，因为这是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出身粗鄙的人和出身高贵的人，饭桌上一眼便知区别。”
郑小楼有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女人刚刚的吃相是故意为之？其实她原本不该是这种吃相的？”
李素笑道：“不错，她刚才在演，或许她也明白我为何要赖在跟前看她吃饭，所以她吃的时候很小心，也很紧张，当她决定在我面前吃的时候，首先眼神朝饭团周围扫了一圈，像在寻找什么，我猜测她在找筷子，为什么要找筷子？因为她不习惯直接用手拿东西吃，高丽国无论官制还是习俗，皆效仿我大唐中原，山野民间的粗鄙之人才用手拿东西吃，阶级稍微高一点的人家都用筷子，还包括他们习惯用中原汉字，以及读中原先古圣贤书为荣，这个女人吃饭之前第一眼看的不是饭团，而是筷子，说明她的出身不低……”
郑小楼撇嘴道：“按她招供的说法，她本是安市城主杨万春豢养多年的刺客，杨万春既是城主，手下的刺客用筷子应该很正常吧？”
李素笑道：“杨万春是武将，而她和刺客们也是武夫，我不觉得杨万春是个多么精致的家主，肯花心思去教这群死士刺客说汉话，用筷子，他们的价值只是杀人，换了你是他们的主子，你会浪费这么多精力和钱财在这些无用的地方吗？”
郑小楼语滞。
是的，一群注定某天为家主献身的刺客，可以说这是一群没有未来的人，谁会浪费精力钱财做这种无谓的事呢？
李素接着道：“还有，刚才那个女人用手拿饭团的时候，伸的是右手拇指和食指，无名指和尾指微翘，也就是说，这个动作不叫‘拿’，而叫‘拈’，佛祖有‘拈花一笑’的手印，意为‘宁静祥和’，‘纯净豁达’……”
李素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做了个“拈”的动作，然后笑道：“你们在太平村里也待过那么久了，仔细想想，咱们村里哪户农家子女拿东西时用过如此优雅的手势？有吗？”
方老五和郑小楼皆摇头。
方老五笑道：“村里那些农户人家，哪怕是最优雅的那几个未出阁的闺女，拿东西也没如此讲究过，通常都是大手一伸，一把抓过来。”
李素点头道：“不错，所以，那个女人用‘拈’这个动作，其实也暴露了她良好的出身和家世，尽管那个‘拈’的动作只有一瞬，由于咱们当时在她面前盯着她，那个女人很紧张，但她还是很快察觉不对，瞬间从‘拈’换作五指张开去‘抓’，但那一瞬间仍然出卖了她的底细……”
方老五和郑小楼听得目瞪口呆，方老五盯着李素，脱口赞道：“公爷好眼力啊！小小两个动作居然能看出这么多道道儿，那个女人敢在公爷面前卖弄小心思，简直是不自量力。”
李素摆了摆手，谦虚地道：“先别忙着夸我，等我全部说完后你们再狠狠的夸……”
沉吟片刻，李素接着道：“至于接下来那个女人开始故意做出狼吞虎咽之态，吃相非常难看，其实有些过火了，那种难看的吃相，连寻常粗陋人家没受过任何教养的闺女都做不出来，那个女人以为贫苦人家的吃相都是这样的，恰恰说明她与贫苦人家的生活脱节，平日里也缺少观察，久居养尊处优的环境里，所以她才会演过了火而不自知……”
“还有就是看她的手，她的手十指修长，手心手背并无太多粗糙之处，只有十指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在家里不是干粗活的，也不是练剑练枪的，茧在指尖而非掌心，呵呵，她练的是琴，大户人家尤其是权贵人家的闺女才会练琴，这是她们这类人出阁之前的必修课，所以，她今日招供的所谓被安市城主杨万春豢养，从小苦练枪剑杀人之术等等，都是假话，她其实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准确的说，应该是高句丽国中某个权贵王族家的闺女……”
扭头看着郑小楼，李素问道：“你刚才将她拎出去洗脸洁面，她当时不停的挣扎，从她的力度来看，你觉得她会功夫吗？”
郑小楼想了想，道：“会，但会的不多，比寻常女子厉害些，不过也厉害得有限，以她的身手，嗯……大抵打得过两个寻常女子，仅此而已。”
李素点点头，仰面望向夜空中的苍穹繁星，深深吸了口气，忽然笑道：“好，看来她果真是一条大鱼，藏得还挺深，有点意思……”
方老五皱眉道：“公爷，若她所供认的全是假话，那么她和那群刺客显然不是杨万春所遣，她背后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是高丽国都平壤城里的某个权贵……”
李素悠悠道：“高丽国中，仅有泉盖苏文，高延寿，高惠真，以及安市城主杨万春这几股势力，当然，被架空成傀儡的高丽王高藏如果不甘被掌控而暗中筹谋的话，他勉强也算一股势力，这位名叫高素慧的女子筛来筛去，总归是他们这几家里面出来的，这应该没错，日子还长，把她留在身边再观察吧，我总感觉她行刺陛下的举动并非她真实的目的，背后或许有更深的内幕等待我去挖掘……”
转身拍了拍郑小楼和方老五的肩，李素笑道：“这个女人留在我身边的日子，我的性命就托付给二位了，那个女人终归是有功夫的，而我，手无缚鸡之力，她若对我动手，还请两位千万要保护好我，我的命很值钱的……”
方老五急忙躬身道：“公爷放心，从今日开始，小人日夜守在公爷身边寸步不离，睡觉都睁着眼睛，管教那女子没有一丝谋害公爷的机会，小人以性命担保公爷无虞。”
郑小楼也难得认真地嗯了一声，算是正式回应了李素所请。
……
大军驻扎蓟州已五日了。
当然，大军驻扎蓟州，大营内却并不平静。
扎营第三日，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匆匆入营觐见李世民，此次东征的战略是水陆并进，张亮是水军大都督，麾下大小战船五百余艘，领水军共计两万余人。
张亮入营后，李世民单独召见他，君臣二人密谈一个多时辰，随后张亮急匆匆出了营。
贞观十八年腊月二十日。
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领水军战船五百余艘，开赴高句丽卑沙城。
卑沙城是海边城池，是高句丽水路防线的第一座堡垒坚城，张亮奉李世民的旨意，他的任务就是领两万水军撕开这座坚城，从南边打开东征之战的第一道缺口，配合北边大唐陆路数十万大军的进攻，由此形成南北夹击之势，令高句丽南北不能相顾。
张亮的水军刚出发，李世民便下令擂鼓聚将，军中老将三通鼓内齐聚帅帐，包括李素。
帅帐内，李世民面沉如水，帐中老将喧嚣吵闹不已，纷纷述说着自己进军的部署和意图，说到激动处，几位暴脾气的将军们吵得脸红脖子粗，撸起袖子便准备手下见真章，帅帐内的气氛如火药桶般一触即炸。
“好了，都给朕闭嘴！”李世民忽然一声暴喝，老将们顿时如鹌鹑般缩着脑袋不吱声了。
李世民满面寒霜，缓缓扫视众将，哼了一声道：“平日朝会里打打闹闹也就罢了，如今是东征帅帐之内，所言者皆是关乎国运气数的军国大事，岂能儿戏！”
众将羞惭，一齐躬身异口同声请罪赔礼。
李世民脸色稍缓，指了指李绩，道：“李大总管，你是陆路主帅，先说说你的看法，我王师应从何处突进高丽？”
李绩也不谦让，站起身指着李世民面前的羊皮地图，李世民和众将全围了上来，李素年龄小资格轻，只能在人群外面听个动静。
“陛下，老臣以为，我军蓟州拔营之后北进，下一站进驻营州柳城，并以柳城为前线，向东徐徐推进，如今平壤道大总管张亮已率水师开赴卑沙城，我陆路数十万大军为主力，先渡辽水，然后发起的第一站，便是……”李绩说着朝地图上某出猛地一戳，道：“银城！先攻银城，克取之后，转战横山，接着便一路向南，克后黄城，辽东城，白岩城……接着便是攻打安市城，最后与张亮水师所部在庆州城下会师，最后，直取国都平壤，活擒泉盖苏文！”
李绩的作战风格通常是稳健徐进，一点也不冒险，步步为营稳打稳扎，此刻李绩所作出的战略部署仍是熟悉的味道，稳得不能再稳。
李世民缓缓点头，无可否认，李绩的战略意图是颇合他的心思的，只是……
人群中忽然冒出一道不屑的声音，程咬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张嘴便是抬杠，毕竟征服高句丽一战的功劳太丰厚了，程咬金必须要争，否则简直对不起自己这些横行霸道的坏名声。
“嘁！李绩老匹夫，照你这般说法，咱们从高句丽西北面发起攻势，一路往南，路上所克城池少说有二十个，每个城池下耗费兵力和粮草以及时间，李绩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待到咱们打到平壤城下时，我军粮草所剩几何，军中将士何其疲倦，那时咱们以劳顿远征之疲军，和所余不多之粮草，攻打高墙坚壁之国都，呵呵，胜算几何？”
程咬金的话说得很不客气，然而却很有道理，在场许多老将纷纷点头沉思起来，连李世民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李绩斜瞥了程咬金一眼，嘿嘿冷笑道：“程老匹夫，按你的说法，该当如何？”
程咬金也不客气，胳膊一伸，大大咧咧地将挡在他面前的两位将军划拉到一边去，在老将一阵不满的笑骂声中，程咬金走到地图前，萝卜棒般粗的手指狠狠地朝地图上一戳，程咬金杀气毕露地道：“若叫俺老程领兵，很简单，渡辽水，先攻辽东城，白岩城，然后大军直取庆州，攻克庆州后，不用管什么张亮的水军，两万水军顶得个屁！咱们直接从庆州开拔，兵临平壤城下，三五日内打下平壤，活擒泉盖苏文那老小子，一通暴揍，泉盖苏文本就是个以臣弑君的奸贼，在高句丽国中不得人心，若他被擒下，高句丽国必然大乱，各自拥兵观望，不敢轻易冒进，那时咱们再各个击破高丽国中各股势力，怎样？俺老程的法子是不是比李绩老匹夫强上许多？”
说完程咬金面露得意之色，不停地朝众将挤眉弄眼，一脸贱兮兮。
李绩嗤笑：“平壤城是高丽国都，墙高十五丈，皆以花岗石垒砌而成，城中内外驻军近二十五万，你有何本事能在三五日内攻下平壤？若久攻不克，不仅大丧我军士气，而且给了周围城池的高丽援军充足的时间驰援平壤，那时我军便会陷入四面包围之中，有全军覆没之危，按你的打法，三十万关中子弟全被你带进了鬼门关，你我即步隋朝之后尘矣！”
程咬金怒道：“谁说俺三五日不能克平壤？李老匹夫你别忘了，你的亲外甥李素曾经造出个好玩意儿，名叫‘震天雷’，记得吗？那可是个好玩意儿，当初我军与吐蕃激战松州，本已落入败势，全靠这震天雷密密麻麻朝城墙一扔，吐蕃贼子被炸得哭爹喊娘，我军轻松收复松州城，有此利器，何愁平壤不克？”
人群外的李素头皮一麻，身子情不自禁地矮了三分。
你们吵你们的，何必扯上我？我是无辜吃瓜群众啊……
李素拼命低调，然而已经迟了。程咬金说完后，帅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四处搜寻，最后全部集中在吃瓜群众李素的身上。
随即程咬金的破锣嗓子嚷嚷开了：“李素呢？李素那娃子哪去了？给俺滚出来！”
李素叹了口气，苦笑着走上前。
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觉得身子一轻，竟被程咬金单手拎到了地图前站定。
“李素，你来说说，有你那个震天雷，咱们能否三五日内攻克平壤？”程咬金粗着嗓子指了指地图，道：“城墙高十五丈，选取军中力大之士，一声令下，将震天雷一股脑儿扔到城墙上，三轮之后，城墙上怕是连一只活老鼠都找不到了吧，然后咱们再集中火力攻城门，莫说三五日，老夫之见，半日便可将平壤城打下来，李素，你说是不是？”
李素实在为难了，因为他发现所有人的殷切目光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可见他们都和程咬金的想法一样，希望震天雷能发挥鼎定乾坤的作用，快速将平壤城拿下，可李素是最清楚震天雷威力的人，这种东西用第一次的话，或许可以趁敌不备，炸他们个手忙脚乱，极大地动摇敌人的军心，可是如果用多了，敌人想必便有了应对之策，指望这个小东西决定一场攻城战役的胜负，实在是图样图森破……
“呃，各位叔叔伯伯继续畅谈，晚辈去给各位打点水，润润喉咙……”李素转身想溜。
“给老夫滚回来！”程咬金不客气地大手一拎，将李素拎鸡仔似的拎了回来，在地图前继续站定。
“就说行还是不行，此为军国大事，敢跑便治你个临阵脱逃之罪，快说！”程咬金不耐烦地喝道。
李素叹了口气，索性直言道：“不行。”
所有人包括李世民在内，纷纷露出失望之色。
程咬金一滞，气得大喝道：“你那玩意儿的厉害老夫亲眼见过，为何不行？”
李素一阵恶寒……
好好说话不行吗？什么叫“你那玩意儿的厉害亲眼见过”，一言不合就开车，让人一点准备都没有……
“呃，程伯伯息怒，军中无戏言，小侄不敢误军，这个震天雷……确实无法攻破平壤城。”李素苦着脸道。
“为何？”好几个老将异口同声道。
李素叹道：“火器一物，看似犀利，其实所受掣肘很多，比如阴雨天气不能用，距离太远不能用，引线燃烧时间太短或太长不能用等等……平壤城墙高十五丈，纵然有力大之士能将震天雷扔进去，但火器局造出的每个震天雷的引线长短都是固定的，相比十五丈的距离而言，震天雷的引线太短了，等不及扔到墙头，震天雷就会炸，对攻城战毫无用处……”
程咬金哈哈笑道：“这个简单，现在就叫人把引线弄长一点不就好了。”
李素苦笑道：“还是不行，程伯伯，引线太长影响燃烧速度，而且很容易在高速运动中被空气和强风吹熄，若扔到平壤城墙上的是一个个的闷罐子，无异于给高丽守军白送了一件利器，那时他们若将引线点燃了扔下来，我军必将伤亡惨重，所以，这个震天雷无法决定能否打下平壤……”
解释清楚后，帅帐内一片寂静，众将垂头不语，神情失望。
李素也苦笑不已，看来原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自己打破规则让它出现后，终于还是让大家失望了一回。
可是，这也不能怪李素，当初造出这个东西后，李素便与李世民有过一次很深刻的交谈，那时他便告诉过李世民，火器终非正道，它无法决定所有战役的胜负，充其量只是给战争锦上添花而已，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打仗要靠的终究是人本身，而非利器，震天雷的作用顶多算是推进了这个时代，但无法对这个时代产生决定性的影响。

第八百七十章 帅帐论策（下）
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军事会议总是吵吵嚷嚷，李世民也乐于见到这种争执的场面，因为它代表了一个偌大帝国的活力，人人争相出主意，定谋略，李世民要做的便是待争吵结束后，集众家之所长，定下一个最稳妥最有效的方案，最后大家都照着这个方案去实施。
领军打仗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先发檄文，再讨论战略，最后定下战略，各司其职，大军出动，以碾压之势席卷敌营，最后城破敌陨，大功告成。
可是这一次争论，李世民却由衷感到很烦躁。
三十万大军已在蓟州驻扎五日，眼看即将要到达国境前线，可直到现在也没拿出个具体的战略，几十万人停滞在城外，每天人吃马嚼的粮草就是个天文数字，此次东征乃是倾举国之力，将士们吃的粮草都是全国百姓们咬着牙挤出来的，每耽搁一天，李世民都觉得像犯罪。
出兵部署是大事，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大唐军队这些年横扫天下无往不胜，不仅仅是因为关中府兵的战斗力强，更因为有一群堪比核武器级别的恐怖将军大佬们，他们或许很少亲自上战场杀敌，但他们坐在帅帐里脑袋一拍想出来的战略战术或许便意味着以万为单位的敌军将士的覆灭。
今天帅帐内的情势是……核武器大佬实在太多了一些。
每个人的主意似乎都有可取之处，全部汇总到李世民案头上，结果李世民坐蜡了。
震天雷的作用被程咬金放大，然后又被李素狠狠泼了一盆冷水，帅帐内一片寂静。
众将无话可说时，李世民敲了敲桌案，缓缓道：“王师讨逆，自有天命正道，震天雷一物虽好，终究无法决定此战胜负，诸位暂不考虑也罢。”
淡淡一笑，李世民的笑容充满了自信：“以前咱们也没有震天雷此物，我王师仍横扫天下，睥睨宇内，为何今日却垂头丧气了？只要将士们万众一心，豁命一战，天下任何一座坚城皆在我王师碾压之下化为齑粉！”
众将精神一振，这才将思绪拉回到战事部署上来。
意见不统一，这场会议必须继续开下去。
李素左右看了看，不着痕迹地悄悄退了两步，努力将自己淹没在人群中。
就在李素马上退出人群内圈，即将达到小清新小透明境界时，突然听到李绩带着笑意的声音。
“李子正，你躲啥？过来！老夫内举不避亲，倒是想听听这位少年英才的高见，不知陛下和诸公意下如何？”
李世民眼睛一亮，含笑颔首，其余诸将也露出了笑容，纷纷表示同意。
李素年纪不大，可名气不小，而且平日里与军方将领来往颇密切，对李素的为人和本事，帐中的将军自是知之甚详，眼下战略部署陷入僵局，帐中君臣倒忘了李素这位少年成名的英才还没发话呢。
“甚好，子正，今日帐内皆是你的叔伯，你若有良策不妨细细道来。”李世民笑道。
李素苦着脸，暗暗叹气。
怎么躲都躲不过，难道又是英俊害了自己？
“呃，陛下和诸位叔叔伯伯美玉良言在前，小子区区陋见就不拿出来献丑了，啊……突然想起来，营房炉子上炖着汤……”李素非常熟练地祭出汤遁大法……
“来人，将李素拉出去打二十军棍……”李绩突然发话了，标准的大义灭亲嘴脸。
李素吓坏了，失声道：“慢着！别冲动！舅父大人莫冲动，小子一定为大唐死而后已！”
李绩哼了哼，斜眼瞥着他，冷笑道：“属蜡烛的是不？不点不亮。”
在众人的目光，李素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俯身朝地图扫了一眼，然后叹道：“陛下，诸位叔伯，小子以为……舅父大人和程伯伯所言方略皆不可取。”
众将顿时愕然，接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程咬金浓眉一掀便待抽李素，却见李世民冷冷朝他一瞪，程咬金哼了哼，悻悻忍住没吱声，李绩倒是一脸淡定，似乎对李素的说法并不意外。
“子正，你继续说，朕愿闻其详。”李世民和颜悦色道。
李素揉了揉鼻子，既然开口了，索性便说个透彻吧。
指着地图上的辽东高丽地形图，李素道：“陛下，诸位叔伯，大家或许听说过，高句丽国虽小，但民众和军士皆凶悍好斗，一旦动手，往往舍生忘死，不顾性命，两军对垒，若一方将士存必死之志，这支军队很难战胜，哪怕战场上一对一的厮杀，我大唐关中府兵能否胜出犹未可知，诸位叔伯，小子的说法不知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一阵沉默，显然李素的说法他们都听说过，李世民在决定对高句丽动手之前，便已充分了解了高句丽的风土人情和战力，李素所言不虚。
见众人沉默，李素接着道：“还有，这份地图描绘并不详细，虽然城池道路皆绘于上，但是并没有标明地形和山地，诸位，高句丽可不是平原国家，它的国内四处皆是高山峻岭，山路崎岖险恶，山林茂密，常人难以翻越，大军若进入高句丽境内，首先要面对的便是行军的问题，以及后军粮草运输的问题等等，这些都是正式开战之前最棘手的麻烦……”
帐内众人闻言顿时凛然。
李素望向李绩和程咬金，道：“舅父大人和程伯伯刚才的平高丽之策都很好，只是二位将行军的路程和时间估算得太乐观了，高丽多山，城池皆在群山之间，平常行军三五日可至的路程，若换作山路恐怕要十天半月，其次，咱们这次是主动进攻，那么就有一个天时地利的问题，高丽将士熟悉境内的地形，而且擅长山地丛林作战，而我们虽然人数众多，看似兵强马壮，实际上只要进入高句丽，我们的骑兵没有平原地带冲锋，基本没有用处，我们的府兵对山地战并不熟悉，贸然进入山林，不知会被哪里冒出来的埋伏杀得伤亡惨重，所以，我劝诸位莫将心思完全放在攻城上，而是应该分出心思多想想行军时如何克服高丽的地形问题。”
李素说完，帐内众人陷入久久的沉思。
半晌，李世民忽然颔首道：“今日幸亏子正良言，否则你我怕是犯了轻敌之错，朕觉得子正所言有理，咱们要想的不是如何攻城的问题，首先要想如何行军，如何在山地丛林里行军减少战损，这个问题理当列于攻城鏖战之前。”
众将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凝重，大家都盯着地图皱眉苦思不已。
李世民望向李素，展颜笑道：“子正高才，今日朕再次见识了，得此良言提醒，朕觉得可记李子正一功，诸公以为如何？”
众将纷纷心服口服地赞同。
李世民扬声道：“行军长史何在？给朕记下，给泾阳县公李子正记上一功，来日凯旋回朝再论功封赏。”
长史恭敬退下，李素躬身道谢。
李世民笑容渐渐敛去，呆呆注视着地图，叹道：“朕确实轻敌了，当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皆大败而返，若说全怪他暴虐无道，将士离心，恐怕也不见得，高句丽并不容易征服，穷山恶水，百姓贫寒，举国子民失无所失，若有外敌启战，怎能不豁命相搏？是朕想得太简单了……”
众将一阵沉默，其实，岂止是李世民想得简单，所有将军都想得简单了，大唐这些年攻无不克的胜绩已渐渐冲昏了君臣的头脑，骄气渐盛，滋生了轻慢之心，以为东征高丽也和以往任何一场战役一样手到擒来，现在李素一盆凉水倒头淋下，帐内君臣终于清醒了，他们第一次用凝重的目光正视这个贫瘠却凶悍的国度。
盯着地图看了许久，李世民抬头看着李素，道：“子正似有未尽之言吧？刚才你说了那么多困难，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攻伐之？”
李素嘴唇嗫嚅了几下。
其实以他的看法，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掉头回长安，不损一兵一卒，就算是出来旅游度假，再等几年，等大唐民间和国库渐渐充盈，军队有足够的粮草支持再起兵攻伐，有了充足的粮草，行军再慢也不怕，一路慢悠悠地过去，最后兵临城下，不打也行，反正有的是粮草陪棒子们耗着……
不过这些话李素不敢说，就算说出来李世民也必然不肯答应。
李素发觉李世民对征服高句丽的执念简直已陷入了魔怔，拼命想在有生之年做成这件闪耀千古的大事，谁劝都没用，帝王一个念头，拖着全国百姓和军队陪他玩命……
沉吟片刻，李素缓缓道：“陛下，依臣之见，我王师行军至柳城之后，应当……渡河分兵，将三十万大军分别划为几个部分，由程伯伯，牛伯伯，舅父大人等这些老将各领一军，互不统属，分别从北面，西面，南面三个方向，同时向高句丽都城平壤行军，三路人马进击时，遇山则过，遇水则渡，遇城则攻，只要定下大的战略意图，具体如何行军如何攻伐，由领军的将军们自行决定，陛下则居中领十万兵马押后，缓缓向前推进……”
“北面兵马直取扶余，首先切断靺鞨契丹与高句丽之间的联系，防止高句丽向靺鞨契丹求援，西面兵马取辽东，白岩，过千山山脉南下，南面兵马与张亮大总管的两万水师遥相呼应，取安市，卑沙，建安三城，两军会合后取庆州，最后兵锋直指平壤，三军同时进击，横扫高句丽半壁江山，最后会师于平壤城下，如此，便可不必担心腹背受敌，轻松从容攻克平壤……”
李素所言的战略很新颖，他几乎将君臣这几日商议的所有战略可能性全部否定，帐内君臣闻言沉吟不语，眉头紧蹙，似乎正在消化李素刚才的这番话。
寂静之中，忽然听到一道急切的喊声。
“父皇，不可信李素之言！”
众人愕然扭头望去，却见魏王李泰一脸焦急地走过来，肥肥的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一副焦虑的模样。
李素亦愕然许久，刚才自己一直都在帅帐内，怎么没注意到这么大一只家伙也在？这只保龄球从哪里冒出来的？
李泰身子很宽，一人能顶三人，见他艰难地挤过来，众将很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
李世民看着李泰，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青雀亦有高论乎？朕与诸将愿闻其详。”
李泰点点头，随即回头狠狠瞪了李素一眼，然后道：“父皇，李素所言误国误军，切不可听，我王师兴倾国之力，尽起三十万大军，为的就是毕其功于一役，以狮子搏兔之势一举将高句丽平定，若然分兵，必被高句丽所趁，我们毕竟是在高句丽的国土上征战，天时地利皆不如人，全军合力进退方可竞功，若将大军分兵三股，每一支军队的战力未免小了许多，而且因为地形不熟，路途险恶，难免会被高丽军队各个击破……”
顿了顿，李泰望向李素冷笑道：“更何况，分兵岂能轻易言之？别的且先不说，分兵之后各军粮草何以为继？如何运输？战马和军械如何度之？领军将领彼此之间互不统属，如何令出一门？父皇居中军缓进，如何调度？李县公，这些弊端你可曾想过？”
李素神情淡定地道：“想过，总的来说，利大于弊，分兵是目前最稳妥的办法，高丽山地崎岖，丛林众多，稍有不慎中了埋伏，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若将大军分为三股，就算其中一股全军覆没，另外两股也足够扫平高丽，攻克平壤，简单的说，这是分散风险，不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从概率上来说，我的办法也是成功率相对比较高的。”
李泰怒道：“简直一派胡言！集中全部主力攻其一点，逐个击破不是更稳妥？分兵才是风险最大的，李县公你一介书生，既无领军之能，就请你莫再大放阙词，误我三军将士之性命！”
李素叹了口气，幸亏这几年懒出了一定的境界，一般都不太愿意动手了，不然换了当年的脾气，现在早就一个大嘴巴子抽过去了，不过现在嘛……
李素微微一笑，竟懒得争辩，阖上眼自顾养神。
帐内众人一直听着二人的争辩，见李素已摆出不理睬的样子，众人才呼出一口气，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全望向李世民。
李世民神情颇为犹豫，显然李素和李泰的话都有道理，一时之间竟难以选择取舍。
分兵是大事，而且是一件非常麻烦的大事，此次东征带出来的将领皆有主帅之才，李绩，程咬金，牛进达这些人，任何一个都有足够的能力带领几万兵马攻城拔寨，然而李世民犹豫的是，果真有分兵的必要吗？如果分了兵，那么之前做的一切部署和安排就不得不全部推倒重来，督运粮草和攻城军械的后勤将士和民夫便不得不分出三个部分，跟着三支军队跋山涉水，更重要的是，如果主力分散了，战力也下降了，如何保证这三股分出来的大军不会被敌人各个击破？
有利有弊，李世民委实为难了。
看看李泰，再看看李素，李世民苦笑不已。
都是人中龙凤之姿，可惜意见相左，难以相容。
轻轻敲了敲桌子，李世民望向众将，缓缓道：“两位的意思大家应该都听明白了，诸公以为如何取舍？”
李绩沉默片刻，道：“陛下，老臣举不避亲，窃以为李子正的法子颇合情势，如今看来，唯有分兵是最稳妥也是最有希望平灭高句丽的。”
程咬金哼了一声，道：“子正贤侄，老夫公私分明，这次老夫可不帮你了，老夫觉得魏王所言有理，分兵是为帅之大忌，三十万大军拧成一股绳，就像握紧的拳头一样，不管遇到什么敌人，只管一拳砸过去，什么猫狗跳蚤全部砸为齑粉，取一条直路冲向平壤，这才是最有效的法子，而且也能用最短的时间平灭高句丽，节省下许多粮草，若是分了兵，则必须将高句丽半壁绕个大圈，不仅浪费时间和粮草，时间久了变数也大，很难保证战局会出现什么变化，陛下，老夫以为不可分兵。”
众将互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不觉分成了两派，一派觉得李素所言有理，分兵最稳妥，另一派赞同魏王李泰，觉得集中主力以狮子搏兔之势直取平壤方为王道，两派之间议论纷纷，接着声音越来越大，争吵也越来越激烈。
李素摇头苦笑。
他不怪任何人，包括反对他的魏王李泰和程咬金，行军打仗这种事，站在将领的角度，每个将领都有各自的性格，性格影响着各自的战略战术，比如程咬金，他的性格就是直来直去，所以他觉得集中主力像拳头一样猛砸过去，而李绩打仗讲究稳妥，如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划拉，只求用最小的代价换得最大的胜果。
出发点其实都一样，只是因为性格而导致了行事方法不同，李素不是不讲理的人，哪怕程咬金旗帜鲜明地反对他，他也并不介意，帅帐之中不讲交情，只论胜负，毕竟每个人都要为这几十万关中子弟的性命负责。
可是李素还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不舒服，作为活过两辈子的人，李素知道真正的历史上李世民攻打高句丽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最后的结果说得好听算是惨胜，说得不好听根本就是两败俱伤，最后打到一半不得不下令退兵，这是李世民第一次同时也是最后一次发动东征之战，撤兵之后没过几年李世民便驾崩了，高句丽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教训太深了，然而如今这个时空里，李世民他们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结果，李素能怎么办？难道掐着李世民的脖子满面狰狞力竭声嘶地告诉他赶紧按我说的办，不然你就等着栽跟头吧？
想想挺爽的，但不能玩真的，李素不敢。

第八百七十一章 良谏难纳
高级军事会议草草散去。
最终李世民仍未拿定主意，他需要思考。
李素离开帅帐时有些失望，不论怎么说，自己正在尽力，尽管对东征一战持悲观态度，但他仍希望自己努力之后能够改变结果，哪怕改善一下也是好的。
可惜，李素的主张遇到了不小的阻力，连平日最疼爱他的程咬金都反对。
走出帅帐，李素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愁态尽现。
肩上被拍了一下，李素回头，见李绩正含笑看着自己。
“舅父大人……”李素躬身行礼。
李绩指了指前方，道：“陪老夫走走。”
说着李绩便径自朝前方走去，问也不问李素的意思。
李素只好快步跟上。
时已寒冬，草地一片光秃，露出黑色的硬土，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从衣领灌入脖子，冷得让人直哆嗦。
李素缩着脖子，将手拢进袖子里取暖，但还是觉得没用，寒风似刀子般寸寸割裂着他的皮肤，不仅冷，而且痛。
李绩却浑然不觉，穿着铁胄铠甲在寒风中昂首挺胸走着，黑须长髯随着寒风舞动，颇有几分万夫莫当的大将风姿。
相比之下，缩着脖子走路像只鹌鹑的李素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模样有那么一丝丝猥琐……
走了一小段路，李绩咳了两声，沉声道：“方才你在帅帐所言……”
话没说完，李素忽然拽住了他的袖子，苦笑道：“舅父大人见谅，恕外甥失礼了，外面天太冷，外甥身子弱，咱们……能不能去我营房说话？营房里有炭火，有烤肉……”
压低了声音，李素鬼鬼祟祟道：“您老若有兴致，外甥那里还有烈酒，可以暖暖身子，总之，咱们别在外面吹风了，再吹我怕是顶不住了……”
李绩皱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子怎能如此孱弱？多花点心思打熬一下身子方为正道。”
“是是是，咱们先回营房，回营房再请您老训斥如何？”
李绩脸色稍缓，接着目光不善地瞥了他一眼：“你哪里来的酒？知道军中私自藏酒是什么罪吗？”
“知道知道，外甥带酒是用来做药的，将士们若受了刀枪伤，将烈酒抹在伤口上，可消炎症发脓，可退烧，嗯嗯，用处大着呢……”
李绩笑骂道：“带酒就带酒，偏还编这些不入流的借口糊弄老夫，以为老夫可欺耶？”
李素重重叹气，为何自己说的话别人总是不信？难道自己这副模样看起来很不值得信任吗？
李绩左右环视一圈，神色不大自在地干咳两声，道：“你那里……果真有酒？”
“确实有，不多，临行前我让夫人给我装了几个皮囊，几十斤的样子……”
李绩两眼发亮，顿时道：“那还等什么，快去你营房！记住……”
李素心领神会，急忙接道：“舅父大人放心，外甥绝不对任何人说，舅父大人何时有兴致了，只管来找外甥便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呃，不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咳，貌似也不对……”
“快走，拽什么酸词！”李绩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
……
入营房坐定，李素将方老五郑小楼等部曲赶出去，营房里只剩他和李绩二人，李素这才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十斤装的大皮囊递给李绩。
正待转身给李绩找个漆耳杯，谁知李绩却急不可待地拔开塞子，毛茸茸的大嘴对准囊口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
李素动作顿时僵住，心情无比郁闷。
最烦这种不讲卫生的人了，你一个人凑着嘴喝了，别人还喝不喝？
李素苦着脸，想了想又从行李里取出另一个皮囊，拔开塞子轻轻喝了一口。
一大口烈酒灌下去，李绩脸色泛起一丝潮红，龇牙咧嘴半天，终于长舒一口气，大笑道：“好酒！离京两月，久不闻酒味，今日倒过足了瘾头，哈哈，好！”
李素殷勤地道：“舅父大人稍待，外甥给您弄点下酒的菜……”
说着李素从行李里取出一副烤肉的工具，上次的工具被李世民毫不讲理地占为己有，李素不敢讨要，只好找了随军修理军械刀剑的铁匠，重新打造了一套工具。
冻好的羊肉切成片，放在火架上烤，再撒上碾碎的茱萸，小茴香，姜末等调料，一股肉香味顿时在营房的空气中弥漫。
李绩抽了抽鼻子，然后看了他一眼，指着他笑骂道：“果然是个好嘴的货，到哪里都不亏待自己，日子过成你这样，这辈子算是值了。”
李素笑道：“军中伙食实在吃不习惯，索性自己开伙，外甥这好吃懒做的毛病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了……舅父大人您尝尝，肉烤得正是火候，比军中伙食强上许多，用来果腹下酒皆是难得的美味。”
李绩拈起一片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呵气，然后眉开眼笑，大赞不已，吃完再大灌一口酒，一脸美滋滋。
舅甥二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喝酒一边吃烤肉，难得的悠闲享受。
正聊着家长里短的闲话，忽听外面一道粗犷的嗓子大声道：“咦？什么味道如此香？竟是肉香！哈哈，还有酒味！老夫今日来对了！李素呢？给老夫滚出来！”
听声音便知来人，李素面色一僵，接着大惊失色，急忙打算藏起酒囊，李绩却慢条斯理地仰着脖子饮了一口酒，淡定地道：“慌什么？老匹夫都闻着味了，藏也没用。”
说着李绩忽然扭头朝营房门外大喝道：“老匹夫休得聒噪！想喝酒自己进来，吵吵嚷嚷的，不怕挨陛下的军棍吗？”
门帘掀开，程咬金魁梧的身躯出现在营房内，毛茸茸的脸上布满了喜意，搓了搓手，第一眼便看见了李素手上的皮囊，二话不说劈手夺过，先凑近闻了闻，然后仰头便灌，狠狠一大口之后，学李绩一样拈着烤架上的羊肉，塞了一片进嘴，咀嚼半晌，仰头又是一口酒，最后长呼一口气，露出无比爽歪歪的表情。
“驴日的！这才叫日子！”程咬金大笑，指着李素道：“小娃子不厚道，有了好东西不说孝敬老夫，藏藏掩掩的算什么？行军两个月也没见你露过口风，害老夫白馋了两个月……”
李素看着第二个皮囊落入狼口虎穴，不由苦笑。
今日绝非黄道吉日，注定破财撞妖……
叹了口气，李素认命地从行李中取出第三个皮囊……
于是营房内三人一人手握一个皮囊，就着烤肉下酒，气氛暂时比较融洽。
李绩和程咬金灌了半斤酒后，脸色有些红润，这才放慢了节奏，一边吃肉一边闲聊起来。
程咬金扭头看着李素，龇牙一笑道：“小娃子，老夫今日在陛下面前驳了你的主意，是不是心里不大舒坦？”
李素急忙道：“程伯伯也是一片体国忠正之心，小子怎会为区区小事记恨？小子不敢菲薄，其实我也是一片公心，只是与程伯伯的想法不同，但最终殊途同归，都是为了大唐王师能赢得此战，为了关中子弟少一些伤亡。”
程咬金看了李绩一眼，哈哈笑道：“你这个外甥嘴皮子实在利索得很，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而且说什么都讨人欢喜。难怪朝中无论文臣武将皆对他高看几分，就连长孙无忌那个老不死的都快成了他的敌人了，人前人后也是对娃子夸赞推崇有加，从不诋毁，这为人处世的本事也不知是谁教的，我家那六个小混账若能学得他三分功力，老夫就算现在死了，程家至少也有三代风光，死也瞑目了。”
笑容忽敛，程咬金的脸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沉声道：“其实你的法子并不差，老夫之所以当着陛下的面驳你的主意，不是因为你的法子不好，而是你没有揣摩到陛下的心思……”
李素皱了皱眉：“陛下有何心思？”
程咬金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何发起这次东征？”
李素道：“为了收天下人心，为了青史留名。”
程咬金点头：“不错，隋朝几次都没办成的事，若偏在陛下手里办成了，这就等于向天下士子百姓昭告，李唐社稷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此战若能平灭高句丽，不仅仅为大唐扩充了版图，而且还能令天下归心，令各个世家门阀心生忌惮，从而为李氏皇权争取更多的掌控力，当然，青史留名也是其中的一个目的，总之，这才是陛下决定东征的初衷……”
李素不解地道：“这跟今日帅帐所议之事有何关系？”
程咬金叹道：“当然有关系，陛下举倾国之人力物力，不惜代价发动这一场灭国之战，短短时间集结三十万大军，以狮子搏兔之势扑向高句丽，他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对军队绝对的掌控，他要达到的结果是三十万大军在陛下一个人的独力指挥下平灭高句丽，以一人之功耀于朝堂宗庙，而子正你，却提出分兵的主意，一股分为三股，三人各领一军从三个方向直击平壤，法子确实不错，可你想过没有，如果分兵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最后攻破高句丽国都的人不是陛下，而是三股军队中的某个将领，你觉得这个结果陛下能接受吗？”
此言一出，李素顿时有些明白了，就连一旁默不出声的李绩也坐直了身子，神情凝重地沉思着什么。
程咬金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微笑，压低了声音道：“平高丽是陛下毕生的愿望，甚至可以说是执念，这一战的结果实在太重要了，这个功劳也太重要了，重要到……除了陛下，没人担得起这么重的功劳，明白吗？如果攻破平壤的功劳让别的将领摘去了，你让陛下情何以堪？以万乘之尊千里迢迢风餐露宿的，大老远跑到高句丽，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看热闹，就算平灭了高句丽，将来回师之后，别人问起来高丽都城是谁攻破的，教陛下如何回答？天下士子百姓和门阀世家知道后，这平灭高句丽之功究竟应该算在陛下头上，还是算在某个将领头上？再往深处想一想，在陛下心里，攻破平壤的将领究竟算有功呢……还是有罪？”
李素闻言顿时悚然，背后没来由地冒了一层冷汗。目光惊惧地看着程咬金。
程咬金眼中闪烁着难得一见的精明光芒，悠悠地道：“所以，你所说的分兵之策不可取，若陛下真的采纳了你的法子，那么到最后就算平灭了高句丽，我们这些将领表面上有功，实则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患，下场可就说不准了，老夫之所以反对你，就是这个原因……”
“大唐的名将不少，说起来个个都是百战百胜的帅才，贞观四年以前，朝堂内最厉害的将领是谁？不是老夫，也不是你舅父，而是卫公李靖，贞观四年，李靖奉旨北击突厥，将东突厥端了个底朝天，擒的擒，杀的杀，称霸草原大漠数百年的强邻被李靖一扫而净，让陛下一雪当年渭水盟约之耻，这是怎样的功劳？泼天之功啊！功劳之大，足以让陛下封王了，结果李靖后来如何？”
程咬金的声音压得愈发低不可闻了，声若蚊讷般道：“……功高盖主啊，陛下都感到不安了，后来御史大夫萧瑀参了李靖一本，说他纵兵抢掠，呵呵，如此大的功劳，抢点东西算个甚？偏偏陛下真把它当回事办了，李靖回师后陛下非但不赏，反而把他狠狠训斥了一番，最后只给封了个光禄大夫的虚衔，加了五百户食邑，啧啧……”
久不出声的李绩忽然皱起眉，冷冷道：“程老匹夫你喝多了，小心隔墙有耳！”
程咬金惊觉，仰天打了个哈哈儿，笑道：“两个月没喝酒，果然容易醉，哈哈，确实有点上头了……”
笑容一敛，程咬金盯着李素，缓缓道：“老夫刚才的话你记在心里，往后献策之时，别总是想着如何取胜，多揣摩一下陛下的心思，想法周全了再开口，懂吗？莫像今日这般莽莽撞撞的，老夫刚在帅帐时恨不得一脚把你踹出去，让你得瑟！”
李素沉默片刻，道：“程伯伯，如果不考虑陛下的心思，单只论分兵之策，程伯伯觉得可行否？”
程咬金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当然可行，说实话，你出的主意比老夫和你那个便宜舅舅高明多了，老夫当时听了如醍醐灌顶，瞬间通透了，哈哈，就算分兵而击，每股差不多也有十万之众，我大唐府兵向来擅长以寡敌众，有了十万兵马，尽可横扫天下，你说分兵北拒靺鞨契丹，西取辽东白岩，南定安市建安，这个法子委实高明，此次陛下带老夫这些百战老将出来，从中拎出任何一人也足够独领一军，更妙的是你说各军将领互不统属，此言甚得兵法精髓，虽说咱们这些老家伙打仗都不含糊，但每个人的战法皆有不同，若同属一军之下，难免施展不开，但若让咱们独领一军，便是将我们这些老家伙人尽其用，任谁都有信心领军横扫高句丽……”
摇了摇头，程咬金叹道：“可惜啊，主意虽好，却不得陛下之心，所以，老夫劝你还是放弃这个念头，免得引祸上身。其实，集中主力倾全力一击也算是个法子，只是可能会付出很大的伤亡，但这个法子合陛下的心意，咱们做臣子的只能附和了。”
李素脸色有些阴沉，低声道：“我就怕付出的不仅仅是伤亡，而是败局……”
程咬金和李绩一愣：“啥意思？”
李素摇摇头，掩饰般笑了笑，然后转移了话题：“来，舅父大人，程伯伯，且满饮一口。军中不准饮酒，出了小子的营房，您二位可别露了馅，若被陛下知道，小子这二十军棍怕是免不了了……”
程咬金乜斜着眼，笑得很贱：“怕老夫告状？说说，你这营房里还藏着多少好宝贝，拿出来让老夫分润分润，老夫得了好处便不告你的状。”
李素气得好想掀桌子。
真是肉包子打狗了，刚喝了我的酒，居然还要挟我，脸呢？
——要不，索性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去帅帐告状，说程咬金偷酒喝，军中大将喝酒也会被打屁股吧？真想看看这老流氓痛得满地打滚哀嚎的样子……
李绩和程咬金喝得尽兴，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地走了。
当然，两位很不客气，将皮囊里剩下的酒都带走了，美其名曰帮晚辈保管，估摸两日内就会被保管得人间蒸发……
被抢劫后的李素垂头丧气在营房内坐了一阵，刚喝过烈酒，脑子有点发晕，于是起身走出营房，打算散散步。
心情不太好，李素很不明白，明明平灭高句丽是李世民毕生的愿望，现在几十万人为了他的愿望奔走拼命，包括李素在内，也绞尽脑汁给他出主意，为的就是让他顺顺利利打下高句丽，从此天下归心，青史留名。
一切都是这么自然，为什么明明是一个减少伤亡增加胜率的好主意，偏偏为了所谓的功劳所属的小事，而不得不否决它，宁愿用更笨的更添伤亡的蠢办法，也要保住自己功劳的唯一性，这样的心态怎么可能打胜仗？
无论史书上的李世民多么的英明神武，多么胸襟豁达，李素亲历之后才不得不悲哀地承认，这个时期的李世民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锐气，渐渐从自信变成了自负，而且为人刚愎自用，听不进忠告，最重要的是，他的目光没有那么远大了，他开始走上英明君主老年时大多都会走的一条老路，——昏聩，虚荣。
所以，在东征战略上便出现了如今这么一幕可笑的场面，不纳良言，只取愚策，哪怕付出更大的伤亡，增加更大的失败概率，也要保住自己皇权的威严。

第八百七十二章 兵发柳城
人一辈子最怕活得不纯粹。
纯粹的好，纯粹的坏，纯粹的善良，纯粹的自私，活得怎样都好，至少遇到任何事都不会犹豫，按自己的处世原则去解决便是，生死无悔。
怕的就是活得像墙头草一般，自私里带着那么一点点善良，暴戾里带着那么一点点柔情，这种人往往活得最痛苦，因为他们要面临的两难抉择实在太多了，而且做出的任何抉择都会觉得后悔。
李素差不多就是这种人。
原本性格里自私大于善良，所以李世民向他垂问东征战略时，他往往能躲则躲，在他看来，这次随军出征不过是走个过场，安心地待在李世民身边吃吃喝喝，遇到大小战事自有李世民和那些老杀才决定，而他只需要远远地摇旗呐喊便够了，多么轻松的差事，唯一的不便就是行军苦了一点。
至于这一仗怎么打，伤亡多少人，成功或是失败，说实话，李素之前并不关心，死多少人都没关系，只要自己保住命就行，这是他性格里自私的一面。
然而当李素被李世民所逼，不得不说出自己的想法时，李素很痛快地说了，说完以后，李素发觉李世民并不会采纳自己的意见，而且不采纳的原因是那么的可笑可悲，这就令李素有些愤怒不甘了。
黑夜里的大营仍然灯火通明，一队队将士举着火把，在大营内四处巡弋，李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边走边想，不知走了多远，每遇到一队将士查问便将腰牌拿出来给他们看，就这样一次次被打断思绪后，李素有些烦了，决定回营房。
营房旁边的小帐篷里亮着灯，李素站在帐篷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进去。
掀开门帘，独自坐在油灯下发呆的高素慧吓了一跳，见进来的是李素，神情不由愈发惊恐，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便是双手紧紧攥住自己的衣襟，一副遇到流氓的惊惶模样。
李素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这么英俊的美男子，放眼整个大营几十万人里都是排名第一，多少良家貌美女子哭着求着被我糟蹋，你这副样子是啥意思？太侮辱人了。
“行了，别遮遮掩掩的，我对你没兴趣，你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李素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然后喧宾夺主地盘腿坐在铺满了干草的地铺上。
高素慧咬了咬下唇，垂头不语。
“过来，咱们聊聊，别忘了咱们是好朋友，对吧？”李素又提起了“好朋友”的烂梗，令高素慧很无语。
见高素慧仍是一副戒意深深的模样，李素不满地道：“放轻松点不行吗？我打过你还是骂过你？为何如此怕我？”
高素慧咬着下唇不说话。
“你放心，我真不会糟蹋你，真的，大营里没镜子，否则你照照镜子就有安全感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头发又枯又乱，衣裳破破烂烂，而且还长得那么黑，你们棒子喜欢晒太阳吗？至于长相嘛，顶多算是五官端正，扔在人群里绝对不可能有‘惊鸿一瞥’的美艳，就你这条件，求我糟蹋我都不乐意，所以你千万不要太自恋，以为你这模样能够让我产生糟蹋你的兴趣……”李素连贬带损，将高素慧的外貌打击得体无完肤。
高素慧：“……”
好伤人啊，别的俘虏只是受到肉体上的折磨，而她，受到的却是心理上的直接摧残……
李素坐在干草上，抬头看着她：“你的同党还被关着，不得不赞一句，他们都很有骨气，一天被打八顿还是一个字都不招，都是响当当的汉子。”
高素慧神情微动，仍垂头一言不发。
李素注视着她的脸，道：“你不心疼吗？都是你的袍泽呢。”
高素慧脸色渐冷，道：“我们做之前便有了准备，大不了一死而已。”
李素冷笑：“有时候活着比死还难受，最难受的是，生与死都由不得自己，犹如身坠无间地狱一般，活着受罪，死了也受罪，万念俱灰欲身死魂消亦不可得，唯有无止境地受苦。”
李素的语气有些阴森，高素慧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她不明白李素为何突然跟她说起这个，而且她也不太懂李素话里的意思，于是抬起精致美丽的面庞，一双秋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李素呼出一口气，今晚心情有些恶劣，又不方便对身边的方老五郑小楼他们撒气，唯有眼前这位女俘虏比较适合倾泻负能量，俘虏嘛，一没打她二没骂她三没饿着她冻着她，待遇已经很高了，给她增加一点心理阴影完全合情合理。
“知道你和你的那些同党们的待遇为何有区别吗？”李素俯下身盯着她。
高素慧心中一阵慌乱，将目光扭向别处，不敢看他的眼睛。
“知道，我招供了，他们没有。”高素慧老老实实地道。
李素笑了：“这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你是女的，他们是男的，恰好你这个女的五官勉强算得上端正，大营里糙汉子太多，唯一一个女子放在我身边，看起来比较赏心悦目，所以我不介意让你这个俘虏的生活待遇变得舒适一点。”
高素慧闻言美眸闪过一丝惊色，然后……再次攥住了自己的衣襟，顺手将自己的腰带打了个死结。
李素额头青筋跳了几下。
自己在这个女人心里究竟是什么形象？难道我长着一张随时会糟蹋妇女的脸吗？
“有没有想过逃出这个大营，回到杨万春那里去？”李素含笑问道。
高素慧连连摇头：“没有。”
“没想过？”李素脸上的笑意愈深。
高素慧低声道：“不是，是逃不掉。”
李素大笑起来，这个女人来历有问题，被擒后的目的有问题，处处透着疑点，不过至少很坦率。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了。”李素语气平静地宣布。
“啊？”高素慧呆住，然后表情抗拒地摇头：“不！”
“不是征求你的同意，而是通知你，记得我刚才说的话吗？既然成了俘虏，就要有生不如死的准备，你以为你眼下的处境和身份还能由得你反对？”
高素慧仍激烈地摇头：“不！”
“再敢反对我就叫一百个精壮大汉在你帐篷外排队糟蹋你，我负责卖门票。”李素露出恶狠狠的样子。
高素慧浑身一颤，惊惧地看着李素，或许是李素审问她的过程太令人震惊，高素慧的心里留下了阴影，此时见李素恶狠狠的样子，高素慧成功地被吓到了。
“两条路，一条是当我的贴身丫鬟，还有一条就是被一百个精壮大汉……”
“我答应！”
李素话没说完，高素慧马上改变了主意，答应得非常痛快。
李素笑了：“说好了，不准反悔噢，反悔就找一百个精壮大汉……”
高素慧表情有些无奈，神情瑟缩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这位……贵人，我实在不知道为何你……”
李素笑眯眯地接道：“为何给自己找个贴身丫鬟是吗？”
“……是。”
李素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看出来了吗？我是大唐皇帝陛下钦封的县公，很厉害很有权势的那种，你们棒子国里有权势的人身边难道没有奴婢丫鬟服侍吗？”
“……有。”高素慧表情愈发无奈了。
“这就对了，一看我的模样就知道是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身边怎能无人服侍呢？本来打算叫手下去乡野村庄随便抢两个良家女子，不过既然你送上门来当俘虏，我就不必再抢了，勉强就你吧，快，谢谢我赐予你美好的生活。”
高素慧忍不住道：“你……为何叫我们‘棒子’？”
李素一本正经道：“‘棒’在我们汉话里是‘很厉害’的意思，叫你们棒子是夸你们呢，嗯，尊称。”
解释很完美，可高素慧总觉得哪里不对，又不敢质疑，只好无奈地承认自己是棒子。
“贵人难道不怕我……逃跑？”
李素笑道：“不怕，你我两国在交战，跑了我再多抓几个高丽女子便是，而且，这里是我大唐王师的中军大营，你的周围驻扎着几十万人，你能跑到哪里去？”
端坐起身子，李素露出了黄世仁的嘴脸，指着门外道：“去，给我打水来，我要洗脸。”
“……”
“……不服从我就叫一百个精壮的大汉……”
“……是。”
高素慧委委屈屈地离开。
李素坐在帐篷内，笑得很开心。
难得遇到这种抖M属性的女子，以后可以实现自己的霸道总裁梦想了。
那些经典的总裁台词怎么说来着？
“女人，你在玩火……”
“坐上来，自己动……”
语气低沉且霸道地练习着台词，帐篷内忽然传出李素大笑的声音，门外的方老五和郑小楼面面相觑，大家认识这么多年了，但对这位年轻公爷偶尔的神经质表现还是看不懂啊看不懂……
……
李世民终究还是否决了李素的建议，蓟州城外驻扎的第六天，李世民下令全军启行，朝营州柳城进发，同时行军长史也向李素通报了李世民的决定，大军至柳城后便准备渡辽河，入高句丽国境内，第一个攻打的目标是辽东城，其次是白岩城。
从头到尾没有分兵的意思，兵权牢牢掌握在李世民一个人手里，三十万大军必须彻底贯彻他的意志。
大军启行，李素和麾下部曲也默默收拾好行李，等待出发。
李素神情阴郁地坐在马上，抬目眺望远方连绵数十里的唐军队伍。
李世民刚愎自用的一面，李素这次了解得更深刻了。自从他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像只蝴蝶般扇着翅膀，或许改变了某些东西，但这一次的东征之战，却终究仍然一丝不苟地按照它原来的轨迹滚滚向前，李素想扳都扳不过来，像一辆走下坡路的大车，无论使多大的力气都无法阻止它即将撞上的冰山。
坐在马鞍上，随着马儿的步伐上下颠簸，李素心中充斥着一团邪火，一股深深的不甘。
“不纯粹的人活在这世上，或许真的是受罪吧……”李素自嘲般想着。
好得不彻底，坏也坏得不彻底，想把自己变得自私一点，人性里仅存的那一丝善念却不依不饶。
李素和部曲们在骑马，刚刚从俘虏升级为丫鬟的高素慧却在走路。
没办法，无论是俘虏还是丫鬟，都没有骑马的待遇，能留条命走路已然算是上天垂怜了。
高素慧今日换了装扮，不似昨日那般衣衫褴褛的模样，一身清爽干净的奴婢女装，湖绿色的宽裙和重新梳洗过后编成的丫鬟双髻，看起来娇俏可爱，颇有几分金大师笔下的双儿的韵味。
高素慧的打扮也是出自李素之手，来自于这个邪恶霸道总裁的恶趣味。当然，刚开始时高素慧抵死不从，李素只好祭出“一百个精壮大汉”的法宝，便轻易使她就范。
丫鬟就应该如此装扮嘛，模样俏，打扮也俏，行军路上有这么一个娇俏女子相伴，真真是极好的。
路并不平坦，泥泞坎坷，寒风一吹冷得让人直哆嗦。
高素慧高一脚低一脚地快步走着，她的身子委实娇弱，虽说练过一点功夫，但她的功夫委实不够瞧，从蓟州城外大营开拔到现在，不过才走了小半天的功夫，她便开始喘着粗气，脚步也越来越慢，几乎快跟不上了。
李素幸灾乐祸地看着她，在马背上俯下身，盯着她笑道：“累不累？”
高素慧咬着牙没理他，仍一步一步走着，步履颇见虚浮，偶尔一个踉跄，却迅速稳住身形，然后继续前行。
李素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嗯，看来是个性格挺好强的女子。
李素板起脸道：“立个规矩，主人问你话，必须毕恭毕敬回答，否则，一百个精壮……”
话没说完，高素慧马上道：“累。”
李素满意地点头：“好，表现不错，来，给你一块鹿肉干吃。”
一块二两左右的鹿肉干递到她面前，高素慧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看都像在驯狗啊。
咬着牙接过鹿肉干，高素慧嘴唇嗫嚅了几下，可能想骂人，终究慑于面前这个男人的淫威而忍气吞声。
鼻孔里轻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高素慧将鹿肉干塞进怀里，然后硬撑着虚浮的身躯前行。
脚下忽然一个趔趄，高素慧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不由自主地朝地上倒去，眼前的景物在飞快地变幻，李素那张邪恶的笑脸，方老五和郑小楼木然的冷脸，一一从她眼前闪过。
窃自期待的英雄救美的桥段没有出现，李素这个邪恶的主人果然是反套路反鸡汤的先行者，他和方老五郑小楼一同眼睁睁看着高素慧摔倒在地，任由这个美貌的女人像一支标枪般狠狠地摔下去，——脸着地。
“厉害！”李素惊愕地朝她竖了竖大拇指：“摔倒时膝盖都不弯，怎么做到的？你是僵尸吗？”
高素慧悲愤地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唐国太邪恶了，军队邪恶，面前这个唐国大官也是。
高素慧摔的这一下有点严重，脚崴了，足踝肿了起来，勉强站起来走了两步，最终还是痛苦不堪地倒下。
李素瞥了她一眼，终于发了善心。
“五叔，给她一匹马。”
高素慧被方老五搀上了马，黛眉紧蹙，表情痛苦，却莫名地朝李素投去感激的一瞥。
这一记感激的眼神或许连她自己都吓到，急忙收回目光，垂头看地。
李素捕捉到了她刚才的那记眼神，嘴角忽然一勾。
嗯，霸道总裁越来越像样子了，对如何驯服这个目的不明的女人，李素也有了一些心得，大抵就是平均抽她十记鞭子后，再给她塞颗甜枣，捋捋顺毛，然后继续抽，长此以往，这个女人会越来越抖M……
……
从蓟州出发到柳城，这一路的行军李素却觉得没那么艰苦了。
可能是因为路上多了高素慧这个新收的丫鬟吧，尤其在高素慧摔肿了脚之后，她的人生大抵便再也没有见过阳光了。
骑在马上，与李素并肩而行，李素旅途怕寂寞，与方老五和郑小楼认识太久，该聊的天都聊完了，好不容易遇到高素慧，于是她的倒霉日子便开始了。
每天李素都有说不完的话，嘲讽，毒舌，贬低，火力全开，从她的打扮到她的长相，接着非常有高瞻性地跳出个人的桎梏，放眼整个棒子国，把棒子国从里到外嘲讽个够。
好几次高素慧都有崩溃发疯的迹象，李素是个非常有眼力的货，见她快发疯了，马上识趣地住嘴，非常有绅士风度地让她自我修复一下心理承受能力，等到她修复得差不多了，李素继续火力全开。
高素慧这一路就是这么过来的，直到现在她才突然明白李素那天晚上说“生不如死”“如坠无间地狱”是什么意思了。
没错，肯定是针对她的！
充满乐趣的行军走了足足半个月，前军有斥候飞马来报，大军离营州柳城已不足三十里。
李素轻松的心情徒然一沉。
他知道，真正的战争即将要从这里开始了。
然后，李素的第一反应是扭头望向高素慧，见高素慧一脸平静地看着远方，目光清澈有神，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个女人……嗯，有点深度。

第八百七十三章 渡河之战（上）
柳城城外，三十万大军扎下营盘。
白色的营房如一条蜿蜒的巨龙，在城外山谷平原上连绵数十里。
柳城位于大唐与高句丽的国境线附近，这里已是两国交战的真正前线了。大军扎营后，气氛顿时变得不一样了。
一队队的斥候探马被派出营地，他们渡过辽河，无声无息地混入高句丽国境内，李绩，程咬金等将军们日夜留在李世民的帅帐中，一群人聚在一起，不分昼夜地商议出兵之事。
甚至连常涂的表现都不寻常，李素亲眼见到一些穿着高丽寻常百姓服饰的人出没在中军大营内，常涂与他们一个个秘密交谈许久，然后这群看似普通的百姓便悄然无声地出了大营不知所踪。
大营内的气氛也徒然变得紧张起来，将士们少了许多行军时的欢声笑语，许多人默默地留在营房内，不停地擦拭着手里的刀剑戟矛，每间营房都传出霍霍的磨刀声，除此别无动静，凝重的气氛里充斥着一股难以言明的肃杀之气，令人分外感到压抑难受。
李素也尽量待在自己的营房里不出去，营房里虽然无聊枯燥，但外面的气氛更难受，李素骨子里其实是个厌恶战争的人，不仅厌恶战场上的残肢断臂和凄厉的惨叫，也厌恶战前这股令人几欲窒息的压抑气氛，它让人不快乐。
……
临战之际，方老五得了李素的暗中嘱托，将高素慧监管得更加紧了，而高素慧这几日却表现得很平静，她仿佛忘记了自己是高丽人的身份，忘记了她的国家即将要面临一个天下最强大的帝国的倾力一击，她似乎已渐渐适应了丫鬟这个角色，每天不待李素吩咐，李素需要什么她都能恰到好处地尽自己所能服侍好他，让李素觉得分外舒坦。
很聪明的一个女人，可以肯定，在高丽国时她应该没有接触过这种下人的活计，可她却做得非常好。
除了没给李素暖床侍寝，其他的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李素有时候甚至产生一种在自己家里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美妙错觉，如果……这个女人没有心怀鬼胎该多好。
柳城外扎营地第三天，前军传来了消息。
一队十人的斥候与高丽军队的斥候在辽河东畔遭遇，双方激战，各有伤亡。
活着的人拼死带回了消息，高句丽莫离支泉盖苏文派遣五万大军，陈兵辽河之畔，刀出鞘箭上弦，对大唐军队严阵以待，显然没有丝毫妥协求和的迹象，这场大战已无法避免。
李世民当即召集众将商议，这一战双方都已没有退路，必须战！
情势有些棘手，敌军虽然才五万兵马，可他们占据着地利优势，以逸待劳等在辽河东畔，大唐军队若要征服高句丽，首先必须渡过辽河，而辽河岸上的高丽军队磨刀霍霍，就等大唐军队渡河而击，若贸然而渡，唐军必然损失惨重。
商议到半夜，君臣终于拿出了决议。
牛进达领一支五万人的前锋军队绕到辽河上游，趁敌军来不及反应之前先渡河，然后连夜奔袭辽河下游，率先朝高丽敌军发起攻击，牛进达所部攻击的同时，唐军主力趁势渡河，与牛进达所部会合，列阵而击，争取首战告捷，将高丽军五万人彻底全歼在辽河东畔。
商议甫定，牛进达当即点齐五万兵马领命出营，悄然无声地朝辽河上游急行军而去。
大营内仍旧一片压抑沉寂，到后半夜时，营内忽然传来将领们的叱喝声，留在大营里的二十五万兵马全部整装待发。
中军大营里睡得正熟的李素也被吵醒，起身披衣而出，见大营内身影幢幢，人吼马嘶，一队队披挂执矛的将士们列着整齐的队伍从自己面前隆隆而过。
李素蹲在营房门外，将士们兴致高昂的聊天声声入耳。
“咱们是渡辽河的第一批，火长说了，只要咱们能渡过去，然后马上在辽河东畔列阵，顶住高丽军半炷香时辰，咱们就是首功，弟兄们回去后每人可分到十亩永业田，还有两贯赏钱，和免三年的赋税……”
“半炷香时辰是多久？”
“不知道，反正很短，就那么一会儿功夫。”
“半炷香以后呢？谁来帮咱们顶？”
“听火长说，咱们是第一批，半炷香后第二批渡河的是前军的陌刀营，只要陌刀营过了河，在东畔列好阵，就算是大罗金仙也过不了陌刀阵，准保被搅成肉泥，这一战便十拿九稳了。”
“好事！这次咱们一定要拼命！拼命的渡河，拼命的守住东畔，半炷香时辰呀，喘几口气的功夫，咱们大唐王师披靡天下，顶高丽军半炷香不成问题，永业田和赏钱老子拿定了！”
“哈哈，听说你家给你说了个米脂的婆姨，等不及了吧？好好立下这一功，回去后田也有了，钱也有了，守着婆姨过好日子，来年再生个娃，齐了！”
“对，这命拼得值，干了！”
越说越兴奋，几句对话间，希望和决然便充斥在每位将士的心中，转而化作无尽的战意。
李素看着这些鲜活血性的汉子们昂然经过，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
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无比荣耀的战功赫赫，还是战死异乡马革裹尸的凄凉悲壮？
李素忽然很想为这群可爱朴实的汉子们做点什么，一点点都好。
将士们说说笑笑地走过去了，李素却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许久后，李素抬起头看着一旁的方老五，道：“五叔，你经历的战阵多，算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了，你说说今晚这一战靠得住吗？”
方老五挠挠头，笑道：“我打了半辈子仗，顶多也只是个火长，打或不打，怎么打，全听上官的，公爷，这事小人可说不准。”
“随便说说，说错了又不治你的罪，你就说说你的感觉，牛伯伯领军绕道上游渡河，然后突袭东畔，咱们大营再出兵渡河，能收拾得了那五万高丽军吗？”
方老五犹豫了一下，苦笑道：“说不好，这事小人觉得不大稳妥，牛大将军领着五万人马绕道，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吧？两国交战，咱们这大营附近不知有多少高丽的探子埋伏在外面，大营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对岸的高丽军很快就能得到消息，何况是五万人马调动出营这么大的动静，牛大将军意图突袭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恐怕很难……”
李素望着大营内来往如梭的将士发呆，喃喃叹道：“明明达不到突袭的作用，陛下为何还是要派牛伯伯突袭呢？”
方老五迟疑了一下，道：“公爷，不是陛下故意犯错，这件事根本没有别的办法，辽河总是要过的，敌军在对岸已严阵以待，除非我们马上休战退兵，否则不论对岸陈兵多少人马，不论付出多大的牺牲，这条辽河都必须要渡过去，两军对垒从来没有公平的一刀一枪，这一次咱们是以劣击优，是实实在在的攻坚战，而且不得不为。”
李素懂了。
他也是经历过战争的人，他知道战争里面没有那么多的智计百出，历史上以寡击众的战例不是没有，但很少，绝大部分时候都是两军阵前一刀一枪以命换命的残酷画面。
方老五说完，李素没再说话了，蹲在营房门口沉默许久，然后起身默默地走进了营房。
营房里有一张矮桌，桌上一张羊皮地图静静地摊开，上面注明着辽河两岸的城池，道路和山脉。
李素盯着地图，拧眉注视许久，手指不停地在地图上来回划拉。
方老五一直静静地待在李素身后，看着李素一脸焦虑沉思的模样，方老五嘴唇嗫嚅几下，又不敢打扰李素的思绪，直到李素的视线突然从地图上移开，然后颓然叹气，方老五这才道：“公爷，您已经尽力了，这一战没有别的捷径可走，渡河列阵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一路血腥杀到对岸，咬牙列阵占住每一寸土地，等待援军，除了拿命拼，没有别的办法。”
李素苦笑道：“我以为我比古人更聪明，能够想出一条捷径，是我太高看自己了……”
方老五笑道：“不高看，在小人心里，公爷是世上最聪明的人，真的，小人没见过比公爷更聪明的，包括朝堂上那些王公大臣，他们都不如公爷您。”
李素意兴阑珊道：“别再说什么聪明了，我若真的聪明，就能马上想出一个办法，让无数关中子弟不用去拼命……”
方老五笑道：“已经有更好的办法，公爷您造出的震天雷是个好东西，用在渡河上必是一件利器，您想呀，万军齐发，半渡而止，一排排的震天雷铺天盖地般朝对岸扔过去，高丽军可没见过您的震天雷，前面几轮必然炸得他们哭爹喊娘，敌军阵势必然大乱，我军趁此机会渡过去，一边渡河一边扔震天雷，只等我军登上对岸，保准方圆十里之内杳无人烟，公爷请放宽心，这次渡河折损不了咱们多少人马的，咱全军将士都得记您的大恩呢。”
李素想了想，勉强笑了两声。
好吧，震天雷确实是个好东西，渡河时如果用到的话，多少能减少许多伤亡，自己对将士们也算有个交代了。
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李素拍了拍方老五的肩，笑道：“五叔挺会安慰人的，不错，两军交战总要死人的，咱们少死一点也好。”
……
半夜时分，大营内只剩了少量的留守军队，余者皆聚集列阵于辽河西畔，静静等待牛进达所部突袭高丽大营的信号。
天气越来越冷了，李素骑着马，安静地停在李世民不远的随军文官人群里，他是散骑常侍，按理说此刻应该在李世民身边，以他的县公身份也足够有资格伴驾了，可李素偏偏躲得老远，情愿躲在文官人群里，也不愿在李世民身边凑热闹，说到底，李素对李世民还是有些怨气，怨他没有采纳自己的建议。
二十五万大军，在辽河西畔的平原上排成一个又一个的方阵，远远看去密密麻麻令人心悸，震慑心神。
夜晚寒风吹拂而过，李素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身上裹了一张黑熊皮，包得严严实实的，可李素还是觉得冷，仰头望了望夜晚的星空，默默计算着时辰，然后，李素忽然觉得有些焦躁。
约定好的时辰早已过了，而对岸的高丽军大营仍然风平浪静，牛进达所部显然没有按时发起突袭，路上不知遇到什么事情耽误了。
相比李素的焦躁，不远处的李世民更烦躁，胯下的青骢马仿佛也感受到李世民烦躁的情绪，马儿不停地原地刨着蹄，摇头晃脑不时打一个响鼻。
随着时间渐渐过去，李世民的眉头越皱越深，终于忍不住道：“牛进达怎么回事？为何未如约发起突袭？他这是贻误战机！”
压抑着怒火的语气，令身边的将领们纷纷一凛。
李绩作为主帅，自然必须第一个回话的，于是只好道：“陛下稍安勿躁，老牛怕是遇到不可测之事了，兴许辽河上游有敌军拦截……”
李世民冷冷道：“就算有敌军拦截，五万人马难道冲不破他们的防线吗？再这么耗下去，天马上要亮了，一旦天亮，咱们所有的举动全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渡河之战必败！”
李绩的心情也很忐忑，闻言却只好安慰道：“陛下宽心，老牛信得过，臣以为他应该快发起突袭了……”
二人低声说着话，忽然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传来，很快，一名斥候单膝跪在李世民面前，禀奏道：“陛下，辽河东畔快马来报，牛大将军所部在上游渡河时遭遇敌军拦截，对方人马约一万人，牛大将军下令强行渡河，所部伤亡两千余，方才渡河，此刻牛大将军所部正朝东畔急行军，半个时辰内可对高丽军大营发起突袭。”
李世民脸色稍缓，挥手令斥候退下，脸上这才有了一丝血色。
“老牛确实是良将啊，强行渡河竟只有两千伤亡，难为他了！”李世民捋须缓缓道。
李绩道：“陛下，咱们该准备了。”
李世民点点头，李绩扭头朝身后的传令官挥手，传令官得令，快马向大军方阵飞驰而去，随着一声声低抑的吼声，大军方阵出现了小小的骚动，随即低沉的轰的一声，全军进入战备状态。
不远处的李素也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当年在西州城头面对千军万马的熟悉感受悄然浮上心头，李素深深呼了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沉积的窒息感。
战争近在眼前，谁能从容淡定？经历过，并不代表不害怕，这种事无论经历多少次，李素都无法消去心中的恐惧，不同的是，他能承受住这种心头的重压，不使它浮于形面。
一旁的方老五似乎看出了李素的不安，于是凑上前轻声道：“公爷尽管放心，小人和弟兄们誓死保公爷周全，更何况公爷是金贵人物，陛下断不会让公爷冲锋陷阵的，小人估摸着，应该是大军将对岸全占住，击破了高丽军大营后，公爷和这些文官们才会最后渡河。”
李素点点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原本就没想过冲锋陷阵的，当年在西州咬紧牙关死守那是没有办法，这一次自己的前方有三十万大军，冲锋陷阵这种事轮到谁也轮不到他。
想归想，李素还是忍不住扭头，望向自家的百余名部曲们。
部曲们身着甲胄头盔，刀剑出鞘，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在他们的周围，李素甚至闻到了一股铁锈般难闻的死亡气息。
头皮一麻，李素感觉背后冒了一层冷汗。
这……就是百战余生之士真正的面目么？平日里一个个在自己面前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旦遇到了真正的战阵，他们便露出了狰狞的獠牙，变成了一只只饥渴的野兽，随时等待择人而噬。
似乎感受到李素巡视的目光，部曲们朝他看来，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朝他按刀行礼，虽未说一句话，但李素能感到他们誓死护卫自己的决心和能力。
好一群骁勇之士！
李素突然觉得能收获这群百战老兵是此生最大的幸运，此时此刻，一股浓浓的安全感从心底深处油然而生。
他们，是一群自己可以以命相托的人。
……
时间缓缓流逝，半个时辰后，对岸突然传来了一阵隐约的喊杀声。
很快，对岸高丽军大营燃起了冲天大火，喊杀声也越来越激烈起来。
李世民和李绩等诸将顿时精神一振，眼底深处渐渐升腾起一股兴奋的光芒，衬映着对岸熊熊的火光交相辉映。
不待李世民下令，李绩马上回头大喝道：“诸将士听令！”
轰！
大军方阵里的将士们并拢双腿，甲胄铁叶相撞击，发出轰然的响声。
李绩眼中杀气闪烁，拔剑斜指天空，大喝道：“第一批，准备渡河！”
方阵大军内，一群穿着布衣未着铁甲的将士出列，快速奔跑到辽河边，然后将手里的刀剑咬在嘴上，扑通一声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开始朝对岸奋力地游过去。
时值冬天，辽河进入枯水季节，水并不深，最深处只至人的脖子，这也是一连串坏消息中唯一的好消息，不用大费周章伐木造筏渡河，直接从水里走过去便是。

第八百七十四章 渡河之战（下）
对岸的喊杀声越来越大，高丽军大营的火也越烧越旺，显然牛进达所部正在与高丽敌军殊死厮杀。
而辽河西畔，随着第一批将士下水，奋力朝辽河对岸游过去，李素的心情也越来越复杂。
一边是欣喜，一边是难以抑制的哀恸。
欣喜是因为这第一批将士渡河之后，对岸的高丽敌军应该承受不住两面夹击，败退即在眼前，哀恸的是，他知道这第一批渡河的人意味着什么。
说白了，他们是一群敢死队，他们的任务是用肉身抵挡住高丽军的疯狂反扑，半炷香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人丧命在辽河岸边，半炷香时辰有多少次呼吸，会死多少人？
李素并不悲天悯人，他只是对李世民的决定感到悲哀。
如果按他的建议，全军分兵而击，今晚辽河边的这场血战便根本不应该发生，完全可以避免这场不值得的厮杀。
皇权威信真的那么重要吗？
在李素复杂难言的思绪里，第一批将士已泅水到了对面的岸边，然后，李素清楚地看到，一群穿着甲胄手执盾牌的高丽军队早已在岸边静静等待，第一批将士刚靠近岸边，高丽军便整齐划一地压了上来，刀枪齐出，凄厉的惨叫哀嚎从对岸远远传到李素的耳中。
听着对岸唐军将士发出的惨叫声，李素眉梢直跳，然后马上扭头望向不远处的李世民。
李世民骑在马上，渊渟岳峙地注视着对岸的动静，面对一阵阵将士们的惨叫，李世民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没眨，仿佛那些将士的死活根本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冷静的神灵，用无比清醒的目光，静静地俯视芸芸苍生，无悲无喜，超然物外。
第一批泅水过去的将士们惨叫声已渐渐变得微弱起来，他们的这次强行登陆无疑失败了，李素此刻也终于明白，对岸的高丽军早有准备，牛进达所部被高丽军死死拖住，而高丽军居然能分出另一支军队专门对付泅水渡河的大唐将士。
短短的这一阵时间里，大唐将士伤亡了多少人，李素已不敢去计算。
再看李世民的表情，仍然是那么的冷静淡漠。
李素不由暗叹，自己果然不是当将军的料，慈不掌兵，战场上最不需要的东西就是仁慈心，一旦心中有了仁慈，行事就会变得软弱，就会影响对敌情的判断和决断。
李世民和李绩这些人无疑是合格的主帅，他们近乎残酷的冷静才是带领将士取得胜利的最大优势。
随着对岸的惨叫厮杀声越来越小，终于，李世民有了反应。
“传令，第二批上！”李世民冷冷下令。
李素远远听到了这道命令，心中不由一寒。
第二批……
李世民究竟准备了多少批送死的人？一场渡河之战，为什么非要一刀一枪的硬拼？
第二批将士已将刀剑咬在嘴里准备下河了，李素心中大急，拍马而上，凑到李世民身边焦急地道：“陛下，这不对！”
平日对李素和颜悦色的李世民，此刻却面若寒霜，冰冷的眼神淡淡从李素脸上一扫而过，目光仍停留在辽河对岸，嘴里淡淡道：“有何不对？”
李素顾不得许多，急声道：“陛下，咱们不能让将士如此送死，陛下忘了，咱们有震天雷呀！半渡而击，震天雷齐出，必然可以在对岸炸出一块方寸之地，让咱们的将士从容列阵……”
李世民冷冷道：“子正无须多言，今夜渡河之战不用震天雷。”
李素惊呆了：“为何不用？”
“因为朕不想用！”
李素气坏了，顾不得御前失仪顶撞，红着脖子怒道：“这是什么理由！明明可以少死许多……”
话没说完，李世民突然爆发，打断了他的话，厉声喝道：“住口！朕是一国之君，三军主帅，军国之事由朕定夺，不须你插言多事！给朕退下，否则朕治你动摇军心之罪！滚！”
李素只觉胸口一阵窒息，久违的混账劲从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冒了出来，眉梢一挑，忽然冷笑起来。
接下来的话自然是大逆不道且难听之极的，可惜李素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嘴便突然被人捂住了，旁边的李绩眼疾手快，冲过来便将他的嘴捂得死死的，差点令李素窒息。
“混账小子，这里有你什么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指手画脚？滚下去！”李绩怒声厉喝，眼睛却不停的焦急的眨啊眨。
李素明白了李绩的意思，同时他也明白，这个时候李世民听不进任何话，无论自己怎样顶撞，对结果毫无作用。
心中一片冰凉，李素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住了满腔的愤怒，默默拨转马头，回到了文官的人群中。
郑小楼拍了拍他的肩，李素目光无神地看着他，却见郑小楼眼中难得地带着赞许的笑意。
“你……很不错，我没看错人，也没跟错人。”郑小楼说着，又重重拍了拍他，低声道：“且耐心等待吧，这是国战，你插不上手的，一切自有君臣安排，无谓给自己招灾。”
李素木然点头，然后望向辽河对岸。
第二批将士已泅渡到一半了，毫无意外的，对岸的高丽军再次列好了阵势，手执刀枪盾牌好整以暇地等着唐军将士。
接下来仍是激烈的厮杀，仍是刀光剑影和惨叫哀嚎，不过李素明显感觉到对岸高丽军的攻势已不如刚才那般凌厉了，或许是因为战损，或许是因为力竭。
第二批将士仍在岸边豁命厮杀时，李世民忽然又下令了。
“第三批，第四批，上！”
轰！
黑压压如乌云一般的将士们纷纷下河，嘴里咬着刀剑，奋力朝对岸泅渡过去。
待到这两批将士快游到对面岸边时，李世民再次下令。
“陌刀营，上！”
大军方阵里走出三千名左右的将士，这些将士与其他人有些不同，他们每个人身材魁梧，孔武有力，连个头都比寻常的府兵高上一头，背上斜背着一柄两尺多长的宽背厚重的陌刀，一步一步朝河边走去。
他们便是威名赫赫，令大唐周边邻国闻风丧胆的陌刀手。也是大唐军中目前最重要的，可以说是战略级的杀手锏，绞肉机。
陌刀营刚下河，前面第三第四两批将士已跟对岸的高丽军交上了手，仍旧是摄人心魂的惨叫哀嚎，仍旧是激烈鏖斗的你死我活，不同的是，第三第四批将士已经用生命将对岸的高丽军防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打开，河水里的将士们趁势登岸，迅速与高丽军杀作一团。
与此同时，陌刀营的陌刀手们也登上了岸，趁着前面的将士厮杀时，陌刀营的刀手们迅速阵列，然后从背上取下长长的陌刀，随着营中校尉一声令下，陌刀在一片激烈的战团中舞动起来。
随着陌刀营投入战斗，对岸的情势终于渐渐朝唐军倾斜。高丽军的士气明显有了颓然之势，显然大唐陌刀手的赫赫威名他们是听说过的，一旦陌刀营列阵舞动，便代表着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了。
果然，高丽军仍在不死心的节节抗击时，陌刀营的刀手们一边舞着陌刀，一边缓缓朝前方推进，像一只巨大的怪兽，吞噬着任何敢于靠近它的人和物。
高丽人骁勇好斗的名声果然不虚，饶是陌刀营已经发动，高丽军仍不死心，在将领们的叫骂声中，高丽敌军迅速组织起了一次反扑，瞬间列阵，以硬碰硬悍不畏死地朝陌刀营推进。
结果是毫无悬念的，高丽军队刚靠近陌刀营，前面两排敌军眨眼间便被绞成了一团团的肉泥，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只见漫天的血肉飞扬，内脏和头颅混成一团四处滚动流淌，一幅如同修罗地狱般惨烈的画面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最后，高丽军的士气终于彻底崩溃，不知什么忽然绝望地大喊了一声，然后扔下兵器便抱着头往回跑，有了第一个便自然有第二个，第三个，最后高丽军全线崩溃败退，如潮水般迅速朝后方退却，战场上只剩下一堆残肢断臂和残破的旌旗，兵器，以及无数倒地哀嚎的敌我伤兵。
辽河西畔，李世民淡漠的神情终于拨云见日，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战局定矣，下令对岸穷寇莫追，原地列阵戒备，全军马上渡河！”
一道道命令传下，将士们有条不紊地开始渡河。
李素骑在马上，静静看着战事从发生到结束，随着对岸一阵震天的欢呼，李素猛地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来。
胜了，高兴吗？应该高兴的。
李素努力想挤出一个笑脸，附和一下眼前万众欢呼的气氛，可是，他怎么努力也笑不出来。
无法理解李世民的思维，战争固然是会死人的，但不能因为主帅的固执和愚蠢而白白牺牲人命啊！
看着前方不远处李世民静立的背影，李素心中百感交集。
这位所谓的“千古一帝”此时此刻究竟在想什么？渡河之战刚开始时，他又在想什么？很难理解这位圣明君主的思维。
设身处地，李素不禁思索，如果刚才那一战由自己指挥呢？左思右想，李素觉得自己应该比李世民的指挥要强一点，至少不必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刚刚那短短的一战，不到一个时辰，可究竟战死了多少人？李素不敢去算，若是自己指挥，相信伤亡人数至少能少一半。
作为火器局的开创者，李素知道为了这次东征之战，火器局早在两年前便开始加班加点准备，从长安开拔时，后勤军队里押运最多的是粮草，其次便是一车车用箱子装好的震天雷，数量多到不可计量，李素不理解的是，明明火器准备得如此充足，刚才的渡河一战里，李世民有什么理由弃而不用？情愿用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去换取胜利，他到底在想什么？
太多的不解，李素却只能闷在心里，这个时候就不要去李世民面前晃悠了，懒得看他得意洋洋的嘴脸，也不想给自己心里添堵。
大军渡河，李素和部曲们混杂在人群里，慢慢地泅渡过去，当然，以李素的怪毛病是绝不可能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下河泅渡的。
部曲们在附近的林子里砍了一些松木，然后将它们并排绑在一起，很快就做成了一个简单粗糙的木筏，李素站在木筏上，一脸高处不胜寒的寂寞表情，云淡风轻地过了河，当然，抖M丫鬟高素慧顺搭着也捎了过去。
辽河对岸，将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救治伤兵，前军五万人马在李世民的命令下正缓缓朝前推进，剩下的兵马则在辽河岸边就地扎营造饭。
李素什么都不必做，部曲们渡河之后首先便给李素找了个宽敞背风的地方，为他搭建营房，高素慧仍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垂头沉默地站在李素身后。
看着满地的伤兵，李素望向她，道：“唐军胜了，你有何感想？”
高素慧摇摇头，神情很平静。
“说！”李素皱眉。
高素慧吓了一跳，这些日子相处，聪慧如她早已摸清了李素的喜怒哀乐，她很明显察觉到李素此刻的心情并不好，若是跟他对着干，恐怕李素经常挂在嘴边的“一百个精壮大汉”可能就不是吓唬她了，他很可能会真的实现这句话，毕竟，她只是一个俘虏而已，不论遭受到怎样的命运都是理所当然。
“唐军胜了，是意料中事，我能说什么？”高素慧低声道。俏丽的脸庞上带着些许的不甘，语气仍有些不服气的顶撞意味，就连她的自称也还是“我”，而不是“奴婢”。
“你们高丽军队伤亡如此大，你内心没有什么感受？”
高素慧沉默片刻，道：“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军国大事与我无关，我自己的性命还悬在半空中，对别人的生死，我应该有什么感受？”
李素盯着她的脸，良久，淡淡道：“你是个聪明人，无论你表现得多么的忍气吞声，我都认为你是聪明人，只是在我面前隐藏了你的聪明而已，但愿日后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高素慧脸庞微动，随即迅速恢复如常。

第八百七十五章 未雨绸缪
战场打扫得很快，也很干净。
没到一个时辰，辽河东畔激战的战场已被清理干净了，敌我双方战死将士的尸首被分开掩埋起来，地上的残肢断臂和头颅内脏等东西也被收拾好了，旌旗和兵器被归拢成一堆，一群手拿书纸的文官们正在忙前忙后，记录此战的战损和战死将士统计。
一切放佛都没发生过，除了不远处高丽军大营里仍然未曾熄灭的大火，以及岸边沙滩上无法清理的一摊摊触目惊心的血迹。
从两军交战开始，李素的心情便一直很压抑。
太平日子过久了，再次来到战场上，李素发觉自己竟然有些怯懦，丝毫不复当年西州城头豁命守城时的从容和决绝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一身盔甲披挂的李绩捧着自己的头盔，来到李素的身后。
李素没来得及朝他行礼，李绩忽然一脚踹来，踹在他的大腿上，李素身形不由自主一个踉跄，身后方老五和郑小楼等部曲眼睁睁看着，然后面面相觑，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目光。
这事儿没法管，人家长辈教训晚辈，打残废了都是活该。
踹过之后，李绩面若寒霜喝道：“显你能耐了是吧？敢当着将士的面顶撞陛下，你昏了头了？刚才若不是老夫拦住你，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该在哪里？”
李素此时正一肚子火气，闻言冷笑道：“我哪来的能耐，有能耐的是陛下，看看这一战打的，孙武再世也比不过他。”
李绩立即紧张地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这边后，这才放下心，接着气得抬起脚便准备再踹他，李素身形一闪，躲过去了。
他可没有逆来顺受的好脾气，当年他老爹抄着降魔法器满院子追杀时，他也照跑不误。
李绩一脚落空，愣了片刻，随即失笑：“难怪听你爹说，你从小就是个混账性子，老夫今日总算见识了。”
李素沉默不语。
李绩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忽然变得和煦起来，朝不远处的一片小丘陵上指了指，道：“陪老夫走走。”
二人缓步走向丘陵，方老五等部曲赶紧跟上，抢在李绩和李素二人的前方警惕地张望，开路。大战刚刚结束，这里并不太平，很难说附近有没有敌军的溃散士卒游走埋伏。
舅甥二人沉默着走了半天，来到一处无人的背风角落里，李绩示意坐下，然后捋着长须笑道：“刚才这一战是不是很多地方没看明白？”
李素此时心中确实有很多疑惑，现在也懒得生气了，闻言点了点头，道：“是的，我曾经也是领兵打过仗的人，但刚才那一战，说实话，我没看懂。”
李绩嗤笑：“你当年那叫什么领兵打仗？无非站在城头上一通乱打，谁冒头就杀过去，能跟这种两军阵前交锋相比吗？”
“好吧，就算我没有任何领兵的经验，但我还是知道，今日这场战不是这么打的！”
李绩笑了：“嗯，可算是找到指点江山的机会了，那你说说，今日这一战你有什么地方不明白？”
李素道：“我知道两军交战免不了要死人的，也知道慈不掌兵的道理，作为主帅必须硬起心肠，无论己方伤亡有多大，都必须冷静面对，才能最大限度地增加胜算。道理我都懂，唯一不明白的是，明明渡河时可以用震天雷炸开一条血路，为我军渡河争取时间和空间，为何陛下弃之不用？他在想什么？震天雷这东西并不值钱，值得用这么多条人命去拼吗？”
李绩笑道：“早知道你会这么问，也早知道你会说一堆大逆不道的话，所以老夫先把你带到这个无人的地方，由你先泻了火再论道理。”
李素这时也冷静下来了，道：“舅父大人，我已发泄完了，现在我很冷静，请舅父大人为外甥解惑。”
李绩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点头，道：“看来确实是冷静了，好，老夫跟你论道理。——首先，震天雷是个好东西，而且是个足够震慑敌人的好东西，当年老夫征战沙场，历经无数大战，血战，死战，当年我若有这个东西，很多几近绝境的血战或许便不会打得那么辛苦了……”
深深地注视着他，李绩缓缓道：“震天雷是你造出来的，你不要小看它，它对我们很重要，虽然不足以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但它能够起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早在当初大军开拔之前，陛下便将我们这些将领召集起来，严厉地告诉我们，震天雷是我们最后的杀手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用之，一定要在战事进入关键且胶着的时候再拿出来，一旦用上它了，就必须达到一鸣惊人，一战定乾坤的效果，所以，平常的小战事别指望用它，它是我们最后的利器。”
李素愕然看着李绩，一脸呆滞。
万没想到，李世民居然打着这个主意……
直白的说，它仍是用将士的性命换取战争的胜利，只是李世民将震天雷提高到了战略的高度，把它当成了一件类似于战略核武器的存在。
当李绩解释过后，李素沉默了。
说不清此刻心中是什么感受，先不论李世民在整个战略部署上的成败，单只论这次渡河之战，李素现在也说不清李世民的决定是对是错了。
看着李素沉默的脸庞，李绩叹了口气，道：“子正，你是老夫的亲外甥，是自家人，老夫不得不说，你啊，心思太重了。你经历过战争，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这般悲悯的心肠可不是什么好事，若为将帅，必将麾下将士们带进鬼门关，为将者之大忌就是不能心存慈悲之念，平日可与将士同吃同睡，甘苦与共，一旦两军开战，就必须完全变了个样子，对敌人也好，对自己的将士也好，都不能存有悲悯的念头，一旦起了念头，很容易影响你对战局的判断，变成冲动昏聩的莽夫，成千上万的将士跟着你可就倒了霉，一将无能，害死三军。战场上唯一能够心怀悲悯的人，只有救治伤兵的医官。”
李素躬身朝李绩行了一礼，道：“舅父大人，外甥谨记教诲。”
李绩目露欣慰之色，道：“你是一块美玉，无须雕琢，浑然天成，微有瑕疵而已，再长些年岁，那些瑕疵自可磨灭，老夫能教你的东西不多，有些地方你比老夫更懂，只是老夫作为你的长辈，比你多活了些年头，这些年头里，有些吃过的亏，受过的教训，老夫倒是可以告诉你，你若记住了，将来遇到同样的事，或者可以绕开它们，不必一头栽进同样的坑里，这是老夫唯一能教你的东西。”
李素脸上浮起感激之色，毕恭毕敬地朝他长揖一礼，恭敬地道：“谢舅父大人关爱。”
李绩满意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道：“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父亲是孤儿，他的名字是老夫取的，你母亲是老夫的亲妹妹，老夫对你亦视若己出，你是我们李家的麒麟儿，未来成就不可限量，咱们李家自老夫以下，除了你以外，恐怕再难有人能成气候了，所以老夫对你寄予的期望很高，你莫让老夫失望，将来老夫逝去，或许我李家也会遇到危难，那时你一定要帮李家一把，不求风光百世，但有一间屋一箪食几亩薄田赖以度日过活便可。”
李素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他不太明白为何李绩突然会对他说这些话，如今的英国公正是风光无两之时，朝中论武将排名的话，李靖是无可争议的第一，而李绩却必然是无可争议的第二，仅次于大唐战神的二号军方人物，为何今日说这番话竟有萧瑟之意？
看着李素不解的神情，李绩忽然笑了：“莫多想，老夫只是忽有所感罢了，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和老夫是一朝君臣，如今看来，晋王殿下被立为太子的机会很大，恐怕将来定能即位大统，你与晋王交情深厚，你们是新一朝的君臣，往后前程远大，老夫与晋王殿下终归隔了一层，故而老夫对你有所请托。”
李素是聪明人，往往能够举一反三，听李绩如是说，李素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道：“王师自从离开长安到如今，舅父大人是否听陛下说过什么？”
李绩赞赏地看着他，笑道：“果然是心窍玲珑的人物……不错，上次从蓟州拔营北进，一日路上扎营之时，陛下心绪烦闷，留下老夫在帅帐中闲聊，嗯……老夫上次喝剩下的那几斤烈酒也贡献出来了，和陛下二人对酌到大半夜……”
李素当即恶寒，脸色有些发白。
还自家舅舅呢，转眼就把亲外甥卖了，知不知道军中私自藏酒是什么罪？不怕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似是看出李素的不爽，李绩指着他笑骂道：“放心，不牵累你，陛下对你可宠得很，虽说军法无情，但那是针对别人，陛下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难为你的，他还指望你为他建功呢。”
李素这才放心，扔给李绩一记娇嗔的眼神，——吓死本宝宝了。
李绩顿了顿，接着道：“那晚陛下和老夫喝了不少，喝到六七分醉意时，陛下说了些心里话……”
李素眼睛眨了眨，腰杆不知不觉挺直了，他知道，李世民难得说一回心里话，这些话必然很重要，肯定跟立储有关。
李绩缓缓道：“如今魏王殿下虽说随军出征，但陛下对他并不太满意，原以为魏王经过上次冯渡一案后会自省其身，洗心革面，可惜陛下这些日子暗中观察，发现魏王依旧如故，丝毫没有悔改之心，这些日子行军，魏王倒是经常出入帅帐，而且多次向陛下献策，看得出魏王用了心思，但所献之策皆不可取，这倒也罢了，年轻人嘛，幼稚一点，冲动一点，难免思虑不周，陛下真正觉得寒心的是，魏王这些日子除了献策之外，还总是有意无意地进谗言，什么担心晋王在长安监国有失，授予老夫这些将军的兵权过大，此战胜后回朝当改革军制，收回权柄，当然，你李子正作为他的眼中钉，他进了谗言更是不少……”
李绩轻舒口气，脸上的笑意愈深：“魏王啊，呵呵，书生意气颇重，在长安时有长孙无忌为他保驾，王府里又养了许多谋士幕僚，在他们的提醒点拨之下，魏王为人处世尚可称得四平八稳，所以才讨陛下欢心，如今魏王独自离京出征，身边无人辅佐提点，犯的错便越来越多，令陛下越来越不满意，他所进的那些谗言，自以为是处处为陛下打算，实则在陛下眼里纯粹是小人搬弄是非，陛下乃圣明英主，怎会听信这些谗言？”
李素明白了，脸上也浮起了笑意。
这是自己作死啊，而且是花样作死，原本李素还担心东征时李泰会重新夺回优势，回长安后与李治争宠，谁知人家转眼就给自己挖了个坑……
嗯，想必随军这些日子，李泰有些急了，献上那么多战策全被否决，立功无望之下，只好另辟蹊径，从他擅长的朝臣方面下手，力图搞个大事，在李世民面前争个表现，结果……玩砸了。
可怜亦可笑！
李绩微笑看着他，捋须笑道：“所以说，老夫觉得陛下对魏王越来越失望，反过来说，陛下对晋王可能会越来越看重，等到大胜回朝之后，或许就会马上立晋王为太子了，只要晋王在当上太子之后不犯什么大错，这个位置应该不会再有变化，而你，作为太子龙潜之时的至交好友，将来晋王登基，必然会对你重重封赏，从此以后你在朝堂里的分量愈发重了，明白吗？”
李素点头，随后突然发现李绩朝他眨了眨眼。
这把年纪，居然像个娇俏的少女抛媚眼给亲外甥……啥意思？
很快李素就明白了。
有些话李绩这个身份的人不好明说，但意思却已铺垫得很清楚了。
离魏王彻底失势就差最后一步了，李素必须要趁着这次东征，将魏王彻底踩下去，这样才能保住李治的太子之位安稳静好。
如何踩这一脚呢？东征的日子还长，应该有机会的。

第八百七十六章 又见名将
舅甥二人一番详谈后，李素的心情平复了许多。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战争不是自己能轻易掺和的，它关乎大唐的国运气数，关乎李世民的皇威和天下士子民心，关乎世家门阀以后对李氏皇权的态度……
李世民将它看得太重要了，所以他绝不容许别人挑战他的权力，尤其是在两军交战的关头，今日渡河之战时，哪怕魏征再世，敢在两军阵前公然顶撞李世民的决定，相信李世民都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斩首祭旗。
所以今日李素算是逃过一劫，而亲舅舅果然是亲舅舅，幸好当时眼疾手快救了他一命。
想明白了这些，李素不由有些后怕，如果今日真的在阵前耍起混账性子，可不是蹲大理寺牢房那么简单了，不死也会扒层皮。
“伴君如伴虎”，随李世民出征果然是件很危险的事，李素忽然开始想家了……
……
渡河之战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终于胜利了。
战后李世民召集众将议事，行军长史将今日战损细细禀奏，今日一战，可谓损失惨重。
首先是牛进达所部五万人，在辽河上游渡河时果然遭遇了高丽军的埋伏，幸好对方人数不多，兵马渡过一半时，高丽军忽然朝河中射箭。一轮又一轮的箭雨如蝗虫般射进河中，牛进达见退无可退，咬牙下令冒着箭雨渡河。
一轮接一轮的箭雨频率高得吓人，似乎这支埋伏在河对岸的高丽军是一支专门的弓箭部队，因为这一轮轮不停歇的箭雨，牛进达所部损失惨重，付出了两千多人的代价后，这才勉强登岸，与敌人杀作一团。
事后牛进达才知道，驻扎在辽河东畔的五万高丽军为了伏击上游的牛进达所部，特意抽调了一万人马出来，而且将高丽军中所有的弓箭全部调拨给这一万人，这也是李世民主力强行渡河时，对面的四万高丽军不曾放过一箭，只与唐军刀枪相拼的原因。
牛进达毕竟是一代名将，虽然骤遇埋伏，但也沉着冷静，强行渡河后，牛进达将高丽军杀得溃散败逃，整理队伍后，马上朝高丽军大营奔袭而去，然后立即对高丽军大营发起突袭。
大唐与高句丽的第一战，就这样以一种惨烈的方式结束了。
事后行军长史统计伤亡和战果，此战唐军伤亡共计五千余，而高丽军伤亡一万二千余，余者三万多人尽皆溃散败逃，算得上一场激烈的大战了。
付出了如此重的代价，大军终于渡过了辽河，再往前去便是高句丽的国境。
大战之后，大军驻扎辽河边休整两日，很多善后事宜要在这两日内解决，比如安葬战死的将士，整理战后的军械物质，救治伤兵，或者将一些伤势较重的伤兵经由后勤民夫抬回柳城安置等等。
两日后，李世民下令继续朝前开拔，目的地：辽东城。
……
辽东城位于千山山脉西侧，从辽河往东，大唐王师算是正式进入高句丽境内。
辽东城便是镶嵌在大唐和高句丽国境之间的一座前哨堡垒式的城池。
进入高句丽境内后，路上遇到的风景便大不一样了。
沿途很少见到高丽人，因为大唐开启战端，高丽人无论将士还是百姓皆往国中腹地迁移了，一路所见大多是一些已经收割过的田地，还有一栋栋简陋且风格熟悉的民房。
不得不说，高句丽这个国家对华夏的感情实可谓又爱又恨。
他们恨的是华夏无论怎样改朝换代，都会遣使过来命令高句丽臣服，让高句丽奉中原王朝为宗主国，而且还必须年年纳贡，否则便刀兵相向，这种王霸之气在隋朝时尤盛。所以隋朝从文帝开始，往下几代帝王都对高句丽发起过战争。
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高句丽也没有太占理，这个国家太贫瘠了，山地多，田地少，国小地贫，百姓穷困，穷则思变，数百年来，高句丽没少派兵袭扰中原边境，屠戮抢掠边民百姓的财物和人口，两国正因为这些矛盾年复一年的积累，最后在隋朝时爆发出来，这才造成两国水火不容的局势。
至于高句丽对华夏的“爱”，自然是华夏的文化，服饰，建筑，桥梁，在高句丽国中，汉字，中原先古圣贤的著作等等，这些东西只有贵族有才资格学习，高丽的贵族们皆以写汉字，说汉话为荣，将其当做高人一等的象征。
两国之间如此复杂且缠绵悱恻的爱恨情仇，如果拟人化的话，能写一本三百万字的言情小说，肉麻得死，中间还要加上百济新罗这两个小三小四，以及倭国这个绿茶婊……
……
三日后，唐军兵临辽东城下。
辽东城方圆地势平坦，这里是高句丽国西面仅剩的一片平原冲积地带，适合骑兵冲锋，大军刚到城外，便马上扎营戒备。
李世民的帅帐还没搭建好，马上便派人向辽东城射去招降书信。
辽东城的守将名叫赵惠公，听起来像是春秋战国时期某个诸侯国的大王，这个人倒有一副硬脾气，李世民派人射进城里的招降书很快到了他手里，然后这个家伙胆子不小，估计也觉得自己在几十万敌军的围困下命不久矣，索性破罐子破摔，没过多久居然给城外的唐军大营也射了一封书信，这封书信跟李世民的招降书几乎如出一辙，不同的是把名字改了一下。
李世民气坏了，这是给脸不要脸了，凭城里区区几千兵马，居然敢招降数十万大军统帅的大唐皇帝，还要李世民脱去衣裳，坦胸负荆，面城而拜……
李世民气得差点原地爆炸，然后，双方和平的最后一条通道彻底切断。
既然无法招降，那就刀兵相见吧！
……
李素这几日待在营房里，心情越来越忧虑。
数十万大军势如破竹，直击高丽边城，看起来确实是好事，士气如虹，高歌猛进，多么提神醒脑。
可是塞翁得马，焉知非祸？
一切太顺了，而且直到现在李世民也丝毫没有将兵马分散开的意思，三十万兵马围在辽东城周围，看似是狮子搏兔之势，实则隐患太多。
打仗这种事不是做算术题，比如敌人杀你十万兵马，你还剩二十万，打仗不是这么算的。
也许在自己的十万兵马中了埋伏被杀之后，剩下的二十万兵马军心已然动摇溃散，那么这二十万人基本就没有了战斗力，只要稍微吓唬一下，这二十万人就会扔下兵器掉头逃跑，这不是夸张，而是事实，华夏上下几千年，类似十几个敌人追杀溃逃的上千将士，漫山遍野到处跑的奇葩画面举不胜举。
如此多的军队集中在一起，很容易会出现这种现象，数十万大军，与敌军作战后，胜利并不足为奇，一旦稍有小败，败绩就会被无限放大，恐惧和怯战的心态将会如瘟疫一般迅速在全营扩散，最后稍微遇到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全军溃败的导火索。
此时唐军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这些隐患没人看得见，但李素能看见，正因为如此，李素才会觉得分外忧虑。
更烦心的是，偏偏这些忧虑还不能向李世民劝谏。如今李素眼里的李世民已经完全魔怔了，仿佛中了邪一般，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只相信自己，他要将灭国报仇之功全部揽到自己身上，他已经被得胜还朝之后百姓的叩拜和欢呼声冲昏了头脑。
左思右想，李素悲哀的发现，只有冷眼旁观李世民在高丽遭遇一场大败之后，他才会清醒过来，或许那时，他才听得进忠言劝谏。
……
大军围困辽东城，李世民还未下令攻城。
李素不知道李世民是怎么想的，或许这位英明的帝王也有拖延症吧。
围城三日，李素无所事事地整天在大营里晃悠，无聊时便调戏贬损一下新收的丫鬟高素慧，毒舌刺激得高素慧白眼直翻，怒不敢言，李素便由衷感到一阵快意。
跟这位抖M姑娘相处久了，李素发现自己越来越像个变态了……
难道这位姑娘激活了自己骨子里的隐藏属性？
清晨醒来，李素向方老五问了时辰，发现已过卯时，再听听大营内静悄悄的气氛，于是暗叹口气。
围城第四日，看来今日李世民仍然没有攻城的打算。
洗漱过后，李素在大营内继续游荡，一边漫无目的的走，一边猜测李世民的用意。
按说兵贵神速，数十万大军进入敌国境内，更应该速战速决，小小一座辽东城，李世民竟拖延了四天，难道他在等待高丽援军到来，然后将他们一举全歼？
胃口不小呀。
孤魂野鬼般四处游走，李素不知不觉发现自己已走到辕门外，再往外走就是大营外了，敌国境内最好老实点，谁知道附近有没有埋伏棒子的兵马呢？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李素立马往回走。
走了几步，靠近辕门的一间营房内传来激烈的争吵声，李素好奇地停下了脚步。
“几十万大军，全部停滞在同一个大营里，这样下去不出事则已，一旦出事，那就是全军覆没的大事！”
“薛礼，咱们这一火里就你聪明，就你能耐，别人都是傻子是吧？连陛下和诸位将军都没觉出问题，偏偏你看出来了，看来你迟早是当大将军的料，将来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贫寒袍泽呀！”
冷嘲热讽的话音刚落，营房内传出一阵轰然大笑。
那个名叫薛礼的人显然生气了，却无法解释清楚，只好长叹道：“尔等鼠目寸光，我实不愿与尔等多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另一道声音冷笑道：“照你这么说，咱们这几十万人该如何？都撤回辽河西畔去重新来过？”
薛礼哼道：“照我说，攻下辽东城后就必须要分兵而击了，此次出征，军中老将不少，任一位老将皆是帅才，领一军独当一面绰绰有余，分兵后从三面分而出击，高丽不出半年可克矣！”
营房外，李素听得两眼大亮，脸上禁不住露出喜悦激动之色。
这是什么？这是知己呀！共奏高山流水都不足以表达心中的仰慕之情，如果他有妹妹的话，拼着让许明珠责骂也要娶了，这样的人才一定要让他当自己的大舅子……
李素激动得开始胡思乱想了，随即忍不住冲进了营房。
营房很狭小，里面充斥着一股汗臭和脚臭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非常刺鼻，熏得辣眼睛，李素这种有洁癖的人却也顾不得这些了，左右扫视了一眼，李素喜道：“谁？刚才是谁的高论？对了，叫薛礼是吧？谁是薛礼？”
见李素衣着华贵，相貌不凡，后面还跟着方老五等一群部曲，营房内的将士们顿知他是军中权贵人物，不敢得罪，于是纷纷起身行礼。
一名身材偏瘦，模样有些斯文的普通士卒打扮的男子走出两步，忐忑不安地行礼道：“小人便是薛礼，字仁贵，拜见这位贵人……”
“哈哈，好！好一条汉子！”李素大笑，随后突然一顿，两眼呆滞地看着他：“你叫薛礼……字仁贵？呃，薛仁贵？”

第八百七十七章 收为己用
李素的心跳徒然加快。
薛仁贵！大唐又一位耀眼的名将，如今的他还只是军中一名普通的士卒，数年以后，他终将像一块拭去了尘埃的明珠一般，闪耀于大唐高宗年间。
关于薛仁贵此人，或许他的传说比史实更多，李素前世就听过许多，有些是真，有些是杜撰，但他的功绩尤其是平高丽一战的功绩，却是半分不假。
直到现在李素才知道，原来薛仁贵的本名叫“薛礼”，“仁贵”是他的字，看着面前这位容貌青涩稚嫩，神情带着几分拘谨紧张的年轻人，李素由衷地笑了，笑得很开心。
“你真是薛仁贵？”李素再次问道。
薛仁贵手足无措地看了看李素身后那群面目狰狞一看就知绝非善类的部曲们，心中顿时对李素的来意感到愈发惊恐，脑子里不停地回忆自己什么时候惹过这么一尊大神。
“小人……薛礼，字仁贵，呃，确是薛仁贵。”薛仁贵咬牙道。
李素乐坏了，非常自来熟地拍上了他的肩膀，眉开眼笑道：“你就是很会打仗的那个薛仁贵？”
薛仁贵脸颊发烫：“呃……小人不会打仗，小人只是军中寻常府兵，若有得罪贵人之处，还望……”
李素皱起了眉，刚才只顾着激动，这时冷静下来他才发现薛仁贵的身份，名垂千古的名将为何如今还只是个小小的府兵？这不科学！
“为何还是府兵呢？”李素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眼中充满了恨其不争的惋惜：“……你应该是将军了啊！”
薛仁贵悲愤仰头望天：“……”
谁不想当将军？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薛仁贵刚投军才不到一年，虽说是河东薛氏名门出身，不过早已家道中落，到他父亲这一代已是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去年才投了府兵，如今寸功未立，怎么可能轻易便当将军？
浑然未觉薛仁贵的悲愤情绪，李素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后可要争气点，以足下之才，早晚必为国士。”
营房内众人闻言一惊。
这是什么情况？眼前这位贵人刚刚才认识薛仁贵，开口便对他有如此隆重的赞誉，太不合常理了，你们很熟吗？还有……这家伙人五人六的，到底是谁啊？
这个问题当事人薛仁贵也很想知道，于是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很直爽地开口问了。
“多谢贵人谬誉，小人诚不敢当，还未请教贵人……”
李素哦了一声，笑道：“我姓李，名素。”
营房内众人顿时倒吸一口陕西凉皮（气）。
薛仁贵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失声道：“李素？泾阳县公李素？”
李素眨眼：“我很有名吗？”
营房内众人没说话，只是同时起身站直，然后整齐划一地朝他躬身抱拳一礼。
“李公爷之名，天下皆知，我等虽粗鄙武夫，却也非孤陋寡闻，得见李公，此生幸甚。”薛仁贵神情恭谨地道，目光带着几分强自压抑的兴奋。
“收到你们的崇拜了，好，都免礼，薛仁贵，你出来，我和你聊聊。”李素说完转身走出营房。
里面的味道太呛人，李素忍到现在终于受不了了。
满头雾水的薛仁贵跟在李素身后走出营房，然后随着李素在大营中间的空地缓步而行。
走了一会儿，李素确定已闻不到营房的臭味了，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道：“薛仁贵，你投军多久了？”
薛仁贵老老实实道：“贞观十七年底投军入府兵，家父托了人将小人投到虢国公张士贵帐下效命，说来投军已一年，但直到如今仍未上过战阵，故而寸功未立。”
李素点头，他对虢国公张士贵并不陌生，大唐如今猛将如云，这位虢国公也是其中之一，是跟程咬金，牛进达，尉迟恭等人齐名的老将，薛仁贵说是投在张士贵麾下，但从他如今仍只是一员小小的府兵的现状来看，显然张士贵并不重视他，否则薛仁贵如今至少也该是张士贵身边的一名亲卫。
其实这也很正常，一个二十来岁从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伙子，不知根不知底的，入府兵以来又没有任何亮眼的表现，别人凭什么信任他？若是一投军就给他个校尉当，这位大将军一定病得不轻，要不然就是收了巨贿。
李素此刻心中有些窃喜，这就是活了两辈子的好处了，别人未曾发现这块蒙尘的美玉，可他只凭一个名字就发现了，说起这位薛仁贵，虽说如今并不出色，但他在史书上的名声可不小，跟裴行俭一样，他也是文武全才，而且论才干，他比裴行俭更要强上几分，如今正是默默无闻乏人问津之时，算是事业上的低谷期，上天安排李素在这个时候认识他，显然又是上天的一番厚赐。
上下打量着薛仁贵，李素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若把这家伙用盒子装起来，再在盒子上面系一个粉色的蝴蝶结，这个礼物就很顺眼了。
“爱干净吗？每天洗脸洗脚吗？”欣赏完毕，李素冷不丁问道。
“啊？”薛仁贵愕然。
李素皱眉，耐心地解释道：“虽说出门在外，该讲究的卫生还是必须要有的，一己之垢不扫，何以扫天下？”
薛仁贵神情露出古怪之色，显然觉得面前这位赫赫有名的李县公有点怪异，而且思维如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跳脱得厉害，实在不太好打交道。
“偶尔，呃，偶尔洗一洗……吧？”薛仁贵不确定地道。
李素嫌弃地扯了扯嘴角，板着脸道：“记住，以后要常洗，有事没事就洗，只准多不准少，每天我都希望能见到白白净净的你，知道吗？”
薛仁贵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讷讷道：“呃，小人能问问为什么吗？”
李素气定神闲地道：“因为我决定从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的亲卫了，稍停我便去寻虢国公，请他给我一纸调令，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干。”
薛仁贵愕然无语。
李素朝他龇牙一笑：“开心不开心？惊喜不惊喜？”
薛仁贵面孔渐渐涨得通红，迟疑半晌，终于咬牙抱拳道：“李公爷，请恕小人不敢答应，家父送小人投军时交代过，无论做人还是做官，首须心怀忠义，不可朝三暮四，蛇鼠两端，家父既然让小人投到虢国公麾下，未得父亲允可，小人不敢另投他主。”
李素惊异地“咦”了一声。
看不出这家伙居然还如此讲义气，李素不由更高看了他一眼。
对忠义无双的人，李素自然有办法，于是斜瞥了他一眼，道：“我问你的意见了么？刚才我只是通知你，一纸调令过来，你敢违抗军令么？”
薛仁贵一脸隐怒，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说什么，但神情却显得很不情愿。
李素继续道：“你在营房里跟袍泽们每日吃的什么？”
“野菜饭团，还有肉汤……”
“跟着我，每天吃肉，大片大片的肉。”
薛仁贵神情立变，然后不假思索地道：“好，小人从此跟着李公爷了！”
李素：“……”
刚才这个“忠义无双”的评价，下得是不是早了点？几片肉就能收买的人，握在手里怎么用都觉得不大放心啊，将来若因为别人的几片肉把他李素卖了，这个……算不算古今最掉价最冤枉的穿越者？
“呃，你……答应了？”李素突然有种高价买了件赝品的感觉，很扎心。
薛仁贵点头如捣蒜：“答应了！小人大半年没吃过肉了，有肉吃就好。”
李素再次露出恨其不争的表情：“你……怎么就不多坚持坚持？你这样干脆，搞得我很想退货你知不知道？”
“啊？”
“啊个屁，走，收拾东西，回我的营房，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亲卫了。”李素没好气地离开。
不能细想，不能较真，就当是用几片肉的代价收留了一条流浪狗吧……
好歹是高宗年间最骁勇的名将，怎么会这副样子？
……
李素独自去了一趟中军大营，找到虢国公张士贵，二人在长安时便有过交道，只是不大熟，大唐的军方将领虽说都是些磊落汉子，但他们的内部也是各自有派系的，而且暗地里勾心斗角挖坑祸害的招数不少，李素虽说跟军方比较亲密，但并非与所有将领的关系都很好，其中一半只是泛泛之交，比如尉迟恭，比如正领着水师偷袭卑沙城的张亮，以及这位虢国公张士贵等等。
越是泛泛之交，彼此之间来往便越客气，这是铁律。
李素找到张士贵后，二人客套寒暄半天，等到彼此都觉得实在已将能说的废话都说尽了，李素才悠悠地说出来意。
张士贵算是个豪爽的人，一听李素的请求，张士贵二话没说便答应了，马上当着李素的面亲笔写了调令，又令亲卫送去行军长史那里复批登记，一套手续流程走下来，薛仁贵从此便成了李素合理合法的亲卫。
李素满心感激，老实说，张士贵实在太给面子了，连原因都没问便直接答应下来。看来人与人之间还是别混得太熟了，否则很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如果薛仁贵投在程咬金麾下，李素去要人的话就比较困难了，不管程咬金对薛仁贵这个人了不了解，只要李素开了口，程老流氓必然将他敲诈得一贫如洗甚至满身负债才肯放人，如若换了李绩，那就更惨了，人肯定是不放的，一个“滚”字便将他打发走，然后李绩转过身就会去亲自了解薛仁贵这个人，最后收为心腹亲信，提拔重用，至于亲外甥，连口汤都喝不到……
万幸，薛仁贵当初投在张士贵的麾下，更万幸的是，李素跟张士贵并不熟，大家保持着疏离且友好的关系，只要不触及彼此利益，大多数事情都能给个面子通融。
当然，李素也由衷庆幸张士贵并未发现这块蒙尘的美玉，或许他连薛仁贵的名字都不记得了，这才让李素从他手里捡了一个大漏。
捡到漏的李素兴冲冲地回了营房，薛仁贵已经将行李搬过来了，跟方老五等部曲们住在一起，李素刚走进部曲们的营房便发现，这帮家伙正在烤肉，而其中吃得正欢快正满嘴流油的，便是薛仁贵。
一脸满足惬意的笑容，每一口烤肉入嘴他都会闭上眼，细细地咀嚼，吞咽，然后由衷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那幸福得快爆炸的表情令围观的部曲们……脸色发绿。
方老五愁眉苦脸拢着手蹲在营房外，见李素过来，方老五叹了口气，指了指营房里的薛仁贵，无比幽怨地道：“公爷，您收了个啥人回来呀？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已吃了二十斤羊肉了，跟饿了半月的狼似的，根本不挑生熟，扔嘴里就吃，照这么个吃法，咱们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肉撑不了几天，兄弟们有点慌了，担心过不了几天只能吃野菜饭团配馊水汤……唉！”
李素闻言眼皮猛跳了几下。
想到刚才张士贵那么痛快就放人，该不会是养不起这家伙，于是赶紧扔了这块烫手山芋吧？而自己算是……接盘侠？
这家伙看着干干瘦瘦的，肚里究竟能装多少？
堂堂县公，居然养不起这位猛将兄，实在是……很没面子。
“呃，薛仁贵，出来！”李素高声唤道。
薛仁贵一愣，抬头看了看李素，然后垂头迅速看了看烤架上的肉，神情陷入两难。
李素越来越觉得在这家伙的心里，肉比自己的地位高，他应该认一只猪为主公，羊也行。
李素语气愈发温柔：“乖，先出来，我有事问你……肉少不了你的。”
薛仁贵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朝嘴里使劲塞了最后一大口肉，在一众眼睛发绿的部曲们的目光注视下，昂首挺胸走出了营房。
“公爷找小人有何吩咐？”薛仁贵恭敬地问道。
李素拍了拍他的肩，道：“刚才你在那边营房里跟袍泽们说的话，你跟我重新说一遍。”
薛仁贵愣了：“啥话？”
“就是关于这次东征之战的想法，没关系，尽管说，说错了不怪你，大逆不道的话也说，我要听真话。”李素认真地道。
薛仁贵沉默片刻，然后重重地道：“这次东征……愈见凶险了！小人以为，最好现在就撤兵。”

第八百七十八章 不谋而合
“凶险”，这是薛仁贵对这次东征的评价。
李素听着不由心中一沉，薛仁贵的看法与自己完全一致，大军还未出发时，李素便隐隐觉得此战吉凶难料，直到渡辽河一战后李世民仍没有任何分兵而击的想法，李素愈发觉得此战凶险莫名了。
没想到作为一名普通的府兵，薛仁贵也有如此清醒冷静的认识，人尖子果然是人尖子，无论他身处怎样的低谷里，都无法遮挡住他的光芒四射。
李素饶有兴致地勾起了嘴角，笑道：“仔细说说。”
薛仁贵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看神情似乎有所顾忌，毕竟大唐军队明明打得顺风顺水，他却说东征凶险，若话传到别人耳中，不大不小也会被治个动摇军心之罪，军队里的刑罚尤其严厉，“动摇军心”可是杀头的大罪。
李素不满地道：“你不信我？怕我出卖你？”
薛仁贵嘴唇嗫嚅几下，垂头不敢答话，但神态却已说明了一切，他确实不敢相信李素。
这个当然是合乎情理的，就算李素将薛仁贵收入麾下，但二人认识毕竟才不到两个时辰，短短两个时辰里，薛仁贵除非是个傻子才会如此迅速地对别人产生信任。
李素却不高兴了：“我堂堂县公，用得着花心思去陷害你这个小卒子？再说，你还吃了我二十斤肉呢……”
薛仁贵脸上顿时露出羞惭之色，也不知是因为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是因为吃了人家二十斤肉而嘴软……
“呃，公爷恕罪，是小人多心了……”薛仁贵顿了顿，道：“……小人不过是无名小卒，军中素无依靠，有些话说出来可真就是大逆不道了。”
李素皱眉道：“没那么严重，陛下非昏聩之君，只要你的话说得在理，再难听也不会有人治你的罪，当年魏征当着陛下的面，指着他连骂三声‘昏君’，陛下龙颜大怒却终究没动魏征一根寒毛，你我有幸，生于明君当朝，无须顾虑太多。”
薛仁贵点头，道：“既如此，小人便直言不讳了……此次东征之战，在小人看来，犹如火中取栗，冒险之极，满朝君臣将高丽人看得太简单了，或许这些年他们沉浸在王师天下无敌的美梦里，就连薛延陀也教陛下平灭了，区区高丽哪里算得什么劲敌？”
“但是小人这些年陆陆续续看过很多关于前朝与高句丽交战的书籍纪要，发现高丽人之骁勇善战，几不下于我大唐府兵，高句丽本身立国于半岛之上，这片半岛上除了高句丽，尚有百济新罗两国，三国之间连年征战，还有一个倭国隔海挑拨是非，更何况还有我中原上国对其虎视眈眈，动辄刀兵相见，可以说，高句丽其国数百年来都是活在四面皆敌的夹缝之中，国中因征战而内耗无数，阖国之子民皆为举国之兵壮，可谓全民皆兵，而连年对外征战，能在这些大大小小的战役中活下来的将士，可见其战场经验和临战反应等等是如何的百里挑一，我们大唐这次要与之沙场厮杀的对象，就是这么一批百战老兵……”
李素闻言不由悚然。
尽管自己对东征持悲观态度，但那只是从大的战略布局和两国军政比较上得出的结论，而薛仁贵的观点无疑将它细节化了，他从一个平凡府兵的角度看待这次战争，用最简单直白的观点比较出双方将士的强弱。
是啊，大唐王师或许是百胜之师，可高丽将士何尝不是百战骁勇之师？数百年以来在这个战争时时爆发的夹缝中苦苦求存，活下来的这些高丽将士在战场上将是何等的骁勇凶悍？
薛仁贵神色黯然，低声叹道：“从出征时开始，小人便发现军中气氛不大一样，小到火长，大至天子，似乎都对此次东征持傲慢之态，仿佛高句丽全境已落入彀中，只待手到擒来，前几日的渡辽河之战是与高丽军的第一次接战，此战胜后，军中将士对高丽军的轻蔑更是愈发不可收拾，全军上下皆视高丽为土鸡瓦狗，似可一击而功成……”
神情中渐渐带着几许愤怒和无奈，薛仁贵冷笑道：“殊不知，渡河之战皆因我军以势压人，说白了，拼的就是人命，而河道狭窄，将士拥堵而战亦是此战获胜的原因之一，饶是如此，一场渡河之战便令我军伤亡五六千，胜或曰胜，不过只是惨胜，我们有何理由沾沾自喜而目空一切？这种轻敌的情绪是非常要命的！”
李素脸色愈见凝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所言有理，继续说，每一字每一句我都听进耳中。”
薛仁贵似乎渐渐说得兴起了，于是也不推辞，继续道：“再说如今的战略，陛下御驾亲征，自是三军之主帅，此次倾举国之兵将，毕其功于一役，参与东征的开国名将十余位，皆是难得的帅才，陛下率师三十万，无论兵力还是将领皆是我大唐立国以来之最，如此优势的情况下，我军渡河之后正应分兵而击，令几位老将各领一师，分别从北，西，南三面同时出击，一来可收获更多战果，将征战的时间控制在最短，二来可节省粮草，顺应天时，克服地利人和，三来可分担风险，互为策应，四来，可分流将士，避免因人多而导致将令传达不畅，贻误战机……”
“……分兵的好处实在太多了，或许其中也有弊端，但总的来说，绝对是利大于弊的，小人实在想不通，如此明显的好处摆在眼前，陛下为何偏偏要将三十万大军死死攥在手里，一兵一卒都不想分出去，这三十万将士聚在一起，看似人多势众，威风凛凛，不过打的都是顺风顺水的仗而已，一旦遇到危机，或是不小心中了敌人的圈套，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三十万人啊！若中了埋伏，不需要敌军上前追杀，一旦全军溃败，光是咱们袍泽互相踩踏，死的人都是一笔无法想象的数字，如今咱们已打到辽东城了，三十万人对辽东城围而不攻，或许陛下在吸引敌军援兵到来，然后一举围而歼之，可是战机瞬息万变，大军在敌国境内停滞不前，本身便是非常凶险的一件事，陛下他……”
薛仁贵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说得眼眶发红，满腔悲愤无处可泄。
李素也有点激动了，薛仁贵不像李素活了两辈子，许多事情有了预见性，他是真正靠自己的能力推断出如今的处境，不得不说，名将就是名将，历史上该发光的人，谁也挡不住他的闪亮。
看着薛仁贵悲愤的脸庞，李素拍了拍他，叹道：“不瞒你说，关于分兵之策，早在蓟州城驻营时我便向陛下进谏了，可惜，陛下未纳谏……”
薛仁贵吃了一惊，愕然看着他：“公爷亦早料到我军有凶险了？而且是在两军交战以前便料到了？”
李素叹道：“准确的说，在长安时我便觉得不妙，在陛下面前我亦劝谏过几次了，我甚至觉得东征之战仓促而兴兵，本就不该有此一战，再过几年或许时机方能成熟，奈何陛下乾纲独断……渡河之战后，我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所以这几日大军围困辽东城，我却坐立难安，此战凶险，我和你的想法一样，唯有分兵而击方可立不败之地，最坏的结果也应是惨胜而平，所以在蓟州城时我便向陛下谏言过了，奈何陛下不纳……”
薛仁贵急了：“陛下为何不纳？”
李素看着他，平静地道：“原因你不必知道，再说下去便是诛心之论了，我不能说。”
薛仁贵呆滞片刻，然后缓缓点头：“小人……似乎懂了。”
李素神色晦暗地叹了口气，道：“心照不宣吧，但愿攻下辽东城之后陛下能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否则下场难料……”
薛仁贵沉默半晌，忽然朝李素躬身行了一礼：“李公爷不愧是国之英杰，盛名之下无虚士，小人原以为分兵之策只有我一人想到，却不曾想早在蓟州时李公爷便想到了，料敌于先，决胜于后，小人不及也，直到此刻小人方知，能入公爷麾下，小人幸甚。”
李素深深地看着他：“薛仁贵，让你做我的亲卫实因我在营房外听到了你那番分兵之论，能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你这人必不简单，所以才将你调来做我的亲卫，不过这个亲卫只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你在这大军之中将会渐渐露出峥嵘，有本事的人迟早会出头的，我坚信。”
……
三十万大军围困辽东城，三日后的深夜，辽东守将赵惠公派出一千人马趁夜出城，夜袭唐军前锋大营，却被埋伏岗哨的前军斥候发现，烟火示警之后，唐军大营全军戒备，出城夜袭的一千高丽军人马已失战机，无功而返。
又一晚，李世民派两千将士带绳索趁夜攀墙，欲图夜袭城头，也被高丽军发现，城头交战片刻便匆匆退兵而返……
围城十日，类似的偷袭，反偷袭，偷鸡摸狗互相伤害的小规模交锋已发生了十来次，敌我态势皆未见进展。
贞观十八年腊月廿四，辽东大雪，大军仍围城不攻。
前军斥候快马来报，高句丽有援兵至，直奔辽东城而来，援军兵马约十万之众。
大战，即启。

第八百七十九章 围点打援
围而不攻是李世民的战术。
辽东城是高句丽的边城，是一座桥头堡式的城池，这座城池很重要，李世民对它势在必得，但攻克它并不是主要目的，李世民更希望用围困它来吸引敌军的增援，然后将城池和敌援一举歼灭。
说得直白点，这就是典型的“围点打援”战术。
这个战术不是阴谋算计，而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我三十万大军就围着你的城了，看你救不救，辽东城是高句丽的桥头堡，它的存在有点类似于李素当年死守的西州城，像一根钉子牢牢地立在那里，高句丽如果要阻止唐军势如破竹般的进攻，就必须不能让辽东城失守，一旦失守，唐军占领辽东城后长驱直入，辽东城的后方则是一片辽阔的平原地带，高句丽更难防守了。
所以，如李世民所料，高丽援军果然来了，而且来了十万人，气势汹汹直奔辽东城而来，领军者，高句丽南部耨萨高惠真。
李世民闻讯大喜，急命擂鼓聚将，李绩，程咬金，牛进达等将纷纷谏言主动出击，李世民纳众将之谏，下令李绩领十万兵马攻打辽东城，牛进达领十万兵马绕道辽东城，迎面直击高句丽援兵，李世民自领十万，居辽东城外三十里策应。
皇帝一声令下，整个唐军大营全动起来了。
营内充斥着战马的嘶鸣声，将士们的磨刀声，还有传令官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大声呵斥叫骂着，在这一连串驳杂的喧嚣过后，三军整装完毕，执戈待发。
李素也跟着大营行动起来，部曲们纷纷将帐篷收起，搬上马车，李素的日子过得精细，生活用品也比较多，部曲们有条不紊地收好，然后跟着李世民的中军兵马一同后撤。
骑在马上，李素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行军的李世民的銮驾，眉头蹙得紧紧的，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薛仁贵如今是李素的亲卫，他很快适应了这个角色，安分地骑马跟在李素一肩之后，亦步亦趋地朝前缓行。
高素慧的脚伤未愈，也分了一匹马，以李素的奴婢的身份紧跟其后，三人就这样以三角形的模式行军，后面则跟着方老五郑小楼等部曲。
行军久久沉寂无言，薛仁贵似乎不太适应这种难抑的沉默，于是主动开口道：“公爷，您似乎有心事？难道攻打辽东城一战……”
李素回过神，摇头笑道：“不，你想多了，我王师拿下辽东城没有问题，这是十拿九稳的，我并不担心此事。”
“可是小人见公爷一直愁眉不展……”薛仁贵讷讷道。
李素思索片刻，缓缓道：“辽东城可克，我担心的是高惠真所率的十万援兵……”
薛仁贵一呆，道：“陛下命牛大将军进击高惠真所部援军，公爷觉得牛大将军有失？”
李素忽然飞快朝右侧的高素慧扫了一眼，目光闪过几分莫测之意，然后缓缓道：“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是高惠真，当你知道唐军十万精锐兵马正面迎击而来，你会怎么选择？难道你会毫不犹豫的也正面迎上去吗？”
薛仁贵摇头：“小人若为主将，定不会如此选择，我王师向来驰骋天下，所向披靡，可谓天下无敌，高丽军当知我军威名，稍微有点将才的主帅都不会选择以硬碰硬，十万兵马不是小数，决定着高句丽一国的国运气数，小人若是高惠真，定然选择迂回而攻，或设下埋伏，或出奇兵绕远而围，或依托高山峻岭之地利据险而守，节节抗击，择机而反攻……总之，正面迎敌是最愚蠢的法子。”
李素叹了口气，道：“仁贵不愧是将才，不错，我听说高句丽南部耨萨高惠真是彼国之中善战之帅，其人英武骁悍，有勇有谋，自幼熟读我中原汉书兵法，颇谙用兵之道，非寻常愚钝主帅可比，陛下派牛大将军正面迎击，恐已心存轻视之念，我担心牛大将军会吃亏啊……”
李素一边说，一边特意朝一旁的高素慧瞥了一眼，当说到高惠真的名字时，却发觉高素慧仍面无表情，目光不曾泛起一丝涟漪，她的反应令李素有些失望，原本觉得八九不离十的猜测，此刻不由有些动摇了。
难道这女子与高惠真并无关系？那么，莫非与北部耨萨高延寿有关？
一旁的薛仁贵却急了，道：“公爷的担心不无道理，趁牛大将军尚未点兵拔营，您为何不赶紧去向陛下进谏？”
李素苦笑：“你觉得如今陛下听得进我的话吗？”
薛仁贵一滞，然后长叹一口气，神情悲苦地沉默了。
李素骑在马上，随着马儿迈步的节奏上下颠簸，神情忧虑地望向前方。
当功利心战胜了理智时，或许仍有成功的可能，但，败率也大大提高，冷眼旁观者清楚，李世民如今是在刀尖上起舞，结局是胜是败，谁也说不清，但是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三十万唐军已陷入了一场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里。
……
李绩已点齐了兵马攻打辽东城。
自古以来的攻城大抵都是强攻，古代的城池都是用砖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想要攻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强攻。
当然，也有一些取巧的办法，比如挖地道，招降，骗城门，火攻等等，方式很多，但成功率很低，只有实打实的用攻城车和云梯强攻才是最快速最有效的。
李绩用的法子也是强攻，临行前便下了军令，十万将士每人携带一包泥土，到了辽东城下后，选定东面城墙为主攻方向，用围三阙一之法，将士们将各自携带的泥土扔进城门吊桥前的护城河沟里，十万将士每人一包土，很快将辽东城的护城河拦腰截断，泥土夯实之后，辽东城东面变成了一片宽阔平坦的泥地，最后李绩下令架起云梯，支起抛石车，首先是十轮箭雨漫天抛射，然后便是将士们扛着云梯，梯子前端的扒爪深深扎进砖墙内，最后将士们挥舞着刀枪开始攀梯而上，与守城的敌军展开殊死厮杀。
自古攻城之法大抵如是，无甚出奇，李绩用兵绝少犯险，常以稳健著称，攻城亦是如此，攻打辽东城一战从头到尾打得稳稳当当，每一个步骤都是有理有据，如果唐朝有教科书的话，这次攻城无疑能成为教科书中默守陈规的经典案例。
李绩率军攻城之时，李世民的中军大营内，牛进达已奉旨点齐十万兵马，正待出营，绕过战火漫天的辽东城，翻越辽东城外的牛首山，正面迎击高句丽援军高惠真所部。
刀剑出鞘，战马齐嘶，齐齐崭崭的将士们披挂执戈，威风凛凛地列队从大营辕门而出。
牛进达神情漠然冷峻，骑在马上看着将士们战意昂扬地迈步经过自己身边，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之色。
从渡辽河之战开始，一直到现在的迎击高丽援军，这场灭国之战打得可谓顺风顺水，高歌猛进，可是牛进达却隐隐感到有些不安，这种不安究竟从何而来，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可是，偏偏却无法说服自己抛掉这种不合时宜的不安感。
出营的将士已走了一半，十万大军不是小数目，光是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营门大抵便需要不少时间，牛进达很有耐心地骑在马上，一边看着将士们，一边在思索自己内心深处那种不安感觉的来源。
身后一阵轻碎的马蹄声打乱了他的思绪，牛进达回头，却见李素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他。
牛进达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朝他招招手。
“子正来送老夫？”
李素笑道：“是，刚从陛下的中军大营赶来，小子这里恭祝牛伯伯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牛进达哈哈一笑：“承你吉言了，若真能得胜而归，你私藏的烈酒分老夫一囊，情当是庆功了。”
李素笑着应是，然后抬头看着面前列队而过的将士们，看着看着，李素的脸色不由变得忧虑起来。
牛进达活了大半辈子，自会察言观色，见李素神情不对，不由问道：“子正恐怕不仅仅是来送老夫的吧？老夫是你的授冠人，当得你半个爹了，有什么话尽管直言。”
李素想了想，道：“小子特意过来送牛伯伯，有一句话想提醒您……”
牛进达点点头：“你的话，老夫从不敢小视，你说吧，老夫听着。”
李素心中一暖，到底是自家人，比起那个自负狂傲的天子，牛进达的态度无疑好得太多了。
“牛伯伯，行军打仗的事，您老是行家，小子不敢班门弄斧，小子只想告诉您，切勿小觑高惠真此人。”
牛进达眉梢一挑：“此话怎讲？”
李素沉吟片刻，道：“高句丽国中，真正有实权的人物，除了泉盖苏文之外，还有三位，其一是安市城中拥兵自重的杨万春，其二是北部耨萨高延寿，其三便是牛伯伯马上要面对的南部耨萨高惠真，此人骁勇善战，有勇有谋，非庸才之帅，牛伯伯此去迎击高惠真所部，一定要小心，万不可轻视他。”
牛进达点头道：“老夫生平历经百战，从未轻视过任何敌人，不过贤侄这般郑重提醒老夫，老夫一定会更加留意此人，放心，高惠真虽是高丽名将，老夫也不是吃素的，此战老夫有八成把握全歼高惠真所部十万援军。”
李素苦笑道：“小子其实并不赞成牛伯伯全歼高惠真所部，因为要做到‘全歼’二字很不容易，往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小子认为这次迎战高惠真，他恐怕未必会与牛伯伯所部正面相抗，而是选择出奇兵，设埋伏，水淹，火攻，甚至半夜袭营等等手段，只望牛伯伯千万不要中了他的计，大军进退行止务必谨慎，若遇险地，万莫冒进，若遇密林，焚火烧山，总之，不求急功，只求稳健。”
牛进达深深地注视着他：“老夫发现自东征以来，你似乎很悲观，为何？你觉得东征之战会败？”
李素垂头道：“您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以您的看法，陛下如今对战事的布置可妥当？”
牛进达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很快恢复如常，板着脸道：“不论你心中怎样的想法，这些话切记不可对任何人说起，否则必有杀身之祸，明白了吗？”
说到最后，牛进达已是声色俱厉。
李素点头：“小子当牛伯伯是自家亲人，才说这几句心里话，旁人面前我是万万不会说的，牛伯伯放心。”
牛进达拍了拍他的肩，道：“大战在即，收起你的这些胡思乱想，用心打好这一战再说，待老夫归来，定与你好生聊聊。”
李素骑在马背上微微躬身：“小子恭送牛伯伯，大唐万胜！”
牛进达看着他，微微一笑，右手举起来握成拳，用力朝天空一挥：“大唐万胜！”
送别了牛进达，李素回到中军营里，独自坐在营房内发呆。
很多话想跟李世民说，甚至很想冲进李世民的帅帐，揪住他的衣襟狠狠扇他几个耳光，大声嘶吼叫他清醒点，知不知道你身上系着三十万条人命啊混蛋……
可是李素不敢。
他没有魏征那样的勇气，也没有兴趣做一个“我以我血荐轩辕”之类的伟大人物，贪财，怕死，懦弱，还有那么一丝不合时宜的小小正义感，这些构成了李素人格里的全部。
辽东城下，李绩攻城的进展不太顺利，辽东城守将赵惠公似乎已存与城共亡的死志，守军们抗击得非常激烈，城头上的厮杀搏斗全都是以命换命的架势，三天过去，辽东城仍在高句丽手中，李绩用尽了常规的攻城方法，仍未攻下这座城池。
以用兵稳健而闻名的李绩，在攻城三日而不克后，脸色终于有点变了。
而另一边，据斥候回报，牛进达所部十万将士已与高惠真所部在牛首山东侧平原接战，双方的交战是试探性的，可谓一触即退，牛进达或许听进了李素的劝告，对高惠真所部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指挥作战很谨慎，轻易不肯冒进，期间高惠真所部派轻骑数次挑衅骚扰，牛进达看出对方似乎是诱敌深入之计，于是下令不予理睬，任由对方挑衅，只在牛首山下扎营，并分出四万兵马在左右两侧迂回，试探性进攻和骚扰高丽敌军营盘。
双方你来我往，全未使出真力，可暗地里的勾心斗角，却每时每刻发生在各自的大营中。
时间便在敌我双方的进攻防守和各自试探中悄然流逝，贞观十八年的最后一天过去了。
贞观十九年的第一天，李世民派出信使赶赴牛进达所部大营，催促牛进达主动向高惠真进攻，务必在辽东城被攻破以前，将高惠真所部十万援军全歼于牛首山。

第八百八十章 遇伏兵败
李世民下旨催促牛进达发起进攻，这道旨意发出去以后李素才得知，当时就快气炸了。
一生英明的天可汗陛下，为何在这次东征之战力频出昏招？到底是怎么了？是因为急功近利的心态，还是老年昏聩的糊涂？
大军出征，向来由主帅掌控一切战机，一支军队交到主帅手上，什么时候进攻，什么时候撤退，什么时候用什么计策，当然只能由这位主帅来定夺，李世民远在百里之外，对牛进达所部的情况一无所知，却对牛进达下了这么一道昏庸的圣旨，不得不说，这道旨意是非常错误的，李世民犯下了大错。
李素急了，衣裳都来不及穿便冲出了营房，打算去帅帐跟李世民进谏，冲出营房跑了几步，外面凛冽的寒风一吹，李素渐渐冷静下来，脚步越来越慢。
终于，李素停下了脚步，苦笑。
从眼下的情势来看，牛进达所部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也看不出有什么危机四伏的征兆，对李世民来说，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所有的战略和细节都未超出他的计划，那么，李素有什么理由去进谏呢？难道空口白牙告诉他你这么干会害死许多人，会发生不可测的巨大危险？
真这么说了，李世民或许不会杀他，但一定会叫人将他乱棍打出去。
李素焦急的是自己已预见到了危险，偏偏没有实实在在的理由和证据来证明自己的预见。
怎么办？李素第一次发现，个人的力量在这座数十万人的军营里实在太渺小了，渺小到根本无力改变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将士被帝王的一个念头害死。
回到自己的营房，李素站在营房内独自沉思许久，忽然叫来了郑小楼。
“小楼兄，有件事，我只能托付你去做。”李素严肃地道。
郑小楼点头：“你说。”
“你现在马上出营，快马疾驰到牛进达所部，然后单独去见牛进达，告诉他，不要理会圣旨的命令，按自己的想法去决定大军的进退，绝对不能因陛下的催促而仓促进攻，急于功成则易生变，敌将必趁势而设计取利，凡有进退当思十万将士的生死握在自己手上，万不可儿戏。就说这些，快去！”
郑小楼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让牛大将军违旨不进？”
李素叹道：“我只是在救十万人的命，你快走，这句话送到，你也功德无量。”
郑小楼点头，毫不迟疑地道：“好。”
郑小楼很快便离开了大营，飞马朝牛首山驰去。
李素缓步走出营房，方老五和部曲们正按刀守在营房外，刚才见李素神情凝重地将郑小楼叫进来，方老五情知必有大事，很自觉地领着部曲们将李素的营房团团围住，防止机密外泄。
见李素走出来，方老五迎上前行礼。
李素左右环视一圈，道：“那个高丽女子呢？”
方老五笑道：“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咱们的弟兄看着她呢。”
李素点点头：“看严实点，绝对不准她跟任何人有任何接触，哪怕是眼神的接触都不行。”
方老五犹豫了一下，道：“小人知道只有死人才不会背叛，公爷既然如此防她，为何不索性杀了她？”
李素叹道：“不能杀，至少现在不能，留着这个女人，或许有大用。”
……
辽东城下，李绩率部攻城的节奏越来越快，而且攻势也越来越凌厉了。
而奉命阻击高惠真所部援军的牛进达却仍无消息，或许郑小楼已将李素的话送到了，牛进达显然并未遵行李世民要求主动发起进攻的命令，而是仍旧按兵不动，两军在牛首山东侧山下遥遥对峙，每日只有零星的小规模交战，伤亡不过数十。
李素感到不安的同时，李世民也感到不安了，不过二人不安的原因不一样，李素担心的是数十万关中子弟的性命，而李世民，却觉得情势不受自己掌控了，牛进达违旨的举动令他非常生气，三日后，又一道措辞严厉的旨意火速发往牛进达所部，这一次李世民的语气之激烈，态度之强硬，简直堪比数百年后南宋官家给岳飞下的十二道金牌了。
终于，牛进达顶不住来自帝王的压力，不得不对高惠真所部发起进攻。
贞观十九年正月初五。
牛进达所部左右侧翼四万兵马子夜发起攻击，两翼包抄高惠真大营，中军六万兵马从正面直冲敌军前锋大营，月黑之夜，信火飞闪，随着千军万马的喊杀声，大军如狂风卷叶般杀入敌营中，手执火把四处放火，短短半炷香时辰，高惠真所部连绵十多里的营盘被牛进达麾下将士点燃焚毁，大营内只见火光冲天，人喊马嘶，惊慌失措的高丽敌军纷纷被唐军屠戮斩杀。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牛进达主动发起攻击，高惠真果然猝不及防，这次袭营可谓完美无缺，足可载入教科书。
然而，牛进达的好运气似乎也到此为止了。
突袭敌营一个时辰后，敌营范围内已见不到活着的高丽人了，牛进达下令清点战损，麾下部将清点过后发现，这次突袭看似杀敌无数，但真正死在唐军刀枪之下的敌军，却仅仅只有三千余人。
牛进达闻讯后，心徒然一沉，一种极度的危机感油然而生。
明明是十万人的敌营，最后杀死的敌军却仅仅三千余，这代表着什么？
牛进达脸孔迅速涨红，脖子青筋暴跳，当即声嘶力竭地厉喝全军撤退，马上撤出敌营。
然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命令刚下，敌营外，四面八方的喊杀声传来，潮水般的敌军从牛首山的山林中冒出，一轮轮的箭雨漫天而下，从山腰处直朝牛进达所部射去，无数唐军将士倒在这一轮轮急如骤雨般的箭矢里，绝望的惨叫与刺目的火光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惨烈景象。
牛进达脸色苍白，骑在马上身躯剧烈颤抖，看着面前的将士们惊慌失措奔逃，他整个人的生机仿佛也如同中了箭一般悄然流逝殆尽。
多少年南征北战，牛进达从未遇过如此惨败，身经百战的老将竟然中了敌人的埋伏，这种羞辱犹胜此刻的危急。
身边的百名亲卫手执盾牌，拼命保护牛进达的周全，牛进达整个人几乎已被盾牌围了起来，盾牌遮住了漫天的箭矢，也遮住了敌营的火光，耳中只听得到无数箭矢撞击在盾牌上的声音，可眼前却一片黑暗。
唐军终究是名满天下的骁勇之师，中伏后有过短暂的惊慌，但最后终于还是组织起了反攻，麾下部将首先镇定下来，拼命收拢各自的残部，然后列成阵型朝包围圈外冲杀，力图突围。
高丽敌军的埋伏很精妙，高惠真用事实向唐军证明了他的指挥才能和谋略本事，不过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唐军的战力。
一番殊死厮杀之后，包围圈西面的防线被列成阵型的唐军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越撕越大，最后如同黄河决堤一般，唐军终于突围而出，高丽敌军试图追击，却在牛首山东侧山下遇到了留下断后的两千名陌刀手。
两千柄陌刀在黑夜的火光衬映下挥舞，刀光折射着火光，在夜色中如同一片闪耀的火海，带着杀气生生阻住了高丽敌军的追击。
名震天下的陌刀手，再次向世人证明自己盛名无虚，十万敌军的追击被两千人硬生生地拦下，不能往前再进一步。
牛进达被部将拼死救出了包围圈，唐军兵败如山倒，溃散败逃。
……
……
牛进达所部突围后，朝李世民中军靠拢行军。
事发突然，李世民的中军还未得到兵败的消息，天亮后，李绩所部造饭饱食之后，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城。
守城的敌军已经愈见疲态，李绩是沙场老将，他有预感，如无意外的话，今日午时以前可以攻破辽东城，这种强烈的预感和喜悦也蔓延到了整支攻城大军之中，大家都看得出，胜利即在眼前，触手可及。
更令三军将士高兴的是，皇帝陛下昨日下了军令，大军攻破辽东城后，可允破城将士屠城三日。
显然辽东城守城敌军的负隅顽抗惹火了李世民，才会下了这么一道透着残酷血腥味的命令。
卯时之后，李绩一声令下，麾下将士开始攻城。
这次的攻势前所未有的激烈，除了震天雷，所有能用上的方法都用了，有了李世民“屠城三日”的许诺，将士们今日攻城可谓士气如虹，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守城敌军已渐渐抵挡不住了，东面城墙上出现了好几次险情，唐军将士几次从云梯攀上了城墙，全靠高丽敌军拼命将他们击杀，这才一次次惊险地守住了城头。
李绩远远地看着城头上的攻守，心中的预感愈发强烈，最后索性赶开了擂鼓的府兵，亲自抄起鼓槌擂鼓助威，麾下将士见主帅亲自擂鼓，士气愈发高涨，不仅拼命朝城头攀爬，攻城车也不要命似的，冒着头顶的箭矢和沸油，一下又一下猛烈地撞击着东城门，城门渐渐开始摇晃，所有将士的眼睛全亮了。
胜利，似乎已握在了自己手中。
兵败的连锁反应是可怕的，一场失败能够影响整个战局，哪怕是眼看着即将到手的胜利，终究也会失去。
就在辽东城即将被攻破之时，变故突生。
辽东城南面的群山之中忽然冒出一股高丽敌军，打着旌旗如山崩地裂般冲向正在攻城的李绩所部。
正在专心攻城的李绩所部将士被突然冒出来的这股敌军弄懵了，猝不及防之下，敌军已冲进了战阵之中，骑兵来回两轮冲刺，唐军阵型顿时被冲垮，然后，攻城停止，将士回撤，仓促间缩拢成一个防御阵型，抵挡着敌军的攻势。
辽东城头，高丽守军们发出声震云霄的欢呼声，城破的最后一刻，援军终于来了，攻守之势完全逆转，这股援军挽救了他们濒死的生机。
这股敌军人数不多，可旌旗上的汉字却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高”字，此时此地，能出现在辽东城外的援军，除了高惠真，还能有谁？
饶是李绩久经战阵，也被这突然而来的变故打击得心神俱震，失神地看着前方不停朝自己发起攻势的敌军，良久，脸色苍白的李绩仰天怒道：“牛进达在干什么！老贼误我甚也！”
攻城战机已逝，恢复了理智的李绩当即下令全军收缩防御，军中一万骑兵分兵，以左右两侧包抄，而中军列出盾阵，后面弓箭手射箭，陌刀营列队压阵……
一连串的军令下达，最初受袭慌乱的唐军将士很快依令而为，随着整齐的阵型渐渐成形，动荡的军心也渐渐稳定下来，并且全军的阵脚也稳住了。
老将终究是老将，一场即将崩溃的大败在李绩有条不紊的一连串命令下，竟渐渐挽住了败势，倔强地伫立在辽东城外。
敌军见唐军竟如此顽强，不由心都凉了，军心动摇之下，暴风骤雨般的攻势也慢慢缓了下来，这时李绩安排的左右两翼骑兵也完成了包抄，战鼓擂响，两翼骑兵同时朝城外这股敌军发起了反攻，高惠真所部大惊，急忙回军入城，城门猛地关紧，城外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受伤的敌我双方将士在呻吟哀嚎。
力挽狂澜之后，李绩的脸色并不见丝毫喜色，只是扭头望向牛首山，神色担忧地思索着什么。
本该被牛进达全歼的高惠真所部竟然出现在辽东城外，差点将李绩麾下的将士杀得大败，那么，牛进达到底遇到了什么变故？
……
辽东城外，李绩留下四万兵马，仍将辽东城围住，其余的近六万兵马则在南北两面扎营，以防御之势正对牛首山方向，以防敌军袭营。
牛进达回营了。
麾下亲卫拼死保护，牛进达仍旧负了伤，他是被亲卫们抬回来的，李世民闻讯后大惊，亲至大营辕门处相迎。
此战，牛进达左腿和后背中箭，血流不止，人也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被抬回大营时，牛进达努力打起精神，看着李世民那张焦虑的脸，牛进达嘴唇嗫嚅几下，终于落下泪来，有气无力地念叨着“臣罪该万死”，然后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一场大败，悄无声息地发生了。
战后收拢败军，清点战损，牛进达所部遇伏，伤亡将士两万余，更令人难受的是，当时大军急着突围，受伤的将士也顾不上了，只能任他们落入敌军手中，而他们的命运却几乎毫无悬念，所以，这所谓的“伤亡两万余”，其实应该换个说法，叫“阵亡两万余”。
李绩所部的伤亡倒不是很大，在即将兵败的紧急关头，李绩稳住了阵脚，前后的伤亡加起来不到五千，勉强可算是好消息了。
中军帅帐内，李世民懵了，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二十岁，目光呆滞地注视着案前的奏报，身躯也不知不觉地躬了下来。
这一刻，这位生平绝少败绩的帝王，终于尝到了战败的滋味。

第八百八十一章 航海回讯
上天从来不会特意去眷顾某个人，是非成败大部分是人为，一千多年后，很多人看李世民都觉得他是天之骄子，是集能力与幸运于一身的英主，是华夏上下数千年以来唯一一位几乎没有恶评的帝王。
后人看到的，只是史书里的李世民，当然，李世民一生绝大部分时光确实是英明睿智纳谏如流的，但到了晚年，终究还是走上了昏聩糊涂的老路。
人一旦昏聩冲动起来，上天的眷顾便到此为止了。
无论是什么人，只有在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做出合适的决定，他才会绽放出最耀眼的光彩，这种事李世民做了一辈子，几乎每次都做得很完美，所以后人对他的评价也很高，唯独在这次东征之战里，李世民犯了错，或者说，他犯了很多错。
错误不仅仅是催促牛进达进攻，从蓟州扎营开始，李世民便因为急功近利的心态而犯下了许多错，刚开始犯的错并未表现出结果，一桩接一桩的累积起来，终于在辽东城外，所有的错误全部爆发出来，得到了该有的后果。
数万条人命，因为李世民一个人犯的错而葬身沙场，而他犯的这些错误，其实事前是完全可以避免的。
那么，该如何评价这位英明睿智的天可汗陛下呢？
李素不知道将来的史官书写李世民的这段东征历史时会如何下笔，或许，会用短短几句话带过吧，毕竟是皇帝陛下，他怎么可能有一丝污点？
未来的事李素不想操心，也轮不到他操心，他现在很焦急，急着探望负伤的牛进达。
从贞观元年到如今，大唐这些年南征北战没断过，几乎每年都会发起一场规模大小不一的战争，但是很少有领军的主帅负伤，牛进达算是赶上了。
……
领着几名部曲，李素匆匆进了中军大营，找到了牛进达的营帐，正准备进去，发现营帐外站着常涂和几名眼熟的禁卫，李素脚步一顿，情知李世民正在探望牛进达，或许顺便详细询问交战的始末细节。
李素想了想，决定不去凑这热闹，这个时候李世民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偏偏牛进达是他宠爱的大将，不但兵败而且差点搭上了自己的老命，这等情形下，李世民一肚子的怒火自然不好意思对牛进达发泄，这个时候若李素没头没脑冲进去，下场可就不好说了，“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可是千年以来无数倒霉的前辈用自己的生命和鲜血总结出来的人生真谛。
“回去，下午再过来！”李素当机立断，转身便走。
方老五等人快步跟上。
“李县公何故来而复返？”一声略尖的嗓音从李素身后传来。
李素暗叹口气，转过身时已是满脸笑容。
“见过常公公。”
常涂一如既往的阴森表情，就连笑起来也像是从阴间跑出来勾魂的黑白无常。
身子微微一侧，常涂笑道：“陛下正在里间探望牛大将军，非机密事，不避耳目，不如让我进去通禀一声？”
李素笑道：“既然陛下在探望牛伯伯，李某不便打扰，还是……呃，在外面等等吧。”
常涂点头道：“放眼朝中内外权贵，谨小慎微者唯李县公也，其实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陛下今日心绪不佳，却也绝不会迁怒于你，进去无妨的。”
李素摇头：“多谢常公公的美意，李某还是不进去了，外面等等挺好的。”
常涂也不勉强，笑着点点头。
然后，李素立马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境地，因为在外面等候的话，势必要跟常涂站在一起，但是常涂这人从里到外散发出一股子阴森的味道，李素实在没心情跟他聊天，可二人站在一起不能不说点什么，古代的社交……那也是社交啊，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不得不遵守。
李素绞尽脑汁打算找点话题强行尬聊时，常涂倒先开口了，未语人先笑。
“听说李县公博学多才，阅历甚广，能知当世所不能知，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真本事全藏在肚子里呢，果真教人佩服……”
李素满头雾水地看着他，一脸的无奈。
大哥，不想聊天可以沉默啊，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啥意思？
“呃，李某愚钝，不知常公公何出此言？”
常涂笑道：“听说李县公曾与晋王殿下闲谈，晋王殿下是个孝子，你们谈话的内容他老老实实复述给陛下……果如李县公所说，咱们是生活在一个，呃，土球上么？还有，大海的尽头果真有一望无际的无主之地，这些无主之地比大唐还大么？”
李素一惊，随即开始反省，这有什么好惊的？
“呵呵，李某与晋王殿下曾经的一时戏言而已，当不得真的。”
常涂笑道：“原本是当不得真的，不过……陛下似乎心存疑虑，早在半年前，兵部尚书张亮奉旨为陛下准备东征之事时，顺手便派了一艘大船从莱州出海，往东而去，领头的是一名校尉，带了二百来人，毕竟只是陛下的一番疑惑，船和人都不敢带多了，二百人足矣……”
李素心跳徒然加快，目光情不自禁地朝营帐扫了过去。
帝王果真是帝王，任何话传到他耳中都要派人验证一番，哪怕是胡言乱语也不放过，由此可见，李世民果然很看重自己，可是反过来说，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都落入了他眼中，难道暗中一直有人监视自己？
一瞬间，李素想得很远，但很快回过神，笑吟吟地道：“不知出海的将士们可曾回来？”
常涂的笑容有些莫测，点头道：“回来了，昨日回来的。”
李素笑道：“为李某一句胡话而累将士们奔波，李某之罪甚也。”
常涂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他，轻叹道：“若将士们毫无收获，我刚才就不会赞你博学多才了……”
李素好奇道：“难道真有收获？发现新大陆了？辣椒，土豆和玉米种子带回来了吗？啧，半年时间能从新大陆打个来回，按说……不至于呀。”
常涂一脸茫然道：“何谓辣椒，土豆和玉米？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将士们驾船往东行了两千多里便停住了，他们发现了一些海外蛮夷小国，有的还只是茹毛饮血的小部落，种的粮食倒和咱们大唐一样，都是稻谷，不过听说产量颇高，几与真腊国稻种齐平，而且还有一些当地的特产……”
看着李素笑了笑，常涂叹道：“李县公高才，足不出户可知天下事，看来这‘天下’二字果然比咱们想像中的大多了，将士们一路所见皆是陆地和岛屿，有的陆地可不比咱们大唐的河东道稍小……”
摇摇头，常涂叹道：“原以为大唐之版图已是鼎盛之极，看来还是太狭隘了，天下之大，大唐占据的这点地方算得什么？往后的历代帝王怕是很忙了……这些多亏李县公当初与晋王殿下的一番闲谈啊。”
李素只好陪笑两声。
作为大唐子民的一员，对于开疆辟土这种事李素自然是乐见其成的，不过如今李世民当皇帝，从东征之战开始，李素内心深处已隐隐对李世民有几分失望了，那些出海东行，开疆辟土的事，或许李治比李世民更合适，李世民垂垂老矣，不仅难有进取之心，而且昏聩糊涂，出海扩充新版图明明是一手好棋，李素实在不想看到它被李世民这个臭棋篓子下歪了。
无言陪笑了一番，牛进达的营帐已掀开，李世民从里面走出来，李素急忙上前行礼，起身时发现李世民的眼眶泛红，显然刚哭过。
吃了一场大败仗，李世民的表情与平常没什么两样，见李素行礼，李世民微微点了点头，朝营帐一指，道：“子正来得正好，你牛伯伯思绪难平，负疚深矣，你快去帮朕劝劝他，胜败乃兵家常事，岂能以一时之败而生求死之心？万不可取也，告诉他，一切皆是朕的错，朕不该胡乱下旨催他进攻，此战之败与他无关，朕绝不会加罪于他，将士们也不会怪他……”
李素点点头，行礼之后急忙钻进了营帐。
营帐内很黑暗，里面一盏灯都没有，牛进达躺在软榻上，旁边还坐着一位医官，牛进达的脸上蒙着厚厚一层褥子，躺在软榻上一声不吭，李素心头直发毛，感觉自己进了停尸房……
“牛伯伯，牛伯伯！子正来看您了……”李素轻声唤道。
牛进达闷不出声。
李素不屈不挠地继续轻唤，半晌之后，牛进达约莫受不了聒噪，使劲将头上的褥子掀开，坐起身怒道：“叫个屁啊！老夫还没死呢，用不着你催，明就去死！”
见牛进达终于说话，李素松了口气。
这么大的火气，显然牛进达没活够，否则此刻该是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而不是如此中气十足的发怒。
“牛伯伯，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素劝慰的开场白还没说完，马上被牛进达打断。
“这句话老夫听腻了，听得想吐！无论什么人进了营帐，开口便是这句话，老夫戎马一生，岂不知胜败常事尔？小子你有话就快说，若只是劝慰老夫，赶紧滚出去！”
李素顿了顿，觉得索性给他下一副猛药，否则老将军慢慢要退化成老矫情，今日这场大败的心结若不能解开，日后牛进达恐怕真的无法带兵了。
于是李素脸色一整，语气不知不觉变冷了：“牛伯伯，大军开拔以前，我有没有提醒过你谨慎用兵？有没有告诉过你高句丽高惠真此人狡诈如狐，当须万分小心？”
牛进达一滞，勃发的怒气顿时一颓，黯然叹道：“你提醒过。”
李素冷冷道：“为何你还是中了高惠真的圈套？两万多将士葬身牛首山下，皆因你一人之故，你对得起枉死的将士吗？”
牛进达猛地一拍床榻，大怒道：“怪老夫吗？怪老夫吗？老夫是主帅，但也是臣子，你若接了旨意，你敢不遵吗？”

第八百八十二章 慈不掌兵
平日里李素是一个懂礼数的人，对待长辈，尤其是自己尊敬的长辈，从来都是毕恭毕敬，执礼甚恭，牛进达是李素的授冠人，在这个时代来说，几乎可以等同于父亲的地位了，李素向来对他很尊敬，不过今日说话却是破天荒的无礼了。
没办法，急病需用猛药医，李素看出牛进达已意气尽丧，这一场败仗不仅伤亡了两万余将士，而且还令这位国朝上将军灰心丧气，斗志全失。
所以李素不得不用这种无礼的法子来激怒牛进达，他相信一个人只要还能发怒，这个人便还算有救，怒气能唤醒沉寂心底的血性，男人恢复了血性，任何失败都只会哈哈一笑，然后收拾心情从头来过。
想法归想法，见牛进达果真勃然大怒起来，李素还是有点犯怵的，毕竟是上将军，一生杀人如麻，怒气爆发，自然而然便迸发出一股杀气，须发俱张的狰狞模样令李素情不自禁退了两步。
“呃，牛伯伯息怒，小子只是随便问问，您好好养伤，莫气坏了身子，小子告退……”李素立马认怂，至于老将意气尽丧什么的，嗯……活着挺好的，老牛这把年纪也该退休了，相信李世民已给他准备了丰厚的养老保险，大把年纪就别再惦记着上战场打打杀杀了，教坏小朋友不好。
“给老夫回来！你小子发疯了？竟敢教训老夫！再敢退一步信不信老夫单手把你挂旗杆上？”
很显然，被惹怒的牛进达没那么好打发。
李素只好讪讪站住，然后左顾右盼，假装看风景。
牛进达喘着粗气，皱眉半晌，看来刚才发怒时扯动了身上的箭伤，疼得直吸凉气。
指了指面前的席垫，牛进达示意李素坐下，然后叹道：“娃子，你不是外人，老夫在你面前不怕丢人，反正此战一败已经天下皆知了，丢人也早丢给全天下人看了，还在乎什么脸面！老夫这半生英名算是全搭进去了，可是老夫心里也觉得冤啊！”
牛进达眼眶又红了，一脸的苦恨难当。
“戎马征战大半生，身经大小不下百余战，老夫拍着胸脯说，这百余战里老夫未尝试过一败，可是唯独这一次……这一次，老夫领十万大军征战，却打得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李素急声打断：“牛伯伯，慎言！”
牛进达一滞，然后叹了口气，道：“这些不算什么，世上岂有百战百胜之将军？败就败了，老夫不推诿，该认的罪就认，是老夫领军无能，害死三军，可惜的是我两万余关中子弟的性命啊！都是爹娘生养多年的青壮汉子，都是令出必行的好儿郎，老夫一己之愚，竟将他们送进了鬼门关，教老夫回去后如何面对诸多失亲的爹娘？何颜见关中父老！”
牛进达说着忽然捶地嚎啕大哭起来。
李素急忙轻拍他的背，温言安抚他。
“牛伯伯，此败非战之罪，你我都明白的。”李素隐晦地道。
牛进达脸色一黯，无奈地长叹了口气。
李素也黯然不语，暗暗揣度牛进达此刻的心思，大抵与数百年后的岳飞相同吧。
二人沉默片刻，很有默契地避开了敏感的话题，转而说起此次战败的细节。
“如子正所言，高句丽的这位南部耨萨高惠真果真非凡，是个人物！”牛进达击节叹道：“老夫听了你的话，对此人小心再小心，两军对垒之时，老夫严令大军不得妄动，只以小股骑兵试探交战，每次皆被他化解，而他也以小股军队试探我大营，双方来往交战分外谨慎，直到老夫两次接到陛下催促进攻的旨意……”
牛进达苦笑了一下，道：“其实，此战大部分责任在我，就算陛下不曾下旨催促，老夫也打算主动进攻了，试探多次后，老夫自认已摸透了高惠真的路数，有六七成的把握可以将他摁死在牛首山下，娃子，领军征战从来没有十成十的事情，但凡有一半以上的把握，便算是非常可行了。当时陛下的旨意催得急，老夫心中亦有了几分笃定，于是决定当夜子时发起进攻……”
颓然一叹，牛进达摇头道：“没想到老夫还是低估了高惠真此人，终究还是中了他的埋伏……”
李素忍不住插言道：“牛伯伯领军之谨慎，朝野皆有闻，昨夜发动进攻前，牛伯伯难道一点破绽都没看出来？高惠真此人用兵莫非神妙如斯？”
牛进达冷笑：“老夫确实未看出破绽，不过并非高惠真有多么高明，而是他硬得起心肠，舍得牺牲部将，从而也将老夫骗过了。”
李素疑惑道：“此话何解？”
“昨夜子时发起进攻，大军直奔敌军大营，在发起进攻之前，老夫派出斥候探营三次，每次斥候回报皆说敌营灯火未熄，人影幢幢，分明是满员之营，十万敌军皆在营中，未见任何超出寻常的防备，娃子，你也曾领过一方兵马，你告诉老夫，若三次探营皆是这般迹象，你会不会选择进攻？”
李素愣了片刻，道：“若换了小子，自然也会选择进攻的，毕竟敌营并无任何异象，兵马满编，全无防备，又是趁夜偷袭，哪有不攻之理？”
牛进达狠狠拍了一记大腿，叹道：“所以，老夫上当了！十万兵马分出四万左右侧翼包抄，前锋六万直冲敌营正面，力求将敌军全歼于营中，可谁知老夫的兵马冲进去又是点火又是杀人，最后清点战果，死在我军刀下的敌军将士却只有区区三千余，只有三千！”
李素惊愕道：“十万人的大营竟只有三千人在里面，这是为何？”
“要不老夫为何说这高惠真硬得起心肠，舍得牺牲部将呢！呵呵，早在老夫决定进攻之前，这高惠真恐怕便已看出了我军异动，天黑之后暗中将兵马撤出大营，却留下三千人守在敌营内，装出里面兵马满编的假象，吸引老夫领军攻之，待到我军十万兵马全数冲进敌营，高惠真便在外围将我们团团包围，来个瓮中捉鳖，说白了，老夫败就败在那守营的三千人手里，或者说，老夫败在高惠真冷酷无情的心肠里！”
“三千余人，全是他的部将，竟被主帅当成了牺牲的棋子，说弃便弃掉了，老夫领军大半生，深知‘慈不掌兵’的道理，平日里对部将不假辞色，操练也好，行军打仗也好，更是严苛之极，该派部将上去拼命时老夫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对自己的部将能下如此狠手，故意牺牲他们的性命来换取一场大胜，老夫自问做不到，不但做不到，连想都未想到，所以老夫才有此一败！”
牛进达惨然一笑：“戎马半生，对‘慈不掌兵’这四个字仍未理解透彻，老夫活该有此一败！这一败真让老夫开了眼界，也让老夫对高句丽这个国家有了新的认识，彼国有此无情之帅，我王师能否征服它，实未知也……”
听着牛进达娓娓的叙述，李素只觉得一阵心寒。
用三千人的性命换来一场大胜，这三千人在被唐军屠戮之前是否知情？他们是不是还傻乎乎地相信这是主帅的计策，主帅一定会在他们被杀之前领大军过来救他们？他们临死之前在想什么？此时此刻的辽东城内，高惠真在庆祝这场大胜之时，有没有想过牺牲的三千将士魂何所依？
两国交战，双方将士在战场不论怎样刀光血影以命相拼都是正常，都是为国尽忠，可是那些被自己的主帅当作棋子白白牺牲的人呢？他们算什么？
牛进达垂头黯叹，李素陷入震惊中久久不能回神，营帐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素摇头叹道：“这一战，也令小子长了见识，原来部将的性命还可以如此牺牲，高句丽此国……可怕！”
牛进达抬起头看着他，深深道：“直到现在，老夫才渐渐明白为何自从东征之始你便一直愁眉不展的原因了，老夫白活半辈子，竟不如你一个娃子看得透彻，咱们这次东征原来并没有那么乐观，大唐自立国开始，打了几十年的顺风仗，将士气盛自满，渐成骄兵，自古骄兵必败，老夫今日开了大败之先例，算是给别的将军们提了个醒，但愿陛下和将军们能够以此为戒，莫蹈老夫之覆辙，刚才陛下过来探望老夫，老夫亦向陛下进谏此言，可是看陛下离开时的神态，似乎……”
说着牛进达摇了摇头，神情尽是一片失望之色，显然牛进达的忠告李世民并未听进去，他到现在还是认为这场大败只是一时不察偶然发生，或者说，他只认为高惠真一人厉害，并未将此次战败提升到整个战争的高度。
牛进达仰头，黯然看着低矮的帐顶，无神的目光慢慢转移到李素身上，声音无比虚弱地道：“若陛下能纳老夫之谏，重整大军，横扫高句丽，老夫纵然一败也值了，可是若陛下不肯纳谏，三十万大军之生死如何处之，谁能教我？”
……
李素无法给牛进达答案，在这个天子决定一切的年代里，众生的生死要看李世民的态度，李世民若一意孤行，三十万将士唯一的选择便是全部踏进鬼门关，或许能活一些，但不会太多，李世民当然是没事的，就算全军覆没，他照样能在忠心部将的护卫下安然回到大唐，继续当他的皇帝，顶多以后不招惹高句丽便是。
李素能怎么办呢？
他只是一个臣子，能做的实在很有限，无论有多少正确的想法和策略，李世民若不纳谏，全是白费。
个人的力量相比至高无上的皇权，那是多么的渺小可笑。
离开牛进达的营帐，李素神情阴郁地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然后，他便看到了常涂。
常涂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袍，脖子上围了一块貂皮，如此寒冷的天气里，他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冷，一动不动地站在寒风中，脸上甚至还带着笑意。
“李县公，陛下召见。”
……
好久没来过李世民的帅帐了，自打蓟州拿下高素慧等一干刺客后，李素便奉旨连同高素慧等刺客一同远离了帅帐，这是为了李世民的安全着想，毕竟皇帝陛下的帅帐附近不可能住着一群时刻想着要他老命的刺客，哪怕被拿获的刺客也不行，想想都瘆的慌。
走进帅帐，李素看见李世民背对着他，负手站在帐中，正凝神盯着面前一幅硕大的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笔简单地勾画出几道实线，几道虚线，还有几个圈起来画了红叉叉的城池。
李素平静地行礼，唱名。
李世民转过身，笑容一如既往地亲切和煦，昨日的那场大败仿佛全未放在心上，李素实在不知是该夸他城府深沉，还是骂他冷酷无情，此时此刻，想必辽东城里的高惠真也在笑吧，胜利者在笑，失败者也在笑，多么讽刺的画面。
此刻李素心中忍不住冒出一个很大逆不道的念头，与高惠真的冷酷无情相比，面前这位大唐天子又好到哪里去了？若让他用三千将士的性命换取一场胜利，他会不会干？
李素不敢继续想下去，因为这个答案太令人心寒，想都不敢想。
“呵呵，军中披甲，诸多不便，子正勿须多礼，坐吧。”李世民挥了挥手。
李素老实坐下。
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李世民淡淡道：“刚才去探望牛进达，他的心情可曾好些了？”
李素道：“牛伯伯万分自责，心存死志，不停说着三军将士被他所累，要以命相抵……”
李世民露出凄然悲痛之色，叹道：“水无常势，兵无常形，战场之上胜负难料，胜败本是常事，老牛心思太重了，朕其实并未责怪他，说到底，是朕横加干涉，才害得老牛不得不出兵，此皆朕之过也，怎忍令肱骨老将代朕受过？”
李素拱了拱手，道：“臣愿陛下和诸位将军引以为鉴，重新估测敌军之势，痛定思痛之后重整旗鼓再战，如此，那阵亡的两万余将士也算死得有价值了。”
李世民的脸色有些阴郁，沉声道：“子正觉得咱们如今的战略战术有偏误？”
进谏的机会难得，李素不得不抓住每一次机会，于是也不在乎措辞了，很直接地道：“是，臣以为，咱们的战略战术必须改一改了，敌军显然并非咱们想像中的那么弱小，事实上他们的剽悍和狡诈并不弱于咱们大唐王师，两军对阵，最忌轻敌，他们与大唐这些年遇到的那些敌人不一样……”
话没说完，李世民忽然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道：“他们也是两手两腿的血肉之躯，与大唐这些年遇到的敌人没什么两样，子正，你太高看高句丽了，虽然我军小败一阵，但朕觉得此败只是不察之误，没必要因为这一败而将高句丽之战力预估过高……”
指了指面前的地图，李世民大手在上面狠狠一划拉，道：“只要攻下了辽东城，整个局面便盘活了，我军可南下直取安市城，亦可北上克新城，延津，更可一直东去兵临都城平壤，你看，若能攻克辽东城，是不是全盘皆活了？朕可在高句丽这块棋盘上任意落子，何愁不能剿灭泉盖苏文贼子？哈哈！”

第八百八十三章 火器攻城
李世民笑得很豪迈，熟悉的睥睨天下的气势，配合着大手以伟人状用力一划拉，仿佛天下江山就在这一划拉里尽握手中，可谓卖相十足，换了稍微懂事点的臣子，这个时候应该上前应景地扮个捧哏问一句“陛下何故发笑？”，或者干脆五体投地高呼陛下文成武德一统江湖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李素向来是反套路的，当然不会干这种作贱的事。
事实上李素冷眼旁观，觉得此刻的李世民很像一个人，一个古人。
——三国时的袁绍，而且是官渡之战前夕的袁绍。
笑得那么开心，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严格来说，从渡过辽河正式跨入高句丽国土开始，一直到现在，连高句丽的一座城池都没攻下来，大唐将士的战损已不下三万，李素实在不知道李世民哪里来的勇气笑得这么开心，显然高丽的大风越狠，李世民的心越荡……
“高惠真突袭李绩所部失败后，其麾下敌军趁乱入了辽东城，也就是说，如今辽东城内的守备兵马已不下十万，臣敢问陛下，如何攻取辽东城？”李素规规矩矩地问道。
李世民笑声一滞，神情有些羞恼，狠狠瞪了他一眼，捋着长须道：“如何攻取辽东，朕与诸将有过商议，显然如今攻城的难度比以前难了许多，朕与诸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所以朕今日才召你过来，想听听子正的看法。”
李素点头，说得直白点，李世民话里的意思就是，“背黑锅我来，擦屁股你去”。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我军新败，固守营盘，臣以为应当速战速决将辽东城拿下，然后再重整将士军心，以图再战，所以攻取辽东城宜早不宜晚，咱们毕竟是劳师以远，又在别人的国境内，若拖上些时日，实不知泉盖苏文会调集多少敌军与咱们正面相抗，高句丽国人骁勇善战，且悍不畏死，这次新败于敌军便可窥其一二，彼国之卒实不可小觑……”
李世民皱了皱眉，显然直到此刻他仍不觉得高句丽有多么厉害，认为李素所言夸大了，未免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嫌。
李素将李世民的表情看在眼里，暗叹口气。
当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人一耳光后，大多数人通常会吸取教训，懂得对现实产生敬畏，李世民也挨了现实一耳光，但可惜的是，他似乎并未吸取教训，或许，能当皇帝的人脸皮都比较厚吧，所以残酷的现实抽他的那一耳光，他并没感觉到痛……
直到现在，李世民仍存着侥幸心理，哪怕伤亡了三万人，那也是非战之罪，非己之罪，他将新近的败仗归咎于小概率的偶然事件，一切只是巧合。
李素对这种人自然无法再说什么，他知道，如果李世民仍不吸取教训的话，残酷的现实很快会扇他第二记耳光，而且这一次耳光一定会把他的脸抽肿，只有切实感觉到痛了，李世民或许才会收起轻敌心态，对战争产生敬畏。
只是，现实抽的是李世民，可丧命的却是成千上万的大唐关中子弟啊……
收起凌乱的心绪，李素缓缓道：“陛下，攻取辽东城既然要速战速决，臣以为，这个时候应该动用震天雷了……”
李世民眉梢挑了一下，没吱声。
李素接着道：“火器一物，说到底是用在战争中的，它的作用是提升我军战胜的概率，虽说不太可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但它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高惠真如今领十万大军进驻辽东城，眼下整个辽东城的守备兵力已有十万多，若靠那些寻常的攻城之法，我军将会付出极大的伤亡代价，所以，这个时候咱们应该动用震天雷了，它是唯一能够用最快的时间攻下辽东城的利器，诚如陛下所说，攻下辽东城后，整个棋盘便活了，既然这座城池对咱们如此重要，咱们便应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震天雷用在此处正合适。”
李世民脸上渐渐露出犹豫之色，显然辽东城新增的十万守兵对他产生了压力，他不得不认真考虑是否动用震天雷了。
李素见状心中一喜，急忙道：“请陛下纳臣之谏，震天雷必须要动用了，臣当年创出震天雷，其初衷是为了减少将士们的伤亡，此等利器束而不用，仍让将士们用性命去拼，那么臣造出此物的意义何在？辽东城新增十万守兵，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就算我军三十万兵马全部用来攻城显然也是不够的，此时若不出奇谋而取，辽东城下不知将增添多少伤亡，将士们的士气更不知将何等低落，这还仅仅只是一座辽东城，就算用巨大的伤亡代价攻下了它，将来我们还要扫平高句丽全境，直达高丽都城平壤，若人马全在辽东城下伤亡过甚，陛下扫平高句丽之雄心壮志实不知能否实现了。”
李世民终于动容，沉思片刻，狠狠咬了咬牙。
“好，朕便纳子正之谏，明日卯时攻城，用震天雷！”
李素大喜，急忙行礼：“臣代三十万关中子弟谢陛下隆恩。”
李世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然后叹了口气，道：“子正啊，朕知道这些日子你对朕心有怨言，朕不怪你，三十万关中子弟的性命掌握在朕一人之手，其实朕并不轻松，朕也希望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可是天不遂人愿，咱们这一战开头便诸多不顺，朕与诸位将军用兵愈发谨慎，是以难免有进退踟蹰之憾，然而战争终究是有伤亡的，在你的眼里，几万条性命便是天大的事了，所以觉得朕昏聩糊涂，听不进良言，而致将士无谓丧命，但朕是三军主帅，看见的是一整块棋盘，朕要的是整盘棋的输赢，而非一城一地之得失，说起来很残酷，但古今的帝王谁不是如此？”
“阵亡的几万将士，皆是朕的忠勇之士，朕比谁都心痛，可朕不能因为他们的阵亡而随意更改已经定下的战略，主帅疑心过甚，朝令夕改，更容易动摇军心，若这盘棋下到最后，朕输得一败涂地，岂不是更对不起这些为国尽忠的将士们？换个说法，你觉得正确的谏言，难道一定正确吗？你觉得朕用错了战术，又是谁告诉你朕一定是错的？谁都没有鬼神之能，谁都无法预测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为何朕坚持自己的想法你便觉得错了，朕不纳你之谏便是朕昏聩无能？就算比战阵经验阅历，朕与诸位将军皆胜你多多，你说，教朕如何相信你是对的，而自己是错的？”
李素沉默无语。
这番话算是有道理，如果自己无法证明自己的话是正确的，李世民不纳自己的谏不是很正常吗？大家都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凭什么别人就一定要听自己的话，不听便成了昏君？
李素无法证明自己的建议是正确的，只能用最终的胜负来决定自己的对错，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所谓的对错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李素发现自己无法解开，也无法再劝李世民纳谏，他甚至都无法再怨恨李世民。
“臣知错了。”李素苦笑认错。
是的，除了认错，以及闭嘴，李素已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了。
李世民似乎体会到李素此刻心中所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道：“待到荡平高句丽，彼国之土尽入我大唐版图那一日，事实会告诉你我究竟谁对谁错，子正，在此之前，你我之争执不妨暂时搁置，君臣同心打赢这一战，如何？”
“是。”李素闷闷地道。
……
第二日，卯时，将士饱食之后，李世民下令攻城。
一座横在唐军面前近一个月的城池，再次陷入了战火硝烟之中。
这一次攻城不同以往，李世民终于动用了震天雷。
隆隆鼓声擂响，潮水般的将士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震天的喊杀声中，一道道黑色的洪流如惊涛拍岸一般，狠狠拍向辽东城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早有防备，早在城外唐军集结之时便将一应守城的军械准备妥当，当唐军大阵前擂鼓发起进攻信号时，城墙上一锅锅的滚油早已烧得沸腾，檑石滚木堆在城墙马道后方，守军将士握剑执戈，一脸无畏地盯着远处潮水般涌来的唐军，众人眼珠迅速充血通红，散发出决绝狠厉之色。
当攻城的唐军靠近城墙后，攻城的方式却出乎守军意料。
这一次不再是云梯和攻城车打头，领头的是一群穿着铁甲，魁梧壮硕的大汉，人数约莫两千余，这群大汉冲锋在第一个，奇怪的是，他们手上并未拿任何兵器，只是单手握着一支小小的火把，每个人的身后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囊，背囊鼓起老高，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高句丽南部耨萨高惠真身披大氅，按剑战在城楼正中，一脸漠然地看着唐军嘶喊着冲向城墙，高惠真的嘴角甚至噙起几分淡淡的冷笑。
作为邻居，大唐是大国，当今天子励精图治，麾下又有一群身经百战的将帅，国中更有百万虎狼之师，这支军队横扫天下，睥睨无敌，征服过数不清的敌人，占领过一望无垠的土地，令周边无数邻国不得不战战兢兢对这位天可汗俯首称臣。
可是，俯首称臣的人并不包括高句丽。
高句丽是个苦难的国家，数百年来一直如是，国中男子从出生便注定了必须拿起刀枪习武厮杀，无人能例外，因为这个国家一直活在大国的夹缝里，活在与百济新罗和倭国永不停歇的战争里，这些年一直未曾被人征服过，这样一个历经数百年战乱，永远处于忧患中的国度，其军队将士的战力和坚韧狠厉的心性可见一斑。
坚持得越久，越不容易被征服，因为他们自己已被战争磨练得特别强大。
尽管这次唐国出兵声势浩大，三十万大军齐出，一副要将高句丽灭国的架势，可作为高句丽国中最具权势的大人物之一南部耨萨，高惠真却没有一丝畏惧。
三十万又怎样？当年的隋朝也是气势汹汹地来了，而且来了不止一次，最后的结果呢？隋朝灭亡了，可高句丽仍在。
这就是高惠真的勇气和底气。
而唐军的渡辽河之战到前日的牛首山大营伏击，事实证明高惠真的想法并非狂妄自大，唐军只是渡过了一条辽河，连高句丽境内一座城池都没拿下，就已战损了三万余人，所以，唐国皇帝李世民率领的三十万人在高惠真的眼里，不过只是一盘菜，他有把握教唐军有来无回，待到唐军灰溜溜地战败了，辽河东畔，高惠真将亲自下令用战死的唐军将士头颅垒一条长达十里的京观，以此纪念他高惠真在此战中的功绩。
攻城的唐军浩浩荡荡朝城墙冲来，高惠真一点也不紧张，他早已知道辽东城是唐军必克之城，也是高句丽必守之城，两军对辽东城的争夺已是无法避免，三十万人攻一座城池不一定能攻下，但十万人守一座城池却一定能守住。
前日给了唐军意外的一次伏击，令唐军损失两万多人，风水轮流转，高惠真今日也犯了一个和李世民同样的错误，——轻敌。
自古攻城之战是笨活，方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很难有什么花样，可以说，唐军任何常规的攻城之法都在高惠真的意料之中，并且早已有针对性地提前做好了布置，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没想到今日唐军攻城却给他来了一次大大的出乎意料。
当两千余名赤手空拳没有兵刃的唐军出现在高惠真的视线中时，高惠真漠然的目光闪过一丝诧异，看着这两千人背着鼓鼓的背囊时，他眼中的诧异之色愈深。
两千余唐军越来越逼近城墙，城墙上的高句丽守军待到他们走进了弓箭的射程范围之内后，将领长剑一挥，下令射箭。
一阵急剧的弓弦颤动声过后，漫天的箭雨朝这两千余人激射而去，城墙下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守军将士凝目望去，不由大吃一惊。
一轮箭雨少说也该放翻一小半唐军，可是显然这轮箭雨并未收到效果，除了少数几名唐军将士脖子中箭，被弓箭射死之外，两千唐军几乎毫无损耗，仍背着背囊朝城墙冲来。
等到这些人离城墙愈发近了，守军将士才赫然发现，这群唐军身上的盔甲不一般，他们穿戴的并非寻常所见的鱼鳞甲，而是胸前挂了一块厚厚的铁板，完整的铁板将脖子到肚子整个全护住，下身也是一块铁板挂在腰上，将腹部到膝盖以上的部位全护住，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群刚从铁炉子里冒出来的金刚一般刀枪不入，城墙上那些弓箭远远射来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们。
城楼之上，高惠真的眼皮猛地跳了几下，他发觉事情有些不寻常了，这群打头阵的唐军穿戴太奇怪，而且手里只握着一支火把，并未拿任何兵刃，背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这就更透着神秘诡异了。
唐国皇帝派出这么一群人来作为攻城的先锋，他到底想做什么？
时间很快给了高惠真答案。
两千余唐军迎着箭雨，冲到城墙下，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反手从背后的背囊中掏出一个黑乎乎的陶罐，陶罐如成年人拳头大小，顶端有一根黑色的粗线，两千唐军将粗线凑近手中的火把，粗线嗤地一声点燃，然后……两千余人将手中的陶罐奋力一扔，扔上城头……
轰轰轰！
地动山摇般的爆炸声响起，城墙上的守军将士毫无防备，全部笼罩在爆炸范围之内，爆炸声过后，便只见守军将士躺满了一地，呻吟声哭嚎声此起彼伏，残肢断臂随处可见，空气中散发出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只是短短一瞬间，辽东城的城头变成了地狱修罗场，惨不忍睹。
爆炸声刚响起时，高惠真便被身边的亲卫用身躯死死护住，所以高惠真毫发无伤，爆炸过后，高惠真看着眼前这一幕修罗景象，却被惊得目瞪口呆，眼中露出无比惊骇之色，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唐军用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事情没完，城墙上的守军还沉浸在惊骇，痛苦，震撼种种情绪之中时，城墙下的两千余唐军反手一抄，从背囊里又掏出一颗陶罐，点燃引线，用尽力气朝城头狠狠一扔……
轰轰轰！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陶罐再次收割了一轮守军将士的生命。
辽东城头上，两轮震天雷爆炸过后，守城将士的军心顿时被极度的恐惧所支配，瞬间动荡甚至崩溃起来。
高惠真毕竟是个颇有帅才的将领，不管那个神秘又强大的陶罐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若再不发令，今日辽东城便会被唐军攻破。
“马上调集兵马上城墙，弓箭上前，不惜一切代价将那群唐军射杀！还有，檑石滚木火油，能用的全部用上，绝对不准这群人再扔那个黑色的小东西！”高惠真语气凄厉地下令。
话音刚落，城墙上忽然传来守军将士绝望的嘶喊声，高惠真下意识朝天空望去，却见两千余颗黑色的小陶罐冒着火花，再次落到城头上……

第八百八十四章 辽东城破
在冷兵器时代，任何兵器都无法与火器抗衡，两者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所以一千多年后，列强用坚船火炮硬生生轰开了晚晴的国门，朝廷抵抗过，刀剑长矛与弓箭，无数人像飞蛾扑火般扑向列强的枪口，终究一个个前赴后继悲壮倒下。
这就是冷兵器与火器的区别，两者之间毫无对比性，可以说冷兵器被火器万虐，几无还手之力。
此时此刻的辽东城便是如此，高句丽人并不知道火器有多么可怕，甚至完全没见过，当初李世民亲征薛延陀时用过震天雷，草原上的敌人深深领教了震天雷的可怕，或许也有人将震天雷的描述传到高句丽过，但是这个不通信息的年代，再加上以讹传讹之嫌，就算传到高句丽，就算高句丽人听说过震天雷，但绝对与真实的震天雷是完全两个样子。
直到今日，此刻，高句丽终于领教了真正的震天雷。
两千余个小陶罐闪耀着火花，铺天盖地朝辽东城头飞来，仅仅只是三轮轰炸，辽东城头已是尸横遍地，处处残肢了，守城将士的军心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句丽人勇猛好斗，桀骜如狼，所以中原历代王朝对其发起无数次征战，都被高句丽硬生生顶了回去，高句丽人之善战可见一斑，然而善战归善战，他们面对的敌人是那种活生生的，用刀剑长矛能杀死的敌人，而不是眼前这种冒着火花的陶罐罐，黑不溜秋不起眼，落到城头却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收割人命已不是用“一条条”来形容，而是“一片片”了。
以陶罐为中心，爆炸的半径范围几乎可达到一丈多，那么两千多个陶罐同时落到城墙上，而且一轮接一轮的落下，这是个什么概念？可以说，但凡站在城头参与守备的高句丽将士几乎无一能幸免，所有人都在这个小陶罐的打击范围之中，命大的只是断手断脚，命背的却是直接丧命。
三轮轰炸过后，城头守军的军心终于彻底崩溃了。
再英勇善战的人，终究也无法战胜这种几乎拥有天神般神力的怪物，当第三轮震天雷爆炸在城头继续制造出一大批守军尸体后，城头上幸存的守军们便纷纷顺着石阶往下奔逃，还有的索性放弃了逃生，直接跪在残肢血泊中，双膝跪地一脸绝望地仰头向天祷告着什么。
此刻的辽东城内，权力最大的是高惠真，当他看到己方将士溃败奔逃时，那一刻他几乎也有一种掉头就跑的冲动，眺望远处城外的唐军大营，高惠真的眼里不再有任何轻视与漠然，转而化作一片恐惧与惊骇。
唐军竟然有此利器，辽东城如何能守得住？当初他领十万援兵驰援辽东时，曾在泉盖苏文面前拍了胸脯，麾下十万将士有信心守住辽东城至少半年以上，让狂妄自大的唐国皇帝知难而退，甚至，还有可能将唐军大部歼灭在高句丽国境之内，如同当年的隋朝侵犯高句丽一般，教他们有来无回。
然而，现实狠狠扇了高惠真的脸，从率部伏击牛进达，到十万大军进驻辽东城，总共才多少天？三天！
三天不到，唐军便拿出这般神奇的火器，铺天盖地扔到了辽东城头上，仅仅三轮便彻底将麾下将士们的军心击得粉碎，高惠真也是久经战事的老将，此刻他已看清了情势，唐军有了这件火器后，辽东城恐怕连半天都守不住，今日之内或许辽东城便要易主。
太强大了，强大得令人无从抵抗，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纵是有勇有谋的高惠真，此刻也丝毫拿不出办法应付那神奇的震天雷。
兵败如山倒，城头上无数高句丽将士绝望嘶喊着朝城中跑去，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连手中的兵器也扔了，高惠真眼中露出焦急之色。
尽管他清楚城池可能守不住了，但知道归知道，作为一名将军，就算明知是绝路也不能放弃抵抗，无关胜负，这是将军的气节。
猛地抽搐腰侧的长剑，高惠真快走几步，长剑忽然挥出，一名惊惶逃命的守军被高惠真斩于当场。
身后的亲兵们也纷纷抽出了刀剑，一脸杀气地拦在城头石阶前，扬起刀剑指着面前无数溃逃的守军。
高惠真又是一剑刺出，将另一名欲继续逃跑的守军刺了个透心凉，抬起脚，将剑上的血迹在鞋底上抹了抹，然后归剑入鞘。
连杀两人，高惠真终于成功地震慑住了溃逃的守军将士，见将士们一脸惧意地看着自己，高惠真缓缓环视了一圈，冷冷道：“临战脱逃者，斩！唐军纵有妖物为助，我等亦绝不可后退！身后是我大高丽的千里沃土，我们的爹娘和孩子都在后方，我们退了，逃了，我们的爹娘和孩子就会被唐军屠戮，杀害，他妈的！日后他们悲惨的命运，皆因你们今日怕了，逃了！你们果真想做这等不忠不义不孝之人吗？”
说到最后，高惠真声色俱厉，嘶声咆哮起来。
被铁血手段震慑后的守军将士们呆滞了许久之后，终于其中有一人咬着牙俯身捡起了兵器，决绝地冲向城头，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
李素曾说过，震天雷对战争是一股助力，但无法决定战争的胜负，眼下的情形证明了他的话，有时候震天雷也无法征服强大的人心。
无畏的守城将士再次拿起了兵器，尽管城头的震天雷仍不停地爆炸，可守军们的身躯内仿佛重新注入了一股活力，他们手执盾牌，小心地躲在城墙箭垛后面，有的比较聪明，在堆积檑石滚木的区域清理出一块空地，猫着腰蜷缩着身子躲在里面，待到下面的唐军使用震天雷的频率低了，外面望风的一声吆喝，他们便全部冲出去，与正在攀爬城墙的唐军展开殊死厮杀，待攀越城墙的一批唐军再次失败，重新祭出震天雷时，守军将士便飞快钻进安全地带躲避爆炸……
你来我往，此消彼长，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里，城池便在这种险而又险的拉锯战中坚挺地伫立着，有几次出现差点被唐军攻破的险情，守军将士奋不顾生，咬着牙用一条条人命去拼去填，才堪堪消除了险情。
这是一场难以想象的恶斗，随着时间的流逝，攻守双方的伤亡也急剧地增加着，到下午时，双方已然筋疲力尽，可阵前观战的李世民却迟迟未下令鸣金收兵，目光仍旧冷酷地看着远处硝烟漫天的城头，神情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坚毅。
李素站在李世民身旁，当他看到最初震天雷的威力将城头肆虐了一遍，高句丽的守城军队仍悍不畏死地拿起兵器选择继续抗击时，李素不由面露苦笑，摇了摇头。
不幸言中，在这个时代，火器的出现虽说是划时代的东西，可是，它征服不了人心，所以，它无法决定战争的胜负。
扭头望向李世民，李素发现李世民的神情也露出一丝深思之色，显然，此刻李世民也感觉到震天雷并非无所不能的利器，它只能增加胜率，却无法决定胜负。
“子正，当初你与朕奏对火器之论，看来果然言中无虚，震天雷……它不是万能的。”李世民慨然叹道。
李素躬身道：“臣欣喜陛下能见到此景。”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道：“你弄出来的东西，结果却没有世人想象中那么厉害，你之欣喜何来耶？”
“臣弄出的东西为的是减少大唐将士的伤亡，但臣早知道它并非神器，它在战场上的作用终归是有限的，陛下若能早一日也认识到这一点，从此便不会在战场上做出错误的判断，从而导致将士们无谓的伤亡，臣是为此而欣喜。”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道：“子正却是菩萨心肠，可立地成佛矣。”
眯着眼看了看远处攻城的战况，李世民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看来就算用上了震天雷，我王师将士们的伤亡也不小，此城如何破之？”
李素眺望着远处的城墙，道：“如今之计，只能硬攻了，毕竟对方有十万守军，若依寻常攻城之法，根本无法撼动城池分毫，幸而用上了震天雷，我军方有几次差点攻破城墙的机会，总的来说算是占了优势，臣相信他们坚持不了两个时辰了……”
李世民饶有兴致地道：“子正何以如此肯定？”
李素叹了口气，道：“因为震天雷毕竟是火器，若不计数量地消耗的话，再过两个时辰，就算高丽守敌军心不溃散，城墙也该被炸塌了……”
李世民身躯猛地一震，语气兴奋道：“子正的意思是，所有震天雷集中火力，只攻其一点，城可破矣？”
“臣正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沉吟片刻，忽然扬声道：“来人，传朕将令，两千掷雷手集结起来，选取东面城墙最薄弱一处，用震天雷掷之，无论数量，无论代价，给朕炸塌它！”
“另，所有将士准备，一旦城墙坍塌，马上冲进去！日落之前，朕要在城中设宴，为三军将士庆功！”
……
火药一物自现世，用处很大，除了用于战争，也用于很多方面，比如炸山开矿等等，连坚山顽石都可在火药的威力下化为齑粉，更何况一座砖石堆砌的城墙。
有了李素的建议，李世民顿时全然接受，然后迅速调整了战术。
两千名投掷手马上集结于东面城墙下，选了一块已被刚才一轮轮轰炸炸出一条小裂缝的城墙，点燃了震天雷的引线，对准那个点疯狂地投掷过去。
面对唐军突然改变的战术，高惠真经过一段短暂的愕然，在看到东面城墙随着震天雷的轰炸而不停迸散碎裂的砖墙后，高惠真悚然一惊，伐其一面不如攻其一点，他终于明白唐军的用意了，然后大惊失色，疯了似的嘶吼着所有弓箭手往城墙下射箭，城头仅剩的十几架抛石车也不停地将硕大的石块抛向唐军两千余名掷雷手。
战况瞬间变得愈发激烈残酷起来。
双方皆悍不畏死，以命搏命，在持续不断的拉锯中，东面城墙的那一丝裂缝被炸得越裂越大，最后生生被震天雷撕开了一道半丈长的大口子。
守城将士愈发疯狂了，随着口子被越撕越大，守军也越来越不计代价，有的甚至疯狂地自己跳进那道口子里，试图用血肉之躯将那道口子填平。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然后，无数守城将士活生生地跳了进去，用一种近似于献祭的方式，来换取城池和整个高句丽的生机。
无法形容的惨烈与残酷，人命此时已不是人命，而是一捧土，一袋沙，一块砖，城破在即的时刻，他们只能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取城池的生机。
李素远远看着城头这惨烈的一幕，不由扭过头闭上眼，他无法再看下去，他知道，造成这一幕惨烈残酷画面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己，正因为自己的一个建议，城墙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才会让这么多活生生的生命去填那道口子，尽管那些生命是敌人，可李素还是不忍直视这幅画面。
不停地告诉自己，提醒自己，这是战争，战争只能你死我活，就算没有自己的建议，这座辽东城终归还是会被攻破，城里的守军无一幸免，会被全部屠戮，而自己的建议终究还是减少了伤亡，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是功德。
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之后，李素的心情终于好受了一些，这个时候，城头的战况也有了进展。
血肉之躯终归无法与火器抗衡，无数人命填补的口子，终于还是被不停倾泻的震天雷越撕越大，一个时辰后，原本已经撕开的口子经过一阵狂轰滥炸后，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轰然声，东面城墙口子的上方砖石如骤雨般塌落，将那些填补在口子里的守军身躯全部淹没，而那道被震天雷硬生生撕开的口子，终于坍塌成了一片如山丘般的小坡。
远处观战的李世民兴奋得脸孔涨红了，指着那片小坡颤声道：“城破矣！擂鼓！给朕冲进去！”
山崩地裂般的喊杀声将隆隆的鼓声盖过，旌旗如卷，人马嘶鸣，辽东城的东面城墙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岸一般，一股无可抵挡的黑色洪流迅速涌进了那道口子里。
贞观十九年二月初四，辽东城被唐军攻破。
……
城破了，自从那道口子被撕开后，辽东城便注定了无法守住，哪怕守城的敌军有十万之众，终归还是无法挽回即颓的大势。
当然，李世民所说的日落前在城中设宴只是一句口号，事实上唐军冲入辽东城后，战事仍未结束。
城墙只是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被冲垮，辽东城还有第二道第三道防线，比如瓮城，比如巷战。
有的守城敌军看清了情势，失去斗志之后扔掉了武器，垂头跪在地上投降，还有的敌军选择了不屈不从，誓死抵抗，节节失利，节节抗击，城破后马上退入瓮城，瓮城失守，便以百人数十人的小股规模退入城中，利用街巷进行袭扰厮杀。
城中火光四起，惨叫不断，每一次呼吸都有人死去，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流逝。
天色渐渐暗淡，时已黄昏，李世民做到了自己说的话，日落之前，辽东城果然破了，血色的夕阳映红了晚霞，城中火光冲天，映红了天色。
残阳如血，人间如血。
……
城中巷战仍在继续，战况仍然激烈，然而，对高句丽守军来说，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李世民及诸多将领并未入城，巷战之后便是打扫战场，清理残敌，接下来的两三天，城里的战斗仍会持续下去，直到残敌全部逃跑或是被歼灭。
城外帅帐内的气氛一扫多日来的颓丧，今晚变得和乐融融。
李世民未曾食言，果然在帅帐中设宴庆功，多日来战事颇多不顺，君臣心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到了今晚此刻，心头的大石已然全部卸下，君臣们纷纷松了口气。
辽东城破，对君臣来说是一个巨大的利好消息，这座城池的地理位置很重要，攻破此城之后，唐军总算是掌握了战略主动权，可进可退，可北上可南下，相反，随着辽东城的失守，对高句丽来说却是一个惊天的坏消息，他们从此变得被动了，今日之后，他们只能密切盯着唐军的动向，对照唐军的节奏和方向调集大军抗击，唐军若北上，他们只能选择北上支援，唐军若南下，他们也只能南下抗击，也就是说，随着辽东城的失守，高句丽从此只能被唐军牵着鼻子走了。
帅帐内的气氛高昂且热烈，城内的唐军正按照既定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巷战，清理残敌，而帅帐内的君臣却在烤全羊大快朵颐。
当然，再怎么欣喜若狂，庆功宴上李世民也不敢下令让将领们饮酒，这是军中大忌，吃一顿全羊宴已然很客气了，毕竟这里仍是战场，毕竟城里的巷战仍未结束。
李素也在庆功的将领人群中，而且坐的位置很显眼，李世民强硬下令，让李素坐在他的身边，作为李世民的嫡子，魏王李泰却只能远远坐在一群将领的后面，看着春风得意众星捧月般的李素，李泰嫉妒得咬碎了牙，却无可奈何。
全羊烤得嗞嗞作响，外皮焦黄酥脆，一柄小巧精致的银刀握在李世民手中，李世民亲自弯腰从全羊的腹部割下一块鲜嫩的羊肉，递到李素面前，大笑道：“诸将，今日破城，除了三军将士勇猛骁战，悍不畏死之外，还靠李子正在中军为朕出谋，更何况震天雷一物当年也是出自子正之手，我军方有今日之大胜，朕决意为李子正记上一功，诸将可服否？”
众将皆哈哈大笑，纷纷赞同，心服口服。
李素急忙起身行礼：“全靠诸将士用心用命，方才立下泼天之功，臣未杀一敌，未占一地，何功之有？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功劳送给真正有功的将士。”
李世民不悦地道：“是你的就是你的，推搪什么！朕治军向来赏罚分明，功过自有衡量，子正只管收下便是！”
一旁的李绩急忙朝李素扔了个眼色，李素情知他不愿见自己扰了李世民的兴致，只好苦笑着领下了这笔功劳。

第八百八十五章 一意孤行
不愿领功劳绝不是矫情，功劳这东西李素并不反对，尤其是自己的孩子马上要出生，就算为了给后代留点家产和恩荫，这份功劳也实在没理由拒绝。
但李素终归对这次东征抱着悲观态度，他不认为攻下辽东城就算大功告成，只是攻下了一座城池而已，离征服整个国家还远着呢，更何况仅仅一座城池便令唐军损失了好几万人马，未来如何真不好说。心中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大胜之后或许会有大败，这份功劳领受了，将来看起来更像个极具讽刺的笑话，所以李素真心不想领这份功劳。
当然，这些想法大逆不道，打死李素也不敢说出口。
庆功宴的气氛热烈且喧闹，宴席上处处欢声笑语，一反这些天战事不顺伤亡巨大的颓势。
君臣皆未饮酒，可瞧他们的模样分明已有了几分醉意，看来这座辽东城的分量在君臣心中压得很重，尤其是前日牛进达所部中伏，辽东城平添十万守军，君臣们的心情愈发沉重了，若无震天雷一物，恐怕这座十万守军的城池不可能在一日之内便被攻破，不论震天雷将来在战场发挥的作用如何有限，至少这一次却是实实在在立下了大功，不但大大减少了唐军将士的伤亡，最重要的是为征服高句丽这个国家节省了时间。
烤全羊的味道很不错，眼尖的李素赫然发现几名负责烧烤的禁卫给全羊外皮上涂的不是大唐盛行的蜂蜜，而是撒上小茴香，细盐和香油，这手法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暗暗咬了咬牙，李素没好气地悄悄白了李世民一眼。
赤裸裸的抄袭！而且抄袭的人还是当今天子，官司都没处打。
李世民浑然不觉自己正在被李素悄悄鄙视，此刻他的兴致很高昂，攻下辽东城令整场战争的棋盘徒然间活了，所以他的心情很不错，就连吃起烤羊肉也丝毫不顾君王仪态，吃得满嘴流油，并且恬不知耻地吹嘘着自己最近偶创一种新的烤全羊的方法，味道可口不油腻，实在是人间美味，然后得意洋洋地收获众将一片夸赞声，气得一旁的李素逆血翻腾，二佛升天，三佛出世……
君臣酣畅朵颐之时，斥候不停在帅帐外禀奏最新军情。
王师已破瓮城，斩首四千余，降者两万余。王师已破内城，斩首六千余，降者四万余，王师入内城受阻，敌军正于街巷节节抵抗，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绩亲率王师击之，王师化整为零，依托街巷步步为战，并下令纵火焚城，逼使敌军正面迎战，斩敌首三千余，杀平民两千余，降者不知其数……
一份份透着血腥味的战报走马观花一般不停呈递李世民的帅帐内。帐内君臣神情丝毫不变，心情似乎更好了，大笑声此起彼伏不曾断过。
李素此刻的心情无悲亦无喜，他知道辽东城内的高丽军民怕是过不了今夜了，大军碾压过后还能剩下什么？一片焦土残垣，一地血泊尸首而已。
帅帐内笑得最大声的便是程咬金，程咬金是个性格外放的人，喜怒皆浮于脸上，前几日战事不利时，愁眉苦脸叹气最大声的也是他。
“陛下，王师今夜必能肃清辽东城，从此辽东以西方圆数百里可入我大唐版图矣，臣为陛下贺！”
有了程咬金带头，帐内众将顿时一片贺喜声，李世民笑得合不陇腿，仰头豪迈大笑，极尽睥睨天下之态。
待帐内稍微平静后，程咬金又道：“陛下，此时此刻，辽东城已是大唐掌中之物，咱们可以商议王师下一步的行止了。”
李世民脸上笑意未减，环视众将道：“知节所言有理，辽东既克，下一步便该放眼高句丽全境了，我王师是北上还是南下，抑或直取都城平壤，众卿心中可有计较？”
帐内忽然静了下来，这是个很大的话题，谁也不会贸然开口，众将拧起了眉头，纷纷陷入沉思之中。
人群里，李素的神情渐渐变冷，拢在袖中的双手悄悄攥紧了拳头。
辽东城攻下了，以伤亡数万人的代价，原以为李世民会吸取教训，谨慎考虑下一步的行动，可李素没想到李世民仍然一意孤行，继续不屈不挠地犯错。
是的，下一步不论北上还是南下，李世民都犯下了错，到了这个时候，李世民话里的意思仍旧没有丝毫分兵而进的意思，看样子是要将近三十万大军捆绑在一起，以人多势众的绝对优势来成全李世民个人的盖世功勋。
牛进达遇伏而战损两万多将士的教训，似乎并没有刺痛李世民，它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个偶然发生的小事故，在整场战争里并不具有任何预兆性和代表性，大军攻克辽东后，无论北上或是南下，李世民绝不会分出一兵一卒。
李世民并不知道自己的一意孤行对三军将士来说将会是怎样的噩运，原本牛进达大败后开始正视高句丽这个对手，如今随着辽东城被攻克，李世民的信心再次膨胀，终于又犯下了轻视敌人的老毛病。
满腹愤懑，满腹忠言，李素很想说，可是不能说，两世为人的经验告诉他，当一位信心正在膨胀的帝王想要做任何事时，是不可能听进旁人的建议的，旁人说得多了，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
此刻李世民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反而沾沾自喜，觉得平灭高句丽指日可待，再加上众将此时也是心气颇高，斗志高昂，帐内君臣似乎都不把高句丽放在眼里了。
众将沉思下一步的进军方向时，李世民扭过头望着李素，笑道：“子正少年成名，智谋才略傲于当世，不知子正腹中可有良谋？”
李素暗叹了口气，本来不打算说话的，既然被点了名，那还是说吧，惹祸上身也顾不得了，至少自己该为无辜的三军将士说点什么，为他们挣一回命。
“陛下，臣以为攻克辽东后，我王师将士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休息整顿，恢复军心。”李素垂头道。
李世民眉梢一挑：“恢复军心？看来子正用兵已得其舅之精髓，当真是谨慎得很啊，哈哈，虽说牛进达所部小败，战损两万余，此败影响了军心，但也不会太严重，子正多虑了，今日攻克辽东城，朕以为军心已在瞬间恢复，子正啊，今日帐内皆是领兵多年的老将，如何整顿军心，他们比你更懂，若子正还不放心，朕正好趁此机会宣布一件事……”
神情徒然一肃，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阴寒的杀气，环视众将冷冷道：“君无戏言，当初朕说过，攻克辽东城后，可允三军将士屠城三日，嗯，便从今夜子时开始吧。”
众将一愣，接着纷纷欣然应命。
李世民转头看着李素，笑眯眯地道：“屠城三日，犒赏三军，三日之后，子正觉得军心可用否？”
“屠城三日”，简单四个字，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所谓“屠城”，当然不是针对敌军将士，而是针对全城的百姓，所有住在辽东城的百姓全部无差别对待，男人被杀，女人被奸淫，财物被抢掠，房屋被焚毁，三日之后，这座城将会变成一座死城，连一条活着的狗都看不到。
李素只觉遍体生寒，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敌我不共戴天，非我族类，皆可诛戮，作为大唐权贵，李素有什么立场为高句丽的百姓说什么？但凡张嘴劝一句，立场便有问题了。
李素只好苦笑。
对寻常将士来说，屠城正是提升军心的绝佳方法，大家都是战阵之上玩命的人，自己不要命，当然更不会在乎敌方百姓的命，杀人与杀猪没什么区别，反而能获得极大的快感，舒缓身心压力，所以屠城自古有之，其目的不仅仅是报复敌人，还能提升己方将士的军心，发泄将士们在战场上积累的压抑情绪，何乐而不为？
“臣……无话可说。”李素只能选择如此回答。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军心已定，子正不妨说说下一步如何行止。”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集中在李素一人身上，包括魏王李泰。
李素很清楚李世民的问题并非出自真心，事实上下一步如何行止想必李世民心中早有了主意，今日在帅帐内问他不过是故作圣君姿态，以示广纳良谏的帝王胸怀而已。
尽管清楚李世民的用心，李素还是决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因为他发现如今在这个大营内，自己能说话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而李世民，也越来越耳背了。
沉吟片刻，李素咬了咬牙，道：“陛下，王师伐远，疲而奔行，是为兵家之忌也，若大军仍集结一股，共进同退，其结果无非两种，一曰大胜，二曰大败，所以，臣还是当初的想法，攻克辽东城之后，我军应当分兵而击，一支北上而拒靺鞨，以断高句丽有可能存在的援军，一支南下以攻安市，建安，一支东进直取平壤，分兵而击，可分担此战风险，就算有一两支偏师战事不利，至少能保证一处是大胜，此战便不算败，若三支皆有建树，则高句丽全境大半入我大唐手中，到了那时，我大唐才算是真正掌握了主动，高句丽这个国家也等于被我们平了大半，灭国指日可待。”
帐内众将面面相觑，然后沉默不语。
程咬金不停地瞪着李素，给他使眼色，李素浑然未觉，只是盯着李世民的脸。
不知为何，帐内竟陷入了尴尬的气氛中。
良久，魏王李泰的冷笑声从角落里传来。
“分兵之策我父皇早已否之，李县公此时又复提起，真是念念不忘啊……”
李素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文臣死谏，武将死战，此为臣道，陛下否我一次，难道我便不能再谏？只要我认为是正确的，纵谏千次又何妨？魏王殿下，帅帐内一言可定千万将士生死，不可意气之争，还请殿下自律。”
李泰闻言一滞，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向来温文内敛的李素，没想到今日言辞竟露出如此逼人的锋芒，打了李泰一个措手不及，帐内众将也纷纷诧异地看着他。
李泰怔忪片刻，接着冷笑道：“你认为是正确的，便一定是正确的？帅帐内君臣皆是领兵多年的主帅和将军，若论阅历经验，任何人都比你强许多，你的意思莫非他们都错了，唯独你才是对的？”
李素平静地道：“经验丰富不等于永不犯错，陛下也曾经说过自己经常犯错，所以才需要魏征这样的谏臣不时提醒自己的错失，今日既然陛下垂问，作为臣子，我当然要尽臣道，至于我所谏正确与否，那是陛下需要衡量考虑的，更何况，我并不认为自己错了，数十万兵马本已是占尽了优势，但这数十万人必须尽其用，若只是将他们集结于一处同进同退，或许看起来人多势众，然而一旦中了敌人的圈套伏击，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牛进达将军前日所遇便是前车之鉴，陛下若仍坚持不纳臣之谏，臣自然无话可说，倒是魏王殿下，你既然知道这里是帅帐，当知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军中无戏言，若是因为你的阻挠反对，而令三军将士真的中了伏击，这个责任谁来负？殿下可担当得起么？”
李泰一张白白胖胖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有心发怒，然而见帐内君臣神情各异，李泰心中一惊，急忙住嘴不语，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
李世民上下打量了李素一眼，忽然笑道：“如今倒是难得见到子正锋芒毕露之时了，明明才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整日活得滑不留手，像那些朝堂上的老狐狸一般，可见子正此谏真正是用了心的。”
李素躬身行礼：“臣请陛下纳谏。”
李世民笑容渐敛，缓缓摇头：“忠心可嘉，但是，谏……不可纳。在朕看来，分兵之险尤甚，不可取也。”
李素苦笑两声，沉默许久，又道：“若陛下能信臣，能否予臣一万兵马？臣独领一军，另辟一径，为陛下左右策应，以防万一，请陛下允准。”
李世民皱起了眉，攻克辽东城的喜悦心情此刻被李素破坏殆尽，于是语气也不怎么好了。
“子正，尔何以断定朕若不分兵必败？辽东城刚刚攻克，辽东之后，高句丽千里沃土一马平川，我军长驱直入，摧枯拉朽，何来败迹？臣子上谏朕本欣之，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慢我军心，子正你究竟何意？”
李素叹道：“陛下，臣刚才说过，臣只是尽臣子之道而已，数十万条性命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陛下既然一意孤行，臣只想多挽救几条性命……”
这话说得有点难听了，李世民眼中已冒出了怒火，眼看就要发怒。
一旁的程咬金急忙打圆场：“哈哈，子正年纪尚轻，说话急躁一些也是难免，俺老程年轻时脾气比他还急呢，陛下莫与小娃娃计较，觉得此谏不可纳，就别搭理他便是，陛下，咱们吃肉，静候辽东大捷佳音，哎呀，这时候要是能喝酒该多好，勾得俺老程酒瘾上来了……”
一番插科打诨，帐内紧张的气氛终于稍见缓和。
李世民展颜一笑，瞪了程咬金一眼，笑骂道：“老货嘴里就惦记那点黄汤马尿，早晚醉死的下场，滚远！”
气氛缓和了，但李素明白，刚才自己所提的建议再次被否决，李世民不会认同自己的建议，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帅帐内气氛仍然热烈，君臣一边围着烤炉吃肉，一边等候李绩全面攻克辽东的大捷战报。
没人注意时，李素悄悄走出了帅帐。
帐外寒风凛冽，李素走出帅帐便生生打了个哆嗦，仰头望向天空，漆黑的夜幕下，一片片鹅毛大雪飘落，地上已铺满了一层白色的雪，再望向辽东城方向，城内仍是火光冲天，半座城池似乎都已被焚毁，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李素缓缓朝自己的营房走去，没走几步便遇到了一直在外等候的方老五和薛仁贵，二人迎上前，方老五将一张厚厚的熊皮大氅盖在李素的肩头，李素感激地朝他一笑，随即用熊皮裹紧了身子，这才觉得暖和了一些。
薛仁贵显然不是侍候人的主儿，一点都没有眼力见，反而盯着李素问道：“公爷刚从帅帐出来，陛下可有说过大军下一步如何行止？”
李素停下脚步，沉默地叹了口气。
见李素神情阴郁，薛仁贵顿时明白了几分，神情不由愤恨起来，扭头望向帅帐方向，咬牙道：“大捷之中，大败隐伏，陛下何故不纳良谏？”
李素黯然叹道：“薛仁贵，我已尽力了……”
薛仁贵看着李素，深深地道：“公爷受委屈了……”
李素扭头看着帅帐方向，喃喃道：“千年之后，史书将如何记载今日这一战？而我，会不会也将留下千古骂名？或许……事实证明我的想法是错误的，如此，则是三军将士之大幸，我纵背负千古骂名又何妨？但愿……我是错的。”
薛仁贵朝李素长施一礼，道：“小人愿与公爷共荣辱。”
拍了拍薛仁贵的肩，李素强笑道：“下雪了，走吧，回营房，有个人我必须见一见，今日辽东城破，我想知道她的反应。”

第八百八十六章 拂晓捷报
十万守军的辽东城，一日之内便被攻克，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委实是一件震骇万分的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可它偏偏发生了。
除了李素本人，所有人都感到震惊，所以李素很期待看到某个人的反应。
这个人是俘虏，一个来历不明，身份处处透着蹊跷的女俘虏。
辽东城一日之内被攻克，作为高句丽人的高素慧会如何想呢？她是否急切想知道这座十万守军的城池为何如此不堪一击？攻城时震天雷发出的阵阵爆炸声，她是否感到很好奇，整日里猜测远处那隆隆如雷般的声音究竟是何物事？
李素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女人的内心世界，想法决定行动，所以她的想法对李素很重要。
心情不算太好，李素一路阴郁地从中军帅帐走回了自己的营房，快到营房时，李素忽然停下脚步，仰头深呼吸了几口气，然后露出淡然的微笑。
扭头看着身后的方老五和薛仁贵，李素笑道：“都高兴点，王师攻下辽东城毕竟是件高兴的事，你俩的样子好像是咱们打了败仗似的，很不吉利。”
方老五和薛仁贵心情也不太好，闻言勉强朝他挤出一个难看的笑脸。
李素嫌弃地“嘁”了一声，然后扭头便走，边走边道：“你俩戏不够，别跟我进营房了，就在外面待着吧。”
掀开门帘，李素微笑着走了进去，营房内生了一盆炭火，帐内暖融融的，高素慧跪坐在炭火前，目光呆滞地注视着通红的炭火，不知在想着什么，想得太出神，竟连李素进门都没察觉到。
李素也没出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俘虏这个高丽女子两个多月了，可李素很少用正眼看过她，一来对她深怀戒意，二来这女人长得委实美丽，李素怕自己看多了会干出禽兽的行径，女俘虏是没有人权的，既然已身陷敌营，被怎么糟蹋都是合理，李素过不了的是自己道德的那一关，这辈子有两个深爱他的女人已是老天垂幸，他不想做辜负她们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炭火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呆呆出神的高素慧吓了一跳，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她看到了门口静立的李素。
高素慧急忙起身，走到李素面前行了个蹲礼，垂首默然站在一侧。
李素近距离打量着她。
今日的高素慧神情与往常不一样，此时的她虽然仍是面无表情，但眼神中不时闪过一丝骇意与惧然，脸色也比平常苍白一些，显然唐军一日之内攻破辽东城令她感到震惊，这个事实不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同时也震碎了她的三观。
震惊归震惊，偏偏还不能形于色，于是李素看到的她的表情便是此刻这般强抑着惊骇的假装淡然。
李素心中暗笑，然后神情同样淡然地走进了营房中，边走边道：“今日颇为辛苦，赶紧去给我打水净面，我乏困得很，洗完我就睡了。”
“是。”高素慧轻应了一声，然后转身出去。
侍候人这种事，高素慧做得有些生涩，这一点李素早就看出来了，想必她真正的身份向来都是被人侍候的，这辈子估摸都没有主动侍候过别人，端盆水都走得踉踉跄跄，水洒了一地。
在高素慧手忙脚乱的侍候下，李素洗漱完毕，然后合衣往榻上一倒，从枕边取出一本书，便看便打瞌睡。
高素慧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不时扭头看着帐外的天色，神情颇为复杂。
李素眼睛盯着书，嘴里却淡淡地道：“这里用不着你侍候了，你下去歇息吧。”
高素慧咬了咬下唇，神情犹豫片刻，怯怯地轻声道：“攻破辽东城的捷报应该快到了，您……不等等吗？”
李素终于把目光从书本移到了她身上，玩味似的笑了：“你很关心前方战事？”
高素慧垂头：“攻城那么大的动静，想不关心都不行。”
李素将手中的书本放到一边，道：“辽东城破，能问问你此刻心中的感受吗？”
高素慧苦涩地笑了笑：“阶下之俘，谈何感受？唐军无敌的威名早已天下皆知，攻破辽东城也不算意外。”
李素点了点头：“是啊，一日之内破城，这个结果也算是差强人意了。”
“一日之内……”高素慧神情微动，迟疑许久，终于忍不住道：“辽东城内有十万守军，唐军怎么可能一日之内……”
“听着确实不可能，十万守军守一座城，按理说守个一年半载也不稀奇……”李素脸上露出傲然之色，笑道：“可偏偏却教我们一日之内便破了，刚才你也说过，唐军无敌的威名天下皆知，此一战你应知我大唐王师盛名不虚。”
高素慧咬着下唇，脸上露出无比困惑之色，仿若喃喃自语般轻声道：“怎么可能呢，一日之内便破了城，还有今日攻城时那隆隆如惊雷般的声音……”
李素似乎确实有些困乏了，闻言打了个呵欠，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后半耷拉着眼皮，懒洋洋地道：“哦，你说的惊雷般的声音是我王师的秘密武器，嗯，当年由我亲手所造，看来效果不错，否则不可能一日之内破城，我告诉你，这个东西很……厉……害……”
说着说着，李素渐渐住了嘴，高素慧凝目望去，发现他已沉沉睡着，鼻孔里甚至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高素慧仍静静地站在营房中，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素，定定看着他那张熟睡的面孔，她的神情却变幻不定，不知在想着什么，目光中不时闪过一丝兴奋和紧张。
良久，高素慧终于发出一声幽幽的轻叹，然后安静地退出了营房。
她的身影刚消失在帐内，熟睡着的李素忽然睁开了眼，露出无声的神秘的微笑，然后再次阖上眼，这一次他是真正的睡着了。
……
李素这一觉并未睡多久，快天亮时，大营内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从辕门而始，直奔中军帅帐而去，马上的骑士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欣喜嘶喊。
“残敌已全部肃清，辽东城克矣！”
“辽东城克矣！大唐万胜！”
声音随着马蹄声渐渐远去，而大营内却已是沸反盈天，欢声雷动。
如雷般的欢呼声中，李素被吵醒了，披氅而出，看着大营内四处欢腾的景象，李素静静地在营房外站立许久，表情无悲亦无喜。
这个结果本在意料之中，对李素来说没觉得有什么好兴奋的，当城头被震天雷炸塌的那一刻，便已注定了辽东城的陷落，至于城内负隅顽抗的守军残敌，肃清他们只是早晚的事，最坚固的城墙都破了，残敌的血肉之躯能抵挡多久？
现在残敌肃清，意味着辽东城从里到外完全落入了大唐之手，从李世民的角度来看，东征之战的这盘棋算是全活了。
欢呼声中，高素慧也被吵醒了，衣裳不整头发凌乱地跑出了营帐，看着大营内四处狂欢呼号的将士，高素慧脸上迅速闪过几分黯然之色。
李素朝她笑了笑，道：“残敌已肃，辽东城已在我大唐掌握之中，意料之中的事，不是吗？”
说着李素转身便回了营房，继续睡觉。
一觉睡到大天亮，精神饱满的李素打着呵欠掀开了营房的门帘，入眼一片白茫茫的雪景，昨夜一场大雪，地上已积了厚厚的一层，大雪铺盖在地上，白得刺眼。
方老五适时凑了过来，递给李素一份军报。
这个时候，完整的战报已清点完毕，并记之于文，军中大小将领和文吏皆知。
昨日辽东城破后，守军的抵抗仍旧非常顽强，街战，巷战，城内任何角度都成了双方厮杀的战场，而唐军入城后肃清残敌的过程也并不轻松，甚至付出了很大的伤亡代价，费尽辛苦方才将残敌全部肃清。
此战最大的收获便是歼灭了高句丽守军六万余，剩下的守军全部逃出了城，同时也活擒了高句丽的南部耨萨高惠真，以及麾下部将近百名，另外被活擒的守军士卒也有两万余，总之，辽东城一战，高句丽已败，付出了战损十余万的代价，对一个小国来说，这个结果无异于伤筋动骨的大败了。
接下来李世民对辽东城的处置也非常的简单粗暴，战报公示之后，李世民下旨，所有被活擒的两万高句丽守军全部坑杀，南部耨萨高惠真囚禁，灭高句丽之后押回长安，同时允三军将士对辽东城屠城三日，这三日里，唐军将士可随意屠戮辽东城中的百姓，抢掠其财物，甚至可以奸淫其妇女，无论对这座城池做了多么令人发指的恶行，皆不追究。
接下来的三日，成了大唐将士们的狂欢，以及辽东城幸存百姓的噩耗。
李素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对交战双方来说，征服一座城池后的屠城已成了天经地义的事，战乱之时，百姓性命不如草芥，这是残酷的事实，李素无法改变它，只能不闻不问，连想都不敢想。

第八百八十七章 拔营南下
李素与高素慧的相处仍旧是云淡风轻，攻破辽东城对李素和高素慧而言，似乎只是一个极为寻常的小话题，类似于有口无心般的谈论天气。
当然，二人的相处还是有了一些小变化，高素慧在李素面前的话莫名其妙地多了起来，不再像当初那样李素问一句她才答一句，否则打死不开口，而且眉宇间一直不经意流露出对李素的仇恨和怨毒，现在的高素慧不仅变得多话，那种对李素敌视的态度如今也仿佛淡化了许多，很少再见她露出仇恨的眼神了，现在的高素慧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定位，本本分分地当着李素身边的侍女丫鬟，面对李素时的言行举止也变得恭恭敬敬，甚至开始自称“奴婢”了。
李素对高素慧的变化感到很欣慰，他觉得是自己的人格魅力感化了这只迷途的母羔羊，桀骜不驯的女俘虏慢慢变成了温顺乖巧的小绵羊，这种调教成功的成就感实在令人心悦之。
至于这位女棒子究竟为何改了性子，李素心中自是有数，安心享受着女棒子的服务的同时，一个不可告人的计划悄然在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轮廓……
……
攻破辽东城后，唐军的坏运气似乎到头了，否极泰来，时来运转，从渡辽河之后的种种不顺，在攻破辽东城之后仿佛全数扭转。
辽东城破的第四日，唐军终于结束了整整三天的屠城，在将领们的约束下，化身恶魔的唐军将士各自归建，重新变成了憨厚本分朴实的关中汉子，仍是那支无敌于天下的万胜王师。
至于这三天里将士们在辽东城究竟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李素没敢问，他知道辽东城在这三天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一幕慕全部都是人间最惨烈最悲怆的画面，李世民的一道圣旨，彻底放出了久抑于人性中的恶魔，如果古代圣贤复活，亲眼看到辽东城里的那些景象，相信刀架在他脖子上都不会说出那句所谓的“人之初，性本善”了，人性在这三天里阴暗到了极点。
屠城令结束，将士们各自心满意足地回营，李世民正召集将领们商议下一步的进军计划时，一骑快马飞驰入营，向李世民禀奏了一个好消息。
兵部尚书，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张亮亲率两万水军，战船五百余艘，从莱州离岸，直取高句丽海疆，于贞观十八年十二月廿四登岸，急行军之后兵临卑沙城下，趁夜发起突袭，卑沙城守军猝不及防之下被张亮所部水军得手，贞观十八年十二月廿八，张亮所部攻克卑沙城，歼灭和活擒卑沙城守军一万余人，清点战果后，张亮率余部正朝北开拔，一路遇城克城，渐渐向李世民的中军靠拢，截止发捷报之前，张亮所部已将石城围困，不日可克。
毫无疑问，这是一道捷报，而且是一道来得很及时的捷报。
李世民与诸将闻讯大喜，张亮的表现无疑为东征之战的胜率加了一份厚重的砝码，李世民仿佛已看见胜利的天平正悄然向自己倾斜。
听完捷报后，李世民的第一反应便是温旨嘉勉张亮，总之全是好话，爱你爱到骨头里么么哒之类的，然后便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进军方向，有了张亮的捷报在前，结合辽东城与南边势如破竹的张亮所部现状，李世民与众将终于商议出了结果。
分兵自然是想都不用想的，全军在辽东城外整顿之后，向南方安市城和建安城方向进军，与南方的张亮所部相对而行，并命张亮攻克石城后，马上将建安城攻下，两军在安市城下会师，最后攻克安市城，至此，高句丽南方全境便全部纳入大唐版图，半壁江山若已沦陷，高句丽的国运气数还能剩下几何？
进军圣旨既出，全军拔营南下。
大营内将士们收拾行装之时，薛仁贵却一脸惶急地闯进了李素的营房。
“公爷，不能南下啊！此为取祸之道，万不可行！”薛仁贵满头大汗地道。
李素面无表情地盘腿坐在营房中，面前桌案上搁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朱砂笔勾勒出一条条进军的线路，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
薛仁贵冲进来时，李素头都没抬，仍只是盯着地图发呆。
“公爷，您必须劝谏陛下，不能往南方去，我王师会有大祸临头！”
李素面色阴郁地叹了口气，抬头扫了他一眼，淡淡道：“祸从何来？”
薛仁贵滞了一下，道：“祸起自安市城。”
“为何？”
“安市城主杨万春是高句丽国的当世枭雄，麾下拥兵十二万，皆是骁勇善战之士，当年高句丽莫离支泉盖苏文弑君篡权，国中诸侯皆敢怒不敢言，唯独杨万春凛然不惧，公然宣称不服宣调，泉盖苏文深恨之，遂倾举国之兵攻伐安市城，却数月而不能克，最后只能悻然撤兵，从此默许杨万春世代永镇安市城……”
薛仁贵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焦急地道：“如此枭雄人物，当审时度势之后方可谋之，岂可轻率出兵攻打？我军劳师以远，杨万春则以逸待劳，疲惫之师岂能轻易攻克安市城？必然又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围城之战，平白耽误战机，更何况，我王师二十多万兵马全数围困安市城，无疑给了泉盖苏文喘息之机，咱们攻打安市城时，泉盖苏文正好可以从容调拨兵马，向南进发，那时高句丽援兵若与安市城守军内外夹击，我王师处境危矣！”
李素神情黯然，摇头道：“你说的有道理，但是……没用了，陛下不会纳谏的。”
薛仁贵急道：“公爷何不再试试……”
“我已试过很多次，甚至不惜触怒龙颜，上次差点被陛下下令乱棍赶出帅帐，陛下一意孤行，如之奈何。”
薛仁贵睁大了眼，目光无神地喃喃道：“难道……果真没办法了？咱们眼睁睁看着将士们走进绝路？”
李素叹道：“‘绝路’倒也说不上，若陛下仍不改心意，安市城下定会吃个大亏，这个代价究竟有多大，我不敢猜……但愿只是你我杞人忧天吧，为今之计，我们只能相信陛下和诸位老将军了，毕竟他们戎马一生，领兵打仗的本事比咱们强上许多，应该不会犯下太严重的错误……”
薛仁贵眼眶已红，攥紧了拳头颤声道：“可是……向南进军已是犯下大错了。”
李素此刻已有些心灰意冷，神情颓然地拍了拍薛仁贵的肩，缓缓道：“为臣之道，尽忠而已，我已做出了最大的努力，陛下不肯纳谏是他的事，我尽力了，薛仁贵，你非池中之物，迟早会有腾达之时，我愿向李绩大将军保荐，让你投到他的帐下，汝意若何？”
薛仁贵摇头：“小人蒙公爷抬举，做您身边的亲卫已是天大的造化，小人不愿离开公爷。”
李素勉强一笑：“去吧，你这笨手笨脚的，根本不是服侍人的料，你跟在我身边太过束缚，而我也并不觉得被你服侍有多舒适，咱们都给彼此留条活路，不要互相伤害了。有我的保荐，你投李绩将军麾下至少能当个校尉，你是天生属于战场的人，不要在我身边消磨了斗志。”
薛仁贵摇头不语。
李素推了他一把，道：“快去，七尺昂藏汉子，正应奔个好前程，在我身边当个亲卫算怎么回事？再说李绩大将军是我舅父，你投他麾下跟在我身边有什么区别？”
薛仁贵迟疑着点头，朝李素躬身行了一礼，郑重地道：“小人遵公爷之命，今生小人但有寸进，皆是公爷所赐，公爷知遇之恩小人定当报还。”
……
大军拔营启行，朝安市城进发。
前锋五万骑兵由程咬金率领，当先朝前而去，中军二十万兵马缓缓而行，至于后勤运送粮草和军械的则由府兵和征调的民夫混杂而成。
李素领着方老五郑小楼等百名部曲走得很慢，最后索性跟后勤粮草督运队并作一处同行，一路上不用看李世民那张讨厌的脸，而且与粮队同行莫名地觉得有安全感。
第一日行军并未走多远，走了三十多里后，中军便下令扎营。
扎营这种事自然用不着李素亲自动手，随便找了块石头坐在上面，李素发了一会儿呆，方老五便过来告诉他，营帐已扎好。
与后勤队同行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天高皇帝远，李素的爵位不小，整个后勤队里的官员或将领见了他都得主动行礼，地位的高低是相对的，中军里老将太多，李素低眉顺目，见谁都得叫叔叔伯伯的，落到了后勤队里，李素赫然一跃，成了大爷，风水轮流转，换成了别人在他面前低眉顺目陪笑脸，这种感觉实在很酸爽。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于是放飞自我的李素决定庆祝一下久违的自由，大军扎营之后，李素便在自己的营帐内摆下烤架和肉串，还有一大皮囊的烈酒，今晚不醉不睡。

第八百八十八章 各怀鬼胎
酒是好东西，可遣怀，可解忧，不管遇到多少烦心事，一壶浊酒下肚，烦恼不翼而飞，七八分醉意时，觉得自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而且人生无比美好，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在喝醉了的人眼里看来全都不叫事，指着皇帝的鼻子骂娘也不过是等闲事尔。
李素平日里不太喜欢喝酒，因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为了解忧而喝酒未免太过懦弱，无论喝得多醉，第二天醒来，该面对的烦恼总会回来，醉得再深也无法将烦恼解决，无非是短暂的逃避现实而已，——当然，有些借酒壮胆向姑娘表白的怂货除外，运气好的话，这种借酒意涨出来的勇气或许会收到非常意外的惊喜答案。
七八分醉意是人生的一种境界，当人醉到这个境界的时候，能干出许多平时不敢干的事，却又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头脑有些晕沉，却力大如牛，才思如电，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干什么，这些所言所行或许平时清醒时就想说想做，奈何偏偏缺少了一点点勇气，和一丝丝即将触摸到真理的灵感，有了这七八分醉意，恰到好处地补上了这一点点欠缺。
李素今晚打算醉一下，醉得不必太深，七八分刚刚好。
将方老五和郑小楼打发出营房外，李素却偏叫了高素慧在跟前侍候。
昏暗的烛火下，高素慧穿着一身朴素的麻布高腰钗裙，瀑布般的云鬓学着大唐仕女的打扮，向上挽成一个高高盘云髻，素面朝天，脂粉不施，跪坐在李素面前，半垂着眼睑，一双雪白的纤手正翻转着烤架上的羊肉，不时撒上一些磨成粉的小茴香和细盐，手法愈见娴熟老道。
李素盘腿坐在席上，一手执囊，不时往嘴里灌一口烈酒，然后眯着眼，神情无比享受地舒出一口气。
营房内很安静，只听到羊肉在烤架上发出的滋滋声，偶有一两滴脂油落到通红的炭火上，发出滋的一声响。
高素慧一直沉默地烤着肉，看着李素一口接一口的喝着酒，高素慧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最近一段日子高素慧在李素面前的话语已然多了些，或许是她已发现李素的性格其实很不错，不像那种动辄打杀下人的恶主人，胆子便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公爷近日……似有愁绪？”高素慧低声问道。
李素已有四五分醉意，闻言醉眼乜斜，瞥了她一眼，道：“有酒喝，有肉吃，行军骑马，扎营卧榻，何愁之有？”
高素慧抿了抿唇，垂头不再说话，她的胆子大抵也只大了那么一点点，听出李素语气并不是很友善，便马上识趣地住嘴了。
谁知高素慧开了话头，李素反倒有了聊天的兴致，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她笑道：“辽东城被攻破，高句丽守军伤亡数万，连守军主帅高惠真也被我王师活擒，作为高句丽人，你心中难道没有仇恨之意吗？”
高素慧脸色顿时有些冰冷，纤手握着肉串的签条渐渐有些发颤，沉默片刻，冷冷道：“公爷是唐国权贵，渊博高雅之名士，何必用辞刻薄尖酸来讥讽奴婢这个异国弱质囚徒？”
李素呵呵一笑：“刻薄尖酸吗？哈哈，高姑娘恕罪，今夜我可能喝多了酒，出言不逊了。”
高素慧默不出声，将手中一串烤好的肉串递给李素。
李素接过，吃了一口，不由大赞，这女人虽说没干过侍候人的活，但学起来还是很有天赋的，没几天便得了他的烤肉真传，味道与自己亲手烤的几无差别了。
仰头大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热流在五脏六腑之间奔腾翻涌，李素舒服地叹息一声，哈哈笑道：“好酒！这辈子我造过不少好东西，马桶啊，牛痘啊，活字印刷啊，香水啊……包括前日攻破辽东城的震天雷也是我造出来的，不过若论我生平最得意之创，唯此烈酒莫属！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似醉似狂般的轻声呢喃，李素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轻得听不见了，但高素慧闻言却浑身一颤，飞快扭头望向他。
“公爷，‘马桶’是什么？”高素慧轻声问道。
李素又喝了一口酒，笑道：“‘马桶’，哈哈，你们这个年代的人不懂，一千多年以后约莫便明白了，你要不要努努力再活个一千四五百年什么的……那可是个好东西呀，更衣解手之后，只消按下一个按钮，‘哗’的一声，全都冲走了……”
高素慧听得云山雾罩，完全是一脸狗看星星般的茫然表情，不过中原汉话里“更衣解手”的意思她还是听懂了，脸颊不由飞过一层红晕，接着迅速恢复如常。
见李素似乎醉意愈深，高素慧胆子又大了起来，继续问道：“公爷，牛痘是什么？”
暖和的炉火边，李素拎着酒囊，半阖着双眼，脑袋垂下，似已醉得更厉害了，闻言含含糊糊地道：“牛痘……就是治天花的。”
“……活字印刷呢？”
“印书……的东西。”
李素似乎有些不耐烦，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说话也越来越含糊不清了。
见李素似乎醉得很厉害，而且马上要睡过去了，高素慧声音放得更低，如梦呓般在他耳边轻声道：“公爷，那个……震天雷，究竟是何物？”
李素俊脸被酒意染得通红如血，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不耐烦地道：“前日把辽东城守军……炸得哭爹喊娘的东西，你……难道没，没听到？轰轰轰……”
“此物是公爷所造？”
“废话，天下愚人……多矣，除了，除了……惊才绝艳的我，世上谁有这等本事？”
高素慧朱唇微勾，轻声道：“它……是怎么造出来的？”
李素眼睛已完全阖上，手里拎着的酒囊不知不觉也掉落在地，残酒流了一地却浑然不知，闭着眼打了个呵欠，用仅存的一丝意识呢喃般道：“这东西造起来……可复杂了，虽然，虽然只有几样原料，不过……打死别人也猜不到，秘方，秘方……只有我和陛下知道……”
高素慧屏住呼吸，忍着剧烈心跳带给身体的不适感，凑在李素耳边用一种轻柔如水充满了魅惑的声音道：“那么……秘方在您身上吗？”
李素皱着眉，躺倒在榻上，竟完全沉睡过去了。显然，这个很重要的问题高素慧并未得到答案。
见李素沉沉睡去，甚至发出轻微的鼾声，高素慧怔怔注视他许久，神情满是失望。
迟疑一阵后，高素慧忽然伸手，向李素怀里内襟探去，纤细的素手堪堪快伸入李素怀里时，营帐的门帘忽然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呼啸而入。
高素慧大惊，急忙缩回手，脸色苍白地扭头望去，却见李素身边的亲卫郑小楼正冷冷地盯着她。
“你在公爷身上找什么？”郑小楼目光充满了戒意地问道。
高素慧摇摇头，抬手梳理自己的发鬓借以掩饰此刻的内心的慌乱，然后垂头轻声道：“奴婢没找什么，公爷醉酒入眠，奴婢正打算为公爷宽衣，让他安寝……”
郑小楼仍盯着她，那锐利如剑锋般的目光令高素慧浑身发颤，背后冒出一层鸡皮疙瘩，此刻却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引来郑小楼的杀意。——当初蓟州街头行刺唐国皇帝时，高素慧可是亲眼见过郑小楼杀人的，而且杀了不少，她有理由相信，如果郑小楼真对她产生了怀疑，必会一剑杀了她，李素这个唐国权贵公子或许有怜香惜玉之心，但她相信郑小楼绝对没有，一个异国的女俘虏在他眼里看来，跟一只鸡一条狗没有任何区别。
良久，郑小楼总算收敛了目光里的锐意，冷冷道：“公爷既醉，便不劳姑娘服侍了，你回自己的营房吧，这里交给我们。”
高素慧不敢多说，急忙应是，起身朝郑小楼行了一礼后，便离开营房，匆匆而去。
营房内，李素仍呼呼大睡，鼾声甚至比刚才更大了，郑小楼环臂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良久，郑小楼终于冷冷道：“行了，人都走老远了，还装什么。”
李素这才忽然睁开眼，方才的醉态已然不复见，眸子里闪动着清醒而灵动的光芒，目光带着几许熟悉的坏坏的笑意。
“走了？”李素坐起身，朝门口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摇头喟叹道：“这女人的演技实在是……啧！真不知道她背后的人怎么敢把这么一号学艺不精的货放出来，居然敢当面套我的秘方，真当我这个大唐县公是靠拍马屁当上的么……”
郑小楼皱眉道：“搞出这些事就为了哄骗一个高丽女子，有必要么？真觉得她是祸患，我去杀了她便是。”
李素连连摇头：“杀不得，不能杀，我说过，这个女人对我有用，将来或许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比如说？”
“比如说我军如果战败了，大军败退之时我可以拿她当人质，我估计这女子身份不一般，有她在手，高丽人不敢伤我……”
郑小楼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叹道：“连我这个粗鄙武夫都能想出这个高丽女子能起到的好几种重要作用，你这位县公却只能想到最没出息的一种……”
“保命这种事怎能叫没出息？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少年，哪像你一身超凡武艺，万马军中可以飞来飞去，所以只能提前想点办法保全自己。”
郑小楼不屑地道：“认识你这些年，我若还像当初一样天真，相信你这番鬼话，那才叫悲哀，你肚子里的坏主意多着呢，谁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
李素奇道：“咦？你今天的话特别多呀，注意点，小心高冷人设崩塌。”
郑小楼哼了一声，道：“你打什么主意我没必要知道，不过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很危险，虽然身手不怎么样，但一个人对付三个像你这样的还是很轻松的，长久将她留在身边，当心被她背后捅刀……”
李素神秘地一笑：“她不敢，至少目前不敢，因为我有一个大秘密，她若没能打探出来，绝对舍不得我死，你信不信，如果此时有人行刺我，她甚至会奋不顾身为我挡刀。”
郑小楼疑惑道：“你有什么秘密？”
“这话你就不该问，所有的故事里，但凡说出惊天秘密后的角色全都当场横死，无论长得多英俊都没用，你觉得我会说出来吗？”

第八百八十九章 布局设套
火药的配方对这个时代来说，真的算得上是惊天大秘密了，李素都不敢想象万一泄露出去，会给整个天下带来怎样的灾难。
如果有一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火药配方了，那也意味着热兵器时代突然降临，冷兵器以一种猝不及防断崖式的方式从这个世界彻底结束。天下英雄多矣，或许大部分人只知道用火药做炮仗，每逢年节听个声响儿，但极少部分人或许能将它的作用实现最大化，比原本历史轨迹晚了几百上千年的火枪，火炮等等，说不定便在这个时代制造出来了。
如今知道配方的只有李素和李世民二人，李素绝不敢让第三个人知道，因为它会让战争更加残酷惨烈，死的人越多，自己造的孽越重。不过现在，配方却是李素最大的筹码，吸引那个高丽女子上当入套。
为了这场战争，李素可谓耗尽了心思，目的已不是胜利，而是拼尽全力减少伤亡，李世民犯错是他的事，李素不想给他擦屁股，但数十万关中子弟的性命是无辜的，李素不能无视。
郑小楼不太清楚李素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只隐约知道李素在谋划着什么，而李素这个人看起来温和亲切，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也从来不端家主的架子，但真正遇到事了，李素的真实想法没人能知道，包括身边最亲近的郑小楼和方老五也一样。
不明白归不明白，但郑小楼看得出李素的用心良苦，说他“殚心竭虑”倒不至于，李素每天仍是那副懒散怠惰的样子，除了吃就是睡，看不出一丝“殚心竭虑”的模样，不过郑小楼知道李素心里有着非常沉重的心事，如果能够剖开他的心，看到的想必都是一些非常阴暗压抑的东西。
很矛盾的一个人。
“其实，你也挺难的……”郑小楼摇头喟叹道。
李素扭头看着他：“我真该叫你一声知己啊……有琴吗？我奏一曲高山流水你听听？”
郑小楼板着脸道：“我不好音律。”
“没事，对牛弹琴的事我也干过，我自己爽就行了。”
郑小楼：“……”
到底该不该同情这个外表阳光，内心苦大仇深的家伙？好不容易泛起一丝同情心，瞬间被他打击得出了戏。
营房里光线很昏暗，而且充斥着一股浓浓的酒味。再看李素的脸色，也是红彤彤一片，不时还打个酒嗝儿。
虽说刚才是在高素慧面前做戏，但做戏做全套，李素确实也喝了不少酒，此刻大戏落幕，李素也委实有些晕乎乎了。
郑小楼皱了皱眉：“你喝多了，早些歇息吧，我和部曲们就在营房外站着，保管方圆两丈之内无人敢接近，就算你说梦话也不必担心泄密。”
李素揉了揉发疼的眉心，有气无力道：“先给我弄点水喝，这酒太霸道了，不知在哪买的，回长安后去把那家店砸了，存心要人命呀这是……”
郑小楼：“……”
看来是真喝醉了，这酒是谁家酿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
郑小楼这辈子杀人不少，但侍候人的次数委实不多，可以说根本没有，不过见李素那么难受的样子，还是冷哼一声，不情不愿起身端了一碗水给他。
李素咕咚喝了一整碗，终于觉得好受些了，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仔细回想一下自己刚才的表现，嗯，很完美，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就算有什么细微的破绽不小心露了，以高素慧当时利欲熏心的心理，恐怕也不会注意到，所以，这场表演可以说是史诗级的……
在心里很不谦虚地自我夸赞了一番后，李素才道：“从明日开始，对高素慧的监视不妨放松一些，嗯，可以允许她独自在大营范围内走动，允许她与大营内任何人接触，交谈，如果她能悄悄递小纸条出去就更好了……”
“当然，所谓‘自由’，不是毫无底线的，记得绝对不准她接近中军帅帐，不准她接近陛下，她若发了疯再来一次刺王杀驾，我可就人头落地了，对了，她的那些刺客同伙呢？”
“死了一半，全是刑讯的时候没熬过去，有的被刑讯而死，有的受不了刑具，自己了断了……陛下当初说过，这伙刺客全权交给你处置，所以刑讯的事都是你的部曲做的，他们可能太想撬开刺客们的嘴了，下手难免狠了点……”
李素无悲无喜地点点头：“明晚大军扎营时，活着的那一半集中关押到大营边沿的营房里，然后……交代方老五他们，故意找个机会出点漏子，让他们逃出去，记得一定要真实点，最好有一番‘惨烈’的厮杀，再让他们‘艰难’的逃脱……”
郑小楼有点不淡定了：“你究竟在布什么局？”
李素瞥了他一眼：“又不长记性了？主角能随便说出惊天大秘密么？说了就死，这是诅咒懂么？”
郑小楼：“……你还是睡觉吧，无论喝没喝酒你都一样讨厌。”
“没事，我突然精神了，来，小楼兄啊，我们一起聊聊人生？”
“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李素盘腿坐了起来，忽然盯着郑小楼上下打量，一边打量一边啧啧有声：“平日没拿正眼看过你，猛的一看，发现你还有点英俊呢……”
——“没拿正眼看过你”……
郑小楼顿时露出纠结的表情，拙于交际的他实在分不清这句话究竟是夸他还是骂他，所以一时无法决定自己应该欣然接受还是暴起身形抽他个桃花灿烂。
“小楼兄身手超凡，必是出自名师调教，为何当年却混迹于长安市井之中，与寻常泼皮无赖为伍？”李素好奇地问道。
郑小楼板着脸冷冷道：“当然为了生计。”
李素笑道：“这理由编得太不诚恳了，你这样的身手怎么可能为生计发愁？半夜随便找个大户溜门撬锁便满载而归了，更何况我一直觉得你对朝廷和官府隐隐有些敌意……你究竟是何出身？”
郑小楼脸色愈发冷了：“我只是寻常江湖游侠儿，行走世间只管不平事尔。”
见郑小楼脸色不对，李素情知这种隐私他不太想提，于是识趣地换了个话题，悠然叹道：“其实我挺羡慕你们游侠儿的，真的，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不求名利，只为人间鸣不平，这是何等的卧槽……咳，何等的惬意。”
郑小楼看了他一眼，神情平淡地道：“行走江湖，快意恩仇，说起来豪迈惬意，可是其中的苦楚艰难，非江湖中人岂能明白……”
“我当然明白，所以才理解你当初为什么没出息到跟泼皮无赖混在一起了……”李素朝他投了一记“我懂你”的眼神，接着叹道：“不过我还是很羡慕你，你知道吗，侠客代表的不仅仅是正义，更重要的是自由，无依无靠，孑然一身，却能随心所欲，四海为家，那种夕阳下单骑孤影的画面，简直不要太文艺，一生行事只凭本心，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用最利的刀，杀最想杀的人，还有，日最野的狗……”
郑小楼黑着脸忽然站了起来，颓然叹道：“我不想跟你聊下去了，以后我们还是保持家主与亲卫这种纯洁的关系就好，你若想聊人生不妨找方五叔，天色不早，你快歇息吧，告辞。”
说完郑小楼淡定地行了一礼，然后逃命似的飞奔出营房。
李素呆滞片刻，意犹未尽地张了张嘴，最后无奈地幽怨叹道：“我这才刚开始聊呢，怎么跑了？这人太内向了，不善交际呀……”
……
每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李素有故事，郑小楼也有。
不过郑小楼的故事藏得很深，从来不肯透露，李素猜测当年的郑小楼必然有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从出身到功夫，再到这些年经历过的事，全是尘封于心底的故事，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男子，这种人走在风里必然自带BGM效果，特别沧桑伤感的那种。
幸好李素的好奇心并不重，没想过非要刨根问底查个清楚，人家既然不想说，自有他的道理，李素信任的是这个人，不是这个人身上曾经的故事。
扎营歇息一晚后，大军继续启程。
李素仍旧跟在后勤队伍里面混，绝不朝中军凑，待在一个听不进忠谏的帝王身边是很危险的，李素非常明白这个道理，所谓“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意思便是，君王喜怒无常，如野兽般不可捉摸，随时可择人而噬，尤其是那种越来越昏聩的君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李素显然是君子中的君子，远远绕着危墙走绝对没错的。
……
夜晚扎营的时候，后勤营地里闹出了大动静。
当初蓟州刺杀李世民的刺客被活擒了一部分，这部分刺客一直被关押在营地内，随大军而行，这晚不知为何，关押刺客的营帐没扎牢实，下方出现了一条缝隙，而原本应该围在营帐周围的守卫玩忽职守没太注意，竟让刺客们顺着缝隙钻出来后四下逃窜，跑了一半刺客时才被守卫发现，一通敲锣打鼓之后，刺客们与守卫交战，手无寸铁的刺客自然不是全副武装的守卫们的对手，一阵厮杀下来，刺客死了大半，不过仍有五名刺客趁乱逃了出去。
刺客被拿获之后，李世民一直是交给李素处置的，所以对于刺客被逃一事，李素负有直接责任，事发之后，李素便被李世民紧急召见，然后劈头盖脸一阵痛骂，李素回到营房时满脸铁青，目露杀气，吓得部曲们噤若寒蝉，纷纷跪地请罪，李素也不客气，指着方老五和郑小楼痛骂，骂到火起，甚至将郑小楼等部曲们踹了好几个跟头，咆哮之怒无可抑止。
高素慧也跪在营房内，垂头望地，面无表情听着李素指着鼻子一个个又打又骂，她却波澜不惊，毫无反应。
一肚子火气撒完，李素将部曲们赶出了营房，然后瞪着高素慧半晌。
“你的同伙逃脱，跟你没关系吧？”李素冷冷问道。
高素慧摇头：“奴婢寸步不离公爷，此事与奴婢无关。”
李素冷笑：“我会叫人追查的，最好与你无关，否则，你会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我大唐的刑具也是颇有威名的。”
高素慧身躯微颤，咬着牙不发一语。
“营中铁骑已追出去了，那几个人就算逃也逃不了多远，终究会被追上的，那时我可就大开杀戒了……”李素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道：“真是不能对你们太客气啊，一客气就膨胀了，我在考虑要不要干脆把你也杀了，否则谁知道你哪天会不会也一样逃出去呢？”
高素慧浑身一颤，惶然道：“奴婢已归心唐国，绝不敢逃。”
“但愿吧。”李素盯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很瘆人，露出一嘴白森森的牙：“但愿你我主仆有始有终，莫累我到时候亲自挖坑埋你……还有，前方来报，大军明日便到安市城下了，城主杨万春是你的旧主，如今旧主被围，眼看殉国成仁在即，你有何感想？”

第八百九十章 城外激战
做人要厚道，“厚道”的意思是，说话聊天要有涵养，有素质，扎心的话题最好别说，什么是“扎心”呢？当着人家的面告诉她，你的旧主马上就要完蛋了，这就是扎心了，不但扎心，而且没素质。
李素通常不会干这种没素质的事，尤其是对一个女人。不过高素慧例外。
原本便是别有用心，那么就必须承受这样的刻薄，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更何况，高素慧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可能太低，李素不清楚棒子们训练间谍是怎样的流程，想必挨骂虐心应该属于最基本的课程，相信棒子女很坚强，一定不会被气死。
高素慧没有被气死，不过眼中却露出几许怒意，而且似乎并不想在李素面前掩饰这种怒意。
“公爷何必对一个阶下女囚如此刻薄？”高素慧垂着头，洁白的贝齿咬得紧紧的。
李素笑了笑，神色很无情：“既然你在我面前自称‘奴婢’，曾经以往的一切便该断了，若是真对大唐和我归心，此时我说起你的旧主，你的表现应该是波澜不惊，无悲无喜才是。”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奴婢毕竟曾在杨万春麾下效过力，旧主之情岂能说断就断？”高素慧难得地顶撞道。
李素叹了口气，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刚才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其用意无非是试探和刺激她，话说到这里，再出恶语便真的是小人所为了。
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李素叹道：“好吧，我道歉，刚才不该那么说。”
高素慧愕然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公爷您……”
李素笑了笑：“你没听错，我道歉。唐国的权贵还是很讲道理的，错就是错，错了就要认。以后我也不会说那么过分的话了。”
高素慧飞快垂下头，掩饰此刻脸上的复杂之色。
唐国的权贵，难道都似他这般么？在这个男尊女卑的年代里，从来不曾听说男人主动给女人道歉的，更何况她还只是一个阶下女囚，唐国权贵若皆是这般胸襟气度，那么他们的国运气数只会越来越强盛，反之，高句丽则……
高素慧摇了摇头，忍住心头翻涌的复杂心绪。
李素笑道：“人与人之间相处难免有个磨合期，更何况你我连国家都不同，磨合自然更需要时间，说句不怕你生气的话，咱们大唐人的眼里，别的国家的人全都是猢狲，哪怕你长得不错，也不过是个比较顺眼的母猢狲罢了，你看，从种族歧视到心平气和给母猢狲道歉，这中间的心路历程也是万分艰难的，冲这一点你也应该原谅我的出言不逊……”
高素慧：“……”
好想再来一次刺杀，把这唐国的狗官立斩于剑下……
不太诚恳的道歉说完了，李素仍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咱们聊点严肃的话题，大唐兵临安市城下，你认为杨万春能挡得住大唐王师的攻城吗？”
高素慧犹豫迟疑，尽管嘴上说着已对大唐归心，实际上这话根本就是违心的，让她在唐国权贵面前分析战局，她实在不太愿意。
然而高素慧马上又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更何况她对眼前这位年轻的大唐权贵还有所图谋，若是态度太过抗拒的话，对她来说恐怕不是好事。
权衡许久，高素慧决定还是实话实说。
“公爷，奴婢以为，唐国大军很难攻克安市城。”
李素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脑海中组织了一下措辞，高素慧缓缓道：“杨万春此人，是高句丽国中少有的帅才，其人有勇有谋，用兵如神，且性格刚烈正直，当年泉盖苏文弑君篡位，国中诸侯皆不得不附从，唯独杨万春公然反对，甚至无数次大骂泉盖苏文是逆贼奸佞，不仅如此，他还公开宣称不听平壤宣调，不尊泉盖苏文为主，就是因为这一点，泉盖苏文怒极之下才点兵二十万，攻打安市城……”
“不过泉盖苏文虽然势大，杨万春也不是易与之辈，麾下拥兵十二万皆骁勇剽悍之士，而且若论用兵打仗，杨万春之才比诸泉盖苏文麾下将领不知高出多少，以至于二十万大军围攻安市城近半年，仍无所获，安市城池在杨万春的帷幄之下纹丝不动，固若金汤，反倒是泉盖苏文的军队屡屡被杨万春打得大伤元气，最后不得不颓然退兵，经此一役，杨万春在高句丽国中扬名，而泉盖苏文，也不得不默许杨万春世代永镇安市城……”
“公爷，奴婢承认唐国军队骁勇善战，你们的将领也比高句丽之将高明许多，但奴婢还是要说，你们小觑了杨万春，杨万春的厉害，绝非你们能想象得到的，更何况，高句丽国中有才能的将帅不仅仅只有杨万春一人，唐国倾举国之兵攻打安市城，但高句丽国中仍有数十万控弦之士，唐军攻打安市城时，留下了大把时间让泉盖苏文从容调兵遣将，假以时机对唐军进行反扑，前有安市城久攻不下，后有援兵趁势突袭，很快唐军就将陷入腹背皆敌的局面，唐军好不容易攻克辽东城之后赢得的主动态势将会丧事殆尽……”
李素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僵硬。
高素慧的想法与自己竟不谋而合，看来世上清醒的人并不止自己一个，连一个异国女子都能清醒地看到攻打安市城的弊处，偏偏李世民却看不到。
心头压着一团阴云，李素越来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了。
“攻打辽东城时，我大唐王师用的那种打雷一样的利器想必你应该听说了，若是攻打安市城时我们仍用那种利器攻城，你还觉得安市城固若金汤吗？”李素盯着高素慧的脸道。
高素慧神情闪过一丝异样，却很快恢复如常，垂着头轻声道：“奴婢没有亲眼见过公爷所说的那种利器，但奴婢却清楚杨万春的厉害，而且奴婢觉得，但凡两国征伐之战，拼的是主帅的智勇，将士们的军心，以及各自的国力，这才是征战中最重要的东西，无论多么厉害可怕的利器，终归是掌握在人手里的，若落在懦弱或愚蠢的人手里，再厉害的利器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转眼成空……”
李素深深地注视着她，相处越久，越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刚才这番话更加证明了这一点，她的眼光，她的谋略，不输大唐诸多须眉，不管她的背后是何方神圣，能将这么一个人派过来，顺利潜伏在大唐军营中，足可见她还是有几分本事的，如果她真的是敌人，那么李素绝对不能存任何一丝轻视之心。
话题太沉重，而且再往深处说便触及一些机密了，李素适时地换了一个话题。
“你曾经学过兵法？”李素饶有兴致地问道。
高素慧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学过一些皮毛，是你们唐国的兵家圣贤孙子所著兵法，奴婢所习者并非完全是杀人术，歌舞，文章，诗作，百家所长，甚至庖厨之道，皆是奴婢必须学的东西。”
李素眼睛亮了：“你竟解锁了如此多的技能，看来收你为婢并不亏呀，此战之后给我签个死契吧，回头我与官府打个招呼，将你的国籍改为大唐，跟着我，不会亏待你的。”
高素慧神情顿时变得很复杂，垂头轻声道：“奴婢既然被俘，便是公爷的人了，任凭公爷处置。”
李素欣然道：“放心，我会尊重你的，我保证从此将你当成真正的大唐关中女子看待，绝不把你当母猢狲，未来你在大唐生活将会感受到满满的善意，每天都像晒了一场阳光似的安宁祥和……”
高素慧神情微动：“能遇到公爷这般善心的权贵，是奴婢的福分……”
“这么说，你答应真心跟着我了？”
“是。”
李素兴奋地搓着手道：“如此甚好，来，把裙子撩起来，我给你屁股上烙个记号……”
高素慧：“……”
……
次日行军，唐军离安市城越来越近了。
上午，前锋骑兵已接近安市城附近村野，打前站的斥候部队甚至与安市城的外围敌军斥候遭遇，双方斥候发生小规模的零星交战，各有伤亡。
快到中午时，前锋骑兵已抵达安市城下，按惯例，中军大部队未到之前，前锋骑兵应在戒备状态下扎营驻防。这次唐军前锋骑兵的主帅是程咬金，作为久经战阵，经验阅历丰富的老将，程咬金性格虽粗鲁冲动，但对行军却分外严谨认真，一丝不苟地下令扎营。
谁知骑兵刚到城外十里，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消散，程咬金便栽了一个小跟头。
前锋五万骑兵刚停下来准备列阵戒备之时，平原外的山林中突然杀出一支兵马，对方也是骑兵，从山林中刚冒出头便开始对唐军前锋发起了冲锋。
这是一支骁悍的骑兵，看得出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悍卒，发起冲锋时还是乱糟糟的不成阵型，却在冲锋的过程中迅速组队列阵，随着两军距离越来越近，敌军的阵型也越来越完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地从一群看似乱七八糟的乌合之众变成了一支从里到外散发出窒息杀气的劲骑。
近万人的精骑在冲锋的过程中迅速列成锥形进攻阵型，像一支离弦的利箭，狠狠射向唐军前锋，距离越来越近，然后，两军重重地撞在一起，一时间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猝不及防的唐军前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饶是久经战阵的程咬金也懵了。
这场突袭很完美，趁着唐军劳师以远，人困马乏尚未列出阵型之际，敌军先发制人，早早埋伏在城外山林中，抓住了机会发动突袭，时机与地点掌握得非常好，直到敌军骑兵与唐军前锋碰撞在一处，并且给唐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后，惊慌失措的唐军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组织抵抗，反攻。
短暂的慌乱之后，程咬金也反应过来了，于是急忙下令前军各自为战，未受到冲击的后军则相隔数里列阵，待到敌军冲入前军厮杀一阵后，中军鸣金声响起，与敌厮杀的前军骑兵迅速脱离战场，分别向左右侧翼撤退，紧接着，随着将领令旗挥舞，列好进攻阵型的后军骑兵对敌军发起进攻。
马蹄卷起漫天尘土，须臾之间，后军骑兵掩杀而来，两军再次发生激烈的碰撞，唐军不愧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无敌王师，列阵掩杀的唐军像一柄利刃狠狠插进敌军的胸膛，仅仅来回两个冲刺，便对敌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相反，已经厮杀过一阵的敌军骑兵阵型早已凌乱，面对阵型严密的唐军冲锋，敌军已不是其对手，两次冲刺之后，近万敌军竟已损失了三分之一。
震动人心的大鼓赫然在战场上擂响，隆隆的鼓声代表着继续进攻的号令，后军掉转马头列阵，像敌军骑兵发起第三次冲刺，而之前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前军骑兵这时也已回过神来，在将领们的命令声中，前军骑兵也迅速列好阵型，分别从左右两侧发起进攻，原本先发制人占据优势的敌军骑兵终于陷入了包围之中。
所谓胜利，所谓无敌，从来都不是侥幸的。
唐军有着骁勇剽悍的府兵将士，更有临危不乱，经验丰富的名宿老将。程咬金也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人，经历了最初了慌乱之后马上镇定下来，向麾下部将发出一连串命令，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军心，终于扭转了败势，亲手将胜利的天平渐渐朝自己倾斜。
两军对阵，拼的便是悍不畏死的勇气，还有主帅的素质，尤其是陷入困境之时，主帅的素质显得愈发重要，程咬金今日便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与唐军威服天下的赫赫声名一样，名将的赫赫声名也绝非侥幸得来，关键时刻能压得住阵脚，能稳得住军心，能反败为胜，有了这些素质，可拜上将军。
随着中军大鼓的敲击越来越急促，唐军前锋开始对敌军进行合围，切割，冗长如呜咽般的牛角号低沉地吹响，敌军骑兵的突袭终于大势已去，剩下的兵马不得不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开始突围。

第八百九十一章 反败为胜
一场猝不及防的突袭，原本被冲击得有些慌乱的唐军在程咬金镇定的调度下，终于稳住了阵脚，然后迅速集结列阵，开始对敌军进行反扑。
这一切经过说来漫长，实则短短不到半个时辰，战场上的形势便徒然逆转了。
由此可见，军队里有一位经验丰富临危不乱的主帅多么重要，程咬金平日里行事蛮横霸道，性格冲动且不讲道理，一副被招安的土匪样子，然而战场上真正遇到危机时，性格里冷静睿智的一面便表现出来了。
一个在长安城吆五喝六，横行霸道，在帝王面前没大没小没规矩，偶尔还抢小孩子东西的老流氓，李世民能捏着鼻子忍他这么多年，终究有他的本事的，否则李世民不可能让一个废物嚣张这么多年。
程咬金的本事在战场上彻底表现出来了，很惊艳，很厉害。
从最初受袭时的被动慌乱，到下令组织骑兵列阵反扑，从头到尾不到半个时辰便将劣势扭转过来，生生将一场即将全线溃败的遇袭战打成了歼灭战。
这就是程咬金的本事，无论长安城朝堂里有多少人恨他骂他仇视他，本事却是实打实的长在他身上，就凭着这一身本事，恨他的人永远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悄悄的恨。
战场的情势突转而下，唐军前锋已对敌军完成了合围，黑压压的骑兵从东西南三面向敌军迅速围陇，趁着敌军尚未做出及时的应对反应，三个方向的唐军已飞快地连接上，然后，缓缓向敌军推进。
敌军终于急了，他们或许没想到唐军的反应居然如此快速，而且军心竟然如此稳固坚韧，战场上的厮杀通常只需要歼灭小部分的敌军，剩下的大部分活着的敌军便开始军心动摇，几乎没有了战斗力，可是没想到唐军的军心竟如此坚韧，遇袭后丝毫不乱，还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抗击和列阵，最后对他们进行逆袭……
一支军队能够威服四海，令天下畏惧，赫赫威名终究不是侥幸得来的，被唐军包围的敌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才发现自己是在跟一支怎样的军队在作战。
然而，一切已迟了，唐军前锋已完成了合围，阳光下闪耀着寒光的长戟长矛握在唐军将士手中，骑下的战马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节奏，慢慢向包围圈中的敌军推进。
离敌军尚距三里左右时，唐军前锋将领猛地挥动令旗，数万人如同一人，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催马，对包围圈里的敌军发起了冲锋……
被包围的敌军这时也明白自己的处境了，于是在将领的厉声呵斥下迅速集结列阵，与唐军一样列出了攻击阵型，看这架势他们竟然不准备防守，而是以攻对攻，放手一搏了。
远在中军压阵的程咬金眯着眼，看着敌军列出的阵型，不由冷笑两声。
“跳梁小丑还想突围？呵呵，挥令旗，左右两军侧翼包抄，从敌军后方进攻，中军直插敌军正面，务必将其全歼！”
传令官策马飞快传令去了，程咬金眯眼盯着战场上的情势，眼中露出浓郁的杀机。
一辈子打雁，差点让雁啄瞎了眼，今日遇袭差点阴沟里翻船，害他一世名声受损，此时此刻程咬金的内心充满了羞恼和愤怒，反败为胜已算不得什么，只有将这股敌军一个不剩的全歼才能消他心头之怒。
军令刚传下，战场上情势又发生了变化。
唐军左右两翼的骑兵刚准备变换阵型，向敌军后方包抄而去，谁知敌军也突然改变了阵型，原本摆出的攻击阵型徒然一变，由一整支军队忽然化为三股小军队，然后，各自朝同一个方向的唐军冲杀而去。
此时唐军的左右两翼刚刚变阵，三个方向的中间产生了一丝极小的缝隙，这是变阵时必须出现的缝隙，然而就是这道缝隙，却给了包围圈中的敌军一线生机。
三股敌军舍生忘死地朝那一丝缝隙冲锋而去，领军的唐军将领见状不由一愣，接着大感惊愕，马上下令麾下将士策马填补那道缝隙，然而战机转瞬即逝，临战的唐军也没有达到如臂指使的程度，反应终究慢了半拍，待到唐军迅速朝那道缝隙靠拢时，敌军已有近半从缝隙中穿插而过，逃出了唐军的包围圈，剩下的两千余敌军则大势已去，被数万唐军重重包围起来，最后便是无尽的交战，屠戮……
中军压阵的程咬金将战场上的一切情势变化看在眼里，见敌军竟然有一半突围而出，程咬金瞪大了眼睛，惊异地“咦”了一声，接着露出深思之色。
“杨万春麾下的部将……委实不凡！”
良久，神情复杂的程咬金嘴中迸出这句话。
对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来说，能让他对敌人做出如此高的评价，已然是非常罕见了。
接下来的战斗没有丝毫悬念，被重重包围的两千余敌军命运已被注定，一场惨烈残酷的单方面屠杀开始了，不到一炷香时辰，陷入唐军包围的两千余敌军全部屠戮殆尽，至于那突围跑掉的两千余敌军，程咬金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任他们仓皇逃离战场，毕竟今日的遇袭令程咬金提高了警觉，穷寇莫追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同一个地方不能摔倒两次，否则便是愚蠢无能了。
……
一场被动的遇袭战，因为一位身经百战的主帅的临危调度而扭转了必败的情势，接下来的打扫战场和列阵扎营便无须程咬金亲自操心了。
前锋仍在戒备和忙碌之时，程咬金带着亲卫匆匆向李世民的帅帐飞驰而去。
中军帅帐内，一身披挂的李世民拧着眉，听完了程咬金的禀奏，然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陛下，臣麾下斥候打探不力，而致前锋遇袭，伤亡颇大，臣请陛下降罪。”程咬金垂头道。
李世民笑了笑：“知节不必如此，骤然遇袭，能临危不乱，迅速稳住阵脚和军心，最后反败为胜，知节，你分明是大胜而归，何罪之有？”
程咬金叹了口气道：“终归是遇到了埋伏，我军骤遇突袭，折损了三千余将士，此为主帅不察之罪也，纵然后来稳住阵脚反扑，杀敌七千余，那也是功不掩过，该当惩处。”
李世民摇头笑道：“两军交战必有伤亡，知节是领兵多年的老将，何故因此事而自责？且放宽心，朕不怪罪你，阵亡的将士叫人好生安葬，前锋在安市城外扎营，日夜戒备杨万春所部的一举一动。”
程咬金领命。
李世民神情若有所思，道：“知节今日与杨万春交战一场，可知杨万春所部战力如何？”
程咬金抱拳道：“臣正要向陛下禀奏，杨万春所部将士战力不凡，勇谋皆俱，今日与之交战，敌军仅只万余，而我军前锋骑兵有五万，人数上我军占据绝对优势，可是交战之时臣却觉得分外吃力，明明能够轻易将其全歼，然而敌军在四面被围的劣势居然暴起反抗，最后竟让他们突围出去了两千余人……”
李世民露出惊讶之色：“竟然如此厉害？”
程咬金神情凝重地点头：“此人为老臣今生所遇的罕见之劲敌，战前他们预先设下埋伏，战时将士豁命以赴，哪怕全军被围亦能做出困兽之斗，尽最大的可能争取生机，保存生力，由兵而知将，陛下，杨万春此人不可小觑，臣以为，咱们攻打安市城时当谨慎小心，不可稍有冒进，否则后果很严重。”
李世民点头：“知节所言有理，朕原本打算如同攻打辽东城一样，明日用震天雷将城墙炸塌，迅速攻克此城，不过看今日杨万春所部将士之战力，恐怕这座城池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
程咬金沉默垂头，这一刻，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李素的那张脸。
李素好几次在他面前说过，并不看好东征一战，而且他认为李世民在这次战役中犯了许多错误，最后的结果可能比较悲观，原本程咬金的心中并不太认同李素的看法，和所有大唐的高级将帅一样，大唐这些年打了太多的胜仗顺风仗，程咬金也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傲娇了，渐渐地不将天下的敌人放在眼里，所以李素多次向他提醒，让他不可对高句丽敌军存轻慢之心，程咬金嘴上答应，心里却并不是太重视的。
可是今日与杨万春所部在安市城外交战一场后，程咬金发觉李素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仅仅今日这一场交战，程咬金作为主帅，能很清楚地感受到来自敌军的压力，五万人对一万人，明明占了绝对优势的兵力，可是最后却并没有达到自己欲将其全歼的结果，反倒被他们跑了两千余人，这么说来，敌人就很不简单了，在战力和谋策方面，安市城的敌军并不比唐军稍差。
难怪前隋多次征伐高句丽，每次皆大败而归，高句丽这个国家的军队委实厉害，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情，程咬金此刻心中却第一次开始不确定东征之战的胜负了。
帅帐内，君臣各怀心思，沉默良久，李世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明日攻城时还是先用震天雷试试吧……”
程咬金无奈点头。
李世民忽然苦笑起来：“老实说，若连震天雷这般利器也拿安市城无可奈何，朕实在想不出还有没有更好的法子攻下它，或许，李素说的没错，对高句丽此国……朕确实轻敌了。”
程咬金笑道：“亡羊补牢，犹未迟也，李素这娃子还是有些本事的，他的话咱们最好听一听。”
李世民苦笑道：“李素反对朕攻打安市城，按他的意思，攻克辽东城之后就应该分兵而击，朕驳了他的谏，现在想来委实有些轻率了，不过如今已走到了这一步，若再反悔也来不及了，再说，朕还是觉得不分兵的胜算更大，知节试想，若这次咱们以绝对优势的兵力攻下了安市城，整个高句丽再无劲敌可与我王师争锋，在咱们的眼里，高句丽便是一片坦途，只等王师去接收，兵锋可一路向东直指都城平壤，可以说，安市城是我王师征服高句丽的最后一座坚城，只要能打下它，万事无忧矣。若是分兵，不可知的意外太多了，朕不敢冒这个风险……”
程咬金张口欲言，然而看着李世民固执的神情，终究欲言又止。
很多选择在事先根本没人能知道对错，程咬金也不知道，所以他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心中隐隐觉得李世民的选择可能并不那么正确，这种没来由的预感却无法说出口。
……
傍晚时分，所有唐军已就位，全部在安市城外三十里扎营安寨，埋锅造饭。
二十多万人的营盘浩浩荡荡，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营外放出了数十支斥候小队，在安市城外游荡侦缉。
全军将士用过晚饭后，各自在营帐中磨刀擦剑，准备第二天的攻城。
今日白天对程咬金所部的伏击失败后，安市城主杨万春再无任何动作，城内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只有城头高高飘扬的旌旗和巡弋的敌军将士仍在告诉唐军，这是一座刀剑出鞘枕戈待旦的坚城。
程咬金遇袭的消息李素傍晚才知道，听完部曲们打听到的战斗过程后，李素心头愈发沉重，在营帐中来回踱步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去一趟中军，找程咬金聊一聊。
因为分兵之策的原因，李素与李世民闹得颇不愉快，所以李素很少靠近中军，尤其离李世民的帅帐远远的，不想看到他那张讨厌的脸，看到就烦，又不敢抽他，最终憋坏的是自己。
程咬金仍在中军，很快要回到前锋大营去了，李素在牛进达的营帐中找到了他。
走进营帐时，程咬金与牛进达聊得正欢，见李素进来，程咬金哈哈笑道：“娃子来得巧，正与老牛聊到你呢……”
李素愣了一下：“不会在说我的坏话吧？小子最近老实得很，说我坏话我可是要反击的……”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你待如何反击？”
“……我当然也在背地里说你们的坏话呀，比如睡完青楼里的姑娘不给钱什么的。”李素笑道。
程咬金大笑道：“这算什么坏话，明明就是事实。”
李素：“……”
不能低估老流氓的人品底线，仔细想想，他还真有可能干出这事，而且毫不为耻，反以为荣。
牛进达心情仍不见好，上次被高惠真伏击之后，牛进达整个人都不好了，心里一直对阵亡的两万多将士深深感到愧疚，当然心情也就一直低落到现在。李素与程咬金互开玩笑，牛进达也只是嘴角扯了扯，算是很给面子的笑过了。
程咬金捋了捋自己乱糟糟的大胡子，指着牛进达道：“你牛伯伯最近烦得很，没事过来陪陪他，要俺老程说，咱们这些老不死的打了一辈子的仗，谁没有走背运倒霉的时候？败就败了，这次败了下次再来过便是，一次败仗算得个甚？你看看俺老程今日，若不是运气好，伏击我的敌军只有一万人，只怕也会和你一样兵败如山倒了，幸亏他们人少，俺才能从容调度，反败为胜，也算是俺老程的运气了。”
牛进达哼了哼：“个人荣辱算得什么？老夫对不起的是那阵亡的两万多将士，两万多人……将来班师回朝，教我有什么脸面对这些将士们的妻儿老小？”
说着牛进达的脸色又阴郁起来。
李素想了想，道：“牛伯伯，两万多将士阵亡已是事实，还望牛伯伯看开一些，事已至此，无力回天，若想回去后堂堂正正见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不如马上振作起来，领兵打一场漂亮仗，聊补心中愧疚于万一。”
程咬金点头笑道：“娃子说的在理，老牛啊，再矫情可就不像话了，七尺男儿丈夫，打了败仗便如此怂样，反教晚辈看了笑话，差不多就行了，赶紧打起精神去帅帐向陛下请战，说话明日便要攻打安市城了，在陛下面前争个领兵的机会，放开手脚打一场，以此将功折罪，仍是一条好汉。”
李素与程咬金二人轮流着劝解许久，牛进达的脸色这才渐渐松缓起来，虽然眼中仍有悲凄之色，可表情已经有了几分斗志。
见牛进达已振作，李素和程咬金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交换了个笑容。
指了指李素，程咬金道：“对了，你过来是找老牛还是找我？”
李素这才想起此行目的，急忙道：“都找，二位伯伯，小子听说今日程伯伯城外遇袭一战，有了一些想法……”
程咬金大手一挥：“有想法就说，你的话老夫还是颇为看重的，老牛那次就是因为没太把你的话放在心上，这才栽了个大跟头，老夫跟他不一样……”
李素很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这老货，明知牛进达现在心里难受，你还来补一刀，究竟是有口无心的猪队友，还是存心恶心人？

第八百九十二章 前忧后患
被补了一刀的牛进达很心塞，脸色有些阴晴不定，李素清楚地看到牛进达的右手不停的攥拳，化掌，来回变换不定，似乎在犹豫用怎样的姿势对眼前这个扎他心的老流氓来一次暴击……
程咬金浑然不觉，一脸含蓄的得瑟。
能在遇到敌军突袭时稳住阵脚而且组织反击并且大胜，程咬金确实觉得自己有资格炫耀一下的。
李素看在眼里，不过没打算打圆场，两位老将军交情不错，让他们互相伤害一下也好，有助于增进友谊，还能清热败火，通便祛湿……
“程伯伯，小子打听了一下今日遇袭之战的过程，想必程伯伯亦深有感触，安市城主杨万春所部敌军委实不易相与，此人经营安市城多年，麾下十二万兵马皆是训练有素的悍将骁卒，又有安市城坚城为守，而我军经过渡辽河之战，攻辽东城之战后，折损了好几万将士，算一算两军兵力，我军只比杨万春多了一倍，仅凭这一倍的兵力去攻打十二万守军的城池，小子以为，胜算委实不高……”
程咬金眉头皱了起来：“若是寻常攻城，胜算自然不高，不过既然陛下动用了你所造的震天雷，攻下安市城应该不难吧？上次攻打辽东城，仅仅一日便将城池打下来了，全靠震天雷之利呀，这次难道不一样？”
李素神情凝重地摇头：“这次不一样。”
“为何？”
李素叹了口气，道：“因为杨万春不是高惠真，在我看来，论领兵打仗，杨万春比高惠真强多了，高惠真在高句丽国中只能算是一个合格的将才，而杨万春，却是高句丽的不世枭雄，同样是用震天雷攻城，用在辽东城可令高惠真束手无策，而用在安市城，却不知杨万春会如何应对，但我知道，杨万春绝不会像高惠真一样只知被动防御，一定会寻求主动出击的机会……”
“何以见得？”
“我军二十余万将士兵临城下，敌我双方兵力相差悬殊，今日程伯伯的前锋骑兵刚到城外，杨万春便果断拨出一万兵马设伏，若非程伯伯是身经百战的老将，遇袭后迅速稳住了阵脚和军心，今日说不定便让杨万春得逞了，那么前锋五万骑兵也会被他一口吞掉了，以区区一万人马伏击五万人马，由此可见杨万春之帅才和魄力，这样的主帅很难对付。”
程咬金和牛进达同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神色愈见凝重了。
良久，程咬金道：“震天雷也无法对付他么？”
李素叹道：“震天雷是利器，但不是神器，它的作用其实并没有你们想象中的那么大，若它真能战无不胜的话，陛下早就横扫大唐一切强敌恶邻了，说到底，打仗靠的是人，而不是武器，武器再厉害，也要看握在谁手里，同时还要看对手是谁，它……并不是无敌的。”
程咬金和牛进达的脸色有些难看，二人沉默地看着李素，似乎在慢慢消化李素刚才的这番话。
“照这么说，若连震天雷都无效的话，这座安市城我们如何克之？”牛进达面色忧虑地道。
李素苦笑：“所以这就是我反对陛下攻打安市城的理由，在我看来，若是分兵而击的话，咱们可以先取弱，再攻强，暂时放过安市城不打，将高句丽国境内别的城池先打下来，甚至可以直取都城平壤，待到一个一个的点连成了一片，高句丽国土大半落入我王师手中时，再反过头来打安市城或许就不会那么艰难了，战争毕竟是政治的延续，反过来，政治也能影响战争的结果，在政治上造成了声势，安市城并不难克之。”
程咬金沉声道：“然而……”
李素叹道：“然而，陛下已选择了先克强，后取弱，而且否决了分兵，那么，安市城就成了一块难啃的骨头，攻打这座城池，我军必将付出惨重的伤亡，甚至……东征之战的进攻态势可能只到此为止了。”
程咬金和牛进达不由悚然一惊，急忙问道：“子正何故出此推断？”
李素神情忧虑道：“二十多万兵马，从君臣到将士，目光只盯着这座城池，却没有发现咱们背后隐藏的危机……”
“什么危机？”
李素的目光投向远方，道：“一城难克，我军必在城下耗费时间和将士们的性命，杨万春是不世之帅才，他以一城之力独挡二十多万大军，拖住了我军推进的脚步，然而在遥远的平壤城，高句丽的篡国之臣泉盖苏文也不是轻与之辈，他和杨万春皆是枭雄之资，杨万春在安市城下拖住了咱们，泉盖苏文难道会闲着什么都不干吗？”
程咬金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泉盖苏文会调拨高句丽国中所有兵马，对我王师进行反扑？可是……经历辽东城一战，高惠真的十万兵马被我军全歼，短时间内泉盖苏文还能从哪里集结兵马？高句丽国中拥兵不到三十万，这三十万分布高句丽国全境，其中还包括杨万春的十二万兵马，他哪里有余力集结更多的军队？”
李素叹道：“程伯伯或许不太了解高句丽这个国家，这个国家数百年来的历史简直就是一部平民的血泪史，常年处于内忧外患和战争阴云之中，这个国家的百姓被逼得骁勇善战，残忍好斗，他们……是天生的战士，泉盖苏文若真想集结新的大军对咱们反扑，绝对有能力在短时间内征召平民为军，那些平民拿起锄头是农户，拿起兵器便是士卒，几乎不必怎么操练，他们便能直接投用于战场，更何况，不止是高句丽国内的平民，咱们还有更深的忧患……”
“什么忧患？”
李素看着二人，缓缓道：“二位伯伯莫忘记了，在高句丽国境的北方，还有强大的靺鞨部落，这个游牧民族的战力不比大唐和高句丽稍差，甚至更为强悍残忍，自隋朝以来，靺鞨与高句丽便时有来往，与我大唐的关系却时敌时友，含糊不明，如果泉盖苏文决定向靺鞨部落借兵反扑大唐，很难说靺鞨部落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当初我向陛下进谏分兵之策，请陛下遣一主帅领偏师北上攻占扶余城，其目的便是为了防范北方的靺鞨南下，切断高句丽与靺鞨之间的联系，可惜陛下却未纳谏……”
程咬金和牛进达一惊，牛进达急忙站起身，从案几上取过一张羊皮地图，程咬金凑了过来，二位老将盯着地图上的北方，注视扶余城北部的靺鞨部落地形，越看越觉得惊心，良久，二人抬起头，看着李素。
“子正所言，似乎很有道理，老牛啊，你我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从地形上看，若泉盖苏文真要借兵，恐怕不是不可能，如果真叫他借到兵了，靺鞨部落领兵南下，从北部到安市城下，只需区区数日可至，那时高句丽援兵已到，而杨万春麾下也有十二万兵马，我军可就陷入两面夹击腹背受敌的态势了，老牛，咱们英明一世，不会在这一战里栽了跟头吧？那可就乐子大了……”
牛进达垂头又看了一眼地图，良久，神情苦涩地点点头：“虽说有些不敢置信，但老夫不得不说，子正所言确有可能，泉盖苏文可不是昏庸无能之辈，咱们大军已打到他的国内，又克了辽东城，吞下高惠真十万兵马，老夫若是他，必然不会坐以待毙，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想办法度此危难，而最近且最方便的办法便是向靺鞨借兵……”
李素眉头越皱越深：“我只是有点想不通，东征这么大的事，陛下究竟有什么底气对靺鞨其部如此不在乎？甚至在我点明了泉盖苏文可能会向靺鞨借兵南下之后，陛下还是未曾放在心上，难道他真以为靺鞨部落不足以为敌吗？”
牛进达与程咬金对视一眼，随即牛进达苦笑道：“娃子，背后莫妄论帝王心思，陛下不是不在乎靺鞨，而是认为靺鞨不敢借兵给高句丽，早在贞观四年，李靖平灭东突厥后，北方的大片草原大漠皆被我大唐王师横扫，只是北方艰苦，难以经营，我大唐灭了东突厥后不到一年便撤兵回塞内，留下北方大片的无主之地，那时的靺鞨七部还只是在突厥人的羞辱和战争中苦苦求存的小部落，突厥被灭，靺鞨趁势占领了北方大片的草原牧场，后来担心大唐对此不满，他们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在贞观六年便亲自入大唐长安，向陛下朝贺，请求陛下将北方的牧场赐予他们，并许下永世以大唐为宗的宏誓……”
李素睁大了眼睛：“所以，陛下信了？”
程咬金接着道：“靺鞨部落说的其实不是一个部落，而是由七个部落组成，所以被称为‘靺鞨七部’，而且他们的内部并不团结，自北魏开始他们的内部便因牧场和牲畜而常年争斗，贞观二年靺鞨七部最后一位统一的首领阿固郎去世后，靺鞨七部便一直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中，各部各自为战，混乱不堪。来大唐长安朝贺的部落被称为‘粟末靺鞨’，这个部落位于靺鞨南部，与高句丽接壤，泉盖苏文若是借兵，只能向这个部落借，但是这个粟末靺鞨却早已向大唐称臣……”
“这次东征之前，三省六部便做了充分的准备，高句丽周边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陛下甚至亲笔给粟末靺鞨的首领写了一道谕旨，严令东征之时粟末靺鞨部不准与高句丽来往，并赐其牛羊万头，允其牧场往西扩张五百里，粟末靺鞨的首领也答应了。”
冗长的解释之后，李素露出明悟之色，接着神情有些古怪了。
“靺鞨”这个名字有些绕口，一千多年后的后人或许对它并不熟悉，不过如果换个名字，想必人人皆知。
“靺鞨”便是一千多年后的满清，华夏文明数千年，这个部落也存在了数千年，只是数千年里名称各不相同，商周之时它们名叫“肃慎”，春秋战国时它们名叫“挹娄”，南北朝时名叫“勿吉”，直至隋朝时改名叫“靺鞨”，当然，后面它们还会改名，包括“渤海”，“女真”“女直”，直到最后的“满洲”。
简单的说，靺鞨便是满清辫子朝的先祖，而且奇妙的是，他们现在就开始留辫子了，即谓“……俗编发，缀野豕牙，插雉尾为冠饰，自别于诸部。”，又谓“……金辫发垂肩，留颅后发系以色丝。”
李素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久久不语，牛进达和程咬金半天没听到动静，于是好奇地望向他，见李素一脸古怪地沉思着什么，程咬金不由喝道：“喂！娃子发什么癔症呢？傻了？”
李素回过神，嘴角一扯，忽然叹道：“……我大清吃枣药丸啊。”
二人茫然互视：“……”
“所以，陛下并不担心靺鞨会借兵南下？”
程咬金笑道：“老夫觉得不大可能，陛下也应是同样的想法，靺鞨部落的首领并不傻，他们很清楚在大唐和高句丽之间他们应该站在哪一边，若真敢帮着高句丽，不怕事后被陛下算后账吗？”
李素叹道：“隋朝多次征高句丽皆大败而归，这是有史可鉴的，而且隋朝最后一次征高句丽失败后，紧接着便被推翻了，若靺鞨首领参照前朝事来决定所站阵营，他们站哪一边还真不好说，二位伯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咱们终归要防一手啊！”
程咬金和牛进达脸上露出迟疑之色，程咬金咂摸一下嘴，喃喃道：“不至于……吧？靺鞨首领有这么大的胆子？”
李素笑了笑：“说不定呢，谁敢打这个包票？若是咱们猜错了，搭上的可就是我王师二十多万条性命呀。”
“娃子，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小子以为，二位伯伯或许应该在陛下面前分说一番，从大营中分出两三万兵马往北，若陛下担心分兵风险，这两三万兵马可以不克城池，只在南下必经之路上扎营，以防范北方靺鞨部，若是北方毫无动静，算是小子杞人忧天白操心，若是他们果真为了眼前利益而借兵南下，这两三万人至少能抵挡住一阵，不至让咱们全军覆没，二位伯伯意下如何？”
看着二人犹豫的神色，李素苦笑道：“此事本该小子去向陛下进谏的，不过二位伯伯也知道，小子前些日因为进谏而惹得陛下不快，若再去分说，恐怕陛下更不会答应。”
二人思虑良久，最后牛进达忽然重重一拍大腿，凛然道：“老夫去与陛下说！军国大事，事关国运气数，岂能如婆娘一般畏畏缩缩不敢言？哪怕触怒陛下，一刀砍了我，该说的话我还是要说！国朝养士，就是赴死用的！”
……
次日，安市城下，二十多万唐军集结列阵，准备攻城。
李世民似乎也意识到安市城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所以打从一开始便准备让震天雷唱主角。
天刚亮，城外中军阵内的战鼓便隆隆擂响，伴随着冗长呜咽般的牛角号悠悠传扬，喊杀声徒然震动天地，四面八方的唐军将士如潮水般狠狠拍向安市城墙。
这次攻城由李世民亲自指挥，仍是围三阙一之法，围住三面，放开一面，东西两面作为佯攻，重点在北面城墙。
云梯，抛石车，攻城车，各种大型的攻城军械次第登场，随着黑压压的人潮一同扑向城墙。
战争来临得如此突然，没有宣战，没有招降，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开始了，双方皆是一声不吭，但双方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杨万春不可能投降，李世民更不可能撤兵，两军相见，不死不休。
从昨日杨万春城外设伏开始，便注定了双方必须在安市城外分出胜负，对这座城池，李世民不一定势在必得，老实说，它的地理位置并不是那么重要，但是对杨万春这个人，还有他麾下的十二万将士，李世民誓除之，否则便是给自己筹划多年的东征之战添堵了。
清晨攻城，声势浩大，普通的将士高举各种攻城军械，对安市城展开无差别攻击，一轮轮箭雨的掩护下，唐军将士执盾扬刀而上，顶着城墙上敌人的滚木檑石和沸油倾泻，将长长的云梯架在城墙箭垛上，蚂蚁般向上攀爬，守城敌军也不慌张，不停地朝城墙下扔着滚木檑石，一瓢瓢的沸油冒着热气往下倾倒，中者无不掩面惨叫，死状凄惨。
偶有运气好的唐军将士攀上城墙，迎面便遇到一群如野狼般凶悍的守军，众人一拥而上，三两下便将他劈倒刺死，攻城小半个时辰，唐军毫无所获，安市城稳如泰山。
中军阵内，一众老将簇拥着李世民，眯着眼静静看着远处城墙上的殊死攻守，君臣皆露出凝重之色。
“这个杨万春，不愧是高句丽少有的帅才，单看他守城便知其才难得，厉害！”李绩啧啧赞叹。
旁边众将纷纷点头附和，敌我且先不论，杨万春的指挥才能已赢得众将的一致赞赏，包括李世民在内，都露出了钦佩之色。
然后，众人的脸色有些阴沉了，敌将如此厉害，对唐军来说可不是好事，原本只需用五六分的力气便能攻克的城池，现在用上十分的力气都不一定能攻得下来，这可不太妙了。

第八百九十三章 用兵诡谲
人生难得一知己，人生更难得一劲敌。
得一劲敌可谓平生快事，不过这句话只能适用于侠客之间的单打独斗，若是以十万为单位的两军交战，势均力敌对双方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太多人的性命牵扯在里面，将领的一念之间便能决定数十万人的生死，这样的势均力敌，最后难免两败俱伤，或是一方折戟沉沙，另一方堪堪惨胜。
对大唐的君臣来说，攻克安市城难度太大了，因为守城的将领绝非庸才，守将越厉害，唐军攻城付出的伤亡将会越惨重。
中军阵内，李世民注视着远处舍生忘死的唐军将士，一条条人影冒着漫天箭雨与刀剑，屡屡与死神擦肩而过，奋不顾身地攀上城墙，然后被守军毫不留情地一刀劈翻，人未死透，紧接着另一个唐军将士攀上来……
一次次地重复着同样的结局，双方却不敢停下，不敢懈怠，一旦停下便代表着城破人亡。
“伤亡太大，朕何忍三军将士前赴后继！换个法子攻城！”李世民观察一会儿后果断下令。
程咬金急忙道：“陛下，试探得差不多了，用小罐罐吧。”
李世民点点头，程咬金急忙命将官挥令旗。
攻打辽东城的场景再次重现。
唐军攻城的节奏忽然放缓了，中军阵内缓缓走出两千余名身着板甲，身负背囊的壮硕将士，每个人手中一支火把，背后的皮囊里鼓鼓囊囊，两千余人列着整齐的队伍，缓缓向城墙推进。
轰轰作响的整齐脚步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们的心坎上，离城墙越近，越能感受到这两千余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杀气，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息徒然在城墙四周弥漫开来。
李世民等人脸上渐渐露出了一丝笑意。
都知道震天雷是利器，不是神器，它的作用终归是有限的，它不是万能的。但无可否认的是，它仍是这个年代攻城战和平原遭遇战里最犀利的武器，敌无我有，这样的优势注定了敌我之间的不公平，大唐的君臣十分享受这种不公平。
在没有出现更厉害的火器之前，震天雷便是无敌的存在，有了它，战争胜利的天平将会无限向己方倾斜。
看到两千余投雷兵离城墙越来越近，李世民等众将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守将再有本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终究还是不堪一击，只剩下被碾压的命运。大唐君臣们期待接下来即将出现的画面，那一定是赏心悦目的。
两千投雷兵已走进了弓箭的射程之内，城墙上一声厉吼，无数箭矢铺天盖地朝他们狂泄而下。然而城下两千人早有防备，他们全都穿着半寸厚的板甲，将全身所有要害都遮得严严实实，漫天的箭矢射在他们身上，却只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然后全部落在地上，并未给这两千多人造成任何伤害。
城墙上的守军出现短暂的寂静，随即，更加疯狂激烈的箭矢朝城下射去。然而，终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城下两千余人仿佛是两千多个直立行走的铁皮罐子，无论多么尖锐的箭矢射在他们身上，也无法造成任何伤害。
无效的箭矢攻击之后，城墙上守军的情绪有些慌乱了，甚至能够看到城头的将领在对士卒们拳打脚踢，或者用刀鞘狠狠抽着士卒们的身躯，妄图重新振奋军心。
很快，两千余投雷手已走到城墙下方，每个人不慌不忙地从背囊里抽出一个黑乎乎的小陶罐，引线凑近火把，嗤的一声，引线点燃，投雷手将其奋力地朝城墙上一扔……
轰轰！
两千余颗震天雷在城头炸开，伴随着守军将士们凄厉的惨叫，城头乱成了一片。
投雷手们毫不所动，无视城头上一片修罗地狱般的惨烈景象，仍旧从背囊里掏出第二颗震天雷，点燃，投掷，爆炸……
城外中军阵内，看着一颗颗震天雷遍地开花，瞬间制造出无数伤亡，李世民和众将笑开了花，大家的心情非常愉悦，他们甚至隐隐有种预感，这块难啃的骨头其实并不难啃，之前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工具敲开这块骨头表面的硬质，只要敲开了它，便能吸到里面美味的髓汁……
“哈哈，子正还是太谦虚了，说什么震天雷此物并非万能，依朕看来简直攻无不克，就算不是万能，亦不远矣，诸卿且看，一个时辰内，我王师可克安市城！”李世民骑在马上，扬起马鞭指着城头大声笑道。
众将纷纷笑着附和，赞叹。
人群中唯独程咬金和牛进达二人表情平静，二人默默对视一眼，发现彼此眼中透露出同样的忧虑。
李素昨夜与他们长谈之后，二人对攻克安市城的态度不像别人那么乐观了，他们清楚，眼下的优势并不一定能保持太久，作为震天雷的发明者，李素对震天雷的了解自然比别人深了许多，若连他都不看好震天雷在攻克安市城一战中的作用，那么就真的悬了，如今军中君臣将所有的希望全放在震天雷上，眼下只是略占了上风便喜形于色，接下来若有变故的话，对君臣的打击将会很沉重……
两千余投雷手此刻却是占尽了上风，一轮轮震天雷扔上城头，一声声震动天地的爆炸声，炸得守军将士不敢冒头，城墙下的投雷手们记不清投掷了多少次震天雷，他们已投得双臂有些酸乏了。
奇怪的是，直到此刻，将士们投掷震天雷的数量与上次投掷在辽东城的大致相当，然而，辽东城的城墙被这么多震天雷肆虐之后，早已炸塌了一大段，哪怕用人命去填都无济于事，可是安市城的城头却纹丝不动，城墙没有任何被炸塌的迹象，除了箭垛和外墙有些石屑剥落飞溅之外，城墙的整体却是大致无恙。
首先注意到这个现象的是城墙下的两千余名投雷手，上次攻打辽东城的也是他们，两次攻城，投掷的震天雷的数量大家心中大致有数，同样的数量，辽东城的城墙已被炸塌，而安市城却安然无恙，这便透着几分诡异了。
中军阵尚未鸣金，投雷手们只能继续忍着双臂的酸乏继续投掷，大家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发现彼此的目光里都透着困惑和不解，于是大家终于确定了，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安市城的城墙与辽东城的城墙果然不一样，震天雷对守军造成了一定的伤亡，但是对城墙造成的毁坏并不大。
没过多久，骑马静立于中军阵前的李世民和诸将也注意到了这个现象，众人欣喜的笑容渐渐凝固，转而化作一片惊讶，接着便是凝重。
扬起马鞭指向城头，李世民的声音有些阴沉：“此何以故？城墙为何安然无恙？”
没人能回答，唯一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李素，李素早已躲得远远的，此刻正在后勤大军里围着炭火烤羊腿，享受得一塌糊涂。
李世民也没指望众将能回答这个问题，拧着眉头注视城墙半晌，忽然道：“从投掷第一颗震天雷开始，多久了？”
这是一道送分题，下面马上有人回答道：“小半个时辰了。”
李世民定定注视远方，心徒然一沉。
小半个时辰，无数震天雷倾泻在城头，却连一丝裂缝都没炸开，这很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便是……早在开战之前，杨万春便下令加固了城墙。
算算攻破辽东城的日子，再从辽东城到安市城的距离，以及辽东城破后逃出去的零星溃兵，李世民仿佛明白了许多。
面色阴沉的李世民冷冷道：“换个战术，两千投雷手集结起来，选定城墙上的某一点投掷，伐其一面不如攻其一点，让将士们再试试。”
很快便有传令将官朝战场中心飞奔而去。
投雷手们的背囊已空了一大半，而且两千余人委实也已经太乏累了，双臂如同灌了铅似的又酸又痛，但李世民的将令还是必须要执行的。
两千余人打起精神，选定了城墙上的某一点，然后，震天雷如狂风暴雨般倾泻。
一阵轰隆隆的爆炸声过后，城墙仍旧没有异样，甚至连城墙上的惨叫声也几乎听不到了，守军似乎有了应对震天雷的方法，不知在什么地方躲了起来。
李世民和众将的脸色愈发阴沉了，心中浮起了几分惶然。
若连最厉害的震天雷也发挥不了作用，这座固若金汤般的安市城如何攻克？这座城池若不能攻克，所谓东征之战恐怕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后果太严重，李世民心中愈发焦急。
城墙下的投雷手扔着震天雷的时候，安市城的东面城门突然打开，吊桥也飞快放下，一支全副武装浑身披挂的骑兵队伍从城门内冲杀出来，这支骑兵冲出城门的速度太快，快到东面唐军的将领刚挥舞令旗下令抗击，骑兵便已冲出了吊桥，朝城外的唐军发起了冲锋。
东面本是佯攻，李世民并未在东面布置太多兵力，更何况这支骑兵又是骤然而出，事发突然，根本来不及应对，骑兵已冲破了东面唐军的盾牌防线，一支支长矛长戟挥舞着朝防线后面的弓箭阵和长矛阵杀去。
吵嚷的声音惊动了北面的中军阵，李世民见东面城外烟尘滚滚，不由一惊，再看到那支从城门内冲出来的高句丽骑兵已冲破了东面的防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将唐军将士们屠戮，来回两次冲锋后，东面唐军的阵型已乱。
君臣远远看着，不由惊愕互视。
城池被围得铁桶一般，震天雷无情地朝城头倾泻，这等劣势之下，杨万春居然还敢派出骑兵出城反击，此人统帅谋略之才委实不凡。
出城的骑兵约有五千人左右，五千敌军在二十多万唐军眼里自然算不得什么，如尘埃一般伸手即可掸去，然而猝不及防之下，五千骑兵却给东面的唐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没等李世民下令调兵驰援，敌军已冲破了唐军的第二道盾牌防线，就在所有人以为骑兵马上要将东面唐军全部击溃之时，敌军却出乎意料地同时拨转马头，朝北面李世民所在的中军阵冲杀而去。
这个举动委实令人无比意外，骑兵仿佛毫不讲道理，攻击方向也非常善变，毫无逻辑可循，明明即将要破了东面防线，却在紧要关头时立马放弃，转而向北面中军主力发起突袭。
看着五千骑兵列成锥型攻击阵型朝中军发起冲锋，李世民惊愕过后不由冷笑。
“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当朕的将士是纸糊的不成？杨万春，想取朕的大好头颅，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应付这种突然变故，李世民甚至都不用亲口部署，旁边的李绩马上便下了军令。
“传令前锋骑营出阵，左中右三面正面迎上，中路迎敌，左右两路侧翼迂回包抄，将这股顽敌全部歼灭于城外！”李绩暴烈大喝道。
前锋骑营策马出阵，左中右三路合起来竟有三万余骑，每路一万多人，伴随着隆隆的战鼓声，潮水般朝敌军正面压过去。
两军距离越来越近，从五六里到两三里，双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接近，眼看两军如同飞逝的两颗流星般即将发生碰撞时，又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敌军人群中忽然发出一声听不懂的厉喝声，接着五千敌军动作整齐划一地猛然一提缰绳，在高速冲锋时硬生生转了个方向，全军阵型未乱，却拐了个急弯，须臾间改变了进攻方向，中军阵内的君臣睁大眼睛正在惊愕之时，李世民忽然脸色大变，厉声吼道：“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投雷手！快，骑营压过去！”
不得不佩服杨万春，用兵诡谲，神鬼莫测，直到最后一刻才亮出他的真正意图。
对安市城威胁最大的是投雷手，这支五千人的骑兵出城，真正的目标其实是投雷手，所谓冲击东面唐军，转而冲击北面中军阵，这些都是迷惑人的假象，杨万春真正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干掉这两千多投雷手。
李世民脸色铁青，面庞充满了羞恼和愤怒。这种被人戏耍欺骗的羞辱感，不知有多少年未曾经历过了。
“骑营包抄上去，将他们围住，朕要全歼此敌，一个都不许逃！”李世民咬着牙森然道。
命令下达，然而战场上的情势不容乐观，五千敌军突然改变进攻方向和目标，着实令追击包抄的唐军骑营有些猝不及防，敌军有准备有预谋的硬生生改变方向，但唐军却无法做到仓促间改变方向，身下的战马正在高速飞驰，这个时候改变方向是很吃力的，难度很高。
随着传令将官的令旗不停挥舞，唐军骑营不得不使劲拨转马头，然而还是慢了一步，原地硬生生绕了个大圈后才列好阵型，朝敌军追击而去，此时敌军已与唐军拉开了距离，直奔城墙下的投雷手而去。
一支支长矛长戟在寒风中闪耀着锐光，列阵整齐的敌军离投雷手只有两里之遥，这时城墙下的两千余投雷手也反应过来，顿觉不妙，于是将领下令原地掉转方向，无数震天雷被点燃后使劲朝敌军骑兵扔去。
随着轰隆隆的爆炸声响，阵列前方飞驰中的近千名敌军恰好在无数震天雷爆炸的中心，山崩地裂般的爆炸过后，千名敌军人仰马翻，凄厉的惨叫声中轰然倒地。
然而，震天雷的爆炸速度终究比不上战马的飞驰速度，千名敌军伤亡，后面的四千敌军仍奋不顾身朝投雷手们冲来。
投雷手仅仅只来得及投掷一轮震天雷，敌军骑兵便已冲到了他们面前。
仍未减速的战马疾驰而来，长矛长戟如林平举，眨眼即至，一连串噗噗闷哼，有的投雷手被战马撞飞，有的则被长矛从身体侧面穿刺而过，一轮冲锋后，投雷手已伤亡近半。
唐军骑营仍隔着老远气急败坏地催马，敌军骑兵却已拨转马头，催马开始第二轮冲刺，幸存的投雷手见势不妙，纷纷朝中军阵方向溃逃，然而两条腿终究跑不过四条腿，须臾之间便被敌军骑兵追上，然后便是无情的第二轮屠戮。
当敌军完成了第二轮冲刺后，唐军骑营才匆匆赶到，没来得及摆开阵势，却听敌军将领一声厉喝，所有人再次掉转方向，这时北面城墙外的吊桥突然放下，恰好在敌军即将赶到护城河边时，吊桥已完全横放在护城河上，恰到好处地将敌军剩余的骑兵接住，紧接着城门打开，敌军从容入城，而当唐军骑营随后赶至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城头上一阵急骤的箭雨，将唐军生生阻断在吊桥外……
整个过程说来话长，实际上从五千敌军出城到完成对投雷手的歼灭，大抵只用了不到两刻时辰。
北面城墙外的吊桥再次收起，吊桥外躺满一地的投雷手，有的已阵亡，有的重伤，还有许多唐军骑营将士的尸首，都是在追击的过程中被敌军所杀，或是被城头上的箭矢所射杀。
李世民全程看在眼中，身躯气得瑟瑟发抖，脸色铁青双拳攥紧，像一只关在笼子里有力无处可使的怒狮。

第八百九十四章 分兵驻隘
交战两次，各有胜负。
昨日程咬金所部前锋骑兵在城外中了杨万春的伏击，本是一场惊险之极的危难，幸好程咬金是有经验的老将，遇袭后临危不乱，从容调度，这才挽回败局，反败为胜，杨万春在程咬金手下不大不小吃了点亏，安市城守军以阵亡七千余人的代价，狠狠交了一次学费。
今日攻城，原本唐军占尽优势，谁知城中忽然杀出五千敌军，一通诡谲莫测的冲杀过后，两千余投雷手几乎伤亡殆尽，而敌军却只付出了一千余人的代价，这一次轮到唐军给杨万春交了一次学费。
发生了这么一桩变故，攻城自然停止了，唐军将士们开始收集城墙下的袍泽尸首，沉默无言地抬回中军。
李世民快气炸了，攻城第一战竟然打出这么个结果，明明手握震天雷利器，却被突然杀出城外的敌军钻了个空子，将他的两千余投雷手杀了个精光，看着一具具尸首从自己面前缓缓抬过，李世民只觉得胸腔中一股逆血上涌，在胸中翻滚不休。
“杨万春，朕誓将你碎剐之！”李世民咬着牙狠狠地道。
不得不承认，攻城第一战唐军败了，莫名其妙吃了个大亏，君臣脸色难看，愤懑难平，恨不得马上攻破城池，来个屠城十日，里面无论守军还是平民，全部杀个干净。
不过无论君臣心中如何痛恨杨万春，有一个事实却是必须要承认的，那就是杨万春这个人果然是高句丽国中的不世枭雄，经营安市城十多年，竟将这座城池经营得铁桶一般，无论是城墙的坚固还是麾下部将的作战素质，都可以称得上是当世精锐，而杨万春此人之帅才，就算拿到大唐朝堂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骁勇多谋之将，足可独当一面。
鸣金收兵，经过大半天的攻城，将士们已疲累不堪，大军有秩序地缓缓往大营内走去，李世民与众将走在中间。
“这个杨万春……可恨他竟不是我大唐臣子，可惜了！”李世民骑在马上喃喃自语，亲身经历过杨万春的厉害后，情绪平复下来的李世民心中渐生惜才之心，若是有可能的话，活擒此人诱使其归降，那该多好……
可惜，李世民深知杨万春这种人的性格，他是不可能归降的，当初泉盖苏文篡位，杨万春都敢公然反对他，更何况李世民这个异国的皇帝，杨万春这种人桀骜不驯，自负甚高，麾下的十二万精兵便是他的底气，这种人全天下谁都不服，在他眼里，谁都不配当皇帝，除了他自己。
这样的人就算真的归降大唐，试问李世民敢用他吗？
……
大军回营，君臣入帅帐。
今日小败，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李世民阴沉着一张脸，满腹怒火不知如何发泄，帅帐内的人不少，但今日之战全是李世民亲自指挥的，与诸将无关，李世民纵想找个人撒气，也没有理由撒在诸将身上。
“传令大军今日休整准备，明日再攻城！”李世民第一句话便下了这道命令。
帐内诸将不由皱了皱眉。
这道命令下得有点不合适，就算不提敌军骑兵出城一事，单只说攻城之战，从今日攻城的实际效果来看，显然是比较失败的，尤其是被唐军视为利器的震天雷发挥的效果也极其有限，这种情势下，君臣更应该暂时休整，然后反省教训，总结经验，重新商议出新的攻城方法后再图一战，这才是正确的选择。
“陛下，明日继续攻城，臣以为不妥。”李绩当先站出来反对。
李世民神情冷漠地道：“有何不妥？”
“今日我王师攻城显然并无效果，如此咱们应该重新商议制定新的攻城之法，若明日仍按照今日的方法攻城，臣以为结果不会有任何改变，反而白白牺牲了咱们的将士……”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懋功所言，朕何尝不知，可是如今咱们在高句丽的国境内，早一日攻下安市城，整个大局方能盘活，安市城晚一日被攻克，咱们便多了一分危机，莫忘了高句丽的大莫支离泉盖苏文虎视眈眈，或许此时他正在调兵遣将，安市城若迟迟不克，我王师恐有腹背受敌之大祸……”
程咬金和牛进达闻言不由暗暗点头。
很好，至少陛下也看出了东征大军暗藏的危机，大唐军队要对付的不仅仅是杨万春一人，而是整个高句丽国家。
道理大家都懂，可是终究是两头难以取舍，冒进攻城没有效果，只能平添伤亡，休整自省又浪费不起时间，不知不觉间，唐军王师竟陷入进退两难之境。
神色阴沉地敲了敲矮桌，李世民皱眉道：“今日攻城诸多诡异之处，按理说，震天雷应是无坚不摧，为何将士们朝城头扔了无数轮，城墙却仍无坍塌的迹象？就算杨万春知道辽东城是被震天雷这种利器攻下来的，于是赶工加固城墙，可他是如何加固的？加固城墙可是一项旷日持久的大工程，我军从辽东城开拔至安市城只有短短数日，这么短的时间里，杨万春是如何将城墙加固到这般坚固的？此事朕甚为不解，诸卿谁能教朕？”
帅帐内一片沉默，众将面面相觑。
李世民想不通的问题，其实他们也想不通，震天雷的厉害他们亲眼见识过很多次了，按道理今日这般狂轰滥炸之下，城墙早该坍塌了才是，为何却偏偏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缝都未炸开？这就实在不合常理了。
静谧的帅帐内，君臣久久沉默，皆在拧眉沉思。
忽然，帅帐的角落传来一道迟疑的声音。
“禀父皇，儿臣觉得……是不是震天雷的制造过程出了问题？”
众人愕然扭头望去，却见魏王李泰一脸憨厚地站在角落，人畜无害地笑着。
李世民挑了挑眉，露出一丝微笑：“青雀莫非知其原因？”
李泰笑了笑，向前走了两步，然后道：“儿臣以为，安市城和辽东城没有区别，城墙都是一样的城墙，震天雷能炸塌辽东城，却炸不塌安市城，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震天雷可能出了问题……”
李世民皱起眉：“仔细说说。”
李泰憨厚地笑道：“震天雷此物，委实为我大唐立下不少功劳，此物本由火器局所造，具体的制造过程儿臣并不清楚，真正清楚的人只有那么几个，换个说法，也就是说，造出的震天雷究竟是良品还是残次品，只有那几个人知道，若是火器局为了赶工，制造此物时缺斤短两，那么震天雷用起来威力自然不一样，有的威力巨大，有的嘛，大抵便如今日一般稀松，儿臣以为，此事若要求得甚解，当从源头查起，不如请父皇下旨，仔细查验军中剩余的震天雷，随意选择几个拆开来看看，看里面是否有蹊跷……”
一番话说完，李世民尚无表示，帐内程咬金和牛进达，李绩三人却皱起了眉。
别人或许觉得这番话是就事论事，可这三人与李素关系深厚，立马便听出李泰这是在针对李素。众所周知，李素是火器局监正，这个官职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李世民收回去，因为火药秘方的独特性，火器局不管换多少批人，李素这个监正是绝对不会被换掉的，除非有一天李世民想弄死他。
李泰刚才这一番话表面上说的是震天雷，实则却将矛头指向了李素，无论李素在火器局里多么的消极怠工，多么懒散不问公事，可火器局造出来的每一个震天雷都与李素脱不了干系，如果最后证实确是因为震天雷的制造问题而导致攻城失败，可以肯定李世民必然会发火，而李素便是第一个倒霉的人，谁叫他是火器局的一把手呢。
简单一番话，其中恶意满满，听出话里意思的李绩三人目露寒光瞥了李泰一眼。
朝堂争斗他们从来不参与，也绝不干涉，但是军中不一样，作为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最见不得有人在大敌当前还只顾着内耗内斗，丝毫不顾大局的人，尤其是这个人还是皇子，差一点就当上太子的人，所以李泰这番话说完后，李绩三人对李泰的不满顿时升到了极点，程咬金脾气暴躁，当时便眉毛一挑，若不是李绩和牛进达一左一右死死拽着他的袖子，恐怕程咬金现在就要发飙了。
至于李世民的反应……
李绩三人马上望向他，却见李世民面色平静，无悲无喜，半阖着眼睛仿佛在仔细品味咀嚼李泰刚才那番话的意思。而李泰这番话里针对李素的部分，也不知李世民看出来没有，总之却是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李世民睁开眼，微微一笑：“青雀所言，不无道理，挑几个震天雷出来查验一番也是应有之义，此事便交给……嗯，交给常涂吧，让常涂去查一查。”
帅帐外，常涂领命离去。
李世民微笑的表情未变，却飞快扫了李泰一眼。
众将人群里，牛进达忽然站出来道：“陛下，臣以为问题应与震天雷无关，而是两城的城墙不一样，若杨万春已知道辽东城被攻克的过程，必然会选择加固城墙……”
李泰笑着插言道：“牛大总管，刚才咱们说过了，短短数日之内，根本不可能将城墙加固，杨万春固有天纵之才，也不可能将城墙加固得坚若磐石。”
牛进达没理他，而是看着李世民道：“陛下，臣刚才思量许久，大概明白杨万春是如何在短短数日间加固城墙了。”
李世民笑道：“哦？朕愿闻其详。”
“很简单，在城头的马道上加铺整块的青石。大家都知道，震天雷之所以为攻城利器，主要是它爆炸之后能碎石裂土，从而导致城墙坍塌，城头的走马道皆由青石厚砖铺就，若是在青石厚砖的上面再铺上一层厚厚的青石，那么震天雷爆炸后，毁坏的只是表面加铺的这层青石，有了这道缓冲，下面原有的青石厚砖便不会受太大的影响，而加铺青石也是臣能想到的最快加固城墙的办法，安市城中有十二万守军，还有近万户百姓，若将他们动员起来，短短数日铺满整个城头走马道并非难事，杨万春仓促应战之前，也只有这一种选择。”
原本萦绕众人心中的疑问，随着牛进达的缓缓述说后，众人皆两眼一亮，先前的疑问顿时云开雾散。
是了，也只有这个理由能解释为何今日震天雷没能将城墙炸塌，因为杨万春将它临时加固了，而且临时铺垫的青石还有一个好处，当休战的空隙时，可以将毁坏的青石轻易地撤换下来，换上新的青石上去，如此一来，震天雷扔得再多，城墙也不可能垮掉。
李世民沉思许久，点点头：“牛卿所言有理，应该是这个道理了……嗯，倒是个麻烦，若震天雷无法起到作用，要攻克这座城恐怕很难……”
说着李世民脸色阴沉下来，目光阴郁地注视着面前硕大的地图上。
现在李世民越来越感到，攻下安市城似乎很难了，杨万春这位敌将的厉害超出了大唐君臣的想象，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就算不计一切代价把它啃下来，恐怕也会崩掉几颗牙，那时如何面对杨万春以外的高句丽强敌，杨万春固然厉害，平壤城里那位泉盖苏文也不是吃素的……
此刻李世民感觉有些焦头烂额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走错了一步，当初攻下辽东城后，定下的战略不应该南下攻打安市城，而是应该挥军直取都城平壤，或者，如李素所谏一般，分兵三路而击，将战果最大化……
李世民不由叹了口气，当初因为此事，与李素闹得颇不愉快，事到如今，李世民无法证明李素的话是正确的，但他隐隐发觉，自己的选择是错误的。
现在怎么办？攻城已经开始，将士们的伤亡已经造成，若下令放弃攻克安市城，大军转头再往平壤进击未免太不现实，且先不说会耽误多少军机，堂堂天可汗陛下指挥打仗朝令夕改毫无章法，说出去会被天下人笑死，杨万春指不定多么得意洋洋呢，这口恶气李世民吞不下去……
犹疑之时，牛进达忽然道：“陛下，臣还有一谏。”
李世民回过神，道：“牛卿且说。”
牛进达停顿片刻，道：“臣请陛下调拨两万精骑，由臣领兵向北，驻于新城，延津两城一带。”
李世民吃了一惊：“牛卿此举为何？”
牛进达缓缓道：“为了阻断高句丽与靺鞨部的联系，也为了防范北方靺鞨部落南下夹击我王师。”
李世民与帐内将帅皆震惊地看着他，良久，李世民皱起了眉：“牛卿的意思是，靺鞨部会同高句丽结成联盟？”
“臣以为，确有可能。”
李世民嗤笑：“牛卿莫开玩笑，靺鞨部吃了豹子胆了，敢与朕的大唐作对，东征之前朕已发过亲旨给靺鞨部首领，严令他们不得参与此战，靺鞨部敢与高句丽结成联盟，他们不要命了么？”
牛进达定定注视着李世民，缓缓道：“陛下，若为利故，至亲亦可叛，何况异族番邦？陛下何以如此相信他们？”
李世民笑容一滞。
牛进达暗暗叹气。
李世民不蠢，事实上当年起兵反隋之时，李世民智勇皆俱，运筹帷幄，那时的他，是意气风发的，因为他独特的人格魅力，才会有那么多人心甘情愿背了旧主投靠他，比如程咬金，牛进达，李绩，尉迟恭，秦琼等等，哪怕他要干弑兄杀弟逼父这等大逆之事，这些旧部也毫不犹豫跟随他，忠心耿耿地将他送上皇位，一个能让这么多名臣老将甘心追随的帝王，可以肯定绝不是个蠢货。
然而这些年大唐过得太顺了，打了太多的顺风仗，大唐的军队几乎从无败绩，百战百胜，打多了顺风仗便造成了这个结果，帝王的心气渐高，心态也慢慢有了变化，如今这个时期的李世民已经有些骄纵自负，目中再无天下英雄了。
所以，李世民自负地觉得靺鞨部落不敢反唐，靺鞨部落的首领在他面前唯唯诺诺卑躬屈膝，充分满足了他天可汗的虚荣感，这样一个看似软骨头的蛮夷部落，怎么可能反叛他？
骄纵自负的后果，有时候比愚笨更严重，可惜李世民并不自知。
牛进达神情凝重地道：“陛下，分出两万兵马，断绝一个可能发生的祸患，请陛下纳臣之谏。”
李世民神情犹豫，陷入思索中。
旁边的李绩，程咬金等人见状，同时站了出来。
“陛下，臣附议牛进达之谏，分出两万精骑，驻于新城，延津之间的要道上，不仅可挡高句丽和靺鞨援兵，而且还可牵制高句丽北部兵马，免于我军腹背受敌之境。”
见帐内老将们众口一词，李世民点点头，缓缓道：“牛卿所言有理，朕便纳牛卿之谏吧，予尔两万精骑，明日启程开赴新城，延津两城，驻扎于斯，将斥候放出百里之外，严密监视北方靺鞨部落一举一动，若靺鞨部果真借兵南下，牛卿可率部击之。”
牛进达大喜，急忙行礼领命。

第八百九十五章 渐生悔意
众将散去，李世民独自坐在帅帐内，盯着面前的地图发呆。
没过多久，常涂躬着身子悄悄走进帅帐，轻唤声惊醒了沉思中的李世民。
“陛下，奴婢适才去了一趟后方的军器监，抽查了十个震天雷，将它们拆开仔细查验，其中有两个受潮严重，多半是路途运输而致，其余的皆完好，其中的装药量基本一致，没有短少的迹象，奴婢又当场点爆了两个，其威力与辽东城大致相当，所以奴婢认为，攻城受阻并非震天雷的原因，东征之前火器局所伏的眼线也向奴婢禀报过，火器局内并无异象。”
李世民点点头：“看来牛进达所言不错，确实是杨万春加固了城墙，而非震天雷的原因，朕差点错怪了李素……”
常涂见李世民面色有些阴沉，也不多话，非常识趣地退下。
常涂退下后，李世民的心情愈发阴郁了，对李泰更是失望到极点，原以为这次带他出征，他能痛改前非，谁知在这等灭国之战的紧要关头他仍不忘耍弄小聪明，李世民曾经对他无比宠溺喜爱，然而一旦失望了，头脑便冷静下来，用冷静的目光再看这位曾经喜爱的皇子，顿觉他浑身上下处处是毛病，于是越看越失望。
将李泰这个人抛之脑后，李世民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
地图上画满了各种线条，代表着敌我兵力态势，线条犬牙交错，复杂难明，一如现在唐军的处境。
当李世民的目光盯在安市城的位置上时，脸色不由阴沉了许多。
攻克这座城池比他意料中的困难多了，别人常说骄纵自负的人往往看不到自己的骄纵自负，总觉得自己的任何决定都是正确的，可李世民这一次却分明感到自己错了，攻打安市城显然不是正确的选择，从渡辽河之战，到攻破辽东城，这期间有很多次机会让李世民可以重新选择，重新走回正确的道路上，仅仅李素的进谏就不下五次，可李世民却全都巧妙地避过了，一往无前地做出了最错误的决定。
前途很黯淡，此刻的李世民甚至有了几分茫然失措的感觉，他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不知道安市城将会拖住自己的脚步多久，更不知道后面还有怎样的凶险等着他。
脑海里再次浮现李素那张惫懒的脸庞，李世民嘴角绽出一丝不自觉的笑意。
很奇怪的一个人，这个年代讲究“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别人都是拼命的学本事，然后投效朝廷，说是爱国心也好，名利心也好，至少普世的价值观是都希望能当官封爵，偏偏李素却是个例外。
明明有着一身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本事，却打死也不肯入朝为官，还是李世民这个皇帝宽宏大量不跟小孩子计较，死皮赖脸似的给他封官封爵，这才将心不甘情不愿的李素拉进了朝堂，为帝王所用。
有了官爵的李素也从不肯老老实实做事应差，火器局的监正当得跟孩童过家家似的，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偷懒，偶尔觉得心里有点愧疚了，才装模作样出来应付一下差事，后来调入尚书省任都事也是，三天两头跟房玄龄请病假，回家就是睡觉吃饭，这种比隐士还隐士的惫懒性子，令李世民无数次气得牙痒痒。
后来李世民渐渐想通了，或许，这是李素明哲保身的一种方式吧，懒散只是表象，他真正的意图是想告诉李世民，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不会对社稷和皇权产生任何威胁。
真的是个很聪明的人，一身本事是其次，主要是他比谁都活得明白，他知道只有帝王不猜忌他，他才能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否则，无论做到多大的官，封多高的爵，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转眼成空。所以他懂得躲避是非，懂得藏拙敛芒，这样的心境，许多活到快进棺材的老家伙都做不到。
想起李素，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李素的见识无疑是很客观的，而且从李世民认识他到现在，李素对任何事的判断几乎没有错过，以往在长安时李世民能够纳谏如流，可是从东征开始，李素数次进谏都被他否决了，军国大事，否便否了，君臣之间闹点不愉快是常有的事，当年李世民和魏征之间闹的矛盾比现在更严重，魏征的固执和古板令李世民无数次生出杀机，直欲除之而后快。
这次东征之战里，李素的数次进谏李世民都没有采纳，这家伙也是傲气，心里不痛快了索性躲得远远的，根本不在他眼前晃悠了，不声不响躲到后方的后勤大军里，眼不见心不烦，前方打生打死，他却仍旧过着悠闲逍遥的小日子。
今日攻城失败后，李世民又想起了李素，事实给了李世民一记耳光，他隐隐觉得李素当初提的谏言是正确的，只是当时自己如同着了魔似的，一心只想拔掉安市城这根眼中钉，结果天不如人意，终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思绪越飘越远，李世民忽然没有继续看地图的心思了，于是站起身，朝帅帐外走去。
……
李素躺在自己的营帐内，摸着刚吃饱的肚子，打了一个冗长的酒嗝儿，仰头睁眼发呆，像条死鱼。
过安逸日子就是这个模样，吃完就睡，睡醒就吃，在吃和睡的间隙发发呆，思考一下人生怎么活才能活得更安逸，也不算无聊。
李素现在在发呆，他思考的不是人生，而是许明珠。
掰着日子算算，许明珠快临盆了吧？也不知危不危险，这个年代医疗落后，女人生孩子如同过鬼门关，这个时候的她，一定很希望丈夫陪在她身边，可李素却在遥远的北方，陪皇帝打一场胜算越来越小的仗。
伸出手指，李素默默在半空虚划，他在算日子，从出征时许明珠怀孕的月份，再算算出征后路上行军花费的时间，左算右算，李素惊喜地发现，如果许明珠不像哪吒的老娘似的怀孕三年，那么此时许明珠已经生了，报信的人如今已在路上，只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一定粉粉嫩嫩的，眉眼像她，嘴鼻像自己……
“要不要当个逃兵呢？”李素喃喃自语。
想个法子装病，装得逼真一点，奄奄一息只有一口气吊命的那种，这种病必须回到后方休养，最好回到长安，至于眼前的战争，李素实在心累，不想掺和了，英明神武的天可汗在这场战争里表现得像一只又蠢又倔的驴，眼睁睁看着这场战争的胜算越来越小，李素实在没心情在这场即将失败的战争里扮演任何角色。
许久之后，李素忽然猛地坐了起来，神情布满了坚决。
“嗯，决定了，装病，不跟他们玩了！”
归心似箭，无比想念长安的妻儿，相比之下，高句丽战场就是一个泥潭，再拖下去会把自己连累死的。
臣子该尽的责任自己已经尽了，既然皇帝不肯纳谏，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烧得通红的炭火旁，高素慧安静且专心地翻转着炭火上烤着的羊腿，不时细心地撒着小茴香和细盐。
李素咳了两声，高素慧回头。
“看仔细了，你给评判一下，看我装得像不像，顺便打个分数……”
高素慧露出费解的目光。
李素没理她，忽然仰面倒下，浑身不停抽搐，而且还翻着白眼，一只手横在胸前，抽鸡爪疯状……
高素慧惊愕地看着他，不知这位年轻的唐国权贵又闹什么幺蛾子。
抽了一阵风后，李素瞬间恢复正常，两眼期待地看着她。
“怎样？像不像？”
高素慧艰难地道：“像……什么？”
“病人呀，像不像突然发病的病人？……神经病不算啊。”
高素慧嘴角一勾，随即扭过头，肩膀耸了几下，憋着笑道：“公爷要装病？”
“对，所以让你帮我评判一下，装也要装得像，不然就尴尬了。”
高素慧唇角轻抿：“公爷……自然是装什么像什么的。”
李素刚露出笑容，又觉得不对，指了指她：“你这不像是好话，算了，就当你在夸我。来，仔细再看看。”
说着李素又开始翻起了白眼，不停的抽搐。
高素慧忍不住笑了，然后很快收起笑容。
李素迅速恢复正常，开始自省：“演技可能有些浮夸了……”
挠了挠头，李素又道：“嘴角流点白沫会不会令表演层次更深一点？深到灵魂的那种……”
“你们高句丽野外有没有长什么草药，吃了能让人暂时半身不遂，过几天又能恢复正常？”
高素慧摇头：“奴婢未曾听过有此药。”
“算了，就算有，你们棒子国的大夫也不知道，论医术还是大唐的大夫好……”不知想起什么，李素忽然盯着她，神情严肃地道：“你记住了，中医是属于我们大唐的，跟你们棒子国没有半分关系，你们顶多算个山寨，嗯，还有端午节也是，记住了吗思密达？”
高素慧茫然地看着他，完全不懂这番话什么意思。
李素取过一柄匕首，从炭火上割下一片羊腿肉，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愁眉苦脸地喃喃自语：“到底装什么病才逼真呢？让人一看就觉得我快死了，只剩一口气了……”
话刚落音，营帐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依朕看来，你还是真的死了算了，这样最逼真，朕可以下旨把你送回长安，勉强也算是马革裹尸吧。”
李素大吃一惊，然后便看见营帐的门帘掀开，李世民魁梧的身躯出现在营帐外，大步走进来。
高素慧吓了一跳，神情错愕片刻后，马上垂首恭立。
李素飞快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并无刺杀李世民的举动，李素急忙朝她挥了挥手：“你先退下。”
高素慧行礼过后，匆匆退出营帐。
李世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阵，直到她消失在帐内，他才转过头来，嘴角一勾：“此女子就是当初蓟州城中刺杀朕的刺客？”
“是。”
“你还留着她？”
李素放低了声音：“留着她，或许有用。”
“好，朕说过那群刺客交给你处置，自不会食言，如何处置他们，你看着办吧……”李世民说着眼角一瞥，发现炭火上烤的羊腿，不由笑道：“日子过得不错，有肉又有女人，过得比朕好。”
说着李世民也不客气，取过炭火旁的匕首，自己动手割了一片羊肉下来，吃得嘴角流油，然后露出享受的表情。
吃了几片热腾腾的羊肉，李世民边吃边道：“刚才朕进来前，你在说什么？”
李素眨眼：“臣什么都没说，陛下听错了。”
李世民忙着对付羊肉，头也没抬，道：“就算是朕听错了吧，朕还以为你要装病当逃兵呢，其实用不着装病这么麻烦，哪天你觉得自己病了，尽管来帅帐跟朕直说……”
李素期待地盯着他：“陛下准臣告假回长安？”
“不准，但朕可以打你二十军棍，相信挨完军棍后，你的病便不药而愈，不过可能会半身残废。”
李素顿时心凉，看来装病完全没用，既然被李世民听到，只能绝了这个心思。
李世民吃着肉，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怎么了？在营中待不下去了？还是不想为朕分忧了？”
李素苦笑道：“臣食君禄，自然要为陛下分忧的，只是臣掐算日子，家中夫人可能已临盆，臣想念夫人和未谋面的孩子，故而归心似箭……”
李世民露出喜悦之色：“哦？倒要恭喜你了，李家添丁，可喜可贺，朕与你同候佳音，若是男丁，朕给他封个散官，当是朕的贺礼了。”
李素急忙躬身道谢。
君臣大笑之时，李世民的鼻子却抽了抽，目光随即落到李素身上：“朕为何闻到了酒味？”
李素眼皮一跳：“没有！全是幻觉！”
李世民又闻了闻，忽然露出冷笑：“呵呵，好大的胆子，朕难道没说过，军中禁止饮酒吗？”
李素吓了一跳，这回是真慌了，李世民真要拿捏的话，李素的屁股至少要挨二十军棍，军棍的滋味可不比闺房之趣，轻轻挨几下小皮鞭不痛不痒还能聊增情趣，军中的军棍可是真的要人命的。
迅速调整了心态，李素一脸正色地道：“陛下莫冤臣，臣向来遵纪守法，安分老实，怎会在军中饮酒，陛下一定是闻错了，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李世民冷笑：“好，打死不承认就对了，在朕面前都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当了这些年的官，勉强也算长进了本事吧。”
李素羞惭道：“臣不敢。”
李世民哼了哼：“你胆子可大得很，世上没你不敢干的事，在朕面前就莫谦虚了。”
李素眼皮猛跳。
这话……似乎不仅仅指军中饮酒呀。
“行了，既然被朕戳穿，再装未免无趣了，有酒就拿出来，与朕分享一些，朕这次不追究你的罪便是。”
李素小心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发现他这句话说得很真诚，不像钓鱼执法的样子，于是起身从帐内的行李中取出一个鼓鼓的皮囊，还有两只充满西域风格的银杯。
烈酒斟满，李世民不客气地取过，端杯一饮而尽，露出满足的享受表情。
“好酒！久不沾酒，今日饮来竟分外美味！”李世民赞道。
李素也陪着饮了一杯，然后老老实实坐在一旁。
君臣之间没有像在长安城酒宴时那么客套，都是各喝各的，自斟自饮，不时从羊腿上割下一片肉，往嘴里一塞。
李世民独自又饮了一杯酒，忽然笑了：“果真是个会过日子的，无论多么艰苦恶劣的地方，你总能找到最舒服的过日子的法子，大营上下谁不是枕戈待旦，心怀战事，唯独你却烤着炭火，吃着羊肉喝着酒，北国塞外几乎跟在长安没有区别吧？”
李素笑道：“臣胸无大志，一生只愿吃饱喝足，挣得方寸之地够我往下一躺，这就够了。”
李世民叹道：“明明有一身本事，偏偏是个懒散悠闲的性子，老天真是瞎了眼……若能把你这满腹本事全送给朕，朕的大唐不知能开拓多少国土，扩增多少版图，认识你近十年了，朕常常在猜测，这十年里，恐怕你的本事仍未掏完吧？”
“掏完了，掏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现在臣的腹中只有满腹酒肉，和一肚子的不合时宜。”
李世民一愣，接着哈哈大笑：“说得好！一肚子的不合时宜，这句话当真妙极！由此观之，你心中对朕还是颇有怨言呀。”
李素急忙道：“陛下圣裁天下事，臣怎敢有怨言。”
李世民敛了笑容，长叹道：“子正，朕知你心中忿忿，只因朕未纳你之谏言，朕非昏君，只是有时候做决定时，必须要做一个把握更大，更符合朕和诸多将帅意图的决定，有时候难免偏听则暗，走了歧路。数十万关中子弟的性命，朕比你更看重，所以朕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你不忍数十万关中子弟踏进鬼门关，朕更害怕自己在史书上留下昏聩糊涂的恶名，所以，你我虽理念不同，但殊途同归，用心与立意你与朕皆是同样的，大家都希望赢得这场战争，所以，子正啊，虽然朕未纳你之谏，但朕还是希望你不要有怨言。”
“臣不敢，臣明白陛下的心意。”

第八百九十六章 再次攻城
李世民亲自跑到后勤大军的营盘中来找李素，自然不是来喝酒吃肉的。
当然，能喝上酒算是意外收获。
因为攻城失败，李世民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怀疑，接着自然想到当初未纳李素的谏言，于是心生悔意，想来找李素聊聊，这才是李世民来此的主要原因。
君臣二人围炉而坐，喝酒吃肉无比惬意，大家坐得随意，说话也随意，将君臣礼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狠狠啃了一口羊腿肉，李世民边吃边道：“今日攻城的结果，想必你已听说了吧？”
李素点头：“臣听说了。”
李世民咀嚼的速度渐渐放缓，说起眼前的战事，他连吃肉的心情都没了。
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李世民道：“战事不利呀，攻城的法子仍如克辽东城一样，不过你所造的震天雷在这一战里似乎并未发挥作用，朕原以为今日便能攻克安市城，没想到却失败而归，安市城仍在高句丽守将手中。”
李素也叹道：“杨万春此人，确实是个人物。”
李世民深有所感地点头：“不错，此人就算在我大唐诸多老将里也是数一数二，只恨他偏偏是敌将，不能为朕所用。”
“陛下，臣今日想了很久，猜测杨万春应该是听说了辽东城被攻破的经过，于是仓促迎战前匆匆加固了城墙，所以导致震天雷几乎失效，嗯，短时间内加固城墙的法子，要么是往城头砖石上淋糯米汁，如今正是冬天，糯米汁淋到城墙上迅速凝固结冰，于是城墙变得愈发坚固牢靠，所以震天雷在城头爆炸无法产生足够的威力将城墙炸塌。”
“第二个办法，便是在城头马道上再铺一层青石，如此便可缓冲震天雷爆炸后产生的破坏力，保住青石下的城墙万无一失。臣想来想去，今日攻城失利大抵就这两个原因吧。”
李世民大笑道：“说来也巧，牛进达恰好与你的猜测一样，不愧是你最亲近的授冠人，想法出奇的默契。”
笑了几声，李世民的脸色渐渐沉下来，眉宇间隐带忧色，叹道：“今日不仅攻城失败，而且还中了敌人的圈套，连那辛苦操练出来的投雷手也几乎全军覆没，朕的将士今日损失不小啊，接下来这座城如何能克，说实话，朕心中竟没了主意，子正可有良策克之？朕洗耳恭听。”
李素端杯饮了口酒，叹气道：“陛下没了主意，臣也没主意啊……”
李世民期待地看着他：“除了震天雷，你可有创出更犀利的火器？”
“没有。”李素果断地道。
火器这东西太逆天了，发明震天雷都算是泄了天机，不知将原本的历史轨迹拉偏到哪个不知名的方向，若再弄出新的火器，李素害怕会被雷劈。
其实李素能造出更新的火器，当年他想向李世民求娶东阳时，便曾画出地雷和百虎奔雷箭的图纸，打算以图纸为筹码向李世民求亲，后来李世民将他和东阳生生拆散，李素深恨之，那两张图纸也随着付之一炬，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能造，但不敢造。
李世民顿时满脸失望，神情抑郁地饮了一口酒，然后长长叹息。
“好吧，那么依子正之见，安市城可有良策克之？”李世民紧接着又问道。
李素挠了挠头，苦笑道：“陛下，臣还是那句话，王师克辽东城后，本就不该南下攻安市城，风险太高了，如今王师在安市城下受阻，老实说，臣也想不出好办法攻破此城。”
李世民露出失望之色，呆呆地盯着炭火，喃喃道：“莫非朕只能效隋炀帝一般，落得无功而返的结果？教朕回长安后何颜面对大唐的士子百姓，还有那些世家门阀里，不知多少人等着看朕的笑话，朕……岂能让他们如愿！”
李素见李世民愁眉不展，不由叹道：“陛下若不想草草撤兵回长安，臣这里有一谏，请陛下纳之。”
“有何谏，尽管说。”李世民打起精神道。
李素缓缓道：“果断放弃攻打安市城，只留两三万兵马牵制杨万春所部兵马，大军主力拔营北上，仍回到辽东城下，然后依臣之见，王师在安市城下分兵而击，分别向北部新城，扶余城进击，南部留下的两三万兵马与张亮所部两万水军迅速会合，牵制杨万春所部，东部则主力进军，兵临都城平壤，三路分击，总有一路能打开局面，将高句丽这局棋盘活。”
仍是老调重弹，仍是忠言逆耳，李世民皱了皱眉头，忍着没吱声儿。
李素原本还有一肚子话要说，可他察言观色，见李世民露出这般表情，满腹的忠言戛然而止，黯然叹了口气后，便再也不肯开口了。
营帐内的气氛莫名沉默下来，沉默中带着几分尴尬。
沉寂许久，李世民饮了口酒，缓缓道：“今日，朕已派牛进达领两万精骑北上，驻军新城和延津城之间的要隘之上，牛进达向朕进谏，言称北部靺鞨部落可能会借兵给高句丽，朕虽不信，却不得不防，子正说过那么多次分兵，朕已记在心里，纵然不甚赞同，但眼前攻取安市城已陷入僵局，分出两万精骑问题不大，说不定还能收到意外的惊喜，故而朕这次纳谏如流，允了牛进达所请，此举也与子正当初所谏的分兵之策暗合……”
听到李世民已答应分兵，尽管只是分出两万兵马北上防范靺鞨部落，李素还是心中一喜。
不管怎么说，至少已在北部前方布下了一道防线，大唐王师主力背后遇袭的可能性减少了许多。
见李素神情浮上欣然之色，李世民也笑了：“你看，朕也没有那么昏庸糊涂，对吧？战争看的是时与势，朕的每个决定不一定符合所有人的心意，但朕的选择一定是自认为最合时势的。”
“陛下圣明。”李素笑着送上一记马屁。
久违的马屁令李世民分外愉悦，心情也不知不觉开朗了许多。
李素却偏不给他太多高兴的时间，马上补了一句：“臣敢问陛下，如今我王师在安市城下进退不得，接下来怎么办呢？”
李世民笑容一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放弃攻打安市城不可能。”李世民断然道，此刻他又恢复了那个杀伐果断的冷酷帝王模样：“分出两万兵马驻于要隘，我军已无后顾之忧，接下来便是一心攻打安市城了，无论如何，安市城一定要打下来！”
李素淡淡道：“然则，安市城主杨万春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交战两日，相信陛下已领教了此人的手段，臣观此人勇谋兼备，有枭雄之资，是高句丽最难缠的敌将，如果安市城中存粮足够的话，臣觉得以杨万春的本事，至少能守半年，可是我王师却不可能攻他半年，变数太大了，而且咱们也没那么多粮草跟杨万春耗下去，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他不怕僵局，但我们怕。”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所以，子正的意思是，放弃攻打安市城，拔营北上直取平壤？”
“是，臣的意思是先平其都城，都城若平，高丽王和泉盖苏文等全部被擒，高句丽国中必乱，政令无出，群龙无首，没有国主名分，国中各城池诸侯无法号召集结国中兵马，只能选择各自为战，陛下试想，若集结高句丽举国之兵，其势浩荡，少则十万，多则二十万，但若只是国中各诸侯召集兵马，少则一两万，多则三四万，高丽王和泉盖苏文在我们手中，他们的实力便被切割为一小块，我大唐王师正可分化打压，各个击破，所以臣以为，我军应该北上分兵，直取都城平壤。”
李世民皱着眉，没有表态，李素也不着急，只是垂着头慢慢地饮酒吃肉。
良久，李世民缓缓道：“子正所言有理，正是谋国之论，朕听进去了，但是……”
李世民停顿了一下，道：“但是，朕还想试一试，先定下十日之期吧，这十日内，我王师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攻打安市城，就赌这十日内能不能攻下它，若十日仍无法攻克，朕便下旨拔营北上，依子正所言，直取都城平壤。”
李素嘴唇嚅动几下，很想说战场上战机瞬间万变，十天时间已经能发生很多不可测的变故了，然而再想想李世民刚才这番话，分明已是接纳了自己的进谏，若还是不依不饶反对，恐怕今日又会和李世民不欢而散，不欢而散是小事，怕就怕李世民索性否决了自己的进谏，横下心在安市城下跟杨万春斗个你死我活。
看李世民的表情，李素不怀疑他真会这么干，自己的谏言李世民本就答应得有些犹豫，显然从李世民的内心深处来说，他是很不愿意放弃攻打安市城的，答应十日后拔营北上，只能算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
见李素欲言又止，李世民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思，于是叹了口气，道：“朕也有难处，朕举倾国之兵东征，你们臣子百姓眼里看到的，是每一场战争的胜负，是占了多少国土，杀了多少敌军，可是朕的眼里却不能仅仅只看到这些，朕还要顾忌到大唐境内士子百姓和世家门阀的心思，朕在高句丽战场上的一举一动都被天下人密切关注着，若是战事不利，大唐的世家门阀笑话的不是数十万将士，而是朕这个皇帝……”
“子正试想，若咱们将士在安市城下只攻打了一天，发现无法攻下便灰溜溜的撤兵改道而去，传到大唐后，世家门阀将会如何看朕？攻打安市城的战略记之史书，传之后世，千年以后的后人将如何看待朕？所以，朕必须要在安市城下再试一试，试试能不能攻下它，若是十日以后仍攻不下，那时再撤兵北上，朕也不会有太多的压力了，子正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素点了点头，他完全明白了。
说了这么多，其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跑得太早了没面子。
或许是知道李素最近心中有怨言，而李世民也不可能随时随地拿帝王威严解决臣子内心的怨气问题，所以李世民今日的姿态已经算是摆得很低了，语气温和，动情晓理。
李素知道，能达到目前这个结果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心中隐隐还有一些不太妙的预感，这种预感只是毫无来由的直觉，无法说出口，想了想只好算了。
这场战争究竟打出什么结果，胜也好，败也好，李素已觉得问心无愧了。
……
第二日，中军帅帐擂鼓聚将，君臣再次商议攻城事宜。
震天雷的作用在这一战里被大大削弱，那么剩下的便只是常规的攻城手段了。
自古以来攻城手段繁多，上天入地，放火，挖地道，收买内应，公然招降等等，为了拿下一座城池，从古至今可谓用尽心思，当然，其中的过程不知还要付出多少条人命为代价。
李世民召集众将，商议的也是攻城，如何用常规的办法，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时间攻克安市城。
招降大抵已是不可能了，杨万春是高句丽国中的枭雄，这个人谁都不服，只服自己。他的用兵手段诡谲莫测，十分高明，昨日两军一场攻守下来，竟被他完全占据了上风，而且李世民丝毫不怀疑，只要杨万春不主动放弃安市城，这座城池他能守半年以上，人家既然占着上风，当然不可能招降他，说不定此刻的安市城中，杨万春正打着招降李世民的主意呢。
君臣聚在帅帐内，商议了整整一天，却仍商议不出太有效的办法。
安市城位于高句丽南部，它的四周地势平坦，不依山不靠水，四面城墙首尾相连，是个椭圆形状，城墙下有护城河围绕，而且城墙皆是坚石所造，寻常的办法很难攻破，可以说，这是一座四平八稳的城池，几乎找不出破绽。
这么一座城池，看似平凡，但久经杀阵的将军们却知道，这种城池是最令人头痛的，若是靠蛮力直接攻打，那就必须付出很大的代价，将士战损的数字可能要以十万为单位，若是用计……杨万春经营安市城多年，麾下将士皆是他这些年亲自操练出来的骁将悍卒，可谓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从上到下简直是一块铁板，无论从哪个方面用收买贿赂的手段都行不通。
君臣商议了整整一天，头痛也整整一天，最后李世民只能无奈地下令，明日继续攻城，还是用震天雷，没办法，综合了君臣所有的攻城法子后，想来想去还是震天雷的胜率相对高一些。
……
第二天清晨，安市城外唐军大营再次全营出动，兵临安市城下。与此同时，牛进达领着两万精骑出营朝北开拔。
随着战鼓隆隆擂响，第二次攻城开始。
这次仍是震天雷唱主角，上次在城墙下，唐军的两千余投雷手被出城突袭的敌军杀得几乎伤亡殆尽，这也是唐军第一次攻城最大的损失。不过好在投雷手这个兵种对技术性的要求并不高，选魁梧力大者，将投掷震天雷的流程教几遍，大抵都会了，所以这次攻城时，中军阵很快走出五千余投雷手。
李世民吃了一次亏还是长了教训，这次随着投雷手出阵的还有一万余骑兵，他们紧紧跟在投雷手方阵的后面，时刻警惕地盯着城门方向，若是杨万春故技重施，派出敌军出城击杀投雷手，唐军这一万压阵的骑兵便会以最快的速度顶上去，截断敌军的退路，将其全歼于城外。
投雷手的规模大了近一倍，投出的震天雷也是铺天盖地，这次投雷的目标又有不同，他们放弃了朝城头投掷，而是走到护城河边，朝城门投掷震天雷。
漫天黑影，仰头望去，半空中全是冒着青烟高速掠过的黑色小陶罐。
小陶罐落到城门外，爆炸声如同九天雷霆，隆隆震动天地，硝烟弥漫的城门外，仿佛整座城池都在爆炸声中微微颤抖。
相比第一天试探性的攻城，这一次唐军用尽了全力。
李世民亲口说过的十日之期不是玩笑，作为半生戎马的帝王，他也察觉到安市城下不能久耗，迟则生变，唐军的敌人不仅仅只有杨万春，而是举国臣民和军队。
帝王下旨，将领们层层传达，这次一定要将安市城攻下，为了激励将士们的士气，李世民甚至再次下旨，若破安市城，可允将士屠城五日，也就是说，城破之后的五日内，唐军上下可以在这座城池内为所欲为，奸淫妇女也好，抢掠财物也好，杀人放火也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在这个年代，屠城是对将士最好的奖赏，不仅可以靠抢掠挣钱，而且还能以杀人减压，至于满城妇女，那就更是盛情难却了。
如此丰厚的奖赏摆在面前，唐军将士的士气顿时上升到了顶点，每个人眼中冒着绿光，死死地盯着那扇被炸得不停颤栗的城门，只等着不计其数的震天雷将城门炸垮，然后大家一拥而上，冲进城内发家致富兼杀人减压。

第八百九十七章 劲敌难敌
安市城的城门显然也被杨万春加固过，但凡有经验的守城将领都清楚，城门是整座城池防线最薄弱的地方，也是最容易被敌军攻破的地方，所以城门的防守从来都是重中之重。
安市城的北城门已被震天雷轰炸了小半个时辰，眼看着它似乎在不停颤栗，可偏偏仍未倒下，仍死死地钉在城门甬道口，城门正上方的城楼上，守军无数的箭矢疯狂地朝下面射去，简易组装的抛石车不停朝城墙下倾泻着巨石沸油，仔细观察城头守军的动态，虽然来回急促跑动，但并未见丝毫乱象，每个士卒的每个举动，皆在一丝不苟地执行将领的命令。
整整一上午过去，战况仍没有任何进展，城门没有倒下，唐军这边的投雷手却阵亡近千，全是近距离投掷震天雷时被城楼上的守军用箭矢射杀，或是被抛石车投下的巨石砸死。
近午时分，李世民眯着眼冷冷地盯着远处鏖战的战况，神情冷漠地哼了哼，抬手朝北城门遥遥一指，道：“过去十架抛石车，朝城内抛火油，然后点火焚城，还有弓箭营列阵，朝城楼射箭，再传令投雷手，集中一点朝城门投雷，一定要给朕把城门炸开！”
传令将官匆匆离去，很快，中军阵内推出十架巨大的抛石车，抛石车的后面，紧跟着一个弓箭营方阵，靠近吊桥边停下，一个个巨大的陶罐安置在抛石车上，士卒狠狠一扳机括，抛石车发出刺耳的声响，腾的一声，巨大的陶罐在半空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越过高耸的城楼，直接落入城内。
陶罐内满载着极易燃烧的火油，落地而碎，火油流满一地，城外弓箭营方阵内，随着将领厉声大喝，一轮轮点燃了的火箭也划过一道抛物线射入城内。
城内火势顿起，很快燃烧起来，黑色的浓烟滚滚扶摇而上，伴随着城内守军和百姓惊慌的喊叫声，有条不紊的防守节奏顿时被这一阵大火弄得一团混乱，城墙上的守军明显有些慌张了，在将领们的拳打脚踢和呵斥下，这才渐渐恢复平静。
烈火焚城，也是古往今来攻城手段之一，这种手段有些残忍，城中一旦火起，则不分将士和平民，也毫不顾忌城中的建筑物，很多人就是被大火活活烧死，同时很多难以攻克的城池随着大火而陷入混乱中，军心动摇，民心不稳，不太坚定的索性便因此而打开城门投降了。
李世民下令放火也是这个原因，大火可挫敌军士气，可动摇城中百姓民心，他的目的便是让城中混乱，唐军便可乱中取利。
看到远处城中火起，李世民和观战众将嘴角纷纷勾起一抹微笑。
战争从来没有仁慈，一旦战火烧起，百姓的生死便不在交战双方的考虑之中，双方军队求的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胜利。为了胜利，死多少百姓全无所谓，战后的文人们只会煽情地用一句“必须付出的代价”来粉饰无辜百姓的死亡。
无可否认，李世民无论被人吹嘘过多少次，多少年，他同样是无情的君主，与古往今来的君主们没什么区别，他的眼中也只装着“胜利”二字，至于百姓，尤其是敌国的百姓，他是不可能放在心上的，否则也不会下允许屠城的命令。既然不在乎了，放火焚城对他来说自然是毫无压力的，他只恨火烧得不够大，烧死的人不够多。
城中火势越来越大，李世民和众将的笑意也越来越深。
火越大，城越乱，唐军则越容易从中取利。
“下令投雷手，加快速度，给朕把城门炸开，率先破城者，朕封万户侯，赏黄金千两！”李世民语气激昂地下令，为了破开安市城，李世民着实下了血本。
命令传达下去，城墙下的唐军投雷手们愈发疯狂了，一个个冒着青烟的震天雷没命地朝城门飞去，爆炸声比刚才更加密集。
终于，城门在无休止的爆炸声中开始摇晃了，中军阵内的君臣们看得真切，不由两眼发亮，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破城即在此刻！
又过了一炷香时分，城门摇晃得愈发厉害，最后终于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巨大的城门不甘不愿地颓然倒下。
与此同时，城外将士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李世民兴奋得骑在马上直搓手，仰天大笑道：“城破矣！”
笑到最后的人，才是笑得最好看的，事实证明，李世民笑得太早了。
安市城的城门倒下后，唐军正准备冲进城内，谁知骑兵刚准备催马，城门倒下时的尘烟已散尽，城门甬道内却一片漆黑，再仔细一看，唐军惊愕地发现，冗长的城门甬道用巨石堵得严严实实，不见一丝缝隙，近十丈的甬道内全部都是巨大的石块堵在里面，按这个厚度算的话，哪怕唐军将所存的震天雷全部扔完，也不见得能炸开这十丈长的甬道。
唐军上下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杨万春竟准备得如此充分，唐军攻城之前便已将城门彻底堵死，而且相信他堵死的不止这一个城门，另外东西南三面的城门想必也堵得严严实实，而且能够推断得出，这些巨大石块应该是昨日休战之时新堵上的，因为就在前天，从城门里还杀出一支敌军，将唐军的投雷手杀了个精光。
不得不佩服杨万春的才能，以及坚强的意志，这根本就是摆出了一副与城同生共死的架势，誓与唐军周旋到底。
城外中军阵内，李世民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一脸铁青地盯着那条被堵死的甬道，魁梧的身躯微微发颤，眼中似乎要喷出火来。
耗费一上午的时间，浪费了不计其数的震天雷，当城门终于被炸破后，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结果。
李世民气得脑袋发晕，头部一阵阵的疼痛，是真的痛。单手扶额，李世民咬牙切齿地开始想象，想象有朝一日破了安市城，该把杨万春这家伙切成多少块，以及切成什么大小形状方消他心头之恨。
对这位高句丽名将，李世民真的感到很无力了。
只是攻打一下你的城池而已，你那么认真干什么？
城门倒下后，唐军上下一片震惊，将领们目瞪口呆看着城门，下面的士卒也有些手足无措了，一时间城外的战场上竟一片寂静，将领们忙着发呆，没了将领的命令，下面的士卒也不知道该干什么，所有人就这么愣在原地。
幸好杨万春把城门封死了，否则这个时候若是城内杀出一支兵马，对着战场发呆的唐军将士发起一次冲锋，唐军今日不大不小又要吃亏。
城门堵了，接下来怎么办呢？
李世民目光阴冷地盯着城门许久，从齿缝里冷冷迸出一句话。
“鸣金，收兵！”
士气已衰，气力已弱，继续攻城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在城门被封死的情况下，攻破安市城的难度已无限提高了许多，绝非一朝一夕能拿下的。
……
……
毫无收获地回到大营内，李世民在帅帐中暴跳如雷，李素却在后勤大军的营帐外悠然自得地晒太阳。
大雪连下了三日，今日一早难得地放晴了，雪下得很厚，天气仍很寒冷，但放晴后的北国风光景色却委实不错。
李素让高素慧在营帐外的雪地上铺了一张毯子和一层厚厚的褥子，面前生了一堆篝火，李素便盘腿坐在篝火旁，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烤着羊肉。
李素的营帐扎得有些偏，附近来往的将士不多，从家里带出来的百名部曲将各自的营帐扎在李素营帐的四周，标准的梅花状分布前后左右，将李素的营帐拱卫在正中间，看起来非常的工整对称，赏心悦目。
前后左右全是自家部曲，李素在营帐外晒太阳烤肉很有安全感，哪怕旁边侍候他的人曾经是个女刺客。
高素慧一声不吭地跪坐在他身前，撅着身子给篝火添柴，火势在她的拨弄下越烧越旺。
“我王师刚才攻城又一次铩羽而归，这事你听说了吧？”李素阖着眼似睡非睡，仿佛梦呓般问道。
四周除了高素慧外再无旁人，李素既然开口问了，自然是在问高素慧。
高素慧神情不变，平静地道：“奴婢刚知道了。”
李素勾起嘴角笑了：“杨万春这家伙挺厉害呀，若不是敌我有别，我真应该请他喝一次酒，能把我二十多万大军拖在安市城下进退不得，可见此人本事不小，此人用兵如神，诡谲莫测，你可知他的兵法是跟谁学的？”
高素慧摇摇头：“奴婢只知道他用兵确实厉害，当年泉盖苏文篡权，杨城主公然宣称不服平壤宣调，泉盖苏文恼羞成怒，领二十万大军攻打安市城，奴婢记得那一战令泉盖苏文吃尽了苦头，别人防守城池都是关闭城门死守，而杨城主却经常派骑兵出城，主动寻找战机，半夜偷袭，火攻，设伏，收买敌将，制造敌军内斗，甚至暗杀敌军将领等等，无所不用其极，但凡能折损敌军的手段，能用上的全用了，因为杨城主也是高句丽人，对泉盖苏文率领的大军下手留了分寸，泉盖苏文这才仅仅只损失了两万多将士，不得不撤军回平壤，默许杨城主世代永镇安市城……”
李素含笑听着，心头却愈发沉重。
杨万春果然不容易对付，本来从这几日双方大军互相攻守可以看出，杨万春用兵很诡异，谁也无法预料到他的思路，每次总能出其不意，这样的敌人往往很可怕，有点疯魔的意思，说不定疯起来连自己都打。
听了高素慧的话后，李素对杨万春愈发警惕了，当二十多万唐军面对如此可怕的敌人，这个敌人身处在一个坚若磐石的城池里面，他的麾下还有十二万死心塌地的部将士卒，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如何才能打败他？
李素想了很久，然后颓然地发现，他没办法。
这不是穿不穿越的问题，古人的智慧和才能不一定比千年后的人低，后人唯一的优势便是制造火器，然而事实证明了李素曾经说过的话，战争靠的是人，不是武器，再厉害的武器，敌人终归会想到对付它的办法，只有人的智慧才是无穷无尽且防不胜防的。
所以曾经无往而不利的震天雷在杨万春面前毫无用处，杨万春是个聪明人，从他听说震天雷的威力后开始，想必便一直在琢磨如何对付它，这个聪明人很快想出了办法，事实证明他的办法很有用。
这个聪明的可怕的敌人，他的弱点在哪里呢？李素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是一军统帅，要与这么一个可怕的敌人交战，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弱点，然后打败他。
很可惜，李素思考了很久，还是没能想出办法，这个杨万春似乎没有弱点，除非李素能混进安市城内，与杨万春交个朋友，然后每天与他同吃同住，只有近在咫尺才能慢慢了解一个人的优点缺点是什么，如今两军交战，城内城外信息情报不畅，对敌人的性格和意图完全只能靠猜测，大家离得这么远，李素不可能找出杨万春的弱点。
发了一阵呆，李素的目光一瞥，看到了一声不吭的高素慧。
“你曾说过，你是杨万春训练出来的刺客？”李素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目光上下打量。
高素慧有些不自在地用手理了理略见凌乱的发鬓，然后点头道：“是，杨城主收养了奴婢，训练奴婢多年。”
李素目光露出戏谑的意味，妹纸演技不错，这时候还坚定地咬死了杨万春，非要跟他扯上关系，浑然不知李素早将她看透了。
飙演技嘛，李素不介意陪她搭个对手戏。
“除了训练刺杀之术外，平日里杨万春对你怎样？”
高素慧脸上闪过一丝怀念，幽幽道：“杨城主对奴婢很严厉，但平日里也对奴婢颇为关怀……”
“也就是说，杨万春对你视如己出？”
“不至于，但也差不多了。”
李素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子，兴奋地看着她，道：“如果把你当成人质，刀架在你脖子上，把你押到城墙下，要挟杨万春打开城门投降，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高素慧不由露出苦笑：“公爷您莫调侃奴婢了，两军对阵，事关两国的国运气数，还有万千将士和百姓的生死，杨城主怎么可能会为了奴婢而投降？若要让奴婢猜他的反应，多半会亲自拉弓搭箭，将奴婢当场射杀于城墙下。”
李素不高兴地皱眉：“竟然如此残暴，是亲生的吗？”
随即李素一滞，想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是的，本来就不是亲生的。
……
高句丽都城，平壤。
平壤是座古城，相传三千多年前，天帝庶子桓雄与熊女所生的檀君建立朝鲜国，其都城阿斯达就位于平壤，后来商朝末年，周武王伐纣灭商，为避新朝之祸，纣王的叔父箕子领着一家老小往东逃亡，一直逃到现在的高句丽，创立了箕氏侯国，其国渐渐强盛，直到汉朝时才被灭国，于是这一段时期的箕氏侯国，被后世人称为“箕子朝鲜”。
由此可见，地球并不一定是个村，但亚洲各国却一定是个村，国与国之间多多少少都有点沾亲带故，几乎是个大族群，当然，族群的大家长自然是中原汉土。
平壤城很破败，作为高句丽的都城，它实在太提不上台面了，低矮如鸽子笼般的民居，小气逼仄的市场，还有大街上寥寥无几而且基本都是老弱妇孺的平民百姓，这便是平壤城的全部景象了。
此刻的平壤王宫内正举行朝会，高句丽王高藏坐在大殿正中，打着呵欠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下面的臣子们议论纷纷。
高藏身前不足三步的一块蒲团前，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男子身躯魁梧，面色黝黑，五官颇为平凡，但目光却不时凶光闪现，显然是个不怎么友善的人。此人正是弑杀前任高句丽荣留王，扶持现在的傀儡高藏即位的高句丽权臣奸佞，泉盖苏文。
此刻高句丽君臣齐聚一殿，能商议的国事自然是唐国举兵入侵之事。
朝堂议事，身为君主的高藏一脸索然无味，毫不感兴趣的模样，不时地扭头张望殿外的天色，似乎急于结束朝会，入后宫与各色美女们胡天胡地，商议国事显然是在浪费他的宝贵时间。
泉盖苏文作为臣子，商议国事却是最认真的一个。
他不能不认真，原则上来说，高句丽整个国家基本由他说了算，高丽王高藏只是他扶持上去的一个傀儡而已，奸佞篡权，国君架空，君不似君，臣不似臣。
说是商议国事，实则基本都是泉盖苏文在发号施令，下面的臣子们唯唯遵从，早在唐军长安誓师东征之前，泉盖苏文便知道唐国皇帝李世民有东征之意，唐国上下囤积粮草，打造兵刃之时，泉盖苏文也在高句丽国内厉兵秣马，整军备战。

第八百九十八章 借兵交易
一个有胆子弑君造反篡权的人，其性格必然是冷硬的，坚韧的，好不容易将权力夺到手中，必然不肯交出去，更不愿见到外敌入侵，夺走原本应该属于他的一切，所以自从知道唐国皇帝准备东征后开始，泉盖苏文便没有任何妥协求和的打算，而是准备一战到底，直到灭国，或者，把唐国皇帝赶出国境外。
当唐军通过激战渡过辽河，并且很快攻破了辽东城后，泉盖苏文为首的高句丽君臣们很是紧张了一阵，就连泉盖苏文本人也有过惊惶不安的时候。
原本打算动员举国之兵马，与唐军在平壤城外来一次殊死对阵，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然而前方斥候突然传来消息，唐军攻克辽东城后突然改道往南，朝安市城杀过去了。
泉盖苏文愣了很久，这才反应过来，然后便猜到了李世民的意图。
唐国皇帝的战略大抵是将难啃的骨头先啃下来，然后再荡平整个高句丽，最后兵临都城，轻松灭国。
对泉盖苏文来说，李世民决定攻打安市城绝对是个好消息。本来泉盖苏文便对安市城主杨万春深恨之，当年杨万年可把他打得灰头土脸铩羽而归，现在唐国皇帝打算在攻打平壤之前先去收拾杨万春，泉盖苏文表示喜闻乐见，你们快打，最好两败俱伤打出脑浆子来……
唐国皇帝意外的改道安市城，无疑让泉盖苏文喘了口气，给他留出了充分的对抗唐军的时间，泉盖苏文由衷地松了口气。
老实说，若是唐军攻破辽东城后直取都城平壤，对泉盖苏文来说，情势就真的不妙了，他派出去的高惠真和十万都城援兵在辽东城内几乎全军覆没，短时间内根本没法再集结更多的兵马对抗唐军，若是唐军马不停蹄直接杀向平壤，他只有裹挟高丽王高藏和满朝臣子往北方逃窜。
今日王宫内的朝会基本是泉盖苏文的一言堂。
高丽王没什么话说，反正是个傀儡，下面的臣子摄于泉盖苏文的淫威，更不敢与他唱反调，于是朝会上便只有泉盖苏文一言而决断军国大事。
朝会开了一上午，泉盖苏文处理了几桩内政，然后下令在平壤附近招募青壮男子入伍，发放武器操练，随时准备即将发生的都城大战。
朝会开到最后，该布置的差不多都布置了，这时一名武将披挂入殿，附在泉盖苏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泉盖苏文眼中顿时露出喜色，急忙下令散了朝会，甚至都没有跟高丽王高藏行礼，独自一人匆匆朝殿外走去。
朝会散了，高句丽国的臣子们自然没什么话说，于是众人各自起身散去。当然，表面功夫还是做足了，众人离去之前皆向高丽王高藏行了君臣之礼然后告退。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殿内空无一人，一脸不耐烦的败家子模样的高丽王高藏忽然收敛起刚才不耐烦的索然表情，脸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阴冷，莫测，狠厉，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殿外的积雪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冷笑一闪而逝，最后无声地站了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转过身时，又恢复了往常的顽劣表情，像极了一个无所事事只知遛鸟熬鹰沉迷女色的纨绔败家子。
……
平壤都城的布局竟是仿唐国长安而造，出了王宫便是一条笔直的平坦大道，相当于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大道两旁全是高句丽朝堂重臣府邸。大莫离支泉盖苏文的府邸离王宫最近，几乎与王宫一墙之隔。
府邸华丽奢侈，前厅富贵堂皇，此刻泉盖苏文匆匆出宫回府，为的就是见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客人穿着皮袍，半身裹着一块粗糙简陋的黑熊皮，头顶前额精光，后颅却留了七根编得小巧精致的辫子，辫子上还插着雉鸡羽毛，看其装扮委实十分怪异。
泉盖苏文进门之后却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反而一脸欣喜地上前，朝这位客人行了一礼。
“泉盖苏文见过靺鞨安车骨部尊使，尊使一路远来，辛苦了。”
原来这位客人正是靺鞨安车骨部落首领派出来的使者。
靺鞨共有七个部落，每个部落各有首领，而且互不统属，部落之间并不和睦，这些年为了争夺牧场，争夺牧民和牛羊，甚至争夺女子，各部落之间已经交战很多次了，这一次来见高句丽权臣的，正是靺鞨七部之一，安车骨部的使者。
对泉盖苏文来说，安车骨部使者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挽大厦于即倾。
唐军虽然改道攻打安市城的杨万春去了，但这并不代表泉盖苏文可以高枕无忧，他知道唐国皇帝这次东征的最终目的便是都城平壤，更具体的说，他的目标是平壤王宫里的高丽王高藏，以及他这个实际掌控高句丽朝堂民间和军队的权臣。
杨万春虽说是高句丽中最耀眼的将帅，可泉盖苏文却不可能指望他把唐军击退，他甚至怀疑唐军围城时日一长，杨万春没了耐心说不定索性便投降了唐国，毕竟泉盖苏文与杨万春之间当年是有矛盾的，两人各自率领军队交战过，杨万春不可能为他泉盖苏文守臣子气节。
既然不能指望杨万春，泉盖苏文唯有自救，现在，靺鞨安车骨部的使者便是他的救命稻草。
高惠真的十万大军全折损在辽东城，都城平壤内防空虚，根本无法集结大批军队出征抵抗唐军了，泉盖苏文此时只能选择借兵，旁边的邻国百济和新罗常年征战，三国关系错综复杂，百济和新罗两国军队的战力也差得不行，泉盖苏文根本不可能指望他们，唯一有可能借得到兵的，只有北方的靺鞨七部，而七部中的粟末部首领早已投靠了唐国，在唐国皇帝面前卑躬屈膝，其余诸部有的明哲保身，有的索性也投向唐国，剩下唯一保持中立的，只有安车骨部。
很早以前泉盖苏文便派人与安车骨部积极联络，今日安车骨部首领派来使者，不论双方谈得怎样，至少可以肯定，安车骨部是有可能借到兵的，否则首领不会派出使者。
双方一番客套后，泉盖苏文心情甚爽，于是一声令下，府中设宴。
——不得不说，高句丽有太多地方模仿唐国了，就连唐国的坏毛病他们也学了个十足，一言不合就设宴。
不光是酒宴，高句丽国中许多风俗都跟大唐很相似，除了国中男女服饰不一样外，大抵都是相同的，从都城平壤一眼看过去，就像一个山寨版的大唐长安城。
酒宴和大唐一样，也是宾主饮酒，殿中有歌舞助兴，当然，歌伎唱的歌有点那啥，像山歌，扯着嗓子咿咿呀呀不知唱的什么。
宾主落座，泉盖苏文向使者敬了几杯酒，客套几句后慢慢聊到正题。
“贵部首领可愿借兵南下，助我赶走唐国兵马？”泉盖苏文紧张地盯着使者道。
使者微微一笑：“安车骨部向来以唐国为宗，每年朝贺从未中断，大莫离支若要我们部落叛唐，我部首领担心将来会被唐国报复……”
话里的意思似乎是拒绝借兵，但泉盖苏文却并不急，有时候亲耳所闻不如亲眼所见，泉盖苏文听到的是拒绝，但他看到的却是安车骨部派出了使者。
如果首领真的拒绝借兵，人家郑重其事派个使者跑到平壤来做什么？所以，拒绝是假，谈条件才是真。
于是泉盖苏文不慌不忙笑了笑：“听说贵部落与相邻的粟末部落常有征战，而且你们一直落于下风，十三年前，唐国兵马灭了东突厥，粟末部为了扩大草原牧场，已完全倒向了唐国，每年朝贺时向唐国皇帝卑躬屈膝，回到草原上对靺鞨其余诸部作威作福，有了唐国的支持，粟末部落首领愈发目中无人，这些年你们已被他们打压得喘不过气来，贵使，不知我说得对否？”
使者神情微滞，随即坦然笑道：“无缘无故的，大莫离支为何说起这些？”
泉盖苏文垂头把玩着手里精致的酒盏，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安车骨部也有敌人，你们的敌人和我高句丽是一样的。”
“就算如大莫离支所说，我们安车骨部的敌人也应该是粟末部落。”
“你这样算不对，没有唐国在背后撺掇支持，小小粟末部落哪里来的勇气敢打压你们靺鞨其余诸部？所以，你们的敌人不是粟末部，而是唐国。”
使者似乎并不愿继续这个关于敌人的争论，对安车骨部来说，这种争论是毫无意义的。
“我们得罪不起唐国，安车骨部只是靺鞨部落其中的一支，唐国若将来报复，我们必将承受灭族之祸。”使者淡淡地道。
泉盖苏文笑道：“若我这一次打败了唐国呢？”
使者一愣，然后定定地看着他。
泉盖苏文道：“前方战事想必贵部首领已然知道了，唐军渡辽河之战，我高句丽的勇士杀唐军数千，辽东城外，高惠真设伏，杀敌两万余，辽东城后来虽被攻破，但也杀敌近万，如今唐军正在攻打安市城，杨万春用兵如神，二十多万唐军在安市城下一筹莫展，不得寸进，安市城纹丝不动，唐军不可撼动分毫，仅仅一个杨万春，便将唐军拖在安市城下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摊了摊手，泉盖苏文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贵使你看，唐国军队，也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无敌，所谓‘纵横天下，莫敢敌者’，不过是唐国人自己吹嘘出来的。与我高句丽交战一个多月，唐军付出了近五万人的代价，他们却仅仅只得到了一座辽东城，我高句丽国中仍有城池数十，按这样的代价算来，唐国皇帝能攻得下几座？这次唐国所谓的东征，已是举倾国之兵，此战若败，我敢保证，唐国少说上百年才能恢复元气，百年时光里，不知发生多少变数，唐国江山那时还不知道是不是姓李呢，贵部首领还在怕什么？”
“……唐国若败，我们这些唐国周边的邻国岂不是能松口气？这些年唐国穷兵黩武，征伐无数，太霸道了，邻国皆摄于唐国兵威，不得不屈从，而我高句丽，不谦虚的说，从来不曾仰其鼻息，我们国小，民穷，却不畏强权，敢于抗争，此战关乎两国之国运，我高句丽若胜，唐国从此不敢再进犯国境东部，包括你们靺鞨部落在内，此战以后，你安车骨部的安危可由我高句丽一肩担之，唐国若欲报复，我高句丽绝不会坐视旁观，这句话是我大莫离支的承诺，我愿写进盟书中，如有违誓，甘受天谴。”
情势分析得很透彻，不过使者并不为所动。
使者毕竟只是使者，部落里不由他说了算，既然奉了首领的命来平壤，他想谈的是条件，而不是情势。
“大莫离支殿下，尊驾应知我安车骨部与粟末部毗邻，我部青壮男子有一万余人，皆是下马牧羊，上马出战，他们都是天生的战士，但这一万多人是我部落宝贵的劳力，是部落生存的资本，若因异国之战而糊里糊涂陪上性命，于我安车骨部的利益不合，还请大莫离支见谅。”
泉盖苏文挑了挑眉，这话他听懂了。
情势是虚的，感情是虚的，什么唇亡齿寒都是虚的，真正实在的东西是利益，如果这是一桩交易，那么现在到了开价的阶段了。
泉盖苏文呼出一口气，神情渐渐变得幽怨，要利益你早说呀，害我浪费这么多口水，挖空了心思的忽悠，就好像看到一位美丽高贵的女神，费尽无数心思去追求她，想尽一切办法制造浪漫，告白情话，谁知聊到最后，女神张嘴一句“包夜八百，必须戴套”，这种心理上的落差……
泉盖苏文张了张嘴，一肚子的怨气生生吞了下来。
好吧，谈价格了。
“此战若我高句丽胜，我们可以出兵，助贵部首领统一靺鞨七部，将其余的六部全部灭掉。”泉盖苏文神情平静地道。
使者点点头，眼中已有了笑意，但还是没出声，示意泉盖苏文继续说。
显然，这个价码还不够。
泉盖苏文缓缓道：“高句丽还愿支持贵部首领向西扩张，安车骨部的西面是南室韦经营数百年之地，我愿出兵助贵部占领南室韦的牧场草原，掠来的人口，牛羊，兵器，战马等，全部归贵部所有。”
使者眼中的笑意愈发明显了，但还是没出声。
泉盖苏文皱了皱眉，再增加价码未免有点贪得无厌了，他不喜欢太贪心的人，除了他自己。
忍住心头的怒火，泉盖苏文想了想，道：“贵部首领统一靺鞨七部后，高句丽愿支持贵部首领立汗国，愿承认贵部首领为可汗，从此你我两国唇齿相依，荣辱与共，从地理态势上互为犄角，共同牵制唐国不义之兵马向北部和东部扩张，贵使觉得如何？”
使者忽然睁大了眼，毫无疑问，最后一个条件很令人动心，建立汗国啊，也就是当皇帝啊，多少代的靺鞨族人都没想过，汗国建立后不知多大的利益，更何况身后还站着高句丽这么一个天然的铁杆盟友，唐国若在此战中败了，就算知道他们立国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利益动人心，泉盖苏文的条件令使者动心了，比自己来之前期望的条件要高得多，这笔交易并不亏，回去后相信首领会非常满意的，原本首领就有借兵给高句丽的打算，因为粟末部对安车骨部欺压太甚，现在高句丽拿出这么多条件请他们出兵，更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见使者眼睛睁大，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泉盖苏文暗暗一笑，他知道这些条件大抵已满足了安车骨部的胃口。
“殿下的条件倒是合适，但我安车骨部位于粟末部的北面，粟末部首领向来与唐国皇帝沆瀣一气，狼狈为奸，若知我部出兵攻打唐国，必然会被粟末部阻拦，可我们也无法绕过粟末部南下……”使者危难地道。
泉盖苏文笑了笑，只要愿意出兵，任何困难都不算困难。
拍了拍手，泉盖苏文命家仆取过一张羊皮地图，然后指着地图的某处，缓缓道：“尊使请看，安车骨部的西面是南室韦，其部向来地广人稀，若是借道南室韦往西行一百里，然后转到往南，便可直抵扶余城，当然，还有一个更简单的办法……”
“愿闻其详。”
泉盖苏文目光闪动，轻声道：“粟末部欺压你们靺鞨六部多年了吧？以前粟末强大，你们弱小，而且粟末的背后还有唐国皇帝的支持，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唐国与我高句丽鏖战，无暇他顾，尊使试想，没了唐国支持的粟末部，算得什么？不过是一条丧家无主的恶犬而已，除了虚张声势狂吠，还能怎样？贵部首领若能联络靺鞨其余的六部，合成联盟，六军变作一军，朝南开拔，直取粟末部落，先把粟末部灭了……”
泉盖苏文说着，狠狠朝地图上粟末部落扎营的位置擂了一拳，咚的一声闷响，使者吓了一跳，随即脸孔迅速涨红，鼻翼侧张，两眼通红地注视着泉盖苏文落在地图上的拳头，那只有力的拳头恰好砸在粟末部落的位置上。
良久，使者终于下定了决心，面朝泉盖苏文躬身行了一礼。
“尊贵的大莫离支殿下，我安车骨部愿追随高句丽起兵，尽发族中青壮子弟南下，助高句丽打败唐国，不仅如此，近年来粟末部仗着唐国的支持，对我靺鞨六部多有欺压，诸部首领早已深觉不满，我部首领愿联络其余诸部子弟，我们六个部落联合起来，先将粟末部灭了，然后引兵南下，与贵国大军一同击败唐国。”使者站起来单手抚胸道。
泉盖苏文大笑，端起酒杯朝前一递：“来，贵使满饮此杯，预祝你我两国同心协力，共击外侮！”

第八百九十九章 亲自上阵
安市城外。
唐军仍在攻城。
这是第五次攻城了。
这几日李世民和众将用尽了办法，还是无法攻破这座城池，伤亡越来越多，将士们的士气也越来越低落，今日攻城连程咬金这位大将都亲自上阵了，抄着一对宣花大板斧，精赤着上身，亲卫们抬着云梯，而他则哇呀呀呀地冲向城墙，李世民怎么拦都没能拦住他，眼睁睁看他冲出中军阵，李世民无奈的同时也分外感动，心头一股热血涌上来，竟踹开了擂鼓的士卒，亲自抄起鼓槌擂起了战鼓。
就这样皇帝亲自擂鼓，大将亲自冲锋，久见颓靡的士气在君臣卖命的鼓动下，终于渐渐高涨起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程咬金的身份和官爵，自然是不能亲自上阵攻城的，太危险了，李世民需要的是胸有韬略，能指挥将士攻城拔寨的将军主帅，而不是只凭着一股冲动徒逞勇武的蛮将。
然而这一次不同，随着前四次攻城失败，军中士气越来越低落，对君臣来说可不是好消息，本来就攻不下安市城，士气低落的话，攻破城池的几率更渺茫，君臣急了，各种新鲜出炉的奖励机制层层传达，斩敌首级一人多少奖赏，斩五人多少奖赏，等于丝毫未经敌人同意，他们的脑袋已经被李世民公开卖出去了。
可是如此重力度的奖励机制仍没有太大的作用，北方的天气寒冷，最近几日大雪不断，几次攻城增加无数伤亡，却完全看不到破城的希望，任何人都不会太热情的。
这种情况下，程咬金不得不光着膀子亲自上了，李世民明白程咬金的用意，他是想用自己的亲力亲为来激励军心，而李世民此刻也确实需要一个人来帮他振奋军心，于是拦了程咬金一阵后还是随他去了。
唐军继续攻城，当所有的办法全都试过，并且不管用之后，唯一能做的便是强行攻城了。
用牙咬，用刀劈，用命拼。
走不了捷径，便只有硬对硬的拼命了，大唐王师这些年纵横天下，无往不利，靠的便是将士们的这股血性，和开疆拓土的雄心。
程咬金也豁出命去了。
一个近五十岁的老头，光着膀子抡着斧子，哇呀呀呀冲向城墙，亲卫们前面高举盾牌，挡开射向程咬金的冷箭，后面的亲卫则扛着云梯，待程咬金冲到城墙根下，云梯狠狠往城楼箭垛上一架，云梯顶端的铁爪深深地扎进城墙上的石缝里，程咬金一手举着斧子，另一手攀着云梯，赤红着双眼吭哧喘着粗气往上爬。
一根粗大的滚木从城头上朝他头顶砸下，程咬金大怒，一斧便将滚木撞开，然后继续攀爬。
中军阵内，李世民热血沸腾，擂鼓的节奏愈发急促，鼓槌雨点般落在鼓面上，震得人心动荡激昂，无数唐军将士潮水般扑向城墙，伴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抛石车上的巨石和震天雷也不要命似的往城头上扔去。
程咬金抡着斧子仍在往上攀爬，过了多年养尊处优的生活，再加上年纪也大了，爬到一半时觉得有些吃力，城头上的滚木和石头扔源源不断地朝他头上扔下，气得程咬金哇哇大叫，扬起斧子指着城头，怒道：“狗杂碎，待俺爬上去，非把你们一个个剐碎了喂狗！告诉你们的城主杨万春，我大唐王师……”
话没说完，城头上忽然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砸下，这块石头显然是守军精心挑选的，三人合力才能抬起，吃力地抬到箭垛边狠狠往下一推。
正在云梯上骂街的程咬金仰头见上方一个巨大的阴影正飞速朝他接近，程咬金神情一变，顿觉不妙，然而石头落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反应，程咬金只能下意识地挥舞着斧子狠狠砸上去。
砰的一声巨响，斧子并未撼动巨石分毫，程咬金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从云梯中部掉落城墙根下。
身躯刚刚掉下去，城头上的守军约莫看出程咬金是唐军里的大人物，竟毫不留情地落井下石，一根根滚木紧接着朝城墙根下的程咬金砸去。
后面的程家亲卫不由大惊失色，几名亲卫举着盾牌上前，不要命的将盾牌挡在程咬金的头上，一边挡住来自城头的滚木，一边拼命地拖着程咬金往后退。
远处中军阵内，李世民远远看见这一幕，见程咬金被巨石砸中掉下云梯，李世民大惊，急忙下令骑营出阵，不惜代价将程咬金救回来。
幸亏程家亲卫拼死保护，被巨石砸中的程咬金算是捡回了一条命，当亲卫抬着程咬金回到中军阵时，人已陷入昏迷了，左臂呈奇异的弯曲角度，显然已被砸骨折，身上大小十余处伤口，肩胛上还插着一支箭，伤情可谓触目惊心。
李世民感动得双目泛红，拉着程咬金的手，垂泪泣道：“此为我大唐肱骨忠臣，朕得知节，三生之幸也。”
程咬金被抬回了营帐治伤，而这一次攻城，自然还是和前面四次一样无功而返。
鸣金，收兵，唐军再次在城墙下折损了数千将士。
……
李素一直未曾看过唐军攻打安市城，在他认为这座城池不可能轻易攻破，每次攻城自然以惨淡收场，既然明知攻城会失败，自然没心情每次去观察唐军是怎么失败的，太虐心了。
得知程咬金受伤昏迷的消息是在鸣金收兵以后，李素吓得从营帐的床榻上弹了起来，二话不说气急败坏地朝中军大营跑去。
跑到程咬金的帅帐时，帅帐里已站满了人，李世民双目泛红坐在程咬金床榻边，拉着程咬金的手默默垂泪，其余的武将们皆沉默地站在床榻四周。就连魏王李泰也在其中，一脸凄然悲伤的模样，演技能打五分。
人太多，李素想了想，进了营帐后又退了出来，拉过帐外程家的亲卫仔细询问了一番。
李素是程家的常客，亲卫都认识他，也都拿他当自家人看，于是亲卫流着眼泪，将今日攻城的细节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听到程咬金最重的伤可能是被巨石砸到内伤，而且左臂骨折后，李素顿时放了心。
性命保住了就没事，别的都是小事。
于是李素便站在营帐外，耐心地等着。
没多久，探望程咬金的君臣们告辞出帐，帐内只剩了两名随军大夫，李素这才悄悄走了进去。
早在抬回营帐时，程咬金便醒了，受的伤不轻，大夫给敷药上夹板时，程咬金疼得龇牙咧嘴，鉴于自己的身份和年纪，又不好意思喊痛，一脸难受地倒吸凉气，不时恶狠狠地瞪大夫两眼。
走近营帐的李素看到的便是这一幕，顿时心情更放松了。
还有精神瞪人，证明死不了，史上有名的混世魔王毫无争议是个祸害，祸害活千年，老天爷不敢那么快收他的命，正史上也记载，程咬金活到了七八十岁，真正是寿终正寝。
见李素走进来，程咬金咧嘴乐了：“娃子快来，老夫今日吃了亏，心里很不爽利，赶紧把你的烈酒送过来，另外再烤点羊肉给老夫尝尝，嘴里寡淡得很，偏偏这两个该死的庸医刚给老夫敷药上夹板，弄得老夫生疼，还给我灌了一肚子药，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害我，嗯，说起来老夫便气，等着，你们俩瓜怂，等老夫好利索了，非把你们吊起来抽死……”
两位大夫不由面露苦笑，试着跟程咬金讲道理，比如良药苦口利于病什么的心灵鸡汤，被程咬金眼睛一瞪，喝止了。
李素笑了，他对程咬金很熟悉，认识这么些年了，老家伙哪一次讲过道理？现在俩大夫最好的选择便是不要搭理他，拍拍屁股就走，过不了两日程咬金自然便忘了这回事。
“程伯伯，您消停点吧，受伤的人不能饮酒，何况您还有内伤，这个时候喝酒您这是不要命呀……”李素温声劝道。
程咬金想想觉得也对，顿时泄了气，重重一拍大腿，怒道：“多年不上战场，竟然挂了彩，老夫真是流年不利，合该倒霉！”
李素急忙安慰道：“程伯伯息怒，或许命里该有此一劫，此劫已过，您以后一定平平安安，万事顺意。”
程咬金颓然一叹，道：“娃子莫安慰人了，老夫这把年纪，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当年老夫日食盈斗，力可生撕虎豹，如今竟连区区城墙都爬不上去，看来是老了啊……”
李素笑道：“程伯伯不老，小侄每次见您都生猛得很，上蹿下跳……咳，生龙活虎，一对斧子舞得虎虎生威，您一点都不老。”
程咬金展颜笑道：“娃子真会安慰人，小小年纪，生了一副水晶玲珑心肝儿，老夫家里那六个混账小子若能学得你三成本事，老夫纵然今日攻城时丧了命，也能含笑九泉了，生子当如李子正啊……”
李素语滞，这话不好接，因为他都不清楚程咬金是不是在骂他，生子当如李子正什么的，缺心眼的人才会觉得在夸自己，但不能往深处想，一想就觉得被骂了。
“程伯伯莫多想了，如今身份不一样，您是运筹帷幄的大将军，帅帐内决胜千里的主帅，恕小子直言，今日攻城您本不该亲自上阵，往后您可千万莫冒险了。”
程咬金摇摇头，笑容已带了几分苦涩意味：“娃子以为老夫想上去吗？已是这把年纪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老夫清楚得很，可是这几日数次攻城而不克，军中士气动荡低迷，征战日久，不见胜望，将士有思乡之心，老夫若不亲自上阵，只怕过不了多久，我王师便会重蹈西楚霸王覆辙，等到四面楚歌声时，咱们就一败涂地了，杨万春是一员良将，老夫毫不怀疑他真能干得出这事……”
李素压低了声音道：“程伯伯您今日亲自上阵攻城，依您之见，这座安市城，我王师可破否？”
程咬金摇摇头，神情颓丧地道：“说出来不怕娃子你笑话，老夫今日算是亲身领教了安市城的厉害，守军上下军纪森严，守城时各司其职，一丝不苟，前有士卒拼命，后有将领压阵，咱们围城也有这些天了，可老夫今日攀在云梯上时看到守军将士的神色，却丝毫不见有军心涣散动摇之处，每个人的面孔都写着竭尽全力，都透着舍生忘死，将领们在后面一声不吭，士卒们却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怎么干，这样的守军，再加上如此坚固的城池，我大唐若想破城，恐怕不太可能了，就算拿咱们关中子弟的人命去填，等攻下这座城，我军怕已是伤亡大半，元气大伤，不可能继续东征了……”
程咬金说着，已露出心灰意冷之色，黯然慨叹道：“杨万春麾下有十二万将士，这些日子战损大抵在两万左右，他还有十万将士可用，想想这座城池里还藏着十万虎狼之士，老夫都觉得心寒，这座城池，咱们不该再打下去了，早早收兵吧，换个方向，换个战术，打谁都比打杨万春好……”
李素也觉得心寒，心寒的不是杨万春的厉害，而是李世民的固执。
垂着头，李素轻声道：“可是陛下那里……似乎并不同意撤兵改道，他迫切想将安市城拿下，拔除杨万春这根眼中钉。”
程咬金苦笑：“陛下的战略没错，当初陛下定下先南后东的战略，老夫也是深以为然的，娃子啊，你看看地图，安市城位于高句丽的南部，这座城池恰好卡在南部的正中间，往北，杨万春可直击辽东城，将咱们的退路拦腰截断，往南，他封锁住了卑沙城到安市城的海路，往东，它的前方是一片平坦的平原地带，若我军直取平壤的话，他随时能够率兵驰援，娃子啊，你想想，若你是一军主帅，安市城这根钉子你能安心置之不理么？杨万春不除，你敢领着几十万人直抄都城平壤吗？不怕被人背后捅刀子？”
程咬金叹道：“战略其实是没错的，陛下和老夫这些将领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家伙，哪里当攻，哪里当守，哪里当放弃，哪里当必争，地图一展开，咱们第一眼便心里有数了，只是陛下和老夫这些人没想到的是，杨万春居然如此厉害，此人不除，恐怕东征一战难以再继。”
李素低声道：“识时务方为俊杰，既不可为，莫如不为，小侄以为，眼下咱们该撤军了，放弃攻打安市城，转道北上，先驻辽东城，然后向东进军，先拿下都城平壤，则高句丽已丧其半，余事备矣。”
想了想，李素又道：“杨万春这里不必担心，咱们留下五六万大军驻于辽东城，剩下的全部向东行军，杨万春若率兵追击，辽东城的五六万人可反过来断他后路，杨万春守城的本事是厉害的，但是平原作战却不一定厉害，程伯伯和我舅父大人在这方面是行家，两军若在平原相遇，想必二位应该不会吃亏，剩下的由陛下带领，直取平壤，平壤若克，擒获了高丽王高藏和泉盖苏文，高句丽便算是征服了一大半了，那时候杨万春也无计可施。”
程咬金沉思半晌，点了点头：“娃子说的有道理，算是完全之策了，不管怎么说，安市城咱们不能再打下去，迟则生变，若等到泉盖苏文那老小子调齐了兵马，与杨万春配合起来对咱们来个前后夹击，乐子可就大了。”
李素苦笑道：“可惜，陛下说过，要在安市城下再攻十日，如今十日才只过了一半，接下来……”
程咬金愣了一下，接着咬了咬牙：“老夫去与陛下说！”
李素急忙拦住他：“程伯伯受了伤，莫再动弹了，再说这终究是逆耳之谏，小侄恐陛下闻之不悦，坏了程伯伯与陛下多年的君臣情分，此事还是小侄去说吧，争取说服陛下马上放弃安市城，明日便撤兵北上。”
程咬金想了想，点头道：“你去说也行，凡事小心，出言谨慎一些，莫惹恼了陛下，若是陛下不答应，老夫与李绩老匹夫再出面便是。”
……
……
中军帅帐内。
李世民阴沉着脸，听着行军长史和军器监丞禀奏战损和军器损耗的事宜。
五次攻城，将士阵亡者两万余，攻城军械毁坏近千具，至于将士们的武器刀剑长矛长戟等等，损失更是不计其数，军中粮草还够大军吃半个月，后勤民夫正在日夜兼程运送粮草，但是北方大雪，路途受阻，不知何日能运到，更令人着急的是，这几次攻城时消耗的震天雷实在太多，如今军器监点验出来的剩余震天雷数量，大抵只够一次大规模攻城所用。
每一句话都是坏消息，再加上安市城久攻不下，将士伤亡惨重，军中士气动摇，李世民只觉内忧外患，焦头烂额。
昨日有将领禀奏，军中竟已出现逃兵，虽说逃兵不是关中子弟，而是征召来的突厥人，羌族人等等，而且数量不多，百十人而已。但出现逃兵绝不是好现象，证明军中的士气已低到一个令人震惊的程度，若再不打一场胜仗提升士气，谁知道关中子弟接下来会不会成为逃兵呢？

第九百章 纳谏撤军
事到如今，战事陷入僵局，李世民纵然再自负，现在也不得不反省一下自己，问一下自己当初选择攻打安市城的决定是不是错了。
乡下人挑柿子还知道专挑软的捏，好好的吃几口嫩肉不行吗？为何自己这位天可汗却专门找硬骨头啃？从常理常识上来说，只有狗才专门啃硬骨头啊……
李世明觉得心很累，累得有一种立马下旨撤军回长安的冲动，不玩了，征服高句丽什么的，全都留给下一任君主去干，自己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啃不动这块骨头。
可是，天可汗的面子终究伤不起啊。
大唐的子民和世家门阀都知道他李世民举兵东征，从长安城开拔时全军数十万人轰轰烈烈，誓师仪式搞得热血沸腾，长安城的百姓们一脸兴奋兼理所当然，都觉得皇帝陛下御驾亲征，灭高句丽国简直易如反掌手到擒来，就等着陛下将高丽王和那个篡权的奸佞来个亚洲式花样捆绑，然后押解回长安，顺便在高祖皇帝陵前搞个献俘仪式，含蓄地得瑟一番……
庆功的内容都安排好了，李世民这些日子甚至都梦到过无数次被万民欢呼的场景，那些欢呼声里，还夹杂着世家门阀颓丧的叹息声，以及三军如山崩地裂般的嘶吼声……
多么幸福的画面啊，费尽辛苦，力排众议，李世民想要达到的效果不就是这样么？
然而，从踏进高句丽国境开始，李世民便发觉战事没有真正的顺心顺意过，从头到尾都打得束手束脚，回头再反省一下，李世民发觉自己终究小觑了高句丽这个国家，更小觑了高句丽国中的权臣和良将，他们不必大唐的名臣老将稍差，那个杨万春甚至比绝大部分主帅要强得多，遇到这样的对手，实在是大唐的不幸。
做着荣耀青史的美梦，可是这场梦太短促，唐军渡过辽河后，唯一攻下的城池只有一座辽东城，接下来便一无所获，反而折损了几万将士，损失与利益完全不成比例，攻打安市城到今日，李世民这位向来自负骄纵的天可汗陛下竟然都生出了心灰意冷的情绪。
撤，还是不撤？
李世民此刻脑海里不停地挣扎着，他是真心不想撤兵，依帝王无情的心态来看，他甚至很想不惜一切代价，用关中子弟的性命去把这座该死的安市城填平。
可是，他不敢这么做，如今军中的士气已然有些动荡不安了，若仍执意继续攻打下去，说不定军中会出现哗变，军营哗变是非常严重的，轻则杀将夺印，重则改朝换代，李世民冒不起这个险。
犹豫迟疑之时，帅帐外常涂冷森的声音传来。
“陛下，泾阳县公李素求见。”
李世民愣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宣见。”
很快，李素走了进来，一言不发地行礼。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子正的来意且让朕猜一猜如何？”
李素笑道：“陛下既有雅兴，不妨猜之。”
李世民也笑了：“是来劝朕退兵吧？”
李素老老实实地道：“是。臣确有此意。”
李世民注视着他的脸：“你觉得我军攻不下安市城？”
“是，臣以为，攻破安市城已彻底无望。”
“为何？”
“将怠，兵疲，折损过大，而安市城却岿然不动，事不可为也，何必再将关中子弟的性命白白葬送在这座城下？”
李世民眼中露出不甘之色：“安市城能否攻克，朕已不做指望，但杨万春此人若不诛，朕如何能安心北上取高句丽都城？”
李素平静地道：“杨万春在安市城内，是我军的后患，若出了城，便如土鸡瓦狗，陛下勿须多虑。”
李世民挑了挑眉：“子正何出此言？”
“陛下若撤军北上，杨万春不追击则罢，若然追击，定教他全军覆没。”
“何以见得？”
“没有别的原因，平原作战，两军对阵，杨万春不可能是我大唐的对手，在这方面，我大唐可教他做人。”
李世民终于露出一丝欣然之色：“不错，他杨万春就算是天纵之才，也不可能样样精通，若是两军在平原上遭遇，朕与数十万将士根本不惧他分毫。”
李素笑道：“所以，陛下可安心撤军，臣赌杨万春不敢出城追击，真正出色的三军统帅，他的头脑一定比谁都清醒，而且必须非常了解他的敌人，以及他自己，他应该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以己之短，击敌之长，此愚者之为也，杨万春绝不是蠢货。”
李世民脸上明显出现意动之色。
李素看在眼里，由衷地暗暗松了口气。
历经五次攻城，折损数万将士，陷入僵局这么久，这位刚愎自用的皇帝陛下终于认真考虑撤军的事了。
李素急忙趁热打铁：“陛下，退一步海阔天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如果咱们北上攻下了平壤，擒获高丽王和泉盖苏文，从政治的角度将高句丽灭国，那么杨万春从此便成了无国无主之帅，如孤魂野鬼一般，空守着一座城池却动弹不得，没有名分，没有后勤粮草补给，没有兵源补充，什么都没有，空挂一个城主的名头，到了那时咱们再回过头来攻打安市城，臣敢放言，安市城必克，至于杨万春，或许会投降，或许会殉国，总之，这个心头大患陛下可以除去了。”
李素站直了身子，隐隐向前倾，焦急地道：“如今咱们已在安市城下浪费了七八日了，不知平壤的泉盖苏文做出了什么反应，陛下，咱们再也拖不起了！必须马上撤军北上，早日攻下平壤，擒获高丽王和泉盖苏文，则乾坤鼎定，高枕无忧矣！”
李世民沉默，双手撑在面前的矮桌上，缓缓展开了地图。
拧眉凝目仔细看着地图，李世民的神情凝重，眼睛死死盯着安市城的位置，目光充满了不甘和隐隐的愤怒。
“数万将士长眠于斯，教朕如何对得起将士们的英灵？”李世民咬着牙道。
李素的耐心快被耗光了，语气不由激烈起来：“陛下若不退兵，如何对得起活着的将士？”
李世民身躯一震，良久，仿佛被掏空了身子似的，虚脱地盘坐在席上，无比疲累地叹了口气。
“罢了，朕……下令退兵，大军休整一日，后天清晨拔营北上！”
……
李素走出帅帐时，也觉得自己仿佛被掏空了。
劝说李世民纳谏太费力气了，李素只觉得自己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才将李世民劝回到正路上。
必须回营帐喝酒吃肉庆祝一下，然后再狠狠睡一觉，否则对不起自己这几日的辛苦。
刚回到营帐，帐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欢呼声。
李素吓了一跳，急忙跑出去看，却见三军将士喜笑颜开，疯了似的跑到营帐外，欢呼，拥抱，嘶吼发泄，有的人甚至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李素瞬间明白了，李世民的退兵命令看来已传到了大营，将士们这是在庆祝。
用无数的人命去攻打一座根本毫无希望攻破的城池，将士们这几日的压力也很大，大到直接影响了军心士气，李世民的这道退兵旨意下得很及时，将士们欢呼过后，纷纷面朝中军帅帐方向跪拜下去，哭的，笑的，纷纷深深伏地而拜。
李素站在营帐门口，静静地看着将士们的举动。
身旁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高素慧充满迷茫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就是唐国吗？君王的意志，将士的长枪，神秘的图腾，诗剑和夕阳……”
李素扭头看着她，忽然咧嘴笑了：“还有不屈的精神，以及容纳世间万物的胸襟。”
叹了口气，李素悲悯地看着哭哭笑笑的将士们，缓缓道：“或许，还有悲苦和懦弱，世上该有的东西，好的，坏的，大唐都有，可它仍是独一无二的大唐，天下诸国，上下千年，谁也无法取代它。”
高素慧迷茫的目光渐渐浮上几许伤感，垂下头，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高句丽也是，都是独一无二的，你们为何要来进犯我们？”
李素怔忪片刻，幽然叹道：“因为这是君王的意志，你刚才说过，它是大唐的一部分。”
高素慧神情渐渐又变得迷茫。
李素看着她的表情，暗暗叹了口气。
古往今来的圣贤们用毕生的时间去思考，思考一个他们自认为的大同世界，所以有了百家争鸣，可是数千年过去，大同世界何曾有过？有阳光就有黑暗，有忍受就有张狂，这是不可避免的，比如侵略这种事，后世许多人将其归咎于帝王的野心，权贵的私欲，政治的肮脏。这个结论或许正确，但不是全部正确，重要的是人心，扪着良心自问，所谓的“人之初，性本善”果真是对的吗？跟随将军开赴异国战场杀人如麻残酷无情的府兵，回到家乡一脸慈爱地含饴弄孙，俯首甘为孺子牛，这个人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
……
大军在城外休整一日，然后拔营，启程，将安市城抛在身后。
大军启行的那一日，李素分明听到安市城的城头也传来守军们震天的欢呼声和嘶吼声。
战争对双方来说，都是一件悲苦的事。
谁不想好好的平安的活着呢？
李素仍旧跟后勤大军一起启程，装载粮草的大车缓缓而行，李素盘腿坐在高高的粮包上，随着大车的节奏而摇晃，手里倒拎着一个皮囊，另一只手则抓着一块风干的牛肉，嗯，长安开拔之前，自己家也莫名其妙摔死了一头牛，通知了官府后，县衙派人下来查看了，态度恭敬如履薄冰地罚了李家五百文钱，至于牛肉，自然是主人宰杀后，含泪忍痛把它做成了牛肉干带在路上吃。
李素总算明白为何大唐的权贵家老是摔死牛，直到自己家的牛也被传染了这毛病后，大抵便明白原因了。
一边吃着牛肉干，一边喝着酒，这个时候李素也不顾忌了，反正连李世民都喝过自己带的酒，大抵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凡有点眼力的将领或官员就不会作死去举报自己。要打军棍麻烦把当今天子的裤子也扒下来，大家一起挨打，嗯，还有几位老将军，一个都不能少。
坐在高处的风景不错，李素忘情地领略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啥的，除了寒风有些刺骨，别的都好。大半年的行军和征战，李素现在恨死了骑马，整日骑在马上，两腿保持岔开的姿势动也不能动，滋味太难受了，就这样坐在粮草大车上挺好的，风景也好。
郑小楼和方老五骑着马，一左一右陪着李素的大车，行军的过程枯燥乏味，方老五话比较多，太寂寞了于是试着跟李素聊天搭话，李素却有些昏昏欲睡，坐在粮包上身躯有些摇晃了。
一直默不出声的郑小楼抬头看了李素好几次，几次都欲言又止，见李素似乎有趴在大车上睡一觉的架势，郑小楼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这样很危险。”郑小楼严肃地道。
“嗯？”李素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郑小楼耐着性子重复：“你这样很危险！”
“啥危险？”
郑小楼指了指四周的环境，有树林有山包有丘陵，沉声道：“我们在敌国境内，行军路上常埋伏着敌人的弓箭手，对敌军将领射冷箭或刺杀，你穿得这么华贵，又坐得那么高，不客气的说，你就是敌军弓箭手眼里的活靶子，九条命都不够你死的。”
李素闻言一凛，然后飞快起身从大车上出溜下来，相比李世民来说，李素岂止是纳谏如流，简直是求谏饥渴了。
脚踏实地之后，部曲们牵过一匹马给他，李素上马与郑小楼并肩而行。
一掌毫无预兆地打中郑小楼的肩，郑小楼一时不察，差点被推下马去。
“不早说！吓得人家小心肝现在还扑通扑通小鹿乱撞……”李素扔了一记嗔怪的眼神。
郑小楼：“……”
……
行军苦，不仅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一路颠簸，纵是骑在马上也不舒服，行军一天下来，李素的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了皮，又疼又痒，而且下了马以后双腿保持着罗圈腿的姿势，一时半会难以调整过来，李素向来是个很注意形象的人，这样的形象恕他无法接受。
下马扎营，李素躲进了营帐，什么人都不见。第二天继续行军才露面。
龇牙咧嘴跨上马，李素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很命苦，要不是担心军法无情，以李素的性子一定会重金打造一辆豪华双马大房车，车内铺上软垫，有柜子有抽屉，拉开便有各种食物和酒，自己在里面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中间再放个炭火盆，暖融融的非常舒服，如果能够允许他带一两个歌舞伎和乐工……哎呀，美滴很。
不过李素只能想想，真敢这么干的话，李世民一定会咬着牙把他切成一片一片的，然后用来……涮火锅？
李素骑在马上咂摸着嘴，忽然很想吃火锅，这辈子还没吃过呢，如果有辣椒和花椒就更好了，上次李世民派人出海，到了东南亚就跑回来，怎么就不争气一点，去好望角啊，去非洲美洲啊，那么大的大陆，那么多的物产，土豆，玉米，辣椒什么的，多少带点种子回来多好……
当然，这些话李素不敢对李世民说，如果告诉他现在这世上有一个地方，有一个粮食物种产量很高，亩产大约能有一千多斤，李世民一定会疯掉，而且疯狂的他一定会不计代价，甚至让李素来带领船队，找到美洲那块大陆，真下了这道命令，李素大抵活不到过年了，这年头航海的风险差不多等于赴汤蹈火，九死一生。
思绪无限飘散，想一出是一出，骑马行军本就枯燥乏味，李素只好骑在马上胡思乱想了。
大军行了半日，前方忽然传来李世民的命令，全军折道往东，直取大行城。
李素愣住了，急忙命人取地图来看，仔细扫了一眼，李素发现大行城位于高句丽中部，是个靠海的城池，城池并不大，根据情报，城里只有百姓两千户，守军六千余。
李素收起地图，神情有些犹疑。
原以为李世民会完全按照他的建议，北上先入辽东城，入辽东城休整后再转道往东，没想到李世民却突然决定取大行城。
对和错已不是李素现在考虑的事，不能说对错，李素只隐隐觉得有些不妥。
辽东城是高句丽的军事重镇，北部是高山峻岭，东面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可大行城呢？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它的南面是渤海，北面是水路支流沼泽地带，唐军的优势在于平原作战，如此地形条件，就算攻下了大行城，接下来继续往东面平壤方向行进的话，从地形上来说，是远远不如从辽东城出发东进的。
李素骑在马上，忽然烦躁地挠了挠头。
这位皇帝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扯过缰绳，李素正待催马去中军面君，不知为何忽然又停下。
脑子里闪过两个字，“对”与“错”。
征战之时，其实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对错，每个人的思维不同，于是行事做法也不同，李世民决定攻打大行城或许有他的理由，这些日子李素进谏太多，李世民似乎有些不爽了，攻打大行城并不算什么太大的不妥，大体的进攻方向是没错的，李素想来想去，还是决定放弃进谏了。
接下来的行军，李素心事重重，骑在马上拧着眉不知在想什么，不时掏出地图，手指在上面比划一下，然后收起，拧着眉继续沉思。
旁边的郑小楼和方老五见李素这模样，不由也悬起了心，他们知道李素在思考，而且真的是在思考军国大事，如同许明珠在家时常说的那样，“一念而定千万人生死”的那种思考。
于是郑小楼和方老五也不敢发出声音，并且严令李家部曲噤声，作为亲卫部曲，郑小楼和方老五能做的只有保持安静，尽力不打断李素的思路。

第九百零一章 危机暗伏
李素骑在马上，心情很不安。
说不出怪异感觉，总觉得李世民的决定不对，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会发生，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这种感觉很糟糕，如同挠不到痒处似的，很难受。
想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李素索性放弃了，叹了口气，忽然大声道：“派个人去中军，找我舅父。”
方老五凑过来道：“公爷的意思是将李老公爷请过来吗？”
李素摇头：“别惊动他，找我舅父旁边的一个亲卫，薛仁贵，把他叫过来。”
方老五领命去了。
薛仁贵曾经是李素的亲卫，这是个人才，是李素从一群府兵里发现了他，薛仁贵是未来大唐的将帅之才，李治坐江山后，李绩程咬金等将军逐渐老去，朝中年轻一代的将领便以薛仁贵为代表了。
所以李素觉得很有必要听一听薛仁贵的分析，大军突然改道不是好事，李素有限的军事才能分析不出所以然，还是听听专业人士的话吧。
早在攻打辽东城时，李素便将薛仁贵举荐到李绩的身边，李绩原本只是纯粹接受外甥的心意，后来见到薛仁贵后，随意拿了几道排兵布阵的题目考了考他，结果李绩两眼大亮，顿时对薛仁贵无比赏识，当听到李素说是在府兵营房里发现的薛仁贵，李绩直叹李素运气好，居然能发现这么一位人才。
从此薛仁贵便在李绩身边当了亲卫，说是亲卫，李绩却对他十分看重，凡有战事部署布阵什么的，都将他叫到身边，指着地图一桩桩教给他，二人相处的模式已非主仆，而是师徒，关系越来越亲密了。
然而，对李素这位中间的介绍人，李绩却半文钱的介绍费都没给，实在是男默女泪，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
薛仁贵来得很快，而且身上的打扮都变了，现在的他穿着一身银光铠，头戴银白色双翅盔，手上一柄马槊，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看起来非常的骚包。
李素不满地哼了哼：“穿得如此鲜明出众，也不怕被敌人射冷箭。”
穿着一身白的薛仁贵似乎比李素帅那么一点点，李素的嫉妒心开始发作了。
薛仁贵憨厚地笑了笑：“都是老公爷送的，老公爷还说回长安后将我放到右武卫当个营官，日后慢慢升迁。”
“看来舅父大人很赏识你，好好干，莫辜负了舅父大人的一番栽培美意。”
薛仁贵一探手，从马鞍后的布囊里掏出几只野兔山鸡，递给李素，憨笑道：“行军清苦，身无长物，没啥好东西送给公爷，昨日路上无聊射了几只野味，给公爷换个口味尝尝鲜，公爷莫嫌弃。”
李素赞许地笑了，这孩子真懂事，来到唐朝这么多年了，头一次看到上门主动带礼物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这是个很讲究的人，李素决定交这个朋友，以后常来往，希望薛仁贵将来心黑手辣一点，当个巨贪，这样每次拜访自己时送的礼物就不会显得太寒碜。
薛仁贵拨转马头，与李素并肩而行，道：“公爷忽然召唤，不知有何事？”
李素脸色有些阴郁地道：“大军改道大行城，这事知道吧？”
薛仁贵点头：“知道。”
“你觉得妥当吗？”
薛仁贵呆了一下，随即挠头：“妥当……吧？陛下决定改道的原因我知道，当时我就站在帅帐外呢，陛下跟老将军们一同商议决定的。”
“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薛仁贵想了想，道：“因为高句丽气候太寒冷，很多将士冻伤了身，若是北上先入辽东城再往东，等于是绕了远路，将士们受不了，大体的进军方向没错，先取大行城便能节省许多无谓的绕路。”
李素叹了口气：“理由没错，是陛下和诸位老将的仁心，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对？”薛仁贵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看来他最近学习很用心，地图随身带。
眼睛盯着地图，薛仁贵仔细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神情有些迷茫：“公爷，恕小人愚钝，究竟哪里不对？小人没看出来……”
李素叹道：“大行城是一座小城，守军只有六千，而且我相信这座城里也不可能再冒出一个杨万春那样的妖孽了，可是大行城靠海多沼泽，我军的优势是平原运动作战，而大行城附近的地势不利于我军展开，从地理上来说，我军已落入劣势……”
薛仁贵仍有些迷茫：“可是，咱们这次是攻城啊，不是跟他们平原交战啊，一口气冲过去，把大行城拿下，就这么简单，为何要将大军展开？”
李素思路有些乱，闻言下意识地喃喃道：“是啊，为什么要展开呢……”
薛仁贵：“……”
李素也很无语，对自己无语。
行军太辛苦，自己难道有变成神经病的迹象？疑神疑鬼的，究竟自己哪里不对？
可是，心中隐藏着的那种若有若无的大灾将至的不安感是怎么回事？
展开地图，李素再次仔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这次仍看不出什么蹊跷来，反倒是旁边的薛仁贵看着自己的目光怪怪的。
掰着手指历数唐军在高句丽国境可能遭遇的危机，首先是泉盖苏文调集大军反扑，其次是南面杨万春所部领兵追击，这两个危机早在意料之中，大军行进之时，前后近百里皆放出了斥候，一旦出现敌情，大军便马上原地列阵，以逸待劳准备厮杀。
能预料到的问题便不算问题，李素相信李世民和一众老将们早已有了充足的准备来应对。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
李素的目光渐渐往地图的北面移动，在高句丽的北面，有一块长形椭圆形状的地方，那里是靺鞨七部。
李素眉头皱了起来，靺鞨七部会不会南下？
按程咬金和牛进达的说法，靺鞨七部早在贞观四年时已被大唐彻底震慑住了，至今粟末部的首领还坚持每年亲自入长安朝贺的礼仪，可谓铁杆心腹金牌小粉丝，若说粟末部的首领会叛唐，恐怕君臣上下都不会相信，甚至李素听了程咬金和牛进达的分析后，他也觉得粟末部应该不会叛唐，吃饱了撑的才会干出这等蠢事……
若是粟末部不会叛唐，那么靺鞨另外的六部呢？
展开地图，李素稍觉放心，从地图上看，粟末部位于靺鞨部落的最南方，与高句丽接壤，北面的靺鞨六部如同叛唐南下的话，必须要经过粟末部的地盘，以粟末部对大唐的忠心来看，无论如何不可能让他们过去的，再说，就算让他们过去了，高句丽境内新城和延津城的要隘上，还驻扎着牛进达的两万精骑，北面有粟末和牛进达两道防线，应该不会出问题……
李素挠了挠头，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唐军目前的危机大抵只有这些，至于高句丽境内不时出现的民间地方反抗武装，偶尔小规模的对唐军大营和派出去的斥候进行零星的骚扰伏击，基本成不了大气候，挠痒痒一般的程度。
危机是存在的，但大多预料到了，也防备了，可李素心中还是有一种大灾将至的感觉，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具体哪里出了纰漏，这种抓心挠肺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看了半天没看出究竟，李素烦躁地将地图狠狠揉成一团，使劲往地上一扔，看着薛仁贵怒道：“总之，改道攻打大行城就是不对！就是有纰漏，会出大问题的！别问我大问题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薛仁贵怔忪地看着他，然后悠悠地道：“公爷，您这样可就有点不讲道理了……还有，您刚才扔的地图，是我的。”
……
不讲道理的事干得多了，大多数无伤大雅，但李素这一次却真的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觉，总觉得快抓住那一丝一闪即逝的念头，偏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漫长的行军路，就在李素的无限纠结中度过。
因为纠结，李素的脾气也渐渐变得不好了，看什么都不顺眼，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被他骂半天，高素慧给李素递酒时不小心洒了一点，被李素骂得差点哭出来。
李素觉得自己更年期可能提前了，心里觉得很抱歉，可一旦又发生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搂不住火……
第三日傍晚，大军终于到了大行城外三十里。李世民下令扎营造饭，明日一早攻城。
李素独自在营帐内走来走去，他很想去中军帅帐面见李世民，劝他继续北上辽东城，可是他又实在拿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难道告诉李世民说我觉得不对劲，所以咱们改道吧，没有理由，纯靠直觉，爱我你就答应我……
李世民听了可能会把他挂在旗杆上，让他冷静冷静。
坐立难安，喝酒吃肉都没了味道，独自烤肉饮酒，没过多久，李素便醉了，或许是有心事，酒量也与往常不同，醉得特别快。
第二天清晨，李素还在沉睡时，忽然听到远处隆隆的擂鼓声，李素挣扎着起来，才知道唐军已开始攻打大行城了。
高句丽是个很神奇的国家，国家地小，多山，总的来说很贫瘠，平民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但民风却骁勇好斗，而且举国上下颇为团结，鲜少有忍气吞声者，尤其是在遇到外敌的时候。
国家虽小，但人口却不少，有史料记载，唐初时期高句丽国中人口约有六十七万余户，举国青壮以百万计，饭都吃不饱，还生那么多娃，可见高句丽国中百姓都是很喜欢小宝宝的，再说这年头没有娱乐活动，白天地里干活劳累一天，晚上吃了饭睡觉，睡前没电视看，没手机玩，除了造娃搞点运动，实在没别的活动了。
地形不好，人口不少，民风善斗，可谓是穷山恶水，所以高句丽征兵通常不需要怎么操练，基本都是天生的战士，而且军中从上到下有一种不屈的精神。
一如眼前，唐军二十多万兵临城下，大行城守军只有区区六千，可是却没见六千守军有丝毫开城投降的迹象，二话不说便选择了守土抗击，尽管双方实力相差悬殊，仍有一种不屈不挠誓死抗争的勇气，世上真正懂得“气节”二字的，并不仅仅止于中原汉土。
隆隆的鼓声没断过，震天的喊杀声过后，便又听见轰隆隆的爆炸声，李世民用震天雷似乎用上瘾了，到哪里都不忘用上这个，当然，震天雷原本是一件犀利的火器，它的造价也不贵，如果用它能大大减少将士伤亡的话，何乐而不为？
大行城的守军很骁悍，面对数十万大军仍凛然不惧，守将战在城头，声嘶力竭地挥舞着长剑，士卒们搬运箭矢，巨石，滚木，来往有条不紊，唐军攻城时，守军并未慌乱，而是遵从将领的指挥，各司其职抗击唐军。
攻城整整一上午，大行城好几次出现险情，差点被攀上城头的唐军占了，后来守将亲自上阵，领着守军拼命反击，才将攀上城头的小股唐军当场格杀，堪堪守住了城池。到了午时，李世民下令鸣金收兵。
没能攻下城池，在君臣的意料之中，没有内应，拒绝投降，强行攻城不可能太快，不过李世民对今日攻城的进展还是颇为满意的，上午城头好几次被唐军攀上去，每次只差一点便能占领城头了，这是个好现象，如果下午再次攻城的话，应该有希望破城。
阵亡了两千余人，但李世民的心情不错，帅帐内与一众老将谈笑风生，挥斥方遒之态很威风。
午时埋锅造饭，将士们吃得欢畅，相比攻打安市城时那种绝望且无力的心态，今日这个大行城显然轻松多了，这才是攻城正确的打开方式嘛，安市城的杨万春简直就是个妖孽，一点都不随和……
大营的空地上，所有将士全都蹲在地上，硕大的行军铁锅里煮着野菜汤，汤里还掺了一点肉末，味道不一定好，但营养却也马马虎虎了，行军全都分发了干粮，每顿大概是黑乎乎的一团东西，材料并非固定，大多是饼或者饭团，里面掺了一丁点的盐巴，条件允许的话，饭团外面还裹了几片临时从地里摘来的野菜。

第九百零二章 大营遇袭
这便是普通将士的一顿饭了，身份不同，口味也不同，李素养尊处优惯了，这种东西打死他也无法下咽，可将士们却吃得津津有味，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再来一碗野菜汤，寒冷的北国野地里，一碗汤喝得浑身暖融融的，已是难得的舒坦惬意了。
李素顶着宿醉的脑袋，浑浑噩噩走到营帐外，营帐外的李家部曲们也在用饭，自家人的伙食毕竟跟寻常府兵不一样，李家部曲们吃的是面饼夹肉，大片的肥肉裹在面饼里，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汤也不一样，部曲们喝的是真正的肉汤，里面的肉也是一大片一大片的，李素这个家主对部曲们向来大方，行军每到一地便让方老五去附近打猎或是采购肉食，部曲们基本每天每顿都有肉吃。
李素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走近部曲，探头看了一眼大家吃的东西，满意地点点头，方老五客气地招呼李素过来随便吃点，李素笑着拒绝，宿醉未醒，实在吃不下东西。
郑小楼一边啃着饼，一边朝天翻了个白眼，显然对家主这种行军还不忘醉生梦死的人表示鄙视。
李素指了指他，算了，头痛，今天不跟他计较。
很平静很温馨的场面，很有一种恬淡的生活味道。
可惜，温馨的时刻总是被老天打断。
埋头啃着面饼的郑小楼忽然动作一滞，接着脸上露出古怪之色，然后神情一凛，竟扔了手里的面饼，整个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冰冷的土地，不知在听着什么。
李素还没走，见状不由奇道：“你这是干啥？饼里的肉掉地上了？”
郑小楼不耐烦地朝他一挥手。
旁边坐的全是李家部曲，见郑小楼这模样，方老五第一个反应过来，也扔了手里饼，学郑小楼的样子将耳朵贴在地上。
良久，郑小楼和方老五同时直起身，脸色苍白地对视了一眼。
李素也发现不对劲了，道：“怎么了？出啥事了？”
方老五颤声道：“不知是不是小人听错了，很多很杂乱的马蹄声朝咱们奔过来，不知是敌是友……”
郑小楼在一旁淡淡地补充：“你没听错，听马蹄声少说有几万骑，马蹄节奏太快，明显是朝咱们冲锋的架势，是敌非友。”
李素浑身一震，脸色也有些发白了：“有敌袭？”
郑小楼点头，神情很笃定。
李素咬了咬牙，这里是后勤大队，离中军还有好几里路，若是前方中军毫无察觉，这次遇袭必然损失惨重。
想到这里，李素忽然大声道：“都别吃了，全部上马，去中军，去前锋，告诉大家有敌袭！”
说完李素疯了似的朝最近的一匹马跑去。
一边跑一边扭头朝周围后勤大军的将领和官吏大声厉喝道：“马上转移粮草和军器，朝中军方向转移，快！敌人来了！”
抓住鞍头，李素跨上马，催马便朝前狂奔出去，后面的部曲们也反应过来了，纷纷上马冲了出去。
李素策马狂奔，前后皆是唐军的大营，浩浩荡荡连绵数十里，李素一边策马一边焦急地大喊。
“有敌袭！有敌袭！后方有敌袭！快戒备！”
部曲们打马跟在他身后，也随着李素大喊起来，就这样，百十人一边催马一边喊，飞快朝中军方向狂奔而去。
李素骑在马上，凛冽的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边脑中却在反复的思考。
首先，他相信郑小楼的判断，郑小楼的本事李素是非常清楚的，他从未说过没有把握的话，既然他说是敌袭，那么一定是敌袭。
其次，究竟是哪里的敌人？为何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为何斥候放出百里外了，唐军大营仍然在没收到斥候禀报的情况下骤然遇到了敌人，仿佛这股敌人是莫名其妙从地里冒出来的一样，神不知鬼不觉。
李素在前方一路狂奔时，后勤大队方向忽然传来杂乱的喊叫声，接着一股浓烟冲天而起，李素策马时不经意扭头，心中顿时一沉。
显然敌人已杀到，而且开始放火烧粮了，只不知粮草转移出去多少。
“有敌袭，快往后勤方向集结列阵，快！”李素急得声音都变了。
旁边两骑很快跟上了他，却是方老五和郑小楼，方老五到底机灵一些，不知从哪里抢了一面铜锣，骑在马上一边催马一边敲锣，铛铛的锣音敲得急促，不得不说，敲锣比靠嗓子干喊要有用得多。
李素策马经过好几处大营，此事后勤方向浓烟已起，唐军将士们早已看到，正在惊疑不定地猜测时，方老五急促的锣音，还有李家部曲们扯着嗓子大喊敌袭，结合在一起将士们顿时知道发生大事了，将领们一边骂娘一边厉声呵斥府兵们集结列阵，沿着低洼的沼泽和丘陵，各自选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形列阵，然后缓缓朝后勤方向推进。
待到李素和部曲们跑到中军大营外时，全军都已知道遇到了敌袭，李世民领着众将正站在中军大营辕门外，踮脚眺望着后勤方向越来越浓的黑烟。
见李素气急败坏的跑来，李世民眼睛一亮，马上拽住了他的手，沉声问道：“何故惊慌？后勤方向发生何事了？”
李素喘着粗气道：“陛下，后勤有敌袭，大多是骑兵，人数大约是三万左右，臣从后勤一路示警而来，此时敌人已冲杀到了后勤，那些黑烟便是他们放火烧了粮草，陛下，快下令列阵迎敌吧！”
李世民与众将大惊：“他们烧了粮草？”
李素抿了抿唇，他很清楚李世民和众将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大军开战，胜也好，负也好，终归只是一时胜负，但是粮草却是全军的命脉，粮草若被烧了，将士们一旦断粮，后面的仗根本没法打了，军心动摇，士气低迷，将士们绝望之下不可能还有心情拿起武器打仗，更有甚者，因为军中断粮，小股将士集结闹事，最终导致哗变的先例屡屡皆是。
历史上有名的官渡之战，曹操与袁绍对阵，曹操率轻骑奇袭乌巢，烧了袁绍的粮草，导致袁绍全军士气崩溃，大败而逃，曹操获得这场战争的最后胜利，这也是历史上有名的以弱胜强的经典战役，后人论此战时，总结过诸多原因，但毫无疑问的是，乌巢粮草被烧无疑是导致袁绍兵败的重要原因。
此刻却没想到，唐军的粮草也被烧了，李世民和众将的脸色不由分外难看起来。
见李世民睁大了眼睛，仍处于发懵的状态，李素急了，提高了声音道：“陛下，先别管那么多了，快下令列阵迎敌吧，粮草的事待战后再想办法！”
李世民一激灵，回过神来，点头道：“对，先迎敌……”
扭头一看，程咬金重伤未愈，牛进达已分兵北上，身边剩下可堪大任的老将只有李绩和江夏王李道宗，李世民遂道：“懋公快集结中军骑营四万，前往后方迎敌，道宗贤弟整顿兵马，步卒披挂重甲随后推进，另选一军两万，驻于大行城，提防大行城内守军出城突袭，快去吧。”
李世民看了李素一眼，努力挤出一丝笑意：“今日多亏子正示警，辛苦了……”
说完李世民正要转身，李素忽然拉住了他的衣袖。
“陛下，臣以为，迎敌先以步卒为先……”
“为何？”
“攻打大行城之前，臣遣部曲勘察过附近地形，发现大行城附近多山地沼泽，骑兵在这个地方难以展开冲锋，反倒不如步卒，若贸然用骑兵迎敌，臣恐事倍功半，反增伤亡。”
李绩这时赞许地看了李素一眼，道：“臣也派人看过地形，确实沼泽山地居多，骑兵不可施为，反不如步卒轻快。”
李世民点点头，道：“那就改一下军令，懋公领四万步卒迎敌，道宗贤弟领精骑随后压阵，快去吧……”
二将领命而去，李世民转身回帅帐，李素看着李世民的背影，显得尤为孤独，仿佛在这一瞬间，他的精气神全已消逝殆尽，整个人苍老了十岁。
……
……
敌军突袭来得很快。
事实上当李素策马前往中军报信时，敌人的兵马已经杀到了后方。
不得不说，下手很准很毒，首先便直接冲着后勤的粮草而来，兵法里断敌军粮草一直是上策，敌军虽是异国蛮夷，显然也是读过中原兵法的，一下手便找准了唐军的要害。
敌军约三万人马，几乎全是骑兵，每个人手里还握着一支火把，凶神恶煞冲进后勤粮草大军后，首先便是四处放火，火把扔到粮包上之后才抄起刀剑杀人。
这股敌人的打扮很怪，身上披着兽皮，脑袋前额全秃，后面的头发编成好几股精致的小辫子，有的还在辫子上插了几只雉羽，脸上涂着各种颜色的油彩，看起来跟美洲的印第安人有点像。
后勤大军里也有府兵将士，专门保护粮草的，当李素示警时，将领们便赶紧喝令民夫转移粮草，然后组织府兵将士列阵，只不过负责后勤的府兵大多是步卒，当敌人的第一轮冲锋杀到时，步卒根本不是骑兵的对手，仅仅第一轮冲锋，府兵的阵型便被冲乱了。
将领们不屈不挠，继续组织残余的将士再次列阵，手执长矛斜举向天，待敌人的第二轮冲锋快到眼前时，将领大声下令，排列成阵的长矛动作整齐地往前一刺，无数敌军骑兵就这样被刺下马来，摔落在地后，又被后面的骑兵毫不留情地踩踏，最终死在自己人的马蹄下。
敌军打扮很怪，不是高句丽国人的穿戴，寻常的府兵士卒不认识，但终归还是有许多见过世面的将领，敌军两轮冲锋过后，将领们看着远处拨转马头准备第三次冲锋的敌军，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后，唐军将领明白了，顿时震惊地大声道：“靺鞨骑兵？”
“狗杂碎！靺鞨部敢叛我大唐，不怕陛下灭他们的族么？”
府兵人群里一阵痛骂声，自古以来，骂人似乎是一件很解气的事，原本遇到突袭有些慌乱的后勤府兵，现在冤有头债有主，众人痛骂了一阵后，心中荡漾着一股激昂之气，士气竟在不间断的骂人声里莫名其妙地高涨起来。
“干死他们！”
“教他们知道，咱们大唐就算是后勤运粮草的府兵，也不是他们这些蛮夷猢狲能轻易对付的！”
“全军，列阵——”
不仅是府兵，就连运粮的民夫们也纷纷抄起了石头或木棍，学着府兵的样子列出一串歪歪扭扭的阵型。
后勤原本只有不到五千人的运粮府兵，阵型被敌军第一轮冲锋冲垮后，随即便被敌军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此时算是各自为战，根本没有统一的指挥，全靠一些中层将领将队伍集结起来，无论是不是自己的麾下皆拉入队伍中集结成阵。
“全军，进！”
随着将领再次下令，府兵们一往无前地朝前迈步踏进。
对面百丈之遥，敌军骑兵吃惊地看着不远处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的府兵，这些靺鞨骑兵不太明白，为何明明处于劣势之下的唐军府兵还敢主动朝前进攻，这些人明明只是步卒，他们哪来的勇气朝骑兵进攻？
吃惊归吃惊，战场之上不会给双方留下任何思考人生的时间。
随着后方一声高喝，靺鞨骑兵再次催马发动，朝百丈外的府兵步卒冲过去。
……
……
说来话长，实则从遇袭开始，到后勤运粮府兵被全部冲垮，直至大部伤亡，总共不到一炷香时辰，勇气只是勇气，骑兵永远是步卒的天敌，数千府兵在中军援兵到来之前，永远倒在这片冰冷的雪地上。
后勤大部被灭，靺鞨骑兵肆无忌惮开始放火烧粮，至于那些勇敢抵抗的民夫，他们对靺鞨骑兵的杀伤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连趁手的兵器都没有，能指望他们杀多少敌人？
一车车的粮草冒出滚滚黑烟，扶摇直上，火势越烧越大之时，靺鞨骑兵继续朝中军发起了突袭。
骤然遇袭，唐军中军陷入一片混乱，李绩花了很久的时间才点齐了兵马，朝后勤方向推进，而这个时候，靺鞨骑兵已开始在各个大营杀人放火了。
人喊马嘶，伴随着惨叫声，痛骂声，大哭声，整个大营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中，李绩领着四万步卒匆匆赶去时，唐军大营已被烧了小半。

第九百零三章 压阵挽澜
混乱是大败的开始，尤其是大营内的混乱，一旦乱起来，下面的士卒沉不住气毫无目的的到处乱跑，中低层的将领四处找不到自己的士卒，无法发号施令，更无法阻止有效的抵抗，于是混乱越来越乱，最后中低层的将领也无法沉住气，跟着普通士卒一起到处乱跑起来，很多历史上的大败就是这么开始的，比如三国吴蜀之战，陆逊火烧刘备十里连营，便是因为大营火起，蜀军大乱，而导致大败。
现在唐军的大营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了。
整个大营全乱了套，府兵们狼奔豕突，将领们厉声喝骂，只见人影幢幢，偶有下面的校尉或火长组织起百十人的队伍，好不容易拿好武器列好阵，可前面的府兵挤过来，刚列好的阵型马上就被冲散了。
这个时候能依靠的只有老将，老将才是整个大营里的中流砥柱，比如李绩。
李绩点齐兵马后，迅速朝后勤方向压过去，从中军到后勤尚有好几里，李绩骑在马上亲自领队，四万人手执弓箭盾牌长矛，阵型丝毫不见散乱，迎面遇到的溃逃府兵，见己方兵马严整的阵型后，慌乱的心情顿时安静下来，仿佛有了传染似的，但凡李绩所部经过的地方，再混乱的场面都能无声地平息下来，然后溃散的府兵安静地寻找各自的将领，将领再组织起各自熟悉的部下，安静地拿起武器，安静地集结成阵，最后紧紧跟在李绩所部的后面，朝前推进。
一场即将发生的溃败，在李绩的威望下，在四万步卒安静从容的神态下，竟然奇迹般地挽回了败势。
此时，靺鞨骑兵仍在唐军大营的后方肆无忌惮的杀人放火，骑兵放火烧粮后继续向前突进，速度很快，到李绩率领兵马与靺鞨骑兵遥遥相对时，唐军的小半大营已经火光冲天，伤亡无数了。
距离靺鞨骑兵百余丈时，李绩下令停步，列阵。
眯眼看着远处靺鞨骑兵静静列成的阵型，李绩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靺鞨部？果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哪来的胆子敢叛我大唐？”
这个问题没人回答，敢叛唐的原因大抵只有两种，一是化解不开的仇恨，二是足够动人的利益。
静静观察片刻后，李绩忽然瞠目大喝道：“弓箭上前，盾阵列后，准备进攻！”
将领挥舞着令旗往后跑，一边挥旗一边传令。
很快，弓箭方阵队伍走到阵前，后面紧跟着一个盾牌方阵，盾牌的后面，则是长矛长戟方阵，各个方阵之间泾渭分明，严丝合缝，此时的战场上一片寂静，旌旗迎风猎猎摆动，将士们则像一支支钉入地底的钢枪一动不动。
良久，靺鞨骑兵的后方传来首领的大喝声，靺鞨骑兵闻令而动，催马朝李绩冲杀而来。
隆隆的马蹄声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敌军的距离越来越近，从百丈到五十丈，然后是三十丈，二十丈……
最后当敌人的战马已驰进了弓箭的射程范围时，李绩终于下令了。
“放箭——”李绩大声下令。
嗖嗖嗖——
对面人仰马翻，无数敌军中箭倒栽下马，但大部分仍在策马飞奔。
李绩有些遗憾地皱了皱眉，继续下令放箭。
刚才事发突然，点兵太急，而且中军混乱，召集部将不易，若是能召集出一队投雷手，几百颗震天雷点燃了同时扔出去，这第一轮恐怕就会收获不少敌军的尸首，更重要的是，还能有效地打击敌军的士气，制造敌军内部的恐慌。
思虑之间，靺鞨骑兵已抵近了唐军的前阵，弓箭手再次放箭，第二轮箭矢过后，也不管射下多少人，毫不犹豫地抽身后退，接着便是盾牌方阵上前，盾牌兵双手顶着盾牌，脚下呈弓箭步，每个人的额头青筋暴跳，弓着身子咬着牙，只等靺鞨骑兵冲来，盾牌猛地向前一顶，一时间人仰马翻，无数盾牌兵被疾驰的战马撞倒，同时靺鞨骑兵的冲势也因为盾牌的阻挡而缓了下来。
然后，在将领的指挥下，盾牌兵很快撤了下去，接着上前的是长矛方阵，这个方阵是专门为了对付骑兵而准备的，当骑兵的冲势被盾牌挡下来后，长矛长戟便登场了，他们双手握着长矛，随着命令声动作整齐地朝前一刺，收回，再刺……
敌军顿时出现了混乱，无论人还是马，被长矛刺中后发出尖锐凄厉的惨叫声，最后翻身倒下。
这支骑兵也不简单，前部伤亡过大时，后部却迅速地再次集结，然后朝唐军方阵发起第二次冲锋。
李绩远远看见，眉头不由一跳，到了这个时候，杀手锏也不得不拿出来了，所谓的大招，大多都是用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刻。
“传令，前军退下，陌刀营上前。”李绩语气冰冷地下令。
随着将领们的命令声，前军的弓箭手，盾牌手，长矛方阵全部如潮水般退下，黑压压的人群退下后，战场中间唯独还剩下一支奇怪的队伍，这支队伍穿着重铠，身材普遍的高大魁梧，每个人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奇异的大刀，刀柄长度盈尺，刀刃宽，刀身长，重量大约二十多斤左右。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两千余人，早已整齐地列好了方阵，随着令旗挥落，这支方阵踏着沉重的脚步，缓缓上前，方阵的排列也有些奇怪，人与人之间相隔大约两柄刀身的长度，相隔很宽。
令旗再次舞动起来，队伍里的两千多余动作统一，双手握着刀柄，同时开始舞动，令旗挥落之后，队伍一边舞动，一边向前缓缓推进。
远处的靺鞨骑兵莫名其妙地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不过其中也有些见过世面的，仔细观察半晌后，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大嘴一张，失声惊呼。
“陌刀营！唐国的陌刀营！”
陌刀的厉害，只有亲身尝试过的人才最清楚，当然，真正尝试过的人，基本都已含笑九泉了。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大唐的陌刀营便是战场上最犀利的方阵，如同一部机器一般，只要陌刀舞动起来，任何人畜虾蟹进入方阵全是被绞得稀碎的下场，不仅死得快，而且死状十分难看，不管长得多英俊，被陌刀整容过后，全成了一堆烂肉，碎肉，掺点韭菜就能直接做成饺子馅了。
名副其实的战场绞肉机，上下千年，唯有大唐陌刀营有这个资格当之。
看着远处的陌刀营舞动起来，李绩悄悄松了口气。
大唐上至君王，下至寻常士卒，对陌刀营的信任是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事实上陌刀营也从来没让任何人失望过，但凡参与战事，无论多么骁勇凶残的敌人，在舞动的陌刀面前只能停步，如果想强行冲过去，基本就是被绞成碎肉的下场。
只是陌刀营的组建成本实在太高，而且条件特别苛刻，不仅工匠打造陌刀的过程很繁琐，更重要的是，陌刀手的选拨更难，一柄二十多斤的陌刀挥舞起来并不难，难的是需要不停的挥舞，一边挥舞还要一边往前推进，将领若不下令，挥舞的陌刀便不能停下来，这就需要非常大的力气和耐力了，寻常府兵根本做不到，只有天生蛮力者能担之。
因为陌刀营太珍贵，如同千年后国家培养的飞行员一样，每一个都是花了大价钱大工夫培养出来的，所以陌刀手轻易不会被动用，君臣将领们对陌刀手异常珍惜，不到火烧眉毛时势即倾的生死存亡时刻，陌刀营是不会有作战任务的，他们平日的任务就是吃肉，练刀，练阵型。
今日李绩终于下令动用了陌刀营，可见战场情势已经非常危急，到了不得不动用的关键时刻了。
陌刀营舞动着陌刀，缓缓向前推进，远处的靺鞨骑兵呆住了，他们中间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支队伍究竟有多厉害，表面看上去，这只是一支挥舞大刀的队伍，按常理估计，如果骑兵对他们来一次冲锋，拼着损失些许人马，便能将他们的阵型冲散，战场上一旦阵型溃散了，这支队伍基本也就算是没有战斗力了，个人的勇武和战力，在整支军队面前是非常渺小的。
于是有些不信邪的靺鞨骑兵互相对视了一眼，还没等将领喝止，一支数百人的靺鞨骑兵猛地一催马，扬着刀朝陌刀营冲过去。
陌刀手们仍然按照将领的节奏挥舞着陌刀，对冲过来的靺鞨骑兵浑然无视，眨眼之间，靺鞨骑兵已冲到了陌刀营的前方，他们发出如狼一般的嚎叫声，扬刀便朝前劈下。
可惜，这个动作仅仅只是扬起，便到此为止了，连生命都到此为止。
两尺多长的刀身，寒光闪烁之后，便只听见一阵惨叫声，数百名靺鞨骑兵瞬间同时死在刀下，随着陌刀的继续推进，倒在地上的尸首被陌刀一刀一刀地切割，很快，人和战马的尸首变成了一堆分辨不出的碎肉。

第九百零四章 乱后反击
变故发生得太突然，事实上从靺鞨骑兵对后勤发起突袭开始，一直到李绩领兵来援，甚至不得不动用了陌刀营来压住混乱的阵脚，整个过程的发生不到一个时辰。
后勤大营已是处处烈火，靺鞨骑兵的目标很明确，首先便冲着唐军的粮草下手，他们也知道粮草是一军的命脉，只要拿住了命脉，再强大的敌人也将走向败亡，所以靺鞨骑兵突袭时，他们的主要目标并非杀人，二十多万唐军，就算不反抗让他们杀，他们也没那能力全杀完，但是若烧了唐军的粮草，这场唐国皇帝发动的东征之战大抵败局已定。
冲天的火光里，靺鞨骑兵与唐军陌刀营相隔百丈对峙着，刚才有不信邪的靺鞨骑兵对陌刀营发起冲锋，结局毫无悬念，眨眼间便被绞为一堆堆碎肉，现在靺鞨骑兵终于对名震天下的唐军陌刀营有了直观的认识。
盛名之下，果然无虚，不信邪的人终究化作了地上一堆堆血肉，于是活着的人被深深震骇了。
面前的陌刀营在靺鞨骑兵的眼里变成了一堵无法攀越的强，一座无法征服的山峰，两千余陌刀手将陌刀舞得虎虎生风，那片雪白如匹练般的刀光折射着阳光，刺痛靺鞨骑兵的眼睛。
为首的靺鞨骑兵将领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彼此的眼神中透露出同一个决定，唐军陌刀营太厉害，必须避其锋芒，否则会造成极大的伤亡，靺鞨部落人丁本就稀少，决不能在这部不可能战胜的战争机器前平添无谓的牺牲了。
再说，靺鞨骑兵今日对唐军发起突袭，本就不是以杀死唐军为目的，他们要的是唐军后勤粮草毁于一炬，则唐军不战而败。
见眼前的陌刀营根本无法战胜，靺鞨骑兵果断放弃了继续向前冲锋，一声号角声后，靺鞨骑兵原本严整的阵型忽然一变，一齐朝四面八方散开，然后……开始放火烧粮。
敌人的反应令李绩吃了一惊，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眼见一车车的粮草被火把点燃，后勤大营内处处冒着黑滚滚的浓烟，李绩愤怒下令，所有唐军将士全部以营校为单位，化整为零，以小股单位向靺鞨骑兵发起攻击。
敌人战术变了，李绩也跟着变，这个时候当然无法用寻常列阵统一攻守的方法击敌，敌人化作小股骑兵分击袭扰，唐军仓促之下只能依葫芦画瓢跟着变。
陌刀营很快撤了下去，数万唐军步卒和骑兵上前，各自以营校为单位迅速分散开来，在营官校尉们的指挥下，一股股小部队朝四面八方冲插而去，遇敌杀敌，还有无数的民夫在后勤文吏们惊恐的嘶吼声中奋力地开始扑火救粮。
于是靺鞨骑兵在前方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放火，后面的唐军紧紧追杀，再后面的民夫则奋不顾生地扑火抢救粮草，后勤大营内乱作一团。
李绩眼看着靺鞨骑兵们一路放火一路逃窜，而后勤的粮草每日供应数十万大军，其数量何其庞大，一旦火起，根本来不及撤离，全部付于靺鞨骑兵的一把火，看着眼前处处冒起的火光和浓烟，李绩不由痛苦地闭上了眼。
东征一战，大抵便到此为止了，被焚毁的粮草不计其数，唐军哪有余力继续杀敌东进？
声势浩大的东征一战，大唐举倾国之力暗中准备筹谋多年，最终却在这大行城外折戟沉沙。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大唐王师，这一年这一日，终究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
以有心算无心，唐军猝不及防之下，损失非常惨重。
损失的不仅是万千将士的性命，更重要的是，全军的粮草不知被烧了多少，李绩一边指挥将士杀敌，一边焦急地看着处处冒烟的粮草，脸色越来越白。
事发突然，唐军大营一片混乱，大军后部的混乱尤甚，此时此景，正应了李素战前的担忧。
数十万将士聚合在同一座大营里，营盘前后连绵数十里不见尽头，看似威武壮观，声势浩大，然而一旦出事被袭，对于这数十万人来说便是灭顶之灾。营盘数十里，说是首尾相连，实则出事后根本来不及照应，尤其是数十万人聚集在一处，一旦有了惊变，恐惧的情绪便会以一种异常夸张的速度无限度地渲染扩大。
将士们会惶恐，会想象，会不由自主地朝最坏最可怕的地方去猜测，于是首先便是将士们的心理逐渐崩溃，这种崩溃的情绪很容易传染，一传十，十传百，待到数百人的心理都崩溃后，营盘内便会马上哗变，引起毫无目的毫无理由的溃逃，营啸，最后一个个全变成了疯子，抄起刀不分敌我胡乱杀人，来发泄心中的不安和恐惧。
但凡稍微有过带兵经验的将领，最害怕的便是出现这种情况，到了那时，一切便回天无术了。
李绩焦头烂额指挥兵马追击靺鞨骑兵时，中军大营的混乱终于被程咬金，牛进达，李道宗等多位老将强行压制下来。
老天垂怜，这次被袭虽然发生得突然，大唐的将士们经历了最初的慌乱惊惧之后，并未产生营啸哗变之类的后果，期间踩踏逃窜者不少，但大部分人还是冷静了下来。
终究是一支威震天下的百胜之师，数十万府兵大部分都经历过大小许多战役，都是经验丰富且非常懂得军纪的老兵，一旦度过最初的混乱之后，老兵的素质便很快体现出来，首先是冷静，然后迅速组织溃散的袍泽，最后向低级和中级军官靠拢归建。
李绩忙着指挥兵马追击敌军时，程咬金和李道宗已将中军整顿完毕，中军的将士们重新恢复了战力，在几位老将的指挥下，各自集结成阵，然后朝后勤方向推进。
唐军缓缓朝前压来，靺鞨骑兵的张狂便到此为止了。
程咬金脾气最坏，拖着重伤未愈的身子，领军从左翼包抄，李道宗另领一军从右翼包抄，中军的李绩纹丝不动，三军分击，很快对四处放火的靺鞨骑兵完成了合围，然后一阵隆隆的大鼓擂响，三军同时朝靺鞨骑兵发起冲锋。
面对四面八方冲来的唐军将士，靺鞨骑兵不由大感惊讶，他们没想到唐军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结束了慌乱，并且集结成阵，甚至还有能力进行犀利的反击，这样的军队素质，难怪能够数十年横扫天下，百战百胜，天下未有敌手。
经过与李绩所部的一番厮杀后，靺鞨骑兵的战损也不少，近万人在这场偷袭战中丧生，剩下的三万兵马已是人困马乏，而恢复了士气和战力的唐军将士正是锐气正盛之时，此消彼长之下，靺鞨骑兵仅仅与唐军一次正面碰撞便显出了劣态，情知不妙的靺鞨骑兵清楚战机已逝，面对唐军的反扑，他们自问没有还手之力，在几位部落将领的指挥下，靺鞨骑兵迅速聚拢，收缩防御，列阵徐徐后退。
总的来说，靺鞨骑兵今日偷袭的目的差不多已经达到，唐军后勤粮草被烧毁无数，四万人出其不意的突袭之下，竟生生断掉了唐军的命脉，其战果可谓丰硕，接下来自然没必要与唐军决一生死，这是无谓且愚蠢的。
于是靺鞨将领们一声令下，剩下的三万人拨转马头，朝北迅速疾驰而去，快速撤离了这片四处浓烟火光的战场。
与此同时，大行城的守将果然也不甘寂寞，从城头远远看到唐军大营出现混乱和浓烟之后，顿知唐军出现了变故，不论是怎样的变故，对大行城的守军来说都是好消息，于是守将当机立断，马上派三千兵马出城，对唐军大营东面的前锋营地发起攻击。
这真是趁你病，要你命，可谓古往今来落井下石的经典案例了。
幸好李世民终究也是久经战阵的戎马皇帝，指挥经验很丰富，慌乱过后马上冷静下来，下达的一连串命令里，其中有一条便是令牛进达整军两万，驻于前锋大营东面，提防的便是大行城守将的落井下石。
战场上比的不仅是双方的兵力多寡，更重要的双方主帅对战机的把握，对时势的判断，这样的比较是很直观的，经验丰富的能料敌于先，昏聩糊涂的只能被动挨打，处处被敌人算计。
李世民犯了大错，他得到的恶果便是后勤粮草被烧，当然，李世民再没用，至少比大行城的守将强上许多，当大行城的三千兵马出城，欢天喜地结阵准备向唐军前锋大营发起冲锋，打算来个趁火打劫之时，牛进达已奉命整军两万，好整以暇地在前锋大营等着他们。
接下来大行城的守军们悲剧了，趁火打劫这种事可不是那么好干的，时机没把握对，最终只能成为一块主动送进敌人嘴里的一块大肥肉，对送上门来的肥肉，牛进达自然不会客气的，大行城守军冲到唐军前锋大营不到百丈时，发现营门前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早已列好阵势静静地等着他们，守军们大惊，急忙转身逃窜，他们的身后，牛进达分出的另一支兵马却早已将他们的退路截断，一前一后两支兵马，令旗挥舞之下，两军迅速对敌军进行合围，最后，便是毫不留情的单方面屠杀……
今日大营被袭，所有的唐军将帅心中全憋了一口恶气，大唐征战这些年，就数今日这个跟头栽得最惨，李世民御驾亲征，大唐朝堂的名将宿老几乎倾巢而出随行，皇帝是打了多年仗的马上皇帝，将领是名震天下战功赫赫的名将，一群人聚合在一起，领着几十万兵马声势浩大地东征，结果今日却阴沟里翻船，被靺鞨骑兵狠狠偷袭了一次，直接断了唐军的命脉，对牛进达等这些将领来说，今日实在是有生以来的奇耻大辱，一想到自己志得意满地誓师出长安，却被敌人打得灰溜溜的回来，牛进达便觉得心中一股逆血反复翻腾不休。
骑在马上，牛进达冷冷注视着麾下将士对出城捡便宜的三千敌军进行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表情不喜反怒。
这三千敌军的命运已被注定，他们已引不起牛进达的任何关注，牛进达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然后，慢慢落在远处大行城的城头箭楼上。
前方战场上，敌军的惨叫声已经越来越小，差不多已快结束战斗了，牛进达却仍面若寒霜，拧着眉头不知在思索什么，良久，忽然狠狠一拍马鞍，牛进达恶狠狠骂了一句粗话。
“狗娘养的！老夫怎能忍下这口恶气！来人，速去中军禀奏陛下，出城偷袭我们的敌军已被老夫全歼，传老夫的话，就说臣欲趁此良机，领军直接攻下大行城，请陛下圣裁，快去！”

第九百零五章 大败之后
皇帝亲征，大军行止由皇帝一人而决。
所以牛进达哪怕窝了一肚子的恶气，也必须先向李世民禀奏后，才能指挥大军攻城。
六千余守军的大行城，守将出了昏招，派出三千守军意图偷袭唐军前锋，结果被牛进达率部全歼，大行城内只剩下三千多守军，攻破这座城池并不难。
牛进达的请求被快速传递到中军帅帐，很快李世民便回了旨意，允许牛进达率部攻城，旨意后面又补了一句，攻破城池后，允全军将士屠城三日。
大行城是座小城，守军六千余，百姓人丁只有数万，几万人的小城若被唐军连屠三日，恐怕到时候城内连条狗都不剩，说是“屠城三日”，实际上李世民的意思根本就是让这座城池鸡犬不留。
靺鞨部落的背叛和突袭，唐军不知损失了多少将士和粮草，已令李世民出离愤怒了，所以才会下这道鸡犬不留的命令。
牛进达也愤怒，对李世民的军令毫不犹豫地执行，一声令下后，两万大军刚吞掉出城偷袭的三千敌军，马上便扛起了云梯，山崩海啸般向大行城墙冲去。
两万将士裹挟着被突袭后的怒气，向大行城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这一次的城池攻守之战尤为激烈，唐军将士悍不畏死前赴后继，而大行城的守军似乎也明白一旦唐军破城后，全城军民将会是怎样的下场，守城时也是奋不顾生，双方在城头陷入激烈的拉锯战，往往唐军府兵刚刚从云梯攀上城头，守军便一窝蜂冲去，拼了命将唐军击杀，甚至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抱住唐军一同栽下城头。
攻城之战刚开始便陷入白热化的激烈状态，牛进达眯眼看着城头的战况，忽然扭头望向身旁的传令官。
“中军后方战势如何？那股突袭咱们的杂碎可被歼灭？”
传令官道：“突袭的敌军共计四万人左右，其中被我军歼灭了一万余，剩下的三万人马已撤退，陛下和几位将军正在安顿将士。”
牛进达点点头：“好个杂碎，有胆子叛我大唐，此事过后，终归有个下场的……去中军向陛下禀奏，请陛下调拨一些投雷手过来，攻城的火候差不多了，大行城即将被我军拿下。”
传令官匆匆而去。
一炷香时辰后，一千投雷手赶来。
靺鞨骑兵偷袭后军时，整个大营全乱了，投雷手也在混乱中各自分散，直到靺鞨骑兵撤退，李世民和李绩等人整顿全军，下令全军各自归建，被打散的投雷手这才汇聚一处，重新形成建制。
当牛进达看到一千余整齐列队的投雷手时，目光里更多了几分笃定，对这座大行城，牛进达今日志在必得。
简单一道命令，投雷手们一声不吭地朝城墙飞奔而去。
城墙下方的护城河早被唐军将士用土袋填平了，投雷手跨过湿软的土地，列于城墙下，任由城墙上气急败坏的守军不停将箭矢射到他们身上，因为投雷手身上穿着厚重的板甲，箭矢对他们几乎毫无作用，而大行城只是一座小城，守军并没有太厉害的诸如抛石机之类的守城武器，他们能做到的最大伤害便只有弓箭了。
鼓声骤然变得急促，一千余颗冒着青烟的震天雷密密麻麻扔上城头，仍是熟悉的一阵轰隆爆炸声，城头的马道上顿时被炸得千疮百孔，残肢遍地。
第二轮冒着青烟的震天雷飞上城头时，下面的唐军将士已搭好云梯，朝城头攀爬，这一次再没有任何敌人敢冒头守城了，唐军很顺利地爬上了城头，当惊恐的守军发现城头再听不到爆炸声时，唐军将士已有千余人爬上了城头，朝箭楼方向冲去。
大势已去，无法挽回，守军拼了命的厮杀，可攀上城头的唐军将士越来越多，仅仅三千余的守军无法抵挡潮水般涌上城头的唐军，当某位不知名的府兵在箭楼下一刀斩下守军将领的头颅，并拎着守将的头颅在城头上四处传示时，守军的士气顿时全线崩溃，唐军势如破竹，从城头顺着石阶杀下瓮城，并打开了西城门，门外守候的万余唐军将士蜂拥而入。
远处，牛进达看着厚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麾下将士如虎狼如羊圈般进入城内，不由兴奋地一拍大腿。
“来人，速去中军报捷，大行城破矣！”
……
中军帅帐，接到牛进达捷报的李世民神情并没有太大的喜悦。
大行城只是一座小城，拿下它只是迟早的事，可是今日被靺鞨骑兵突袭，唐军吃了一个大亏，李世民只觉胸中一股逆血不停翻腾。
大败之外的小胜，实在无法给一军主帅的他增添太多光彩。
此刻帅帐内君臣各自归座，李世民阴沉着脸，听着随军长史文吏禀奏今日的战损情况。
“……靺鞨骑兵从我军后方发起突袭，后队五千余押运粮草的将士猝不及防下战损三千余，运粮的民夫死伤近万，后来靺鞨骑兵朝中军移动，一路击杀我军将士五千余，后来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大将军率部紧急驰援，在靺鞨骑兵未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时，将靺鞨骑兵拦截在我军后方，果断动用陌刀营之后，靺鞨骑兵的攻势终于暂缓，此战斩靺鞨骑兵九千六百余人，伤者两千余，已被我军看押。”
“……靺鞨骑兵突袭我军后方时，大行城守军趁势出城而击，被琅琊郡公牛进达率部于前锋大营全歼，牛郡公全歼守军后马上发起攻城，一个时辰后大行城破，我军战损两千余，守城敌军被全歼，大行城已在我军掌握之中。”
“……此战，我军总共战死将士一万一千四百余人，民夫近万人，伤者一万余，最重要的是……”
随军长史看着李世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嘴唇嗫嚅了一下，终于还是继续道：“……最重要的是，靺鞨骑兵突袭时针对的是我军后方的粮草，粮草被他们烧毁了近千车，我军将士和民夫奋力扑救，抢下来的粮草终究不多，所余者只有两百余车，只够我军……两日所用。”
李世民闻言脸色顿时浮上几分青灰色，两颊泛起一丝不健康不正常的潮红。
帐内诸将屏气息声，不敢吱声。
良久，李世民冷冷道：“下一批粮草何时可至？”
“下一批粮草目前还在营州，离大行城近千里路程，预计最快也要十日后才能到。”
李世民阖上眼，深吸一口气，身躯不易察觉地轻颤几下，缓缓提出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靺鞨部落为何敢叛我大唐，诸卿可知？”
帐内诸将无人答话。
最后还是那位长史说话了。
“禀陛下，我军拿下受伤的两千余靺鞨骑兵，从中找到了一位小部落的首领，经过审讯和通译之后得知，今日突袭我军的靺鞨部落并非粟末部，而是其余的六部，其中以安车骨部为首，六部总共凑齐了四万兵马。”
李世民闻言垂头看着身前的地图，缓缓道：“若是粟末部并未叛我大唐，安车骨等六部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通过粟末部的地盘，南下对我军发起突袭的？”
“安车骨等六部行军并非神不知鬼不觉，他们六部合军之后，首先便直指粟末部，将粟末部上下屠戮一空，然后才南下。”
李世民阖眼，脸上不健康的潮红之色愈发明显了，神情却冷漠如故。
“好，粟末部未叛我大唐，好！这是朕今日听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李世民身躯忽然摇晃了一下。
诸将皆惊，一旁的常涂急忙上前道：“请陛下先歇息，老奴请军中太医来……”
李世民抬手，无力地摆了摆：“无妨，咱们接着商议……”
“粟末部不曾负朕，朕绝不负粟末，传令派出斥候，全力寻找粟末残部，朕要保护他们，帮他们恢复部落生机，无论狄夷或是中土百姓，朕独待之如一……”
诸将凛然遵命。
李世民此刻的脸色已越来越灰败了，这一场大败，仿佛已抽空了他的精血，生机在他身上缓缓流逝而去。
“……我军粮草，真的所余不多了么？”
长史犹豫了一下，道：“若是就近筹粮，再将大行城官仓粮草充入军中，然后组织将士们上山挖野菜，打猎……种种手段加起来，可够我军三日所用，若是减免三军将士用量，勉强可支撑五日。”
李世民凄然一笑：“下一批粮草还在营州，距此需十日，我军却只剩五日余粮，难道果真是大势已去，天不佑朕，这次东征注定跟隋炀帝一般大败而返么？千百年后，后人如何评价朕的这次东征？”
帐内英国公李绩忍不住道：“陛下，臣以为眼下要务，首先是保证三军将士不能断粮，二十万大军若是断粮，后果非常严重，至于东征，这次不行咱们便下次再来，高句丽迟早会纳入我大唐版图，陛下不必忧怀，早收晚收，它终归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一向没个正经的程咬金此时也神情凝重地道：“李老匹夫所言有理，臣觉得咱们必须马上撤兵，否则若军中断粮很可能引起将士哗变，那时可就麻烦大了，若现在撤兵往西，再下令营州粮队日夜兼程往东赶路，两军相对而汇，五日差不多能碰头，军中的粮草便接济上了，到了那时若陛下雄心未灭，咱们再打回来便是……”
程咬金说完，帐内诸将纷纷赞同附和。
李世民默默苦笑。
说什么接济了粮草再打回来，程咬金这话只当是安慰自己罢了，数十万大军进退，进则还罢了，若是退了军，哪里那么容易再打回来？今日退兵，根本就是东征之战的结束了。
兵者，死生之大事，所谓“死生”，不仅仅是两军交战的伤亡，更重要是粮草的接济，从古至今，无论将士对主帅如何归心，没了粮草都不行，很快就会大营哗变造反，没有哪位主帅的人格魅力大到让将士们宁愿饿着肚子跟敌人厮杀，爱国之心是建立在填饱肚子的基础之上的。
帐内君臣皆是一生戎马之人，对李绩和程咬金说的话自然都认同，连李世民都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论对东征之战如何看重，没了粮草便断了一切希望，再拖下去，将士们若哗变了，损失的可就不仅仅是东征这场战役的失败，很有可能祸延整个李唐江山。
人性是复杂的，断了粮草的人在这个年代根本就不是人，而是转瞬变成了一匹狼，谁都敢咬，谁的反都敢造，而且战斗力异常惊人，吃着朝廷的粮草，那是为朝廷而战，若是没了粮草，则是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两者的动力完全不一样。
良久，李世民长长叹气：“便依两位将军所言，今日便拔营西进，尽快与营州粮草取得联系，催他们日夜兼程……”
权衡利弊之后，李世民终于艰难地做出了这个决定。
此刻李世民的脸色已经很不正常了，脸颊青灰里带了几许潮红，仿佛弥留一般，奋力地燃烧自己仅剩的生机。
“还有，我王师入高句丽以来攻下的城池全数放弃，并且马上搜寻附近城池以及民居的粮草，总之，一切能吃的东西全部带走，至于靺鞨六部……”
李世民顿了顿，咬着牙道：“靺鞨六部叛我大唐，此仇朕必报还！留待日后，朕当亲领大军，横扫扶余以北，教他千里无人烟，赤地无牲畜！”
李世民说完，帐内诸将纷纷松了口气。
诸将皆是领兵多年的老将军，他们生平打过无数的胜仗，唯独东征高句丽一战打得束手束脚，一身本事发挥不得，说到底还是李世民个人的原因。
这位天可汗陛下近年来被四面八方的赞颂声冲昏了脑袋，愈发觉得自己战无不胜，果真是天命所归的真龙天子，自己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渐渐地养成了骄纵自恃的坏毛病，从东征开始，李世民便一直在犯错误，李素等臣子无论进谏多少次，李世民都毫不在乎，导致这一战失败的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无疑出在李世民自己身上。
“……三军将士每日所配粮草减半，徐徐后退，沿途所经城池全部屠戮，全力搜集粮草，辽河边上，前隋东征阵亡将士的头颅骨骸京观记得收拢起来，带回长安好生安葬……”李世民的神情明显已不对劲了，可他仍强抑着情绪缓缓安排撤退事宜。
诸将纷纷领命。
刚刚交代完毕，帐外忽然传来一道慌张的声音。
“斥候禀奏，高句丽泉盖苏文集结平壤大军十五万，朝我大行城方向出发，三日后即将到达。”
李世民一怔，接着大怒，猛地站了起来。
“好个贼子，尔竟欺我大唐无人耶！”
“来人，整顿三军，给朕将他，将他……”
话没说完，李世民面色青紫，忽然仰天喷了一口浊血，在帐内诸将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笔直地倒下。

第九百零六章 退兵部署（上）
从渡辽河之后的战事种种不顺，到攻打安市城无果而撤，最后大行城外被靺鞨部落偷袭烧了粮草，大唐筹备多年的东征可谓命舛时乖，出师不利。
当所有将领建议马上撤兵的现实摆在面前，这根稻草最终压垮了李世民，一口浊血喷出，人已栽倒在地昏迷不醒。
帐内诸将大惊，急忙将李世民抬到床榻上，并马上宣来太医。
太医们慌忙进帐为李世民诊治，常涂将诸将请出帐外，将军们六神无主地站在帐外来回踱步，神情纷纷露出焦虑担忧之色。
过了一个多时辰，常涂匆忙出帐，告诉诸将陛下已醒，但需要静养，诸将可各回营帐，约束部将，并马上安排撤兵事宜，制军之权全交于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绩。
常涂传达了许多李世民交代的话，却绝口不提李世民究竟为何吐血昏倒，诸将深知帝王的疾病亦是机密之事，没人敢多嘴去问，于是怀着忐忑之心各自散去。
……
大军后方被靺鞨骑兵破坏得遍地疮痍，处处皆是尸首和粮草被焚烧后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还冒着浓烟，李素不得不将营帐搬进了中军帅帐附近。
一支二十多万人的大军进退是很麻烦的，从命令下达开始，二十多万人要收拾行装，要喂马拔营，要归拢兵器军械等等，过程非常繁琐，没有两个时辰动不了身。
所以当撤兵的命令下达时，李家的部曲忙着收拾行李，而李素却依然不慌不忙坐在帅帐内，慢悠悠地品着茶。
高素慧跪坐在他的对面，神情无悲无喜，目光有些呆滞，不知在想着什么。
李素阴沉着脸，浅浅啜着茶水，透过氤氲缭绕的热雾，静静地看着她的表情。
二人一直这么沉默着，仿佛一对得道高僧在坐枯禅。
营帐外，战马的嘶鸣声打断了高素慧的思绪，她猛地惊醒过来，然后便与李素的目光碰撞上，高素慧一惊，急忙垂下头。
李素笑了，笑容带着冷意。
“我军刚刚被偷袭，大约你也听说了，败得很惨，我军战死将士一万余，民夫一万余，伤者不计其数，嗯，靺鞨骑兵干的，当然，肯定是你们高句丽的泉盖苏文借的兵，如果站在中立的角度，不得不说，这一仗打得漂亮，这是一场经典的偷袭战，足够有资格载入史册，作为经典战例列入兵书之中，以供后人学习瞻仰……”
似乎听出了李素语气里压抑的愤怒之意，高素慧身躯一颤，轻声道：“奴婢已是唐国的俘虏，两国交战之胜负已与奴婢无关。”
李素瞥了她一眼，笑道：“是不是很害怕我会迁怒于你？说不定便一声令下把你拉出去斩了，或者把你先糟蹋了再斩……”
高素慧吓得浑身一抖，脸蛋苍白地道：“奴婢是无辜的……”
“连我大唐的皇帝陛下你都敢刺杀，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个乖宝宝？”李素冷笑道。
高素慧语滞，慢慢地垂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了白。
李素静静地看着她的反应，暗暗点头。
演技越来越精湛了，刚才这几句话里，她的表情从畏惧到悲愤，再到无可奈何的黯然，表演很有层次感，显然，这个女人的戏感越来越强了，或许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演戏还是在真实的活着。
李素忽然很好奇，他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内心的真实想法，当她知道唐军大败之后究竟在想什么，她打算接下来做什么？她用这种九死一生的冒险方法潜伏在自己身边，她想得到什么？
太多的问题想问，然而李素却无法说出口，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她对李素有所图谋的同时，李素何尝不是对她也有所图谋？
“在你的心里，我们大唐的人这么可怕吗？”李素含笑问道。
高素慧抬起头，直视着他：“你们唐国入侵我们，攻克了辽东城和大行城，每克一城便下令屠城三日，两座城里的无辜百姓被屠杀殆尽，唐国人难道不可怕么？”
李素冷笑：“看到唐国打了败仗，你今日底气足了是吧？有胆子顶撞我了，嗯？”
高素慧脸色一白，急忙垂头顺目状。
“至于你说屠城，战争何来的仁慈？两国既然交战，互相屠戮本就是应有之义，你既被杨万春收养多年，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才是。”
“我们大唐有句俗话，‘莫以成败论英雄’，大唐纵然输了一仗，底蕴和战力还是比你们弹丸小国要强得多，高句丽灭国是迟早的事，将来再战，结果必然大不相同……”
李素幽然叹了口气，神情有些黯然，这是一场明明可以避免的败仗，在此之前，李素向李世民劝谏过许多次，甚至不惜冒犯天颜，差点令李世民动怒。
可惜顽固的天可汗陛下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意孤行地按他错误的想法行军打仗，最后李素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军为李世民犯下的错误买单。
一将无能，害死三军。
尽管这句话非常的大逆不道，可这却是李素此刻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转过身看着高素慧，李素笑道：“放心，大唐的残忍只在战争时，战场之外的时候还是很仁慈的，败得再惨也不会杀战俘撒气……”
顿了顿，李素发觉自己说这句话有点心虚，据他所知，今日靺鞨骑兵撤退后扔下的两千多伤兵，李世民一声令下，刚刚全部被斩首了……
“咳，更正一下，绝不会杀你撒气，你现在的身份是我的奴婢，我的私有财产受到大唐的法律保护，除非你自己作死。”
高素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李素不爽了：“知道奴婢是干什么的吗？”
高素慧语气清冷地道：“知道，服侍您的。”
“嗯，也就是说，你目前干的是服务性工种，知道服务性工种的首要原则是什么吗？”
“奴婢不知。”
“是微笑，微笑服务，尤其是对主人，更要笑得甜蜜，笑得真诚，来，给我笑一个，板着个脸太让我这个主人堵心了，不笑就让你去服侍我那一百多个部曲……”
高素慧急忙朝李素奋力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李素一打响指：“很好，感受到你的真诚了，以后记得保持下去。”
虐过高素慧后，李素的坏心情终于稍微好了一点。打了败仗顺手虐一下女战俘，没错，就是这么没出息。
正想继续跟高素慧做一番服务行业的上岗培训，帐外传来部曲的声音。
“公爷，陛下诏令，宣公爷帅帐觐见。”
……
李素赶到帅帐时，帐内已密密麻麻站了一堆将军，每个人面色凝重，帐内气氛十分压抑。
李世民半躺在床榻上，身旁站着几名太医，常涂跪在一旁，双手捧着冒热气的汤药。
此时此地，君臣之礼已是无谓了，李素低调地躲在诸将的身后，老老实实地恭立不语。
帅帐的门帘忽然被掀开，灌进一股冷风，李素后背冒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位圆滚滚的球状物体滚了进来，一边惶急地大哭，一边使劲分开人群朝李世民扑去。
“父皇，父皇您千万保重龙体，儿臣不孝，只恨不能为父皇分忧……”
李泰的嚎啕大哭并未令帐内诸将感动，反而因为他的聒噪而令许多将军暗暗皱眉。
看着李泰的表演，李素撇了撇嘴，遗憾地叹了口气。
这死胖子为何还活着？今日靺鞨骑兵突袭时为何没顺手把他剁了？
待到李泰刚准备扑到李世民身上哭嚎时，常涂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三百多斤的大胖子的冲势，常涂居然一只手便轻松拦住了，身手委实不简单。
“魏王殿下，陛下需要静养，不可妄动，殿下请自重。”
李泰被常涂一拦，顿时有些讪然，于是停了脚步，在离李世民两步远的地方跪下，轻声抽泣。
李世民此时很虚弱，脸色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额头上搭着一块白色的方巾，俨然一副病重的样子。
李素顿时明白为何帐内诸将脸色为何如此凝重了，听闻李世民今日吐了血，看来情况比较严重，时值唐军新败，正是内外交困之时，李世民这一病，无疑给三军将士的命运雪上加霜。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上的李世民终于悠悠叹了口气，虚弱地道：“立志二十年，筹备四五年，集倾国之兵，量举国之物，赌上了国运气数，欲毕其功于一役，最终功败垂成，付之一炬，朕……是罪人，朕对不起天下臣民！”
说着，李世民眼角流出了泪，泪珠顺着眼角滑入苍白的发鬓中。
诸将急忙安慰：“陛下保重龙体，不过只是小败，我等来日定可报此大仇。”
李世民露出苦笑：“或许，此仇来日可报，不过，报仇的人已不是朕，而是下一代的帝王了，我大唐经此一役，已伤了元气，没有十年的休养生息，绝不可再对外发动征战，而十年以后，朕已是皇陵里的一堆朽骨矣……”

第九百零七章 退兵部署（下）
战争如下棋，提劫打挂，征子拆挡，双方在方寸之间各尽心智，目的只是为了胜利，若不动声色间屠了对手一条大龙，大势便已定鼎，胜负立见分晓。
李世民就是被对手不动声色间屠了大龙的人，不得不承认，这场战争他输了。“输”的定义不是死伤了多少人，而是完全没达成出征前的期望，对李世民来说，东征是巩固李唐王朝统治的一战，是收服天下门阀和士子人心的重要一战，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可是谁知对手太厉害，一支算准了不可能冒出来的奇军，杀了唐军一个措手不及，焚毁粮草无数，直接斩断了唐军的命脉，当无数车粮食冒着浓烟慢慢焚烧殆尽之时，东征一战便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一败涂地，损失惨重，君王意气已尽。
李世民躺在床榻上，神情和目光已没有了当初的神采飞扬，变得空洞无神，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全部泄掉了。
半生的理想灰飞烟灭后，大抵便是如此了吧。
眼睛半阖着，李世民的神情透着一股没有生机的黯淡。
“弹丸之国，集前隋和大唐两朝，数次东征，总计上百万中原将士，却仍没将它征服，它……到底厉害在哪里？”李世民喃喃叹道。
李绩半跪在李世民面前，沉声道：“陛下需要静养，忧虑不可过甚，弹丸之国终究是弹丸之国，总有一日，我们会再来的，那时便是真正的灭国之战了，老臣不才，但有一口气在，也要追随陛下踏平高句丽！”
帐内诸将齐声道：“愿随陛下踏平高句丽！”
李世民苦涩一笑：“来不了了，这方异国之地，朕此生怕是再也没机会踏上了……你们都老了，朕也老了，再过几年，朕已拿不起刀剑，跨不上战马，谈何踏平高句丽？”
双手紧紧攥成拳，李世民闭上眼，忽然咬了咬牙，道：“此生未平高句丽，实为朕生平最大之恨事！但愿，下一代帝王能承朕之遗志，一定将它彻底纳入我大唐版图！”
诸将闻言纷纷脸色黯然。
大家都清楚，李世民说的是实话，以李世民如今的身体状况，以及大唐因这一战而被掏空的家底来看，下次再征高句丽或许已是十年以后了，而十年以后，李世民还活着的可能性委实不大了。
李世民的话没人敢接，大家也不愿意昧着良心说话，帐内一片寂静。
良久，李世民打破了寂静。
“……说说退兵的事吧，朕的身子怕是无法指挥大军了，诸位将军各自约束部将，朝西撤退，斥候派出百里以外，每隔半个时辰回中军禀报军情，被敌人偷袭这种事，有了一次教训便足够了，我们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
诸将凛然领命。
“……将士们拔营之后马上启程，诸将多加催促，苦一点累一点也好，靺鞨部烧我粮草的事相信所有将士都看到了，此事无法隐瞒，诸将索性坦言相告，然后再跟他们说，存粮够我大军五日所用，只要加快行军，五日后必能与营州的运粮大队遇上，将士们绝无断粮之虞，这句话一定要说，否则军心必乱……”
李世民说了几句话，精神愈发萎靡不振，停顿了一下，略见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接着道：“……行军问题不大，粮草的问题，其实也不算大，如无意外的话，两头堪堪能够接济得上，朕最担心的，是泉盖苏文那贼子从平壤调集的十五万敌军，斥候说三日后可至大行城，我军大部是步卒，而骑兵，因为连番征战，已折损了不少，泉盖苏文所部皆是戍守都城的精兵，远道而来，锐气正盛……”
李世民闭上眼，脸颊抽搐了几下，尽管不愿承认，可他仍不得不道：“……这十五万敌军由泉盖苏文亲领，我军久疲之师，接连激战，无论士气还是体力皆下降了不少，更何况还有断粮之忧，恐怕……无法抵挡这十五万敌军的追击，所以我们只能快速离开高句丽，回到大唐境内，但是，敌人追兵在后，倏忽可至，我们必须分出一支偏师以断后，拦截泉盖苏文的追兵……”
话刚说完，帐内李绩，程咬金，牛进达，李道宗等将领同时往前跨了一步，异口同声抱拳凛然道：“臣愿领军断后！”
说完几位老将一愣，接着互相瞪起了眼睛。
“我是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理应由我断后。”李绩沉声道。
牛进达冷冷道：“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总领全军，自陛下一人以下，皆为你节制，断后这种事何时轮到你了？”
程咬金森然一笑：“争啥争？以为这是啥好事么？断后啊，呵呵，九死一生之举，你们当是赴宴饮酒呢？这种事俺老程在行，虽说都是领兵多年的老杀才，俺老程比你们心狠，所过之处劫掠一空，鸡犬不留，这才是断后的真谛，你们虽是杀人如麻的将军，但下起手来却比不上俺，承认不承认？”
说起杀人，众人皆不出声了。
程咬金有个“混世魔王”的匪号，“混世”可以理解，“魔王”二字当然也不是浪得虚名，待在长安城里程咬金为人只是有些蛮横霸道，但若是在外领军打仗，便完全换了风格，真正是杀人不眨眼，只要是敌国的人，无论军人还是百姓，在他的眼里全是死人。
大唐名将众多，若论破城最多的人，非程咬金莫属，任何敌国的城池若被程咬金破了，简直是城池的噩梦，李世民下令屠城还有讲究，屠几日，屠多少，终究有个分寸，换了程咬金可就真正是鸡犬不留了，在这一点上，程咬金可谓当仁不让。
李绩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断后跟杀人多有什么关系？程老匹夫这人一根筋，领军只知横冲直闯，如今我军已落入劣势，若以你那莽撞的性子，稍不留神便是全军覆没的下场，断后之人必须有勇有谋才是正选，不客气的说，这一点上，老夫比你程老匹夫强上太多了……”
程咬金一滞，接着老脸涨得通红。
话是实话，大唐的这些将军里面，若论能征善战的排名的话，李绩是仅次于战神李靖的第二人，至于程咬金，大抵被排到五六名开外了，如果大家是一个班的学生，程咬金属于成绩不高不低的中等生，而李绩，却是实实在在的学霸。
学霸的世界程咬金不懂，但学霸刚才的这番话却把程咬金的脸打疼了。
当着李世民和众将的面，不带这样打脸的，程咬金老脸涨红了，拳头也紧紧攥了起来，鼻孔跟尔康似的无限撑大，不停喘着粗气，显然此刻程咬金是动了真怒。
“李老匹夫，你且与老夫出帐，咱们打个三百回合再论道理。”程咬金指着李绩的鼻子，动作很挑衅。
李绩抚须哈哈一笑：“固所愿也，不敢请尔！程老匹夫，老夫早想教训你了！走。”
二人并肩而出，正打算打个你死我活，谁知半躺在榻上的李世民冷冷开口了。
“都什么时候了，朕的两员大将竟然还顾着内讧，莫非我大唐气数真的已尽？”
程李二人脚步一顿，急忙转过身向李世民躬身赔罪。
李世民哼了一声，没理他们，目光徐徐从帐内诸将的面孔上一一扫过，看到缩在人群里的李素时，李世民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然后暗暗一叹，神色顿时愈发复杂。
李素头皮一麻，顿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狗盯上的肉包子，那种惶恐的心情很煎熬……
刚才那记目光啥意思？他想干啥？
李世民沉默许久，缓缓道：“帐内诸位皆是当世名将，亦是朕多年的袍泽，朕很欣慰，国危交困之时你们仍对朕不离不弃……断后何等重要，诸位应该都清楚，断后何等危险，诸位亦清楚，所以一定要有一个性情稳重，不急不躁的将军来领军，程知节勇猛忠心，但性情失之暴虐，容易冲动，牛进达智勇兼备，但失之太过谨慎，你二人还是随大军撤退吧。”
听李世民下了定论，程咬金和牛进达再有不甘也只能躬身领命。
李世民望向李绩，强笑道：“懋功用兵如神，诡谲莫测，正适合率轻骑偏师对追兵游击袭扰，阻其行程，便由懋功领兵断后如何？”
李绩笑了笑，躬身道：“臣领命。”
直起身，李绩扭头朝程咬金轻蔑一笑，虽然没说一句话，但只看表情便已非常侮辱人了。
程咬金一怔，接着大怒，指着李绩的鼻子便待开骂，不经意间见到李世民的脸，程咬金一肚子脏话却不敢骂出来，硬生生憋在肚子里。
李世民说了半天话，神情已有些困倦了，精神愈发不济，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缓缓道：“留予懋功轻骑两万，选军中精锐之士，但是粮草，朕只能给你三日所用，余下的粮草全靠你自己在敌国境内筹措，中军主力即刻启行，交予李道宗统领，部署撤兵事宜，懋功这支偏师留在大行城附近，如何阻击，如何袭扰，全由懋功你一人权夺，朕不涉问，不过目的就是全力拖延泉盖苏文所部西进的脚步，至少要拖三日以上，懋功能做到吗？”
李绩凛然行礼：“臣愿立军令状，全力拖延泉盖苏文所部三日，若做不到，臣提头来见陛下。”
李世民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目光却闪过几分愧意：“辛苦懋功了，此次断后凶险，你们只有两万轻骑，却要在众敌环伺的高句丽国土上阻击数倍于你的敌军，朕……只希望你与大唐儿郎们保重自己，平安归来，累你们身陷敌境，是朕的过错，待你们回来，朕好好向你们赔罪。”
李绩急忙行礼道：“陛下言重了，此败实咎于时运也，非战之罪，陛下不可自责。”
李世民苦涩笑道：“这个时候就不必说好听的话安慰朕了，朕之前糊涂过，现在不糊涂了，若时光能倒回该多好，朕一定能打好这一仗……”
李世民又安排了一番退兵事宜，渐渐困倦得不行，诸事交代过后，李世民靠在软垫上沉沉睡去，诸将悄无声息地退出帐外。
李素也很低调地跟着诸将退了出去，想到马上就能跟着大军回去了，心情不由渐渐晴朗起来。
胜也好，败也好，死伤多少人也好，总之，这该死的一切已结束了。
回到长安仍旧过自己的悠闲日子，像个瘫痪病人似的在卧房里躺着，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躺着，在后院花园里躺着，用各种舒服的姿势躺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想到回去后便能见到家人亲切的笑靥，还有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李素的脸上不由露出幸福的笑容，心情愈发归心似箭了。
离开帅帐，刚走了十几步，身后却突然传来常涂不阴不阳的唤声。
“李县公请留步，陛下召见。”
李素脚步一顿，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退兵的退兵，断后的断后，诸事安排已毕，李世民却忽然单独召见，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素很想就地一躺，然后浑身抽抽，口吐白沫儿，倾情上演一出唐朝版的碰瓷，表情姿势难看也无所谓，总之不想现在去见李世民，肯定没好事。
犹豫片刻，李素终究不敢，没错，怂了。
他很怕被常涂看穿自己浮夸的演技，然后李世民下旨钦定李素陪葬皇陵……
转过身，李素笑得很僵硬。
“陛下……刚才不是睡着了吗？”
常涂淡淡地道：“诸位将军刚出帐，陛下又醒了，醒来第一句话便是召见李县公。”
李素揉了揉鼻子，认命地再次走进帅帐。
帅帐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一只鎏金镂空熏香球挂在李世民的床榻边，一丝丝青烟袅袅扶摇而上。
李世民的神情仍然很困倦，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看着李素进来，李世民朝他笑了一下。
李素急忙行礼。
李世民虚弱地摆摆手：“自己坐过来，离朕近一点，朕没力气，语声太轻，怕你听不清楚。”
李素跪坐在李世民面前，心中没来由的一酸。
曾经纵横天下的天可汗，如今却像一个迟暮弥留的老人，从他身上再也寻不出一丝英雄豪杰的模样，岁月如刀，纵是英雄盖世，终究躲不开这一刀。

第九百零八章 意外选择
帅帐内的光线很暗，桌案烛台的昏暗灯火衬映着李世民那张瞬间苍老的脸庞，像油尽灯枯的弥留画面。
李世民气息既弱又急，半躺在床榻上，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半阖着眼，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李素跪坐在他面前，心情复杂。
一方面他很痛恨李世民刚愎自负的性格，导致这场东征数万将士无谓的伤亡，另一方面，他又很同情这位帝王，晚年昏聩糊涂，半生英名一朝尽丧，此时此刻的李世民，再也不复见当初神采飞扬的帝王模样，他只是个普通的病人，静静地躺在床榻上，无奈地流泻着身体的气血。
“陛下勿忧，我王师小败而已，假以时日，必能报今日之仇，陛下当保重龙体，胜败乃兵家常事……”李素违心地说着安慰话。
李世民忽然打断了他：“今日进朕的帅帐安慰朕者，皆说‘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句话朕实在是听得厌烦了，子正若除了安慰话没别的话好说，不如闭嘴。”
李素嘴角一撇，叹了口气。
李世民扭头看着他，叹道：“事实证明，子正的话是对的，是朕错了，朕这些年被朝臣的逢迎和蛮夷的赞颂冲昏了头脑，渐渐变得狂妄自大，以为能够横扫天下，寰宇之内再无敌手，所以才有今日之败，今日之恶果，便是东征之初种下的恶因，只是……朕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了，诸般过错皆是朕一人所犯，罪于朕一人便好，数万关中儿郎何辜……”
“陛下节哀，至少咱们保存了大部分实力，眼下还有二十余万主力，他们能活着回到长安，便是陛下的功德，至于逝去的，陛下多加抚恤便是。”
李世民流泪道：“朕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好皇帝，贞观初年，朕励精图治，纳谏如流，那时的朕，就连最挑剔的魏征偶尔也会忍不住夸朕几句，若时光倒回十年以前，朕可以拍着胸脯说，朕确实是个好皇帝，这句话朕说得理直气壮，可是后来观音婢早逝，许多功臣去世，最后魏征也去世，朕身边的亲人和袍泽越来越少，而朝堂却越来越复杂，朕不得不慎重分辨臣子进谏的每一句话，思考他们说这些话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值得朕采纳……”
扭头看了李素一眼，李世民轻声道：“子正被封官赐爵之后，每次闯祸总有朝官在金殿参劾你，那些人一脸大义凛然，参你的罪状条条款款令人触目惊心，其中有真实的，也有故意捏造的，他们参你的目的便是要朕处死你，子正入朝堂多年，经历了许多参劾，想必深有体会，那些参劾你的奏疏并不多，可朕必须在这些参你的奏疏中马上分辨出真假，思考他们的目的，为何要置你于死地，他们的背后是什么人，这还只是因你一人之谏，子正想想，大唐天下州府何其多，朕每天要面对的真假奏疏堆积如山，写这些奏疏的人有的确实是心忧天下，有的却是别有用心，朕必须一一分辨清楚，怎么可能真正做到有谏必纳？太善于纳谏的皇帝果真便是好皇帝么？”
李素怔忪片刻，终于听懂了李世民的意思。
他这是委婉地向自己解释为何没有纳自己的谏言，因为皇帝必须有主见，皇帝不可能是软耳根子，因为朝堂形势太复杂，臣子人心也复杂，大唐的君臣看似一团和气融洽，可事实上李世民不可能信任所有的臣子，越是英明的帝王，疑心病越重，对任何人的进谏，首先脑子里便要打个问号，先思量的不是谏言本身的对错，而是进谏这个人的好坏，尤其是与自己的想法完全背道而驰的进谏，更是满腹犹疑，满心抵触。
所以东征后李素给李世民进谏不下十次，李世民却不肯纳谏，究其原因，不仅仅是因为李世民的狂妄自大，越是强势的帝王越有主见，越听不进别人的建议，更何况，说直白点，满朝臣子在这位强势帝王的内心深处，并不一定都是好人。
“臣明白陛下的苦衷了。”李素深深叹息道。
李世民目光一闪：“你真明白？”
“真明白，说实话，若换了臣是陛下，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国运气数全担于陛下一人，责任如此重大，您无法选择相信别人，只能忠实的遵从于自己的想法，任何人的建议在您眼里都是风险极高的，因为臣子只负责进谏，但失败的责任只能由您来承担。”
李世民缓缓点头，叹了口气道：“子正知我……”
李素忽然抬起了头，继续道：“臣理解陛下的苦衷，但仍不赞同陛下的做法，事实证明陛下确实错了，而这失败的责任，也只能由陛下一人承担……”
语气一顿，李素犹豫了一下，终于咬了咬牙，积蓄一整天的愤怒和痛心在此刻爆发出来了。
“数万关中儿郎阵亡，皆因陛下一人之过，作为臣子，我们尽力了，作为帝王，陛下却在这场战争中表现得处处昏聩糊涂，打赢一场战争的方法很多，面前那么多条正确的道路任由陛下选择，而陛下却有本事将这些正确的道路全部绕开，不屈不挠地选择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这样的本事，臣只能说一声‘佩服’！”
随着李素耿直的指责，李世民脸色渐渐发白，白中带着几分青紫，呼吸也愈发急促起来。
“尔……安敢如此无礼！”李世民愤怒地瞪着李素。
李素无畏地直视着他：“臣这番话，是为阵亡的将士们说的，为那些无谓阵亡的将士们讨个说法，数万将士一声不吭便死了，陛下是皇帝，没人敢治您的罪，然而，几万条性命，能不能换陛下片刻反省己身？陛下若欲究臣之罪，臣甘心领受，死了几万人了，不差臣这一个。”
李世民愤怒地盯着李素那张平静的脸，良久，目光中的怒意渐渐平缓，神情浮上浓浓的愧疚。
悠悠一声长叹，李世民痛苦地阖上眼：“子正没说错，是朕错了，子正为阵亡将士讨公道，何罪之有？魏征逝后，朝堂中敢当面指责朕过失的臣子越来越少了，朝堂内外只听到一片赞颂声，所以才令朕越来越狂妄，所以，才有今日之惨败，朕很欣慰，子正有勇气在这个时候站出来……”
脑海中不断闪现数万阵亡将士的尸骸，李素的神情也变得痛苦起来。
原本，他不应该是这个年代的人，翻开史书，上面的冰冷数字不过是一晃而过，可是，当他真正亲身参与了这场战争，亲眼看到无数年轻鲜活的生命瞬间消逝在世间，李素真的感到了痛心。
既然来到这个年代，他便是这个年代的人，融入它，热爱它，愿意为它做点什么，什么都好，这便是他敢当面骂皇帝的勇气源头。
“臣……很早以前便有勇气站出来了，陛下当时却没看见……”李素哀伤地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还能说什么呢？
懒得跟李世民再讨论是非对错，李素现在只想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
“不知陛下召臣觐见是为了……”
李世民显然也不想再讨论战败的对错了，于是很配合地换了话题。
“泉盖苏文亲领十五万大军从平壤出发，直奔我军而来，此事子正知否？”
李素点头：“臣刚才在营帐外听说了。”
李世民叹道：“朕已命你舅父李绩留下两万轻骑断后，中军主力则徐徐西撤，今日我军粮草被靺鞨骑兵烧毁无数，大军已有断粮之危，时与势不允许朕继续征战高句丽了，将士们不可能饿着肚子随朕征讨逆贼，朕只能选择撤退，关于退军这一点，子正反对么？”
李素苦笑，这个时候才终于露出从谏如流的模样，不觉得太晚了么？
“臣不反对，粮草是我军命脉，既然命脉被敌人截断，除了撤军，臣实在想不出别的应对方法。”
李世民点点头：“不错，今日帅帐议此事，诸将皆赞同，可是大军撤退，后面的泉盖苏文却紧追不放，我军一则因缺粮，二则步卒较多，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很快便能追上咱们的大军主力，所以朕留下李绩和两万轻骑断后……”
目光若有深意地注视着李素，李世民缓缓道：“‘断后’的意思，子正知否？”
李素神情愈发苦涩。
“断后”，当然不是指挥一小支军队有事没事骚扰一下追击的敌军，给追兵添点堵那么简单，断后是为了阻碍敌军追击的脚步，最大限度地为我军主力撤退争取时间，留下断后的军队必须直接挡在敌军面前，不让他们前进一步，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敌军的步伐，要达到这个目的，不是几次不痛不痒的袭扰便能做到的，敌军的主帅不傻，他必然分得清断后军队的意图，而且绝不会轻易上当，所以，断后的军队到最后便不得不正面面对敌军的攻击，简单的说，从古至今留下断后的军队，大多是九死一生的结局。
李素当然也不傻，李世民拐弯抹角说了这些话，李素很快便明白了李世民的意图。
“陛下，臣认识您也有近十年了，彼此之间多少有了一些了解，还是请陛下直说吧，是否需要臣也留下来，与舅父大人一同为我军主力断后？”李素苦涩地笑道。
李世民深深注视着他，沉声道：“今日被靺鞨部落偷袭之后，朕当时昏过去了，太医诊治之后朕醒过来，独自一人在帅帐内想了很多很多……”
“子正可知朕当时在想什么？”
“臣不知。”
“朕想的是你，子正，十年前，从朕刚认识你开始，似乎你说的话，做的事，从来没有错过，从最初独创天花种牛痘开始，到后来的推恩薛延陀可汗家族，再到后来的收复松州，死守西州，晋阳平乱等等，一直到东征之初你向朕建议的分兵而击之策……朕想了很久，十年里做下这些事，一件都没错过，任何事情交到你手上，你总能将它做得完美无瑕，朕不得不说，子正，你有大才。”
李素叹了口气，李世民铺垫了这么久，其实根本的目的就是让他心甘情愿留下来断后。
以前处处看自己不顺眼，当面不是痛骂便是讽刺，这个节骨眼上莫名其妙夸起自己来，可见一桩马上要去送死的重任即将落到自己肩上，否则李世民不会如此客气。
“我军初败，军中士气低迷，更糟糕的是，今日粮草被焚烧了大部分，军心已有些不稳，而泉盖苏文那贼子落井下石，趁我军新败，点齐兵马追击，若是依我军目前的士气和军心，泉盖苏文的这十五万兵马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我军击溃，斩杀殆尽，子正，朕已败了一场，不能再败第二场了，否则，战败是小事，国本社稷动摇才是大事，朕必须要将这二十万关中儿郎平安地带回去，所以，朕必须留下断后的兵马，并且将他们托付给一位久经战阵的主帅……”李世民语速很缓慢，听不出这番话里的悲喜，但李素能感受到他心情的沉重。
“你的舅父李绩是一位很合适的人选，同时也是他主动请求领军断后，但是，朕深知这支断后孤军的重要，觉得还应该给李绩添一员可文可武的智将，时刻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分忧，本就是一支举目无援的孤军，朕派给李绩的辅将不能成为他的掣肘和牵制，必须要与他是同一条心，同时，他还必须能够在关键时刻有奇思妙想，以奇谋辅正道，放眼全军上下，除了子正你，再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这些年朕深知子正的本事，无论将你放在任何地方，你都能完美地做好朕交给你的任何事，包括当初西州那般惨淡艰困的地方，你都能守下来，这一次，朕只能将断后之重任托付给你和李绩，但愿你们舅甥二人能阻住泉盖苏文的大军，为我军撤兵争取五日以上的时间，子正，朕……”
没等李世民说完，李素果断道：“陛下，臣愿留下，为我军断后。”
李世民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你答应了？”
李素点头：“臣答应。”
李世民非常意外地皱起了眉：“子正，朕知你性子，虽说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是个非常懒散且贪生怕死的人，所以为了说服你留下，朕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说之辞，你……为何如此爽快便答应了？”
李素脸一黑，要不是看在面前这家伙病恹恹的状态，稍微毒舌一点可能会害他龙驭宾天，李素一句话便能将他刺激得心跳翻倍……
“陛下，因为舅父大人留下，所以，臣也留下，没有别的理由。”李素淡淡地道。
李世民深深注视着他，良久，缓缓点头。
“子正愿为朕分忧，这份情义，朕记在心里了。”

第九百零九章 临危受命
时艰，势危，大军顷刻颓溃之时，李素应下了断后重任。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这都算是临危受命，李世民做出这个决定自然有他的道理。
首先断后的这支军队本就是身处敌境的一支孤军，没有后援，没有粮草，没有任何军械方面的补充，甚至举目四顾，连周围城乡的老百姓对他们都抱着仇视态度，说是“孤军”，实在是名副其实。
正因为这支孤军的处境本就艰险交困之极，所以李世民不得不将军中威望最盛，打仗风格最稳重的李绩留下当主帅，李绩作为大唐仅此于战神李靖的军方二号人物，李绩的一身本事自然会令阻敌断后的任务完成得更完美，至于李素，一则因为年轻，二则与李绩是舅甥关系，三则，李素本人也有一肚子的本事，更且当年有过领兵的经验，对战阵之事并不陌生。
李绩的稳重，李素的诡谲，舅外二人一则以“正”，一则为“奇”，兵法所云“以正合，以奇胜”，两者相辅，事可成矣。
作为大唐帝国的皇帝，李世民做出这个决定实可谓用意深远。
而李素的反应却着实出乎李世民的意料之外，他原以为李素会拼命的推脱逃避，毕竟在李世民的心目中，李素就是一个有着一身大本事，但身上的毛病实在太多了的人，爱财，洁癖，懒惰，贪生怕死等等，在这个普遍奉行成仁取义的儒家国度里，李素这个人的存在实在是个异类，他似乎从来不在乎儒家的教化，甚至反其道而行之，凡事首先考虑的是个人的私利，仗着一身莫名其妙的本事偷奸耍滑，懒散不为。
这样一个人，若要让他留下来为大军断后，李世民自己都觉得说服他太困难，召见李素之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
谁知李世民刚开了口，李素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反应委实令李世民万分意外。
“子正今日为何如此爽快？”李世民不解地看着他。
李素叹道：“臣常亏于小节，但每有大义临头之际，臣从来未曾逃避过，今日亦是如此。”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终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假以年月，子正必是国之柱石，不可缺撼也。”
李素苦笑道：“臣没想过那么远，或许某天臣厌倦了当官，一道奏疏递上去便告老了，但如今臣仍在食君之禄，那么就必须要为君分忧，再说，臣也实在不忍见到我大唐将士再添无谓的伤亡了，臣愿意留下的理由没那么伟大，只是想凭自己的能力为大军撤退争取更多的时间，也算是为臣那或许已经出生的孩子多积几分功德福报吧……”
李世民一怔，缓缓道：“朕想起来了，说来子正的孩子怕是已经出生了……”
李素露出温情的微笑：“是。”
李世民注视着他，沉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朕在长安待你和李绩平安归来，你的孩子朕回长安后必有加封，为了幼儿，你也该保重自己才是。”
“臣明白。”
……
退出帅帐，凛冽的寒风正劲，吹得李素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李素再次露出苦笑。
好吧，再次发了一回疯，接下了这个九死一生的任务。
明明是个文弱的书生，偏偏担当起这玩命的重任，想想都觉得应该自抽三记耳光为敬，活腻了的人都没敢这么玩自己，偏偏自己却毫不迟疑地答应了。
当时……应该是鬼上身了吧？
重重叹了口气，李素脚步沉重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中军大营里人来人往，帅帐周围的营房差不多已快拆完了，所有的军械和辎重已装上了马车，在将领们的指挥下，士卒们整理好了行装，有的已开始启程西撤，一片喧闹声中，大唐的这一次声势浩大的东征不得不进入了尾声。
李素没走多远，迎面便遇到了一身披挂的李绩。
李素刚准备行礼，李绩却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粗鲁地将他带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里。
“老夫听说，你刚才答应陛下留下来辅佐老夫领军断后？”李绩的神情有些焦急。
李素笑了：“是，这个时候陛下的旨意应该已发下来了。”
李绩一怔，接着露出怒色：“陛下怎能如此？我李家一门双公，留一人断后已是为国为君效忠了，何必将你我二人全留下来？断后本就是九死一生的勾当，凭什么让你这个年轻人留下……”
跺了跺脚，李绩怒道：“子正且在此等候，老夫与陛下论论道理！”
李素却忽然拽住了李绩的袖子，笑道：“舅父大人息怒，留下断后说起来是陛下先开的口，实际上，我也正有此意，就算陛下不说，我也会主动请求留下的。”
李绩愣了：“为何？你难道不知留下断后多么凶险吗？”
“知道。”
“那你为何要留下？老夫老矣，享了大半生的荣华，生死早已看淡，你却为何非要往鬼门关上凑？家里的老爹和婆姨扔下不管了？”
李素神色一黯，叹道：“总有人要留下的，我留下，比其他人留下更好，咱们的胜算更高，若是我不幸为国尽忠了，家里的老父和妻儿，相信陛下不会亏待……”
李绩猛地一跺脚，这回是真的愤怒了：“老夫问你为何要留下！你疯了吗？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文弱小子，怕是连一支长戟都拎不起，你留下有什么用！不是送死吗？不要以为当年守了一回西州就有资格领军了，固守城池跟如今的平原山地交战能比吗？都是与敌人面对面玩命的活儿，而且还是以寡敌众，这是何等的艰困危急，李子正，你是嫌命长了么？”
李素苦笑道：“我才二十多岁，家中老父妻儿尚在，一家老小，多么沉重的责任，只能由我来担当，若不是不得已，谁会做出这样不要命的选择？”
李绩神色一缓，沉声道：“那么，你留下的理由是什么？”
李素沉默片刻，道：“我留下的理由很复杂，这场战争，从开始便打得很窝囊，我不知道你们君臣究竟在想什么，一位令天下万邦敬畏的天可汗，一群威名赫赫的老将军，你们这些人带领一群如狼似虎的大军，以狮子搏兔之姿扑向高句丽，结果呢？结果打成了什么样子？”
“战争与政治，是互为延续互相影响的关系，可是这场战争里，君臣们将政治的因素过多地掺入了战争中，为了政治影响，为了成就天可汗的英名，硬生生放弃了更合理的分兵而击之策，非要将几十万人绑在一起，进退攻守由陛下一人而决，他一个人的对错，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胜负，决定了数十万将士的生死，时至今日，舅父大人扪心自问，我们出征时带出来的三十万大军，如今只剩二十万出头，这伤亡的十万人里，究竟有多少将士是真正不得不阵亡的，有多少是因为陛下一个轻率糊涂的决定而错误造成的？”
李素越说神情越愤怒，紧攥着的双拳微微发颤，长叹了一口气道：“太窝囊了，这场战争打得太窝囊了，更窝囊的是，我明明知道哪条路是正确的，哪条路是错误的，却偏偏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一次又一次的进谏，一次次冒犯龙颜，几乎到了君臣反目的地步，可我的逆耳忠言，陛下却一句都没有采纳，最后终于失败了，退兵了，陛下仰天长叹一声‘非战之罪’，然后拍拍屁股班师回朝，而那些因为他的决定而阵亡的将士们，却随着他的长叹永远埋骨他乡……”
话越说越露骨，李绩露出谨慎之色，小心地左右环顾一圈，低声叱道：“子正，祸从口出，慎言！”
李素回过神，长长呼出一口气，压抑住激动的情绪，望着李绩展颜一笑。
“外甥失态了，舅父大人刚才问我为何愿意留下断后，原因其实很多，或许是为了不再让更多的关中好儿郎们无辜丧命，或许是为家人孩子多积点功德福报，甚至不愿意与那位昏聩糊涂的皇帝陛下一路同行也是理由，这些理由里，唯独没有满腔正义为国为君死而后已，说起来大逆不道，但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些年过去，连我都以为自己的性子已被岁月磨练得更世故更圆滑，可是事到临头，我骨子里的棱角和锋芒便不由控制地冒了出来，不服软，不服输，不屈从，不苟同，我以我自己愿意的样子而活着，做人与做事，只凭本心，这一次，我的本心告诉我，我应该留下来，为千千万万鲜活而陌生的人尽一份心力。或许，这才是我留下的真正原因吧。”
说完这些，李素的神态渐渐松缓下来，脸上带着一种尽情发泄过后的疲惫。
有些怒火，有些怨恨，积蓄在心中太久太久了，从东征开始，李素就觉得自己肚里憋了一团火，随着东征的进程发展，这团火越积越多，现在憋不住了，只想将这混账似的天地烧个精光。
说了许多话，李绩的神情从最初的惊愕，到后来的松动，最后终于变得恍然。
他听懂了李素的话，他更明白此刻李素的心中究竟积压了多少愤恨与怨恚，当一位领头的人带领着大家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而队伍中有清醒的人一次又一次指出来了，领头的人却因自己的刚愎而不肯采纳，不但没有采纳，还将指出错误的人的嘴堵上，于是清醒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家走错了路，付出无数鲜血和生命的代价，这种心情，恐怕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
“子正，罢了，事已至此，别说了，老夫知你心中有恨，但是，眼下不是泄恨的时候，从今日此刻开始，老夫与你可要生死与共了，咱们舅甥二人一起并肩杀敌，管教世人看看我李家一门双公可不是浪得虚名！哈哈……”
发泄过后的李素心情终于好了一些，笑容也变得没那么冷峻了。
“但愿舅父大人比陛下强一点，听得进逆耳忠言。”
李绩指了指他，大笑道：“还没点齐兵马，你便拿话套老夫是不是？断后阻敌之时你若进言，老夫只有一个态度，觉得对的便采用，觉得错的便否决，莫忘了，这支孤军的主帅是老夫，决策也在老夫。”
李素笑着叹了口气：“说了半天，外甥还得跟舅父大人您斗智斗勇呀。”
“没错，而且态度必须要端正，否则仍有挨军棍的风险，还望子正小心谨慎，莫跟自己的屁股过不去。”
……
李素回到自己的营帐时，方老五等人已将行装收拾完毕，百余人列队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如同一片笔直的白杨林，静静等待李素的归来。
看到这群精悍骁勇的汉子，李素心中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然而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断后之战是何等的艰苦凶险，这些部曲中不知多少人会因为保护他而埋骨他乡，李素心头不由愈发沉重。
见李素走来，方老五迎了上去，笑道：“公爷，弟兄们已整装待发，咱们还是跟着后勤辎重一起撤吧？”
李素缓缓环视一圈，迟疑片刻，道：“五叔，弟兄们，恐怕你们要失望了……我已决定留下来，跟随舅父大人一同为大军断后阻敌。”
方老五和部曲们呆住了，目光惊讶地看了李素一眼，随即很快恢复如常，仍如刚才一般剽悍，对李素的决定没有任何质疑或犹豫。
李素望向他们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这是一群真正铁打的汉子，是值得自己托付性命的人。
方老五惊讶过后，脸色迅速一变，如往常一般恭谨地笑着，笑容里竟带着几分李素平日惯有的懒散和满不在意。
“公爷说留下，弟兄们当然也留下，公爷您放心，除非弟兄们的性命全交代了，否则包管公爷不会少一根毫毛。”
百余名部曲这时也抱拳异口同声喝道：“愿随公爷征战沙场！”
吼声震天，吓得远处树林里的寒鸦振翅惊飞。
李素哈哈一笑，心中也不知不觉被感染了满腔的豪气。
“弟兄们愿以性命相托，李子正多谢了，咱们便生死与共，在这敌国的土地上纵横驰骋，汉代的霍去病只凭一支孤军留名青史千年，咱们也一样名垂青史千年！”
……
行程改变了，部曲们纷纷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拔出自己的兵器，安静地擦拭着刀锋剑刃。
郑小楼板着一张脸走过来，走到李素跟前，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李素的脸看，李素本来不打算搭理他，但渐渐被他的目光盯得后背发毛，李素只好叹了口气，道：“小楼兄，我知道自己很英俊，你说惊鸿一瞥也好，说顾盼风流也好，人世间所有褒扬的词汇我都有资格拥有，不过……我对男人没兴趣，尤其是那种板着一张棺材脸装酷，但其实在我看来一点也不酷反而有种如丧考妣的表情的人，嗯，更没兴趣，所以……你看够了吗？”
郑小楼面无表情地道：“留下断后阻敌是你的决定，还是陛下的旨意？”
“既是我的决定，也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留你阻敌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以你的性子，怎么可能主动留下断后，你明明是个贪生怕死的人，有了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素：“……”
这家伙究竟知不知道我现在手里握着两万兵马？肯定不知道，否则他的嘴一定不敢这么贱……
作为真正手握兵权的大将军，李素觉得自己应该宽宏大量一些，不跟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计较，等他下次嘴贱的时候再剁了他。
“跟随我这么多年，难道你没看出我其实是个很有气节而且大义凛然的人吗？所谓‘时穷节乃见’，说的就是我这种人。”李素冷冷地道。
郑小楼断然道：“不，你不是这种人，所以我想不通，贪生怕死的人突然变得大义凛然，实在让人心里不踏实，以前的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当年死守西州之前，你还领着大家逃出城外几十里，路上想通了才灰溜溜地带着大家回城……”
李素黑着脸，咬牙：“……”
郑小楼说完后便不再说话了，却仍死死盯着李素的脸，他的目光透出一道讯息，该死的是，李素居然看懂了这道讯息。
——狗子，你变了……
……
……
幸好郑小楼大部分时候是沉默寡言的，嘴贱只是间歇性发作，否则李素肯定会下令把他剁成肉馅充当军粮，不管他武功有多高。
“……那个高素慧，你和弟兄们一定要把她看紧了，我还是那句话，这个女人有用，或许有大用。”
部曲们磨刀拭剑的当口，李素召来了方老五，在他耳边轻声叮嘱。
方老五连连点头：“公爷放心，弟兄们知道这女人不简单后，日夜都有人盯着她呢，呵呵，这女人流年不利，遇到了公爷和咱们弟兄，想跑，弟兄们逮只鸡似的把她逮回来，想玩弄小聪明小诡计，公爷一眼便看穿，老汉看得死死的，这女人翻不了天。”
李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挥退了他。
形势很严峻，内忧外患全齐了，李世民留下李绩和他断后，却只给他们三日的粮食，这支孤军在与敌人交战之前，首先要面对的便是非常严峻的粮食问题，两万兵马人吃马嚼的，三天之内到哪里弄粮食？
拧眉沉思之时，忽然听到中军大营方向传来低沉呜咽般的牛角号声，大军终于启行，缓缓向西面撤去。
李素身后的空地上，两万轻骑整齐列队，静静地目视着大军主力退去，这两万人从今日起，便要跟随李绩和李素舅甥二人在高句丽的境内奔波，交战，牵制阻击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

第九百一十章 敌境孤军
主力撤退，孤军断后，事实上，如果论这次东征两国胜负谁属的话，大抵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这场战争里没有胜利者。
更客观的说，这场战争甚至没有所谓的“正义”与“邪恶”，双方都是动机不纯，双方各怀鬼胎，它只是两位统治者之间的较量，他们以天地为棋盘，以万物众生为棋子，各执黑白，落子无悔，最终以半子的微弱差距，下了一盘和棋，棋局和了，死去的棋子们却再也活不回来了。
大军启程，仍如来时一般旌旗蔽日，号角绵长，前锋拔营一个时辰后，中军才缓缓开拔。
中军过后，一支奇异的骑兵从李素眼前缓缓经过，这支骑兵全身披挂黑色盔甲，连头盔都是全封闭式的，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下战马的脖颈腹部也披着一层铁叶甲，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两千余，可这支两千余人的骑兵经过李素的身边时，李素分明感到一股窒息般的压力，仿佛整座山峰朝他头上倾塌下来，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李素不由朝这支重骑兵投去惋惜的一瞥。
这支骑兵便是名震天下的玄甲重骑，当李世民还是秦王时，便是这支玄甲骑兵跟着他南征北战，战斗力十分强悍，后来大唐立国，玄甲重骑被拆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由李靖掌管，在灭东突厥一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另一部分改为百骑司，成为李世民身边的贴身禁卫，负责护侍皇帝以及戍卫宫闱。
众所周知的《秦王破阵乐》记载的是李世民以百骑而破王世充窦建德的十万军阵，于是从这个真实的事迹里演化出《秦王破阵乐》，而当时的秦王李世民所率领的“百骑”，便是玄甲重骑。
现在从李素眼前走过的重骑便是当年名震天下的玄甲重骑。
李素之所以觉得惋惜，是因为这支重骑太有名了，战斗力可谓剽悍，如果这支骑兵能够留下来负责断后，李素的把握能增加三成。可惜这是一支重骑兵，并不适合高句丽的山地地形，兵种的局限性注定了他们在这里发挥不了作用，只能随着李世民撤回大唐境内。
玄甲骑兵过后，便是李世民的御辇，出征前意气风发骑在马上的李世民，现在却只能躺在软榻上，由十八名魁梧的禁卫抬着前行。
御辇经过李素和李绩身边时，忽然传出李世民虚弱的声音。
“停下……”
十八名禁卫动作划一地停下。
一旁的常涂上前，将李世民的身躯扶起来。
李世民的气色仍旧很灰败，像一盏即将油尽的枯灯，从御辇内支撑起半个身子，朝李绩和李素笑了笑。
李绩和李素急忙下马，面朝李世民行礼。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二人，良久，缓缓道：“断后重任，朕便交给二位了，以寡迎众，四面皆敌，连累二位涉险，是朕的过错。”
李绩躬身道：“为君分忧是臣的本分，陛下勿虑，臣以项上头颅发誓，必保王师主力无虞。”
李世民摇摇头：“卿乃国之柱石，岂可轻言生死？朕只望卿尽力而为，事若不可为便果断撤出，万勿以千金之躯而涉凶险之境，东征已是两败之局，朕不能再痛失爱将也。”
李绩大受感动，垂头哽咽领命。
李世民转过头看着李素，笑道：“子正，刚才朕的话也是对你说的，记得，一定要保重自己，你舅甥二人皆是我大唐之瑰宝，不可有失，子正才二十多岁，如此年轻，更不要轻易犯险，朕与下一代帝王都需要你的倾力辅佐，记住朕的话，一定要平安归来。”
李素躬身道：“是，臣尽力而为。”
李世民点点头，说了这番话，他的神情又有些疲倦了，仍强撑着精神道：“予尔两万轻骑之外，二位尚有何求，说出来，朕尽力满足你们。”
李绩迅速朝李素瞥了一眼，没说话。
李素却没跟李世民客气，这个要命的关头可不是客气的时候，不管什么东西都是多多益善的。
于是李素赶紧道：“臣有求，其一，如果可能的话，请陛下再调拨一些粮草，虽说大军粮草也不富裕，但王师主力大不了饿着肚子赶路，而臣等两万将士，却不能饿着肚子跟敌人拼命呀……”
李世民一怔，接着摇头失笑：“这等时候，子正还是这般油嘴滑舌……”
沉吟了片刻，李世民咬了咬牙，道：“好，朕再调拨两日粮草予你们，加上之前的粮草，一共五日，子正，这是朕最大的努力了，再多恐怕不行了，王师主力若粮草缺乏过甚，恐会哗变，朕不能冒险，还望子正体谅。”
李素心情好了许多，急忙躬身道谢。
“子正刚才说‘其一’，有其一必有其二，继续说吧，还有何求。”
李素不客气地道：“其二，臣请求陛下将剩余的震天雷全部拨付给臣。”
李世民点头：“这个可以答应，不过朕听行军长史说，震天雷所余不多了，大概只有千余之数……攻打安市城时，震天雷消耗太多了。”
李素笑道：“无妨，总比没有强。”
“还有何求？”
李素想了想，摇头：“臣无所求矣。”
其实想提的要求很多，不过目前唐军主力的危机迫在眉睫，自身尚且难顾，粮草军械所余不多，李素估计李世民现在很难再拿出东西支援他了。
李世民深深注视着二人，神情复杂地道：“如此，断后阻敌之重任，朕便交托二位了。”
李绩和李素躬身抱拳：“臣领命。”
君臣正说着话，旁边一团白花花的肉球滚过来。
“父皇，儿臣愿与李伯伯和子正一同留下，为父皇断后！”
李泰一副凛然之色跪在李世民面前，非常的视死如归。
李绩和李素二人眼角同时抽了抽。
要命的关头，这死胖子还不忘窜出来刷存在感，为了当太子他也是蛮拼的。
李世民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显然心中很不悦。
李素却忽然道：“陛下，魏王殿下既然愿留下，那就让他留下吧，魏王殿下天资聪颖，年少英武，实为诸皇子中不可多见的文武双全之士，领军断后正适其才而量用，不如……”
李素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一脸的期待之色：“不如让魏王殿下代替臣留下断后，臣愿成全殿下一片忠孝之心。”
“嘶——”李泰两眼圆睁，倒吸一口凉气。
按理呢，刚才李泰主动要求断后，李素这番话自是为了成全他，可是……李泰敢对天发誓，自己刚才的主动请愿绝对不掺半分真诚，全是客气话啊，就好像从古至今的败军之将都会在将士们面前痛苦羞愧状拔剑抹脖子，这些败军之将难道真不想活了？当然不是，无论哪个朝代的败军之将抹脖子的当口，旁边都正好有一个金牌心腹亲信适时冲上来，眼疾手快拦住将军的剑，然后劝将军不要气馁，要奋进要弘毅，一大口鸡汤灌下去，将军顺势便决定羞并快乐地继续活下去。
李泰刚才主动请愿差不多也是这个性质，他笃定自己的主动请愿不会被准许，因为他知道自己是个大胖子，有着雄厚的拖后腿实力，但凡李世民脑子没毛病就不会答应他留下，既然不会答应，那么他在父皇面前表一表忠心，展现一下视死如归的气概，给李世民一个“时穷节乃见”的好印象，自然是惠而不费，有利无弊的。
谁知李素这竖子竟顺杆子往上爬，拿他的客气话当真了……
是人乎？非人哉！
李素话刚说完，李泰一身白花花的五花肉顿时肉波一颤，两眼露出惊恐之色，然后……眼泪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转头再看李世民，却见李世民一脸阴沉地看着他，似沉吟似犹豫，仿佛将李素刚才的话当了真，李泰不由愈发惊恐，豆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很想马上改口，却实在开不了口，一想到自己很有可能真的留下来跟凶神恶煞的敌人拼命，李泰便有一种想撞墙的冲动。
嘴贱啊！刚才没事跳出来请什么愿，简直是花样作大死……
“父皇——”李泰瘫软在地上，可怜而绝望地高呼。
李世民终于有了反应，冷冷地瞥他一眼，道：“贻笑世人，可怜复可恨！滚下去！”
随即李世民大手一挥，下令启行。
李泰仿佛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似的，无力地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肥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之色。
李世民的御辇走远了，李素走到李泰面前蹲下，笑眯眯地补刀。
“殿下，嘴贱了吧？”
“滚开！”李泰泪痕未干，瞪着他恶狠狠地道。
“咦？还敢在我面前倔强和不羁是吧？信不信我现在就赶到陛下车辇前，为你再请一次愿，这一次我敢保证陛下一定会留下你……”
刚站起身，李泰眼疾手快拽住了他的袖子。
李素扭头，却见李泰一脸哀求之色，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子正兄，是愚弟错了，饶我这一遭！”
“好，我原谅你。”李素大笑，拍着他的肩道：“下次不要调皮了哦……”
李泰忍气吞声地点头，想到刚才差点真的被留下，不由一阵后怕，不仅眼泪哗哗的流，更放开了声，哭得像个三百多斤的孩子……
……
李绩和李素目送中军主力走远，然后二人转过身，看着身后留下的两万轻骑。
两万人不少，放眼望去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然而相比即将要面对的十五万敌军，这些人委实不算多，李素的心情不由沉重起来，他知道，自己和这两万将士即将面对一场恶战。
李素从来不是英雄，他的性格与“英雄”这两个字有着很大的差距，他只是一个平凡人，心中有善也有恶，从来都做不到像英雄那样正义凛然地为国为民，做坏事时难免有点小小的愧疚，如果这件事“坏”的程度比较小，心里愧疚一下便过去了，如果程度比较大，或许会小小地做一点弥补。做完好事后又想反悔，为自己不值，觉得自己干了一件蠢事，然后狂抽自己耳光，最后被情势逼迫也好，被良心逼迫也好，不甘不愿地把这件好事干完，小小吃点亏也咬着牙认了，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干第二次这样的蠢事，然而好了伤疤忘了疼之后，脑子一抽又情不自禁地犯下同样的错误，干下同样的蠢事，然后继续狂抽耳光……
自愿留下断后便是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疼的结果。
从李世民帅帐出来后他便后悔了，可惜这里是军营，军中无戏言，李世民不可能容许他耍无赖，李素自己也不敢出尔反尔，于是怀着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情，李素开始面对接下来的严峻危机。
站在北国冬日凛冽的寒风里，李素看着大军远离的方向呆呆出神，不知想着什么。
李绩拍了拍他的肩，道：“子正有什么想法吗？追兵即至，时不我待，有啥想法赶紧说，老夫参详一番再做道理。”
李素想了想，道：“首先将斥候派出去，多派些人出去，这次咱们要吸取教训，不但密切关注泉盖苏文所部的动向，而且还要关注北方靺鞨部落的一举一动，以及南面安市城杨万春的举动……”
叹了口气，李素苦笑道：“眼下咱们可是三面受敌，舅父大人，这一战不轻松啊。”
李绩捋着黑须笑道：“正因为是恶战，陛下才留下老夫和你，若是杀敌如砍瓜切菜般容易，老夫还不屑留下呢，哈哈……”
抬头看了看天色，这一天过得太刺激，在这一天里，无往不利的唐军遭到靺鞨骑兵的偷袭，烧毁了大部分粮草，昨日李世民还在大行城外意气风发地谋划着征服高句丽的战略，仅仅只过了一日，名震天下几无败绩的唐军便不得不拔营撤退，匆忙撤回本国境内。
此时天色已不早了，李绩从地上拾起一片枯叶往天空一抛，枯叶飘飘荡荡摇曳而下，缓缓飘向东面。
李绩点了点头，沉声道：“下令全军在大行城外扎营，大营面东背西，深挖壕沟，斥候放出三十里外巡弋，提防敌人放火袭营。”
旁边的传令官领命而去。
李绩看着李素，笑道：“今日天色不早，子正且安顿下来，晚膳过后来老夫帅帐，咱们商议一下明日行止。”
李素沉默片刻，道：“舅父大人，扎营后我想先去各个营帐内巡视一圈，与将士们聊聊。”
李绩露出讶色：“为何？”
李素叹道：“咱们是一支孤军，身处险境，危机四伏。简单的说，咱们这两万人是马上要跟敌人拼命的，所以我想先了解一下将士们的军心士气，只有军心士气提上来了，这支孤军才可用心用命，舅父大人指挥起来方可如臂指使，得心应手。”
李绩笑赞道：“子正年纪虽轻，但深得将帅驭兵之道，再过几年，你可领军独当一面了。”
李素沉吟片刻，又道：“所有将士不能闲着，扎营时不妨分工，一部分扎营，分出两千人到附近的山上挖野菜，另外再选一千擅射者上山，寻找猎物，再分出两千人马去附近的乡野村庄搜刮粮食，总之，只要能吃进嘴里的东西，咱们都要想办法弄到手，粮草不多，咱们必须尽全力填饱肚子。”
李绩依言准了。
……
一个时辰后，大营基本已安扎好，两万人马各司其职，有的埋灶做饭，有的上山打猎，很快大营四处炊烟袅袅。
方老五等部曲早已将李素的营房扎好，李素回到营房时，方老五等人正在营房外生火做饭。
李素脚步一顿，沉吟一下，道：“五叔，咱们从家里带出来的肉食和绿菜还剩多少？”
方老五想了想，道：“家里带出来的肉食早吃光了，这些日子公爷烤的肉都是弟兄们在附近山上打的猎物野味，至于绿菜，大约还剩百多斤左右。”
李素犹豫了一下，道：“把所有的绿菜和肉全部拿出来，交给辎重粮草官，由他平均分给所有将士，从今日起，将士们吃什么，咱们也跟着吃什么……”
方老五苦着脸道：“公爷，这点东西相对两万将士来说，根本微不足道，公爷何不自己留着享用？公爷向来是个精细的人，吃食一贯挑剔得很，哪里吃得了寻常将士吃的东西……”
李素沉着脸道：“以前是以前，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大军粮草充足，我不妨在吃食上讲究一下，可现在粮草不够，将士们眼看要饿着肚子跟敌人拼命，我若仍旧锦衣玉食，对得起这些拼命的将士么？不必多说，按我的话去做。”
方老五叹了口气，一脸苦涩地下令搬出李素从长安带出来的私货，满脸肉疼地将它们交给了后勤粮草官。
大义凛然之后，报应接踵而至。
没过多久，方老五捧着热腾腾的晚膳过来，李素只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皱起了眉。
捧在方老五手里的，是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面团，黍米碾碎之后掺入一点野菜，再放入锅里蒸熟了，便是眼前这一……坨神秘的东东。
就是这坨看起来难以下咽的东西，每个人都只能分到一个，至于以前每顿饭都有的肉汤，更是完全不见踪影。看来李绩已下了军令，全力缩减每人每日所用的粮草了。

第九百一十一章 军心可用
既然选择了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就必须得到……报应？
眼前的这坨不明物体令李素脸色有点发青，瞪着两眼从各个不同的角度观察着它，仿佛在判断这坨物体的属性。
良久，李素放弃，叹了口气，瞪着方老五，阴沉着脸道：“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一坨什么东西？它的成分是什么？为什么我觉得它像一坨热气腾腾刚排泄出来的牛粪？而且是那种便秘十天的牛排泄出来的粪……”
“噗——”
李素刚说完，营房外正在吃着不明物体的部曲们全喷了，喷过之后大急，急忙将喷出来的东西塞回嘴里，场面令李素恶心得想吐。
方老五苦着脸道：“小人刚才就说过，将士们吃的东西公爷一定不习惯的，这是野菜面团，原本每人每顿吃三个，还配一碗肉汤，但如今军中缺粮，您的舅父刚才下令缩减成一个……”
李素瞪着这坨类似牛粪的物体，仿佛跟它有深仇大恨似的，久久不敢下嘴。
方老五见状，小心地道：“公爷若实在吃不惯，小人这就叫几个弟兄上山去，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给公爷打两只野兔，公爷也好勉强填一下肚子，您是金贵人，哪里吃得了这个呀……”
李素摇头：“天色已黑，山上树林里很危险，没必要让弟兄们为我犯险……”
忍不住又想抽自己的耳光，平凡的人就是这样，一辈子的时光都在后悔自己前一刻做出的决定，不同的是，有的决定能够弥补，有的则永远不可能挽回，刚才如果李素不是那么大义凛然下令将自己的私货交出去的话，这个时候一定在快快乐乐地吃着火锅唱着歌……
“牛粪就牛粪吧，我认了！”李素认命地长叹一口气，无比嫌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不明物体，越看越恶心，然后悲从中来，哽咽道：“等它凉了我再吃……吃牛粪我认了，可我实在受不了吃热气腾腾的牛粪，这是我的底线！”
将这坨东西攥在手里，李素挥了挥手，道：“走，陪我去大营四处看看。”
……
将士们这个时候都在用晚膳，李素领着方老五等部曲在营中转悠了一圈，选了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钻了进去。
营帐里的气味很难闻，李素进门便皱起了眉，第一反应便是想捂住鼻子，然而迎着帐内将士们的目光，李素终于还是强行忍住这个不礼貌的动作，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
自从李世民颁下断后的旨意后，留下的两万轻骑将士便都认识了李素，数十万大军里，一个小小的少年将军自然并不起眼，可是作为这两万人马里的第二号掌兵权的人物，将士们若还不认识他便是自己作死了。
认出进帐的人是李素后，将士们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起身抱拳行礼。
李素摆了摆手，找了个相对干净点的地方盘腿坐下，然后开始与将士们寒暄。
寒暄的话题自然都是毫无营养的，无非就是家里几口人，几亩地，娶婆姨了没，等等。
一边说着毫无营养的废话，李素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将士们的神态。
军心，士气，都能从他们的精气神上表现出来，稍作观察便能清楚将士们的士气是高昂还是低迷。
将士们在李素面前表现得很拘谨，李素的笑容一直未断过，可他们却紧张得手脚都没处放，非常机械且木讷地回答着李素的问话，一问一答，气氛越来越尴尬，李素觉得自己的笑脸都快僵硬了。
直到最后，李素索性将手里那坨不明物体凑到嘴边，当着将士们的面，一脸悲壮地咬了一口，嚼都不嚼便直接吞下，将士们的神情终于渐渐松缓下来，望向李素的目光充满的亲切和善意。
李素不由感慨丛生，军心这东西表现得非常直接，一旦他们发现将领表现出与他们同甘共苦的举动，便瞬间得到了他们的认同，将领与士卒之间的尊卑关系也随之拉近了许多。
李素仍带着笑，强忍着吞下不明食物的恶心感，当他感受到将士们的紧张情绪渐渐放松之后，气氛便随之热络起来。
朝他们示意了一下手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李素笑道：“说实话，我吃不惯这东西，粮草未烧毁之前，我吃的比这精致多了，每天每顿都是香喷喷的烤羊肉，烤野猪肉，还有野兔，獐子肉等等……”
看到不少将士偷偷地吞咽着口水，李素大笑道：“不要这么没出息，实话实说，粮草目前确实短缺，所以大将军下令缩减全军所食，这是没办法的事，包括我这个将领也要严格执行军令，如此难吃的东西，每顿也才只能吃一个，我其实也委屈，不过……”
语气一顿，李素道：“我可以给你们做个保证，五日之内，我能为大家找到粮食，大家咬咬牙，再忍五日，五日过后，虽然每顿还是吃这东西，但至少能填饱肚子了，是吧？”
帐内一名年轻的府兵壮起胆子道：“李将军，五日后咱们果真能吃饱肚子吗？”
李素松了口气，聊天最怕气氛一直这么尴尬下去，有人开口便是好事。
“你过来，我与你击掌为誓。”李素朝他举起了手掌。
府兵如履薄冰地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与李素的手掌拍了一记。
“好，誓成，五日后如果大家还饿着肚子，你们排着队过来轮流抽我大嘴巴，我绝不怪罪。”李素斩钉截铁地道。
话音刚落，李素明显感觉到帐内的气氛愈发轻松融洽起来。
所谓“忠君”，所谓“开疆辟土”，寻常的府兵是没有这种觉悟的，无论在家种田，屯兵，操练，或是外出打仗，府兵们关心的是自己能不能吃饱，所以从古至今的战争里，粮草永远都是一军的命脉，没人愿意饿着肚子给统治者卖命，哪怕是民风朴实，军队骁勇的大唐，也不能让将士们饿肚子，所以李素与将士们的寒暄首先便直指最敏感的粮草话题，只有让粮草安了将士们的心，接下来的战斗才有军心士气。
看着将士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情，李素的笑容愈发亲切和煦了。
“咱们这次被陛下留下来为大军主力断后，你们可甘愿？”李素笑吟吟地问道。
融洽的气氛顿时一滞，帐内将士们左右互视，然后沉默着垂下头。
如果能够选择，傻子才愿意留下断后呢，别的袍泽轻轻松松回家去了，而他们却必须留下来与数倍于己的敌人拼命，换了任何人都觉得心理不平衡。
李素将大家的表情看在眼里，笑容不变，悠悠地道：“诸位袍泽，我不能瞒骗你们，说实话，留下断后十分凶险，想必大家也知道，泉盖苏文亲领十五万大军正朝咱们杀来，明后日便至，而咱们的任务，便是凭这两万人马狙击他们，不让他们追上我军主力，尽一切可能拖住他们的脚步，以两万对十五万，我不知道你们怕不怕，实话告诉你们，其实我很怕……”
将士们纷纷抬头盯着他。
李素笑道：“别这样看着我，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我说出来是因为我把诸位袍泽当成自家兄弟，自家兄弟面前至少要做到坦率，好，我说完实话了，换你们说了，你们……怕不怕？”
帐内诸人皆赧然一笑，然后有的点头，有的摇头。
李素笑容敛起，神情渐渐变得严肃：“怕，不丢人，蝼蚁尚有偷生之念，况人乎？不过，咱们既入府兵，便是大唐皇帝陛下的手中刀，吃了皇粮，便当忠君之事，你我皆有守土开疆之责，当敌人的刀剑快顶到咱们鼻子前面了，怕有什么用？除了拼命一搏，我们别无选择。”
将士们腾的一下同时站起身，朝李素抱拳凛然道：“愿为我皇帝陛下征战杀敌！”
李素点点头，道：“此次断后，你我袍泽重任在肩，虽九死而不退，当然，诸位袍泽为君分忧，陛下亦不会亏待你们，完成阻敌重任回到长安，陛下必有丰厚封赏，在此我可向弟兄们承诺，战后论功行赏，以杀敌之数为论功之据，前百位可升武官两级，前千位可赐千金，战后所有袍泽可赐永业田十亩，功高者二十亩，三十亩，不封顶，若有弟兄战死，朝廷抚恤倍之，家中子弟荫其功，免徭赋三年。”
这番话很实在，比空口白牙喊口号实在多了，帐内将士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接着脸上渐渐露出兴奋之色。
封官，赏金，赐田，荫其子女，如果战死了，朝廷甚至能加倍抚恤，诸多好处利益摆在面前，谁能不动心？简单的说，这次阻敌断后是为了家人和子女而拼命，用自己的性命来换家中子女一个世代敞亮的未来。
轰！
一片铁甲撞击声过后，所有人抱拳兴奋大喝：“愿为我皇帝陛下豁命杀敌！”
李素点点头，笑得很开心。
很好，士气如虹，军心可用，这场阻击战的把握终于提高了两成。
站起身，李素将自己手里那个只咬了一口的不明物体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年轻的府兵，笑道：“没吃饱吧？送你了，这玩意我实在吃不下去，今晚我饿一顿。”
拂了拂盔甲的下摆，在将士们恭送的目光里，李素不紧不慢地走出了营帐。
走出营帐后，李素的笑容瞬间收敛了起来。
将袍泽们的士气激发起来了，可李素很清楚，眼下的局势根本没有那么乐观，首先，五日内找到粮食并不容易，其次……
李素脸色愈发阴郁，这场阻敌之战，能活着回去的人，恐怕不多。
刚才营帐内那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庞此刻在李素脑海里一一闪过，他们朴实，单纯，为了皇帝也好，为了家人子女也好，总之，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有一个动力，抄起刀剑与敌人拼命。
作为这场阻敌战的将领，李素只能竭尽全力让他们尽量活着回到长安。
肩上的担子，无形之中愈发重如泰山。
很讨厌这种压力，从贞观九年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李素一直在逃避在避免的，便是让自己背负太多原本不应该属于自己的压力，可是这一次，他不得不担起来。
……
冷冽的寒风灌进脖子，如刀剐一般的痛，李素缩了缩脖子，喃喃咒骂了老天几句，朝身后的方老五等部曲挥了挥手。
“走，去舅父大人的帅帐。”
帅帐内很温暖，虽然军中粮草不多，但木炭和柴火还是很充足的，帐内正中摆置着一个大炭盆，盆内炭火烧得通红，李绩甲胄未卸，坐在炭火边全神贯注地盯着面前的地图。
李素走进帅帐，坐在李绩身边，陪他一起看地图。
舅甥二人就这样沉默着，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仿佛两个急色的大流氓在打量着一个绝色的大美女。
良久，李绩扭头瞥了李素一眼，淡淡道：“看出什么了吗？”
李素老老实实道：“我只觉得这张地图四面楚歌，步步杀机。”
地图上几条黑线来往纵横于山岳与平原之间，像一条条勒住脖子的鱼线，令人窒息。
李绩明白李素的意思，闻言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局势确实很不乐观，这场即将到来的恶战如何部署，如何排兵布阵，饶是打了半辈子仗的李绩也没有把握，两万人对十五万人，敌人兵锋如飓风席卷天地，而己方的两万人所驻守的并非要隘雄关，天时地利人和皆失，若要阻击敌军谈何容易。
李绩缓缓道：“子正，你虽年轻，但胸中颇有韬略，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阻击泉盖苏文？”
李素苦笑道：“舅父大人，我觉得咱们首先要考虑的不是如何阻击的问题，而是粮草问题，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粮草还能支撑五日，勉强能顶一阵了……”
李素摇头道：“敌军这两日内将至，一旦与咱们遭遇上，便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对方兵强马壮，人数众多，更挟大胜之余威，兵锋必然锐利难当，而咱们缺将少兵，粮草不济，两厢比较，胜算全无，所以，咱们必须首先解决粮草，更何况……”
李素眼睛盯着地图，目光闪动了一下，低声道：“更何况，解决粮草和阻敌断后这两件事，其实并不冲突，完全可以兼而顾之……”
李绩两眼一亮：“哦？子正有主意了？快快道来，老夫这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实在没办法了。”
李素指着地图，道：“敌军两日内可至，与我军遭遇时兵锋必盛，锐不可当，若咱们选择与敌军正面相敌，无异以卵击石，我军必是全军覆没的下场，不可取也，所以我觉得咱们首先应该避开敌军的锋芒。”
李绩皱眉：“避开锋芒？咱们的任务是阻敌追击王师主力，若咱们避开了他们，他们仍马不停蹄朝大军主力追去，那么陛下留咱们这支孤军断后的意义何在？”
李素笑道：“避开不等于怯战，舅父大人莫混淆了，外甥的意思是，咱们的两万兵马从中分出五千，留在原地隐蔽起来等待敌军，待敌军在此扎营后，这五千人对其袭扰，偷袭，时而齐聚对敌军后方发起进攻，时而化整为零偷袭前锋，甚至可以趁夜摸营，在敌人的中军外围小小的突袭一下，冲杀一轮便赶快撤离，总之，咱们这五千人马不必与敌人正面交战，一触即走，达到扰敌疲敌的目标便足够，这么一袭扰，至少能拖慢泉盖苏文两日的路程。”
李绩拧眉看着地图，不大确定地点点头，又摇摇头，然后抬起头看着李素，道：“五千兵马外围袭扰，还有一万五千人呢？他们干什么？”
李素笑了笑，手指指向地图，食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落在地图上一个名叫“庆州”的城池上。
指着“庆州”两个字，李素笑得分外灿烂。
“另外的一万五千人，把庆州拿下！”

第九百一十二章 深夜惊喜
攻打庆州是李素思考很久后想出的战略。
这个战略并没有太出奇的地方，本来情势已很恶劣了，李素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扭转战局，地图上搜寻半天，最终目光锁定在庆州这个城池上。
跟大行城一样，庆州也是一座小城，离大行城大约两百多里，庆州城位于千山山脉东部，正处于高句丽版图的正中间，城池虽不大，但位置很重要，它有点类似于李素曾经守过的西州，当年的西州恰好位于西域大漠的正中间，如同一根钉子钉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关键位置，庆州城也是如此，西邻千山山脉，东面是一片平原，北面被山脉阻绝，南面两百里便是大海。
最重要的是，它是一座小城，守军大约不到五千，如果战术制定得合适的话，拿下这座城池不会付出太高的代价，如今敌众我寡，两万唐军每个人都是李素手中珍贵的筹码，轻易不可损伤。
听完李素的建议，李绩却皱起了眉，粗大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拿下庆州？子正，你怎么想的？从大局来说，攻克庆州对我军毫无用处，陛下给我们的任务是阻击泉盖苏文，我们却将大部分的兵力调拨到两百里外，攻克一座毫无用处的小城，这是何道理？”
李素笑道：“舅父大人，庆州这座城池可并非毫无用处，它的作用很大，您可不要小瞧了它。”
李绩捋了捋胡须，道：“老夫愿闻其详。”
“首先，这座城的守军并不多，大约五千之数，泉盖苏文调集十五万大军追击我王师，这十五万兵马可能是高句丽最多的一股兵力，同时也是最后的一股兵力，为了凑齐这十五万人马，想必泉盖苏文一定是紧急从高句丽全国各座城池里调兵，庆州城也不例外，所以我估计庆州城里如今的守军很可能只剩下三千左右，我们可以轻松克之。”
李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这不是攻打庆州的理由，我们的任务是为大军主力断后，不是攻城。”
“舅父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呢……其次，咱们留下五千人马袭扰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对泉盖苏文来说，这五千人并不会拖住他太久，此刻他必然急着追赶我王师主力，不会将这五千人马看在眼里，但是如果咱们攻下了庆州城，舅父大人您猜泉盖苏文会是怎样的反应？”
李绩想了想，道：“他会对咱们这支孤军心生忌惮，因为咱们已在他的背后了，他的前方是陛下的王师大军，后方是咱们，正是腹背皆敌，这是为帅者的大忌，很容易会陷入前后夹击的劣势中，若换了老夫领军，首先必将背后的敌人除掉，否则寝食难安。”
李素笑了：“对，所以，如果咱们攻下了庆州城，就等于将泉盖苏文的这十五万人牵制住了，令他左右为难，进退不得，这场断后阻敌之战，拼的不是两军战力，而是算计彼此的人心，所谓‘上兵伐谋’，无论是小规模的袭扰也好，面对面截击也好，终归不如算定泉盖苏文的心思，堂堂正正的牵制他，让他不得不被咱们牵着鼻子走。”
李绩沉吟许久，沉声道：“老夫清楚，子正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若果真算准了泉盖苏文的心思，此计实为高妙，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泉盖苏文分出兵马来对付咱们，他仍带着大部分兵马继续追击我王师主力，如此，咱们大军主力仍被追击，咱们断后的任务仍是失败了……”
李素笑道：“如果泉盖苏文分兵来对付咱们，舅父大人您猜一猜，他要分出多少兵马合适呢？两万人？与咱们旗鼓相当，我大唐野外平原作战当世无敌，他们绝对不可能战胜咱们，三万或四万？咱们若攻下庆州城，他就算分出五万兵马来，咱们守城，他们攻城，有可能攻下吗？若是超过五万，泉盖苏文自己剩下不到十万的兵马，他还敢追击咱们大军主力？咱们大军主力可有二十来万呢，虽说大家的肚子都有点饿，可杀人的力气还是不小的，泉盖苏文敢拿这点人去赌输赢吗？”
李绩想了想，笑道：“子正所言确实有理，若换了老夫领兵，要分出兵马来对付一支孤军，这个决定并不容易下，人数多了少了都不合适。一边是追击敌军主力，另一边又要除掉后方的威胁，两边实在无法同时支应，只能做出取舍。”
李素道：“没错，所以咱们拿下庆州城后，泉盖苏文的难题便出现了，究竟是去追唐军主力，还是除掉后方的孤军，这个难题让他自己伤脑筋去，两者只能取其一，他没胆子分兵的。”
“如果泉盖苏文决定不管咱们在后方给他制造的威胁，而是铁了心去追击陛下的主力呢？”李绩又问道。
李素笑道：“那也没关系，咱们的斥候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敌动我也动，时日长着呢，他若真的铁了心去追击陛下的主力，咱们也不会闲着，牵制他的办法多着呢，就看他能不能承受得住了。”
李绩沉默下来，神情凝重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以后，方才抬起头道：“此计……可行，只要能牵制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兵马，为咱们大军主力撤退争取时间，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无谓面对面的交战厮杀，似子正这般兵不血刃的牵制方为上策。”
李素道：“拿下庆州还有一个理由，舅父大人请看地图，庆州以东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地带，高句丽国土不大，适合耕种的土地更少，庆州以东的平原算是为数不多的农田之一，而庆州位处平原边缘，每年收割的粮食必有一部分要收归城内，所以我估计城内必有官仓，如果我猜对了，咱们这支孤军的粮草问题便迎刃而解，不再担心将士们因粮草问题而影响军心士气了。”
李绩惊喜地道：“庆州城内有官仓？”
“不一定，我也只是猜测，不过我觉得可能性很大，从庆州这个城池的地理位置来看，这个位处高句丽版图正中的城池，东面又是适合农田耕种的平原，如果换了我是高句丽的掌权者，一定会在庆州城里建官仓，以己度人，大抵不差，咱们可以赌一把，就算没赌中，牵制泉盖苏文的目的也达到了，粮草的事咱们再想办法，舅父大人觉得如何？”
李绩的精神明显有些高昂了，一直担心的粮草问题居然有希望解决，心中最大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此刻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扭头看着李素，李绩的目光充满了赞赏：“老夫发现自打陛下撤退后，你便活跃多了，而且奇思妙想不断，早有如此表现，想必咱们的大军主力不会损失那么大……”
李素苦笑道：“不瞒舅父大人，陛下撤退后，我的心情都轻松多了，陛下领军的这些日子，我在大营中只觉得处处压抑，处处掣肘，如同被捆绑住了手脚，左右不得动弹，而如今，我却是如鱼入水，如鸟振翅，终得自由，心境不一样，表现自然也不一样了，若是陛下领军，我的主意再多，您觉得以陛下的性子会纳谏么？”
李绩指了指他，沉声道：“大逆不道的话少说，在老夫面前说没关系，就怕你说习惯了，往后必给你招惹大祸。”
“我又不傻。”李素朝天翻了个白眼儿。
敲了敲桌案，李绩的目光停在地图上，手指不断地在地图上比划，似乎在思索李素的建议的可行性。
良久，李绩忽然一拳砸在地图上，咬着牙道：“好，明日便拔营，拿下庆州城！”
看着李素笑了笑，李绩道：“老夫一生领军，虽说博了一些虚名，不过老夫心里清楚，我与敌交战太过谨慎，缺少锐意，因为这个毛病，当年也曾错过不少战机，今日情势危殆，老夫说不得也要赌一把了，便依你之见，先拿下庆州城，看看泉盖苏文做何反应。”
李素笑道：“舅父大人放心，拿下庆州城对咱们来说，有利而无害，就算泉盖苏文没有任何反应，咱们进城抢粮食也好呀，两万人不大不小也是一股威胁，我就不信泉盖苏文真能对咱们无动于衷，他若有了动作，我便能找到他的漏洞。”
……
李绩比李世民随和多了，也理智多了，对李素的建议全盘接受，当即便擂鼓聚将，军中的大小将领全聚到帅帐内，李绩按李素刚才所建议的，分别向诸将领分派了任务。
诸将各领军令后，三三两两散去，李素走在最后，出了帅帐，却见薛仁贵站在帅帐门口值守，身穿铠甲一脸严肃地平视前方。
看见熟人，李素笑了。
虽说大家都在同一支军队里，但见面的机会委实不多，因为这支军队有几十万人，差不多相当于一个移动的小城镇了。
见到薛仁贵，李素不由有种偶遇故人的欣喜，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模样还挺像回事嘛，我舅父还没给你升官呢？”
薛仁贵也露出笑容，朝他抱拳行礼。
“小人拜见李公爷，老公爷正栽培小人，小人从他身上学到了许多东西，升不升官却是无所谓了，小人只恨不得多跟随老公爷几年才好。”
李素笑道：“三人行，必有我师，其实你若跟着我的话，也能学到许多东西。”
薛仁贵喜道：“小人早知李公爷学问通天，有当世鬼才之名，待过些时候小人禀过老公爷，定来李公爷麾下效命。”
李素高兴地道：“很好，跟着我其实更轻松，至少不用每天跟木头桩子似的站着，我会教你很多东西，比如……嗯，如何做菜，如何酿酒，用什么借口偷懒，以及用怎样的姿势睡觉最舒服等等，里面的学问很深，值得用一生的时光来琢磨……”
薛仁贵愣住：“您……要教小人的就是这些？”
“包括但不限于这些，还有很多学问，但凡吃喝玩乐之类的，我基本都精通，对了，我还会打水漂哦，一次能打出十多个水漂，就问你怕不怕……呵呵，怕了吧？怕到呆住了……”
薛仁贵：“……”
“我走了，你继续保持敬畏的表情，回头你若在我舅父这里待得不顺意了，不妨回来继续跟着我，我看你顺眼，这些学问我免费教你。”
……
夜深，李素在营帐内睡不着。因为……太饿了。
全军缺粮，李绩缩减粮草用度，李素分到的唯一一块面团只咬了一口便送人了，现在他空着肚子，饿得很难受。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今夜是李素第二次尝到挨饿的滋味，一如既往的不好受，甚至比当年更难受。这些年锦衣玉食，李素早已被养刁了胃口，尤其在食物方面，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然，然而真正饿着了，便觉得什么东西都能吃，回想下午分到的那块黑乎乎的面团，李素现在觉得它的侧面好美丽……
可问题是，现在就算翻遍整支军队都找不到东西吃。
肚子饿得咕咕叫，胃都在收缩，似乎在抗议，李素蜷曲着身子，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仍无法入睡。
营帐内的铜盆烧着通红的炭火，不时发出噼啪的炸裂声，在静谧的深夜里尤为清晰。炭火上方挂着一只铜壶，壶上热着水。
饿得失眠的李素决定再重温一下当年的贫苦，喝点水扛饿。
刚翻身起床，却听到帐外远处传来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竟是直奔自己营帐方向而来。
李素披衣而起，眼睛望向营帐的帘子。
很快，周围部曲们的营帐也传来人声，方老五他们睡觉一向警觉，显然他们也听到脚步声了。
只听得外面脚步声忽然停下，部曲们在门外拦住了脚步声的主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营帐外方老五的声音高昂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惊喜。
“公爷，公爷您醒醒！”
李素眼皮一跳，沉声道：“我没睡，有话进来说吧。”
帐帘掀开，灌进一阵刺骨的寒风，李素冻得脖子一缩。
方老五领着一个人走进帐内，李素凝目望去，却发现此人很眼熟，竟是自家的一名管事，常跟在薛管家后面跑腿打杂。
方老五兴奋地朝李素连连作揖，奇怪的是，兴奋的神情里带着几分忐忑：“公爷，家里来人了，恭喜公爷，贺喜公爷，小人向公爷道喜了！”
李素的心跳徒然加快，神情也变得兴奋起来，此刻心中隐约明白自己喜从何来，却仍盯着方老五，等着他证实自己的猜测。
“快说，有何喜事！”李素语气微颤。
管事走上前道：“贞观十八年腊月廿九辰时，主母诞下千金，母女平安，稳婆说，大小姐出生时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有凤仪之姿。薛管家派小人飞马来报，向公爷道喜。”
李素呼吸急促起来，接着神色越来越兴奋，脸庞涨得通红，颤声道：“都平安吗？明珠和我女儿都平安吗？”
“是的，母女平安，生产之前，主母的娘家丈老爷和夫人都住进府里了，专门照顾主母。”
李素呆怔不动，似乎在慢慢消化心中巨大的喜悦，方老五和管事忐忑不安地看着他，不知李素这般呆怔表情究竟是喜是悲，二人纠结地站在原地不敢吱声。
良久，方老五小心翼翼地道：“公爷，您和夫人都年轻，才二十出头，就算生的女儿也不急，一辈子长着呢，往后必然会生儿子，而且会生许多儿子，公爷不必悲忧……”
李素回过神，茫然道：“悲忧？谁悲忧了？”
“呃，您这样究竟是……”
猛地一拍大腿，力道没控制住，李素疼得直咧嘴，接着开怀放声大笑：“当爹了！我当爹了！哈哈！女儿挺好，我就喜欢女儿！”
方老五和管事仍盯着李素的脸，见李素笑容绽放，并不似作伪，二人这才放心，心中却甚觉奇怪。
李家如今也是新兴的权贵家族了，家中仅有李素这么一支香火，更何况时下不论权贵还是寻常百姓，谁不希望家里婆姨多生儿子？尤其这还是头胎，嫡长子对高门大户的重要性众所周知，可是这位公爷却偏偏不走寻常路，生个女儿竟还如此高兴，实在让人费解。
李素的高兴不是装的，而是实实在在的。
从另一个年代过来的人，思想毕竟开明多了，对孩子的性别并不在意，男女都是自己的骨肉，都是自家婆姨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若还对孩子性别挑三拣四，这种人根本不配当爹，也不配当丈夫。
见李素如此反应，千里报喜的管事终于生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小人给公爷道喜了，不瞒公爷说，家里可闹腾着呢，主母一直担心公爷嫌弃女儿，生下大小姐后时常偷偷落泪，丈老爷和夫人也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生怕公爷不高兴，老爷安慰多日都没用……”
李素哭笑不得：“好好的大喜事被你们搞得凄风苦雨的，有必要吗？回去告诉明珠和我丈人丈母，就说我很高兴，嗯，简直欣喜若狂，告诉他们，别亏待我女儿了，就说是我的吩咐，府里从管家到下人杂役丫鬟，全部打赏喜钱，接生的稳婆赏十贯，府里好生准备一下，待我凯旋回长安后，为我女儿包下曲江园大宴宾客！”
管事喜笑颜开，连连道谢并贺喜。

第九百一十三章 过客归宿
生儿生女都是喜事，不过在这个男权时代里，普世价值观来说，女儿终究不能继承家业和爵位，比儿子差了一些，喜事固然是喜事，喜悦的程度不会那么强烈。
然而李素的反应却委实出乎方老五的意料，从李素得到消息到现在，他表现出来的喜悦是实实在在由衷而发，仿佛他原本盼望的便是生个女儿，如今正是得偿所愿。
方老五想不通，千里飞马而来的管事也想不通，不过公爷的想法他们也不敢去揣度，人家年纪轻轻便爵封县公，所行所思自然与寻常人不同。
待李素的喜悦劲慢慢缓下来了，管事这才从怀里掏出好几封信，道：“公爷，这是主母，东阳公主，还有晋王殿下捎给您的书信，请公爷过目。”
李素接过信，一边拆开一边淡淡问道：“家里一切都还好么？”
“一切都好，老爷身子健硕，整日不是下田劳作便是与留守的几位部曲弟兄喝酒聊天，后来丈老爷和夫人来府里了，老爷更是每日拉着丈老爷作陪，整天乐呵呵的。”
李素又问道：“东阳公主呢？她还好么？”
“公主也好，自公爷随圣驾出征后，公主经常登门陪主母，就连主母快临盆时，都是公主亲自去请了宫中的太医，稳婆也是公主从泾阳县请来的最好的稳婆。”
李素暗叹了一声，又道：“朝堂有什么事发生么？晋王留守长安监国，可有过波折风浪？”
管事陪笑道：“公爷恕罪，朝堂的事小人可就真不知道了，不过这半年多来，长安城风平浪静的，小人也没听说朝堂里闹出什么大事。”
李素点点头，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李治身边有武氏那个妖孽辅佐，又有山东士族为他保驾护航，就算长孙无忌想弄出点动静刁难他，尚书省里还有个房玄龄牵制着呢。
一边说着话，李素已拆开了书信，首先是许明珠的，其次是东阳的，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她们写的书信其实内容都差不多，用那种很含蓄很婉约的辞藻，表达对他的思念之情，不同的是，许明珠的书信里除了思念，更多的是愧疚，字里行间皆是没能为夫君生个儿子的惶然内疚。
至于李治的书信，从头到尾全是抱怨，抱怨长安城里多么枯燥乏味，整日与长孙无忌房玄龄这些老家伙共处一殿批阅奏疏，处置国事多么无聊云云，顺便还表达了对李素的无比羡慕，很希望有朝一日他也能亲领大军诛这个灭那个……最后李治还在信中恭贺李素当爹，邀功似的告诉李素，闻知许明珠诞女，晋王府当夜便给李家送了多少多少厚礼，一点也不客气，明明白白写着“厚礼”二字。
内容很轻松，透着浓浓的少年心性，李素失笑摇头。
离那位历史上心机谋算不亚于乃父的唐高宗终究还是差了一把火候呀，不过李治现在还年轻，男人若要成熟起来，甚至要耗费一生的时光，现在还早着呢。
妥善将书信收好，李素想了想，对管事道：“回信我就不写了，想必你也知道，我大唐王师今日已从高句丽撤兵，我和舅父大人留下为大军断后，这里的事不必跟夫人和东阳说，免得她们担心，就说我完成了阻敌任务后便回长安，算算时日也不远了，让她们好生保重身子。”
管事行礼应了。
顿了顿，管事小心地道：“小人临行前主母还说……大小姐至今还没名字呢，主母问公爷要不要给大小姐取个闺名？”
李素哈哈一笑，招手吩咐方老五准备笔墨，绢纸在案桌上铺开，李素执笔蘸墨，笔尖在绢纸上方悬停，神情沉吟片刻后，缓缓落笔。
方老五和管事好奇地凑过来，却见李素在纸上只写了一个字，“蓁”。
见二人好奇又茫然的样子，李素笑道：“看得如此认真，你们认字么？”
方老五呵呵笑道：“卑贱之人，哪有福分读书认字呀，小人至今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李素指了指纸上的这个字，道：“记住了，此字出自《诗经，周南》，曰：‘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这个‘蓁’字，便是形容草木茂密的意思，意喻生命顽强旺盛，将来若嫁了如意郎君，也定能宜其家室，和乐白头……”
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个字，李素满脸幸福的笑意，缓缓道：“回去告诉夫人，女儿的名字就叫‘李蓁’。”
管事也满脸笑意地应了，然后默默将李素刚才的这番出处典故背了下来，待回去后向主母解释。
吩咐方老五安排管事下去休息，李素独自走出营帐。
帐外已有不少人醒来，刚才的动静不小，李家的部曲们都已知道了消息，见李素走出营帐，众部曲纷纷向李素贺喜。
李素下意识便打算散财，然而摸了摸身上，发现身无分文，只好笑道：“你们的恭喜说早了，行军在外，我身上一文钱都没有，想讨个喜钱只能等回到长安再说了。”
人群里，郑小楼的棺材脸上居然也泛起一丝笑容，难得一见。见李素兴奋喜悦的模样，郑小楼从腰侧解下皮囊，扔给李素。
李素接过，拔掉塞子，发现居然是烈酒，不由一愣。
郑小楼淡淡地道：“只有这小半囊酒了，够你一人喝，生了千金是喜事，回营帐里独自庆贺一番吧。”
李素喉头蠕动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将皮囊收了起来，道：“明日一早便要开拔了，饮酒容易误事，留待攻下庆州城再痛饮吧。”
众部曲纷纷散去，李素却再也睡不着了，独自站在帐外空旷的草地上，仰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夜空。
心境似乎瞬间发生了变化，从听到女儿出生的消息开始，李素忽然有种落地生根的感觉，从贞观十年到今日，李素这才真真实实的发现，自己真的已完全融入了这个原本不属于他的年代，他在这里有亲人，有朋友，娶了妻，有了骨肉，对这个世界的牵挂，渐渐地超越了对上辈子思念，庄周梦蝶一般，原来前世的那个世界里，自己只是个过客，这里才是他的归宿。
仿佛一个迷茫不知前程何方的旅人，在路边发现了一幢房子，房子里有一盏灯，走近那幢房子才发觉，这盏灯是为他留的，为了等他。灯下有妻儿，有亲人，好了，旅途到此结束，这里便是家，是归宿，不再往前走了，因为他已离不开，放不下。
凛冽的寒风打乱了李素的思绪，迎着刺骨的寒风，李素仰面微微一笑。
从此有了更多的牵挂，自己一定要活着回去啊。
兴奋劲过后，李素顿觉有些疲倦，终于有了睡意，于是回到营帐内睡下。
这一晚李素睡得并不踏实，做了好几个梦，梦里全是亲人与妻儿，甚至梦见了自己未曾谋面的女儿，女儿粉雕玉琢，长得像个瓷娃娃般分外可爱，李素疼惜得不行，将她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撒手，女儿也朝他露出笑容，萌得不要不要的，一旁的李绩看到了，一边捋须一边喜极而泣，仰天狂呼曰：“老夫的少女心啊啊啊啊……”
最后，李素被娘炮的舅父大人吓醒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营内便听到嘈杂的人言马嘶，李素听到外面整军集合的声音，急忙穿戴好铠甲走出营帐。
帅帐内，李绩正在下达命令，见李素进来，李绩哈哈一笑。
“倒忘了给子正道喜，恭喜子正添一虎女，老夫也喜添了甥孙女，甚善！三岁后送来我家，老夫亲自教她打下练武的底子……”
帐内诸将亦纷纷朝李素道喜，李素笑着一一回礼。
闲事说完，李素看着李绩，道：“舅父大人准备发兵庆州了么？”
李绩点头道：“对，按你我昨日所议，此时该开拔了。”
李素眨眨眼道：“不知舅父大人打算如何攻城？”
“趁城门大开，守军不备，命将士们突然杀进去。”
李素摇摇头：“舅父大人，这个法子恐怕很难攻下庆州，庆州守军再少也有数千，咱们发起突袭的速度再快，守军仍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城门一关，吊桥挂起，那时再想攻下这座城池可就难多了。”
李绩盯着他道：“看来子正有更好的办法，战机稍纵即逝，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李素缓缓道：“咱们昨日已攻下大行城，而且……还屠了城，咱们不妨在城中搜寻高句丽平民百姓的衣裳，选数百人穿戴好，然后分批次混入庆州城内，突然发动，夺取城门，最后我大军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城中，此城可破矣。”
李绩和诸将互视，接着纷纷点头。
这个法子无疑比硬打硬冲要高明许多，伤亡的数字也会压缩到最低，李绩没有理由不采用。
“好，便依子正之计，咱们先混进去夺取城门！”李绩果断地挥手下令。
一道道军令下达过后，诸将领已全部出了帅帐，李绩忽然一叹，道：“子正的这个法子，当初若用于安市城……”
李素失笑道：“舅父大人想多了，安市城的杨万春可不是蠢货，况且，当初兵临安市城之前，我军声势浩大，挥师远征，一举一动岂能逃过杨万春的斥候监视？以杨万春之才能，早就对城池的出入严格控制，甚至直接封城了，这个法子不可能有效，不过庆州城不一样，一则他们的将领必定不如杨万春，二则他们兵力太少，对城池和城门的掌控力度自然不如安市城，三则，我们全部是骑兵，来去如风，发起攻击时迅若疾雷，庆州城就算对外派出了斥候，也不见得能掌握咱们的动向，如此更有利于咱们出其不意发起突袭，所以用我这个法子拿下庆州城，可能性很大。”
李绩点点头，笑赞道：“欣见我李家麒麟儿可独当一面矣，老夫甚慰。”

第九百一十四章 突然摊牌
李绩的作战风格是稳中求胜，凡事谨慎，宁可失去战机也不会轻易犯险。
不过在断后阻敌这个任务里，李绩虽是一军主帅，但他却把战略战术制定的权力交给了李素，看似无意，实是有意。
李家一门双公，外人看来似是鲜花着锦，可在李绩看来，却是烈火烹油。一个家族太显赫了，看在帝王眼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臣权过大，尾大不掉，将来必然会威胁皇权，李世民在位时或许无妨，然而下一代帝王呢？李绩老谋深算，他的目光看得更远，所以李世民下旨让这舅外二人留下断后时，李绩才会反对得那么激烈。
此战若胜，李家舅甥立下如此大功，李世民不封赏说不过去，难掩天下悠悠众口，可是若要封赏，李家势必愈发辉煌显赫，很难说李世民心里会生出怎样的想法。此战若败，李世民自是对李家失望，他眼里的“李家”，自然包括了李绩和李素两家，于是两家一损俱损，更何况必然还有无数朝臣参劾，李家权势不再，辉煌难复。
所以早在李世民留下二人断后开始，李绩便打定了主意，这场断后之战交给李素主导，如果胜了，功劳全部给李素，就算李世民将来猜忌也不妨事，因为在大军主力撤退之前，李绩亲眼见到李世民吐了血，从太医们惊惧惶恐的脸色来看，恐怕李世民因这一次吐血而折了寿数，将来晋王成为太子的机会极大，功劳如果是李素的，晋王日后登基，必然不会亏待李素，今日的这份功劳纵会被李世民有意打压，但凭李素与李治的深厚交情，未来李治也会将这份功劳重新捡起来，所以，这份大功由李素来立是最合适的，若是落在李绩头上，李治会不会捡起来可就不一定了。
姜还是老的辣，李素的目光只盯在眼前的战争上时，李绩却已看到了多年后的朝堂之上。
从李世民撤军一直到现在，李绩作为一军主帅，却对外甥李素的建议几乎言听计从，究其原因，大抵便是如此了。
“若是乔装平民混入庆州，恐怕要找个得力的将领……”李绩捋须沉吟道。
李素神情一动，道：“舅父大人，外甥想推荐一个人……”
“哦？何人？”
“您身边的亲卫，薛仁贵。”
李绩扭头朝帐外看了一眼，薛仁贵正在帐外值卫，身躯挺拔，笔直得像一棵松柏。
“薛仁贵是个不错的材料，近来跟在老夫身边学习兵法韬略，悟性委实很高，但这些只是纸上谈兵而已，若是让他领军担此重任，老夫恐他步赵括之后尘，若然失败，功亏一篑呀……”李绩摇着头，似乎不大认同。
李素笑道：“外甥对他有信心，他既然跟了舅父大人学习，也算是您的门下弟子了，不能总是纸上谈兵，总要给他一个亲身上阵的机会，否则，赵括永远是赵括，一辈子出息不了。”
李绩皱眉看着他：“老夫麾下良将不少，你为何偏要举荐他？”
“哦，前日外甥与他赌钱，手气不好欠了他二百贯，想着索性给他创造一个送死的机会，欠的债也就赖掉了……”
李绩脸色瞬间绿了，圆睁怒眼指着他抖抖索索：“你，你这个混账……”
“玩笑，玩笑，舅父大人莫当真，外甥只是觉得气氛太严肃了，调剂一下……”李素赶紧道。
李绩一脸快疯掉的表情，随即一手扶住了额头，似乎犯了偏头痛，表情很痛苦……
“出去吧，老夫不想见到你了……”李绩痛苦长叹，很嫌弃地挥手。
李素识趣退出帅帐。
……
大军集结，藏旗掩迹，两万轻骑分出五千人马朝东移动，他们的任务是牵制泉盖苏文的十五万追兵，另外的一万五千人则由李绩领军，不紧不慢朝北面庆州城方向行去，其中分出五百人，乔装成高句丽平民，由薛仁贵带领他们前行一步，这支五百人的队伍是攻下庆州城的关键。
李素跟在李绩的主力队伍中，神情仍旧悠闲懒散，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似乎在打瞌睡。
枯燥无聊的行军是李素觉得最难熬的过程，却不得不忍受，幸好他并不孤独，前后左右的自家部曲将他围在中间，让他很有安全感的同时，也有了很多可以聊天的对象，打发路途的枯燥。
高素慧也骑在马上，离李素不远，自从靺鞨骑兵突袭唐军后勤，烧毁了大部分粮草后，她便表现得很沉默，也很小心，似乎明白唐军上下心里憋着一肚子怒火，自己这个敌国的俘虏一不小心就会将这团怒火点燃，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所以这两日她表现得分外乖巧。
李素一扭头，看到后侧沉默不语的高素慧，然后笑了，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高素慧将头扭过一旁，假装看风景，李素眼一瞪，高素慧却没看到他凶恶的目光，威胁无效，李素顿时气得牙痒痒。
“女人，你在玩火……”李素邪魅狂狷地一笑，沙哑而有磁性的低沉嗓音，非常的霸道总裁。
高素慧终于听到了，身躯微微一颤，不情不愿地催马上前，与李素并肩。
李素双目平视前方，淡淡地道：“昨夜睡得好吗？”
当了这么久的俘虏，高素慧渐渐也明白了唐国人说话的德行，首先是闲聊，七弯八拐的聊天气聊美食聊化妆品，最后才慢慢说到主题，没点耐心的人都没资格当唐国人。
“谢公爷垂问，奴婢睡得尚好。”
“昨天半夜有人给我报喜，我夫人为我生了个女儿，这事儿你知道吧？”李素忍不住得瑟。
高素慧垂着头道：“是，奴婢恭喜公爷。”
“不能只是恭喜，来点干货，送点啥给我？”李素期待第看着她。
“啊？”高素慧下意识便将手伸向腰间，打算掏钱，结果想到自己已经是俘虏，不仅身无分文，而且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个人的所有权和使用权都属于眼前这位公爷的。
隐秘地翻了个白眼，高素慧不吱声了。
“果然是异国番邦不曾教化的棒子，一点不识礼数……”李素失望地叹道。
高素慧眼中冒出怒火，鉴于自己是俘虏的残酷事实，只好决定暗暗忍了。
幸好李素这位唐国权贵废话并不多，很快进入了主题。
“我们现在要去攻打庆州城了，你觉得怎样？”
“公爷自有决断，何必问奴婢这个阶下俘虏呢？”
李素瞥了她一眼，道：“我发现我们唐国军队无论攻打你们棒子哪个城池，或是杀多少棒子，你的表情都很平静很冷漠，似乎毫不关心，你究竟是不是高丽人？还是说，你是百济或新罗人？”
高素慧忍着怒意，加重了语气道：“奴婢是高句丽人。”
“我们杀你本国的同胞百姓，你难道一点都不愤怒？”
高素慧露出无奈之色：“愤怒有什么用？奴婢自己的性命都是活一日算一日，说不定哪天公爷见奴婢厌烦，便下令一刀砍了，自身难保之时，奴婢哪里有资格怜悯别人？”
李素嗔道：“胡说，我是那么残暴的人吗？我的原则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哪怕是一块刮屁股的竹筹都有它的用处，何况你这么一个大活人呢，你就算再没用，也可以用来造粪肥田呀……”
高素慧：“……”
阖上眼，李素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片刻之后，缓缓道：“高素慧，你……究竟是什么来头？这个问题我猜了很久，别再跟我说什么杨万春收养的刺客，太侮辱我的智商了。”
突然的摊牌，高素慧吓了一跳，脸色顿时苍白无比，咬着牙道：“奴婢不懂公爷在说什么，奴婢确实是杨万春收养的孤儿。”
李素冷笑：“长得也算标致了，我实在不愿对标致的女人动刑，搞得血肉模糊的煞风景，高素慧，你别逼我。”
“奴婢就是杨万春的人！”高素慧咬着牙死不松口。
“不说没关系，我之所以留着你这条命，纯粹是用来消遣的，打发无聊的日子罢了，当然，如果哪天我喝多了兽性大发，身边也有个现成的女人能用，你不会以为自己很重要，所以我不敢杀你吧？”
高素慧脸孔涨得通红：“奴婢是公爷的俘虏，这条命早就交给了公爷，公爷如何对待奴婢，奴婢都毫不意外，任杀任剐便是。”
李素冷笑：“好，是条汉子，相信你已知道我王师主力撤退了，留下我们这支孤军是为了牵制泉盖苏文的追兵，我们的处境很危险，或许结局也不会太美妙，不过我告诉你，如果我们运气不好，即将全军覆没之时，我便会下令将你砍了，就当是我们的陪葬，高素慧，在此之前，你如果想活下去，最好跟我说几句实话，否则，大家一起共赴黄泉吧。”
……
傍晚时分，庆州城外曲折的大道上铺满了积雪，此时城门已快关闭，守城门的高句丽军士抱着长矛，冻得一边朝双手呵热气一边原地跺脚取暖，不时仰头咒骂几句见鬼的天气。
乔装成平民的薛仁贵双手拢在袖中，脖子缩在衣领里，佝偻着腰在城内闲逛，他的身后不远处，三三两两跟着一群同样平民装扮的汉子，有年轻的也有中年的，这些人跟薛仁贵一样，看似百无聊赖地在城内唯一一个小型的集市上逛着，还有一些穿着很破烂如同难民般的汉子，则蹲在城门甬道外的雪地里，眼巴巴地看着路过的军士和百姓，一脸渴望地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希望能遇到好心人，随手施舍一点食物……
守城门的军士不经意地扫了这些人一眼，然后很快转移了目光。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随着辽东城和大行城被唐军攻破后，大量的难民逃了出来，分散进入到这些尚未被唐军铁蹄践踏过的城池，比如庆州城。
这些日子，庆州城接收了很多难民，原本只有四五万百姓的城池，这几日特别热闹，许多陌生的面孔涌进来，庆州城大街小巷四处都是人，向来冷寂的庆州城内，如今已能闻出几分繁华盛世的味道了。
今日城门甬道外那些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要饭的人，并未引起守军太多的关注，因为他们太寻常了，跟以前那些逃难的难民毫无区别，天气这么冷，守城门的军士连盘问都懒得盘问，在薛仁贵到达庆州城外时，军士们只是嫌弃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城，于是薛仁贵和麾下五百人就这样分批混进了庆州城。
眼见城门即将关闭，薛仁贵忽然站直了身子，朝左右散布的麾下将士们使了个眼色。
今夜无月亦无星，是个杀人放火的黄道吉日。

第九百一十五章 破城得粮
庆州城内很安静，深夜城中百姓已入睡，守城的军士仍执戈侍立于寒风中。
城内气氛颇为祥和，二百里外大行城前日被唐军攻破的消息早已传来，而破城之后，城中百姓尽数被唐军屠戮的消息也随之而至，庆州离大行城不过二百余里，按说庆州城的守军和百姓应该紧张惶恐的，然而今早有消息传来，唐军被靺鞨骑兵突袭，后勤粮草焚烧一空，唐国皇帝逼不得已，已下旨向西撤军。
接连两日，坏消息与好消息接踵而至，庆州城的军民经历了大起大落，知道唐军主力已撤，更听说泉盖苏文亲领十五万大军追击唐军，庆州的守军不由愈发轻松了。
战势已扭转，唐军败退，高句丽可无忧矣。至于唐国皇帝留下两万兵马阻击泉盖苏文的消息，看在庆州守军眼里却只是哂然一笑，这点兵马竟敢抵挡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在这样的心态下，庆州城的百姓今晚都睡得很踏实，守军也自然而然变得松懈起来，唐军都撤了，他们觉得已无必要如临大敌，这便准备过上太平日子了。
薛仁贵和麾下五百将士之所以能轻松混进庆州城，大抵跟守军的松懈心态有关，因为谁都没想到留下断后的两万唐军竟然没有往东迎击泉盖苏文，反而往北而上，盯住了庆州城。
于是，在这个几乎没有防备的夜晚，薛仁贵和五百名乔装的将士轻松混进了庆州城内。
入夜后，城门已关闭，商铺关门，百姓入睡，薛仁贵和五百名将士分散潜伏在城内各处，静静等待着。
南城门的甬道外，数十名打扮得像要饭的难民仍瑟缩在城墙根下，双手拢进褴褛的衣袖中，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像一个个没有希望，连今晚都熬不过去的可怜乞丐，而离他们不远处，城门的守军执戈而立，零星的雪花飘落在铁衣上，积下薄薄的一层白雪，不时有一队队的军士打着火把巡弋而过，每次路过城门，军士们的目光只是朝这群叫花子淡淡一扫，然后无视。
薛仁贵不知何时也混入了这群乞丐当中，跟所有人一样，拢着双手在墙根下瑟缩，目光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城门。
“算清楚了吗？这一炷香时辰过去了几拨巡逻的守军？”薛仁贵压低了声音问道。
“三拨，每次只有一个小队巡弋而过，每队五十人，一火之数，为首的应该是火长……”旁边一名府兵低声回道。
“城门侍立的守军呢？”
“城门甬道内站立不动的守军有二百人左右，城楼上也有，不过隔得太远，无法计数。”
薛仁贵眼睛仍盯着城门，思索片刻，道：“咱们再等一炷香时辰，确定一下每队巡逻守军经过的间隔，然后再动手，大将军的人马此时估摸已到城外了，只待咱们得手，打开城门，此城便落入咱们手中。”
周围众将士皆点头应命。
众人于是继续蛰伏下来，静静地盯着城门甬道。
一炷香时辰后，薛仁贵掌握了巡逻守军的规律，大抵已有了六七分把握了，于是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忽然扬起右臂，狠狠朝前一挥。
此时一队巡逻的守军刚过去，视野中只剩下城门甬道内的两百守军。薛仁贵一行数十人趁着夜色漆黑，猫腰朝甬道突进，与此同时，一道凄厉的响箭划过静谧的夜空，忽然在半空炸响，守军们立马察觉到不对劲，正在警觉地四下张望时，潜伏在城南各民居暗巷里的近五百唐军纷纷现出身形，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朝南城门飞奔而去。
守军们正在紧急追查响箭来源时，薛仁贵和身后的数十名将士已接近了城门甬道，时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城门甬道上方亮着火把，薛仁贵等人一直潜行到甬道下时，才被守军发现。
依稀看得出这群人是叫花子打扮，不过眼下这个时候，刚听到一声响箭炸响，甬道外又出现数十个叫花子，显然是不怀好意，总不可能是找守军讨宵夜吃的吧。
当下甬道内的守军愣过之后，马上平举长矛，用棒子话高喝了一句什么，薛仁贵根本没兴趣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断然一声暴喝：“动手！”
身后数十名唐军将士一拥而上，纷纷亮出怀里藏着的小巧匕首，如猛虎扑入羊群，毫无顾忌地开始厮杀。
一声惨叫划破夜空的寂静，城楼上的守军也被惊动，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顿时朝城门甬道奔来。
而甬道外数十丈处，近五百名唐军也即将飞奔而至，薛仁贵浑若不觉城楼上守军的呵斥叫骂声，掏出匕首看准了甬道内一名身披铠甲看似将领的家伙，守军将领恰好也看见了他，二人一对上眼，顿时知道自己找到了目标，一声不吭地迎上去。
历史上的薛仁贵是高宗时期最出类拔萃的年轻将领，论武力自非敌国一名寻常守城门的小将领可比，二人刚一交手，各自的兵器激烈地碰撞在一起，迸出一点火花，敌军将领被震得双臂发麻，顿觉自己绝非眼前这人的敌手，心下不由一沉，于是心也乱了，应付薛仁贵一招接一招的杀招之时，尤不忘扯起嗓子嘶声大喊了一句什么。
本就不如薛仁贵的武艺高强，这心一乱，神属一分，敌军将领顿时露出了破绽，薛仁贵抓住机会，飞身而上，漆黑中一抹幽冷的白光闪过，敌军将领的动作突然停滞，保持着防守的动作呆立不动，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扔了兵器双手捂住脖子，浓稠的鲜血从指缝中不断流出，很快洒满一地，将领捂着脖子，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声，最后生机尽丧，重重扑倒在尘埃中。
薛仁贵喘了几口粗气，弯腰在敌将尸首上擦尽了手中匕刃上的血，然后放声喝道：“城门敌将已诛，马上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寻找甬道内的干草枯木，在城门前点火，策应大将军入城！”
说话之时，五百唐军早已赶到甬道内，一部分与甬道内的二百守军杀作一团，另一部分则堵在城楼通往城下的石阶出口，与城楼下来增援的守军厮杀在一起。
与此同时，城中忽然敲响了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哐哐哐响彻夜空，分守各个方向城门以及睡在瓮城营中的守军纷纷被惊动，抄起兵器便朝南城门蜂拥而来。
以有心算无心，突袭之下，甬道内的二百守军很快被诛杀干净，一声沉闷的声响过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吊桥的绳索也发出倒牙的咯吱声，慢慢地放下，横在护城河上。
城门外，信火点燃，火势窜起，映亮了夜空，城门外不到三里处，忽然也亮起了火把，一支，两支，百支，千支，昏暗摇曳的火光下，一片黑压压看不见尽头的骑兵静静地伫立在城外，待见城门大火燃起，城外队伍中发出一声暴喝。
“杀——”
鞭花炸响，万人催马，隆隆的马蹄声仿佛一场毁天灭地的海啸，狠狠地朝城门席卷而去。
城楼上的守军依稀看到无数支火把，一支万余人的骑兵朝城门扑来，守军不由心神俱裂，吓得一声怪叫，转过身朝城下力竭声嘶地大吼起来，接着城楼上的守军紧急集结，弓箭齐刷刷地对准了城外的墙下。
守军快疯了，甚至连其他城门的守卫也顾不上，在守城将领绝望的嘶吼声中，全城所有的守军全部朝南城门甬道蜂拥而去，力求在唐军大队杀到以前重新关闭城门，此时唐军万骑正在策马朝城门飞驰，薛仁贵率领的五百唐军将士仍在苦苦支撑，咬着牙抵挡着潮水般涌来的守军，敌我全部使出了吃奶的劲，不计代价地疯狂厮杀互戮，随着唐军骑兵的马蹄声越来越接近，城内的守军也愈发疯狂起来，不要命地朝薛仁贵所部发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击，双方皆是豁命以赴，你死我活。
“夺长兵器，甬道结阵！”混战中，薛仁贵放声高喝。
甬道内此时已躺满了守军的尸首，唐军将士们毫不迟疑地将匕首收入怀中，俯身拾起守军的兵器，在狭窄逼仄的甬道内排成数排，结成阵式后，手执长矛长枪动作整齐划一地朝外平刺。
马蹄声越来越近，守军也越来越焦急，眼看城门就要被唐军长驱直入，一种绝望的气氛迅速在守军中蔓延开来，而守军们的反扑也越来越疯狂，人人拼了命往前猛冲，往往是前胸迎着唐军的长矛，奋不顾身地被长矛穿胸而过，拼了性命也要对唐军劈砍出自己生命里的最后一刀。
然而，一切疯狂已是灭亡的前兆，无论守军再怎么拼命，城外唐军的铁骑已至！
为首一名披挂铠甲的唐军将领骑在马上，一马当先冲进了城门内，人借马势猛地往前一冲，密密麻麻的守军顿时被冲出一道缺口，随即，后面的唐军铁骑紧随而至，无数支火把蜂拥入城，指挥夺城门的守军将领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接着被策骑而来的唐军将领一记金瓜铁锤狠狠砸下，守军将领的脑袋顿时被砸得稀碎，身躯软软倒地。
将领已毙，剩下的守军却并未丧失斗志，李世民久攻高句丽而不克，高句丽将士的战斗力终归是有目共睹的，从将领到军士，皆是不畏死的悍卒，哪怕将领被毙，士卒们也丝毫不见颓败，仍拼了性命朝城门奋不顾身地厮杀，在这种唐军大部入城，完全没有希望的绝对劣势下，守军士卒们仍前赴后继，一批接一批地朝城门发起猛攻，试图将城门控制权夺回来。
一切的负隅顽抗只是徒劳无功，此时唐军入城者已有数千，后面的唐军铁骑仍在源源不断地涌进城内，如同决了堤洪峰倾泻而下，人力不可阻挡。
入城的唐军分工很明确，分出两千人马与城门内的守军继续厮杀，其余的数千人则分成十几股小队，以两三百人为单位迅速分散开来，有的奔上城头，歼灭城头守军，有的肃清游移在城内各处民居的零星守军，以及控制本城军政署衙和官员军官子女家眷等等。
如同李素事先猜测的那样，庆州城的守军大抵只有三千左右，一通厮杀过后，守军基本已被唐军歼灭，城头支起了火把，插在城楼最高处，代表高句丽的王旗被唐军将士夺下，轻蔑地扔下城墙，改换上李绩的帅旗，一个硕大的黑底金边“李”字帅旗在夜空中迎风招展飘扬。
换下旗帜后，一个不知名的唐军府兵兴奋地引吭高喝。
“得庆州矣！”
“大唐万胜！万胜！”
兴奋的情绪迅速传遍全军，庆州城内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嘶吼声，直到此刻，守军终于彻底崩溃，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事不可为了。有的守军士卒扔下刀剑，瘫软在地上绝望地痛哭，有的守军则宁折不弯，悲壮地执刀反手抹了自己的脖子，动作干脆而决绝。
李绩和李素是最后一批入城的唐军，李素策骑刚走进城门便下令。
“马上寻找官仓，快！抢在守军烧毁官仓以前，将官仓控制住！”
李绩身边的传令官急忙将命令传达下去，没过多久，城内东面传来一阵厮杀声，随即冒起一阵浓烟，李素提心吊胆地看着冒浓烟的方向，庆幸的是，浓烟渐渐变得疏淡，显然火势被扑灭了。
一名唐军校尉策马而来，兴奋地朝李绩和李素抱拳禀道：“幸得李少将军提醒，我们找到官仓时，一伙守军贼子正打算点火烧仓，被我将士就地格杀，并将大火扑灭了。”
李素关心地问道：“找到官仓了？官仓内所余粮草几何？”
“官仓内有粮草近半，全是小麦和黍米，还有少量风干的肉条和盐巴，末将估摸了一下，足够我军两月所需。”
旁边的李绩闻言不由大喜，仰天哈哈大笑几声，然后猛地一拍李素的肩膀。
“小子，干得不错！庆州城内果真有官仓，我军粮草之急解决了！”
李素也笑了，叹道：“总算不用吃那种黑乎乎的东西了，今晚我要吃烤肉。”
李绩大笑道：“好，得庆州城，子正占头功，今晚便破例多分你一些肉。”
李素也不客气，马上道谢。
李素的为人处世与旁人不一样，昨日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是因为军中缺粮，为将者必须做出共患难的表率，今日破了庆州，得了官仓，军中将士无粮草之虞，大家可以敞开肚子吃了，这个时候再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就没必要了，演戏不必演全套，半套已足够，粮草已然有了保障，就应该提高一下个人的生活质量，反正像昨日那种黑乎乎的东西李素打死也不会再吃。
正打算拍马便走，李素忽然停下，扭头看着李绩道：“舅父大人，庆州城已破，城中百姓当如何处置？”
李绩笑容一凝，这是个难题，委实不好回答，按说以唐军向来的风格，破敌城之后屠城抢掠是很正常的，尤其在这种孤军深入敌后的凶险时期，城中百姓更没必要留下，全部杀掉更能震慑敌人，可李绩的性格与别的将军不同，他的阴险和残暴通常只在战场上表现，对于屠城，他并无太大兴趣。
沉吟半晌，李绩反问道：“依子正之见，当如何处置？”
李素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全放了未免太仁慈，全杀了未免太残忍，敌国百姓的性命毕竟也是活生生的性命，若无不共戴天之仇，委实没必要杀戮殆尽……”
李绩目光闪动：“所以，子正的意思是……全放了？”
李素想了想，叹道：“放了吧，上天有好生之德，也算是我为自己刚出生的女儿积点功德，求个今生的福报吧。”
李绩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的女儿也是老夫的甥孙女，罢了，老夫也为她积点功德吧，放过全城百姓便是。”
二人几句话一来一往之间，全城数万条性命从鬼门关走了一圈终于又回到了阳世……
仰头看了看天色，李绩忽然皱起了眉头。
“破庆州城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泉盖苏文会如何取舍？”
李素懒懒地笑道：“以不变应万变，咱们先把庆州城占住，斥候派出二百里外，监视泉盖苏文所部动静，看他究竟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仍如我昨日所言，若泉盖苏文分兵来救，三五万人不可能攻下这座城，分兵注定铩羽而归，若他放弃追击陛下，十五万兵马全部掉头来攻城，咱们断后阻敌的任务便算是完成，可弃庆州城而入千山山脉，我倒要看看泉盖苏文有没有胆子让这十五万人全部窜进树林里追杀咱们……”
“若他不为所动，十五万人原路不变仍旧追击陛下呢？”李绩沉声问道。
李素笑道：“那就更简单了，咱们离开庆州，掉头往南，从泉盖苏文的后军直插而入，来个偷袭闪电战，靺鞨骑兵对咱们用的那一招，咱们原样奉还回去。”

第九百一十六章 主仆相疑
庆州城破，唐军彻夜未眠，他们忙着肃清城内的残余守军。
攻破一座城池，善后收尾的工作往往很繁琐，要做的事情绝对不仅仅只是贴几张安民告示那么简单，尤其占领的还是敌国的城池，城中残余守军和百姓几乎对唐军都是仇视态度，想要完全控制这座城池，唐军将士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首先是肃敌，全城的青壮全部筛一遍，从中找出隐藏的守军残余，其次便是宵禁，约束全城百姓不得出门，不得串联，不得有任何疑似反抗唐军的举动，稍有风吹草动，必然被唐军毫不留情地杀戮。
这一晚，庆州城内注定天翻地覆，控制了城内军政署衙后，唐军将士挨家挨户踹开了百姓家的门，对城中民户进行地毯式的甄别和威慑，威慑伴随而来的，还有许多无法见光的血腥暴力，唐军的军纪向来不错，可是占领敌国的城池后，往往难以约束，虽说李绩已下令不准屠城，不过下面的将士们能遵守多少便全看个人自觉了，明面上不敢做的事，不见得私底下不敢。
所以这一晚，庆州城的百姓仍有许多人家倒了大霉，唐军肃敌之余，往往顺带着抢掠奸淫，甚至还有屠杀，许多无辜的百姓人家就这样满门被屠，全城的财富也大半落入了唐军将士的囊中。
李素很清楚这帮府兵是什么德行，不过他没吱声，水至清则无鱼，有些违了军纪的现象尽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轻放过，只要别太过分，不要演变成大规模的屠杀便好。
城内官衙已被李绩征用为临时的帅帐，将士们肃敌之时，李绩与诸将在帅帐内大肆庆祝了一番，非常时期，没人敢饮酒，大家围在一起痛痛快快吃了一顿烤肉便心满意足离开。
李素被安排住在官衙后院的厢房内，回到厢房后，李素掏出昨日郑小楼送的小半囊烈酒，拔开塞子，朝嘴里猛灌了一口，哈哈笑了一声，举起酒囊，朝西面遥遥一敬，算是庆贺过自己生女之喜了。
带着几分兴奋的微醺，李素从行李中拿出地图，在桌案上展开，凑着屋内昏暗的烛光，拧眉凝目注视着地图上的沟壑山脉道路和城池，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庆州破了，粮草危机解了，但任务并未完成，此时离攻破庆州城已有两个多时辰，过不了多久，大行城驻扎的泉盖苏文便会收到消息，接下来是进是退，如何安排部署，选择进攻还是后撤，全看泉盖苏文的决定了。
这个时候的李素可以高枕无忧，因为他的战略本就是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乱动，收到庆州城破的消息后，最伤脑筋的应该是泉盖苏文。
跟李世民当初面临的选择一样，泉盖苏文也即将面临分不分兵的选择，不同的是，李世民面临的选择是主动的，是战略性的，而泉盖苏文面临的却是被动的，李素用实际行动直接告诉他，庆州城被我打下了，你救不救？若是救，你分不分兵，若是分兵，无论追击唐国皇帝还是攻庆州城，两头都能揍得你找不着北，若是不分兵，则只能在追击唐国皇帝和收复庆州城之间选一样。
李素现在要做的，便是分析泉盖苏文的心理，预测他下一步可能会做出的选择，提前想好应对的方法。
对李素来说，前景并不明朗，甚至还很危急，一步走错便有全军覆没的可能，不过李素的心情却出奇的好。
不知为何，自从李世民撤兵之后，无论李素面对的局势多么恶劣艰困，李素都有一种脱笼而飞的感觉，心境似乎自由开阔多了，尽管局势再恶劣，李素也有信心继续走下去，甚至有把握用手里的两万兵马牵着十五万敌军的鼻子走。
信心来得莫名其妙，明明是危机四伏的险境，全军处境更危险，可李素偏偏信心十足，这种信心跟李世民有着莫大的关系，一朝没了掣肘，李素的思维仿佛都活了起来，用一己之心力，与敌人斗智斗勇，只要没有绑住他的手脚，他相信自己与泉盖苏文的博弈结果至少不会输得太惨。
当然，泉盖苏文也不可能真的那么没用，至少李素现在很伤脑筋，战争说到本质，其实便是双方主帅互相算计心理的过程，棋差一着不小心被敌人主帅算中了，这场战争也就输定了。
良久，李素放弃地叹了口气，目光从地图上移开，一手托着下巴。
“如果泉盖苏文在行军途中突然得了急病暴毙了，那该多好啊……或者中风，脑瘫，精神分裂，羊癫疯，这么多倒霉事，总能摊上一桩吧？”李素喃喃叹气，另一只手在桌案上不停画着圈圈，似乎在施展大诅咒术……
……
国都，长安。
李世民东征半年多了，晋王李治一直留守长安监国，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位宰相左右辅佐，半年多以来，李治的表现纵然称不上可圈可点，但也算是四平八稳。
政局能“稳”，其实已经足够了，能做得到“风平浪静”四个字，对李治来说已经是莫大的成功，毕竟在此之前，李治只不过是个经常逃课旷课到处游玩打猎的纨绔皇子，学问不算高深，为人处世也算不得精明练达，唯独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脾气好，性格温和。
这半年以来，李治监国的表现无功亦无过，纵然长孙无忌对李治可能成为东宫太子的事实有些不满，但好在李治在他面前态度谦逊恭敬，纵有政见相左亦从不与他争吵，往往主动退让，以长孙无忌的意见为主，这样的表现看在长孙无忌眼里，心中纵然再不满，终归还是有几分舒服的。
不过李治这半年多留守监国的滋味委实不大好受，首先出宫玩乐这种事基本不可能有了，整日除了睡觉和读书，便是在两仪殿内陪着两位宰相批阅奏疏，所谓的批阅奏疏，可不仅仅是用朱砂笔在臣子的奏疏上随便写几句评语，对政治国事完全不懂的小白李治来说，他不仅要认真看奏疏，而且还要勤于发问，几乎每一份奏疏阅览过后，都要摆出虚心谦恭的态度，求教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位宰相，此处为何如此处置，此事为何要批复这个数目的银钱，此人为何要从这个位置调任到那个位置等等……
李治是小辈，留守长安监国其实也没有任何名分，名不正言不顺的，由不得他摆出任何骄纵的态度，幸好李治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好性格，性子甚至可以称得上软弱，所以李治但有所疑，房玄龄总是不吝口舌向他详细解释，偶尔碰到长孙无忌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和颜悦色跟他上一堂政治课，告诉他一些治国治军的道理，一问一答间，舅甥俩人的冰冷关系竟也缓和了不少。一位监国皇子，两位宰相，这半年多来的相处竟然出奇的和谐融洽，委实不容易。
深夜，李治的晋王府。
监国这半年，李治时常忙到深夜，跟当初李承乾当太子时不一样的是，李承乾在李世民北征薛延陀时也是奉旨监国，不过李承乾的日子过得可滋润多了，东宫内夜夜笙歌，沉迷酒色，放了大假一般终日享乐嘻玩，国事一股脑全扔给了房玄龄，相比之下，李治比李承乾尽职多了，酒色根本不沾，每日都工作到深夜，这种认真勤勉的态度也令两位宰相颇为满意。
王府偏殿内点了几盏宫灯，李治坐在桌案前，拧眉注视着面前的奏疏，陷入沉思之中。
良久，李治提起笔，似乎想在奏疏上写几句话，可笔停悬在奏疏上方，却久久不曾落下，许久之后，又将笔搁下，揉着脸叹了口气。
静谧的深夜里，殿外传来轻碎的脚步声，脚步很缓慢，而且似乎刻意发出轻悄的声音，李治抬眼望去，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双只着足衣的玲珑小脚，再往上，一袭绿色高腰宫裙恰到好处地束衬出女子窈窕匀称的身材，最后李治看到的，却是武氏那张俏丽的脸庞。
“殿下，夜已深了，该歇息了，国事无日不休，殿下的身子要紧。”武氏站在李治面前轻声劝道。
李治皱了皱眉。
这话有些逾越了，本不该由她来说的，无名无分的，只挂着一个王府女管事的名头，此刻却像一个关心丈夫身体的妻子，这种怪异的感觉令李治有些不舒服，下意识便抗拒起来。
“武姑娘的好意心领了，你早些去歇息吧。”李治仍看着奏疏，头也不抬地道。
武氏神情一黯，接着又堆起了笑脸：“殿下自监国以来，每日勤勉于国事，常常夙夜劳累，长久下去，对殿下身子不利，请殿下听奴婢一声劝，快歇息去吧。”
“不必了，何时歇息我自有分寸。”李治淡淡地道，语气有些冷意。
武氏叹了口气，道：“奴婢当初投奔殿下，便是想为殿下分忧，殿下何必拒奴婢千里之外？”
李治抬起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年纪虽比你小，但你莫欺我不通世故，你我不妨把话说明白，你投奔我的目的并非为我分忧，你想要的是权势，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势，既然今夜把窗户纸捅破了，我也不妨直言，想要权势，可以，但要看你的表现，如今你在我王府里任管事，府中大小事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但这还不够，武姑娘，当初子正兄跟我说过，你心中有天地经纬，你的本事不在家宅后院，而在天下，我虽不明白子正兄为何如此高看你，但他的话我从不怀疑，既然你有这般本事，便痛痛快快拿出来，莫在我面前耍弄小聪明。”
武氏眼睛一亮，压抑着激动道：“李公爷……当真如此评价奴婢么？”
李治好笑地看着她：“你觉得子正兄的评价是好话还是坏话？”
武氏恢复了平静，垂头轻声道：“奴婢只是奴婢，殿下认为奴婢好，那便是好，殿下若觉得奴婢坏，奴婢自然是坏的。”
李治深深看着她，心中有些犹豫。
从内心来说，李治对武氏是没有好感的，武氏进王府这么久了，李治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从来不曾主动差她办过任何事，只因为李治很讨厌事二主之人，当初武氏决绝地从李素府上出来，转投到他的麾下，虽说武氏与李素是好聚好散的主仆，但在李治的心里，主就是主，仆就是仆，只有舍弃仆人的主人，没有仆人舍弃主人的道理，从纲常来说，武氏便犯了李治的忌。
可偏偏武氏这个女人心思聪慧缜密，办事能力也极其优秀，王府由她管事，近一年来被她打理得周周到到，从未出过差错，人才确实是人才，可偏偏忠诚度太低，李治想用她，又不敢用她，心情很矛盾。
“你……退下吧，我奉旨监国，每日如履薄冰，唯恐父皇对我失望，你若有心，便待父皇得胜回朝之后，帮我谋划一下如何当上东宫太子。”李治朝她挥了挥手。
武氏樱唇一抿，迟疑片刻后，却做出一个很意外的动作，莲足轻移走到李治面前，将桌案上那份李治许久无法落笔批阅的奏疏拿了起来，凤目微微一眯，飞快上下扫了一眼，然后笑了。
“嗯，农学将真腊稻种改良试种后，亩产颇丰，少监李义府请求将稻种推行天下……殿下深夜无寐，便是因为这桩事么？”
李治眉头越皱越深，武氏问都不问便径自查阅奏疏，这个动作无疑是非常失礼而且犯忌的，李治此刻已是满腔怒火，正待开口狠狠训斥，却听武氏忽然道：“殿下先息怒，奴婢当初投奔殿下时便说过，愿为殿下身边的幕僚门客，为殿下分忧，殿下犹而未决之事，正是奴婢效力之处，殿下与奴婢是主仆也好，君臣也好，奴婢为殿下筹谋正是应有之义，君臣主仆上下一心，事方可成，殿下若觉得奴婢此举不当，奴婢这便退出去，日后绝不为殿下献一策。”
李治呆了一下，将武氏的话暗自咀嚼了一番，终于还是压下心中不悦，淡淡道：“既然你已看了奏疏，便说说你的看法吧。”
武氏见李治的态度已然有些松动，眼中不由飞快闪过一丝喜色，脸色却仍如往常般古井不波，缓缓道：“奴婢想先听听殿下的看法。”
李治想了想，道：“父皇东征未归，这一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但稻种之推行却是迫在眉睫，如今已是冬末，眼看便快开春了，开春之后大唐的农户们便要春播，如今有了改良的新稻种，正应火速推行到各州府，赶在春播之前让农户们种上，若因犹豫迟疑而误了农时，我大唐百姓又要白白再等上一年……”
武氏眨了眨眼：“殿下的意思，是不经陛下批复，马上通过尚书省和农学将稻种推行下去？”
李治迟疑了一下，点点头：“不错，我确是这么想的。”
武氏沉默一阵，又问道：“殿下可曾问过两位宰相的意思？”
李治叹了口气：“问了，两位宰相似乎并不同意，只推说此事太仓促，今年断不可为。”
“两位宰相都说了不可为，为何殿下认为它可为呢？”
“改良的稻种是现成的，农户春播即在眼前，一纸公文下去，下面的官府必然不敢懈怠，定然倾力推行，我看不出这件事里有什么阻碍，农户们能拿到新稻种，明年的收成比往年多了三分之一，父皇因东征高句丽而掏空了国库钱粮，咱们可以大大缩短恢复国库元气的时间，明明能做到的事，为何不做？”
武氏深深地注视着他，道：“殿下似乎还有未尽之言，或者说，殿下还对奴婢有所保留？”
李治一滞，有些羞怒了：“我保留了什么？”
武氏悠悠道：“殿下决定推行新稻种，不仅仅是为了天下百姓和国库吧？您是否心里也存着立功的心思？陛下挥师远征，殿下留守长安监国，眼看陛下快回来了，而您这半年多来却在国事政务方面毫无建树，终日只能瞻二位宰相之马首，您害怕陛下回来后听说了您的表现，会对您失望，从而影响陛下心中东宫太子的人选，所以您迫切需要在陛下回朝之前，立下一桩朝野赞颂的功劳，如此陛下定然龙颜大悦，殿下的东宫太子之位便是铁定的事了，奴婢猜得对不对？”
李治越听脸色越阴沉，冷冷道：“你说对了，武姑娘若是男儿身，入朝为官一定是个能吏，干吏，但是，你这样的臣子一定不会讨皇帝的欢喜。”
武氏掩嘴咯咯一笑，露出一丝女儿的娇媚之色，道：“奴婢正是因为认了殿下为明主，无论仆人也好，臣子也好，首先要对明主坦诚，若是君臣相疑，互相猜忌，诸事皆废矣，还谈什么东宫太子之位？”
李治脸色稍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武氏笑容渐敛，神情变得严肃，道：“恕奴婢放肆，殿下若真是这么想，您恐怕会离太子之位越来越远，陛下回到长安后，第一件事便是将你从太子人选中排除出去。”
李治一惊，急忙道：“父皇为何如此？我做错了什么吗？”

第九百一十七章 冬尽春来
武氏一番话后，李治终于不淡定了，神情有些慌张。
好不容易走到如今，离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李治对这个位置的得失心也愈发重了，不再像当初那样抱着一种“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保守想法。
人是会变的，老实善良的孩子也一样。
当初李治对太子的位置并没有太大的期望，因为那个位置对他来说实在太遥远了，遥远得像星星，徒手摘星这种事，做做梦就好，别太当真。可是经过李素一番明里暗里的操作后，将李治一步一步抬到今日皇子监国的特殊地位上，李治赫然发觉自己离太子的位置已经近到触手可及，眼看那九五至尊的权力若干年后即将属于自己，江山在手，天下一人，李治的心态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
离那个位置越近，便越重视它，越觉得如履薄冰，生恐一步走错，满盘皆失。李治想推行新稻种的举动便是为了在父皇面前立功争表现，让父皇对自己更放心，从而巩固自己的地位。
然而此刻武氏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的美好念头全部否决，如同一盆凉水从头淋到脚，李治惶恐的同时，心也凉了半截儿。
“殿下的用意是好的，推行稻种正是利国惠民之举，若然功成，必将载于青史，千古留名，可是殿下却只看到了这件事的好处，没看到此事之弊端。”武氏冷静地道。
李治眉头越皱越深：“既是利国惠民，自是光明正大的功绩，何来弊端？”
武氏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笑，谁也不知道她的笑容是逢迎或是嘲讽。
“从古至今，国法之立与废，皆是有因可循，因利而趋，朝堂上决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的，何来‘光明正大’可言？哪怕用意再伟大再光明，从朝堂上转了一圈后，哪件事不是从里到外透着肮脏？所谓‘光明正大’，不过是权贵说给百姓们的诓语虚言罢了……”
李治挑了挑眉，静静地看着她。
武氏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一惊，接着马上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数年坎坷炎凉，数年隐忍钻营，她的性子已越来越偏激愤世，一时痛快竟当着李治的面不小心露了本性，武氏顿觉异常懊恼。
“奴婢失言，殿下恕罪。”武氏垂头道。
李治沉默片刻，道：“你接着说。”
武氏心下忐忑不安，原本她便清楚李治对她的印象并不好，刚才这番话说出口后，恐怕她的为人品性在李治心里又要扣掉几分了。
武氏定了定神，接着道：“法之废立，无关情意，只因利使，殿下推行稻种固然是为了恩泽百姓，但殿下有没有想过，您要做的这件事将是何等的庞大复杂，首先，农学必须有充足的稻种，以备天下州府推行，其次，各地官府必须层层贯彻，一丝不苟地执行朝堂的命令，第三，稻种虽好，但天下的农户们并不清楚，让他们放弃以前耕播的种子，改换这些没人知道效果没人明白好处的新稻种，百姓们是否答应？这得需要多大的信任，才能让大唐所有的农户弃旧而取新？殿下自问，农户们对朝廷对官府的信任，有这么大么？他们对朝廷的信任足以令他们心甘情愿用一整年的收成来赌么？”
“第四，朝廷推行新稻种，纵然天下的农户们答应，殿下有没有想过世家门阀的态度呢？近年来陛下暗中拉拢山东士族打压关陇门阀，种种举措已令关陇门阀颇为不满，朝廷推行新稻种的意义，关陇门阀心里很清楚，他们会容许陛下用新稻种来巩固天下民心么？稻种推行到各地，殿下觉得世家门阀会不会背地里使绊子，对朝廷的政令阳奉阴违呢？还有更重要的一点……”
武氏说着语气一顿，李治此时心神已完全被武氏的这番话吸引，见她停顿下来，李治不由好奇地瞥向她。
武氏声音忽然压得很低，盯着李治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道：“更重要的是，殿下推行新稻种是出于仁义，本来是一件泽被苍生的好事，可是您有没有考虑过陛下的感受？”
李治一愣，他年纪虽不大，毕竟已有过监国半年多的阅历，慢慢的已经有了一些敏感的政治觉悟，尽管这种觉悟仍很懵懂青涩，但他至少已能听懂武氏的话中含义。
于是李治顿时色变，脸色发白。
武氏见他的模样，不由嘴角轻勾，露出欣赏的目光。
“推行新稻种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此事若败，后果很严重，可谓是民声四怨，大失人心，因为您损害了百姓们最重要的温饱利益，基于此，陛下必须要出面平息民怨的，如何平息民怨呢？自然是将殿下您推出去，诸罪皆是殿下您一人所为，陛下为保天家声誉和威望，牺牲一个晋王不是什么太难的决定，虽然陛下不大可能对你处罚太重，但是可以肯定，太子之位从此与您无缘矣！”
“若是推行新稻种一事在殿下的运筹之下成了呢？呵呵，奴婢以为，就算此事功成，对殿下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当初李公爷发现此稻种，陛下龙颜大悦，为此破格将李公爷晋为县公，甚至不惜与强敌吐蕃反目，也要将江夏王的女儿嫁给真腊国王子，由此可知，陛下对这新稻种何等看重，陛下为何如何看重它？因为稻种若推行成功，天下农田收成将会增加许多，农户百姓家的余粮也将多起来，只要大唐政局一直平稳下去，民间将再无饥荒之忧，殿下，这可是万家生佛的大善事，可载于青史被后人世代顶礼敬崇的大功绩，这件事，只能由陛下去做，因为陛下想要这份功绩，只有伟大的天可汗陛下才有资格做这件事。若陛下东征归来，发现这件事竟然被你做完了，事前竟连招呼都没打，殿下，您试想一下，陛下会是怎样的心情？”
李治浑身一震，脸色愈发苍白。
是的，推行新稻种固然是好事，但若上升到政治角度，恐怕将会是他的一桩大祸事，这无疑是跟父皇抢功，若果真被他办成了这件事，日后他李治将会彻底失了圣眷，太子之位更是想都别想。
难怪这几日他向两位宰相提及此事时，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不约而同地否决，而且态度异常坚定，原来自己没想到的事，两位宰相早就想到了，后果太严重，他们根本不想沾边，甚至连提醒都懒得提醒，由得他上蹿下跳刷存在感。
一想到自己差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李治不由一阵后怕，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
此时此刻，李治终于改变了对武氏的冷漠态度，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嗫嚅几下，道谢的话终究未说出口。不得不承认，今夜武氏一席话点醒了他，让他躲过了一场大祸，无论李治对她多么反感，武氏终归还是在他面前立下了一桩大功，这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武氏脸上带着笑，李治的表情她已完全收入眼底，这个小男人的表情告诉她，他对她的观感因今夜这件事而慢慢转变，或许，她生命中漫长的严冬已经快过去了。
自己亲手挣来的地位才是最牢固的，如果……如果此生能够不靠依附别人而活，那就更好了。
数年苦心钻营，煞费无数心机，武氏所图者，不就是为了长成一株参天大树，而不是缠绕大树而苟活的藤蔓么？
“你……辛苦了，夜已深，你退下歇息去吧。”李治的目光重新移回面前的奏疏上，头也不抬地道，语气平淡无波。
武氏识趣地朝李治屈膝一礼，本分地应了一声“是”，然后盈盈款款退下。
……
走出偏殿的大门，武氏独自走在清冷无人的回廊下，她的脚步很轻，很慢，每跨一步却是恰到好处的标准，颇具风情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轻佻，显然是受过良好的宫廷礼仪教育。
脚步未停，武氏脸上却如缓缓绽放的桃花，嘴角勾起一抹迷人的美丽弧度。
武氏是晋王府的管事，李治以前虽对她冷漠，但也不曾慢待过她，武氏的待遇是极好的，给她分配了王府前庭的一处独院。武氏住了几日后便觉孤寂，于是将掖庭时便与她同甘共苦的杏儿也叫过来同住。
独院内种着几株梅树，寒冬时节，梅花绽放，淡粉色的花瓣被寒风吹落寥寥几片，树上的梅花却迎风傲立，不屈不挠，一如武氏的人生。
屋内有灯，武氏进门，反手搭上门闩，背靠在门板上，忽然捂着嘴轻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畅快得意，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最后笑声渐渐缓下来，竟化作一声声压抑着的哽咽。
杏儿盘腿坐在屋内的软席上，茫然不解地看着武氏不断变化的表情和情绪，秀气的小脸闪过一丝不安。
“武姑娘，您……怎么了？”杏儿怯怯地问道：“可是晋王殿下训斥您了？”
武氏摇头，抬起衣袖将脸上的泪痕狠狠一抹，吸了吸鼻子，强笑道：“莫乱猜，殿下是温文君子，怎会训斥我。”
“那您这是……”
武氏不答，走近杏儿身前，跪坐在她面前，忽然抬手抚了抚杏儿略见凌乱的发鬓，目光满是柔意，轻声道：“杏儿，你信不信因果？”
杏儿迷惘地摇头，又点头。
武氏并不需要她的答案，径自道：“佛云，世人生来皆苦，人世间自有善恶报应，因果循环，生生不息，可是，我什么恶事都未做过，凭什么生来要受苦？若我前世造了孽，佛自可寻我前世了结因果，为何降罪于我的今生？”
杏儿的目光愈发慌乱，担心地看着有些疯狂的武氏。
武氏缓缓阖眼，两行清泪滑落腮边。
“苦了二十年，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不能信命，更不能认命！就算老天罚我受苦，我也不服！我要亲手结束这受苦的日子，不惜任何代价！杏儿，我们的苦日子快过去了，这辈子，你和我定有为所欲为的一天，我发誓！”
杏儿垂下头，轻声道：“武姑娘，我没有你那么高远的志向，我只想平安本分地过完这一生，我……至今很怀念咱们住在公爷府里的日子，李公爷……人很好，主母人也好，薛管家纵然有些严厉，却也很关心我，公爷府里虽然忙碌，却让我由衷觉得安宁恬静，武姑娘，等你做完了你想做的事后，咱们再住回公爷府里好不好？这个王府……太大，太冷，我，不喜欢……”
杏儿抬头期盼地看着武氏，武氏的身子却忽然一颤。
那道瘦弱却高大的身影赫然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双仿佛能穿透迷雾，看透人心的清澈眼睛，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从她的心脏正中穿刺而过，令她内心深处所有的阴暗无所遁形。
武氏狠狠咬着下唇，妙目中露出一丝复杂的光芒。离开县公府这么久，她以为自己已彻底摆脱了那道阴影，然而，阴影竟一直都在，附骨之疽，如影随形，仿佛一个终生无法断绝的梦魇，在每个猝不及防的时刻冒出来，吞噬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心。
……
庆州城。
破城之后的清洗终于过去，城中各处张贴安民告示。
虽然李绩和李素都觉得没必要屠城，但这座城里毕竟都是敌国的百姓，严厉的高压管理是必须要有的，否则敌国百姓很容易造反，给守城的唐军带来或大或小的麻烦。
所以张贴的告示说是“安民”，其实里面的条条款款却异常严厉，规定了城中宵禁制度，若抓到百姓犯夜者可不像长安城那样打一顿板子便完事，而是二话不说一刀砍了，其余的比如百姓之间串门被禁止，知交好友互相拜访被禁止，非亲属的三人以上聚集视为谋反，甚至连城中商铺开门和歇业的时辰也被严厉规定死了，违者都是斩首，不仅斩首，而且亲眷邻居皆连坐。
李素看着告示里的这些规定，不由摇头苦笑。
这哪是什么“安民告示”，分明是一张张阎王催命符啊。
被占领城池的百姓无人权，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实。所以李素对这份告示并无异议，他也不想因为疏于管理而给将士袍泽们带来麻烦，付出不必要的生死代价。
此刻的他正坐在城楼上，目注远方，羽扇纶巾，貌似妖孽……
“咳，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李素摇头摆尾，咿咿呀呀竟唱了一段这个年代闻所未闻的京剧。
旁边侍立的郑小楼无法淡定了，神情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身后的方老五却很没节操地拍起了马屁：“公爷唱得好听！虽然小人听不懂唱的是啥，但公爷唱的调子却尤为悦耳，咿咿呀呀听起来怪舒服的……”
虽不明但觉厉的真诚态度马上赢得了李素的欢心，李素高兴地拍了拍方老五的肩：“五叔好品味，人生在世，知音难觅，老天待我不薄，回长安了给你加鸡腿，嗯……加俸钱，此生或不能酬壮志，却可酬知己……”
说完李素瞟了郑小楼一眼，目光里的意味表达得很清晰。
已经有一个没节操的了，不在乎再多一个，如此主仆情深的融洽气氛里，你不表示表示？
郑小楼直视李素期盼的目光，嘴角一扯，齿缝里迸出两个字：“难听。”
好吧，主仆情深的气氛被这两个字瞬间洗刷得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李素心里忍不住冒火，若换了千年以后，可以肯定，郑小楼这家伙绝对不适合混官场，也不适合混职场，会被人打死的，最适合他的职业恐怕只有火葬场……
“五叔，回长安后你的俸钱加倍，加倍的钱从郑小楼的俸钱里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李素干脆利落地道。
方老五为难地看了郑小楼一眼：“真的愉……愉快么？”
“小楼兄不食人间烟火，要钱何用？五叔你若有心，清明节给他塞个大红包……”
……
一名府兵匆匆走上城楼，来到李素面前抱拳行礼。
“公爷，大将军急召，泉盖苏文那边有消息了。”
李素一凛，急忙起身往城楼下走去。
临时帅帐设在城内官衙之中，李绩一身铠甲，花白的头发略见凌乱的散在鬓边，阴沉着脸盯着桌案上的地图。
李素匆匆入内，李绩朝他招了招手，沉声道：“派往大行城的斥候传来消息，泉盖苏文有动作了。”
李素脱口道：“莫非泉盖苏文根本不在乎庆州城破，仍旧整顿兵马追击咱们的主力？”
李绩奇异地看着他：“你如何知道的？”
李素定了定神，露出苦笑：“我猜的，不幸猜中了……何谓轻，何谓重，泉盖苏文分辨得很清楚，庆州城破只是一城之得失，将咱们大唐的主力兵马打痛了，打残了，却可保高句丽至少二十年的和平，换了我是他，我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李绩叹了口气：“子正料敌不差，泉盖苏文竟真的不顾庆州城得失，今日清晨整顿兵马后，朝辽河急行军而去，显然意在追击陛下的主力兵马。”
李素凝视着地图，手指在辽河和大行城之间来回划拉，良久，李素忽然问道：“舅父大人，咱们派出袭扰泉盖苏文的五千兵马呢？”
李绩道：“清晨也传来了消息，那五千兵马这几日深夜向泉盖苏文所部发起突袭共计四次，按照你我的部署，每次皆是在敌军外围营寨击敌，一击即退，复而袭之，据说泉盖苏文前军已是风声鹤唳，有疲惫之态，袭扰战术效果斐然。”
李素想了想，道：“舅父大人，陛下交给咱们的任务是阻敌断后，若泉盖苏文不为所动，咱们占据这座庆州城便没有任何意义了，咱们恐怕要弃城西进，朝泉盖苏文的后军狠狠插上一刀，必须将他打痛了，他才会掉转头集中所有兵力对付咱们，算算日子，陛下那时应该已退回大唐境内，可无忧矣。”
李绩点点头：“老夫也是这么想的，刚才已下令全军收拾行装，准备弃城开拔了。”

第九百一十八章 水落石出（上）
弃城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
李绩麾下的两万兵马留在高句丽的国土上，李世民不是让他们留下来攻城或守城的，他们的任务是狙敌断后，庆州城的得失，泉盖苏文没看在眼里，同样的，李绩和李素也没看在眼里。
可以说攻下庆州城最大的收获便是解决了两万将士的粮草问题，能解决这个麻烦已是极好的了。
庆州官衙内，李绩和李素迅速定下了战术。
接下来将是一场突袭战，战略的目标是泉盖苏文所部后军粮草，跟靺鞨骑兵突袭唐军后勤如出一辙，然而，这也是一场异常艰险的恶战，两万兵马突袭十五万，无论袭击发动得多么突然，敌人猝不及防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一炷香，当敌人反应过来后，两万唐军便面临着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将会严阵以待，彼此以性命相拼，两万唐军最后将会牺牲多少，李素也不知道。
走出官衙大堂，看着堂外廊下四处伫立和巡弋的将士，李素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沉重。
所谓人生最无奈的时候是最无能为力的年纪遇到最想呵护一生的女孩，这不过是人间小爱，此刻李素觉得最无奈的是，这些生命还在眼前鲜活着，过不了多久或许会成为一具具冰冷的尸首，而李素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无力阻止这些生命的逝去，包括自己。
方老五急匆匆迎面走来，附在李素身边轻声道：“公爷，那个高句丽女俘虏有动静了！”
李素神情一凛，压低了声音道：“她有什么动静？”
“自从公爷说过放开对高句丽女俘虏的监视，咱们兄弟皆放任她在大营四处走动，只是暗中监视她，无论她去哪里，她的身后少说都有两三个弟兄悄悄盯着，这些日子从未干涉过她的自由，这女子约莫觉得自己真的自由了，有本事瞒天过海了，就在刚才，这女子发现咱们大营将士正在收拾行装，于是问了一句，知道咱们要开拔突袭泉盖苏文后，她假装出营帐透气，在大营边缘与一个中年男子碰头，两人隔着大营栅栏飞快说了几句话，然后装作没事似的回了营帐……”
李素眼睛一亮，等了这么久，高素慧终于露出破绽了。
“那个与她碰头的男子抓住了没？”李素急忙问道。
方老五点头：“抓住了，那男子与高素慧说过话后，便马上掉头进了营外的山林里，里面栓着一匹马，男子上马后便待往东面跑，咱们的弟兄在林外的小道上设了绊马索，将那男子抓住了。”
“审了没？”
“郑小楼正在审。”
“高素慧不知情吧？”
“不知，抓人时咱们的弟兄都是避开她的，此时她的表情仍很平静，显然并不知道与她碰头的男子已落入咱们手中。”
李素露出了笑容：“叫郑小楼抓紧时间审，一定要从那男子口中掏点东西出来！”
“公爷，那个高素慧如何处置？”
“先不动声色，看郑小楼那边能问出什么来。”李素脸上的笑意愈发深了：“我早说过，这女子的来历不简单，她绝非什么女刺客，当初行刺陛下被咱们活擒，我至今觉得有些蹊跷，今日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
两万唐军整顿行装准备开拔时，郑小楼却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被抓住的那个男子嘴很硬，而郑小楼刑讯的手段太狠，男子没撑过半个时辰便被郑小楼弄死了，一句话都没掏出来。
李素很无语地看着郑小楼，郑小楼站在他面前，脸上也露出难得一见的赧然之色，显然很羞愧。
二人对视沉默良久，李素长长一叹，道：“小楼兄，你下手就不能轻点儿吗？这个棒子对咱们很重要，你把他掰弯了我不反对，但你不能把他掰断了啊……”
咦？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郑小楼脸上赧然之色愈深，忍不住辩解道：“我只用了两样手段，他便熬不住了，彼国人之脆弱，实令我惊诧……”
惊诧你妹，你根本就是太变态了好不好……
方老五在旁边一脸愁色：“这可怎么办？咱们好不容易逮住了一条线索，现在又断了，公爷，那女子留着是个祸根呀，不如除掉她，以绝后患。”
李素沉吟片刻，脸上忽然闪过一片杀机。
“我的耐心已耗尽，该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了，你俩随我走，稍停见我眼色行事。”
对一个女人下杀手，李素内心很别扭，但如今正是深陷敌境内外交困之时，方老五没说错，这女人若再不说实话，只能除掉了，李素肩上还担着两万条袍泽将士的性命，重任在肩，容不得他有半分仁慈。
高素慧被安排住在城外大营内，李素和方老五郑小楼走进营帐时，高素慧正静静跪坐在帐内做着针线活儿，见李素三人进帐，高素慧一愣之后赶紧行礼。接着高素慧神情一愣，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李素的表情与往日不同，正一脸杀气腾腾地注视着她。
“公爷您……”高素慧讷讷问道。
李素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在她面前盘腿坐下，然后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相信你已知道，我军马上要开拔，开拔做什么呢？要去偷袭泉盖苏文所部，此战凶险，关乎我军两万人的性命，所以开拔之前，我必须要见见你，跟你聊聊人生，不出意外的话，这应该是咱俩最后一次聊人生了。”
高素慧满头雾水地看着他：“公爷说的什么，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是吧？没关系，我说，你听，尽你最大的努力理解我的话，理解不了也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懂不懂，因为我已没有耐心了。”
高素慧神情微动，掩饰般垂头不语。
“刚才我说过，我军两万兵马倾巢而出，去偷袭泉盖苏文的后军，此战很重要，关乎我大唐主力能否安全撤回国境内，也关乎断后狙敌的两万将士的生死，我对你一个俘虏说这个你是不是听不明白？或者说，你假装听不明白？没关系，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刚刚大将军下令准备开拔之后，将士们还在大营内收拾行装，但我军的动向已泄露出去了，高姑娘，你猜猜我如何知道的？”
高素慧闻言脸色一白，整个身子明显绷紧了，显然此刻她已紧张惶恐之极。
李素身后，方老五和郑小楼面无表情，冷冷盯着她的脸，悄然按住了腰侧的刀柄，蓄势待发。
李素的神情却很悠然，而且居然朝她笑了笑。
“高姑娘，虽说你是我的俘虏，可我从来不曾虐待过你，自从抓住你后，我对你一直都是很客气的，没让你受过半点刑罚，也没饿着你冻着你，这些日子你住在大营里，就算不是宾至如归吧，至少也应该是岁月静好，吃嘛嘛香，你看，我对你够真诚了吧？可是高姑娘你，却对我不真诚呀……”
高素慧颤声道：“公爷您说的什么……奴婢真的不懂。”
李素盯着她的脸，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耶？当初抓住你时你曾说，你是安市城杨万春养大的刺客，现在我再问你一次，你果真是杨万春豢养的刺客么？这一次我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因为答错了可能会要命的……”
锵的一声，身后的方老五横刀出鞘，刀尖指着她，厉声喝道：“说！”
高素慧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却仍咬着牙道：“奴婢本是公爷的阶下囚，公爷若欲除我，任杀任剐便是，何必煞费心思寻借口！”
李素悠悠笑道：“不容易呀，这般时候了，居然还咬死不承认，你是不是整天活在戏里？这些日子我一直在陪你演戏，不过如今已是我军的紧要关头，我已没耐心陪你演了，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的话吗？如果我们运气不好，即将全军覆没之时，我会先砍了你，拉你陪葬，现在，似乎到这个时候了，高素慧，别怨我，生在乱世，我没有选择，而你，也该认命。”
说完李素起身，神情萧瑟地叹了口气，朝郑小楼道：“一剑毙命，手法利落点。”
郑小楼点头，然后拔剑。
随着利剑出鞘的声音，高素慧身躯颤抖得愈发厉害，看着李素决然背对着她的身影，高素慧眼中蓄满了泪水，她知道，这一次李素是真的动了杀机。
一股悲凉的情绪瞬间充盈着她的心，其中还带着几分连她都不曾发觉的幽怨与……委屈。
郑小楼手中的剑慢慢指向她的脖颈，剑尖很稳，正对着脖颈处的静脉，郑小楼目光冷酷，毫无怜悯，他永远不是怜香惜玉的人，剑尖慢慢靠近，下一刻，或许便是高素慧香消玉殒之时，而李素却一直背对着她，似乎不忍看到玉人横尸的血腥场面。
“公爷，我有话要说！”
剑尖即将触碰到她雪白的脖颈之前，高素慧终于开口了，说完便泪如雨下。
李素仍背对着她：“说，我听着。”
高素慧犹豫片刻，低声道：“请公爷转过身来。”
李素皱了皱眉，转身看着她。
很奇怪，一个人脸上的表情竟然能在瞬间完成截然不同的变化。
高素慧以往在李素面前的表情一直都是很冷淡的，就算服侍李素衣食住行的过程里，她也带着被强迫的不甘与屈辱，慢慢的，在李素的印象里，她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忍辱偷生的阶下囚。
可是现在，高素慧的表情慢慢有了变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眉眼仍是同样的眉眼，可是仅仅在那一瞬间，眉眼之间却忽然带了几分凛然不可侵犯的贵气，她的腰板渐渐挺直，目光也变得清冷傲然，整个人的气质全变了。
李素神情不变，心中却雀跃不已，高素慧的瞬间变化说明李素的猜测是对的，这个女人的身份果然不简单，李素留她在身边这么久，君臣明里暗里劝他杀掉她，他都不为所动，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高素慧，你究竟是何人？或许，你的名字应该也不叫高素慧吧？”李素神情平静地看着她道。
高素慧挺腰直视他，语气清冷地道：“高句丽国主高藏第三女建安公主高灵贞，见过唐国泾阳县公李素足下。”
“高灵贞？”李素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身后的方老五和郑小楼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女子居然是高句丽国主的女儿，这位刺杀大唐皇帝陛下的女刺客身份徒然一变，竟是高句丽国的公主，剧情实在太刺激了……
“传说高句丽国主高藏有三子四女，你既是三公主，为何成了刺杀我大唐皇帝陛下的刺客？”李素玩味地问道。
高素慧……此时应该叫高灵贞了，高灵贞从袒露身份以后，神情便一直冷傲凛然，再不复以前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的模样，她的目光很冷，里面还有一些李素看不懂的复杂意味。
“李县公足下，如今我是高句丽公主，纵然沦为唐国的阶下囚，但我高句丽国的国威不可辱，还请县公足下以礼相待。”
李素想了想，起身朝高灵贞行了一个长揖之礼，直起身道：“你是公主，也是囚徒，两国交战，恕我的礼数只能如此了。”
高灵贞神情平静而坦然地受下李素这一礼。
李素行礼过后跪坐下来，盯着她的眼睛道：“公主殿下，你的身份虽尊贵，但很抱歉，你我两国交战，而你，此时仍是我的俘虏，所以，有些问题我必须要问你。”
高灵贞道：“你问。”
“我们从头说起，首先，你为何刺杀我大唐皇帝陛下，又为何谎称是杨万春豢养的刺客？”
高灵贞道：“刺杀唐国皇帝是父王的主意，得知唐国领三十万大军进犯我国后，父王便要我带领宫中死士去蓟州城大营，伺机刺杀唐国皇帝。”
“你是高丽国主的女儿，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为何要让你来冒此大险？他难道不怕你在刺杀皇帝时被当场击杀吗？”
高灵贞苦笑一下，道：“想必李县公应该清楚，如今高句丽国内掌实权者并非我父王，而是泉盖苏文，他自封‘大莫离支’，独掌一国军政，我父王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国已不国，君非君，臣非臣，连一国君主都这般卑微，须仰权臣之鼻息而苟活，我这个公主的性命何惜之？”
“离开平壤之前，父王面授机宜，我们已有了两手准备，一是被唐国皇帝身边的禁卫当场击杀，二是被活擒，总之，我们根本没指望过能杀掉唐国皇帝。”
李素眼角一挑，道：“你父王不甘当傀儡，对不对？所以他要伺机谋事，你被活擒是否另有目的？”
“是，”高灵贞垂头，长长的眼睫毛微微发颤，抬起头时又恢复了清冷高傲的模样，接着道：“若被当场击杀，便是我时运乖舛，万事皆休，若被活擒，我便招供，嫁祸于安市城主杨万春。”
李素好奇道：“将你父王架空成傀儡的是泉盖苏文，你父王最恨的人应该是他才对，为何无缘无故嫁祸于杨万春？”
“因为泉盖苏文与唐国的关系本来已势同水火，嫁祸于他根本毫无用处，但是若嫁祸给杨万春，若唐国皇帝相信了我的供词，那么皇帝的怒火首先便会冲着安市城而去，安市城是我高句丽面对唐国的第一道屏障，这道屏障若被唐国铲除，最着急的人便是泉盖苏文，他便必须调动大军在千山山脉以东布置第二道屏障，以拒唐国兵锋，只要泉盖苏文调兵离开平壤，我父王在平壤城内便可谋成大事，所以，杨万春纵与我父王无冤无仇，但他是父王必须除掉的人，只是我没想到……”
高灵贞面露惋惜之色，却没再说下去了。
李素脸庞一热，她的话没说完，但李素却清楚她的未尽之意。
很难说高丽国主的谋算是成功还是失败了，事实上李世民攻下辽东城后，不顾李素拼命反对，固执地坚持率军南下攻打安市城，说是安市城位置如何重要，大军若东进恐杨万春背后出手，置东征大军于腹背受敌之绝境，说法是正大光明的，可谁知道李世民究竟是怎么想的？若说他因为相信刺客的供词，深恨杨万春胆敢刺杀他，忍不下心中这口恶气而断然举兵伐之，也并非没有可能。
而高灵贞言中未尽之意便是，她没想到举世无敌的唐国军队竟然在安市城下狠狠栽了个跟头，二十多天竟然未得寸果，她也没想到杨万春竟然如此厉害，将安市城守得固若金汤，唐军最终无功而撤返，安市城成了一块咬不下来的硬骨头。
李素眨了眨眼：“所以，你父王的目的是除掉杨万春，逼得泉盖苏文不得不离开平壤城，亲自领兵抵抗我唐军，如此你父王留在平壤城内便有了机会？那么，你父王有什么机会？他要发动兵变吗？”
高灵贞摇了摇头：“我不清楚，父王具体的谋划不会告诉我，只是后来情势的发展有了变化，父王没想到泉盖苏文竟然能借来靺鞨六部的骑兵，打了唐国军队一个措手不及，甚至因为粮草被焚而不得不退兵，这是我父王事前没料到的，如今泉盖苏文领兵离开平壤多日，平壤至今没有事变的消息传来，显然父王的谋算已失败，他定是在平壤城中有了威胁，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第九百一十九章 水落石出（下）
逼得高灵贞坦承身份对李素来说是个既出乎意料又是意料之中的事。
意料之中的是，李素早已猜到高灵贞的身份不简单，今日恰好证实了而已，出乎意料的是，没想到小小的高句丽国中，竟也和大唐的朝堂一样时时暗流涌动，国主高藏，实际掌权者泉盖苏文，安市城主杨万春，三股势力互相算计，勾心斗角，而眼前这位公主殿下身份虽然尊贵，但在整个棋局里，却只是一颗可怜的棋子，随时可以被弃掉，乱世之民，命不如狗，其实公主也不例外。
再次仔细打量高灵贞，李素不由暗暗叹息。
这本应是个聪明的女人，当间谍虽说有些粗糙，有时候难免表现得急躁了点，但她掩藏得算是不错了，若非今日情势紧急，她不小心露出了破绽，李素恐怕还真抓不到她的把柄，只可惜再聪明的人也无法做到旁观者清，如果她能冷静下来，放眼高句丽整盘棋局，她就会发现，她的存在其实并不重要，国主高藏可用她，也可弃她，或者说，将她派出来当刺客那一刻起，高藏便对她没有过指望，只当她已死了，至于被唐军活擒，留在唐国一个年轻权贵身边当侍女，随时可刺探唐军情报，对高藏来说则是意外的结果了。
宫闱冷酷，帝王无情，父亲可以随时牺牲亲生女儿，女儿身份尊贵却不得不走上赌命的道路，幸运的是，直到目前为止，高灵贞活下来了。
“公主殿下的意思是，你父王高藏欲在平壤城发起行动，趁泉盖苏文离京之时推翻他的统治，除掉他的爪牙，将原本属于高丽王的权力夺回来，是么？”
高灵贞点头：“父王本是上一代高丽荣留王之侄，高句丽的王位本就属于父王，奸臣弄权，架空父王，夺权正是天经地义。”
李素眼中露出谑意，笑道：“你父王被架空这些年，朝中军政大权被泉盖苏文把持，他能夺得回么？”
高灵贞忽然冷笑：“父王有奋起之心，这些年暗中也没闲着，泉盖苏文弄权霸政，倒行逆施，朝中文武痛恨者无数，只要我父王登高一呼，定教江山改名换姓！”
李素叹了口气，喃喃道：“本来我还对这位高藏王挺有信心的，听到如此狂妄自负的话后，我突然又没信心了，从古至今，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下场都不太妙呀……”
喃喃自语的声音实在太大，高灵贞一字不落全听进耳中，俏脸不由一红，有些羞怒地道：“父王一定会成功的！”
李素再次叹道：“权力被架空，人心隔肚皮，泉盖苏文手里此时还握着十五万大军，就算你父王在平壤起事成功，泉盖苏文随时能够挥军打回来，我实在不知道你这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既不明，亦不觉厉……”
高灵贞气得脸孔涨得通红，愤怒地瞪着李素，冷冷道：“李县公足下，我是高句丽公主，还请县公以礼相待，对我父王亦当如是。”
李素瞥了她一眼，懒洋洋的表情忽然一变，露出虚伪的眼冒星星的崇拜状：“哇塞！你父王好好厉害噢！”
高灵贞气得两眼发黑：“……”
随即李素神情一整，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好了，崇拜完了，咱们继续说正事，今日你隔着大营栅栏跟一个男子说了几句话，你在传递什么消息？”
高灵贞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事实上今日李素领着方老五和郑小楼杀气腾腾闯进来，她便意识到可能自己的行迹败露了。
“我传了两个消息出去，第一，泉盖苏文十五万大军继续追击唐国皇帝所部，放弃收复庆州城，唐国大将军李绩及……泾阳县公李素决议率部突袭泉盖苏文后军，请父王抓紧时机起事，第二……唐国攻城所用的会爆炸的器物，秘方仍在泾阳县公手中，暂时无法获取。”
说完高灵贞面露赧然之色，垂头不语。
李素一愣，接着笑了：“你父王看上我大唐的震天雷了？很厉害对不对？想不想要秘方？”
高灵贞赫然抬头，惊讶而期待地道：“你愿意给我秘方？”
李素皮笑肉不笑地道：“呵呵，你父王长得丑不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父王想得美……我大唐的战争利器，凭什么把秘方给你父王？他为大唐建设添砖加瓦了还是抛头颅洒狗血，咳，热血了？”
高灵贞气得脸蛋红一阵白一阵，眼里喷着怒火愤愤瞪着李素，洁白的贝齿死死咬着下唇，仿佛将下唇当成了李素，咬得那么用力……
“李县公，该交代的我都交代完了，我对天发誓这一次我说的全是实话，现在我仍是你的俘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高灵贞恢复了冷漠的模样道。
李素摸着下巴沉吟，久久不语，目光不停闪烁，不知在想着什么。
“公主殿下，你父王若起事成功，愿为我大唐藩属国，从此永不叛唐么？”李素沉吟着问道。
高灵贞一愣，接着目光露出喜意，此时此地，若有一股强援助她的父王夺回王权，正是雪中送炭，久旱逢霖，付出的代价不过是对唐国称臣而已，有何不可？反正高句丽国名义上一直都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若父王能夺回王权，纵是称臣亦心甘情愿。
“李县公的意思，莫非愿意出兵助我父王起事？”高灵贞努力压抑着欣喜，面容平静地问道。
李素笑道：“确有这个念头，也要看你父王对我大唐忠不忠心，若我们帮完了你父王，你父王却恩将仇报，背后狠狠捅我们一刀，或是索性翻脸不认账，你说说我们冤不冤，拉你父王去见官恐怕他也不大乐意吧？”
高灵贞马上直起身，神情肃然道：“我高灵贞对天盟誓，若唐国愿助我父王夺回王权，父王必尊唐国皇帝陛下为……”
话没说完，李素笑着打断了她：“行了行了，渣男才动不动对天发毒誓呢，你怎么也有这爱好？再说你我心知肚明，发誓这种事呢，听听就好，白纸黑字的盟约都能说撕就撕，更何况空口白牙发的誓言，尤其是，这誓言还是你代你父王发的，可信度就更低了，咱们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来点实际的……”
高灵贞神情肃穆地道：“李县公请说。”
李素想了想，道：“如果……我们这两万人突然改道奔袭平壤城，能不能劳烦你父王给我们开个门？”
高灵贞杏眼圆睁，无比震惊地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疯子。
“凭你们这区区两万人马，居然想突袭平壤？你简直……”
李素朝她咧嘴一笑：“我简直是个疯子，对吧？”
高灵贞没说话，可能想照顾李素的自尊心，不过她的表情已彻底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营帐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大，大军此时已集结完毕，准备开拔了。
李素朝方老五道：“马上去一趟帅帐，告诉我舅父，就说大军暂停行动，事有变故，我随后便去向舅父解释。”
方老五领命，急匆匆出帐离去。
高灵贞一脸惊色看着他：“李县公，你真要……”
李素点点头，笑得无比灿烂：“没错，我要做的，正是你在想的……”
高灵贞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盯着他失神地喃喃道：“你果真疯了！”
李素直视她的眼睛，缓缓道：“你以前不是很好奇为何大唐皇帝会给一个如此年轻的人爵封县公？我告诉你答案，不仅仅是因为我聪明，更重要的是，当情势到了要拼命的时候，我会毫不犹豫豁出命去，我的爵位，是用自己的性命挣来的，今日，亦是如此！”
高灵贞忽然觉得很生气，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气什么，攥紧了拳头怒道：“你知不知道平壤城的守军有多少？”
李素平静地道：“我知道，肯定比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少，平壤，其实几乎已是一座空城了，对不对？”
高灵贞颓然一叹，心情十分复杂。此刻她也不知道领着这些敌国军队进攻自己国家的都城究竟是对还是错，李素不相信她的誓言，同样的，她也不敢相信唐军冒这么大的风险打进平壤纯粹是为了帮她的父王夺权。
……
大营内准备开拔的唐军将士突然停了下来，很快，李绩带着几个亲卫骑马从庆州城内赶到大营，进了李素的营帐后也不等他们行礼，匆匆道：“子正为何暂停开拔？大军行止不可儿戏，你最好有充足的理由。”
李素指了指旁边的高灵贞，笑道：“舅父大人，容外甥引见，这位，是高句丽国主高藏的三女，建安公主高灵贞。”
李绩一愣，这才发现了旁边这位女子，皱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道：“此女老夫见过，她不是被你俘获的女刺客么？”
“是刺客，但也是公主，今日方知她的身份……”李素扭头瞥了她一眼，道：“她倒是隐藏得深，这么久没漏过口风。”
李绩哼道：“公主又如何？两国交战，指望老夫将公主待若上宾么？”
李素朝他神秘地眨眨眼：“舅父大人，两国战与和，皆因利而趋，咱们在高句丽国中纵横，可以战，也可以和。”
李绩愣了片刻，道：“子正的意思……”
“如今的情势，咱们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与咱们交战的不是高句丽，而是泉盖苏文……”李素再次扭头望向高灵贞，道：“想必高句丽国主是不愿意与咱们大唐交战的，公主殿下，你说对吗？”
李绩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将，立马便福至心灵：“你的意思是，咱们与高句丽国主讲和，然后共同对付泉盖苏文？”
高灵贞也是个聪明的女人，闻言立马道：“唐国英国公足下，我可代父王与贵国结盟，请贵国助我父王一臂之力，诛除高句丽国贼，若还权于我父王，我父王愿为唐国藩属，立誓永世不叛，违者天谴之！”
李素哈哈一笑，道：“舅父大人，您看，咱们现在仍旧要与泉盖苏文交战，不过交战的性质却已变了，这叫什么？这叫‘清君侧’！师出大义之名，君王天子以礼定天下，以法治天下，今高句丽君权旁落，奸佞当道，我大唐以天可汗宗主国之名，见此君不君，臣不臣之逆国岂能袖手？”
李绩眼睛一亮，道：“子正的意思是，咱们打进平壤城去，将城中附逆泉盖苏文的乱臣奸佞尽数诛杀，扶国主高藏夺权上位，高藏再以国主诏命正天下，令泉盖苏文不得不回军……”
李素看了高灵贞一眼，笑道：“兵临平壤城下，若国主高藏愿为咱们打开城门最好，若不愿，咱们强攻进去，入敌国都城诛杀奸臣逆党之后，从容退去……”
高灵贞忍不住道：“可是，李县公，若泉盖苏文领兵回转驰援，而你们已经退走，我父王岂不是……”
李素笑道：“就算没有我们唐军，你父王不是照样准备起事么？我们只是顺便助他一臂之力，既然你父王有此谋算，想必事前已准备多年，平壤城内的朝臣应该被你父王暗中拉拢不少了吧？否则你父王应该没那胆子敢起事，至于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他们皆是从平壤都城附近临时紧急调集的，其父母妻儿亲眷全在都城附近，你父王诏以王命，宣布泉盖苏文为叛逆，贵国将士投鼠忌器之下，这十五万人多半会内乱，嗯，你父王的赢面不小呀。”
高灵贞想了想，神情犹疑不定，却也没再说话了。
李绩捋须缓缓道：“子正此计，是否过于行险？从此地奔袭平壤城，平壤守军或许不多，但子正有没有想过，平壤是高句丽之腹地，若泉盖苏文领军回援，我们却逃无可逃，只能与泉盖苏文大军正面相抗，那时我军必陷全军覆没之绝地。”
李素笑道：“并非绝地，我们奇袭平壤后，仍有后路可撤……”
说着李素命郑小楼展开帐内地图，指着地图上的平壤城，道：“这是平壤，确实是高句丽之内陆，若往西撤则必遇泉盖苏文大军，我们不能与之正面相抗，必须避其锋芒，所以我们的退路不在西面，而是……继续往东！”
李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不由吃了一惊：“新罗国？”
“是的，我们退入新罗国，新罗与高句丽和百济向来为死敌，贞观十六年，高句丽与百济联盟勾结，共伐新罗，占新罗国城池十余座，国土数百里，此为不解之仇，当年战争爆发后，新罗国主遣使入我大唐，泣求陛下发兵援救，陛下这次东征檄文上的正面理由里便有这一条，即‘率其群凶之徒，屡侵新罗之地。新罗丧土，忧危日深，远请救援，行李相属’，舅父大人，新罗与咱们大唐有共同的敌人，可谓天然的盟友，我军退入新罗境内，同时遣使快马回唐，请沧海道行军大总管张亮派战船从大唐文登出港，绕百济沿海，入新罗金城港，咱们可从水路回到大唐，如此，陛下可免被追击之虞，咱们亦可全身而退，不伤根本，而高句丽，则也被咱们闹了个天翻地覆，此战已算不得败局矣，陛下回长安后，对门阀百官和天下士子百姓们也算有了交代。”
李绩越听眼睛越亮，沉思半晌过后，点头道：“此计……可行！子正奇才，竟能想出如此出其不意的计策，老夫虽领军多年，却也自愧不如。”
李素笑道：“这只是我临时想出来的主意，还多亏了这位公主殿下坦明了身份，咱们才有了可乘之机，看来是天意助我们，注定命不该绝……”
李绩深深看了高灵贞一眼，深以为然。今日原本要开拔直击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说是突袭，但其实风险仍然很大，一旦敌军反应过来，两万人面对十五万人的疯狂反扑，就算能够安然退去，也必将付出极大的伤亡。但是李素今日紧急更改了军令，反其道而行之，不直接击敌正面，反而掉头攻打敌国都城，泉盖苏文或许不在乎庆州城的得失，但是平壤都城的得失却容不得他不在乎，因为他是篡权奸臣，他的根基他的巢穴全在平壤，攻敌之所必救方是用兵之上策。
“舅父大人，从时日上来算，咱们今日出兵往东，泉盖苏文大军的斥候比咱们晚一日左右探得我军动向，只要我们大张旗鼓，摆出兵指平壤的架势，泉盖苏文必然大急，挥军回援，我们两万兵马全是骑兵，来去如风，从庆州城到平壤，路上估摸耗费三日，而泉盖苏文却可能要耗费四到五日，如此，我们攻取平壤城的时间至少有两日，两日后，带泉盖苏文赶到平壤，咱们早已继续东行，进入新罗境内了，从时间上算，我们的时间很充裕，所以，我认为此计可行。”

第九百二十章 剑指都城
原本绝对不可能办到的战术，在李素的算计和解释下，李绩心中渐渐有了自信。
在此之前，攻打平壤这种事，李绩连想都不敢想。平壤是高句丽的都城，眼下的情势是唐军小败，主力西撤回国，泉盖苏文挟胜势而追击，正是敌强我弱之时。李绩用兵的风格向来稳妥，却失之太过保守，李素的计策却是出其不意，谁都没想到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竟然敢反道而行，不与高句丽的十五万大军硬扛，而是索性掉头攻打他们的国都，不得不说，这个主意委实有些疯狂，而且很有风险。
但是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李绩的考虑里，保证李世民及其唐军主力安全撤退是最重要的任务，眼下这支两万人的孤军能不能攻下平壤且先不说，如果自己摆出攻打平壤的架势，泉盖苏文必然会领军回援，如此一来，陛下后面的追兵自然便没了，交给李绩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舅甥二人思考的方向和角度不同，但是殊途同归，二人都觉得掉头攻打平壤是个好主意，虽然看起来有些疯狂，但……好吧，这种主意真的只有疯子才敢想，看不出李素这个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竟能想出如此吓人的计策，由此可见，自李世民走后，李素没了掣肘，于是彻底的放飞自我，而且越飞越嗨。
“好，便依子正之计，全军开拔平壤……”李绩狠狠一咬牙，做出了决定，指着地图上的平壤城，重重一戳：“……打下它！”
李素笑着行礼道：“舅父好魄力！遵大将军将令。”
一旁的高灵贞怔怔看着地图上的平壤城位置，神情却有些犹疑呆愣，是喜是忧，唯有自知。
……
军令下达，将士开拔。
留守庆州城的唐军有一万五千人，余下的五千兵马正执行着李绩的命令，在大行城附近伺机袭扰泉盖苏文大军，李绩既然做了决定，于是马上下令将大行城的五千兵马调回来，而且特意嘱咐要大张旗鼓地撤离，让泉盖苏文亲眼看到这支兵马往平壤城方向而去，然后，泉盖苏文就该紧张了，被敌人抄老巢这种事，无论是谁都会紧张的。
号角连营，戟戈林立，一万余唐军轻骑列队朝东疾行而去，庆州城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攻下这座城池并不吃力，放弃这座城池也不心疼，庆州城的百姓们却由衷地松了口气，家家户户大门敞开，互相抱头痛哭，这些日子唐军在城内的高压管制实在令百姓们心头沉甸甸的，仿佛自己的脖颈上随时会有一柄钢刀挥落，唐军离开后自己居然还活着，这个事实令全城百姓欢呼庆幸不已。
李绩和李素自然不知道庆州百姓多么的欢欣愉快，送瘟神般的目光目送最后一名唐军离开，然后，全城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若被李绩听到这阵欢呼声，恐怕真会搂不住火儿，下令全军返回城内杀个鸡犬不留……
离开庆州后，大军策马奔驰在平原上，此时已快开春，但高句丽地处东北，依旧冰冷刺骨，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摧残着肌肤，这样的天气里，马上行军委实不好受。
李素身上裹了一圈硝制好的黑熊皮，脖子上围着貂皮，脚上腿上包着狐狸皮，总之全身上下都是皮草，这身打扮若被后世动物保护组织的人看到，绝对是要拉出来游街示众的，幸好，这个年代没有动物保护的理念，打猎剥皮是天经地义的事。
高灵贞也是全身裹满了动物皮草，这是公主身份必须得到的待遇，平心而论，这次李素能想出奇袭平壤的计策，多亏了这个女棒子，尽管心里仍将她当成了猢狲，至少待遇方面却不敢轻慢了她。
一路上行军，吃饭，再行军，入夜扎营，整支军队表现得一直很沉默。
两天后，大军已至萨水江边，这里已离平壤城不远了。
事实证明了李素的猜测是正确的，泉盖苏文率领的十五万大军追击李世民，这已经是高句丽境内最后也是最多的一支军队了，可谓倾国之兵，所以李绩和李素领军一路东来，路上并未遇到任何抵抗，所经过的城池皆是寥寥不到千人的守军，经过的村庄皆是老弱妇孺蹒跚躲避。
李绩对突袭平壤的计划越来越有信心，从路上观察到的结果来看，平壤城里的守军估摸也不会太多，顶多在两千之数，轻易便可碾压，更何况平壤城内还有一位合法的高句丽国主与唐军里应外合，打进高句丽都城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想到这里，李绩的心跳不由加快许多。
奇袭平壤不仅仅是战术上的成功，在政治角度上更具有非同寻常的积极意义。
东征已是这般结果，说胜也不算胜，李世民大张旗鼓的东征最后落得粮草被烧，数十万人尴尴尬尬地退回国内，雷声大雨点小，东征就这样草草收场，可以肯定，李世民回到长安后，大唐的世家门阀和士子百姓必然没什么好话的，而李世民自己指挥失当，也无从辩解，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恶气，任由长安城内风言风语四起。
如果这个时候李绩这支孤军奇袭敌国都城平壤的消息传到长安，可以想象李世民和世家门阀们的表情转换将是何等的精彩，受尽恶气最后扬眉吐气的李世民，心中对李绩和李素将是何等的感激，李家一门两公，向来倍受朝野关注，有了这份沉甸甸的军功打底，李家的圣眷想必三十年内不会衰竭。
此战功成，必将载入青史，想到成功后的种种好处，李绩的内心颇不平静，他忽然很想拿到这份功劳，为自己，为李素，也为两个李家。
萨水江是高句丽境内少有的一条大江，江水从北流向南，最后入渤海。
李绩的两万将士很幸运，当他们赶到萨水江边时，江上竟有木船搭成的浮桥，这是浮桥是泉盖苏文留下的，当初泉盖苏文征调十五万大军追击唐军主力，大军必须要渡河，浮桥是连夜搭建而成，浮桥搭成后，泉盖苏文并未下令拆除，在他的计划里，追击唐军无论成败，这十五万还是要照原路返回平壤的，于是浮桥自然便留在萨水江上，最后竟便宜了李绩的两万将士。
有现成的浮桥，李绩自然不会跟泉盖苏文客气，马上下令全军渡河，说来李绩也够阴损的，全军渡河之后，李绩下令将浮桥拆除，江面上不得有片板留存，然后下令继续朝平壤进发。
萨水江横贯高句丽南北，除了渡河别无捷径，浮桥拆了，泉盖苏文若领军回援，只能在江边重新搭建浮桥，这一耽误少说又是一夜，李绩所部的时间更充裕了。
过浮桥后，离平壤只有一日路程，当日已入夜，在高句丽这种多山地的地形环境里，骑兵不宜夜间行军，李绩下令依萨水江畔扎营。
大营错落绵延，斥候放出三十里外，营内戒备森严，各营房之间点起了篝火，全军将士盘腿坐在篝火边吃着行军粮。
方老五等部曲也在烧饭，不过李素的伙食比寻常将士好多了。
打下庆州城后，全军缺粮的问题已解决，李素是个喜欢享受的人，所谓与将士们同甘共苦那一套，一天两天还能忍，久了便受不了，所以别人啃着依旧难吃的面饼，啜着菜汤时，李素却在吃烤肉。
烤得金黄脆嫩的鹿肉滋滋冒着油，咬一口油花顺着嘴角往下流，李素满足地叹了口气，眉宇间一片爽歪歪的模样。
“这才是生活，何时何地都要善待自己。”李素喃喃叹道。
高灵贞也盘腿坐在篝火边，手里拽着一块鹿脯，却动都没动，眼睛呆呆地望着火堆，神情忧郁低落，不知在想着什么心事。
李素推了推她：“既然你是公主，我就不好意思让你服侍了，可你也不至于食不下咽吧？架子不要摆得太高，公主其实也是凡人，再过一千年，公主都是要给别人倒酒啊，陪唱啊，点烟啊，还得给人点歌，相比之下，你这个公主幸福多了，要珍惜啊。”
高灵贞终于回过神，惊讶地看着他：“哪国的公主竟做这种事？难道与我一样都是你们唐国的战俘么？”
李素咳了一声，道：“不是战俘，都是靠劳动赚钱养活自己，当然，有的不一定靠劳动，而是靠运动，嗯，都值得尊重……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告诉我，你有什么心事？为何一路上闷闷不乐，这副愁绪满怀的样子，难道现在改走婉约派了？”
高灵贞垂头轻声道：“我在担心父王。”
“大将军已派快马前行，向你父王送消息去了，有我们两万将士帮他，你父王与我们里应外合，平壤城定可置你父王的掌控之中，那时杀尽城中泉盖苏文的逆党，你父王颁布勤王诏令，泉盖苏文失城丧土，必成过街之鼠，你父王夺回大权的机会很大，有什么可担心的。”
高灵贞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父王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布置的，他从来不肯对我说，还有，他要夺回的不仅是政权，更重要的是军权，我不知父王这些年有没有在军中安插亲信，如果军权不能夺回，泉盖苏文只消一声令下，父王必葬身宫闱之中，所谓的勤王诏令，所谓的正统大义，在军队的碾压下，完全没有任何力量还手，那时你们早已离开高句丽去了新罗，父王和我却如何自处？”
李素也沉默了，良久，缓缓道：“你首先要搞清楚，你和我，你父王，还有咱们身边的两万将士，干的都是脑袋栓裤腰带上的勾当，无论身份贵贱，冒的风险都是一样的，天下哪有只赢不输的棋局？既然上了棋盘，万子在手，你便是执棋的人，是胜是负，全靠个人的造化与天意，我们唐军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如果我们撤退之后，你父王仍未能掌控局势，说明你父王根本不是当国主的料，不如随咱们一同撤去新罗，一同回我大唐长安，陛下英明，必封你父王高官显爵，赐你高氏一门世代富足无忧。”
看着神情愈发忧愁的高灵贞，李素低声道：“这是我给你和你父王的第二个选择，你不妨考虑一下，若你父王果真没有推翻泉盖苏文的把握，不如索性弃了高句丽，随我们回长安，我保你高家一门世代荣华富贵。”
高灵贞陷入久久的思索，神情却愈发迷茫失措了。
李素看着她的模样，不由长叹了口气。
宫闱朝堂，家国天下，既然陷入了权力争斗，便是成王败寇两种结果，哪里来的全身而退？
气氛莫名地冷场了，李素嘴里嚼着的鹿肉也觉得没滋没味，由此看来，古人说食不言寝不语果真是真理，吃饭时聊的话题不对真的会影响食欲的。
良久，高灵贞垂着头轻声道：“李县公，你已娶妻了是吗？”
李素一愣：“没错，不但娶妻，而且还生了个女儿，上次告诉过你了。”
“你的妻子……美吗？”高灵贞轻轻问道。
李素咂摸咂摸嘴，这个问题……味道不对呀。
按照套路来说，一般女人问起这个问题，多半是对男子有意了，说是暗示也好，暗中比较也好，总之，问出这个问题通常都是不怀好意的。
李素向来不喜欢套路，遇到套路便绕开，免得栽进套路里爬不起来。
再看高灵贞的模样，螓首低垂，眼睑半阖，长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脸颊不知是被篝火烤的或是害羞，涨得红彤彤的，醉酒一般娇艳。
嗯，果然是套路。
“啊，我家夫人很美，非常美，跟你比的话，嗯，你俩若站一块，你估计得投井羞愧自尽。”
高灵贞：“……”
好吧，把天聊死了，大家还是冷场比较好。
长久的沉默过后，高灵贞忽然站起身，招呼也没打，转身便回了营帐内。
方老五这时才凑过来，朝李素笑道：“公爷厉害，小人早看出这异国女猢狲垂涎公爷的美色，幸好公爷品行端正，见色不移，否则若娶个女猢狲回去，家里主母该伤心了。”
李素啧了一声，很明显方老五比他会聊天多了，听听人家的用辞，“垂涎公爷的美色”……

第九百二十一章 子夜奇袭
渡萨水江后，唐军继续东进。
当日下午时分，两万轻骑已在平壤城外十里悄然无息地下马，然后遁入山林中，全军静悄悄地在山林中歇息养神，等待天黑。
在部曲的帮助下，李素奋力爬上了一棵大树，眯着眼朝前眺望，见远处一片黑色的城墙若隐若现，城墙只能看出一个轮廓，却依稀也能感受到它的巍峨雄武。
城墙外面，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适合骑兵奔袭冲锋，离得太远，除了这些，李素也看不出别的了。
利落地翻身下树，方老五奉上湿巾，李素将自己的手仔仔细细擦干净了，才悠然吐出一口气。
“到底是都城，城墙修得既高且长，若是依寻常之法强攻的话，攻下这座城至少要付出五万人的伤亡。”
方老五嗤笑道：“比起咱们长安城可差远了，谁若敢攻打长安城，扔下一百万人都不够填。”
李素笑了笑，又道：“我舅父呢？”
“大将军在林中歇息，公爷要去见他么？”
李素点点头，方老五领着他朝山林深处走去。
山林树木茂密，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淡，到了林中深处，几乎已是一片漆黑了。
李素费了半天劲才找到李绩，李绩此时正靠在一棵树上闭目养神，旁边百来名亲卫围成一圈在四周警戒。
见李素行来，亲卫们纷纷行礼，然后让开一条道。
李绩听见脚步声也醒了，见李素走来，朝他淡淡点了点头。
“看见平壤城了？觉得如何？”李绩问道。
“强攻的话，恐不易取，如果只有咱们这点兵力，守军就算只有两千也能轻松守住城，取平壤只宜发起突袭，切不可强攻，否则伤亡不敢想象。”李素笑道。
李绩点点头：“凡事未虑胜，先虑败，今夜子时，若国主高藏未能依约打开城门，咱们便按兵不动，只待明日再用当初取庆州城的做法，让薛仁贵领五百人乔装成高丽百姓混入城内，明日子夜再强行开城。”
李素想了想，道：“舅父大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觉得咱们不该将希望放在高藏身上，人家虽说急于夺权，却不见得会信任咱们，尤其是咱们大唐刚与高句丽交战过，高藏身为国主，难道对咱们没有任何提防？怎么也说不过去吧，若是他在城中设下圈套，我们两万将士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李绩眼睛眯了眯：“依子正之见呢？”
李素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咱们现在就应该派薛仁贵领五百人混入平壤城，今夜子时之后，若高藏依约打开城门最好，若未能开城，便令薛仁贵夺城，死生之大事，还是交给自己人去办比较放心。”
李绩点头道：“不错，这个想法合情合理，老夫准了，来人，传薛仁贵过来。”
很快，薛仁贵一身铠甲出现在二人面前。
李绩交代了军令后，薛仁贵行礼领命，临走前朝李素笑了笑。
入夜后，山林内愈发寂静。
李素斜靠在树干上，眼睛望着远处的平壤城，目光闪烁，不知在想着什么。
旁边的高灵贞沉默地坐在地上，从昨晚李素把天聊死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理过他，一整天没说话了。
“哎，公主殿下，你说你父王若是今夜未能如约打开城门，我们还应不应该相信你和你父王？”李素没话找话道。
高灵贞语气冰冷地道：“我父王向来言出必践，今夜一定会如约开城的。”
“万一没开呢？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父王如今毕竟只是泉盖苏文的傀儡，你说他这些年都在暗中筹谋，可是谁也不曾看见他到底筹谋了什么，说不定他以为自己已拉拢的人，暗地里都在嘲笑他钱多人傻呢……”
“你……”高灵贞怒了，恨恨瞪着他，道：“李县公还请嘴下积德，我父王行事向来踏实，他说会开城门，就一定会开城门！”
“啧！”李素笑了：“别激动嘛，左右无事，咱们闲聊一下，你现在是公主，又不是俘虏了，没事骂你一顿解闷又有点不太礼貌，只好聊聊天了。”
高灵贞气得扭过头去，没再理他了。
李素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星星，盯着高灵贞那张生气的俏脸，忽然道：“今日黄昏时分，你父王派人出城了，与我们约定今夜子时开城门，公主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父王到了约定的时间没开城门，而我们攻进城严查过后发现你父王并非遇到不可抗的意外，而是根本不想给我们开门，公主殿下，那时你情何以堪？”
高灵贞浑身一颤，然后扭头瞪着他，咬着牙道：“我相信父王！”
李素笑了：“两万将士的性命，我不能凭你一句相信便交托出去，但愿你父王真的如约开城吧，否则，我都没法界定你父王究竟是敌是友了。”
二人又不说话了，高灵贞抬眼望着远处城墙的轮廓，目光充满了不安，显然李素的话令她忐忑了，从古至今，天家父子父女之情脆弱得不堪一击，现在女儿还在唐军手里，而父亲却能狠下心拒唐军于城门之外，高灵贞真的不想赌人性，尤其是亲生父亲的人性，她很害怕，害怕自己将会看到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时间不知不觉慢慢过去，子时悄然而至，山林内，李绩和李素都站起了身，放眼望向平壤城方向。
高灵贞也站了起来，紧张地看着远处城楼上的灯火，纤细的双拳紧紧攥着，仿佛在赌自己的人生。
良久，约好的信火并未发出，城门下依旧一片漆黑，随着时间缓缓过去，高灵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中的绝望和痛苦也越来越深。
李素冷眼旁观，然后叹了口气：“公主殿下，看来你对父王的信任落空了……”
高灵贞眼泪扑簌而下，却仍咬着牙，如同安慰自己般喃喃自语：“再等等，再等等……”
李素摇头：“不能等了，两万条性命不能押在你们的父女感情上，幸好我们留有后手。”
话音刚落，却见远处平壤西城门下忽然升起一团刺目的火焰，火势很大，几乎照亮了半边城墙。
高灵贞也激动起来了：“看，我父王的信火已举！”
李素冷冷道：“那把火不是你父王放的，而是薛仁贵，这就是我说的‘后手’。”
李绩却兴奋得狠狠一拍大腿：“薛仁贵好样的！城门已得手，传令下去，全军上马，朝城门进发！”
两万人在漆黑的夜色里全部上马，策马朝城门方向开始疾冲。
高灵贞却呆在原地，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大军已发，李素和百名部曲却不慌不忙地骑上马，跟在队伍后面，高灵贞如同丢了魂一般，失魂落魄地任人将她扶上马，慢慢朝城门行去。
两万唐军策马疾驰，离城门只有三里之时，唐军忽然点起了火把，一支，两支，百支，千支……
城楼上传来急促的锣鼓声，城门下，依稀能看到薛仁贵领着五百乔装的将士，与守门的敌军殊死搏杀，战况分外激烈，敌军拼命扑向城门，妄图抢回城门的控制权，一批接一批前赴后继，随着城外唐军马蹄声越来越近，守门敌军的反扑也越来越疯狂。
薛仁贵浑身浴血，手执长戟横在城门前，身后的将士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却也半步不让，与敌军互相挤在狭窄的甬道内，一枪一戟豁命厮杀。
与攻取庆州城如出一辙，唐军铁骑越来越近，守军越来越绝望，当第一批骑兵策马冲进城门甬道时，敌军人群里发出一声悲凉绝望的哀嚎，随即有人扔下兵器掉头就跑，也有人拼命的招数越发激烈。
大势已去，无可挽回，数百年过去，中原王朝无数次欲征服这座桀骜不驯的敌国都城，最终都是折戟沉沙，壮志未酬。直到今日，第一批唐军策马执枪，用武力硬生生打进了城内。
铁骑入城，马速不减，很快第二批，第三批纷纷涌入城内，沿途敢反抗的敌军全部被毫不留情地当场击杀，没过多久，城内四处燃起了大火，只见街道小巷中无数百姓惊慌失措，四处奔逃，无数守军气急败坏，奋力抵抗，整座城池在大火中呜咽，哭泣。
薛仁贵此时已骑在马上，手里握着一杆雪亮的长戟，长戟一指，戟尖衬映着火光，反射出颤巍巍的光芒。
“马上攻占王宫！余者分别控制各处城门，肃清城内残敌！”薛仁贵瞠目大喝道。
不断涌进城内的唐军铁骑依令散开，最后当大将军李绩策马入城时，唐军差不多已将整座城池控制住了。
因为泉盖苏文将都城内的守军最大限度地调拨一空，这座都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座空城，偌大的城池只有区区两千余名守军，还有一些官府的差役，和一些权贵家族里的侍卫护院，唐军入城肃敌竟觉得比攻打庆州城还容易，很快便将这座城池控制在手中。
薛仁贵满身血迹，策马行到李绩面前，朝他呵呵傻笑。
李绩上下扫了他一眼，露出欣赏的目光，笑道：“可有受伤？下面的将士伤亡如何？”
“禀大将军，末将没伤着，下面五百弟兄伤亡大概在二百左右，具体人数尚未来得及清算。”
李绩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四处火光的城内，以及那些处处透着异国风味的建筑和百姓，李绩心中忽然一阵激荡，仰天大笑起来。
“高句丽都城平壤，老夫得矣！”

第九百二十二章 破城闯宫
高句丽都城就这样被两万轻骑攻破，过程在意料之外，结果在意料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泉盖苏文倾举国之兵耀武扬威地追击李世民主力时，打死他也想不到唐军另一支偏师居然打进了他的老巢，而且人数只有区区两万。
两万人放在一场国与国之间的战争里，简直如同枯叶落入了池塘里，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按照主帅们正常的逻辑行为来说，谁也不会冒此奇险，用区区两万人去攻打敌人的都城，想都不敢想的事，偏偏李素做了，而且做成功了。
唐军入城，平壤城内很快四处燃起了大火，无论民居还是官衙，都成了唐军眼里的打击目标，原本平壤城内的高句丽守军至少在十万之数，然而因为泉盖苏文将举国之兵尽数调集起来追击李世民，导致平壤城内的守军只有两千余，再加上少量的官服差役和戍守王宫的禁卫等等，两万唐军入城后如虎狼冲入了羊圈，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城内的百姓们则在大火中惊惶奔逃，惨叫哭嚎。
战争何来仁慈，受苦的，被戮的，只有百姓，在披甲执刃的军队面前，百姓除了仓皇奔逃，别无选择。
“尽快肃清残敌，城中百姓若有抵抗者，就地格杀！”李绩沉声下令。
李素骑在马上，看着城中四处冒起的冲天大火，心中顿觉有些感慨。当初靺鞨骑兵偷袭唐军后勤时，也似今夜这般大火漫天，没过多久，唐军便在敌人的都城里放起了火，一啄一饮，因果循环。
“薛仁贵，马上带两千将士，占领王宫！”李素下令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打开王宫库房，值钱的东西都带走，咱们不能白进城，对吧？还有，若见着高句丽王高藏，嗯，把他客客气气请过来，咱们大将军想跟他聊聊人生。”
薛仁贵咧嘴一笑，抱拳领命便待点兵离开。
“慢着！”身后一道娇脆的声音高声道。
李素头也没回，却叹了口气，好吧，搅局的来了……
转过身，李素朝高灵贞堆起了笑：“公主殿下有何见教？”
城破以后，高灵贞一直跟在李素身后，等到唐军大部入城了，她和李素才慢吞吞的进入城中，看着满城火光四起，百姓们奔逃哭嚎，高灵贞的表情很复杂，眼眶泛泪，洁白的贝齿狠狠咬着下唇，拼命克制着内心的痛苦和煎熬，直到李素下令占领王宫，高灵贞终于忍不住了。
“李县公，高句丽与唐国之战皆因泉盖苏文而起，我父王并无失臣礼之处，为何进袭我父王的王宫？”高灵贞阴沉着脸问道。
李素微笑道：“破都城之后，终归要再破一下王宫才叫功德圆满，若我们对王宫秋毫无犯，回去后我们怕是交不了差，陛下会怪罪的。”
高灵贞怒道：“就为了你们的战功，便要荼毒我父王的王宫么？”
李素茫然眨眼：“有何不对？战争，不就是这么回事吗？若你高句丽军队打进了我大唐的长安，你们会放过太极宫吗？”
高灵贞语滞，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毫无悬念的，甚至说，若高句丽的军队有朝一日能打进唐国的都城，他们会更过分。
良久，高灵贞叹了口气，道：“李县公，我知道你是因为父王未能如约打开城门而生气，但是请李县公多体谅一下我父王的处境，他自从登位以来便被泉盖苏文架空了王权，甚至可以说，泉盖苏文扶我父王登位就是为了立一个傀儡国主，我父王无权无兵，打开城门这种事说起来容易，但我父王办起来却太难了，你不能因为父王的无能为力便迁怒于他……”
李素摇头：“我没迁怒他，我们唐国人都是讲道理的，你父王没能力为我们的内应，我们也不怪他，但是，请他出来与我们大将军面对面聊一聊也不为过，他的苦衷我们能体谅，但他至少应该说出他的苦衷。”
高灵贞咬牙道：“我父王自会向大将军解释，但你们不能打进王宫，那里是我父王的居所，你们唐国人纵然霸道，却也不能太过分，视我高句丽国主之尊严如无物！”
李素想了想，扭头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薛仁贵，薛仁贵一脸轻蔑，显然对高灵贞的话很不以为然，只是因为李素在旁边，他只能保持尊卑礼法，不得不沉默。
许久之后，李素很快扭回头，看着高灵贞笑道：“好吧好吧，便依公主殿下之言，我们不攻打王宫，只派人请你父王出宫与我们大将军见个面，如何？”
“李县公所言当真？”
李素正色道：“相信我，我只在外面蹭蹭，不进去……”
高灵贞顿时转怒为喜，道：“多谢李县公仁义。”
趁着高灵贞欣喜行礼之时，李素飞快朝一旁的薛仁贵使了个眼色，薛仁贵收到，会意地一笑，然后拨转马头便走。
……
跟千年后所有渣男的许诺一样，李素的承诺自然也是靠不住的。
说好的只在外面蹭蹭，薛仁贵领着将士们一不小心就进去了……
当夜，平壤都城被攻破后不到半个时辰，如狼似虎的唐军轻骑又攻破了脆弱的王宫大门，如同一群饿极了的狼闯进了羊圈。
王宫内的禁卫不多，由于国主只是泉盖苏文的傀儡，这些年王宫的用度方面都是一减再减，对王宫的安全问题，泉盖苏文也并不怎么上心，薛仁贵领着唐军很轻易便破了宫门。
接下来便是无情的杀戮，无论禁卫或是内侍，宫女，残暴的唐军闯进王宫见人就杀，最后薛仁贵带兵冲进了高丽王高藏的寝殿，此时高藏已知都城和王宫被唐军攻破，吓得躲在寝殿角落的桌案下，抱头瑟缩成一团，薛仁贵将他从桌案下拎出来时，高藏的裤裆都湿了一大块，双腿连站立的力气都失去了，无力地瘫软耷拉着，两名唐军府兵一左一右架住他，将他请出了王宫，直奔宫外李绩的临时帅帐。
王宫里的库房很贫瘠，毕竟住在里面的只是个傀儡国主，泉盖苏文不可能留给他太多钱财，不过高句丽历代国主留在王宫的珍藏文物书画古董等物事不少，唐军自然不会客气，全部搜卷一空打包带走。
王宫被洗劫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距王宫外数步之遥的泉盖苏文府邸。
如果说唐军在破王宫时因为高藏和高灵贞的关系，对宫人稍有留情的话，那么唐军对泉盖苏文的府邸却是残暴冷酷，唐军闯进去后，眼中容不得任何活物，但凡在视线内活蹦乱跳奔逃惊叫的，无论男女老少，全被唐军一刀砍翻，没过多久，府邸便被唐军杀得鸡犬不留，能喘气的生灵全部被他们弄断气了。
从此以后，泉盖苏文可以说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相比寒酸拮据的王宫，泉盖苏文的府邸却是富贵多了，唐军搜过之后收获满满，仅此一府，富可敌国，几乎可以算是一座小型的国库了。
薛仁贵所领唐军搬运半天仍未搬完，不得已又调来一千人，所有人费力搬了两个时辰，这才将泉盖苏文府邸里所有值钱的珍宝钱财席卷一空，留下带不走的家具器具等物，唐军一把火全烧光了。
至于城内多少无辜百姓被杀戮，多少平民家庭被抢掠，甚至多少高句丽女子被强暴，已无法具体统计。
战争便是这样的规则，到了这个时候，就连李绩都无法控制唐军府兵们的兽性了，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任由唐军将士在这座敌国的都城内干尽恶事。
……
高藏被“请”入李绩的帅帐时，整个人都瘫痪了似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被将士架进帐内，高藏第一眼便看到了帅帐正中端坐的李绩，李绩身材魁梧高大，甲胄披挂，威风凛凛地坐在桌案前，眯着眼仔细看着地图，仅只观其气势，高藏顿知这位便是唐国大将，英国公李绩。
李绩的旁边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也穿着铠甲，面目颇为英俊，一脸慵懒状凑在地图前，不时朝地图指指点点，然后李绩含笑点头。
高藏顿时明白了这位年轻人的身份，他自然是唐国皇帝陛下颇为器重的年轻臣子，泾阳县公李素。
虽然从未出过宫门，但高藏向来不甘被泉盖苏文掌控，虽然在泉盖苏文面前扮演着败家子的角色，可高藏暗地里却是非常的精明，这些年暗中埋下伏线，不仅是高句丽国内朝堂和军中，甚至连大唐朝堂的一些人物和事迹都时常遣人打探，所以他一眼便认出了李绩和李素二人的身份。
认出以后，高藏立马露出惶恐之状，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
“东边藩属小国之主高藏，拜见英国公足下，拜见泾阳县公足下，王师义伐不臣，小王未能依约开城，不胜惶恐，小王向两位公爷请罪。”
本是高句丽国主，开口说的却是中原汉话，甚至还带了几分关中腔，只是听起来颇为生硬，味道怪怪的。
李绩和李素这才抬起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又垂下头，继续盯着地图。
“子正，你继续说。”李绩淡淡道。
李素笑道：“是，舅父大人，依我之见，咱们在平壤都城内还可停留一日，毕竟还有很多事未曾解决，咱们是王师，不是盗匪，不能光杀人抢掠便够了，此时都城既已破，接下来便需封锁四面城门，派出斥候打探泉盖苏文所部的行军进程，以及，严防平壤城外附近的乡民集结成团，对咱们反扑，所以我觉得最好派出一万轻骑化整为零，日夜对平壤城外的乡野村庄进行巡弋，但凡发现十人以上聚集者，无需审问，直接诛杀。”
李绩点头：“子正所言有理，正当如此，方可防于未然，为我大军剪除祸患。”
舅甥二人聊了许久，高藏却一直保持跪拜的姿势，头也不敢抬，二人对他仿若未睹，冷漠的态度令高藏心中越来越惶然，最后身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对自己的命运充满了担忧和恐惧。
聊了一炷香时辰左右，李绩和李素悄然对视一眼，觉得火候差不多够了，李绩这才抬起头，仿佛刚刚才看到高藏似的，一脸惊讶且意外地道：“咦？这不是高句丽国主么？啊呀！国主是我大唐皇帝陛下亲自册封的，怎能对李某行如此大礼，说出去岂不是教天下人耻笑我大唐乱了礼法？国主快快请起。”
高藏身躯猛地一颤，心中愈发惊惶不安了。

第九百二十三章 封其后路
高藏此刻的命运很莫测，可左可右，可好可坏。
大唐周边的邻国皆奉大唐为宗主国，这个“宗主国”可不是嘴上高喊几句“天可汗”便对付过去了。邻国的新国主即位都必须由李世民亲自册封，从理论上说，大唐皇帝陛下的圣旨钦封过的国主才具有合法性，否则便是非法的，大唐不予承认的话，这个邻国未来的路会走得很艰难，经济封锁军事封锁还算是轻的，严重点的话，大唐直接出兵说平就平，新国主的王座屁股还没坐热就换人了。
没错，这个时代就是这么霸道。
高句丽虽然与中原汉土朝代历来不和，大多数时候都是敌对状态，但表面上也还是奉大唐为宗主国的，高句丽历代国主即位，中原王朝的皇帝都有圣旨钦封过，从隋朝到大唐，大家保持着表面上的一团和气。
高藏即位时，李世民也有圣旨钦封，尽管明知高句丽国中内乱，权臣泉盖苏文把持朝政，架空国主，但泉盖苏文当年扶持傀儡高藏即位时，也向长安上表求封，而李世民虽久有东征之心，可那时国力不足，处于暗中筹谋的阶段，于是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忍着恶心册封了这位可以称作是敌人的高句丽国主。
所以说，高藏这个高句丽国主的身份确实是合法的，算是高句丽的“正位大统”，可惜这位国主太窝囊，原本就是被权臣强行扶上去当傀儡的，李世民的征高句丽檄文里，将高藏和泉盖苏文骂了一通，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大唐已不承认高藏和泉盖苏文的身份了，傀儡和权臣已被李世民划入了非法窃位的范围里，所以李绩和李素对这位高句丽国主自然不用太客气。
眼见李绩和李素的冷漠态度，高藏的神情愈发忐忑惊惶，自己说是国主，实际上此刻只是唐军的阶下囚，原本他可以被李绩待若上宾的，然而就在约好了打开城门作为唐军内应之后，高藏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很多，站在高藏的立场上，当然不能说他的决定错了，但对李绩和李素来说，高藏无疑站错了队，既然站错队了，对他自然就没有好脸色。
帅帐内毫无半点“宾主相宜”的气氛，高藏进帐以后，连杯热水都没得喝，像个待审的囚犯似的可怜兮兮站在帐内，哀求的目光不时从李绩和李素身上转来转去，试图从二人的脸上看出自己未来命运的端倪。
李素终究还是厚道的，李绩阴阳怪气讽刺了高藏几句后，李素一脸和煦地开口了。
“国主请坐，行军艰苦，帅帐简陋，倒是慢待国主了，请国主恕罪。”
高藏如蒙大赦，连道不敢，顺势便在二人面前跪坐下去，端着身子很有涵养地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扮出不卑不亢的模样。
李素朝高藏笑了笑，道：“我大唐王师转战千里，发起突袭进了贵国平壤都城，进城之后部将难以约束，对贵国百姓多有冒犯，还请国主见谅。”
高藏苦笑，见谅，当然见谅，不见谅又能怎样？此刻连他这个国主是生是死都要看眼前这二位的心情，哪里还顾得上城中百姓？你拳头大当然是你有理。
李素看了他一眼，顺便又补了一句：“……贵国的王宫和泉盖苏文府邸，听说也被部将洗劫了，抢走了不少东西，呃，你懂的，难以约束嘛，哈哈。”
高藏陪着干笑两声，脸颊却狠狠抽搐了几下。
好吧，其实本就是敌我关系，眼前这位年轻的县公还能对他解释几句，尽管解释的理由很不真诚，纯粹是敷衍，但至少人家愿意解释，愿意不捅破这层敌对的窗户纸，这样就很好了，高藏只希望这层窗户纸永远不要捅破，如若撕破了脸，双方的面子难不难看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他高藏会死得很难看。
气氛很尴尬，但李绩却不介意让气氛变得更尴尬，对这位高藏，李绩心里窝着一肚子的气，当初主动派人联系愿自为内应的是他，结果兵临城下时临时反悔的也是他，若不是听了李素的建议，早早令薛仁贵事先混入城中，李绩麾下的两万将士的性命差点被高藏一人所误。
“高藏国主，我军今夜破城之前，你与老夫约好子夜时分打开城门，以迎王师，为何中途变卦，差点陷我大唐将士于万劫之境？”李绩冷冷问道。
高藏脸色一白，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英国公足下恕罪，小王有下情容禀。”
李绩冷哼：“你说，老夫听着呢。”
高藏露出凄然之色，叹道：“想必两位都知道，小王说是高句丽国主，然则手中并无半分权力，高句丽国军政大权皆握于泉盖苏文一人之手，说出来不怕二位笑话，小王连王宫中的宫人侍女都使唤不动，举国上下，无论朝野，皆仰泉盖苏文一人之鼻息，而小王，却是众所周知的傀儡，困于王宫，万事皆由泉盖苏文做主，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难免心生怨恨，所以对大唐王师入城，小王其实是万分乐意的，只是……小王有心为王师内应，却实在调动不了城中兵马，贵国王师破城之前，小王也尽了全力收买守门的将士，奈何无人肯听小王调遣……”
李素皱了皱眉，打断了高藏，面色有些冷意了：“国主这话恐怕不太实在吧？我知你在泉盖苏文面前表面上唯唯诺诺，实则心中暗怀雄心，有取而代之之志，暗地里筹谋准备了许多年，如今高句丽朝堂上下和军队里，应该都有为你效忠之人，我甚至清楚你必然有了万全的布局和具体的计划，泉盖苏文领十五万大军在辽东和大行城一带，都城平壤空虚，而你，已做好了在平壤起事的准备，只是你没想到我们大唐会打到平壤来，坏了你的谋划……”
李素盯着高藏惶恐不安的脸，冷笑道：“国主殿下说你毫无实权，这话可就太不真诚了，别的不说，找几个人趁夜暗中打开城门还是办得到的吧？你不肯为我们开门，是害怕前门驱狼，后门迎虎，也害怕我们走了以后，风声传到泉盖苏文耳中，他不会放过你，对吧？”
高藏听得冷汗潸潸，脸色渐渐发白。
李素叹道：“国主既然心有疑虑，又何必事前向我们自荐为内应？既想讨好我们，又怕得罪泉盖苏文，既想从中捞到好处，又不肯为我们出力，国主啊，世上哪有那么多左右逢源的好事？连寻常农户都知道先付出劳动才有收获的道理，难道你不知么？其实你只要横下心派人跟我们说一声，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怂了，或是担心引狼入室遭人非议，我们绝不怪你，破城之后仍待你如上宾，好吃好喝招待你。”
高藏浑身发颤，良久，垂头叹息道：“李县公一眼看穿小王的心思，小王心服，夫复何言。”
李素看着他，忽然噗嗤一笑，道：“现在这般光景，其实最合国主的心意，对吧？你看啊，平壤城是我们大唐王师强行攻破的，王宫也是我们闯进去的，你这位高句丽国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我们的将士押至帅帐，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件事与你完全无干，将来就算泉盖苏文回来，他也不会怪罪到你头上，反而要安抚你，所以直到现在你还在演戏，不是演给我和大将军看，而是演给外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其实是个被动甚至被迫的角色，如此，你便避免立于危墙之下，只等我们离开后，你便可以从容布局对付泉盖苏文了，对吗？”
说着李素轻声叹息：“借刀杀人，趁乱取利，国主好算计，说来倒是把我们也当成了你手中的棋子，你一定觉得我们破城之后会将泉盖苏文的爪牙逆党全部斩杀，泉盖苏文空领十五万大军，回朝时却发现朝堂已被我们杀戮一空，而你，埋下多年的伏笔便可展露峥嵘，无论朝中还是军中，你的棋子们都会趁势而起，发动哗变了，对吧？”
“国主，论玩弄权术谋略，我们中原王朝早在一千多年前便是你们祖宗了，班门弄斧，殊不可笑。”
高藏吓得两眼圆睁，目光恐惧地看着李素，许久之后，眼见着他的表情慢慢变化，从惊惶到惊骇，最后慢慢恢复平静，最后忽然笑了起来。
李素饶有兴致地看着高藏的表情变化，也跟着他一起笑了，李绩冷眼旁观，目光中忽然杀气迸现。
高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目光却越来越阴沉，堆满笑容的面庞愈发竟渐渐狰狞起来，仿佛一只被人骤然撕去伪装的野兽，彻底露出了真实的面目。
严格来说，高藏做的事其实也是李绩和李素原本想做的事，高句丽的朝堂是个烂摊子，李世民更不愿见到一个万众一心的高句丽朝堂，所以国主高藏耍弄一点诡计阴谋，试图推翻泉盖苏文，对大唐来说自然是喜闻乐见的，反正乱起来最好，越乱越好，这场你死我活的争斗无论谁输谁赢，削弱的都是高句丽的国本，对大唐有利无害。
早在打进平壤城之前，李素便对高灵贞说过自己的意图，他也希望高藏能起事成功，把那个该死的泉盖苏文推下去，甚至主动开口愿意向高藏提供帮助，帮他杀泉盖苏文的逆党爪牙，帮他稳定平壤朝局，而高藏之所以不给唐军开城门，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在保障自己生命安全的前提下顺利推翻泉盖苏文。
说起来双方都是殊途同归，可帅帐内的李绩脸色却勃然变了。
因为在李绩的价值观里，高藏此举绝不能归入“殊途同归”那一类，用“暗藏祸心”来概括反而更加合适，而且暗藏的是对唐军的祸心。
双方在没见面以前，高藏便将唐军当成了他手里的棋子，打定了主意利用唐军为他清除道路上的障碍，首先蒙骗唐军，说是愿意为唐军的内应，获取唐军的信任，最后关头却临时反悔，唐军费尽辛苦付出牺牲才强行攻开城门后，高藏又装出被俘后的无辜者模样，让城内所有看到他的人相信他是被动的受害者，甚至被押进帅帐后，还试图用演技来蒙骗李绩和李素，让他们主动为他诛杀泉盖苏文的逆党，这些事情做下来，从头到尾都没有他的参与，可他却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算计很精明，若换了旁人，高藏在帅帐内哭着诉苦示弱时，说不定就相信了，可惜他偏偏遇到李素这个妖孽，毫不留情地将他所有的伪装和算计全部撕开。
李绩勃然大怒，高藏之所为虽说与李素的布局并无太大的区别，可高藏的用心实在太恶劣，李绩无法容忍别人将他当成傻子利用，尤其是一个敌对国家的国主将他当成傻子，想来尤为恼怒，一股浓烈的杀机在李绩胸腔中涌动。
李绩忽然扬声喝道：“来人！”
四名亲卫应声入帐。
李绩指了指高藏，喝道：“推出去，斩了！首级悬示于宫门之上。”
四名亲卫领命，一把揪住了高藏的衣领。
“舅父大人，且慢。”李素忽然拦住了李绩。
李绩不满地看着他，沉声道：“这等暗藏祸心之人不除，留着他继续算计咱们吗？”
李素笑道：“此刻之前，这位国主或许该杀，不过既然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了，情势便不一样了，国主是聪明人，他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微微弯下腰，李素与高藏平视，笑眯眯地看着他：“国主殿下，您是不是聪明人？”
高藏的神情仍旧镇定，奇怪的是，此刻他居然还能笑得出，不仅笑了，还笑得很真诚。
“小王当然是聪明人，而且是识时务的聪明人，这种人应该不会太短命的。”
李素望向他的目光愈发欣赏了：“那你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吗？”
“知道，我会带着你们大索全城，将泉盖苏文的逆党爪牙诛杀干净。”高藏很痛快地道。
李素露出惋惜之色：“如此，泉盖苏文回来后岂能饶过你？”
高藏决绝地道：“提前发动便是，事若不成，小王远遁大唐，请天可汗陛下庇护我。”
李素点头：“甚善，我调一千兵马给你，国主殿下，请开始你的表演。”
……
高藏的表演开始了，当然，是被唐军逼迫的。
李素的逻辑很简单，既然你想借刀杀人，而且不想被泉盖苏文发现，那么就逼你在平壤城内现形，让所有人看到你给唐军带路，在城内诛杀逆党，索性将你的退路全部封死，从此以后高藏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顺利推翻泉盖苏文，将其取而代之，二是事败逃亡，逃回大唐请天可汗庇护，既想偷东西又不想挨打，世上哪有那么多左右逢源的美事？
钢刀加颈，高藏不得不带着唐军大索全城，像给鬼子带路下乡扫荡的汉奸翻译似的，领着唐军破开一家家朝臣的大门，唐军破门之后便毫不留情地下杀手，大多都是满门屠尽，不留活口。
平壤城被唐军攻破的第二天，城内仍是一片腥风血雨，相比破城当晚的无差别屠杀，唐军第二天的屠杀有了精准的目标，下刀的对象变成了高句丽朝堂的大臣们。
泉盖苏文把持朝政多年，朝中上下基本都是泉盖苏文的党羽，而且平壤是都城，党羽们自然也都聚集在都城，有了高藏的领路，唐军毫不费功夫便将泉盖苏文的党羽一网打尽，平壤城内哭声震天，大街小巷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弥久而不散，一具具尸首从各个权贵府邸抬出来，堆积在城外的平原上，最后几乎堆成了一座与城墙齐平的尸山，望之触目惊心，令人胆寒。
……
李素没有参与屠杀，虽说自己是大唐子民，屠杀敌国臣民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可李素还是不忍看，尽管有些虚伪，可李素的心中终究存了几分仁念，见不得那一幕如同地狱修罗场般的血腥场面，他害怕会成为自己一生的梦魇。
整整一天，李素都躲在自己的营帐内没走出一步，连饭菜都是方老五端进来的，唐军在城内大杀四方之时，李素在营帐内除了吃就是睡，或者怔怔地坐在软榻上发呆。
直到最后，高灵贞闯进他的帅帐，才将他唤回了神。
高灵贞是真正闯进来的，门口的亲卫部曲没能拦住她，不是不敢对她动手，而是有顾忌，毕竟人家是一国公主，最主要的是，这位公主似乎与自家的公爷之间有点那啥，部曲们不知道李素是怎么想的，万一李公爷也看上了这位公主，将她收了房，未来她岂不是他们的主母……之一？有了这层顾虑，部曲们犹豫许久，还是没敢拦她，最后方老五不放心，怕高灵贞对李素不利，于是跟着她进了营帐，站在她身后小心防备着。
高灵贞很愤怒，肺都快气炸了，因为眼前这个渣男骗了她。
“李县公堂堂须眉男儿，何故对我一个弱女子欺瞒哄骗？说好的不进王宫，结果你的部将转眼便攻进了王宫，屠戮宫人禁卫，折辱我的父王，这就是你对我的许诺么？”
李素一怔，然后有些心虚地扭过头：“……确实答应过你，但部将难以约束，开始时只在外面蹭了蹭，后来冲动了，忍不住便进去了……”
见高灵贞气得马上原地爆炸的模样，李素急忙安慰道：“……放心，就算进去了，我们也是有分寸的，跟你说实话，其实我们只进去了一半，还有一半留在外面呢……”

第九百二十四章 左右逢源
李素是个嘴欠的人，幸好高灵贞比较单纯，应该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听不懂这么流氓的话，所以李素调戏的话未免有种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这么轻量级的调戏都听不懂，“坐上来自己动”这种重量级的恐怕更是对牛弹琴了。
高灵贞气势汹汹而来，带着这种怒火万丈表情的人站在李素面前，通常来说都是来者不善。
李素表示很淡定，他不打女人，但不介意气气女人。
“你这个样子，一定不是来请我吃宵夜的……”李素朝她身后看了一眼，发现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身外之物，不由失望地叹了口气，道：“……当然，更不是来给我送礼的，我看出来了，你是来找我吵架的。”
高灵贞恨恨咬着牙，愤怒地瞪着他，美丽的双眸直喷火。
“不错，李县公，我是来与你理论的。”
李素打了个呵欠：“没好处的事恕不奉陪，我跟别人吵架是要收费的，两贯钱可以吵半炷香时辰，量多价廉，童叟无欺，公主殿下回去带点钱再来与我理论如何？”
说到钱，高灵贞愈发火冒三丈，怒道：“我父王的王宫被你洗劫一空，哪来的钱？”
李素啧了一声，道：“公主原来是个啃老的，那咱们这个天可算是聊死了，来人，送客。”
后面的方老五身形刚动，高灵贞却爆发了：“李县公，你不要欺人太甚！”
李素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公主殿下，有件事你恐怕没搞清楚，我提醒一下你，现在高句丽都城平壤在我大唐将士的掌控之中，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我没有下令屠灭全城便是难得的慈悲了，你有何资格生气？更何况……”
李素顿了顿，眼中冒出愤怒的火花，白净的脸孔忽然涨红了：“更何况，你知不知道你父王有多穷？我们两千人在王宫里搜了又搜，只寻了一些破烂的坛坛罐罐出来，那些东西分文不值，还要劳累我大唐将士把它们搬走，搞得好像我们千里迢迢跑过来就是给你父王的王宫拾荒搞卫生似的，真当我们是仁义之师吗？没钱住什么王宫，摆什么阔派头！你们棒子才是真正的欺人太甚！呸！”
李素愤怒到失去理智了，没办法，谈到“钱”这个话题，他有点控记不住记几……
高灵贞被李素突如其来的愤怒弄懵了，对李素她有一种天生的畏惧感，原本自己的公主身份挑明后，这种畏惧感稍微弱了一些，所以今日才有底气怒冲冲跑来兴师问罪，然而李素现在一发怒，高灵贞又被吓到了，唐军大营当俘虏的记忆此刻涌上心头，她这才惊觉李素是唐国的权贵，而她，严格说来却是李素的敌人，而且直到目前，自己和父王的性命都在这位唐国权贵的一念之间，如此处境，自己刚才究竟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勇气，敢朝他兴师问罪？
半年的俘虏经历实在太深入人心，高灵贞几乎条件反射一般垂下头，素手紧捏着衣角，脸色苍白地脱口道：“对不起……”
话刚出口，高灵贞又愣住。
对不起什么？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因为我们的王宫穷，害你们这些侵略者白跑一趟吗？简直岂有此理，这才是真正的欺人太甚！
攥着衣角的手愈发用力，高灵贞生生克制住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高灵贞毕竟是高句丽的公主，虽然一家子穷了点，至少要爱护子民，不能因自己的一时冲动而陷子民于水火。
与眼前这位唐国权贵相处的时日不短，高灵贞多少有些了解李素的性格。李素看似温文尔雅，整日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可实际上李素这人根本就是个不讲道理的活土匪，尤其是对待敌国的态度，俘虏也好，公主也好，在他眼里全都是敌人，他完全不跟敌人讲任何道理，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明明知道他的秉性，可是……他这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的模样实在太吸引人了，高灵贞的脸孔忽然浮上几许潮红，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愤怒还是羞涩。
李素根本不知道高灵贞此刻复杂的情绪，见她习惯性地说了对不起，李素的心情顿时好了一些，脸上露出“我勉强原谅你”的神情。
“算了，就当我们大唐点背，没宰到肥羊，幸好泉盖苏文府上很争气，没让我们第二次失望……”李素眼中一抹欣然之色飞快闪过，然后瞥了她一眼，脸上浮现语重心长且怒其不争的表情，叹道：“公主殿下，不是我说你，你父王好歹是国主啊，怎会穷成这样？王宫修得富丽堂皇，里面却都是一些破烂，活像有人赶在咱们大唐将士之前将你们先抢过一遍似的，堂堂一国之主，像个叫花子，你父王难道不羞愧吗？我们大唐将士冲进你父王的王宫，到底是抢劫来了还是扶贫来了？”
看着高灵贞愤怒得浑身直颤的模样，李素冷笑：“还好意思跑过来跟我撒气，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我们大唐将士进王宫那是抢劫么？明明是帮你父王清理王宫的破烂好不好，我们还一肚子委屈呢，你生什么气？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父王得再付一笔清扫费，不然放火烧了你家的破王宫。”
高灵贞快气炸了：“李县公，你不要太过分！冲入我高句丽的王宫抢掠杀人，你竟还有理了？”
一肚子不爽发泄过了，李素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半躺在软榻上，眼睛似睁似阖，神情慵懒地道：“行了，适可而止吧，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如果你没事了，赶紧出去帮我们安抚平壤城里的百姓，或者看你父王领着大唐将士大索全城，诛杀逆党，干啥都行，别在这里打扰我睡觉……”
高灵贞怒道：“我还有事。”
“快说，语言最好简练一点，因为我……快……睡……着……了……”李素说着话，眼睛已闭上，神智陷入即将入睡的朦胧状态。
高灵贞咬了咬下唇，洁白的贝齿咬得红唇失去了血色，神情却愈见犹豫，一双秋水般的妙目复杂地盯着李素那张白净的脸，不知在想着什么。
“我，我……高句丽国主高藏，愿将高句丽建安公主许给唐国泾阳县公李素，两国和亲，永息干戈，世代和睦。”
说完高灵贞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虚脱地呼出一口气，粉嫩的脸蛋却红得像血，垂头再也不敢多看李素一眼。
这个决定确实与高灵贞无关，昨夜高藏被唐军押回大营后，与高灵贞匆匆见了一面，父女在唐军大营相聚，二人抱头痛哭，情绪平静之后，高藏恢复了理智，帝王无情冷血的一面自然便显露出来了。
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朝不保夕，就算唐军不杀他，泉盖苏文回来后也不会放过他，这个时候高藏需要自救，用尽任何手段自救，而眼前，能利用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高灵贞。
所谓帝王术，即是平衡术，大权在握之时懂得平衡朝局，绝不使朝臣一家独大，一定要立起另一股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来牵制，而帝王若只是个傀儡，那么平衡术便成了左右逢源之术，任何可以利用的人或事，任何可以保障自己性命的方法，他都会做。
眼前既然能利用的只有高灵贞，高藏马上便想出了和亲的主意，与大唐和亲，至少可以保证眼下唐军不会杀他，危在旦夕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幸运的话，他也许还能得到大唐的帮助，在泉盖苏文回来之后，唐军这支两万人的兵马能在紧要关头成为他最重要的助力。
至于和亲的对象，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李绩那一大把年纪，而且家中已妻妾成群，高藏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选择他，剩下的便只有李素了。
李素年轻，长得也俊俏，更重要的是，高藏早已打听过，李素在唐国朝堂的分量很重，不仅是英国公李绩的外甥，而且还是未来极可能成为太子的晋王李治的至交好友，除此之外，李素与朝堂诸多名将交好，唐国皇帝也对他格外看重，年纪轻轻已被破格晋为县公，未来封国公几乎毫无悬念，下一任唐国的君主若即位，可以肯定李素必将大权在握，权倾朝野。
高藏还听说李素家中只有一位正妻，成亲数年未纳一妾，高灵贞以高句丽公主的身份嫁过去，在李家也绝不会受委屈，日后唐国与高句丽之间，或许可以实现短暂的和平。
这样一个耀眼的人物，正是为和亲量身打造的，高藏如何不愿意？再看高藏提出和亲后，女儿高灵贞那羞不可抑的娇媚表情，高藏笃定自己这个女儿心中其实也是千肯万肯的。
于是，高藏领着唐军诛杀泉盖苏文的爪牙的同时，高灵贞主动来找李素，当面提出两国和亲的建议。
可惜，李素此时已在睡梦中，根本没听到高灵贞在说什么，反倒是一直在帐内盯着高灵贞的方老五听到了，闻言不由又惊又怒，果然不出所料，这异国的女猢狲在垂涎公爷的美色！
此刻的方老五无比焦急，他与李家的主母许明珠在玉门关外的沙漠里共同经历过生死，在李家大宅里，方老五一直是许明珠坚定不移的支持者，现在眼看这个女猢狲竟然要挤进李家大宅里，与主母分享公爷的宠爱，这可不能答应。
高灵贞深垂着头，等着李素的反应，半天没听到动静，小心翼翼抬头一看，见李素竟然睡着了，高灵贞不由万分失望，而她的身后，方老五适时发出一声不善的怒哼，吓得高灵贞一颤，站在帐内竟无所适从了。
营帐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郑小楼快步走进来，淡淡瞥了一眼手足无措的高灵贞，然后走到李素面前，不客气地将他摇醒，动作很粗鲁。
李素不满地睁开眼，看到郑小楼那张棺材脸后，不由叹了口气。
忍了，这号人不在乎权贵身份，而李素又打不过他。
郑小楼再次看了一眼高灵贞，然后附在李素耳边轻声道：“大将军传话过来，刚才巡夜的将士拿下了一名奸细，拿到以前，这奸细正打算逃出大营去……”
李素皱了皱眉：“既然拿下了就审啊，问我干啥？”
郑小楼道：“审了，我亲自审的，这次留了手，没把人弄死，刚用了两样刑具便撑不下去，痛快全招了。”
“他招认了什么？”
“此人是高句丽国主高藏身边的内侍，高藏领着咱们的将士在城里抓捕诛杀泉盖苏文的逆党，背地里却让这名内侍逃出大营，向泉盖苏文报信，而且这高藏已掌握了咱们下一步的动向，他要内侍带话，让泉盖苏文不必直攻平壤，而是顺路向东，在新罗国的国境线附近拦截咱们……”
李素悚然一惊，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很惊险，若是这名内侍没被拿下，反教他顺利逃出去了，后果不堪设想。
脸颊一阵阵的抽搐，李素咬牙道：“高藏这老贼，左右逢源的伎俩倒是炉火纯青，主动带路诛杀泉盖苏文的爪牙，又向泉盖苏文通风报信，传递军机，两边都讨好，两边都不得罪，无论最后怎样的结果，谁都怪不上他，打的好主意！”
郑小楼道：“大将军传话过来，此事交由你处置，大将军不过问。”
李素怒哼一声，站起身道：“走，咱们再去拜访一下这位国主。”
高灵贞一直悄悄观察着李素的脸色，见他与郑小楼窃窃私语后，李素的神情又惊又怒，隐约听到他们提到自己父王的名字，李素站起身时，高灵贞慌了，急忙道：“李县公意欲何往？”
李素与她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道：“去揍你爹，来人，好好看住这位公主殿下，别让她到处乱跑！”
出了营帐，身后传来高灵贞的嘶声尖叫：“李素，你敢动我父王，我与你拼了！”

第九百二十五章 背地交易
揍高藏一顿是李素积蓄很久的想法了。
李素不喜欢没原则的人，墙头草似的东摇西摆，自以为聪明的人才会干出左右逢源的事，总觉得自己智商感人，能玩弄世人于股掌之中，两头都讨到好处，轻松成为人生赢家。
人生赢家若是这么容易就当上了，所谓输赢未免也太没价值了。
世上或许有蠢货，但能爬到一个国家朝堂高度的人，绝没有一个是真正的蠢货，很多都只是看起来比较蠢而已。
高藏或许也不笨，只是他以为别人笨，这头领着唐军在都城大杀四方，那头暗地里给泉盖苏文通风报信，看起来做得稳妥，实际上两头都不会把他当人，不说能力，不说分量，只看他这种两面三刀的品性，便足以让人看轻几分了。
“高藏回来了吗？”李素朝帅帐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
郑小楼跟在身后道：“刚回了，带着将士们抄了十五户高句丽臣子的家，全家上下尽数屠灭，据说晚间还要带人去抄家，绝不留下一个漏网之鱼。”
身后的方老五啧啧两声：“这家伙对自己的臣子下手可真狠呐。”
李素冷笑道：“这些可不是高藏的臣子，而是泉盖苏文的臣子，拔除后患，诛杀异己，泉盖苏文就算平安回朝，手下也无人可用了，如此更方便高藏趁机起事，你以为高藏真傻么？借刀杀人玩得很利落啊。”
“公爷既然看穿了他的心思，必须得给他一个教训。”方老五恶狠狠地道。
李素脚步加快，淡淡道：“没看到我正走在给他教训的路上么？”
顿了顿，李素忽然问道：“派出去的斥候可有消息传回来？泉盖苏文所部动向如何？”
方老五道：“斥候早间回来了，咱们从千山山脉以东忽然拔营东去，一日之后，泉盖苏文便判断出咱们可能要打平壤城，吓得他马上下令大军掉头，日夜急行军回师来救平壤，这个时辰估摸已快到萨水江边了。”
李素笑了：“好！泉盖苏文拔营回师救平壤，陛下交给咱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咱们大唐王师可以从容退兵，再无后顾之忧矣。”
李素沉吟片刻，又道：“咱们将萨水江上的浮桥全都毁了，泉盖苏文若要渡河，少说要一夜的时间重新搭建浮桥，留给咱们在平壤城的时间只有一日一夜了，十二个时辰内，全军必须马上撤出平壤，向东南方向的新罗国境进发。”
方老五笑道：“不需要十二个时辰，刚才大将军已下令全军准备拔营了，只等高藏那老小子在平壤城剪除泉盖苏文的逆党后，咱们便全数撤出。”
李素想了想，又道：“新罗国君那里可曾派出使者，请国君接应咱们？”
“大将军早在出兵攻打平壤之前便派出了使者，昨日新罗国派人过来回话，新罗国君愿放开国境，接应咱们入新罗，转道登船回大唐……”
方老五说着，脸上露出古怪之色，道：“公爷，小人还听说，这新罗国君居然是位女子，名叫金德曼，啧啧，女人当国君，小人实在闻所未闻，到底是蛮夷小国，不曾教化……”
李素斜瞥了他一眼，道：“女人当国君有什么奇怪的？五叔，你这种人若活到一千多年以后，便是典型的直男癌，前任国君真平王金白净膝下无子，所以去世后只能由长女金德曼即位，论年纪，金德曼今年至少六十来岁了，执政新罗多年，可圈可点，对我大唐尤其恭顺虔诚，新罗与我大唐向来交好，五叔，进了新罗境内以后，你可要管住自己和兄弟们的嘴，莫对新罗女王言出不敬，否则伤了两国交情，陛下都会怪罪的。”
……
……
李素是直男，但不是直男癌，两者的区别在于，直男以平等的态度看待女人，喜欢女人，直男癌则以歧视的态度俯视女人，总觉得天下是男权的天下，所以女人天生应该是男人的奴隶，天生应该比男人矮一头，为男人付出任何代价都是理所当然的。
这种心态，怎么说呢……最好还是自绝于天下吧，毕竟生你出来的人也是女人，多么耻辱的一件事。
李素没这毛病，无论男人或女人，无论平庸或不凡，都是值得尊重的，所以李素在面对战争里的屠戮时，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合时宜的悲悯，在无可奈何之时，能做的只有默默闭上眼睛。
相比之下，大唐的男人能这么想的人委实不太多了。
多年战乱，无论前朝还是今代，打江山坐江山的是男人，女人在战乱中只是一种资源，一件战利品，还是那句话，拳头才是真理，在这个普遍依靠农耕才能生存下去的年代里，力量往往代表着生产力，也代表着统治的权力，所以男人理所当然觉得自己应该统治女人，大到一国皇帝，小到平凡农户，皆是如此。
而与大唐交好的邻国新罗，却由一位女人统治着这个王国，对方老五为代表的唐军将士来说，实在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而方老五的轻视不屑的态度，也代表着绝大部分唐军将士的态度。
李素很想跟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说，若没有他的到来，或许用不了多少年，大唐也会莫名其妙冒出一位女皇帝，把所有男人的脸打得啪啪的响。
“新罗国金城港的船只可准备妥当了？”李素问道。
方老五道：“送信的人还没回来，不过等咱们到了新罗国境内便不着急了，张亮大将军所率的水师很快便会来的，高句丽的朝堂臣子被咱们杀得几乎快空了，泉盖苏文回到平壤后必然忙着稳定朝局，哪有空顾得上追击咱们？”
李素叹道：“你不急，可我急啊……”
揉了揉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痛的脸，李素眼中露出几许温情：“……刚出生的女儿还在等我回去呢，也不知她生得怎样的相貌，像我还是像明珠……”
随即李素回过神，神情坚定地道：“赶紧把这里的事处理完，我们马上上路，不能再耽搁了！”
“是！”
……
高藏被关押在一间小营帐内，垂着头默默注视着帐内唯一的一盏烛火发呆，不知在想着什么。
方老五掀开门帘，李素负手昂然而入，站在高藏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高藏吓了一跳，急忙站起身，朝李素行礼。
没等他直起腰，却听李素忽然道：“来人，给我狠狠揍他一顿，揍完再说话。”
方老五等人呼啦一声全围了上去，高藏大惊失色，惊怒道：“李县公此为何故……”
话没说完，方老五等人的拳脚雨点般落在他脑袋上，身上，高藏哀嚎一声，立马蹲在地上，双手飞快地护住头，整个人蜷起来像个球似的，任凭方老五等人拳打脚踢。
李素眉梢挑了一下，这家伙挨打的姿势很熟练，也很科学，难道以前经常挨泉盖苏文的揍？
想想高藏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李素点点头，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果然是个欠抽的人，这顿打挨得一点也不冤。
李素下了令，方老五等部曲没有半点迟疑，下手也没有任何留情，揍在高藏身上可谓拳拳到肉，半点不掺假。对方虽说是高句丽的国主，却只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而且早在李世民东征之初，向天下连发三道东征檄文，里面早已不承认高藏这个国主的合法性了，所以方老五等人对高藏没有任何敬畏之心，说揍就揍，毫不含糊。
不知过了多久，高藏的哀嚎声渐渐变弱，显然这顿打挨得不轻，李素皱了皱眉，这才下令方老五等人停下。
众人散开，高藏仍蜷缩在地上，双手仍保持着护头的姿势不动，像只可怜的被人凌虐过的流浪狗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喘着气。
李素心中没有半点怜悯，甚至有点想笑，慢慢走到高藏面前蹲下，俯视着他那张血水与鼻涕交织成一团的脸，缓缓道：“国主殿下，知道我为何下令揍你吗？”
高藏护着头，不吱声。
“嗯，我们唐国人都是很讲道理的，所以你有权保持沉默……”李素站起身，道：“方老五，你们继续揍，揍到他不沉默了为止！”
方老五喜滋滋的领命，正打算动手，高藏急了：“慢着！李县公，高藏知错了，知错了！”
李素挑了挑眉：“哦？不沉默了？好，继续刚才的问题，知道我为何下令揍你吗？”
高藏慢慢坐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语声虚弱地道：“知道……我不该派人给泉盖苏文送信，泄露贵军的动向。”
扭头看了李素一眼，高藏居然笑了一下：“派出去的那个内侍，想必还没出营就被你们拿下了吧？”
李素也笑了：“你似乎知道他会被我们拿下？”
高藏点头：“大半的可能会被拿下，唐国大军的威名我早已耳闻，大营内戒备森严，那名内侍跑出去的机会实在不大……”
“明知他会被拿下，你还派他出去送信，你是嫌自己命长了吗？不怕事情败露后我们杀了你？”
高藏继续笑，大嘴咧开，嘴里白森森的牙齿都染了血，笑容看起来很恐怖。
李素皱了皱眉，旁边的方老五几步上前，朝高藏的脑袋狠狠抽了一记，怒道：“咱们公爷问你话，好好回话，笑得这么瘆人，恶心到公爷了知道吗！”
高藏被抽了一记，顿时也老实了，垂头道：“我不怕被你们杀，因为你们不会杀我……”
李素饶有兴致地笑道：“呵呵，不会杀你？你特么以为我们是佛系军队吗？”
高藏神情很冷静，淡淡道：“因为我是高句丽的国主，因为你们唐国不希望见到一个平和安宁的高句丽，高句丽越乱，你们越高兴，而我，对泉盖苏文暗藏杀心，伺机而击之，你们很乐意见到这种突变，如果杀了我，泉盖苏文继续把持高句丽军政大权，如今又挟大败唐国天可汗之余威，举国上下莫敢与敌，声望一时达到顶点，高句丽臣民对泉盖苏文从此归心，举国上下君臣百姓一条心，厉兵秣马应付唐国下一次的进犯，这样的情势是唐国皇帝最不愿意看到的，对不对？”
李素神情微动，笑容不变：“很有道理，你继续说。”
高藏又露出了笑容：“所以，我的存在对你们唐国来说是很有必要的，我是一颗钉子，也可以是天可汗手中的一颗棋子，因为我与泉盖苏文不共戴天，高句丽国中有他无我，我以必死之心，发起倾力一击，胜负虽未可料，但高句丽国朝野必乱，朝堂清洗，人心惶惶，民无劳作之念，士无报国之心，我的存在对唐国来说可谓有利无害，所以，你们不会杀我，杀了我，唐国未来征服高句丽将会付出十倍以上的代价。”
李素笑道：“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你若对唐国亦心怀敌意，那么你和泉盖苏文有什么区别，就算你把泉盖苏文推下去了，你是实权在握的国主，可高句丽对我大唐来说仍是敌国，将来陛下举兵再征高句丽，你领兵抗击跟泉盖苏文领兵抗击有何不同？”
高藏挺起身子直视他，道：“我可以发誓对唐国皇帝忠诚，我若实权在握，将一改高句丽百年国策，放弃对唐国的敌视，慢慢转为友好邻邦，每年必遣使赴长安朝贺，撤回边境上的守军，鼓励两国通商通婚，我甚至愿将建安公主高灵贞嫁给李县公为妻，两国之邦交，由此和亲而始！”
李素吓了一跳：“将高灵贞嫁给我？你是不是有病？”
高藏一愣：“灵贞是我高句丽正式册封的建安公主，我们虽是蛮夷小国，可她毕竟也是公主，难道配不上李县公么？听说李县公已有正妻，夫妻恩爱如神仙美眷，没关系，高灵贞可以为妾，做妾难道也配不上么？”
李素瞪着他，咬牙道：“警告你，别打我的主意，家里的现状我很满意，不想搞得家里鸡飞狗跳，要和亲我不反对，找别人嫁去！”
公主又怎样？以为我没睡过公主吗？高灵贞在李素眼里就是一只女猢狲，就算是公主，也不过是一只高贵点的猢狲而已，人畜殊途的道理这家伙不懂吗？
这句话很伤感情，李素忍了忍，终究没说出口。
高藏呆怔许久，不敢置信李素居然会拒绝他的和亲建议，高灵贞是公主，更是美女，高藏的几个子女里，高灵贞是长得最美的一个，而且不夸张的说，在整个高句丽国内，高灵贞也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儿，更何况还有公主这个高贵的身份，以男人的秉性来说，李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拒绝这个送上门的公主美女。
然而李素偏偏拒绝了。高藏很不可思议，他觉得李素是不是有病，否则怎么可能有男人会拒绝高灵贞这样的美女？
脑子里一片混沌，高藏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朝李素的下三路扫去……
李素眼中冒出了怒火，压低了声音道：“你的目光告诉我，你此刻的想法很欠揍……”
高藏急忙收回了目光，朝李素挤出了友好的微笑。
“和亲可以免了，至于你刚才说的撤去边军，两国通商通婚等等……”李素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话是好话，挺顺耳的，不过，国主殿下，我们大唐该如何相信你呢？别搞那些发毒誓什么的，大家理智一点，毒誓在国主这样的大人物眼里，纯粹就是放屁。”
高藏道：“我说过，可以和亲，我把高句丽最美丽的公主都奉献出来了……”
“你送一箩筐公主也没用，国与国之间是战是和，跟女人毫无关系，送再多的公主出去，该翻脸的时候照样翻脸。”李素哼哼。
高藏摊了摊手，无奈地道：“李县公，这我可没办法了，我如今只是个傀儡，唯一居住的王宫还刚刚被你们洗劫干净了，我现在可谓是一无所有，前方还有一个泉盖苏文马上要回平壤，我马上要与他分出胜负，我实在拿不出更珍贵的东西来取信你们唐国了。”
李素不由语滞，随即想到眼前这位高句丽国主还真是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性命被人死死掐在手心里，只等泉盖苏文回到平壤后趁势发起事变，可是事变之后的结果是胜是负还是个未知数，这个时候他除了那位美丽却稍显有点缺心眼的公主外，委实拿不出任何东西了。
当然，以李素雁过拔毛的性子，再穷的人都能被他榨点油水出来，此刻哪怕是个无权无势的傀儡，李素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写国书吧。”李素断然道。
“啊？”高藏愕然。
“写国书！把你刚才说的通商通婚，边境撤军，遣使朝贺等等许诺全都写下来，对了，和亲那条不必写了，没兴趣，如果公主可以折现的话，你不妨给我私人多写一张欠条，公主我不要，折成黄金千两，等你发起事变成功，掌权之后送给我……”
高藏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李素不由有些心虚：“……折成黄金五百两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
“……”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五百两都不乐意未免太过分了，你们高句丽公主难道这么掉价么？”李素不高兴了。
高藏：“……”
心脏好痛是肿么回事？这家伙果真是唐国的权贵么？白送个美丽的公主不要，反而对钱财如此执着，而且价格一降再降，这难道是最新型的侮辱敌国的招数？
“黄金五百两，我再送你一个能将泉盖苏文瞬间置于死地的法子，如何？”李素为了钱财也是拼了。
高藏两眼一亮，顿时打起了精神：“请李县公赐教。”
李素眨眨眼，压低了声音道：“我们中原的秦末时期楚汉之争听说过吗？”
高藏点头，傀儡也是爱读书的，他对中原文化和史书的钻研很是下过一番功夫。
李素继续道：“楚汉之争时，有个著名的典故，名叫‘鸿门宴’，听说过吧？”
高藏惊道：“李县公的意思，是要我请泉盖苏文来王宫赴宴，然后埋伏下刀斧手……”
李素笑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不过呢，可以稍稍修改一下，比如，刀斧手就不必了，你可以亲自冲上去弄死他……”
高藏吓得浑身一颤。
“……再比如，我可以给你一样宝贝，把它们埋在你王宫大殿的地底下，等泉盖苏文来赴宴，轰的一声，啊，整个世界安静了。”
高藏眨巴着小眼睛，半天没想明白李素话里的意思。
李素见他这蠢萌的反应，不由冷笑道：“装得还挺像，我大唐这次东征时攻打辽东城，安市城，每次攻城时轰隆炸响，天崩地裂的那件物事，难道你不知么？我再提醒你一下，你还暗中嘱咐高灵贞，让她伺机弄到此物的秘方……”
“是不是越听越耳熟？没错，就是你朝思暮想的震天雷，国主殿下，是不是还想着要它的秘方呢？”李素笑眯眯地道。
高藏睁大了眼睛，神情闪过一丝惊喜：“震天雷？”
“你的表情已深深出卖了你，看来你仍对它贼心不死呀。”
高藏急忙摇头：“我已对它无念，你们唐国有句话，叫‘怀璧其罪’，我若真得到了它的秘方，倒霉的人一定是我。”
李素哼了哼，道：“算了，咱们之间的信任差不多耗干净了，谁都别把谁的话当真，想要震天雷的秘方，你可以试试，不过呢，帮你设个局，把泉盖苏文炸死，此事倒是不难……”
高藏大喜，急忙行礼道：“若能帮我除此大敌，我高句丽愿永为大唐藩属，永世不叛，此誓可写进国书里。”
李素立马道：“那就快写吧。”
高藏又愣住。
李素笑道：“你以为我会跟你客气一下，谦让一下，假装推辞一下，呵呵，告诉你，那都是套路，但我从来不按套路走，既然你自己愿意写进国书，我当然更愿意，除此之外，嗯，震天雷也需要成本的，给我私人再写一张欠条，欠我……呃，黄金一千两，若你事成，付我一千两黄金不过分吧？”李素目光灼热地盯着他。
高藏被惊喜冲昏了头脑，忙不迭点头：“不过分，二千两也不过分……”
“好，说定了，就二千两！”李素反应飞快地脱口而出。
高藏：“……”
好想扇自己的大耳光，这种冲动很强烈……
李素马上补了一句：“……公主折现那五百两不算喔，总共是二千五百两黄金，嗯，快写欠条吧，写下欠条，你会得到我的祝福的……”
高藏沉吟许久，发现自己在这场交易里确实没吃什么亏，因为他已失无所失了。于是他马上在李素面前将国书和欠条写好，挥毫一笔而就，一场见不得人的交易达成。
李素接过国书和欠条，仔细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小心地将欠条上的墨迹吹干，然后揣进自己的怀里，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
“国主殿下，从此刻起，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起事成功，这句话言出由衷，不掺半分虚情假意，从这张欠条上想必你不会怀疑我的真诚……”
高藏苦笑点头：“是，李县公的真诚，我感受得很深刻。”

第九百二十六章 撤军离城
李素在大唐的权贵里面是个异类，他不具任何代表性。
钱财与美色摆在面前，李素做这道选择题毫无迟疑，立马选择了钱财，至于公主，嗯，折现吧。
不能说李素的选择错了，李素这样选也不完全是因为贪财，还有更重要的。对一个真正的聪明人来说，家里的钱财自然是多多益善的，但家里的女人绝对不能多多益善，有过人生阅历的人都清楚，女人多了未必是好事，除了伤身之外，还会伤神，家里如果住了两个女人，不可能没有明争暗斗，这边不小心被针扎出了血，玉面含春地惊吟一声，那边脚下一滑摔倒，娇滴滴的碎了，两边变着法儿的作妖，用尽各种办法来试探，来证明自己是男人心中最宠爱的。
这样的日子过一天两天或许觉得挺有成就感的，尤其是夜幕降临后，身体的愉悦感也是非常不错的，可是若这样过个一年两年，日子可就没那么舒坦了，这个男人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得不将大部分的精力转移出来，应付家里这两只妖精的斗法，久而久之，男人必死于心肾衰竭，心和肾都衰竭。
李素是真正的聪明人，而且他对高灵贞并无半分爱意，虽然长得不错，却不足以让李素心甘情愿牺牲家庭安宁为代价将她娶进门，抛开喜不喜欢不提，这桩和亲的政治味道太浓了，李素打从心底里抗拒，长得再漂亮也不可能娶她。
至于黄金，请恕李素无法拒绝，毕竟拒绝多了太伤感情。
高藏显然没想到贵为县公名满大唐的李素居然是这副德行，被逼着不得不写下欠条后，高藏叹了口气，不死心地继续道：“黄金都给你，那么建安公主可否仍与李县公和亲……”
李素立马拒绝：“别开玩笑了，我家很穷的，养不起公主，如果国主殿下执意要嫁公主，不妨将公主再次折现……”
高藏急忙道：“罢了罢了，此事揭过不提。”
李素笑着看了他一眼：“震天雷要好好用，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如果没用好它，你被泉盖苏文砍了脑袋是小事，我那二千五百两黄金可就飞了，这是大事，国主殿下，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给我还债呀。”
高藏：“……”
“王宫正殿埋下震天雷后，知不知道如何布置？”
高藏精神一振，期盼地盯着李素。
李素想了想，道：“我若是个脸皮厚的，给你献上一条杀人计策也是要收钱的，然而我脸皮终究太薄了，不好意思跟你再提钱，罢了，这条计策我免费送你，记住，免费的事可一而不可再。”
高藏：“……”
“泉盖苏文若回到平壤，发现他满门上下被我们屠尽，然后会听到谣言……不好意思，不是谣言，是事实，事实上是你带着我们唐军在平壤城里大杀四方，诛杀泉盖苏文的爪牙逆党，这时泉盖苏文定然对你起了杀人，势必要领兵入宫杀你，这个时候你赶紧遣使将请罪辩白书信送去，信中大可将一切黑锅推到我唐军身上，反正各种煽情各种服软，最后再邀请泉盖苏文入王宫赴宴，你必当面向他伏地请罪云云……”
高藏不住点头，脸上露出喜色。
“接着，等泉盖苏文入王宫后，王宫四处不必安排刀斧手或刺客，这样反而会激起泉盖苏文的警觉，一切如常便是，当然，泉盖苏文应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入王宫必然会带兵而入的，这个没关系，不管他带多少人，只要进了正殿，轰的一声，千军万马都炸得粉碎了……”
高藏呆了一下，脑子顿时短路了，期期艾艾道：“那，那我呢？我也在正殿上呀，若点燃了震天雷，岂不是连我也……”
李素奇怪地看着他，定定瞧了半晌，方才叹道：“待泉盖苏文入正殿后，你呢，就找个不那么蹩脚的借口迟到一下下，等到你的正殿轰的一声碎成渣了，你再出来玩拼图游戏，把泉盖苏文从一堆碎渣中拼出来，这个不难办吧？当然，如果你对泉盖苏文恨之入骨，打算跟他来个同归于尽，我也不反对，就让震天雷把你们都炸成渣吧，我就当花二千五百两黄金看了一场不一样的烟火……”
高藏大喜过望，急忙道谢：“多谢李县公点拨，我若能起事成功，必有厚报。”
李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我不妨直言，其实我知道，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过相比泉盖苏文，我更愿意让你执高句丽之军政，相信我们大唐皇帝陛下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如果你起事成功，大唐与高句丽的关系全看你的态度了，若你还是和泉盖苏文一样对大唐敌视的话，没关系，来年我们大唐再集结兵马打过来便是，那时我们若再次破了平壤，你这位国主的结局，呵呵……”
高藏脸色一白，急忙道：“不会的，我非不识时务之人，与唐国敌对，对高句丽来说百害而无一利，高句丽已经历百年战火，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委实再撑不起一场大战了，我若能诛杀泉盖苏文，愿永为大唐藩属，若食言而肥，天可汗陛下可向天下昭示我亲笔写的国书，尽情羞辱我，我绝无二话。”
“好，如此，我便祝国主殿下马到成功，将泉盖苏文炸得越零碎越好，待殿下成功之后，两国可遣使互通往来，恢复邦交。”
“是，定不负今日之誓。”
……
走出营帐，李素心情大好，展开双臂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舒服地呻吟了一声。
漫天星光，明天定是个好天气，适合行军远涉，适合……放炮仗。
掰着手指算了算，刚才与高藏的聊天收获不小。
首先，揍了高藏一顿，令李素心情愉悦不少，其次，讹了二千五百两黄金，其三，提供了一条杀人计，高藏成功的几率更大了一些，刚才李素说了一句实话，相比泉盖苏文，李素更倾向于让高藏掌握高句丽的军政实权，李世民的态度估摸也差不多，就算高藏失败了，高句丽国也会陷入一场极为浩大惨烈的朝堂，军队和民间的大清洗，这场清洗下来，高句丽本就损耗不小的元气更是雪上加霜，十年都恢复不过来，给大唐下一次东征争取了充足的时间。
正面战场征服高句丽不容易，那么何妨从另一个角度下手？阴谋，阳谋，能弄死敌人就是好计谋。
身后，方老五凑上来，神色犹疑道：“公爷，高藏这家伙两面三刀，用他取代泉盖苏文，大唐会不会更麻烦？”
李素笑道：“不会，他是聪明人，至少比泉盖苏文聪明，从古至今，聪明人都是非常识时务的，只要大唐的国运不衰弱，他便没有敌视咱们的底气，若是他起事成功，高句丽的朝堂和军队照样需要一番清洗，摆在他面前更迫切的问题，是在朝堂和军队树立国主的威望，收服国中臣民和将士的人心，这些事做下来，足够他焦头烂额了，那个时候他更担心咱们大唐再次东征，所以这段时间里，咱们大唐是占据主动的，高藏只会对咱们屈膝刻意交好，平息两国干戈，绝不敢轻易招惹咱们……”
“未来十年内的布局，已不在战场上，而是政治上，若高藏起事成功了，我回到长安必向陛下进谏，东境边军自营州向东开拔，占据辽东城，设立安东都护府，并在千山山脉以西划出新的国境线，从此，千山山脉西面便是属于我大唐的版图了，我敢保证，高藏绝对连屁都不敢放，在没有彻底收服军队大小将领人心以前，高藏不会与咱们大唐开战，稍有不慎，引得军队将领反弹，他的王位便不保了，咱们大唐占这点小便宜，想必大方的高藏国主应该不会介意的，毕竟他还欠我很多钱呢。”
方老五恍然，虽然他根本没听懂，却也必须做出恍然的样子，否则便是不上道了。
“好了，把你那恍然的样子收起来，知道你没听懂，我本也不是说给你听的，而是自言自语，大家这么熟，就不必装了。”李素很不厚道的拆穿了他。
方老五嘿嘿一笑，神色也不难堪。
李素想了想，道：“陛下撤军前给了我一千颗震天雷，很庆幸当时我开口要了，如今多了此物，对大唐来说是好事，这一千颗震天雷分出五百颗给高藏，不过不能让他接触，稍停大军撤除平壤时，留下二百人，让他们在王宫内布置，一百人乔装王宫禁卫，在正殿内埋下震天雷，另一百人看住高藏，然后一切按计划行事，引爆震天雷也由咱们接手，总之，不论高藏谋事成与不成，都不能让任何高句丽人接触震天雷，以免秘方外泄，引爆震天雷后这二百人马上退出平壤，与我大军会合。”
方老五应命。
随即方老五又道：“公爷，为何不将一千颗震天雷全部给高藏，如此，高藏起事成功的把握岂不是更大一些？”
李素笑了：“一千颗震天雷同时爆炸，啧啧，你想看蘑菇云吗？再说，对高藏这种人，我凭什么要毫无保留？别忘了咱们如今还在敌国境内，危机四伏之地，多留点保命的东西不好吗？若泉盖苏文派兵继续追杀咱们，留下的五百颗震天雷或许能有大用，比如找个狭窄山谷，轰的一声……”
方老五继续恍然状。
李素又沉思了许久，将整个计划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没什么遗漏了，这才放心。
其实，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高藏与泉盖苏文之争，谁胜谁负对大唐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高句丽国中生乱，这才是重点，当然，如果高藏能胜则更好，相比泉盖苏文对大唐的敌视，高藏更有亲唐的倾向，这种倾向决定着往后两国之间的关系是和平还是战争，或者说，能维持多少年的和平。
“天色不早了，派人跟我舅父大人说一声，大军可以从容撤出平壤了。”李素仰头望天道。
……
……
唐军终于要从平壤撤军了，当将领们的命令在平壤城内的大街小巷四处回荡时，全城的百姓松了口气，然后泪流满面感谢上苍，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终于离开了。
驻留平壤两日两夜，这两天里，唐军基本没干别的，不是在杀人就是在去杀人的路上，全城死了多少无辜百姓，多少清白的高句丽女子被强暴，多少王公百姓家的钱财被抢掠，这个数字已无法统计，总之，这两天对平壤的臣民来说，是有生以来极其黑暗的一天，跟佛家所说的修罗地狱一样，满目皆是疮痍。
知道唐军撤退的消息后，全城百姓弹冠相庆，却也不敢太张扬，就算是笑，也是躲在家里捂着嘴偷偷的笑，庆幸这群魔鬼的离开，庆幸自己保住了命。
在高藏和高灵贞的送别下，李素跨上马，随着唐军将士一同走向城门。
忽然间，一双干净雪白的纤手拽住了李素身下马儿的缰绳，高灵贞定定地注视着李素，目光很深邃，仿佛要将李素的容貌牢牢记在心中。
她的神情很复杂，眼中露出不知是恨还是爱的目光，李素被她盯得头皮发麻，不自在地咳了两声。
“公主殿下还有何事？”
“李县公，昨夜你拒绝了父王和亲的请求，我想问问你，为何拒绝？”高灵贞咬着牙道。
李素奇怪地看着她：“为何拒绝？这个……当然是因为你们想得美呀。”
高灵贞暴怒：“李素！你……”
“行了，别大呼小叫的，等我走了再抖公主威风……”李素斜瞥了她一眼，道：“是不是以为我要离开了，胆气也忽然壮了？敢朝我吼？现在我若下令将你剁了也来得及，你若想骂我，只能等我走远了，然后躲在王宫里偷偷的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懂不懂？”
高灵贞气得脸通红，眼眶也泛红了：“李素，我高灵贞自问非蒲柳之姿，为何不入你眼？我父王为两国大局考虑，让你我和亲，有何不对？你为何辜负父王的一番好意？”
嘴里说着两国大局，可高灵贞此刻泫然欲泣的模样，已经深深的出卖了她……
李素的情商不低，他当然清楚高灵贞的心意，只是，还是那句话，家里不能再添女人了，否则会乱。
李素想不通的是，自从高灵贞被俘以来，李素在她面前从来都是缺乏男子风度的，不是颐指气使便是冷不丁冒出一句毒舌将她气得半死，她究竟什么时候看上他的，还有就是，她究竟看上他什么？
费解啊，难道她得了后世所说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当然，也许是李素想多了，原因根本没那么复杂，她只是单纯垂涎自己的美色……
“公主殿下，我不可能答应和亲的，至于原因，很复杂，我这人很懒，所以懒得跟你解释，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你父王谋成大事，来年朝贺长安，欢迎你来长安做客。”李素朝她笑了笑。
高灵贞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拽住马儿缰绳的手却仍未松开。
“好，我最后问你一句，当初你识破我的身份，让你的部将审问我之前，你曾说过要处决我，当时你是真的想处决我么？”
李素想了想，很残忍地点头：“是的。当时我军情势危急，我必须要马上从你嘴里掏出东西，如果掏不出，说实话，留你已无用，只能杀之。”
高灵贞眼泪流得更急，忽然松开了拽住缰绳的手，含泪笑道：“好的，我明白了，李素，感谢你留住了我的性命。还有，今日一别，山高路远，你……骑马一定要小心，小心从马上摔下来跌死。”
说完高灵贞猛地一扭身，飞快跑得没影了。
李素睁大了眼，差点真的从马上一头栽下，身形摇晃了几下，只觉胸中一股逆血回荡翻涌。
这死婆娘，果真是胆肥了，要不是她跑得快，今日撤军定要改日……
正在呆怔时，身后传来噗嗤几声闷笑，扭头一看，方老五涨红了脸，死死咬住牙，老脸涨得紫红，后面几名部曲纷纷垂头，肩膀不停耸动……
太尴尬了，李素老脸一热，看来看去，还是郑小楼最好，至少此刻他面无表情，没有半点嘲笑他的意思，李素心中不由一暖。
“人心太可怕了……”李素强行化解尴尬，朝郑小楼唏嘘感叹：“……看看，我心怀仁慈，留住那个女人的命不杀她，她却恩将仇报，咒我摔死……”
郑小楼眼都不斜，冷冷道：“一个时辰前，你将一个喜欢你的姑娘折价五百两黄金，卖给了她的父王，人心果然可怕。”
李素：“……”
当年花了三十贯买了这么一个天天气我的货，我要不要把他也卖掉算了？倒贴都行。

第九百二十七章 君臣决战（上）
大军开拔，掩旌卷旗，两万轻骑静静地出了城，然后朝南面策马飞驰而去。
此时的泉盖苏文所部十五万大军，仍滞留在萨水江边不得寸进，心焦如焚的泉盖苏文下令连夜搭建浮桥，看着对岸的葱葱山林和一片广袤的平原，泉盖苏文不由黯然长叹。
他知道多半已追不上唐军的这支偏师了，两万轻骑来去如风，倏忽可至千里之外，而他的十五万大军，却犹如一只蠢笨的傻狍子，掉个头都显得无比艰难，哪里追得上那支偏师。
但愿……唐军没将他的平壤都城破坏得太过分，但愿他在平壤的家眷都还活着……
一时不察，竟教唐军钻了这么大一个空子，泉盖苏文悔恨懊恼不已。谁能想到这区区两万兵马竟有如此胆量和气魄，敢去攻打敌国的都城？老实说，如果时光重头来过，泉盖苏文三思而再思，恐怕也不会猜到唐军敢这么干，原本以为打败了唐军的主力，打得李世民灰溜溜撤军，这已是高句丽史上难得一见的大胜了，谁知这支两万人的偏师一出手，轻易打进了都城平壤，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胜利，随着都城被破已被耗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从客观上来说，两国这次交战的结局，大抵算得上是旗鼓相当，谁都没占到太大的便宜，双方都吃了一记狠狠的闷亏。
大胜变成了平手，史书盖棺论定，可以想象泉盖苏文此刻的心情多么糟糕，活吃了李素的心都有了。
……
李绩和李素领着大军向南飞驰。
高句丽的南方平原渐渐多了起来，更适合骑兵策马，这对唐军来说是好消息，如果在这片平原上忽然遭遇了敌军，以唐军骑兵天下无敌的赫赫威名，两万骑兵基本上胜局已定，哪怕泉盖苏文派出五万骑兵拦截，李绩也有把握冲破敌阵，安然退去。
骑在马上，忍着迎面吹来的寒风如刀锋般刮在脸上，李绩扭头望向与他并肩而驰的李素。
“受得住么？”李绩大声问道，语声在呼啸的寒风中若隐若现。
李素白净的面庞被寒风吹得发紫，闻言朝李绩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受不住了，我快冻死了，咱们下马找个地方取暖吧。”李素大声回道。
李绩：“……”
这倒霉孩子为何从来不按套路出牌？
通常问出这句话，得到的回答都是“受得住”，“没关系”之类提气涨精神的话，而李素脱口一句话便是颓废泄气，祸乱军心。
“受不住也受着！再跑一个时辰才能短暂歇息，给马儿饮水喂料……”
“那你问这句废话做什么？”
“老夫以为你会回一句废话的，但是你没有！”
李素撇了撇嘴，不想理他了。
将头扭过另一边，望向薛仁贵，李素大声问道：“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么？咱们的后方可有泉盖苏文的追兵？”
薛仁贵大声道：“斥候放出四方一百里外，今日启程后已出去了三队，前两队回来都说没有动静，只有本地的一些乡勇和壮丁集结戒备，并无泉盖苏文追兵的踪迹。”
李素点点头，好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次能够全身而退了。
很不可思议啊，领着两万轻骑牵制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攻庆州，克平壤，南北转战千里，一场场战事下来，居然能够全须全尾的回去，李素都忍不住佩服一下自己，看来李世民果然是自己的克星，克星不在身边，李素思绪如泉涌，灵感如尿崩，彻底放飞了自我，而且百战不殆。
原本只是留下断后的两万轻骑，谁都没想到居然打进了敌国的都城里，如此一来，本来算是失败的东征之战，回到长安后，胜负可真不好说了，至少也该是双方打平，无胜无负，李世民也算对臣民和门阀世家们有了个交代，不至于动摇皇帝的威信。
李素没能扭转战争的过程，奇妙的是，他扭转了战争的结果。
指着前方那片平原，薛仁贵大笑道：“公爷，再跑上一天，咱们便到新罗国了，进了新罗国，咱们便是功德圆满，可以回长安了！”
李素凝目望着眼前的一片葱郁，忽然也露出了笑容。
是啊，功德圆满，快回家了。
……
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萨水江上的浮桥终于搭好，泉盖苏文下令全军渡河之后急行军，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平壤城。
与此同时，斥候也被紧急派遣出去，前往平壤城打探敌情消息。
十五万人火急火燎地行军，午时后，斥候回报，破平壤城的那支唐军早在天没亮之前便已离开了平壤，至于平壤城内的境况，斥候嘴唇嗫嚅，半晌不敢说话。
泉盖苏文二话不说，抄起鞭子狠狠抽在他脸上，斥候这才告诉他，城内被唐军荼毒得不忍目睹，全城上下不知多少百姓被杀，多少高门大户被破，朝堂的臣子几乎全部被唐军拎出来杀了，而且还将这些臣子的家眷也杀了。
泉盖苏文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双目怒张，牙齿咬得格格直响。
斥候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告诉他，领着唐军四处屠戮朝臣的人，正是高句丽国主高藏，至于高藏是主动带路还是被唐军胁迫，目前尚不知。
泉盖苏文冷笑，眼中露出杀机。
这个被自己亲手扶持上来的傀儡国主，显然以前小看了他，忍辱负重多年，不曾想竟是野心勃勃之辈，差点被他瞒了过去。
被唐军攻破平壤，对泉盖苏文来说，损失太大了，大得无法估量。重要的是，高藏领着唐军将城内所有的朝臣全杀了，泉盖苏文之所以能篡位，一朝蹴居权臣，正是有平壤城内这批忠心拥戴他的臣子，高句丽不大，朝堂的臣子也并不多，可是每一个能站在朝堂上的臣子，几乎都是出于他泉盖苏文的门下，可以说，这些人是他权力的基石，是他一呼百应的资本，如今却被唐军一夕之间尽数屠戮，基石轰然倒地。
古往今来，都城被攻破的后果向来很严重，严重的地方不在于敌人杀了多少平民百姓，抢掠了多少钱财，而是因为都城是一个国家的根基，举国上下的人才集中地，国家权力的中枢，这个“中枢”的意思，便是所有居住在都城内的京官，无所谓品级大小，只因国家政令的制定和传达，都由这些京官在具体操作，这是一条完整的上下游链条，更何况，平壤城里的这些臣子们还是泉盖苏文赖以信任的羽翼，唐军不管不顾一刀砍了，却不知给了泉盖苏文多么沉重的打击，整个国家的权力中枢出现了罕见的空置，高句丽这个国家几乎等于瘫痪了。
泉盖苏文气得浑身直颤，差点栽下马来，斥候见他如此模样，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却不敢说了，怕他活活气死。
倒是泉盖苏文注意到了斥候的神色，于是沉声道：“还有什么消息，快快道来，不准有一字遗漏，否则军法无情！”
斥候停顿片刻，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还有……唐军在平壤城内停留了两日两夜，这两日两夜里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莫离支大人您的家眷也住在平壤城里，城破之后，唐军首先抢掠了王宫，紧接着便冲进了您的府邸，将您府邸上下所有家眷妻儿老小和仆役全部，全部……屠戮殆尽，府上钱财被抢掠一空，并且一把火将您的府邸烧了……”
泉盖苏文双目顿时一片血红，只觉一阵头晕目眩，从马背上挺直了身子，手中的马鞭斜指向天，呵呵惨笑两声：“好，好好！唐军威名，果然名下无虚，李绩李素二贼，有生之年，我必……”
话没说完，泉盖苏文忽然仰天喷出一口浊血，身躯摇晃了一下，最后从马背上栽落在地。
旁边诸将大急，慌忙下马将他扶起来，然后焦急地呼叫随军医官。
……
夜幕将领后，泉盖苏文终于悠悠醒转，而所部十五万大军也按军令行至平壤城外。
泉盖苏文费力地从车辇上撑起身，指着夜幕下遥遥点着几支火把的城门，冷冷道：“选一万精锐随我进城，三万人接管城门防御，余者城外扎营，听候命令。”
众将凛然领命。
一名将领行礼道：“大莫离支大人，您进城后是先回府邸还是去王宫？”
泉盖苏文呆呆看着城门许久，眼中泛起泪花，黯然道：“先去府邸看看，我……要祭奠一下我那无辜的幼儿和妻妾。”
一万精锐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进城，没多久便走到了泉盖苏文的府邸门外。
这里原来是平壤城内最尊贵的地方，它的尊贵连王宫都比不上它，终日有朝臣在门外恭立，等候泉盖苏文的召见，一车车的礼品也规规矩矩在门外排队，手拿着礼单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半哈着腰，恭谨地等待泉盖苏文赏脸收下礼品。
那时的大莫离支府可谓车水马龙，客卿如林。
然而今夜泉盖苏文在亲卫的搀扶下，费力地走下车辇，眼前看到的一幕令他瞬间心神俱裂。
富丽堂皇的府邸已被烧成了残垣断壁，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冒着袅袅的青烟，触目可及之处，所有的一切，包括房屋，幽林，假山，水塘，全部被破坏了，烧的烧，砸的砸，无一片整瓦，无一方全土。
唐军对他府邸的屠戮抢掠很彻底，不但杀光了人，还将府邸从世上彻底抹去，对平壤城的百姓，唐军或许留了手，但对他泉盖苏文的家眷和府邸，唐军的烧杀是报复性的，他们报复的是当初靺鞨骑兵火烧唐军后勤粮草，致使东征功败垂成之仇！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队队高句丽将士抬着一具具尸首走来，将尸首小心地搁在府邸门前的空地上。
旁边的将领面含悲痛轻声道：“这些都是大莫离支大人的家眷妻小，唐军太无人性，将他们屠戮之后，竟抛尸城外荒野，与城中被屠戮的百姓尸首归置一处，将士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大人的尊亲找出来……”
泉盖苏文蹒跚上前，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亲人的尸首，看着他们死去时的各种惨状，良久，他忽然捂住嘴，奋力地咳嗽起来，咳过之后，手心里多出一摊殷红的血。
将领们大惊，纷纷呼喝着召医官，泉盖苏文摆了摆手，神情灰败却努力打起精神。
“高藏现在何处？”
“回大人的话，国主仍居于王宫之中。”
泉盖苏文眼中露出浓烈的杀机，冷笑起来：“他居然没跟唐军一起跑了，难道不怕我回来后杀了他吗？”
“适才国主遣宫人来传话，说他并未参与唐军破城之事，至于领着唐军满城诛杀朝臣，实因被唐军所胁迫，若不从便杀之，国主自言胆小怯懦，刀锋加颈之下不敢不从。”
泉盖苏文冷哼道：“这就是他的解释？一国之主，当知气节大义，敌军破都城，他不思殉国取义，反而领着敌人杀戮自己的臣子，这样的国主，留他何用？”
将领们一凛，纷纷应是。
看着眼前亲人的尸首，泉盖苏文心神再次陷入无尽的悲痛之中，流着泪道：“传令下去，将我的亲眷妻儿以国礼厚葬之。”
众将领命。
一名将领道：“大人，国主殿下还说，大人征战辛苦，请大人入王宫，国主已在宫中设宴，请大人赴宴，他将在酒宴上亲自向大人解释缘由并赔罪，他还说，唐军撤出平壤之前，大将军李绩留下了一句话，让他转告大人，国主在王宫相候，当面向大人转达。”
泉盖苏文悲恸道：“我满门亲眷被屠，哪有心情参加什么酒宴！不去！”
将领唯唯而退，不敢多言。
哀恸许久后，泉盖苏文恢复了些许理智，转身望向将领：“唐国的李绩留下了什么话？”
“呃，末将不知，国主说要当面告之大人。”
泉盖苏文沉吟片刻，面容愈冷。
“先派兵进入王宫，上下仔细搜查，高藏这人越来越不简单，我怀疑他有诈。”
将领愣了一下，然后马上领命离去。
泉盖苏文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墙之隔的都城王宫，面色浮起冷笑，不知在想什么。
……
傀儡只是傀儡，权臣把持朝政，身为国主的高藏没有任何决定的权力，甚至连参与权都是泉盖苏文施舍给他的，高藏每日要做的便是在朝堂上密切观察泉盖苏文的脸色，随着他的脸色而假装庄重地表态，同意或拒绝，由泉盖苏文的脸色决定，高藏只是个表达泉盖苏文态度的工具。
这种畸形的君臣关系居然也平静无波地过了许多年，泉盖苏文需要一个傀儡占住大义名分，而高藏，需要活下去，君臣关系畸形，却又相安无事。
没有军政权力的傀儡就是这么悲哀，当泉盖苏文的部将领军入王宫，当着高藏的面四下搜寻，寻找可能存在的伏兵或机关之时，高藏只能忍住怒气静静地看着，不但不能有任何情绪，脸上反而要露出讨好的微笑，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只是个傀儡，没有任何野心，更不敢造泉盖苏文的反……
搜寻当然是没有结果的，除非泉盖苏文的部将闯进正殿，将正殿上铺设的地板一块一块挖开，才会发现一个要命的机关埋在里面。
而李素留下的二百人虽然也在王宫内，但早已伪装成王宫禁卫或宫人的打扮，当那些如狼似虎的高句丽军队冲进王宫时，留下的二百唐军将士则将自己隐藏在惊慌失措的人群里，甚至连表情都和所有人一样。
部将搜索了一阵后，确定王宫中没有任何埋伏之后，方才罢手，当然，这群搜查人顺势便接管了王宫的防御，尤其是将王宫正殿围成一团，严阵以待。
泉盖苏文行事小心谨慎，由此可见一斑，直到心腹部将过来告之王宫并无埋伏后，他才整理好了衣冠，缓缓地朝王宫走去。
他对高藏的酒宴毫无兴趣，因为他打心眼里就瞧不起高藏这种随时随地奴颜婢膝的样子，说是国主，实则与泉盖苏文的家奴无异，只是听到他领着唐军杀戮朝堂大臣之后，才引起了他的警觉，于是下令搜索王宫。
警报解除了，宫中防卫已由他信任的部将接手，泉盖苏文自然没有任何的顾忌，于是踏着缓慢而坚定的步伐，走进了王宫内。
正殿位于王宫子午线前端正中，如同太极宫两仪殿的位置一般。高句丽的建筑风格与大唐略有不同，因为材料和人力物力的关系，高句丽国中的建筑大多是木制，王宫稍微气派一些，墙壁是由砖石所砌，余者也全是木材。
泉盖苏文走到正殿门前，凝目朝里面看了一眼，发觉高藏竟然没在，于是不满地哼了一声，然后也不脱鞋，穿着鞋子便一脚踩进了干净光滑的地板上。
待到双脚在正殿内站定，泉盖苏文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悸动，这种感觉很奇妙，而且来得很突然很蹊跷。不管怎么说，这种感觉不太好，有种大难临头的预感似的。
泉盖苏文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阖上眼仔细思量了片刻，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可他还是不放心，转身扬声道：“来人！”
一队亲卫出现在殿门外，朝他按刀行礼。
泉盖苏文拂了一下袍袖，沉声道：“抽调两千将士，再次搜查王宫，每一个角落都要搜到，再调两千人，将宫中所有宫人，宫女，禁卫，杂役等人的身份一个个核查一遍，快去！”
亲卫领命，匆匆离去。

第九百二十八章 君臣决战（下）
大人物所思所想与平凡人不同，他们的直觉通常很准，往往一丝不同寻常的念头升起，便代表着某种不可测的变故发生。如果更迷信一点的话，一缕反常的风，一场莫名的雨，一阵突然来临的雷，他们都会当成上天给自己的警示。
不同的是，有的大人物刚愎自用，隐隐有了直觉却偏偏觉得自己可以逆转天命，于是将直觉弃之不理，当然，无数史书或民间流传的故事结局都证明，不信自己的直觉死得很难看。
泉盖苏文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他向来小心谨慎，正因为他的谨慎，他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地位，所以他对自己刚才这一阵莫名而来的心悸有了警觉，于是下令再次搜查王宫，并核查宫人和禁卫的身份。
不得不说，泉盖苏文的行事委实周全，他能走到今天的位置，靠的绝不是运气。
站在大殿内，泉盖苏文冷冷注视着大殿上首的王座，王座上空无一人，或许与唐国这样的大国比起来，眼前这张王座有些渺小，但泉盖苏文能肯定，高句丽国中，眼馋这张王座的人数以万计，而他，是离王座最近的一个人，近到什么地步呢？只要他淡淡一声命令，那个傀儡国主高藏便不得不灰溜溜地从王座上滚下来，毕恭毕敬地请他坐上去。
近如咫尺，坐与不坐，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呢？高句丽是高家的，所以国主只能姓高，泉盖苏文以外姓而窃朝权，将高家的国主完全架空，只维持着名义上的国主名分，他泉盖苏文，才是高句丽真正的王。
麾下的部将仍在搜查王宫，泉盖苏文站在殿内，刚才那阵心悸的感觉仍有几分余韵在身体里萦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明明王宫里并无埋伏，王宫内的防卫早已被他的心腹部将接管，可以说整个王宫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包括国主高藏的性命，城外还有十几万直接由他统领的兵马，一声令下便可随时杀进城来。
确定了万无一失之后，直觉大抵便失去了本人的信任，泉盖苏文摇摇头，将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心悸归结于征战辛苦，加上家眷被屠而导致心神交瘁所致，很快将这种不太好的感觉抛之脑后。
两千将士搜查王宫很快，没多久便有将领回报，王宫内并无任何异常，只是前日因为唐军在宫中肆意屠戮，死了许多宫人和禁卫，昨日国主高藏下令补充了一两百人进宫充为宫人和禁卫，分散于宫中各处。
一两百人，泉盖苏文根本没有在意，此刻王宫正殿被他麾下的将士们围得如同铁桶一般，就算这一两百人想对他行刺，恐怕还没冲到王宫正殿的石阶下，便被乱刀分尸了。
泉盖苏文在正殿内又等了一阵，渐渐又觉得不对，因为国主高藏迟迟未至，泉盖苏文不由疑心又生。
“去派个人催问一下国主，为何久未至正殿？他高藏安敢怠慢于我！”泉盖苏文冷冷道。
没过多久，部将来报，言称刚才兵马搜索王宫的举动令高藏受了惊吓，躲在寝殿内不敢出门，请泉盖苏文多等一阵，容他略壮胆气后马上来见。
泉盖苏文面容缓和了一丝，眼中更浮现出几许轻蔑之色。
如此懦弱胆小的国主，若说他有取而代之的野心，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莫非昨日他领唐军屠戮臣子确实是被胁迫了？
心中怀着疑问，刚才生出的疑心竟不知不觉消散了。
似乎为了安他的心，很快从殿门外进来一群宫女，端着食盘和食皿，将它们摆放在桌案上，然后行礼退出。
紧接着一群歌舞伎和乐工鱼贯入殿，当着泉盖苏文的面开始唱歌起舞，悠扬舒适的乐声在殿内回荡，轻缓如灵泉般的音乐，蹁跹若惊鸿般的舞蹈，银铃般悦耳的歌声，将泉盖苏文心中最后一丝疑心也打消得干干净净了。
显然是自己太多心了，泉盖苏文暗暗反省。
眼睛看着殿内歌舞伎，泉盖苏文心中却在思量，唐军已将高句丽的朝堂杀空了，接下来泉盖苏文迫切要做的，便是马上从地方官府里提拔一批臣子入平壤，将朝堂各部的空缺填满，当然，朝臣人选必须由自己亲自指定。
还有那个国主高藏，无论他给唐军带路是自愿或是非自愿，这个国主都不适合当下去了，过一阵子便要将他换下，换成另一个听话的高家子弟上去当国主，自己依旧把持国中军政，至于禅位以后的国主……泉盖苏文眼中闪过一片杀机，高藏此人不能留了，他泉盖苏文满门被屠，虽说不是高藏带的路，但多少与他有几分关系，这桩大仇暂时无法杀到唐国的长安去报还，那么，便先拿高藏开刀吧。
主意打定，泉盖苏文继续欣赏歌舞，眼前的歌舞伎一个个貌美如花，以他的地位，自然予取予夺，可他的眼中一片清明冷静，完全看不到任何情欲的意味。
一名宫人佝偻着腰，端着一坛美酒，悄无声息地走进殿内，小心地将酒坛摆在泉盖苏文的桌案上，朝他恭敬地一笑，行礼后默默退下。
本是很寻常的一幕，泉盖苏文只淡淡地朝他瞥了一眼，谁知就是这简单的一瞥，却让他捕捉到这名宫人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惧惊惶之色。
宫人已退出殿外，泉盖苏文却呆怔住了，刚才那名宫人眼中的恐惧，已不是心头一闪而过的直觉那么简单，而是实实在在的反常现象，这个王宫泉盖苏文经常来，有时候甚至夜宿在宫中，简直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家，而宫人们对他早已熟悉，面对他时只会敬畏，却从来不曾有过恐惧惊惶的样子，刚才这名宫人的反应却……
泉盖苏文沉吟，入殿之前那种熟悉的大难临头的感觉再次从心头浮现。
扭头朝正殿的摆设看了看，殿内一切如常，与他出征前没什么两样，可是……为何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咬了咬牙，泉盖苏文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今日这王宫处处透着邪门，早走为妙。
当下泉盖苏文站起身，步履坚定地朝殿门外走去。
一脚刚跨出殿门，刚才那名送酒的宫人忽然出现在他眼前，恭敬地问道：“大莫离支大人欲回府么？国主殿下未到，是否需要奴婢通传一声……”
嘴里说着话，宫人的身形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挡在泉盖苏文面前。
泉盖苏文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好，你便去通禀国主一声，我在此处等他。”
宫人朝他笑了笑，行礼后转身便走。
就在此刻，泉盖苏文腰侧的长剑忽然出鞘，一道雪白的银光闪过，那名宫人被刺了个透心凉。
拔出长剑，泉盖苏文在宫人的尸首上擦干了血迹，归剑入鞘，然后扬声喝道：“马上调集两千将士扑向寝殿，将国主高藏拿下！还有，严令宫中任何人不得妄动，违令者斩！排查王宫内一切可疑的人，尤其是高藏新补充入宫的那两百人！”
一边说着话，泉盖苏文一边离开了正殿，走下了石阶，殿外守候的将士立马将泉盖苏文围在正中，几名将领更是贴身护着他，众人的簇拥下，泉盖苏文一步一步朝宫门缓缓走去。
快走到宫门时，忽然平地一声炸响，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无数将士和宫人被气浪掀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倒飞出去，接着便是无数沙土黄尘弥漫在四周，整个王宫几乎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鬼蜮，最后便是无数人捂着耳朵，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打滚哭嚎。
泉盖苏文惊骇地回头望去，却见正殿上方，一朵小型的蘑菇云缓缓升腾而起，而刚才正在歌舞升平的王宫正殿，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同在殿内唱歌跳舞奏乐的歌舞伎和乐工们，统统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堆弥漫着黄尘和碎屑的残垣焦土。
尽管泉盖苏文离正殿已有一段很长的距离了，他的耳朵也被震得嗡嗡直响，爆炸过后许久，他的听觉仍未恢复过来，而眼前这一幕更令他惊骇，随即便是一阵庆幸和后怕。
如果他在正殿中晚走一刻，此时他的下场，恐怕只能用“灰飞烟灭”来形容了吧？
很快，泉盖苏文的脸上浮起了极度的怒容。
高藏！他竟敢行刺！是谁给他的胆气？
转念再想到刚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与斥候探子禀报的唐军那件神秘的攻城火器极为类似，将两者联系起来，泉盖苏文瞬间想通了。
“哈哈，好！高句丽祖宗保佑，咱们出了一个勾结敌国的国主，好狠毒的心！”
泉盖苏文怒极反笑，王宫外，听到爆炸声响的将士们如决堤一般源源不断涌进宫门。
身边保护他的将士越来越多，泉盖苏文越来越有底气，整座王宫都无法信任了，他决定大开杀戒。
“调五千人进去，王宫范围内，见人就杀，所有宫人，宫女，禁卫，全部处死！高藏的嫔妃和子女也全部处死！若见着高藏了，务必将他活擒，带来见我！”泉盖苏文断然下令。
五千人遵令，举起兵器刚准备杀入王宫，忽然有人指着正殿方向，惊道：“看那里！有个人走来了！”
泉盖苏文凝目望去，却见正殿残垣上，朦胧的黄尘中，高藏穿戴暗黄色冠冕，一步一步宫门方向走来，他的身后空空荡荡，并无一人跟随，走道正殿前的石阶边时，高藏忽然停下了脚步。
“泉盖苏文，你竟然没被炸死？”高藏的声音远远飘来。
泉盖苏文冷笑：“天命不该绝，夫复奈何？”
高藏的声音很平静，似乎对泉盖苏文的存活并不意外，点了点头道：“泉盖苏文，你当了这些年的权臣，高句丽军政大权尽握一手，连我这个国主都不得不仰你的鼻息而苟活，风光了这些年，也该满足了，如今，到了还政于君的时候了。”
泉盖苏文哈哈大笑：“你算个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国主么？别忘了，你这个国主当年还是我亲自将你扶上去的，登位那日，你吓得差点尿了裤子，这些年过去，你胆子倒是越养越肥，胆敢对我行刺了，哈哈，高藏，你要记住，我能亲手将你扶上去，也能亲手将你踩死，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只可怜的蝼蚁而已！”
高藏冷笑：“不过是侥幸逃了一场劫数罢了，你以为从此能够高枕无忧了？”
泉盖苏文笑声渐敛，眼中涌现浓浓的杀机：“高藏，你身为高句丽国主，竟与敌国私通，那些埋在正殿的火器，便是唐军给你的吧？他们要除去我这个敌人，转而将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掌握军政大权，唐国皇帝倒是打的好主意！”
高藏冷冷道：“高句丽因你当权，不得不与唐国敌对，这些年因你把持权柄，搜括民脂，弄得举国民不聊生，更是因为你桀骜不臣，我们不得不起兵抗击唐国的进犯，导致将士伤亡，生灵涂炭，泉盖苏文，你不配掌握这么大的权力，你只是个庸夫，没有资格治理这个国家，所以今日，你便将权力交还给我吧，我带高句丽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泉盖苏文大怒，高藏的话恰好刺中了他的软肋，高句丽这些年在他的治理，民间百姓生存越来越艰难，更因为他的无礼和傲慢激怒了唐国皇帝，这才有了唐国所谓的东征，平心而论，泉盖苏文治国确实太失败了。
恼羞成怒的他，此刻根本懒得与高藏争辩什么，在他的眼里，高藏此刻已经是个死人了。
“来人，上去将高藏拿下，纵算是死，我也断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泉盖苏文语气阴冷地道。
数百将士跨阵而出，平举着兵器朝高藏缓缓走去。
高藏却一点也不惊慌，身形仍稳稳当当地站在石阶上。
“泉盖苏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叫‘弑主’？”
泉盖苏文冷笑：“谁是国中之主？我说谁是，他才是。”
高藏幽幽叹了口气，道：“如此也好，我便不客气了。”
泉盖苏文一愣，不知他说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紧接着，便听到高藏夹杂着兴奋和惶然的一声暴喝：“动手吧！”
泉盖苏文再次愣住，心中那股熟悉的不祥预感已然越来越清晰，正暗暗思忖情势不妙时，旁边一名被他倚为心腹亲信的中年将领忽然拔刀，在众人皆未反应过来之时，扬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近在咫尺的泉盖苏文劈去。
这是一记杀招，任何人都没想到，平日被泉盖苏文引为心腹的这名将领，居然会突然间对泉盖苏文下杀手！
一刀劈过，泉盖苏文的头颅与身躯分离，伴随着脖颈断口处如喷泉般喷溅的鲜血，泉盖苏文的头颅也冲天而起，最后飞快坠落在地，地上滴溜溜的滚了几圈后停下，已然死得不能再死了。
头颅的面部朝上，泉盖苏文的眼睛仍最大程度的睁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的目光里仍充满了极度的惊骇和不敢置信，不敢置信自己最信任的部将竟会背叛他，朝他痛下杀手。
人头落地之后，泉盖苏文的身躯才缓缓倒下。后面的部将们经历了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忽然炸锅了，一阵乱纷纷的刀剑出鞘声，无数柄刀剑指向那名行刺泉盖苏文的将领，眼看要将他当场格杀时，却听到高藏的声音远远传来。
“诸位高句丽的将士，奸佞权臣泉盖苏文已伏诛，尔等已无效忠之人，朝中臣子亦被唐军屠戮一空，试问尔等欲奉谁人为主？”
众部将皆愣住，然后面面相觑，神情多了几分迟疑和挣扎。
高藏挺直了腰，负着双手终于迈出腿，一步一步走下石阶，一边走一边道：“诸位将士，你们唯一能奉的主，只有我，我才是高句丽的国主，我才是你们的王！泉盖苏文已死，你们不奉我为主，还能奉谁？”高藏最后一句话语气渐渐加重。
将士们愈发迟疑，手中的刀剑却再也劈不下去。
恰在此时，人群中忽然爆出几声看似自言自语似的声音。
“大莫离支已死，京中那些德高望重的朝臣大人也死光了，只有国主尚在，今日我们若不向他效忠，还能奉谁？”
不得不说，这句话说得很恰当，很合时宜，若换了高藏来说，将士们不一定买账，可若换了他们人群里某个袍泽说出来，首先从心理上便接受了，因为袍泽的立场与他们的立场是一致的，大家的想法都一样，想升官求赏，或是想活下去。
于是，大家的神情愈发犹豫了，手中的刀剑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那名刚刚刺杀了泉盖苏文的将领却忽然将手中的剑一扔，接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朝高藏遥拜下去。
“末将愿为国主效忠！”
几乎同时，人群里十几名中低层将领也走了出来，面朝高藏跪下，仿佛排练好了似的，异口同声道：“末将愿为国主效忠！”
有了这些将领的带头，终于有人神情迟疑地也跟着跪了下去，一个，两个，一群，一片，最后绝大部分人都跪下，唯独只剩数百名神情愤怒且悲痛的将士，举着刀剑仇恨地注视着远处的高藏。
“你们骨头软，我们的骨头不软，我们要为大莫离支报仇！”一名站着的将领悲声大喝道。
同样站着的数百人纷纷举起了刀剑，脚步动了起来，竟朝高藏奔去，显然他们果真要为泉盖苏文报仇，目标直指高藏。
高藏不慌不忙地扬起手，断然喝道：“将这些逆臣余孽就地诛杀！”
第一批发誓效忠的将领们马上站起身，扬起刀剑便朝那群余孽背后奋力劈砍而去，将领带了头，身后的数千将士顿时也反应过来了，于是迅速结阵，将这数百名余孽重重包围了起来，最后便是一阵刀剑齐下，数百人毫无悬念地倒在血泊中。
高藏长长呼出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内心的狂喜，神情依然保持着平静。
“甚好，你们不负我，我必不负你们，日后必以国士报之！现在马上分出两千人马戍卫王宫，其余的将士出宫，告诉城门外的将士，泉盖苏文已伏诛，若将士中仍有从逆者，就地杀之！”

第九百二十九章 意外所遇
有野心的人是不甘于永远当一个傀儡的，无论沉寂多少年，隐忍多少年，对他来说都在蛰伏，在伺机起事，他用漫长的时光，不慌不忙地布局，拉拢，培植羽翼，只待时机成熟，便一飞冲天。
高藏就是这样的人，没人知道他蛰伏了多少年，没人知道他究竟在高句丽国的朝堂和军队里暗中培植了多少羽翼，然而一旦他打出了旗号，似乎四面八方都已是拥戴他的人了。
汉献帝那么不争气的人，一封衣带血诏都能瞬间召集无数朝堂汉臣为他奔走，更何况高藏比汉献帝强多了，这些年的暗中筹谋，今日终于彻底爆发。
李素给的震天雷并没有发挥作用，或者说，高藏从一开始就没将李素的震天雷列入起事的计划中。以高藏的性格，他不会将自己的性命托付在敌人给他的几百颗震天雷上，他有自己的安排部署，很早以前，他便在泉盖苏文身边埋下了一枚棋子，这枚棋子一直躲在暗处，完完全全为泉盖苏文效忠，高藏也从来不与他产生任何交集，直到今日，图穷匕见之时，这枚棋子终于站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劈出了恰到好处的一刀。
一刀毙命，江山易主。
蛰伏多年，一击致命。这才是真正的枭雄人物。
接下来便是收服城外的十几万兵马，高藏隐藏多年的势力终于露出了峥嵘，收服十几万兵马基本没花费太大的力气，这些年不知被他安插了多少颗棋子，高藏一声高呼，棋子们便站出数百人，这些人带了头，而泉盖苏文又已伏诛，高藏又是高句丽合法的国主，群龙无首之下，十几万将士很容易便做了决定，向高藏称臣效忠。
再接下来，便是诛除泉盖苏文的余孽，虽说李素在平壤城时将泉盖苏文的爪牙差不多杀干净了，但地方官府仍有许多官员是附逆的，这些人必须要除掉。高藏露出了冷血无情的一面，所有跟泉盖苏文有过交集的官员全部被杀，从都城到地方官府，高藏亮出了屠刀，开始从上到下的清洗，他要将泉盖苏文的痕迹从世上彻底抹除。
所谓改朝换代的伟业，大多是鲜血白骨堆砌而成的。
发下一连串命令后，高藏松了口气，神情疲倦地揉了揉额头。
直到此刻，高句丽这个国家总算是基本掌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了，大权在握的感觉，真的很不错，仿佛从凡人突然变成了神灵，用俯视的姿态静静看着庸碌的苍生，而他，可以决定苍生的生死。
国内的事高藏可以掌控，然而高句丽之外……
高藏的叹息声更沉重了。
唐国就不说了，两国刚刚才打完，人家现在还在回家的路上呢，一场战争死伤十数万，两国的仇怨怕是难以消解了，如今高藏刚刚夺权，国内士子臣民军队虽然表面上顺服，可他们都未对自己归心，夺权开始这几年，高藏要休养生息，更要收天下士子臣民之心，要做的事情太多了，从泉盖苏文死的那一刻起，高句丽便再也经不起任何一场战争，哪怕是小规模的局部战争也不行，一来国力空虚，实在打不起，二来，高藏并未收复人心，尤其是军队的人心，战则必败。
所以，摆在高藏面前的只有一个选择，正如当初与李素商议的一般，高藏不得不改变百年来高句丽对中原王朝的态度，选择与唐国平息干戈，重修邦交。
高句丽与中原王朝的仇恨很深，包括高藏在内，内心对大唐也抱着敌视的态度，对李素承诺的两国交好，那是当时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可是现在做出的选择，却是因为时势与利益。时势逼迫，他不得不选择理智的停止战争，对唐国俯首称臣，一直到高句丽恢复元气，高藏已收国人之心为止，到那个时候，或许，战争又会开始了。
一旦选择与唐国息战，那么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就会出现，比如高句丽与百济的同盟关系，高句丽与北方靺鞨六部的关系，与新罗国多年的敌国关系等等，随着高句丽对大唐的俯首，周边国家的外交都会随之改变。
想想这些如乱麻一般的国事，高藏只觉得头都痛了。
……
李素骑在马上，被风吹得很头痛。
骑马吹风看似飘逸潇洒，比如后世的歌词里唱的“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再配上一位皇阿玛领着一群阿哥和格格，骑在马上笑得又荡又漾，开心得要起飞似的，然而真正骑在马上迎风疾驰，那种滋味谁驰谁知道，反正李素不但没有丝毫想笑的意思，还很想哭。
“不行了！我快死了！再不停下歇息我马上就死，死在马上！”李素终于受不了了，在马背上放声叫道。
并肩而驰的李绩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手叫来身后一名将领，问清了斥候最后一次回禀的消息，确定百里内并无追兵后，李绩扬了扬手，下令全军下马休息。
方老五抢先下马，一个箭步冲过去，将摇摇欲坠的李素小心地扶下马来。
“公爷受苦了，您这么金贵的人儿，哪里受得了行军这般苦楚，真是造孽呀……”方老五搀扶着李素在草地上坐下，一边絮絮叨叨。
“没错，我真的受苦了，你看看我脸上的鼻涕，看看我这双修长的美腿被马鞍磨的，再看看我这青紫的脸色，造孽呀……”李素差点落下泪来。
确实太苦了，李素来到这个年代开始，还没受过这么大的苦呢，当初在西域沙漠里行军，好歹也只是晒晒太阳，脸有点黑而已，行路却是不慌不忙的。如今策马急行军，一跑就是一整天，天寒地冻的，李素感觉自己快死了。
李绩看不惯外甥的样子，冷哼道：“看你这点出息，老夫比你大几十岁，可曾见老夫喊过一声苦？”
李素叹道：“舅父大人没喊过苦，你是命苦……可我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啊，若我这次没被陛下钦点随军，这个时候的我应该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打个呵欠，伸个懒腰，到了吃饭的时候，下人毕恭毕敬来请我，吃完饭出门散步，不慌不忙走到公主的道观外，进去让公主在一旁弹琴，我便听着这淡雅的琴声顺便睡个午觉……”
李素向往地叹了口气，道：“舅父大人，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而咱们现在骑着马，一天跑几百里地，从北跑到南，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牲口，嗯，大型灵长哺乳类动物大规模迁徙，说的就是咱们现在在干的事，简称‘跑路’……”
话没说完，李绩便一脚狠狠踹了过去，骂道：“你以后会活活贱死，就贱在你这张嘴上，嘴贱莫把老夫搭进去，当心老夫抽死你。”
李素嘿嘿一笑：“舅父大人，我家夫人刚生了女儿，您喜添了一位甥孙女，回到长安后应该送两车银饼道贺一下吧？家里有什么值钱的物事……”
李绩笑骂道：“早听说你这死要钱的德行，老夫还听说你家的门房管家和你一样的毛病，若有客人登门，先看有没有送礼，若是带了几车大礼，管家门房便笑得如沐春风，若是空手而来，十有八九要吃闭门羹，放眼长安城的权贵，吃相如此难看的，也就你这一家了，怎么，现在主意到到亲舅舅身上了？你这辈子挣的钱财不少，足够你花三辈子了吧？为何对黄白之物如此执着？”
“呵呵，外甥农户出身，穷怕了，没见过世面，搂着钱财睡觉才有安全感……”李素干笑。
舅甥二人说着话，忽然有一名将领匆匆走来，抱拳道：“大将军，少将军，西南方向有一支骑队飞驰而来，斥候探过了，此时离咱们大约二十里，骑队共计百来人，似乎正在追杀一支平民骑队，两者追咬得很紧，我军是否上前干预，请大将军定夺。”
李绩皱起了眉：“西南方向？”
与李素快速地对视了一眼，李绩沉声道：“咱们现在的西南方不正是百济国吗？”
李素点点头：“对，正是百济。”
将领也补充道：“此地离百济国境大约只有百里。”
李绩搓了搓冻得麻木的下巴，沉吟道：“这两拨人马应该是从百济国来的，咱们正在行军之时，恐不宜另生枝节，令斥候再探，严密监视那两拨人马的动向，咱们这便启程，进入新罗国境内方算安全。”
将领抱拳匆匆而去。
李素耸耸肩，对他来说，这只是行军路上遇到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没什么好关心的，此刻他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时候才能赶到那该死的新罗国境。
休息一阵后，李绩下令继续前行。
就算背后并无追兵，毕竟两万人马仍在敌国境内，李绩不想冒险，稍有疏忽懈怠，说不定便会出现什么变故，不小心就全军覆没了。
李素大声叹着气，不甘不愿地从地上站起来，垂头丧气地走向马儿。
两万将士正待上马时，却见一名将领匆匆走来，禀道：“大将军，那两拨人马奔咱们这边来了，只有数里之遥，如何处置，请大将军定夺。”
李绩眉头一皱，然后冷哼一声道：“来便来吧，百济和高句丽向来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今日但莫招惹老夫，否则……”
话没说完，远处已依稀听到杂乱的马蹄声，李素直起身子，踮脚望去，却见数里之外，一队穿着平民打扮的骑队飞驰而来，人数大约二十来人左右，后面紧紧追着一支披挂执戟的骑兵，不时还有一支支木制的短矛从骑兵人群里飞出，前方奔逃的二十来人里也不时应声从马上栽落，被后面的马蹄无情践踏而过，看这架势，百济的骑兵似乎要将前面这二十来人赶尽杀绝。
李绩也见到了这一幕情景，不由哼了一声，然后斜瞥了李素一眼，一脸漠不关心地道：“老夫领中军先走了，如何处置，交给你吧。”
李素点头应了。
待李绩上马先行以后，李素望向留下来的薛仁贵，道：“认得出前面被追的那伙人是哪国的吗？”
薛仁贵眯着眼眺望了一会儿，摇头道：“他们穿的平民衣裳，太远了，一时分辨不出哪国的，不过可以肯定，追兵一定是百济国的，他们盔甲的样式很特别，甲胄肩部比较宽，看似很威武，其实他们的甲胄都是木头和动物皮做的，挡风倒是勉强，但根本挡不住刀剑箭矢。”
李素点点头：“百济国跟咱们大唐不大对付吧？”
薛仁贵苦笑道：“太不对付了，百济国与高句丽向来是同盟关系，这些年两国沆瀣一气干了不少恶事，贞观六年时，高句丽和百济联军突袭新罗，将新罗国土侵占了数百里，陛下连下三道旨意，两国才不得不收兵，但占下的国土却死活不肯归还了，此举令陛下龙颜大怒，也是促成陛下决心东征的原因之一，不仅如此，百济和高句丽时常联军进犯我大唐疆界，袭扰我大唐边民，这些年的袭扰已不下十次了……”
李素哦了一声，道：“如此说来，咱们现在算是遇到仇家了？”
薛仁贵点头：“正是仇家。”
李素笑道：“这就好办了……薛仁贵听令！”
薛仁贵愣了一下，然后抱拳道：“末将在。”
“领一千轻骑上前，将那伙百济骑兵灭了，顺手把那群被追杀的人救下来，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能被咱们的仇家一路追杀，想必是一群好人……”
薛仁贵满脸黑线，这逻辑……是不是太简单粗暴了？
犹豫了一下，薛仁贵道：“公爷，咱们现在要赶往新罗国境，百济离此不远，若将这些骑兵灭了，恐生变故呀，再说，百济也没招惹咱们，咱们无缘无故对人家痛下杀手，是不是……”
李素冷笑道：“别忘了咱们是大唐的军队，大唐军队天下无敌，行事当有大唐的霸气，敌人没招惹咱们，咱们难道就不能主动招惹敌人吗？只要在咱们视线范围之内的敌人，就该灭了！”
薛仁贵挺起胸膛，抱拳道：“是，公爷稍待，末将领军击贼！”
当即薛仁贵点齐兵马，一千轻骑平举长戟，策马朝那队百济骑兵发起了突袭。
追杀平民的百济骑兵正是志得意满之时，他们享受着围猎般的快感，谁知数里之外忽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听这声势，绝不少于一千人，再看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潮水，正朝他们狠狠扑来。
百济骑兵愣了，接着吓得拨转马头便跑，至于追杀的那伙平民，他们已然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跟在李绩身边时日不短，薛仁贵的指挥才能颇有长进，见百济骑兵逃窜，薛仁贵策马冲锋的同时，马上传下命令，一千人马中分出两股，一左一右朝百济骑兵穿插而去。
百济骑兵奔逃时本就是绕行，颇有些慌不择路的意味，绕了个弯子，唐军的右翼骑兵便从直线追上了他们，将他们迎面拦截在平原上，百济骑兵不得不勒马停下，就耽搁了这么一会儿，另外的中路和左翼唐军也追上了，一千人将这百余人围在圈子里，一千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群马上要变成死人的活人。
交战前的外交辞令都免了，反正大家语言不通，薛仁贵手中的银枪狠狠朝前一刺，同时大喝道：“杀——！”
千人齐动，无数支长戟刺向百济骑兵，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开始了，几乎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地上便躺满了一地尸首，百济骑兵再没有一个活着的。
另一边，仓皇奔逃的二十来个平民策马赶到李素的面前，发现后面已没了追兵，不由大松了一口气。
李素骑在马上正好奇地打量他们，为首一名僧人打扮的年轻人，穿着麻衣僧服，面容黝黑，身材矮小，按后世的度量大约只有一米五左右，后面的十几个人则穿着寻常的大唐百姓的衣裳，一群人破破烂烂的，活像一群叫花子。
为首的僧人见李素气度不凡，身边又有许多部曲护卫着他，顿知此人身份高贵，于是急忙合什行礼。
“大和国僧人道昭，拜见这位贵人。”
李素睁大了眼睛，茫然道：“大和国？”
左右环视一圈，李素喃喃道：“大和是哪个国……”
话没说完，李素猛然想起来，睁大了眼睛失声道：“倭国人？”
道昭皱了皱眉，道：“‘倭’者，中原三国时谓之‘亲魏友人’也，当时的魏帝曹睿钦封我大和国君主为‘卑弥呼’，即‘亲魏倭王’之意，而这个‘倭’字，便是将‘魏’舍去了鬼字边，加以人旁，意喻‘友人’，在当时来说，‘倭’字其实是褒扬的意思，我大和国也向来以此字为国名，并深以为荣，可是自晋以后，‘倭’字渐渐被中原学者冠以‘矮小，猥琐’之意，实为侮辱也，故而我们将国名改为‘大和’，所以，这位贵人，我并非倭国人，而是大和国人。”
李素仍呆呆的看着他，口中喃喃道：“我居然手贱救了一群倭国人，这群人不但不知感恩，反而一见面就把我教训了一顿……”
喃喃过后，李素忽然扬声道：“来人，把这群家伙绑起来，扔进旁边的树林里喂狼！”

第九百三十章 倭僧道昭
在军队里待久了，难免染上一些恶习，比如坏脾气。
以前在长安时，李素的性格一直都是温文尔雅如谦谦君子，说话行事礼数周到，除了偶尔嘴贱，实在没有别的缺点了。
可是眼前遇到这群倭国人，李素实在无法保持冷静，无端端的生出杀机。
没办法，前世的记忆带给他的影响太深了，李素是从前世过来的人，他知道如今这个看似谦卑有礼的国家，在一千多年后撕掉伪装露出的真实面目究竟有多可怕。
这种记忆是从小便深深刻入了骨子里的，不可能改变，所以李素知道面前这群人是倭国人后，下意识便做出了反应，反应很简单粗暴，“扔进树林里喂狼”。
旁边的部曲们也没想到李素的反应居然如此激烈，闻言纷纷呆愣地看着他。
方老五倒是反应很快，短暂的失神过后，立马从马鞍旁的褡裢里取出了绳子，走向这位名叫道昭的僧人。
其余的部曲这时也回过了神，不管公爷是怎么想的，既然下了命令，照做便是。
当一群部曲拿着绳子不怀好意地围上来时，僧人道昭的脸色变了，神情很愤怒。
“慢着！这位贵人，敢问我哪里得罪您了？看您和贵军的铠甲，应该是唐国人，唐国是我最向往最崇敬的国度，为何不讲道理，见面就要绑我？”
李素骑在马上，懒洋洋地道：“因为我怀疑你们是奸细，是百济国安插到我大唐王师里的奸细……”
道昭怒道：“我们若是奸细，会被百济国的人追杀么？”
李素叹道：“都是套路，我也可以理解为这是苦肉计，对吧？”
“不对！我们真是大和国人，我，我有大和国官员开具的官凭为证！”说着道昭探手入怀，掏出一卷白绢递给李素。
李素接过来上下扫了一眼，发现上面的字居然是汉字，而且上面确实写明了道昭一行是前往大唐求学的倭国僧人，最后的落款名字写着“苏我入鹿”。
“这个‘苏我入鹿’是什么意思？”李素不由好奇地问道。
道昭解释道：“‘苏我入鹿’是人名，是我大和国的大臣，目前代摄政之权。”
李素点点头，不甘愿地道：“哦，看来你们真是倭国人，原来是我误会了……”
道昭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纠正李素的说法，是“大和”而不是“倭国”，然而一想到眼前这位贵人刚才一言不合就下令将自己扔进树林里喂狼，显然是个暴脾气，想了想，道昭终究还是没敢开口纠正他，忍了。
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和尚当然更不会吃眼前亏。
随即李素又好奇地问道：“苏我入鹿这个名字听起来奇怪也就罢了，你说他是你们倭国的大臣，他位居何职？”
道昭愕然道：“他就是大臣啊。”
李素也愕然：“大臣也该有个官名呀，尚书，侍郎什么的，你难道不懂吗？”
道昭急得跺脚：“他的官名就叫‘大臣’啊！”
“啊？你们倭国的官名竟如此耿直……”李素惊愕不已。
道昭苦笑道：“‘大臣’就是我们大和国的官名，而且是最高级的官名，目前苏我入鹿大人正辅佐皇极天皇，摄政国事。”
李素又皱起了眉：“我大唐幅员万里，万邦拜服，皇帝陛下也没有自称‘天皇’，你们小小岛国，哪有资格妄称‘天皇’，谁给你们的勇气和自信？”
道昭一滞，他发觉眼前这位贵人似乎对他们很不友好，话语间屡有针对之意，而且用辞嘲讽奚落，道昭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了他，大家才只是第一次见面，我欠你钱了还是吃你家肉夹馍了？
不过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和尚本就是最识时务的，面对这位暴脾气的贵人，哪怕他用脚踩自己的脸都忍了。
道昭苦笑道：“贵人明鉴，我只是个僧人，不问世事的，天皇为何称天皇，我实在不知，贵人何苦为难一个和尚呢……”
李素收起了敌对的态度，用力揉了揉脸颊。
好吧，确实是自己不对，前世对倭国的敌意不该用在今世，眼前这位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和尚，再为难他未免有点过分了。
“行了，不为难你了，既然你不是百济的奸细，我便信你……”李素顿了顿，忽然又道：“对了，赶紧向我道谢。”
“啊？”道昭愕然。
“刚才是我下令诛杀了百济骑兵，救了你们的命，看你们的样子估计也拿不出钱来，说几句感谢不过分吧？”
道昭恍然，急忙躬身合什行礼：“多谢贵人相救，免我等一场灭顶之劫，今日便为贵人吟诵佛经，在佛祖前虔诚为贵人祈福添寿。”
李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这和尚一身褴褛，僧衣破烂处处漏风，背上还背着一只竹篓，里面装着各种佛经书籍，李素终于绝望。
看来是真的榨不出什么油水了，今日出行不利，不仅救了一群千年后的宿敌，而且还干了一件亏本买卖，实在是非常阴暗的一天。
想了想，李素还是觉得不甘心，我救了你们的命耶，总该给点什么吧？或者……免费给我干点什么？
左手一伸，伸到道昭面前，李素笑吟吟地道：“和尚会批八字么？会看流年吗？会算婚姻事业子嗣吉凶吗？……会开光吗？”
道昭惊愕：“……”
见他呆愣的样子，李素不满地道：“这么多业务，你多多少少总该会一样吧？”
道昭呆呆地摇头，喉头一动，艰难地吞了口口水。
李素收回了手，失望地叹了口气：“这年头的和尚都怎么了？跟那个玄奘一样，啥都不会，哪怕你玩个沸油捞铜钱的小把戏呢，我也好假装崇拜你一下下……”
道昭垂头，咬牙。
惹不起惹不起，忍了！
……
巧得很，道昭一行人的终点也是大唐长安。
看在这群僧人确实很老实的份上，李素不得不答应带他们同行。虽说平日李素的嘴有点毒，不过为人还是很善良的，至少没在这荒郊野外下令把他们剁了喂狼。
大军继续南行，一路上李素闲得无聊，好不容易有了新的聊天对象，李素自然不会放过他。
聊了半天，李素这才知道，原来道昭这群僧人不仅是寺庙里出来的和尚，而且还有着官方身份，他们有个很响亮的名字，叫“遣唐使”。
路上道昭恭敬地请教了李素的姓名和官职，这种适合装逼的问题自然不用李素亲自回答，旁边的方老五适时跳了出来，一脸自傲地将李素的姓名和官职爵位缓缓道出，然后李素便摆出了接受膜拜的姿势。
道昭顿时高山仰止，一脸崇敬地重新见礼，然后……神情立马恢复淡定。
李素觉得这和尚很可能没听懂自己的官职和爵位，就像他也不懂为何倭国最大的大臣，其官名就叫“大臣”一样，两国文化有着天堑一般的代沟。不过幸运的是，大家聊天并无代沟。
说来也很合乎逻辑，一定是道昭在倭国时便学习过大唐的关中话，毕竟遣唐使是唐朝的留学生，一个留学生若连关中话都不会说，还留什么学？整天旷课上网吧打游戏么？
道昭这一群人是大唐立国以来的第二批遣唐使了，至于遣唐使是做什么的，可以理解为唐朝版的海外留学生，倭国朝堂专门派他们来大唐学习先进的文化和政治经验，学成之后将知识带回倭国，倭国再将这些知识教给本国臣民，并将它用于生活工作之中。
而道昭这群僧人不仅要学习中原圣贤的文化知识，而且还要学大唐的佛经。这些僧人在史书上有个名字，叫“学问僧”。
那么，问题来了，这些留学生学习大唐的文化知识的期间，是不，给，学，费，的！而且学到知识以后，他们也不，给，版，权，费，的！
不仅如此，大唐还要安排他们住宿，吃饭，以及各处游览，并且大方的借给他们任何他们想看的书籍。
为什么这么大方呢？因为大唐有泱泱上国的恢弘气度，也因为君臣百姓好面子，估摸不好意思开口要钱，毕竟倭国太穷了。
不过，关于要钱这种事，李素似乎从来没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你们遣唐使来学我们大唐的东西，难道不给学费吗？”李素很惊讶的看着他。
道昭呆滞片刻，期期地道：“呃，似乎……贵国天可汗陛下同意遣唐使过来，并未提出学费的事。”
李素叹了口气：“这样不好吧？你们这是耍赖呀，我们大唐的教书先生教学生都要收学费的，这是光荣传统，而且这种传统从孔子那时就开始了，《论语》里就有提到过，‘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你看，我们的孔圣先贤要教学问都会收十条肉干当学费，你们……带肉干了吗？”
“呃，没有。”道昭擦汗。
“没带肉干，恐怕银钱什么的就更没带了吧？”
“呃，我们是清苦的出家人……”
见道昭快被逼疯的样子，李素决定很善良的放过他。
“好吧，咱们换个话题……”
道昭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李素想了想，道：“刚才那群百济骑兵为何追杀你们？……他们想抢你们的肉干吗？”
道昭：“……”
突然觉得好累，突然觉得被人追杀其实也挺好的，至少比跟眼前这位贵人聊天强多了。
……
聊了半天，李素终于清楚道昭被百济人追杀的原因了。
说来也是道昭这一行人走霉运。倭国派往大唐的遣唐使历来都是人数不少的，第一次派遣唐使是在贞观四年，由一个名叫犬上三田耜的人带领，那是大唐立国后的第一批遣唐使，人数大约近百人，这次是第二次，由一个名叫吉士长丹的带领，这次的人数有所增长，遣唐使共计一百二十一人，人数不少，出行不便，于是一百多人分为两条船，分头出发，吉士长丹领一批，这位道昭的僧人领另外一批。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海上的不测风云更多，两条船从倭国出港后便遇到了风浪，彼此失去了联系，道昭乘坐的这条船在风浪中彻底迷失了方向，在海上经过一番跌宕起伏天旋地转，待到风浪停歇，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他们被风浪带到了辽东半岛北部，也就是新罗国的海岸线边。
此时船只经过风浪的凌虐后，已然残破不堪，眼看要散架了，众人急忙在新罗海岸线上了岸，清点人数之后，发现只剩下三十多人了，道昭不由悲痛万分，于是在海边为逝者做了一场超度法事后，领着活下来的三十多人步行走入了新罗境内，这群人本就没出过远门，在海上不辨方向，其实在陆地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道昭和尚，估计可能是个萌萌的路痴，领着三十多人稀里糊涂横穿了整个辽东半岛，不知为何从新罗国走到了百济国。
众所周知，新罗和百济两国是不共戴天的仇家，道昭等人入百济之前，早有国境上的守军密切注视着他们的动向，发现这群人竟不知死活公然从敌国大摇大摆走过来了，连遮掩一下行迹都不肯，百济守军自然不必跟他们客气，于是上前便将他们截住，无论道昭和尚怎样解释怎样苦苦哀求，百济守军浑若未闻，直接将他们当成了敌国奸细，将他们关押在大营内。
道昭虽然是个和尚，但也不傻，看这情势估计下场不妙，于是领着众人半夜越狱，并且偷了百济大营的战马，飞快跑了出去。
最后的结果便是李素亲眼见到的那样，百济守军发现他们越狱，于是追了上去，一路追一路射箭投矛，道昭等人惊惶跑了一路，直到遇见李素大军时，一行人死得只剩二十来人了。
李素听故事似的听完后，一脸啧啧感叹。
“大师受苦了，为了求学竟付出如此代价，实在令我肃然起敬……”李素感慨道：“在我的记忆里，我求学也是被老爹一路抽到学堂的，当年我也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不同的是，我是因为不想上学……”
道昭神情黯然道：“出家人不打诳语，其实从船只遇到风浪的时候开始，我便已不想求学了，想回家，想寺庙，想方丈主持……可惜那时跑也跑不掉，后来莫名其妙到了新罗，上岸后我仍想回大和国，可惜那时我们没钱，也辨不清方向，最后稀里糊涂闯进了百济国，被人追杀之时，我还是拼命想回大和国，不过那时保命最重要，直到遇到了贵人您……”
李素微笑道：“所以，守得云开见月明对不对？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对不对？”
道昭愈发黯然：“不，我更想回国了，因为你比百济国的守军更不友好……”
李素瞥了他一眼。
早知道就不救他们了，不但不感激，还说我不友好，把你们绑了喂狼才是真的不好友……
……
一路加快了速度，李素追上了李绩的中军。
见到李绩后，道昭一行人急忙上前给李绩行礼，其态度之恭敬，比见到李素时殷勤了上百倍，听到李绩的官职和爵位后，道昭等人顿时高山仰止，纳头便拜。李素气得牙痒痒，就凭人家比自己多了一把大胡子，就认为他比自己官爵高，所以你就前倨后恭？
咦，不过这也是事实呀。
队伍继续前行，看到军容严整，旌旗漫天招展的唐军骑兵，无形中散发出震慑人心的威势，道昭等人不由惊呆了。
“这……这就是名震天下的大唐王师？”道昭睁圆了眼睛吃吃地道。
李素懒得搭理他，骑着马独自走到前面去了。
李绩兴许刚才被道昭拜得很舒服，再加上人家是遣唐使的身份，于是笑吟吟地道：“不过是一支偏师而已，主力中军正随着陛下回长安，呵呵，让尊使见笑了。”
道昭脸颊抽搐了几下。
如此威武雄壮的精锐之师，想必倭国的军队，已然如天神下凡一般了，见笑？他哪有资格见笑？
赞叹般啧啧有声，道昭欣赏军容半晌，方才回过神，望着李绩道：“我在倭国尚未启程之前，听说贵国天可汗陛下领军三十万东征高句丽，方外之人久不知世事，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李绩脸色一沉，又见道昭一脸茫然懵懂，似乎真不知情，李绩的脸色这才松缓下来。
“呃，战况么，当然是大胜……”李绩面不改色给大唐脸上贴金，然后哼了哼，道：“我大唐王师天下无敌，自然将高句丽贼子打得落花流水，贼人宵小望风而逃，王师一路高歌猛进，最后因为大军缺粮，呃，不得不暂时班师回朝，只留下我们这支偏师在高句丽境内袭扰游击……”
道昭顿时露出钦佩之色：“孤军深入敌后，为报效家国甘冒奇险，大唐上国果然都是好男儿！”
李绩哈哈大笑，非常受用。
指了指前方，道昭疑惑地道：“前方应是新罗国境内，大将军为何领军去彼国？”
李绩矜持地捋须，笑道：“哦，前日我等攻破了高句丽的都城平壤，进城肆虐一番后离开了，至此，陛下交托我等的重任已算是完成，我们要回大唐了，借道新罗国而已。”
李绩说得平淡，道昭却无比震惊，身躯都颤了一下。
“贵军……攻破了平壤城？”
“对。”
道昭圆睁双目，倒吸一口凉气：“两万人马，居然破了平壤，唐军无敌之名，果然盛名无虚！”
李绩哈哈一笑，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的李素，道：“我等转战千里，牵制泉盖苏文的大军，破平壤城的主意，便是出自此子的谋划，少年英雄，了不起！”
道昭又惊，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前方李素的背影。

第九百三十一章 入新罗境
倭国的僧人相比大唐的僧人，似乎有些不同。
大唐的僧人致力于普度世人，感化世人，并宣扬行善积德，种善因得善果，用因果循环世世轮回的理论号召世人虔心向善，而倭国的僧人更入世，更融于普通的百姓，他们似乎并不以宣扬佛教为主，而是借佛教之名学习各种典籍文化，倭国的僧人看起来更像是学者，他们努力地学习着一切跟文明有关的东西，并不止于佛经。
当然，这也有很多客观原因，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倭国孤悬海岛，难与世外相通，所以天竺的佛教到了倭国便很难传过去了，倭国的僧人虽然也念经诵佛，但是他们的佛经很缺乏，很多佛教的理念恐怕连他们僧人自己都不甚了了，这也造成了僧人们不得不入世，因为……无经可念了呀。
因为入世颇深，所以道昭这些僧人看起来并不太像僧人，他们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很好奇，什么都要问一下究竟，任何事都要求个前因后果，他们的态度更像一个饥渴的学者在拼命汲取知识的养分，不管什么样的知识，他们都需要。
所以李绩当着他们的面聊起行军打仗，破城杀人等等话题时，道昭并没有表现出僧人应该有的悲悯和厌恶之色，他反而对唐军的战略战术更感兴趣，于是一路上便缠着李绩问个不停。
最初被拍马屁的受用劲儿渐渐过去，李绩终于发觉眼前这个倭国僧人真的……神烦。
问了一大堆问题，李绩头都痛了，偏偏还不得不堆起笑脸，努力维持大唐上国的泱泱气度与礼数，最后尽管还是有问有答，但李绩的回答明显开始心不在焉了。
直到有将士忽然指着正前方的一片营地惊喜大喝“咱们到新罗了！”
全军顿时欢声如雷，李绩也松了口气，找了个我家正炖着汤的蹩脚借口甩脱了道昭，匆匆往前策马而去。
……
新罗国的边境上驻扎重兵。这里是高句丽与新罗两国的边境，两国向来不合，时有征伐进犯，所以双方都很防备，只是这一次因为李世民的东征，泉盖苏文调集举国之兵与唐军相抗，新罗边境上的守军也被调去了不少。
战争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泉盖苏文调集优势兵力追击李世民时，因为后方的兵力空虚，倒教新罗占了个便宜。
早在李绩攻下平壤之前便给新罗女王金德曼送了信，金德曼女王不愧是大唐的铁杆盟友，见信后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于是当日调集国中兵马，朝北方边境发起突袭，一夜之间便将高句丽守军打得抱头鼠窜，新罗的国境线再次向北方延伸了百里，然后新罗军队便在新的国境线内扎下了大营，等候李绩所部的大驾光临。
大营内的瞭望台上，新罗将士远远见到唐军的龙旗，确认是唐军无误后，兴奋地大叫起来，然后整个大营都轰动了，很快从大营内飞驰而出一小队骑兵，骑兵未执兵器，空着手策马跑到李绩面前，行礼过后用流利的关中话询问了李绩的来路，然后马上有人拨转马头回营，没过多久，一乘黄色的奢华车辇从营内行出，左右伴随着百人左右的仪仗，缓缓向李绩所部行来。
李绩和李素迅速对视一眼，情知这乘车辇内坐着的便是著名的新罗女王金德曼了。
面对高句丽国主高藏时，舅甥二人毫无敬意，不仅将高藏晾了半天，李素还揍了他一顿，可是此刻，李绩和李素交换了眼神之后，二人同时下马，往前走了几步，待到女王的车辇在他们面前停下时，李绩和李素上前躬身行礼。
“大唐英国公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李绩，大唐泾阳县公李素，拜见新罗女王殿下。”
车辇的珠帘掀开，露出了金德曼的真容，李绩和李素却不敢抬头看她。
按大唐礼制，女王是王爵，而且是李世民亲自册封的王爵，而李绩和李素都是公爵，论爵位比女王低一级，按礼制，李绩和李素是必须要向女王行礼的。
其实高句丽的高藏也一样是王爵，如果高句丽不是那么皮，与大唐的关系比较融洽的话，李绩和李素也不敢拿他不当回事。
二人行礼一直躬着身，不曾抬头，直到听见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
“二位上国公卿万莫多礼，倒教本王无地自容了，快快免礼。”
李绩和李素这才直起身。
李素现在才敢打量这位新罗女王。
诚如他之前的猜测，新罗女王的年纪确实不小了，虽然精心化了一点妆，看似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可李素还是从她眼角额头的皱纹和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看得出，这位女王殿下至少六十岁以上了。
女王的穿着很隆重，看得出为了接待两位唐国将军，她刻意隆重地打扮穿戴了一番，当然，没有印象中穿着皮衣皮裤挥舞小皮鞭的形象。女王穿着一身华贵的黄色锦绸丝袍，头戴六珠玉冕，宽大的袍服将她瘦弱的身躯完全隐藏起来，看起来威仪十足，可分明却有残念苍老之相，显然治理这个常年忧患不断的国家，已耗尽了她的心神精血。
凤目含威从李绩和李素二人脸上扫过，女王的脸上浮起几许笑意。
“东征战事本王已听说了，不得不说，二位好本事，本王佩服得很。”
李绩连连谦谢。
女王笑道：“既然贵军已到了新罗境内，便请放宽心，将士们一路跋涉辛苦，且进大营歇息，本王已遣斥候打探过了，泉盖苏文并未派追兵，二位上国公卿可安心在大营休养几日，本王再将众将士亲自送去金城港，贵国张亮大将军的水师战船恐怕也得再过几日才能到港。”
深深朝李绩看了一眼，女王笑道：“英国公李大将军，敢率区区两万轻骑破高句丽都城，如此胆气，如此气魄，如此风采，教天下人钦佩震撼，上国王师无敌之名，李大将军不负也。”
一旁李素眨眨眼，这位女王殿下似乎……对舅父很欣赏呀，而且注视他的目光很深沉，难道女王……
想到两位六七十岁的老人眉目传情互送秋波的样子，李素不由头皮一麻，打了个冷战。
噫，画面太美……
李绩倒是没想那么污，闻言抱拳解释道：“女王殿下谬赞了，破高句丽都城的主意其实……”
李素抢在李绩之前把话截断：“……其实是李大将军灵光一现，脑袋一拍想出来的，我等全军将士亦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绩扭头愕然望着他：“……”
李素却很真诚地朝他拱了拱手，表示了一下钦佩之意，然后眨眨眼。
女王笑了，注视李绩的目光愈发欣赏。
随后女王上了车辇在前引路，李绩和李素骑在马上与众将士紧随其后，众人一同进了新罗大营。
李绩拨马靠近李素，轻声道：“破都城的主意是你出的，刚才为何让给老夫？”
李素低声笑道：“外甥只是想把舅父大人衬托得更英武更雄壮一些，说不定舅父大人会有一场异国艳遇呢，实在是可喜可贺……”
李绩气得马鞭一扬便想抽他，李素急忙拨马跑远。
新罗国早为两万唐军将士安排好了营帐，经过两天的策马疾驰，唐军将士和战马都累得不行，将战马照料好了以后，将士们连饭都未吃，钻进营帐便睡了。
李绩和李素也累坏了，幸好新罗女王是个很细心的人，看出众人神情疲惫，没有缺心眼安排什么酒宴，而是让二人沐浴后先休息。
李绩二人也不客气，道谢过后便各自钻进营帐睡了个踏实觉。
这一觉竟睡到第二天的下午，整整睡了十个时辰，李素醒来时日头已偏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李素睡眼惺忪，满足地舒了口气。
感觉享福的日子又快回来了……
回到长安后哪里都不去，什么差事也不干，就躺在院子里发呆，活活懒死。
营帐外，听到李素满足的叹息声，方老五的声音传来。
“公爷，新罗女王殿下刚才派人传话，若公爷醒来，请往王帐一行，女王殿下设酒宴款待大将军和公爷。”
李素起身穿衣，打着呵欠神清气爽地走出营帐。
方老五迎了上来，给李素的肩上披了件狐裘。
李素瞥了他一眼，笑道：“进了新罗大营后，你和弟兄们没有嘴贱吧？嘲讽新罗国君是女人什么的。”
方老五急忙摇头：“今日看女王殿下的威风，小人等心生敬畏，不敢有丝毫失礼之处，走路都是夹着腚的，惹不起惹不起……”
李素点头笑道：“不错，有此觉悟，五叔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记住管好你的嘴，一定不要乱说话……”
方老五古怪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而不语。
李素不高兴了：“你刚才这记眼神啥意思？”
方老五小心翼翼地道：“呃，公爷，小人觉得……您才是真正该管好嘴的人呀，您经常一开口便气死人……”
李素哈哈大笑，使劲一推他的肩：“开什么玩笑，你说的是郑小楼吧，我向来谨言慎行的。”
……
领着十几名部曲，李素朝大营王帐走去。一路走得很谨慎。
这里不是自家的大营，两万唐军将士现在的身份是客人，所以李素很小心，生怕动作稍微激烈一点便会引来漫天箭雨，将自己活活钉死在这片异国的土地上。
一路上遇到不少巡弋的新罗将士，他们大多没有穿铠甲，只着布衣，手执木盾和长矛，遇到好几拨将士后，李素慢慢得出了结论。
看来新罗很缺生铁，看他们的兵器和穿着，很少有那种全身铠甲，手执铁盾长刀的打扮，他们的兵器大多是木制，而且新罗人的个头普遍不高，李素暗暗估计了一下，若新罗军队的样子都是这般，那么若与唐军冲突起来，自己麾下的两万唐军大约两轮来回冲锋便可将新罗人打得溃不成军。
虽然女王殿下很客气，但李素还是忍不住朝最坏的可能去想，自己和两万将士都在别人家的大营里，两国再怎么友好，毕竟还是两个不同的国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场合，都是有道理的。
很简单的一个假设，若是等会儿在酒宴上，新罗女王朝李绩暗送秋波，而李绩岿然不动，打死也不从，或者直接来一句“你又老又丑，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什么的，两国的友好关系很有可能在今晚彻底翻船，然后发生流血冲突……
……
王帐位于大营的正中，新罗国的军队在很多地方都效仿中原王朝，比如扎营的地点，以及营盘的布置等等，新罗的大营也和大唐的营盘一样，在开阔地带呈梅花状散开，众多营帐将王帐如众星拱月般拱卫在正中间。
兴许事前有过招呼，李素一路通行无阻，路上遇到的新罗将士纷纷朝他行礼，神情很恭敬，有种蛮夷小国对上国的仰慕和崇敬。
到了王帐外，方老五等人很识趣地在帐外列队等候，李素独自一人进帐。
帐内铺设很奢华，地上铺着地毯，正中烧着一盆木炭，里面暖融融的，几名美貌侍女跪在地上，见李素进帐，侍女们纷纷恭敬行礼。
新罗女王坐在主位，李绩却早早来了，坐在宾位正与她频频敬酒，二人酒兴正酣，气氛很融洽。
李素眼睛眨了眨，有点犹豫此时要不要转头就走，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电灯泡，而且瓦数不小。
可是李素刚睡醒，已经很饿了……
于是李素决定留下来，两位老人家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想必不会在他这个青涩稚嫩的少年郎面前干出什么伤风败俗的事吧。
朝新罗女王行了礼，李素安静地坐在另一边，侍女捧着酒壶，给他斟酒。
新罗的菜肴有点怪，只看模样就觉得没有食欲，一份黑乎乎不知道什么材质的东西，两个看起来像肉又像木头的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一份同样……黑乎乎的东西。
李素举箸迟疑半晌，终于决定冒险试一试，挟起一块不明物体塞入嘴里，咀嚼了几下，然后神色怪异地抿起了嘴，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囫囵着吞了进去。
酸酸脆脆的口感，但味道很怪，难道是……泡菜？
毕竟新罗才是后世正宗原味的棒子国，此国的国宝就是泡菜思密达……
尝了一口后，李素再也不愿动箸了，饿死也要有骨气，不能委屈自己。
端杯遥敬女王，女王浅啜了一口，含笑看着他。
“刚才听李大将军说了，原来破高句丽都城出于李县公的谋划，本王倒是看走了眼，错失少年英雄。”
李素咧嘴笑了笑，朝李绩投去一个“你很不争气”的眼神。
“女王殿下客气了，我只是灵光一闪，脑袋一拍……”
李绩忽然咳嗽起来，李素笑了两声，住嘴不语。
女王看着李素，道：“两万兵马奇袭敌都，这等气魄胆量教天下人钦佩敬畏，大唐上国英杰辈出，一代还比一代强，本王欣见上国人才济济，盛世可期矣。来，我等三人齐饮，为大唐盛世贺，为天可汗陛下圣武贺！”
李绩二人急忙端杯，面朝北方恭敬饮了一杯。
搁下酒盏，女王笑道：“从新罗国的立场来说，本王也要感谢二位奇袭高句丽都城之举，这一战打乱了泉盖苏文的布局，二位派兵在都城内诛尽朝臣，令高句丽国朝堂一空，而致国事不畅，军心不稳，二位给高句丽造成的打击，高句丽少说三年都缓不过气来，我新罗国自然也得到了一个天赐的良机，说来本王更应感谢二位……”
说完女王端杯又朝二人敬了一杯酒。
李绩和李素却一愣，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下眼神。
别的话都是废话，可她刚刚说新罗国的“天赐良机”，这话可不寻常了。
三人共饮了一杯后，李绩搁下酒盏，试探问道：“女王殿下刚才说‘天赐良机’，不知……”
女王笑道：“二位是上国公卿，新罗国向来奉大唐为宗主，所以本王也不瞒二位，如今高句丽国中大乱，本王麾下十万将士可北进矣。”
李绩疑惑道：“我等不过只是破了都城，泉盖苏文若回到平壤，花费些时日必能安抚臣民，殿下何言‘大乱’？”
女王笑得愈发灿烂了：“二位与众将士日夜兼程赶路，恐怕还不知道高句丽国内已生巨变了吧？”
李绩和李素闻言一呆，李素眼中光芒一闪，忽然道：“国主高藏起事成功了？”
女王看了他一眼，目光满是赞许：“看来此事李县公也参与其中了，少年英雄，果真不凡，叹我新罗为何没有如李县公这般的人才……”
摇摇头，女王接着道：“不错，高藏起事成功了，高句丽王宫的宫门前，高藏埋伏下的棋子一刀斩下了泉盖苏文的首级，群龙无首之下，城内城外十五万大军纷纷向高藏宣誓效忠，如今高藏已接管了高句丽的军政大权，正在清洗泉盖苏文的逆党余孽。”
李素睁大了眼睛，神情震撼地喃喃道：“原来真让他成事了，我还以为那两千五百两黄金多半要打水漂呢，这下我发了，不用当官了，抱着这些黄金能过一辈子了……”

第九百三十二章 女王夜宴
确实发了，二千五百两黄金，围起来能绕……
其实哪里都绕不了，连绕李家大宅一圈都有点底气不足。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笔钱绝对是一笔巨款，对李素这种大富之家来说，二千五百两黄金都是巨款。李家一辈子算是吃喝不愁了，往后不需要费尽心力舍了脸皮满世界捞钱了。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谁去高句丽一趟把钱要回来？
还有一个问题，现在高藏拿得出这么多黄金吗？毕竟高句丽的都城刚被唐军从里到外洗劫了一遍……
失魂落魄般坐在王帐内不言不动，李素中了邪似的似笑似哭，目光呆滞，神情木然。
女王和李绩无语地看着他。
大家好好聊着天，怎么说着说着就走神了？
“咳咳！”李绩咳嗽几声，不满地瞪着发癔症的李素。
李素回过神，自觉失礼，朝女王尴尬地笑了笑。
“女王殿下恕罪，刚才您说高藏在泉盖苏文身边埋伏下了内应？是那个内应一刀斩了泉盖苏文的首级吗？”
女王点头：“本王的探子回来后是这么说的。”
李素搓了搓下巴，看来高藏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也或许自己给他的震天雷并未派上用场，总之，诛杀泉盖苏文的过程与他和高藏的谋划脱了节，不过变故之下仍将泉盖苏文斩了，高藏的本事不小，这个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将来大唐与高句丽的关系，大抵只能维持一二十年的和平，待到高藏缓过气来，国中积蓄了实力之后，两国友谊的小船怕是说翻就翻。
李素暗暗决定……二千五百两黄金一定要在两国友谊小船翻了之前要到手，不然就真的打水漂了。
李绩朝女王拱了拱手，道：“刚才女王殿下说天赐良机，不知是何意？”
女王笑道：“高句丽大乱，高藏新君掌权，忙于清洗逆党余孽，掌控军队和臣民士子之心，国中军队的战力恐怕会打个大大的折扣，本王欲趁此机会领兵北伐，将贞观六年高句丽和百济侵占我们的国土重新夺回来！”
李绩沉吟片刻，点点头：“可以，说来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待到高藏缓过气来，军队也有了战力，那时情势又不一样了，高藏想必也不敢轻举妄动……”
女王欣然笑道：“如此说来，李大将军也赞成本王举兵北进？”
李绩笑了笑：“夺回故土自然无可厚非，不过我想请问女王殿下，您率领大军北进，果真只是夺回故土而已么？”
女王的笑容一僵，深深看了李绩一眼，道：“若大将军为主帅，见此良机，不知大将军会做到哪一步为止？”
李绩沉思片刻，道：“我若未帅，只会将故土夺回为止，高句丽国中虽乱，但军队的战力还在，乱的是上层高官将领，高藏是个聪明人，乱都城而不乱天下的道理他应该懂，下面的军队，他定会刻意安抚，许以好处，所以高层将领会清洗一批人，但下面的将士却不会乱，女王殿下夺回故土，高句丽无话可说，若是不知足而继续北进，则会激起高句丽军队同仇敌忾之心，如此，反而会让高藏抓住机会，借此事立德立威，迅速将军心收拢，而女王殿下的北伐军队，则会得不偿失……”
女王神情渐渐失望，喃喃道：“我新罗历代君王皆以统一辽东半岛为毕生志向，如今这么好的机会近在眼前，本王难道只能拿回故土而已吗？”
李绩叹了口气道：“辽东半岛局势复杂，半岛上三国鼎立，互为牵制，若说统一，谈何容易，就算高句丽军队一触即溃，女王殿下难道没考虑百济会否参与其中？若是百济也派兵出手，女王殿下恐怕连夺回故土都是无比艰难了。”
女王愈发失望，垂头黯然不语。
许久之后，女王抬起头，期待地看着李绩：“若大唐的王师相助本王，不知胜算几何？”
李绩惊了一下，随即急忙摇头：“女王殿下，此事不合规矩，我大唐王师不可能参与辽东半岛之争，从名义上来说，高句丽，百济和新罗，三国皆为大唐藩属，大唐身为宗主国，没有道理帮着其中一个藩属国去攻打另外两个藩属国，传出去会令大唐威望尽失，被天下万夫所指，从此大唐周边的所有藩属国会离德离心，从此不尊。”
女王不甘心地道：“高句丽从名义上来说是大唐的藩属，但天可汗陛下还是发起了东征之战，为何现在又不能了？”
李绩语气有些加重了：“那是因为高句丽失臣礼！藩属不臣，宗主国自当举兵伐之，可现在若出兵帮殿下无故攻伐邻国，性质就不一样了，师出有名，天下多助，师出无名，人心背离。这个道理难道殿下不懂么？”
女王垂头黯然一叹：“是本王失言，令大将军为难了。”
李绩沉默片刻，叹道：“殿下，非我不愿帮你，大唐与新罗向来为友邦，正是互为守望的关系，可是这一次，大唐实在不能出兵，出兵便乱了礼法，陛下也不可能答应的，还望殿下体谅。”
女王眼中闪过失落之色，随即脸色却飞快恢复如常，坦然笑道：“酒宴正酣，何故说些刀兵之事坏了气氛？来，二位上国公卿，且满饮此杯。”
三人饮尽，女王搁下酒盏，便待换个话题，谁知李素却忽然道：“其实大唐可以帮助新罗，不过不是出兵，而是另一种方式……”
女王和李绩一怔，接着女王脸上露出狂喜之色，李绩却勃然变色，重重一拍桌案，怒道：“子正你喝醉了吗？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素嘿嘿一笑，举杯自饮，却不说话了。
女王急了，你这是吊老娘的胃口呀。
“李县公若有主意，不妨直言，若是合乎情理，又不会让大唐为难，何乐而不为？”说完女王扭头看了李绩一眼，眼中充满恳求。
新罗国的国力太弱了，辽东半岛三国的国力和军队战力如果排个名次的话，高句丽第一，百济第二，新罗第三，尤其是高句丽和百济还是盟国，正是因为这样的情势，新罗才会成为大唐的铁杆粉丝，死死抱着大唐的大腿不肯松开。
高句丽和百济经常联合起来欺负新罗，很明显，新罗单打独斗的话必然打不过，这些年在两国的欺凌之下，新罗国在夹缝中生存，多喘口气都觉得艰难无比，而大唐远在中原，有时候鞭长莫及，新罗受了欺负也只能忍气吞声，这次李世民东征高句丽，征讨檄文上便提了一句，大意是高句丽经常欺负新罗，侵占新罗国土云云，檄文传到新罗，女王感动得涕泪交加，只恨不得对李世民以身相许。
这样一个国度，确实是非常需要外力的帮助，尤其膀大腰圆的大唐的帮助。
李绩显然也明白新罗的艰难，见女王眼神恳切，李绩狠狠瞪了李素一眼，却也不说话了，大抵是默许了李素继续胡说八道。
见李绩神情松动，女王急忙扭头望着李素，道：“早知李县公是大唐的英杰，天可汗陛下无比倚重，今日还请李县公不吝赐教，本王万分感激。”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大唐确实不可能出兵相助新罗的，原因刚才李大将军说过了，陛下不可能冒此天下大不韪，不过帮助的形式可以稍微变通一下，要帮助你们，不一定非要出兵不可……”
“敢问李县公之意是……”
“刚才我从营房一路步行而来，见贵军将士甲胄不整，大部分穿戴的不过是布衣，而且颜色制式不一，手执的兵器和盾牌大多也是木制，贵国大约是缺少生铁打造兵器吧？”
女王若有所悟，点头。
李素笑了：“打仗没有趁手的兵器可不行呀，铠甲，横刀，长戟，铁盾什么的……”
女王愈发急切地点头，她大概明白李素要说什么了，于是一双略见苍老的凤目紧紧盯着李素的脸。
一旁的李绩大概也明白了李素的意思，神情微动，若有所思。
李素接着笑道：“女王殿下，我们大唐呢，多少比新罗富裕一些，所以这些兵器，盾牌，甲胄倒是不缺，比如说，咱们今日所领的两万轻骑，基本都配置了这些东西，我们可以将这些东西借给你用，殿下用这些兵器甲胄，打造出一支精锐之师应该不难，有了这支精锐，殿下就算面对高句丽和百济的夹击也不怕了，不仅能重新夺回故土，而且多少还能占点便宜，往后就算高句丽和百济缓过气来，殿下有这支精锐在手，也能立于不败之地，不出意外的话，能保新罗至少十年的平安，殿下觉得如何？”
“太好了！”女王兴奋得击案而起，朝李素行了一礼：“有了这批兵器甲胄，本王有信心夺回故土，再狠狠打高句丽和百济一个措手不及！多谢李县公对新罗的帮助，李县公是我新罗的大恩人，我新罗对李县公的大恩永世铭记，不敢或忘。”
李绩坐在一旁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李素老神在在地啜了一口酒，对李绩的脸色视而不见。
女王犹豫了一下，略见苍老的眼中浮出几许贪婪之色，望着李素轻声道：“既然李县公愿将兵器甲胄借予我新罗国，我见今日贵军两万轻骑，而战马……”
李素笑了：“女王陛下，知足者常乐呀，您有了我大唐的兵器甲胄还不够，居然打上我王师两万匹战马的主意，这个……我可真不能答应你了，否则回到长安陛下真会一刀把我剁了，不仅如此，我大唐借给您兵器和甲胄也不是没有条件的，虽然我大唐比贵国的国力强那么一点，毕竟地主家也没余粮呀，所以，这批兵器甲胄您得拿点什么东西来换……”
女王呆住：“拿……什么东西换？”
李素眨眨眼：“这个要看女王殿下的诚意，话不能由我说，不然太尴尬了，搞得咱们两国好像在做一笔无情无义的交易似的，天下人都知道，我大唐与新罗向来是情深意重，此爱绵绵无绝情……”
女王：“……”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冷不丁突然立出一座牌坊，有意思吗？
不过女王对李素的话确实没异议，这批兵器甲胄不是小数目，大唐自然不可能真的因为情深意重而白送，必然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女王清楚，这个代价恐怕的价值恐怕比这批兵器甲胄要高得多，所以女王确实需要时间来考虑，究竟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令两国皆大欢喜。
有了李素的提议，酒宴的气氛愈发融洽了，女王心情大好，对李素更是频频敬酒，看着李素的眼神分明变了许多，娇滴滴水汪汪的，若非李素的身份是大唐的县公，今晚李素必然难逃一劫。
酒宴散去，宾主尽欢。
李绩和李素向女王告辞，走出王帐后，李绩不满地瞪着李素。
“为何许诺将咱们的兵器甲胄借给新罗女王？你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李素笑道：“我这分明是一片忠心报国呀，舅父大人莫冤我。”
“报什么国？你把兵器甲胄全给了新罗，咱们两万人赤手空拳回去，不怕陛下责罚吗？”
“陛下或许会发怒，不过当我解释过后，陛下就会转怒为喜了。”
李绩皱眉道：“你有何说辞？”
李素笑道：“辽东半岛三国鼎立，三国形势纷乱，高句丽和百济强，而新罗弱，更何况两大强国时常联军欺凌新罗，侵占其国土，长此以往，新罗灭国恐怕不远矣。如今正是高句丽国中生乱之时，对大唐和新罗来说，都是难得的好机会，新罗必须强大起来，至少比高句丽和百济强大，如此，三国之间才能保持平衡，只有辽东半岛平衡了，大唐才能从中斡旋取利……”
李绩有了兴趣，道：“这是什么道理，仔细说说。”
李素笑道：“说穿了，不过是帝王平衡术而已，新罗国的地理位置本身就不利，它处于辽东半岛的南端，西面还有百济国，将一半的海岸线封锁起来，北面则是高句丽国境，横着一条线将新罗通往外界的陆地全部封死，新罗国可谓孤悬海外，地理位置十分危险，大唐若不适时帮新罗一把，将来等高藏喘过气来，再联合百济将新罗一举吞灭，那时高句丽和百济可就坐大了，两国与大唐关系向来不合，他们坐大，对大唐来说可不是好消息，就算大唐将来发兵再次东征，也要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还要付出惨重的伤亡代价，徒伤关中子弟人口，而今日，我们只是将手中的兵器甲胄借给新罗一用，便能助女王打造出一支精锐之师，这支精锐便是新罗的资本，女王若没有老糊涂的话，当知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好它们……”
李绩缓缓问道：“你说半岛平衡，大唐可在其中取利，取什么利？”
李素想了想，道：“可收高句丽入我大唐版图。”
李绩一愣，接着急道：“如何平之？”
“外交，牵制，内政人口，军事袭扰，多管齐下，十年后，高句丽国运气数可尽矣。”
李绩大喜，接着犹豫道：“若高藏掌权之后对大唐俯首称臣，大唐怎能对高句丽出手？”
李素叹道：“高句丽就算对我大唐称臣，也只是迫于形势的缓兵之计而已，舅父大人难道真相信他们以后会乖乖听话吗？更何况，当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皆大败而归，无数关中子弟战死异国他乡，关中百姓对高句丽此国仇深似海，难以化解，若能平了高句丽，报此大仇，关中百姓则对陛下愈发归心，舅父大人不信回去问问陛下，若有一个能平了高句丽的机会摆在他面前，看他愿不愿意再次东征，哪怕高句丽表现得再听话再乖巧，该灭也得灭。”
“你刚才说的那几个法子，多管齐下，具体怎样个章程？”
李素道：“外交方面，当然是与高句丽和百济互相牵手又互相扯皮，相爱相杀嘛，这些套路朝堂鸿胪寺的官员们肯定都懂的，反正这几年先安高句丽和百济之心，不出意外的话，高藏很快就会遣使进长安，向陛下表达归心之意，大唐自然不能小气，客客气气收了他的国书，两国嘻嘻哈哈你好我也好，你快乐就是我快乐……”
李绩脸有点黑：“说人话！正经的时候还疯言疯语，信不信老夫抽你？”
“呃，牵制方面，便要看新罗国了，有了咱们提供的甲胄兵器，新罗国军队的战力拔高了一大截，以新罗女王对统一辽东半岛的执念，想必一定会倾举国之兵力，向北面高句丽猛扑，而此时高藏正忙于掌控军政大权，拉拢朝臣和军中将领，更要提防西面大唐的动静，同时，别忘了高句丽国中还有一位安市城主杨万春，他的手下可还有十万精锐兵马，而这个杨万春，对高句丽朝堂和国主的态度非常暧昧不明，恐怕连高藏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忠臣还是暗藏反意，这么多要防备的东西，新罗女王领兵北上，高藏哪里顾及得上，所以，新罗北伐必然会占一个大便宜……”
李绩静静的听着，神情若有所思。
李素说着忽然住嘴，然后看着李绩，等他慢慢消化自己的话。
“接着说。新罗国北伐占了便宜，然后呢？”李绩道。
李素笑道：“既然新罗占了便宜，必然意味着高句丽丢失了南面广袤的国土，新罗女王其人可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又可谓老牛亦解韶光贵，不等扬鞭自奋蹄……”
屁股被李绩踹了一脚，李绩笑骂道：“你哪里冒出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怪话？好好说人话不行吗？”
李素笑道：“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顺便炫耀一下文采嘛，总之，女王很火辣，脾气很暴躁，战事一起，辽东半岛风云变色，远在平壤的高藏大约也急坏了，可高藏不是泉盖苏文，在没有彻底掌握军队以前，对新罗的北伐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就算派兵抗击，恐怕也不敢派出太多，毕竟军队这东西对未完全掌控它的君王来说，是一柄双刃剑，谁知道这支军队出都城以后是去打敌人还是反过头来打自己。”
李绩点点头：“子正言之有理，所以，牵制的意思，就是用新罗去牵制高句丽？子正有没有想过百济国会如何反应？”
“百济国不敢反应，咱们大唐的水师越来越强大，若新罗与高句丽的战事开启，百济如果想参战的话，不妨请陛下下令，让张亮大将军率领战船在百济的海岸线晃悠一圈，百济便明白做人的道理了，这也是一种牵制，新罗牵制高句丽，大唐水师牵制百济，辽东半岛的局势尽在大唐掌握之中……”

第九百三十三章 平高丽策
李绩两眼一亮，仔细咂摸半晌，点头道：“不错，似乎有些道理……”
战争是为政治服务的，反过来说，政治也可以为战争服务，来往反复之间，端看执棋的手如何运用了。
李素所提的每一条其实都不足为奇，但是如果这几条同时用出来，互相一搭配，效果可就奇妙了。
李绩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时至今日，大家认识这些年了，对于这个外甥，李绩仍有些看不明白，只觉得很莫测，比他们这些混迹沉浮大半生的老狐狸还厉害，心思城府也深沉，平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一旦认真起来，说出来的话却都是振聋发聩谋国之言，可以说，这人正经起来简直不是人，当然，不正经的时候也不像人……
将李素的话咀嚼消化许久，李绩确认自己领会意思了，这才缓缓道：“话没说完，所谓‘内政人口’又是怎么个说法？”
李素笑道：“内政人口当然是指高句丽的内政人口，这一条要和军事袭扰合起来用，一年两个重要的时刻，一是春播，二是秋收，大唐只管小股骑兵冲过去，烧粮毁田，掳掠人口，军队化整为零，袭扰高句丽大部分的平原地区，尤其是农田，是咱们要糟蹋的重点，两三年过后，高句丽的百姓便会产生大规模的难民和饥荒，国库无粮赈济，农田常遭毁坏，粮食颗粒无收，人口间歇性减少，高藏恐怕吊颈的心思都有了……”
李绩沉吟许久，迟疑道：“计策倒是好计策，不过……还是那句话，若高藏已对大唐臣服，咱们大唐还主动出兵袭扰，是不是……咳，那些藩属国可还盯着大唐呢，若咱们如此作为，岂不令别的藩属国齿冷？大唐的威望风评也会下降的……”
李素睁大了眼睛：“舅父大人，朝堂里的君臣皆是高人，不能主动出兵开启战端，难道就不能找出一条被动出兵的理由吗？没有理由也能强行制造出理由呀，战争重要的是结果，而不是理由，所谓的理由，不过是一块遮羞的布而已，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过是一块花纹颜色比较好看的遮羞布，这个……不需要太大的心理压力，也不需要太厚的脸皮吧？我这种天生的薄脸皮都能一眨眼想出好几个高句丽欺负我们大唐的理由，那时我大唐出兵，名正言顺，谁不服气就抽他……”
李绩瞪着他冷笑道：“多厚的脸皮才能让你说出自己是薄脸皮的鬼话，你若是薄脸皮，我大唐天下就没人有脸了。”
顿了顿，李绩叹道：“将这些计策全部合起来，多管齐下，老夫不得不说，将高句丽收入我大唐版图的可能性极大，可惜就是有点不要脸……”
李素眨眼：“要不……回到长安后，便由舅父大人向陛下献上此策？署名就用您的名字，外甥送给舅父大人了。”
李绩呸了一声，笑骂道：“老夫丢不起这人，如此不要脸的计策，你年轻，脸皮扛得住，老夫可扛不住，回去后好好思量周全一番，将你刚才这番话写下来，作为平高句丽之策献予陛下，有此一策，二十年内，高句丽可灭国矣！”
李绩长长一叹，道：“就不知二十年后，老夫是否还活着，能不能活着看到高句丽灭国那一日，等着我关中将士将高句丽国主押解来长安，向太庙献俘，耀功于祖宗英灵之前……”
李素笑道：“舅父大人龙精虎猛，日食三斗，必然能长命百岁，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
拍了拍李素的肩，李绩感叹道：“江山代有才人出，李家有你这位麒麟儿，百年家业必然不会衰落，往后我英国公府若有疑难，子正可一定要帮扶一把啊！”
李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李绩叹道：“这次东征，陛下吐血而归，看当时太医们的脸色，恐怕陛下的病情不太妙，回长安之后定会马上立下储君，不出意外的话，储君应该是晋王殿下了，老夫当年运气好，被陛下任为并州都督府长史，而晋王殿下则是遥领并州都督，严格说来，老夫也算是有从龙之功吧，不过比起你这两年实实在在对晋王的辅佐，老夫这点运气换来的小功劳是无法比的，日后晋王登基，必然会记你的大恩，对你独加恩宠，你的权力和爵位将会越来越大，而晋王也将对你越来越倚重……”
李素皱了皱眉，觉得李绩应该还有话没说完。
李绩接着道：“帝王对臣子倚重自然不是坏事，尤其是晋王这孩子，从小便心地善良仁厚，脾气性格也温和，待人宽容厚道，实为皇子中不多见的君子之风仪，可是子正啊，无论多么厚道仁义的人，一旦当了皇帝，性子可就不一样了，这一点，你必须要牢牢记在心里，记一辈子。”
见李绩神情严肃，李素也肃然点头。
“将来晋王登基，你自然是要继续辅佐他的，不过辅佐要有个度，帝王家事万万不可参与，远避为上。君臣之间要有个距离，太近则惹祸，以前你与他相处或许可以没大没小，玩笑嘻闹，但他当了皇帝后，以前的相处方式便要完全改变了，切记不可再与他没大没小，帝王的尊严不容轻侮，就算他年岁不大，暂时不会觉得被冒犯，随着年纪越长，心思越重，而你仍不知收敛，那时便是你大祸临头之时了，你的性子向来跳脱，经常不正经，老夫要提醒，往后在晋王面前可要时时注意，辅佐归辅佐，私人交情归私人交情，这一点你要分清楚，莫到钢刀悬颈之时方才后悔莫及。”
李素连连点头：“外甥记住了。”
李绩笑了笑，道：“你的才思和谋略是极高的，这一点老夫和众多老将都不及你，所以无法给你任何提点，老夫此生收获不多，唯有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老夫愿全部倾囊相授，人没活到一定的岁数，怕是领会不了这些道理，若换了别的年轻人，定会对老夫的这番话不屑一顾，子正与寻常的年轻人不一样，想必老夫的这些话，你应该是能听得进去的。”
李素恭敬地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舅父大人的话，外甥一字不漏，全记在心里了。”
李绩哈哈大笑：“你莫说老夫倚老卖老便好。咱们李家一门双公，老夫老矣，遍数家中后辈，没一个争气的，往后两个李家，还要靠子正多担待了。”
李素严肃地道：“外甥但有一口气在，定会扶持李家，趋吉避凶，家业代代兴旺。”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李绩当然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些话，看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恐怕对李世民的病情知道得更多，但关于帝王病情的话，他却不敢多说，哪怕对亲外甥也不敢多说。
这便是李绩为人处世的性格了，他的性格非常稳重，极少行险，不仅体现在用兵上，同时也体现在平日的为人上，不该说的话绝对不会说，哪怕对至亲之人也不会提一个字。
若换了程咬金的性子，恐怕听到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满世界嚷嚷开了。
两万轻骑在新罗的大营里休息了三日，连日来的辛苦奔波，千里转战，一身的疲惫在这三日里终于消失殆尽，两万将士焕发出生机勃勃的神采，全军上下从里到外，透出一股浓浓的喜意。
是的，马上要回家了，回到熟悉的大唐，回家见到自己的父母妻儿，世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些更打动人心的？
李素此刻已归心似箭，奈何金城港那边一直未传来消息，张亮率领的水师船队还未到达金城港，所以李素只好耐着性子慢慢等。
这几日李素过得很舒坦，仿佛又回到了当初躺在家里晒太阳混吃等死的美好日子，如果身边没有一个倭国和尚唧唧歪歪，那就更完美了。
“李县公才二十多岁，为何如此有本事？敢问县公，您幼时师从哪位名师，所学何书，所治何典……”道昭一脸崇拜地看着李素。
原本对李素不怎么在意的，这几日道昭不知怎的跟唐军将士打成了一片，从这些唐军将士的嘴里听到关于李素的一些零零碎碎的事迹，几经拼凑起来，李素这个人的生平便几乎完整，看着长长一截李素曾经做过的事，立过的功，少年封的官职爵位，还有他与天可汗某位公主的绯闻逸事，道昭简直叹为观止。
这位县公大人的人生实在太精彩了，短短小半生里经历过的事，简直当得别人活两辈子了……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得不说，倭国有一个非常识时务的传统，那就是崇拜强者，谁的拳头硬他就服谁，哪怕这个拳头硬的人刚刚还狠狠揍了他一顿，他也服，越揍越服，揍得狠了，索性跪在地上叫爹。
相反，谁若是在他们面前太软弱，显得很好欺负的样子，那么他们绝不会反过来对你太客气，你越客气他越强硬，越欺凌，直到最后索性要了你的命。
一言概之，欺软怕硬而已。
道昭此刻差不多也是这种心态，当然，还没到叫李素爹的程度，但是李素的事迹却令他万分崇拜。
原本就对唐国充满了向往，唐国的一切对倭国来说都是新奇的，高级的，从文化到商品皆如是，而李素这个人，道昭打听过后才知，此人纵在唐国朝堂上，也是赫赫有名出类拔萃的英杰人物，颇受天可汗陛下倚重。
在唐国都是拔尖的人物，道昭对李素的态度终于有了变化。
说是谄媚呢，未免有些过分，道昭这几日已变成了李素的影子似的，处处缠着他，打着遣唐使的旗号光明正大的讨教，求教，求调教，还像个新闻记者一样随时随地对李素进行突袭采访，问经历，问感想，问某某时刻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想到了自己的家人，然后落下热泪云云……
李素快被逼疯了，遣唐使难道都是这副德行吗？
这种孜孜不倦的谦逊求学态度或许褚遂良那种大儒会喜欢，但李素很讨厌。
“你们好好在倭国活着不好吗？”李素的神情很不耐烦。
今日阳光不错，绿草青翠，处处透着春日的气息，部曲们刚刚在营房外面搭起一张躺椅，李素躺上去才眯了小半个时辰，道昭便像一道驱不走的冤魂，鬼一样飘到李素的身边，在他耳边唤魂……
道昭丝毫不介意李素的不耐烦，仍旧神情谦卑地道：“大和国，不是倭国……我大和国地处海岛，人少地稀，常年海啸地震火山，百姓贫苦，国力虚弱，久慕大唐上国幅员辽阔，物产丰富，又有千年圣贤文化传延，权贵鲜衣怒马，百姓纯朴富足，我大和国上至天皇，下至贫苦百姓，皆对大唐上国有仰慕崇敬之心，故而才会不惜冒着海船颠覆的危险，不远万里来大唐，怀着谦卑向往的心情，学习大唐上国的文化，李县公，我们并无恶意，何以对我们如此相恶？”
李素叹了口气。
先搁下千年后世的血海深仇不说，毕竟怪不着现在的倭国，单说眼前这些遣唐使，看似谦逊有礼，卑躬屈膝，但是撕开伪装的表象，遣唐使里面的好人也不多，据有史记载，从隋朝开始，倭国便向中原派遣遣隋使，遣唐使，这些人果真在大唐安分守己的当留学生么？
事实上他们存在许多偷盗行为，从大唐的书籍孤本，到民间的物种，以及行军打仗的兵法纪要等等，但凡看上眼的东西，便强烈要求学习，若不让学便偷学，若连偷学也不行，便直接下手偷，偷过去便是他们自己的。
这样的人，说他们是因为求学之心吧，委实太说不过去，东西学到了，但华夏文明里最重要的“德”字，他们却完全没在乎，否则也干不出偷盗之事。
大唐人不知他们的真面目，可惜李素很清楚，他知道这些人谦卑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的真实面孔，所以才会对他们如此不耐烦。
将这样一群人带到长安，任由他们满世界乱瞄乱看，看上的东西就变成了他们自己的，然后再带回倭国加以修改，随便改动一下便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比如茶道，比如文字，比如服装……
李素忍不住开始思忖，要不要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派部曲将这群家伙偷偷干掉算了，到时候把黑锅推给百济，而大唐鸿胪寺，则代表天可汗陛下严厉谴责百济国的恐怖分子行径……

第九百三十四章 踏上归途
李素对道昭这群人并无太多好感，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多少有点狭隘的愤青思想，总觉得外国人不怀好意，尤其是这个外表恭顺，内心禽兽的岛国，李素更是厌恶。
当然，厌恶归厌恶，在别人没得罪自己的情况下，李素也不可能真的下令弄死他们，活了两辈子，这点理智还是有的，更何况，道昭他们还有着遣唐使的身份，这个身份是官方的，而且这些遣唐使在大唐很讨君臣们的欢心。
异国番邦派出留学生来大唐学习，这事说出去特别有面子，倭国从隋朝开始便遣使入中原，从有史记载的第一批遣隋使入境一直到如今，历届的遣唐使都很受中原王朝君臣们待见的，尤其是倭国人还特别讲礼数，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躬身哈腰，一副万分谦卑的模样，这样的形象充分满足了大唐君臣们泱泱上国的虚荣心态，于是君臣们也不管这群貌似谦卑的人究竟从中原学走了多少东西，或是偷走了多少东西，但凡有遣唐使入境，皆是待若国宾，非常客气。
李素当然也有这种虚荣的心态，不过对遣唐使，他更有一种深深的戒意。按说道昭等人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毕恭毕敬，执礼甚恭，从礼数上挑不出任何错处，更没有做出任何对大唐社稷和君臣不利的事，然而，李素还是厌恶他们，没有理由的厌恶。
人活到一定的年纪，说话行事当然要有所长进，从个人本心来说，鲜少会出现无缘无故的爱与恨，李素活了两辈子，对万事万物基本都保持着一颗平常心，待人接物很少出现这种不理智的无缘无故的厌恶情绪，可是，情绪就是情绪，它发自本心，李素也没办法。
貌似恬然的躺在椅子上晒太阳，李素眯着眼，任由道昭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像个调查黑幕的记者深挖着李素和大唐的一切，李素心不在焉地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偶尔答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脑中却飞快转个不停。
回到长安后，一定要向李世民进谏，对这群遣唐使不可任由放纵，学什么，怎么学，学到何种程度，不能由他们说了算，而是大唐说了算。有些机密的东西更是碰都不准碰，比如火药配方，比如农学新培植的改良稻种等等。当然，如果这群倭国人有着非常强烈的求知欲，就扔给他们一大堆佛经，这个没关系，尽管学，尽管抄，多抄佛经可化解心中戾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很适合倭国的民族本性。
脑子里转了许多念头，耳边却传来道昭幽怨的声音。
“李县公为何对贫僧不搭不理？贫僧说了那么多话，您多少回两句呀，贫僧别无他意，只是有一颗纯粹的求学之心而已……”
李素回过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啊？你刚才说话了么？说了什么？”
道昭一滞，神情愈发幽怨哀恸了，一个穿得邋里邋遢的异国和尚露出委委屈屈的表情，那画面简直辣眼睛，李素忽然很想用鞋底子狠狠扇他一记，让他的脸部表情恢复自然。
“贫僧刚才说，听闻此次东征，伟大的天可汗陛下攻打高句丽城池之时，用了一种很奇妙的武器，一个黑色的陶罐罐，点火便炸，声若九天雷霆，威可平山裂土，贫僧想问问，此为何物？”道昭眼巴巴地盯着李素。
李素眼角一跳，不动声色地笑了：“你对咱们大唐的那个小陶罐感兴趣？”
道昭浑然无觉，小鸡啄米似的猛点头。
李素笑得更灿烂了。
自己刚想到这个事情，道昭马上便问出来了，无知者无畏呀，这只异国猢狲知不知道震天雷在大唐的高层里多么敏感，知不知道当年吴王李恪不过是在火器局外围晃悠了一圈，便被李世民狠狠臭骂了一顿，然后赶出了长安，两年后才召回，这个话题在朝堂高层都如此敏感，朝臣皇子对此讳莫如深，眼前这只猢狲居然大明大亮的直接开口问了，这要是不坑他一把，李素都觉得对不起自己“长安小混账”的光荣雅号。
“你是如何知道这个小陶罐如此厉害的？”李素和颜悦色地问道。
李素的表情和演技太自然，道昭完全不觉有异，急忙道：“贫僧这几日在新罗的大营内百无聊赖，便在营中四处走动，与大唐和新罗两国的将士们闲聊，这才听说有小陶罐此物……”
李素哦了一声，点点头，然后露出神秘的模样：“传闻不假，此物确实很厉害，你们倭国若有此神器，想灭谁就能灭谁，朝你们王宫的粪坑里扔一个，整个王宫都仿佛平地而起，自由飞翔，你说厉害不？”
道昭两眼大亮，虽说李素拿他们王宫的粪坑来形容震天雷的威力有点那啥，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似乎大唐的那个小陶罐并非很机密，眼前这位李县公随时都能掏心挖肺将它的配方抖落出来。听大唐将士的描述，若倭国能拥有此神物，对巩固王权安邦定国必有大用，而他道昭若将此物弄回去，必然也是大功一件。
吞了口口水，道昭眼中贪婪之色愈重，神情仍然谦卑地道：“此神物如此厉害，不知它是用何物所造？贫僧求知心切，还请李县公不吝赐教。”
李素笑道：“此物威力巨大，它的配方自然是机密，不谦虚的说，此物是我造出来的，不过我大唐皇帝陛下深知此物之威力，陛下担心它被心存歹念之人利用，干出有伤社稷和黎民的恶事，故而下过严令，此物秘方不准我对外说，若有违令，必斩我项上首级……”
道昭神情顿时化作一片失望，失魂落魄般道：“如此说来，此物之秘方贫僧不可得矣……”
李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陛下之意，此物不可用于民间，否则天下大乱，不过陛下向来对你们遣唐使恩宠礼遇，贞观四年，贵国所遣的第一批遣唐使来我大唐学习了一年，那一年里，遣唐使但有所请，陛下皆一一允准，可谓有求必应，你们想学任何东西，陛下都满足你们，想必你们这第二批遣唐使也不会例外，我虽然不能告诉你秘方，但总归还是有别的法子……”
道昭急忙道：“李县公有何法子？还请指点赐教，贫僧感激不尽。”
李素笑意愈深，表情神秘，语气充满了蛊惑：“待你们入长安觐见陛下之时，你可以亲自问陛下呀，一个会炸的陶罐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你们学会了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拿回你们倭国，就算你们倭国国主将整个倭国全炸了，对大唐也没有任何影响，你若亲自去问，陛下一定不会拒绝的……”
道昭呆住，吃吃地道：“是……是这样的吗？真的可以吗？”
李素正色道：“相信我，我们大唐人都是很好客很大方的，区区陶罐，何足惜哉。遣唐使向来被大唐君臣所恩宠，但有所求，陛下必然答应的。”
李素说这话时表情很诚恳，原本英俊白净的脸上更透出一股子坦荡君子的正气，道昭傻傻盯着李素的脸很久，脑中将李素的话来回咀嚼了好几遍，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左右不过是向天可汗陛下问一问那个小陶罐的制作秘方，就算天可汗不答应，道昭也没什么损失，不行就算了，总不可能因为一句问话而被天可汗降罪吧？
“多谢李县公指点，贫僧有生之年必有所报。”道昭感激地朝李素行礼。
李素亲切地搀住他，语气真诚地道：“唐倭两国一衣带水，睦邻友好，高僧不必如此多礼，如果一定要报答，到长安后多想办法捞点钱，我对此物尤为喜爱，记住送礼要投其所好，切记切记。”
道昭脸颊抽了抽，仍旧非常谦卑地应了。
李素望着道昭感激涕零的脸，不由笑了。
回到长安后，若眼前这位倭国和尚果真不知死活向李世民要震天雷的秘方，不知李世民会用怎样的姿势用力抽他的大耳光呢？很期待那幅画面啊……
更重要的是，有了道昭的这个请求，李世民愤怒之余，想必会对遣唐使有所警惕，不会像以前那样任遣唐使在长安予取予求了。
当客人就应该有当客人的样子，主人好心请你们来做客，你们不能随便惦记主人家的东西，主人不给就去偷，这不叫客人，叫进贼。
……
两日以后，新罗的金城港终于传来消息，张亮率领的水师船队已在金城港靠岸，这次张亮奉旨带了一百余艘战船，目的是为了接李绩李素所部从海路绕道百济，最后回到大唐境内的登州港，如此，李绩李素所领两万轻骑断后狙敌的任务已彻底完成，以伤亡甚小的代价不仅攻进了高句丽的都城平壤，而且还将高句丽的政局胡乱搅和了一番，并轻松退到新罗境内，登船从容回国。
总的来说，李绩和李素算是超额完成了任务，回到长安后，李世民的封赏怕是不会少。
李素不在乎封赏，当他听到张亮所部水师已靠岸后，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终于能回到大唐了，终于能见到妻儿和老爹了，对家的思念，此刻前所未有的强烈。
听到消息后，李绩当即下令全军整备，准备向金城港开拔。
新罗女王也听到了消息，急忙亲自来到李绩的帅帐，以新罗国女王的身份正式向李绩递交了一份呈给天可汗陛下的国书，国书是用汉字写的，不得不说，新罗国也有文笔不凡的高人，国书的开头便是一大通对天可汗陛下无限崇敬无限瞻仰的马屁，文章作得可谓花团锦簇，妙笔生花，李绩和李素看了一眼都觉得脸红。
当然，国书不可能全是马屁文章，总要说点正事。
女王的正事就是李素提议的借给新罗国兵器甲胄之事，大唐上国如此大方，挥手就给了女王足足能够武装两万兵马的兵器甲胄，上国投之以桃李，女王很想报之以琼瑶，然而新罗国太穷了，毕竟这些年在高句丽和百济的夹缝中艰难的生存，几乎每年都有战事，国中所积甚少，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来回报大唐上国的大方豪爽，于是女王殿下一咬牙，决定每年拿出新罗国赋税的三分之一，用来进贡给天可汗陛下，以此回报大唐借给新罗兵器甲胄之深情厚谊。
李绩和李素仔细将国书看了一遍，沉默片刻，舅甥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彼此会意，然后李绩收起国书，向女王承诺，所部两万轻骑到了金城港后，便将卸下所有的兵器甲胄，全部交予新罗军队，至于新罗国承诺的每年进贡三分之一的赋税，这个……当然是天可汗陛下该定夺的事了，李绩作为臣子，无法表示任何态度。
倒是李素，将国书看完后第一反应就是想抬价，三分之一太少了，至少得拿一半吧，然而想到新罗国在辽东半岛的处境，以及大唐需要维持半岛三国之间战略平衡的需要，李素还是生生忍住了抬价的冲动。
最烦跟穷鬼做买卖了，根本没法谈价，人家几乎已一无所有，自己难道忍心去抢他们要饭的破碗？
得到李绩的承诺，女王欢天喜地的走了，并且殷切地表示，愿意亲自护送大唐上国的将士们到金城港，以显示新罗国对大唐的恭敬之意。
李绩不置可否地道了谢，呵呵，假装不知道女王殿下其实是盯着唐军将士手里的兵器甲胄，生怕到了金城港后李绩忽然患上失忆症，兵器甲胄忘记留下了。
彼此客气一点挺好的，你好我也好，假装的客气也行，至少气氛很融洽，李素喜欢这种一团和气的气氛，天下大乱的根源问题在于彼此太耿直了，稍微假客气几句最少能减免人类八成以上的战争。
整军，备马，收拾行装。新罗大营外，两万轻骑队列整齐，人人脸上洋溢着雀跃的喜意。
思乡的人，岂止李素一人？大家都已归心似箭。
头顶的暖阳洒在身上，一股如同春意般蓬勃的喜悦油然而生，李绩看着面前黑压压不见尽头的将士，向来严肃的脸颊不禁也浮起了一丝笑意，然后大手一挥。
“将士们，咱们回家！”

第九百三十五章 风急浪险
李绩和李素领着两万将士踏上了回家的归途。
一场记入史册的大战，已然到了尾声。这一战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自负刚愎的李世民在辽东战场上终于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甚至折损了他的寿数。李世民最大的敌人泉盖苏文原本应该志得意满地回到都城，享受大权在握的快感，却意外地被那个外表恭顺窝囊，实则暗藏杀心的高藏一刀砍了脑袋。
而李绩和李素奉旨断后，却阴差阳错立下了泼天的大功，李素的谋划，李绩的果决，唐军仅仅靠两万轻骑便轻易攻破了高句丽的都城，并且将都城占领了两天。
不得不说，这个功劳委实太耀眼了，哪怕敌国的都城只被他们占领了短短两日，也是足够载入青史的，大唐史官的妙笔如果不那么苛刻的话，李绩和李素的名字足堪与汉代仅率八百孤军深入草原，并打下匈奴单于牙帐的冠军侯霍去病相比，封狼居胥之荣，古往今来鲜有。
撤退的两万将士显然也明白自己这次立下的功劳有多大，所以在朝金城港开拔的路上，每个人喜笑颜开，他们知道，回到长安后，陛下的封赏必将无比隆厚，因为在这场已经注定了战败结局的战争里，他们，是仅有的亮点，无论出于政治目的还是大唐上国的尊严，陛下都会重重封赏他们，用这场胜利告诉天下万邦藩属，朕并没有输，朕发起的东征是在打入敌国都城后才撤军的。而李绩和李素率领的打入敌国都城的两万将士，必将被陛下立为一根胜利的标杆。
前路平坦，前程光明，将士们的心情自然雀跃飞扬。
只不过，作为主帅的李绩和李素，二人脸上却见不到太高兴的神色，反而有股若隐若现的忧虑。
新罗边境大营距离金城港只有二百余里，策马飞驰之下，数个时辰便至。
金城港是一座靠海的小城，城池破败且简陋，城池里面的人口大约不过一万，城中规模仅只后世一个小镇大小，在新罗女王的带领下，李绩率所部下马步行进城，城内百姓纷纷跪地见礼，女王一脸高傲，目不斜视，从城中直接穿行而过，来到城东的海边码头上。
相比城内的萧条穷苦，城东的码头却繁忙许多，许多不明国籍的海船停泊在海边，忙着装卸货物，打着赤膊的新罗汉子喊着口号，将一堆堆货物搬到船上，旁边的官员垂头埋首记录着货物的进出清单，正中的码头口岸边，无数明黄色旌旗迎风招展，百余艘战船零零散散分布在码头外的近海处，战船如云，风帆林立。一名身材魁硕的中年大汉披戴铠甲，静静地站在码头的岸边，两侧亦有许多大唐将士列队雁形展开。
李绩和李素认识这名将军，急忙快走几步迎上，三人互相见礼。
此人正是郧国公沧海道行军大总管张亮。
虽名为“亮”，其实名字并无半分亮点，不过在这贞观朝里，张亮可谓名声赫赫，他是凌烟阁功臣之一，排名第十六。如果李世民心血来潮办个阅文集团的话，张亮至少也是白金主神了。
张亮朝李绩行礼时尤为恭敬，双手为揖，腰弯得很深，神情满是敬服。
不仅仅因为李绩这一战打入敌国都城的功劳，更重要的是，张亮从隋末时期便是李绩的部将，二人当初同在李密帐下，张亮便是李绩的直属部将，后来李绩投唐，张亮也跟着过去，李绩受到李渊李世民重用后，也是他将张亮推荐进秦王府，玄武门事变之前，李世民派张亮秘密潜入洛阳招兵买马，后来事泄被李元吉拿住，张亮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咬紧牙未曾招出李世民这个幕后黑手，玄武门之变后李世民念其功劳，从此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当然，无论张亮的名声多大，比起李绩还是弱了几分，李绩是如今大唐军方的名将，其用兵韬略仅次于战神李靖，实实在在的军方二号人物，张亮近年虽多有骄狂，然则在李绩面前还是老老实实不敢放肆。
“末将拜见大将军，将军此战名扬天下，世人皆惊，末将拜服。”张亮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无比的恭敬。
李绩笑了笑，道：“你如今已是刑部尚书，爵封国公，亦与老夫同列凌烟阁功臣，早已与老夫平起平坐，无须自称‘末将’。”
张亮恭谨道：“末将从隋末之时便是大将军的部将，一辈子都是大将军的部将，名位纵然再高，亦不敢与大将军平起平坐。”
李绩笑道：“不说这些了，来，快与老夫见过新罗女王殿下，此次能够安然抽身，女王殿下帮了大忙。”
张亮急忙与一旁含笑不语的新罗女王见礼。
最后才轮到李素上前主动与张亮见礼。
李素与张亮并不熟，当初在长安时曾经有过一段交集，不过那时张亮比较冷漠，直到李素后来与李绩认了亲之后，每逢年节两家才互送节礼，有了些许往来。
今日张亮显然对李素热情多了，未等李素行礼躬身，张亮便抢先托住了他的双肘，笑道：“贤侄勿须多礼，听前线军报上说，此战打入高句丽都城，全因贤侄一人之谋划，老夫委实佩服得很，陛下常赞贤侄为大唐英杰，所言不虚也，果然是少年英雄，不可小觑。”
李素急忙谦虚推让。
张亮与新罗女王客套一阵，许久之后，张亮看了李绩一眼，神情肃然道：“大将军，末将奉旨率战船百艘停靠新罗国金城港，接大将军和诸位将士回大唐，请大将军下令将士们上船。”
李绩点点头，帐下部将马上将登船的命令传到队伍中。
新罗女王神情有些焦急，李绩看在眼里，笑了笑，随即道：“让所有将士卸下身上的甲胄和兵器，交予新罗国将士，然后牵马上船。”
新罗女王闻言松了口气，忙向李绩道谢。
很快，两万将士依令将身上的甲胄兵器卸下，码头的空地上，一时间甲胄兵器堆积如山，新罗将士们忙着整理归类，而大唐的将士们则牵着各自的战马，嘻嘻哈哈登船，码头内外到处洋溢着欢声笑语。
张亮这次带来的船队足有百艘，时下大唐的水师发展并不大，这百余艘战船几乎已是大唐水师的所有家底了。所谓的战船装载量也不算大，比起明朝郑和下西洋那种航母般的大船自是小了许多，不过每艘船载五百人还是足够的，两万将士加上各自的战马，百余艘船堪堪够了。
待所有大唐将士登船之后，李绩三人与新罗女王道别，张亮下令鸣号扬帆，百艘战船满载大胜而归的将士，慢悠悠地朝南驶去。
……
李绩李素二人登上了张亮的座船旗舰，三人在豪奢气派的舱房内谈笑风生，这时李绩才问起了李世民所率主力大军的动向。
张亮显然对主力比较了解，作为东征的偏师之一，张亮所部水师时刻与李世民保持着紧密的联系，主力大军的动向随时在张亮的掌握之中。而李绩所部却因孤军深入敌后，自与李世民分别后，与主力的联系便彻底切断了，直到此刻张亮说起，李绩二人才了解。
李世民领军西撤后，路上并未遇到敌袭，泉盖苏文所率的十五万敌军被李绩所部两万轻骑死死拖在辽东城和大行城附近数百里范围内不得动弹，待到李绩领军攻下了高句丽的庆州城之后，泉盖苏文所部更是彻底失去了战场的主动权，从头到尾被两万唐军牵着鼻子走，唐军主力面临的威胁从此解除，所以李世民领着主力无惊无险地回到了大唐国境线内，在营州扎营休养三日后，主力继续朝长安方向撤退班师。
退回国境以后，主力的粮草危机也宣告解除，后方的粮草源源不断地送进军中，大军将士到达营州之前紧巴巴过了几日食不果腹的日子，倒也没出现任何变故，将士们情绪比较稳定。倒是解决了粮草问题后，程咬金等大将聚头一商量，纷纷向李世民奏请再次攻打高句丽，趁着高句丽国中内乱，对大唐来说正是大好时机，若再次攻打高句丽，其势必如猛虎入羊群，势不可挡。
众将的请战被李世民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原因有很多，将士们已现疲态是其一，若再次东进，军心必然不稳，有哗变之危，其二是此战将士折损过多，若再次征伐高句丽，纵然大胜亦大伤本国元气，如今大唐的周边邻国里，除了高句丽这个强敌外，还有吐蕃，吐谷浑，西突厥等群狼环伺，若拼着大伤元气的代价将高句丽并入版图，其余的强邻恐有进犯之举，其三则因安市城的杨万春，这个人不可小觑，用兵狡黠奸诈，麾下十万将士皆是虎狼之师，李世民和诸多将领在安市城下吃了个大亏，若唐军再次打入高句丽境内，很难说杨万春会做出什么举动，而李世民也没有把握能应付他。
很有意思，无论任何人被现实狠狠扇过耳光后，都会立马乖巧下来，久违的智商重新上线，当初热血上头跋扈鲁莽的混蛋样儿全然不见，从里到外透出一股子智珠在握的高人形象。
李世民也不能免俗，东征失败后，他终于乖巧了，整个人充满了睿智，将目前的时势看得很清楚，于是理智地否决了程咬金等人的请战要求，至于冷静下来后回想起当初在高句丽战场上自己的种种刚愎自负，李世民有没有在夜深人静之时悔恨地悄悄抽自己耳光，不可考。
不得不说，李世民这一次的决定是正确的，哪怕高句丽再乱，他也不可能再次征伐，抛开别的客观原因不提，最重要的是，当初粮草被靺鞨骑兵焚毁后，李世民当场吐了血，身体已然垮了下去，他没有精力再指挥大军作战了，而交给下面的将军们，他又不放心。
说到主力大军的动向，张亮预估了一下，大抵已过了长城，朝长安进发，算了算时日，李绩所部轻骑若登岸后赶得快的话，两军或许能够同时到达长安。
说完这些，张亮朝李绩和李素深深看了一眼，拱了拱手，笑道：“大将军和子正贤侄此次立下泼天之功，回京后陛下必有封赏，末将这里先恭喜二位了。”
李绩摇摇头，道：“封不封赏的，老夫不在意，老夫如今已位至国公，官爵再高亦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老夫现在担心的是陛下的身子……”
张亮一怔，接着叹了口气，二人闭口不言。
李世民阵前吐血的事几乎所有将领都亲眼目睹，当时太医们匆匆忙忙在帅帐进出时的脸色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从太医们凝重的神情上看得出，李世民这次吐血，体内病情很严重，恐已折了寿数，本是风华正茂之年，因此一战而瞬间风烛残年，时日恐无多。
大唐未来的储君仍未定，下一任国君对外政策是攻或是守，对内是王还是圣，对臣子是加恩还是施威，如今都是未知数，思及此，李绩和张亮二人面庞不由浮上忧虑之色，话题却无法再说下去。
舱房内气氛很沉闷，李素待了一阵便觉得受不了，起身告了声罪，然后走出舱房。
船队航行在苍茫无际的大海上，庞大的战船随着海浪起伏不定，李素凭栏站了一会儿便觉得不妙，他突然发现自己晕船了。
……
……
夜色降临，海上风浪小了许多，船队靠风帆而行，风小了，速度也慢了。
李素独自占了一间舱房，部曲们大多与将士们挤在底舱，李素的舱房旁边只住着方老五和郑小楼。
离开金城港短短几个时辰，李素已吐了五次，吐得脸色发白，气短体虚，方老五在跟前侍候着他，郑小楼则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旁观李素的狼狈样子。
方老五端着铜盆，李素将头凑在盆前，吐得稀里哗啦，战船的每一次起伏都令李素难受万分，如同前世坐游乐园里的升降机似的，不同的是，升降机顶多几分钟完事，而李素此刻却已坐了几个时辰，更要命的是，据说海上这段行程要持续一个月左右。
“受不了了！郑小楼，拔出你的剑，给我个痛快吧！”李素绝望地叹气。
郑小楼脸颊扯了扯，嘴角一勾，说不清是安慰还是幸灾乐祸。
方老五笑道：“公爷没坐过海船，今日可遭了大罪，坐海船首先心要静，静下心跟着海船起伏的节奏走，脑子里别光想着难受，也别往外看，就当是住在自己家里，久了也就习惯了……”
李素叹了口气，无力地看着他：“你以前坐过海船？”
方老五笑道：“小人一辈子在岸上，从未坐过船，今日也是头一遭，刚开始也晕，后来小人请教了一下水师的将士们，这些坐船的窍门是他们教的，小人尝试之后，发现确实管用，公爷不妨也试试，接下来咱们要在船上待足一个月，像公爷这般吐法儿，怕是不妙，会伤元气的。”
李素深吸了口气，抬手指了指郑小楼，嫉妒地道：“这家伙为何也没事？”
郑小楼冷笑：“习武之人，讲究的就是下盘稳，无论何时何地，双脚都应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这是本事，你不行。”
李素连生气都没力气了，虚弱地指了指他，撂下场面话：“等着，上岸了叫一百多个部曲收拾你……”
郑小楼翻了个白眼，将头扭过一边去，连冷笑都欠奉了。
方老五叹道：“说来坐船确实挺难受的，而且很危险，海上行船不像江河里，浪头太高太大，一不留神海浪就将船打翻，一船人说没就没了，委实不像在陆地上自由自在，小人只盼咱们这次顺风顺水，平平安安到岸，咱们在高句丽立了那么大的功劳，正是凯旋班师之时，若糊里糊涂被海龙王收了命，那才叫冤枉……”
李素心头发紧，方老五的话正是他担心的，是啊，这辈子虽说活得懒散，可零零总总加起来，勉强也够得上“精彩”二字，若是把命交代在海上，阎王殿前都不好意思喊冤。
“有办法让船平稳一些航行吗？比如降下些许风帆，稍微调整一下风帆方向，咱们宁愿慢一点，安全第一，五叔你去问问水师的将士……”李素赶紧道。
方老五苦笑道：“小人已问过水师的将领了，人家说没办法，自古海上行船一半靠自己本事，另一半靠老天慈悲，本就是个赌命的活儿，如今除了向老天祈祷平安，实在没别的办法。”
李素反应很快，脑海灵光一闪，道：“祈祷也算是办法，既然是祈祷，不妨隆重一些，真诚一些……”
指了指郑小楼，李素道：“叫人把这家伙绑起来扔海里去，就当给海龙王献活祭了，没猜错的话，这家伙应该还是处男，海龙王肯定很喜欢……”

第九百三十六章 长安西望
千算万算，李素没算到从水路撤回大唐竟如此难受，躺在舱房里随着海浪的节奏起伏，任何抵抗都是徒劳，那种无助的晕沉的不由自主随波逐流的恐慌感，令李素由衷感到生不如死。
方老五很有耐心，一直陪在李素身边，每当李素难受想吐时，他便殷勤地递上铜盆，让李素自由自在地一泻千里，然后不停告诉李素呼吸平缓，心如止水，如老僧入定，四大皆空，大海是空，海船是空，晕船更是空空空……
折腾了两日后，李素终于习惯了……吐啊吐啊的就习惯了。
方老五教的方法确实起到了作用，前两日像滩烂泥倒在舱房里，李素像一个妊娠反应剧烈的孕妇，吐得稀里哗啦，仿佛半辈子吃的东西都吐光了。试着用方老五教的法子放缓呼吸，四大皆空之后，感觉确实好了许多，难受仍然难受，但没那么严重了，至少吐的次数少了很多，又过了几日后，李素差不多已适应了海船的颠簸，如非遇到较大的风浪，否则基本不吐了。
结束了吐啊吐啊的日子，李素的神志也终于清醒了许多，看着郑小楼方老五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李素顿时觉得心里很不平衡。看来身体素质强才是王道，面前这两个人谈不上聪明，可人家不晕船呀。
“明日开始，我要练武！郑小楼负责教我，先扎马步，再练神功，最后天下无敌，东方不败。”李素气冲冲地道。
郑小楼唇角一扯：“呵呵，我不想教一块朽木。”
“嘴那么毒，你吃砒霜了？再说我就真下令把你扔海里祭海龙王了。”李素冷冷道。
郑小楼完全不受威胁，嘿嘿冷笑几声，懒得理他了。
李素叹气，人比人得扔，看看方老五，娶了两房寡妇，性格多么的中正平和，不得不说，单身久了，性格会慢慢扭曲变态，看看郑小楼，现在已经有了反人类的倾向，对已婚人士从来没有好脸色，包括对他这位家主也一样，鉴于大唐人口缺少的现状，李素决定回到长安后向李世民进谏，凡是超过正常年龄还单身的人，比如郑小楼这种单身狗，全部关到猪圈里去跟母猪配对，终结处男之身后，想必他们的嘴再不会那么贱……
“那几个倭国人呢？他们吐死了吗？”李素不甘心地问道。
认识的人里，就属李素自己晕船最惨，此刻他迫切需要找点心理平衡，如果倭国人不幸吐死，李素也就心平气和了。
很遗憾，李素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公爷，道昭等遣唐使安然无恙，比小人还适应，刚才还在底舱跟将士们聊得热火朝天，道昭还给将士们跳了一曲他们倭国的舞，怪模怪样的，小人瞧得挺别扭……”
李素叹气，失望透了。
“下次船队靠岸补给时，把那几只倭国猢狲轰到别的船上，莫让他们出现在我眼前晃悠，看着闹心。”李素叹道。
方老五笑了：“是，公爷。其实，若公爷实在不待见他们，小人也有办法让他们彻底消失在这艘船上，半夜派几个弟兄将他们装进布袋里沉海便是，将来倭国追问起来，就说海浪太大，把他们卷进海里，实属意外，想必倭国的国主也不敢跟咱们较真……”
李素叹道：“如此灭绝人性的念头……其实我也有过，但是，太拷问人性了，那些猢狲从未得罪过我，对我从来都是礼数周到，想弄死他们完全出于我自己的好恶，这么干委实没道理，算了，留他们一命，回到长安后各走各路，互不招惹便是。”
方老五面露钦佩之色：“公爷宅心仁厚，菩萨心肠，那几只倭国猢狲若知公爷胸怀，定当结草衔环而报。”
李素一脸受用的点头，不得不说，方老五这人越老越成精，拍马屁拍得越来越舒适了，要不是年纪太老，李素真想把他推荐到朝堂里当官，就凭这手逢迎溜须的本事，定然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郑小楼冷哼一声，转身便出了舱房，看来方老五不要脸的马屁以及李素舒坦受用的表情令他很不适应，马步稳当的郑小楼此刻有了晕船的症状，恶心，想吐……
把倭国人扔进海里当然只限于构思，双方无仇无怨的，李素不至于那么没人性，不过把倭国人轰到另一艘船上去倒是颇合李素的心意，没别的原因，道昭那只猢狲太惹人烦了，像只苍蝇似的整天在他耳边嗡嗡嗡，问东问西的，对什么都好奇，明明很惹人厌，偏偏他还以为自己很讨喜，以为自己在别人眼中是个呆萌天真的好奇宝宝，这就未免太闹心了，打不得杀不得，甚至连骂都不能骂，怕伤了两国和气，除了把他赶远点，李素也不知用什么法子来应付这块滚刀肉了。
……
坐船很难受，幸好这一路没有遇到大风浪，船行一月，百艘战船无惊无险在登州靠岸。
当船只远远见到陆地的轮廓时，百艘战船上的将士们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登州，已是大唐境内，也就是说，他们平安顺利地回到大唐了。
接下来张亮指挥船队靠岸，所有将士牵着战马摇摇晃晃分批次下船，在登州港口的空地上列队，有的将士脚刚踏上陆地便蹲下来狂吐，看来连续一个月的乘船，难受的并不止李素一人，几乎所有人都不好受，看到万人齐吐的壮阔场面，李素的心理终于平衡了许多，很好，大家吐才是真正的同患难。
登州刺史领着城内的大小官吏早早等候在港口内，待将士们全部下了船，李绩李素和张亮三人慢悠悠地最后走了下来，刺史和官吏们赶紧上前见礼，李素强撑着发晕的脑袋，努力打起精神与刺史客套，幸好登州刺史是个有眼力的，见李素脸色泛青，精神萎靡，马上识趣结束了漫无边际的废话过程，直接邀请李绩三人入刺史府歇息。
看着将士们同样萎靡的样子，李绩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令全军将士在登州城外扎营，休息三日，恢复体力，三日后启程回长安。
李绩三人自然不会跟登州刺史客气，非常痛快的便入了刺史府，鸠占鹊巢之后，很快将刺史府当成了自己的家，半点没把自己当外人。
两万人在登州休整三日后便离城，朝长安城开拔。
这是一支很有意思或者说很古怪的队伍，每个人都骑着马，可身上并无铠甲，手中也没有兵器，手无寸铁的将士们在古道上策马飞驰，引来无数路人注目。
所幸这里已是大唐境内，不可能遇到任何敌人，沿途的州府和折冲府皆以礼相待，一行人就这样空着双手赶路。
队伍里的气氛很高昂，归心似箭的将士们从踏上大唐的国土后便情绪高涨，李绩下令扎营都被将士们恳求再赶一会儿，最好是日夜兼程。一颗火热的归乡的心促使着两万人任劳任怨，越往前赶，心情便越欣喜，大家知道，每多行一步，便离长安城更近了一分，离家近了一分。
李素比任何人都着急，家里还有一个未曾谋面的女儿，更有老爹和许明珠以及东阳在等着他，还有，太平村那久违的懒散安逸混吃等死的美好生活。前路漫长，他只恨不得快马加鞭，早日回到长安，与家人团聚，将新出生的女儿抱在怀里，好好疼爱千遍万遍。
有了思乡归家的期盼，两万将士一路上不曾耽误，咬着牙尽最大的努力赶路，每日总要到人困马乏到极致时才肯扎营，第二日继续疾驰。
半月以后，已是贞观十九年四月，正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两万将士终于快到长安了。
风尘仆仆，日夜兼程，两万人都很辛苦，李素也一样，平日里最注重的外表形象，赶路的这些日子里也顾不得了，此时李素的脸上沾满了灰尘，黑一块白一块的，连续不断的奔波，令李素精神有些萎靡，头发凌乱地散落在两鬓边，双目无神，只是麻木地提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马儿飞驰。
触目所见皆是春日的葱郁气息，古道两旁红花绿草，山林通幽，清泉鸣溅，两万轻骑放马狂奔，将李绩和李素夹在队伍中间，隆隆的马蹄声和身边将士们心情舒畅的放声大笑令李素感觉有点怪怪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回荡起“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这首歌，再配合将士们放荡的大笑，以及自己灰头土脸的形象，李素瞬间觉得自己土帅土帅的，好想离开队伍，离这群红尘作伴的土鳖们远一点，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太掉价……
李绩的坐骑在飞驰中朝他慢慢靠拢，迎风大声道：“斥候适才来报，前方二十里便是长安城了。”
李素点点头，疲惫到极致的精神渐渐振奋起来，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李绩看了他一眼，道：“陛下所领大军三日前已到长安城，主力大军将士们大部分在行军途中便向各地州府驻地归建了，与陛下一同回到长安的将士皆是十二卫所属，不到五万兵马，咱们入长安城前也要下令让这两万将士各自归建……”
李素点点头，道：“一切听舅父大人调遣便是。”
李绩顿了顿，又道：“咱们奉旨断后，攻破高句丽都城的消息恐怕早已人尽皆知，这一战咱们为大唐挽回了颜面，也为陛下挽回了颜面，让此次东征的战果不至于那么难看，所以回到长安后，陛下必然会召见咱们的……”
李素疑惑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不大明白李绩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李绩声音稍微低了一些，道：“陛下召见咱们，知道如何应对吗？”
李素脑子飞快转动起来，眨了眨眼道：“舅父大人的意思是……”
李绩沉声道：“东征之战，大唐王师表现平平，鲜有亮眼的战绩，不客气的说，这一战根本就是失败的，只是幸好咱们保存了大部分的兵力未损，陛下当初在断绝粮草后果断决定结束东征，此为我军之幸事，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谁都没想到咱们这支负责断后狙敌的偏师却攻破了敌国都城，立下泼天的功劳，整个东征之战的过程里，可以说咱们这支偏师的战功反而是最耀眼的……”
李素目光闪动，忽然接口道：“然而，咱们立的这个功劳，在陛下眼里看来，尚不知是功劳还是罪过，舅父大人是这个意思吗？”
李绩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不愧是英杰人物，一点即透，不错，老夫如今担忧的就是这件事，陛下东征失败，天下人背后议论责骂者多矣，陛下失此颜面，正是积愤之时，而咱们仅只率两万轻骑便轻易破了敌国的都城，并一手炮制了都城政变，高句丽改换新主，一桩桩功劳说起来，皆是泼天之功，然而同样的一场战事，陛下灰头土脸吃了败仗撤军，咱们却风光荣耀立了大功，两厢比较，陛下更失颜面，就算面上欢喜，心里必然不是滋味……”
李素神情凝重地点头：“舅父大人所虑很有道理，咱们这一战为陛下多少挽回了几分脸面，可是圣心难测，很难说陛下心里真实的想法是什么，毕竟咱们大胜凯旋回师，说得严重点，却有功高盖主之嫌，陛下虽然胸襟如海，也不见得真会欢喜……”
李绩叹道：“你能意识到这一点，老夫颇感欣慰，不错，谁也不能猜到陛下真正的心思，是喜是嫉，委实难说，咱们立下大功固然欣喜，但天下人却不会这么看，都会认为陛下谋划不当，终有此败，而咱们脱离了陛下的指挥，孤军深入敌后，反而大有斩获，相比之下，天下人会骂陛下无能，就怕陛下听到天下人的责骂后，迁怒于你我……”
李素笑道：“舅父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回到长安后面君，舅父大人与我当着文武朝臣的面统一口径，就说咱们千里奔袭，转战东西，攻破高句丽都城，全是陛下暗中授意，所有谋略皆出于陛下之策，咱们只是忠实执行而已，舅父大人以为如何？”
李绩欣慰地点头笑道：“老夫亦正有此意，这个功劳太大，恐怕咱们舅甥二人受不起，受则招祸。不如索性送给陛下，陛下感念你我忠心，将来必然不会亏待咱们两家……子正能与老夫想到一处，足以证明你已成熟了许多，有此玲珑心窍，将来立于朝堂上，纵有时乖命舛之日，也不会吃太大的亏。”
二人正议论着，忽然听到后面的将士炸了锅似的疯狂大叫起来。
“长安城！咱们到长安城了！”
李素急忙凝目望去，却见前方遥远的平原上，一道城墙的轮廓在落日的余晖中若隐若现，仿若蔼蔼暮色里游弋的黑色长龙，无声沉吟着古城沧桑。
两万将士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更有甚者，许多年轻的府兵们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起来，这些人哭嚎一阵后，纷纷抬起头，一同望向队伍前方的李素，目光充满了感激。
这场战争里，阵亡的人太多了，活下来的无疑是幸运的，当初李世民留下这两万轻骑断后，所有人都清楚“断后”二字代表的含义，“断后”，其实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以孤军对抗敌人庞大的主力中军，几乎是毫无悬念的九死一生的下场，这两万人被留下时，将士们心里其实已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
幸运的是，李素也留下了，靠着他的谋定的计策，大家轻松攻克了庆州城，轻松攻破了平壤城，最后潇洒地拂了拂衣袖，赶在泉盖苏文大军回援之前，两万人南下入新罗，安然无恙地坐着海船回到了大唐境内。
原本已怀必死之志的将士们，最后全须全尾回来了，此刻到了长安城外，众人才惊觉这两个月来的经历简直如同做梦一般，美好得几乎不真实。整个奉旨断后的过程里，两万轻骑几乎没有太大的损失，一场断后狙敌战不但完成了任务，而且还最大限度地保存了实力，这样的战例实在是古今罕见。
众将士的目光纷纷投向李素，他们知道，是李素挽救了两万人的命，是他神鬼莫测般的用兵给大家寻到了一线生机，让所有人囫囵着回到了家乡。
李素没注意到后方将士们感激的目光，他正眯着眼望向前方。
前方一队骑兵朝他飞驰而来，离得近了，李素才看清，为首的是一名穿着绛紫色宫衣的宦官，宦官的后面是一队护送的羽林禁卫，宦官显然不习惯策马狂奔，在马背上被颠得愁眉苦脸。
李绩和李素迅速互视一眼，各自交换了一下眼神。
宦官和禁卫来到李绩面前，首先朝李绩和李素行了一礼，然后笑道：“恭贺英国公李大将军凯旋回师，奴婢奉旨在此等候两位将军，陛下有吩咐，请二位到了长安城后马上进宫面君。”
李绩抱拳道：“臣领旨。”
李素脸上却闪过一丝犹豫之色，接着狠狠一咬牙，扭头朝李绩道：“舅父大人先进城，我明日再进宫觐见陛下……”
李绩皱起了眉，道：“你不与老夫同去？你要做甚？”
李素哈哈一笑，道：“我要回家看女儿，一刻也等不及了，陛下那里便麻烦舅父大人帮我告个罪吧。”
说完李素马头一拨，换了个方向朝太平村飞驰而去。
一边策马飞奔，李素脑海里莫名冒出一句诗。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第九百三十七章 归乡团聚
春来爱有归乡梦，一半犹疑梦里行。
长安城外，李素没有第一时间去觐见皇帝，而是选择了马上回家看家人。
李素的性格从来如此，多年不曾变过，在他心里，“家”比“国”重要，曾有先贤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如果在李素的心里排个名次的话，那么便是“亲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对不起，伟大的天可汗陛下垫底了。
百名部曲簇拥着李素，一行人离开队伍，换了个方向朝太平村飞驰而去。
迎着春日和煦的暖风，李素心情激荡难抑，离家越近，越觉得心跳加速，仿佛快要跳出胸腔。
从东征到今日，离家大半年了，不知一切是否安好？老爹是否每日扛着农具亲自下田劳作？明珠是否怀抱女儿，幸福安宁地注视着女儿的眉眼，偶尔抬头眺望苍穹，苦苦等待丈夫的归期？还有东阳……她是否每日在老君像前默诵着经文，每日孤独地坐在曾经相约的河滩边，痴痴地盯着泾河的河水，一任满腹相思流泻？
终于回来了，终于能够见到亲人和妻儿了，此时的李素，心里慢慢装载的只有亲人，天大的国事都与他无关。
快到太平村时，天色已黑，李素和部曲的马速放慢了些，黑夜策马比较危险，离家只有一步了，可不敢出什么事故。
一名部曲悄悄离开队伍，鞭打着马儿率先向前疾驰，李素等人刚到村口时，这名部曲已进了村，雄浑的大嗓门在入夜后的静谧村庄里陡然回荡。
“李公爷凯旋回府了！”
“李公爷凯旋回府了！”
很快，村里一片鸡鸣狗吠声惊起，然后许多人家点亮了灯，推开柴扉走出来，惊奇地望向村口处。
李素也吓了一跳，然后很不好意思，神情赧然地朝那名部曲指了指，道：“五叔，把那杀才叫回来，乡亲们都睡下了，莫惊扰大家，回就回了，没必要搞得跟游街示众似的……”
方老五嘿嘿一笑，派人上前将部曲叫了回来。
然而，几声大喊终究还是惊动了整个村子，李素等人刚进村口没多久，便有无数乡亲涌向乡道边，自发地点亮了火把，很快乡道边便被热情的乡亲们占满，大家很自觉地挤在路边，留出一条狭窄的路让李素通过，只是在李素经过身边时，乡亲们纷纷躬身行礼。
“李公爷和将士们为国征战辛苦，大唐万胜！”
“李公爷大胜而归，彪炳千秋！”
短短一段路，无数乡亲朝李素行礼，李素苦笑着在马上一一抱拳回礼，直到村中几位宿老在家人搀扶下也向他行礼，李素终于坐不住了，急忙下马扶住宿老，连道不敢。
“好娃子啊！当年你光着屁股跟王家俩小子满地打滚时，便觉得你有不凡之处，你在襁褓时我还抱过你，当时你咧嘴大哭，二话不说尿了我一身，尤可见你是天生的贵人命格，容不得我们这些凡人触碰，如今果不其然，不但年纪轻轻封侯列公，而且领兵破敌都城，扬我大唐国威，将来必是青史留名的大人物，太平村有此佳儿，老天垂幸！”
宿老在李素的搀扶下，神神叨叨念了一阵，李素愈发觉得难为情，小时候那点光屁股的破事全被老头当着乡亲们的面说出来了，引得村民们一阵善意的哄笑。
“好了，不耽误你回家，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去，你爹和你婆姨想你得紧，婆姨刚生了孩子，头胎是个女娃不要紧，你和婆姨都年轻，夜里多使把子力气，总归生几个男娃，偌大的爵位和家业，没个男娃继承可不成，快回去，不敢耽误了！”宿老啰啰嗦嗦一大堆后，终于放过了李素。
李素朝宿老和乡亲们行过礼后，跨上马急忙朝家中飞奔而去。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李素赶到家门口时，却见大门前点亮了十几支火把，将门口照得亮如白昼，家里的丫鬟杂役全都出来了，薛管家微胖的身子站在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焦急地踮脚张望，李道正站在薛管家身旁，身躯如青松傲立，目光也一直望向门外的青石板路。
门槛内，许明珠的父母也赫然在列，许敬山略显拘谨地负着手，许母则紧张地站在许父的身后，二人同样望着门外的青石路。
许明珠一身华服，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搀着她，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一只白嫩玉琢般的小手不安分地从襁褓里伸出来，调皮地挥舞几下，又好奇地摸着许明珠的下巴，许明珠满脸柔情，一边张望着前方的路，一边垂头望着襁褓温柔地笑，偶尔伸出手指逗弄几下，引得襁褓里的婴儿咯咯直笑。
李素和部曲们赶到家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温情的一幕。
听到隆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薛管家精神一振，大声道：“公爷回来了！可回来了！”
话音落，风尘仆仆的李素和部曲们已策马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
薛管家微胖的身子灵巧地迎了上去，一把拉住李素身下马儿的缰绳，后面的李道正，许明珠和丫鬟杂役们纷纷涌了上来。
“公爷可算回来了，可算回来了！这一走便是大半年，在外面可着实受苦了……”薛管家老泪涕零，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小心搀着李素下马，嘴里不停念叨着。
迎上来的丫鬟杂役们却纷纷朝李素行礼，异口同声道：“公爷为国征战辛苦，大唐万胜！”
李素含笑朝众人示意，眼一扫便看到了李道正。
李道正嘴唇有点哆嗦，眼眶泛红，脸上却带着笑意，深深地注视着李素。
李素急忙上前两步，跪在李道正面前，道：“爹，孩儿征战回来了，这些日子未能在爹膝前尽孝，孩儿之罪过也。”
李道正吸了吸鼻子，刚绽开笑脸，突然又收敛起来，仿佛刻意为了维持父亲的威严一般，沉稳地点点头。
“好，回来就好，这些日子老薛天天派人去长安城打听你们的消息，听晋王殿下说，你和你舅父在高句丽打了一场大胜仗，好样的！不愧是我李家的娃，上了战场不含糊。”
弯腰扶起了李素，李道正指了指旁边的许明珠，道：“快去看看你婆姨和女儿，你不在的日子里，可苦了明珠，生孩子遭了大罪，差点没命……”
李道正絮絮叨叨，一边说一边让到一旁，李素这时才看到了梨花带雨的许明珠。
“夫君……”许明珠走到李素面前，双手抱着孩子泣不成声。
李素眼眶也有些湿润了，含笑道：“我不在的日子里，夫人又要操持家里，又要生孩子，实在辛苦了。”
许明珠哭着摇头：“妾身不辛苦，夫君在外征战，衣食无着，风餐露宿，还要领军与敌人周旋交战，经历无数凶险，夫君才是最辛苦的……”
使劲吸了吸鼻子，许明珠双手捧着襁褓朝李素递去，哽咽道：“夫君快看看咱们的女儿……”
李素心中一阵激荡，急忙小心翼翼双手捧过襁褓，仔细端详着襁褓里那张粉嫩的小脸。
襁褓里的女儿正睁着眼，好奇地打量面前这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她长得很精致，皮肤白里透红吹弹可破，眼睛很清澈，像一汪未曾被污染的清泉，清可见底，小小的嘴唇抿得很紧，玲珑秀美的鼻子微微皱起，似乎在努力辨别眼前这个人的身份，良久，忽然张开小嘴，打了个呵欠，然后咂摸咂摸嘴，眼睛似阖非阖，又快睡着了。
痴痴望着怀里的女儿，李素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指尖触碰，涌起浓浓的柔情和怜惜。
抱着女儿，仿佛抱着一块易碎的美玉，小心翼翼又欣喜万分，细细地打量了她许久，方才抬起头，看着许明珠轻声道：“女儿长得很像我，眉眼唇鼻都像，长大后一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夫人受苦了，往后定要教育女儿多孝顺娘亲……”
见李素笑得开心，而且笑容确实是发自内心，并无一丝作伪，许明珠久悬了几个月的担心终于彻底放下，掏出丝巾擦了擦眼睛，泪水却越擦越多。
“夫君疼爱她就好，妾身一直担心生了女儿不被夫君待见，这些日子担足了心思……”
李素板起脸道：“胡说，女儿是爹娘的心头肉，相比之下，我更喜欢女儿，将来她便是我的掌上明珠，只要我活着，定将她捧在手心里……”
众人在门口寒暄许久，诉说离别之苦与重逢之喜，李素又朝丈人丈母见了礼，最后李素挥了挥手，所有人进门歇息。
薛管家早已吩咐厨子准备好了美食珍馐，李素踏进前堂后，丫鬟们便将美食端了上来，饥肠辘辘的李素埋头大吃起来，许明珠跪坐在他旁边，不停为他斟酒布菜，一脸幸福地看着李素狼吞虎咽，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
李道正坐在李素的对面，笑吟吟地看着儿子，许明珠的父母则含笑沉默地陪在末座，李素一边吃一边与二人聊着征战的经历。
不想让家人担心，也不想让他们产生诸如心疼，后怕，难过之类的情绪，李素嘴里的东征之战说得很平淡，轻描淡写便将战争的过程说完，而且语气很轻松，仿佛自己只不过是去辽东度了一次长假，吃得好睡得好，每天要干的事不过是在皇帝的帅帐里转悠两圈，帮着出出主意，这场战争便打完了。
然而，李道正和许明珠显然并不相信李素的话。
“夫君莫哄妾身，陛下发起的东征之战，其中的过程妾身与阿翁都知道了，每隔几日，晋王府便会派人来，向阿翁禀报高句丽的战况，从渡辽河之战，到陛下令夫君和舅父领军断后，还有在夫君的谋划下，断后的孤军攻破了高句丽的都城，夫君的这些战绩功劳，晋王殿下都派人向阿翁详细禀报过了。”
李素挑了挑眉：“晋王竟如此细心，还知道向爹通报前方战况？”
许明珠轻声道：“这是晋王殿下的一片心意，夫君出征在外，家里阿翁和妾身对前线战事一无所知，晋王怕我们担心，每当有前线的军报送到长安，晋王都令人原样抄一份，送来咱家。”
李素笑了：“越来越心细，做事也越来越周到，比以前可不一样了，看来我出征的这些日子里，晋王也大有长进呀。”
许明珠眼眶又红了：“夫君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回来却一字不提，您这样不是令妾身和阿翁更心疼么？夫君，妾身知道陛下之所以下令撤军，是因为北边的靺鞨六部突袭王师，烧了大军的粮草，陛下这才不得不撤军，听说撤军之后，连陛下的主力大军都将每日所食的粮草削减了大半，夫君独领孤军，无援无粮的，不知挨了多少饿，受了多大的苦，妾身想到这里就觉得心如刀割……”
说着许明珠垂下头又哭了起来。
李素看了李道正一眼，见他沉默地饮着酒，嘴上没说话，可神情却果真带着几分心疼之色，李素急忙道：“爹，您放心，孩儿在高句丽真没吃什么苦头，衣食住行都有下面的部曲兄弟服侍，孩儿每日在自己的营帐里喝酒吃肉，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奉旨断后的那些日子，孩儿领军破了高句丽的庆州城，从城里的官仓缴获了大批粮食，孩儿大吃大喝醉生梦死的日子从未断过，真的没受什么委屈。您应该知道孩儿的秉性，无论多么恶劣的境地，孩儿都绝不会委屈自己的，在外征战的这大半年，孩儿虽说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每日酒足饭饱，您真的不用担心孩儿。”
李道正哼了哼，道：“你嘴里从来就没一句实话，这些年沾了你的光，我也知道了外面许多事，当我还是以前那个没见识的农户么？别忘了，你老子我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手底下多少攒着百十条命，行军打仗过的是什么日子，老子比你清楚多了，罢了，风里雨里，刀里火里，大丈夫生于世间，终归都要受些苦的，全须全尾囫囵着回来就好，外面遭的罪就不提了。”
李素笑着应是。
李道正端杯啜了一口酒，咂摸着嘴回味了片刻，缓缓道：“破敌国都城，你和你舅父这份功劳可不小，这是泼天的大功，陛下必然会重赏的，你有何打算？”
李素眨眨眼：“打算？爹的意思是……”
李道正犹豫了一下，道：“按说儿子出息了，年纪轻轻封侯封公的，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咱家因为你，在长安城内不大不小也算是一方权贵门阀了，这个时候我本不该泼你冷水，前些日我接到晋王府的军报后，心里便一直不踏实，素儿啊，你今年才二十四五岁，便已爵封县公了，咱们大唐的封爵制我大概清楚，县公往上便是郡公，郡公往上便是国公，国公再往上呢？大抵是到头了，皇帝陛下不可能给你封异姓王，立再大的功劳也不大可能……”
李素似乎从李道正的话里听出了一些意思，沉默片刻，道：“爹的意思是，孩儿应该推掉这份功劳？”
李道正犹豫许久，终于点头道：“不错，我的意思确实是想让你推掉这份功劳，以往你立过那么多大功，我从来不多说一句，心中只有欣慰，可是前些日明珠给我念军报，听说你和你舅父破了敌国都城，我这心里不知为何咯噔一下，有些慌了……”
叹了口气，李道正道：“你爹我前半辈子是个沙场搏命的武夫，后半辈子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夫，一辈子连大字都不识，懂得的道理自然也不多，不过听完军报，我琢磨了很久，说句诛心的话，其实这次东征，咱们大唐与高句丽都没占到便宜，王师被靺鞨六部偷袭，大军粮草被烧的消息老早就传到长安了，不客气的说，长安臣民背地里一片骂声，都说陛下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而致此败，而你和你舅父却领着一支孤军将敌国的都城攻破了，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长安，长安臣民对你和你舅父却是大为赞颂，直说此胜挽回了大唐的颜面，弥补了陛下的过失……”
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李道正摇头道：“我听着长安城里这些议论，便觉得不对劲了，这些话若传到陛下耳朵里，恐怕不会太高兴，对你和你舅父也不会太褒扬，说得直白点，如今长安臣民都觉得你们比陛下强，臣子比皇帝强，换了任何一个皇帝听了心里都不大舒服，当初我还是你舅父的亲卫时，便听说了卫公李靖的事，私下里也听你舅父议论过，李靖破了东突厥之后，不仅无功，反而差点被陛下寻了个由头降罪，陛下念功臣从龙之旧情，最终没处置卫公，可卫公从那以后也彻底失了圣眷，架空了一切权力，至今仍战战兢兢，卫公府连个客人都不敢见，可见臣子立的功劳太大，其实不一定是好事，反而是天大的祸事，陛下心中若生猜疑，对你，对咱家，可就是灭顶之灾了。”
李道正说了一大通，李素已明白他的意思了，不由笑道：“爹您放心，孩儿知道利害，不会给咱家惹祸的，其实在回长安的路上，舅父大人就跟孩儿说过同样的话了，这次功劳太大，已有功高盖主之虞，孩儿与舅父大人商量妥当，决定将这个大功劳全部推给陛下，破敌都城之功对外只说是奉旨而为，绝不让陛下对孩儿和舅父生出猜疑，说实话，孩儿原本也不太想要这个功劳，孩儿今年才二十多岁，从寻常的农户子弟晋到县公，只用了短短十年，朝中已有许多议论，说孩儿是宠臣，是幸进，功劳立得太多，难保陛下心中会是什么想法，所以最好是稳于现状，不增不减，如此方能保全家平安。”

第九百三十八章 芥蒂渐深
与老爹聊过之后，李素对这次高句丽立功的事愈发警惕了。
连老爹这个不识字的人都明白功高盖主的凶险，李素自然更清楚，身边的至亲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以李素的谨慎性格，自然不可能置之不理。
与家人聊天的同时，李素脑海里已在组织措辞，思索明日进长安城觐见李世民该如何述说领军断后的经过，必须得让李世民有面子，至于自己的功劳，贬得一文不值也无所谓。
打定主意后，李素回过神，与李道正许明珠说起了家事。
离开家大半年了，家里变化并不大，烈酒和香水作坊还在源源不断提供收入，尤其是烈酒买卖，最近半年的需求量比往常高了近三成。李素程咬金随驾出征的这些日子，程家长子程处默没闲着，将烈酒的买卖不停地扩张，再扩张，原来只是在关中地区销售的，如今程处默已将范围扩张到山东和山南两道，造酒的作坊也不停的扩充，饶是如此，烈酒仍然供不应求，每天一大早便有无数外地赶来的商人在作坊门前排队，每有烈酒酿造出锅，商人们一拥而上，争得头破血流，甚至发生了无数打架斗殴事件。
值得玩味的是，李家与长孙家合作的香水买卖，却出现了停滞的局面。
“停滞？”李素扭头看着许明珠，如今家里的买卖都交给了许明珠负责，东征还没开始前，李素便基本不大理会家里的买卖了，许明珠怀孕生孩子这些日子，家里的买卖则由丈人许敬山暂时代为接管，许明珠坐月子时也不懈怠，坚持每日清查账目，核算收支。
“停滞的意思，是不是香水纯利不升反降了？”李素问道。
许敬山接过话道：“降倒是没降，但也没升，大抵跟去年差不多的水平，其实任何一门买卖，每年都能赚同样多的钱也算是不错了，不过贤婿的香水不一样，它是个金贵又稀奇的东西，长安城大户人家的妇人都喜欢，而且它和烈酒一样是个消耗品，用完了还要再买的，咱们的香水作坊使足了力气不断扩产，从去年起便能满足长安妇人的需求了，咱们负责生产，长孙家负责运营，按说接下来便要向关中地区铺开局面，像程家一样将买卖做大做强，可是长孙家却一直没有动静，他们似乎并不打算将香水买卖铺展到长安以外的地方，扩张的事情从去年开始便莫名停了下来……”
许敬山说得很仔细，语气有些遗憾，对长孙家的态度很费解。
李素想了想，道：“是否因为咱们香水作坊的产量不足以将它铺展到长安城以外的地方？”
许敬山摇头：“产量可以满足，香水是个金贵东西，寻常百姓人家用不起，买咱们香水的大多是豪门大户里的妇人女眷，而且用的量也并不多，咱们作坊早就在几年前包下了好几座荒山野地，专门用来种花，每年能收上来的各种花加起来上万斤，保证香水产量不成问题，问题在于，长孙家毫无进取之心，他们似乎对香水的纯利并不在乎，今年开春以后，作坊里第一次出现了香水积压，积压的不多，才几百斤，可这个势头不对，如此稀罕且金贵的东西，长安以外的州府大户多的是妇人愿意买，可长孙家不将买卖铺开，别人纵有钱也无济于事……”
李素点点头，他大致明白原因了。
简单的说，生意合伙人之间出现了矛盾，古往今来最难做的就是合伙买卖，在合伙买卖里，一旦出现矛盾，势必会影响生意，更甚者，直接一拍两散，生意关门。
长孙家如今的表现，大抵便是这个意思。当初因为东宫太子之争，李素辅佐晋王，长孙无忌辅佐魏王，本来良好的关系因为政治倾向不同，而不得不变成对立，从那以后，李素与长孙无忌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了，仇敌倒也谈不上，二人甚至从未有过正面交锋，不过多少已有了芥蒂怨恚。
未来随着局势的更加明朗化，李素和长孙无忌分属晋王和魏王两个阵营，对立也将愈发激烈，就算李治当上了太子，长孙无忌也不会停止与李素的敌对，甚至，他对李治都会仍然保持敌对态度。
既然站了队，就没有半途更改的道理，尤其是作为一国宰相，他的威严公信比性命更重要，更何况李治和长孙无忌身后所代表的阶级利益不一样，李治身后是山东士族，而长孙无忌身后是关陇门阀，这个矛盾是尖锐且不可调和的。
许敬山只是商贾，他的认识层面并没有上升到政治高度，所以对长孙家在商业上的故步自封颇为不解，但李素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李家与长孙家已经分道而驰，渐行渐远了，当初所谓的香水合伙买卖，两家看重的都不是赚钱，这个买卖说穿了只是两家相互紧密联系的一根纽带，代表着两家在形式上有着共同的利益，如今物是人非，大家追求的利益不一样了，所以这香水买卖注定了要走下坡路，无关商业，真正的原因在政治。
“丈人，明珠最近在家休养身子，我李家名下的几个买卖便烦请丈人代劳操持了，咱们都是一家人，交给丈人小婿很放心，当然，说是一家人，账目分润之类的事情也要有个章程，具体如何分润，明珠会与丈人共同商议而定……”李素沉吟许久，缓缓提出了这个建议。
许敬山咧嘴笑开了花，连连点头不已。
李素又思索了片刻，道：“至于香水买卖这头，暂时减产吧，不要跟长孙家沟通什么，更不要劝长孙家扩充，里面的原因有点复杂，回头小婿再慢慢向丈人解释，从现在起，咱家香水作坊的产量大抵满足长安城的供给就可以，一切等待新的转机出现再做安排。”
“新的转机？”许敬山茫然。
李素笑了笑，这事就无法解释了，新的转机属于朝堂事，比如……当东宫太子的人选正式尘埃落定，圣旨颁布天下后，李素很想知道长孙无忌会不会改变态度，而长孙无忌的态度，也决定了李素日后如何对待长孙无忌的态度。
……
深夜，李家后院，粉帐香暖，云雨即收，一截玉藕般的手臂无力地露出床榻外，春光乍泄三分。
“妾身快死了……”许明珠喘息呢喃，俏脸和身躯都布满了细细的晶莹的汗珠。
“容夫人休息片刻，咱们重整旗鼓再战一回……”李素笑着附在她耳边轻声道。
“夫君真是……征战大半年，未尝闻过荤味了吧？”许明珠眼波一转，似嗔似羞地白了他一眼。
李素伸出了双手，热情地引见：“来来来，夫人容我介绍一下，在外戎马征战的日子里，这两位是我的妾室，这位是二夫人，那位是三夫人，来，夫人与两位姐妹见个礼，以后大家就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
许明珠噗嗤一声笑了，然后捶了他一记。
“夫君又不正经了，听说夫君这次征战高句丽也并不寂寞呢，大军还未过国境，夫君便收服了一位女刺客在身边服侍，夫君的衣食住行全由这位女子服侍，后来这位女刺客莫名成了高句丽的公主，听说此女国色天香，夫君为何没染指她？”
李素眼皮跳了跳，八卦传得好快，多半是跟随自己回家的部曲们传开了，令人诧异的是传播的速度，自己回到家才几个时辰，部曲们的八卦便传到许明珠耳朵里了。
“谁？谁嘴贱乱传谣言？夫人告诉我，我抽烂他的嘴……”李素气愤不已。
许明珠轻笑道：“莫非都是谣言？夫君并未认识什么女刺客和公主什么的？”
“咳，公主确实有一个，不过说她国色天香未免太夸张，根本丑不忍睹，全身长着毛，眼睛放绿光，头发是秃的，大多数时候四只脚走路，还特别喜欢爬树，见到树就爬，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心情好时就双拳使劲捶自己的胸口……”
许明珠眼都直了：“这……夫君说的是人吗？”
“当然不是人……”李素正色道：“夫人不可轻信外面的谣言，其实我收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刺客，而是一只母猢狲，我再怎么禽兽，也断然不会对母猢狲乱来的……”
许明珠嗔道：“人家好歹也是堂堂的公主，夫君怎可如此埋汰她？”
叹了口气，许明珠幽幽道：“夫君明日记得去看看东阳公主，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妾身常有家人陪伴，还有女儿，可东阳公主，却只能孑然一身，在道观里终日礼敬老君，她……太孤单了。”
李素沉默片刻，缓缓道：“将来若有机会，我想把东阳堂堂正正娶进府来，想问问夫人意下如何。”
许明珠点点头：“妾身没异议，夫君认识公主殿下在先，也该给人家一个说法了，一个女人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却只有孤灯经卷为伴，妾身想想都觉得她太苦了，当初夫君封县公时，妾身便有过给夫君纳滕妾的念头，连陌生女人妾身都愿意纳入府中，更何况公主殿下这般知根知底的女子，夫君放心，妾身将来一定会与公主殿下互敬互让，绝不生嫌隙让夫君为难的。”
李素感动地道：“夫人深明大义，高风亮节，明日我便上奏朝廷，请陛下给你颁一个‘唐朝好婆姨’的奖牌，给夫人挂脖子上耀武扬威招摇过市……”
许明珠气笑了，狠狠捶了他一记：“夫君说着说着又不正经了！妾身对东阳公主进门没意见，但人家毕竟是公主，夫君若想堂堂正正娶她进门，恐怕没那么容易，朝堂里的御史会参夫君无数本，陛下也容不得公主殿下嫁给一个有妇之夫，娶公主进门这事，夫君还得多花些心思呢。”
李素笑了笑，娶东阳进门这件事，他很早就在思量了，所有貌似聪明的办法，其实都是在找死，李世民根本不可能答应。所有的麻烦和问题只有一个对策，——等李世民蹬腿升天。
是的，李世民若死，一切局势便不同了，以往看起来难办的，棘手的，甚至送命的麻烦，李世民死后都将迎刃而解，包括娶东阳进门这件事。
夫妻夜话至深夜，许明珠渐渐有了困意，掩着小嘴呵欠连连，李素的精神却很亢奋，一双眼睛在漆黑的卧房中闪闪发亮，见许明珠不知不觉已入了梦乡，李素却睡不着，索性披衣而起，走出卧房，走到卧房旁边的暖厅里。
暖厅里置着一个小摇篮，两名年轻的丫鬟一左一右躺在摇篮边的躺椅上，李素悄悄走近，未惊醒丫鬟，俯身将沉睡的女儿抱起，轻轻抱在怀里，借着夜色下微弱的月光，李素屏住呼吸，两眼充满疼爱的注视着沉睡的女儿。
征战归来，女儿出生已三个多月了，眉眼渐渐有了李素和许明珠二人共同的影子，娇俏中带着几许隐隐的英气。纯洁无暇的面庞写满了对这个未知世界的憧憬。
想想女儿出生时，自己正在千里之外征战，错过了她出生，李素便觉得无比遗憾，但愿将来的每一个日子里，自己不再错过她的成长。
呆呆地看着沉睡的女儿出神，李素耳边忽然传来许明珠压低到极点的声音。
“夫君在做什么呢？”
李素一惊，急忙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同样低声道：“我看看女儿……她很可爱，像你。”
许明珠柔意满满地看着他：“夫君看来是真喜欢女儿呢，妾身担足了心思，如今总算放心了。”
李素笑道：“我没有重男轻女的念头，就算咱们这辈子生的都是女儿，我也高兴，爵位不能继承也不要紧，我多挣点钱财，将来女儿出嫁我全都当嫁妆，好教咱们女儿在夫家也能扬眉吐气，不受欺负。”
许明珠嗔道：“夫君莫咒自己，咱们迟早会有儿子的，夫君豁出命挣下来的爵位，若因无子嗣而被朝廷收回去，妾身只能一头撞死谢罪了。”
李素笑道：“没那么严重，我真的不看重官爵这些东西，当年我还未娶夫人时，陛下数次欲封我官爵，都被我辞了，我性情淡泊，对官爵并不在意，没有更好，省得整天搅入朝堂那些又脏又乱的争斗和无尽的麻烦里。”
许明珠螓首靠在李素的肩上，温柔地注视着他手里的女儿，轻声道：“妾身只愿家宅平安，家人无病无灾，平平凡凡的过完这辈子，便是老天赐给妾身最大的福分了，夫君，你要多保重自己。”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李素便醒来了。
洗漱过后，李素伸了个懒腰，打着长长的呵欠，许明珠已将泡好的茶水搁在矮桌上，厨子做的早餐也在桌上冒着热气。
李素满足地叹了口气。
久违的懒散日子，终于回来了。
不过今日李素却注定无法享受懒散，他还有要见的人。
吃过早餐，喝了两口茶，李素便招呼着部曲们备马出门了。
方老五等人簇拥着李素，众人朝长安城进发，刚走上村里的小道，李素忽然将马头一拨转，朝东阳的道观行去，方老五等部曲有些意外，随即互相交换了一记了然的眼神，一言不发地紧跟而上。
东阳的道观门前武士林立，门前空地中央立着一只丈高的大香炉，门口婷婷袅袅站着一位玉人，正踮着脚朝远处张望，见一众骑士飞驰而来，玉人忍不住飞跑着向前迎去。
李素动作利落地勒马，坠镫，飞身下马，将恰好跑到身前的玉人一把搂住，紧紧地用力抱着她。
“回来了，我终于回来了，莫哭了。”李素柔声安慰道。
东阳将头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点头又摇头，不知想表达什么。
“别哭了，那么多禁卫都看着你呢，公主威严全丢光了。”李素笑道。
东阳不愿抬头，在他怀里瓮声瓮气道：“管他什么威严，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就更不在乎了，走，进房，咱们温存一下，来个小别胜新婚……”李素抱着她便往道观里走。
东阳终于怕了，急忙挣扎起来：“快放我下来！活不成了！”
李素抱着她原地转了几个圈才哈哈笑着将她放下。
东阳泪痕未干，喘息未定，眼眶仍是红的，抬头痴痴地看着他，道：“你清减了不少，征战的日子很苦吧？”
李素苦笑道：“怎么女人见到我都问这句话？我真不苦，每天酒肉管饱，连侍候我的人都是公主级别的，没上过战场，也没挨过冷箭，只当是在高句丽游历了一番……”
东阳幽幽道：“你总能把假话说得跟真话一样，父皇发起东征，从渡过辽河之后，战事便一直没有顺利过，尤其是在安市城下，咱们吃了很大的亏，战况我都从军报上看到了，你……很不容易，父皇听不进你的谏言，你在大营中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性子，拼尽全力维护王师的周全，李素，你受的苦和委屈，我都知道……”
李素揉了揉她的脸，道：“你独自一人在道观里，我不能时时陪在你身旁，这些年真正受委屈的人是你。”
东阳展颜笑道：“重逢应是喜事，我们不该悲伤。昨日白天我便遣人打探过你的行踪，知道你夜里回来，当时很想去你家见你，可我知道你和夫人有许多话要说，昨夜我便忍住了……”
“所以你今日一早便等在这里？你知道我会来？”
东阳嗯了一声，笑道：“你一定会来的，而你确实来了。”
擦了擦莫名发红的眼眶，东阳道：“我知你现在要去长安觐见父皇，不耽误你了，快去快回，我在道观等你。”
李素点点头，又用力抱了她一下。
刚准备转身，李素不经意看到东阳嘴唇微动，欲言又止，李素看着她，调笑道：“是不是改变了主意，咱们先进门温存一下再说？”
东阳羞红了脸，狠狠拧了他一下，道：“你快走，莫来招我。”
说完东阳转身跑进了道观。

第九百三十九章 英雄迟暮
离开太平村，众人策马飞驰。
景色在李素眼中飞速倒退，和煦的春风拂过脸庞，柔柔痒痒的，很舒服。
微风一吹，李素的脑子忽然清醒起来，想到刚才东阳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生出了疑惑。
她是不是有事对自己说？
刚才见面太匆忙了，李素暗暗记住，等面君过后，再好好问问她。
一个多时辰后，李素领着部曲们进了长安城，进了城后，李素老实地下马，部曲们为他牵着马，李素则负手在前面慢慢走着。
虽说李世民早已允许他长安城骑马的殊荣，李素却很少在城里骑过马。皇帝允许不代表自己可以肆无忌惮，人家那是客气，自己不能当成福气，为人臣子该有的谦逊与谨慎还是要时刻记在心里的，古往今来那么多臣子被皇帝莫名其妙弄死，大抵便是臣子真没把自己当外人，皇帝允许什么他就干什么，大大咧咧百无禁忌，总以为自己是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这种人的结局很少有寿终正寝的。
牵马穿过长安城的各坊，直入朱雀大街，顺着朱雀大街一直往前，李素很快到了太极宫门前。
朝门口的羽林禁卫递上腰牌，禁卫仔细查验过后，便派人入宫通禀，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宫门打开，门缝里闪出一位年轻的宦官，笑着朝李素行礼，然后领着李素入内。
跟着宦官走进宫，直到甘露殿门口，宦官示意李素在殿外等候，没过多久，宦官传话，陛下宣李素进殿。
李素在殿外廊下脱了鞋，只着足衣悄然入殿。
走入殿中，李素明显察觉到一股浓浓的颓丧气息，只觉得殿内很压抑，就连阳光洒进来都带着一股子消极的味道。
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正半坐半躺在殿首的软榻上，仔细看了看李世民的模样，李素不由大吃一惊。
李世民的头发竟然白了一半，神情憔悴，气色灰败，额头上缠着一块白巾，双目呆滞无神，就连李素进殿他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仿佛连抬眼皮这个动作都觉得费力。
“臣，泾阳县公李素，拜见陛下。”李素朝李世民躬身行礼。
李世民嗯了一声，嘴唇张合间，轻声说了一句话，李素此刻离他一丈多远，李世民语声太轻细，李素没听清。
“呃，陛下刚说了什么？恕臣耳力不好，没听清楚。”李素尴尬地道。
李世民叹了口气，声音高了许多，这次李素听清了。
“朕刚才说，要你走近一些，朕……说话费力。”
一句话说完，李世民已有些喘息了，同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李素暗暗叹息，听李世民说话，中气不足的样子，似乎已非常虚弱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精神矍铄的天可汗陛下，此时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英雄迟暮，君王意气已尽。
东征一战的结局，几乎打垮了这位向来不肯服输的皇帝，一生的荣耀和威名，在这一场征战中消耗殆尽。
李素朝李世民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距离时才停下脚步。
离得近了，李素才发现李世民苍老了许多，脸上甚至出现了零零星星的黑色老人斑，呼吸也有点急促，听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给人一种随时一口气喘不上来立马驾崩的感觉。
“陛下，您……保重龙体。”李素神情伤感地道。
无论他对李世民多么的不喜欢，不可否认的是，李世民终归是一位好皇帝，这位皇帝当父亲很失败，当上司很失败，当兄弟很失败，当别人的儿子很失败，可是，皇帝这个角色他无疑是成功的，大唐正因为有了他，才会如此精彩，如此激昂，煌煌盛世有了他的带领，这个充满了神奇与浪漫的国度才会焕发蓬勃的生机，壮阔时如同进军的战鼓，深沉时如同浅斟低唱的诗句。
盛世仍在，英雄已老。
李世民看着李素，脸上终于露出了笑意：“昨日李绩进宫，与朕详细说过你们断后狙敌的经过，朕很欣慰，你和李绩的战果给朕挽回了天大的颜面，此次东征本是败局，因为你们舅甥二人的谋划，败局生生扭转成了平局，听说攻打高句丽都城的主意还是你出的？果然不愧是大唐英杰，不枉朕这些年饶你一次又一次闯出来的祸，你……很不错。”
李素急忙道：“臣只是奉旨而为，并无寸功，陛下运筹帷幄，遥胜于千里之外，臣等攻破敌国都城皆是陛下谋略授意，臣不敢居功。”
李世民神情平淡地道：“呵呵，昨日李绩进宫见朕，也是同样的说辞，你舅甥二人难道早已商量好了？铁了心要把这桩功劳推给朕？”
“陛下，臣不是推功劳，陛下命臣等断后狙敌之前面授机宜，就是这般吩咐臣的，臣只是奉陛下之命而行罢了，不敢居半分功。”
李世民忽然冷笑：“你们推得倒是干净，朕却没那么厚的脸皮接住，功劳是谁的就是谁的，朕若连臣子的功劳都抢去的话，这个皇帝当得岂不悲哀？朕从起兵反隋到如今，何时做过抢功之事？李素，你以为朕的脸皮和你一样厚么？”
李素脑中飞快转动，嘴上却道：“不敢，臣的脸皮其实和陛下一样薄，可谓吹弹可破，世人对臣的误解甚深也……”
“闭嘴！”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气息又有些乱了，这次显然是被李素气的。
急促地喘息了片刻，李世民缓缓道：“是非功过，后人评说。事实上，朕发起的东征根本不必等后人评说，朕自己就能做个评断。”
顿了顿，李世民神情颓丧道：“东征之败，皆朕之过错也！”
李素愣了一下，抬头迅速扫了他一眼，然后垂下头没吱声。
“此战发起的时机不对，国库贫瘠，粮草不足，军械紧凑，士气不稳，决策错误等等，这些都是东征之战里埋下的隐患，靺鞨六部烧毁我军粮草是致败的主因之一，但不是全部，我军久攻安市城而不下，损兵折将士气低落，被敌人骤然偷袭，所有的隐患全部爆发出来，这才是东征之败的真正原因。总之，朕在这场战争里犯过的错太多了，事后朕回想自省才发觉，东征之战从开始便错了，若能再等上三五年，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李素垂头仍没说话，关于这一战，死的人太多，错的人太多，战后思考的人也太多，大战结束以后，仿佛人人都成了诸葛亮，当初这样做不对，那样做才对，当初打这里就好了，打那里不对……
好话歹话都让你们说完了，李素还能说什么？
神情失落地注视着殿外的阳光，阳光有些刺眼，李世民眯了眯眼睛，悠悠叹道：“子正，你说说，朕有生之年能征服高句丽么？”
李素垂头道：“陛下，高句丽已由国主高藏掌权，高藏与泉盖苏文不一样，至少二人对大唐的态度不一样。”
李世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你的意思是，让朕暂息东征之心？”
“是，臣以为，近十年内，不应再东征了，请陛下给大唐百姓们一个喘息的机会吧。”
李世民眯起了眼睛：“这是你的想法？”
李素抬头直视这他的眼睛，回答得很坚定：“是，臣以为，大唐十年内不宜再发动任何大规模的战争了，再打下去，好好的盛世基础会被消磨殆尽，百姓们将重新回到贫困之中，臣建议陛下将大唐国政的重心从征伐转化到民生，请陛下的目光从异国的版图转移到治下子民的衣食上，恳荒，扶农，兴商，开渠，修堤，减赋，推行改良新稻种，这些才是迫在眉睫必须要做的事，战争已结束，百姓和将士们都该喘口气了。”
李世民盯着李素的脸，许久，缓缓地道：“子正斯言，实为谋国治世之论，不知不觉，子正也渐渐像个合格的臣子了，朕很欣慰……”
并没有正面回应李素的话，李世民忽然说起了另一件事：“……高藏夺权，王宫前斩泉盖苏文，其所为应与子正脱不了关系吧？”
李素笑了：“有关系，但关系并不大，臣确实给了他一些建议，甚至还临时给他五百颗震天雷，可惜高藏有他自己的主意，并未全按臣说的去做，当然，最后的结果成功了，过程如何并不重要了。”
“站在大唐的立场，你认为高藏当权比泉盖苏文更好，更符合大唐的利益？”
李素老老实实道：“臣不敢保证，但臣以为，高句丽谁当权并不重要，无论是泉盖苏文或是高藏，他们内心里对大唐都存着敌意的，臣需要做的是让高句丽国中生乱，乱成一锅粥，兵变夺权什么的，谁输谁赢臣不在乎，臣在乎的是让他们自乱后腾不出空来与大唐作对，只能强行压下敌意，老老实实对大唐俯首称臣。”
李世民笑了：“既然心存敌意，他们迟早会再次撕去恭顺的外衣，那时大唐该如何应对？”
李素也笑了：“那已是一二十年以后的事了，那个时候，大唐大抵也喘过气来了，陛下再领军去教训他们一顿，或者干脆灭了他们的国。”
李世民哈哈大笑：“好，子正此事做得好！其实你们攻破高句丽都城的消息传回长安，世人皆赞尔等之功，可是依朕看来，你助高藏夺权，制造敌国之乱，此功的分量比破敌都城要重得多，这才是真正的谋国之策，出一计而安天下十年，甚善！”
笑声一顿，李世民忽然浮上伤怀之色，喃喃道：“十年……朕哪里还有十年可等？”
李素一震，抬头望着他，却见李世民神情黯然，那张脸像一堵千年的古墙一般苍老斑驳。
“陛下……”李素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任何安慰此时都显得空洞无力，李素实在不知该如何劝这位帝王重新振奋，此时的李世民在他眼里，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枯灯。
李世民却洒脱一笑，道：“罢了，留给下一代帝王吧，朕用了二十年的时间，打下这大好江山伟业，足够了，若世间真有英灵飘荡，朕可以拍着胸脯告诉那些逝去的人，朕这个皇帝尽管犯过许多错，做过许多混淆善恶的事，但朕无愧于黎民百姓，无愧李氏社稷，这就够了。”
李素躬身道：“陛下不逊古往今来任何一位帝王，这是臣的心里话。”
李世民笑道：“得子正之赞，殊为难得，此时此景，朕当与子正浮一大白，可惜朕的身子已饮不得酒了……”
李素心里有些难过，沉默片刻，道：“陛下好好养歇身子，保重龙体，臣定能等到与陛下开怀同饮之日，这一日想必不会太远。”
李世民哈哈笑道：“子正也会说讨巧的奉承话了，朕假装相信你的话便是。”
李素强笑道：“陛下不必假装，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实话。”
李世民黯然道：“这一次，朕恐怕真的大限不远矣，唉，皇图霸业，江山社稷……”
李世民语声渐小，刚才君臣的一番对话已耗尽了李世民的精力，李世民说着说着，眼皮开始耷拉，脑袋一点一啄的打起了瞌睡。
李素等待良久，见李世民耷拉着脑袋不出声，李素不由小心地上前一步，轻唤道：“陛下，陛下……”
回答他的，是李世民沉重的呼噜声。
殿后的屏风内，常涂的身影如鬼魅般冒出来，阴恻恻地道：“陛下已睡着，李县公可退出殿外。”
李素吓了一跳，接着反应过来，急忙朝李世民行礼后缓缓退出殿外。
跨出殿门，李素心头一动，转过身深深看着李世民。
李世民仍盘坐在殿内，脑袋耷拉着，常涂正悄悄给他披上一张皮氅，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拖拽得冗长，渐渐的，他的身躯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光影仿佛在阳光的照射中慢慢虚弱下去，显得孤独而苍老。
李素莫名红了眼眶，他并不喜欢李世民，从认识他那天直到今日，一直都不喜欢。可是，这些年他与李世民的种种恩怨浮上心头，掐指细数，终究是恩多于怨，作为他的臣子，李素不得不给李世民一个公正的评断，这位千古一帝其实已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了。
默不出声的，李素站在殿外，悄然朝李世民长长一揖，久久方才起身离去。
常涂一直静静地看着殿外的李素，见李素沉默行礼，常涂阴冷的表情微微一缓，眼中露出几许柔和，直到李素离去，常涂这才将目光转移到李世民身上。
李世民仍在呼呼大睡，睡得很沉，因为是坐姿，李世民的身躯摇摇欲坠，常涂急忙伸出手，扶住李世民的肩，然后慢慢的，轻轻的让他放躺在软榻上，紧了紧裹在他身上的皮氅，直到李世民睡踏实了，常涂这才收回手，仍如一道影子般，无声无息恭立在李世民的身后。
不知为何，当李世民的生机渐渐耗尽，常涂那笔直如标枪般的身躯也显得苍老佝偻起来。
静谧的大殿内，常涂忽然叹了口气，不知为谁叹息。
……
……
离开太极宫，李素走出宫门，呼出胸中一口浊气。
今日面君其实还有很多话没说，李素在高句丽立下的大功名扬天下，按理说李世民应该论功封赏，可李世民却一句话都没提，而李素当然也乐得不闻不问，反正他对升官晋爵并无太大的爱好。
只是李世民绝口不提封赏，难免给李素留下了一个悬念。究竟是李世民身体不行了，脑子有些糊涂，所以忘记提起封赏之事，或者是李世民另有深意，刻意不提此事，李素也想不明白。
天色尚早，李素决定去一趟晋王府，然后拜望一下几位长辈。回到长安，许多该尽的礼数便必须做到，这也是李素向来在朝堂中颇得人缘的原因之一。
晋王府也在朱雀大街上，离太极宫不远。李素独自负手走在前面，后面的部曲们牵着马，众人缓行漫步，如踏春一般走向朱雀大街。
太极宫的正门正对着朱雀大街，大街两旁皆是王公权贵的府邸，能住在这条街的人，大多都是当朝开国国公或郡王，包括程咬金，牛进达等。
朱雀大街对李素来说是一个险地，长安城治安不错，差不多到了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境界，不过朱雀大街是个例外，当然，李素这个人也是例外，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李素走在这条街上时，经常莫名其妙被人打劫，而且打劫他的强梁好汉每次都是同一个人，不仅如此，这位强梁好汉不抢别人，专门抢他，就好像李素生来的使命就是准备好各色重礼，等着被这位好汉抢走似的，很憋屈的心情。所以走在这条街上时，李素难免有些战战兢兢鬼鬼祟祟之感。
今日既不幸也大幸，大幸的是，李素今日进宫面君，并未带礼品，不幸的是，就算身无长物，可还是碰到了这位强梁好汉，实在不知上辈子造了多大的孽……
“哇哈哈哈哈哈，小后生站住！老夫出来活动一下手脚都能遇见你，咱爷俩真是缘分呐！”
一阵魔性的大笑声从李素身后传来，提神醒脑，招灾破财。

第九百四十章 流年不利
狭路相逢，流年不利。
大笑声的主人自然是那位生冷不忌，蛮不讲理的混世魔王。
李素觉得自己前世一定造了很大的孽，所以今生遭了报应。
没等李素转身，便觉得肩头一阵剧痛，一只巨灵掌拍在肩上，半边身子顿时失去了知觉。
“好个小娃子，回长安了也不说来拜望我老人家，等着老夫去拜望你不成？”程咬金不高兴地问道。
李素忍着痛强笑道：“小子拜见程伯伯，小子昨夜才回来，急着见家中父亲和妻儿，今日一早便赶到了长安城，刚刚进宫觐见陛下，这不正要去程伯伯府上拜见您……”
程咬金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看了看李素的身后，见包括李素在内的十几名部曲全都身无长物，没有以往赶着几大牛车送礼的盛大排场，程咬金不高兴了。
“糊弄老夫是不是？有空着手拜望长辈的规矩吗？年纪大了，为何却越不长进？”
“下次，小子下次一定补上礼品，今早出门匆忙……”
程咬金也不介意，哈哈一笑道：“罢了，老夫与你玩笑的，真以为老夫和你一样掉进钱眼里了么？”
李素长长松了口气。
当然，事实证明李素高兴得太早了。混世魔王岂是那么好打发的？刚松了口气，程咬金便慢悠悠补了一刀。
“老夫不讲究是老夫的客气，作为晚辈呢，当然不能真的蹬鼻子上脸，是吧？礼品就不必送了，老夫从烈酒买卖的分润里扣掉你两千贯，就当是你孝敬给老夫了……唉，老夫这日子过得苦啊，晚辈不识礼数，老夫还得厚着脸皮自己去扣，实在是晚景凄凉，了无生趣……”
李素呆住了：“两……两千贯？啊！不行！程伯伯，程伯伯手下留情！”
“不留情，就这么定了！”程咬金不容置疑地一锤定音，然后亲热的勾住李素的脖子，笑道：“小子，说实话，你打算拜望谁？老夫陪你一同去，正好活动一下手脚，消消食。”
李素心情低落地道：“小子原本是打算拜见晋王殿下的，可刚才小子莫名其妙丢了两千贯钱后，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想回家好好冷静一下，慢慢消化这个噩耗……”
程咬金两眼一亮：“哦？晋王殿下？不错，东征回来之后，老夫愈发笃定这位皇子应是未来的东宫太子无疑了，昨日老夫还去见过晋王殿下，与晋王殿下相谈甚欢，宾主尽兴而别……”
李素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
不可思议啊，李素实在不知道这世上会有什么人能与眼前这位抢晚辈钱的老流氓“相谈甚欢”，晋王吃错药了？
“呃，程伯伯，小子多嘴问一句啊，您……确定跟晋王殿下‘相谈甚欢’？”
“当然确定，昨日谈完出来，晋王亲自送老夫出门，老夫从他眼里还看到了依依不舍的泪水，非常的真诚，老夫很感动，决定今日再拜望一下，恰好子正也去，不如与老夫同往。”
李素脸色有点变了，他意识到程咬金的话可能有艺术加工的成分，或者说，全部都是艺术加工的成分，李素怎么也不敢相信李治会对这么一个为老不尊的老流氓“依依不舍”，还“泪水”……
有生之年大抵只有在老流氓的葬礼上才会见到大家依依不舍的泪水吧。
今日不宜出行，更不宜拜会故人，李素觉得自己应该躲开一点比较好，至于老流氓如何去祸害李治，这个与他无关，别祸害到自己就好。
果断抬头望天，李素露出惊觉之色：“哎呀不好！出门前炉子上还炖着汤，忘关火了……”
刚准备转身遁去，却被程咬金狠狠勾住了脖子。
“娃子，这烂借口用了多少年都不舍得换，你是有多敷衍老夫？能考虑一下老夫的感受吗？”
“程，程伯伯放手，小子家里真炖着汤！”李素奋力挣扎。
李家部曲们见公爷落到老流氓手里，不由面面相觑，想上前救驾，奈何程老流氓淫威太重，部曲们实在不敢轻捋虎须，只能选择同情地旁观。
程咬金将李素夹在胳膊下，大步流星便朝晋王府走去，李素暗叹口气，只好动作熟练地双手捂住自己的脸。
不要紧不要紧，捂住脸就不怕丢脸……
晋王府门前，程咬金无视门前值守的武士，夹着李素仿佛拎了根人形狼牙棒似的，大摇大摆一脚跨进了门，门前武士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不敢拦这位名满长安的老恶霸，只好装作没看见，任由他和李素进了门。
进门之后，程咬金放下了李素，然后老马识途地朝中庭走去，一边走一边嚷嚷。
“晋王殿下何在？老夫与泾阳县公前来拜访，好酒好菜只管招呼，来大份儿的，莫怕老夫吃不下，歌舞伎也尽管上，长得丑的不要出来现眼了！”
李素叹了口气，无地自容地跟在程咬金后面，看着周围的宦官宫女惊慌失措地奔走，李素愈发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二人走到中庭，发现李治正在中庭的院子中间，与李家的格局一样，院中种着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树，银杏树下一张与李家一模一样的躺椅，李治正躺在躺椅上，旁边两名宫女正给他按摩腿，李治一脸爽歪歪的表情，无比的享受。
李素将一切看在眼里，不由气得牙痒痒。
无耻的抄袭！从银杏树到躺椅，连按摩也是，这家伙就不能活得有创意一点么？
听到动静，李治睁开眼，第一眼见到李素，李治一愣，接着大喜过望，身子从躺椅上一弹，蹦达着便朝李素欢快地飞奔而来，像一只看到久别的主人的金毛。
“子正兄，想煞我也！你终于回来了！”
张开双臂幸福奔跑之时，李治不经意看到李素旁边的程咬金，飞奔的脚步硬生生刹车，李素甚至能看到他的鞋底在地上摩擦出两道冗长的刹车线……
停下脚步的李治脸色大变，无比惊恐地看着程咬金。
“哎呀！厨房里炖着汤，忘关火了！两位自便，治有急事先处理一下……”李治原地转身，逃命般跑远。
程咬金大笑：“殿下既然让老夫自便，老夫可就不客气了！”
李治逃命的脚步停下，一脸讪讪地回来，仿佛此刻才认出程咬金似的，露出无比虚伪的惊喜表情。
“哎呀，这不是程叔叔么？晚辈眼力不好，失礼了……”
程咬金似笑非笑：“终于认出老夫了？可以上酒菜了么？”
“可以可以，程叔叔请入堂上座。”李治讪讪地笑道。
程咬金也不客气，一马当先走近了中堂内。
李治和李素故意落后几步。
见程咬金进去了，李治神情顿时哭丧起来，幽怨地看着李素。
“子正兄为何将这老……咳，老叔叔招来了？”
李素黯然道：“别提了，流年不利，造化弄人，长歌当哭……”
斜眼瞥着李治，李素悠悠道：“刚才在大街上遇到程伯伯，听说我要来晋王府，程伯伯强烈要求同往，他说昨日拜会你时，你们二人相谈甚欢，临走时你还亲自将他送出府门外，并且流下了依依不舍的泪水，程伯伯很受感动，决定今日再给你一个流下依依不舍的泪水的机会……”
李治一听顿时炸了：“我‘依依不舍’？还‘泪水’？我……现在就当他的面击柱而死！”
一把拽住李治的衣领，李素道：“等一下再击柱，先满足我的好奇心，昨日你究竟跟这老货聊了什么？感觉你们之间沟通有问题呀……”
李治悲愤交加道：“程叔叔……呸，这老货！昨日莫名其妙拎了一些礼品来拜会我，当时我还挺高兴的，简直受宠若惊，子正兄你知道，我在朝中素无人脉，尤其是那些将军们，为了避嫌，在东宫太子人选未定之前，都不敢与我来往过密，这老货是第一个拜访我的将军，于是我自然要盛情款待……”
李素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被这老货抢劫了？”
李治惊奇地道：“子正兄为何这般清楚？难道你……”
李素板起脸：“别跑题，接着说。”
李治叹了口气，道：“我虽没被抢，但其实跟被抢也差不多。这老货进门后，我吩咐设宴，这老货强烈要求喝你家产的烈酒，我自然不能拒绝，结果咣咣两盏酒下肚，我便有些晕乎了，这老货却酒兴正酣，说光喝酒没意思，要玩游戏，不仅玩游戏，而且还要添点彩头，我当时已有些迷糊，自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结果老货说要玩掷壶的游戏……”
李素望着他的目光愈发同情。
“掷壶”是大唐酒宴时比较流行的游戏，游戏规则很简单，站在规定的距离外，单手握箭矢，将它投到不远处的箭壶里，每十矢为一局，按投中多寡者定胜负。
这种游戏比较文雅，大多在文人之间流行，至于武将喝酒时喜欢玩什么，看看程家的家宴便知道了，耍斧子，群魔乱舞，抱着歌舞伎乱啃乱摸，把亲儿子吊在树上用鞭子抽等等，玩法推陈出新，不拘一格，非常丰富多彩。
程咬金是领兵多年的武将，平日里练的就是弓马骑射，准头自然不弱，他大摇大摆跑到李治家里，提议玩这种文人玩的软绵绵的娘炮游戏，而且对手还是一个喝得晕晕乎乎的傻皇子，其用心可谓非常险恶。
“好吧，我大致明白了，直说吧，你输给这老货多少值钱的东西？”李素叹道。
李治眼泪都快下来了：“府中前堂内所有银器，铜器，瓷器，字画，孤本善籍……我就这么说吧，这老货走了以后，我家前堂里已经空空荡荡，如同被盗匪强梁洗劫过一般，洗得特别干净……”
李素若有所思：“所以，你昨日亲自送他出门，流下的泪水那是……”
李治哽咽道：“那是悔恨自己引狼入室的泪水，那是哀求他放我一马的泪水……”
满足了好奇心的李素舒服地叹息，然后笑抚李治的狗头：“好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你刚才说要击柱而死，嗯，快去吧。”
李治抹了把泪水：“我不想死了，我要好好活下去！”
中庭堂内，程咬金大马金刀坐在客座，气定神闲地等着上酒上菜。
李治苦着脸向程咬金行了礼，然后吩咐设宴。
没过多久，酒菜上桌，酒仍然是程咬金爱喝的烈酒，酒菜上桌程咬金便端起了酒盏。
李素为难地看了面前的烈酒一眼，道：“程伯伯您尽兴就好，小子想喝葡萄酿……”
李治在一旁忙不迭点头附和。
程咬金鄙夷地看了李素一眼：“男儿大丈夫，喝那种软趴趴的酒不够丢人钱！”
李素道：“是这样的，程伯伯，烈酒呢，小子可以陪您喝，不过喝酒的中间您可防不住小子偷奸耍滑，败了您的兴头……”
程咬金嫌弃地挥挥手：“赶紧换酒！爱喝啥喝啥，老夫独爱这刀子割喉般的烈酒，哈哈！”
说完满饮一盏，满足地叹口气。
李素和李治也喝了一盏葡萄酿，嗯，果然软趴趴的，跟果汁一般酸酸甜甜的，不过很好喝。
程咬金连饮了三盏烈酒，这才意犹未尽地捋了把乱糟糟的胡子，看着李素悠悠道：“从昨日回到长安到今天，子正怕是听了不少夸赞你的话吧？觉得怎样？高兴不？痛快不？”
李素苦笑道：“说实话，不算太高兴，小子当初奉旨断后，之所以领军反其道而行，南下攻打平壤，其实也是被逼急了，用两万轻骑去狙击泉盖苏文的十五万大军，跟送死没有两样，小子向来贪生怕死，战场上也只敢拣软的捏，所以索性不管泉盖苏文，掉头南下打平壤去了……”
程咬金哈哈大笑：“说得好，解释得也好，听起来像是你这种人的脾性，好像只是稀里糊涂立了个大功似的，嗯，合情合理，不过呢……你把老夫当傻子了？”
“程伯伯莫误会，小子没那意思……”
程咬金冷笑：“奉旨断后的不止你一人，李绩老匹夫也在呢，你说你贪生怕死方才选择南下，李绩难道也贪生怕死？”
李素语滞：“……”
程咬金又满饮了一盏酒，悠悠叹道：“东征之战不算顺利，若没有你和李绩攻破平壤的功劳垫着，陛下这次回到长安恐怕会被门阀世家们骂得体无完肤，幸好你和李绩的这个大功给陛下挽回了许多颜面，也给咱们这些随同出征的将军们挽回了颜面，说起来老夫要谢你才是……”
李素急忙道：“程伯伯，立下功劳的不是我和舅父，是陛下！当初奉旨领军断后之前，陛下将我和舅父宣进帅帐，面授机宜，交代我等先克庆州取得粮草，再转道南下攻破平壤，泉盖苏文则必然回军援救，我军主力被追击之危不战自解，都是陛下的主意，小子和舅父只是依计行事罢了，小子不敢贪天之功。”
程咬金意外地挑了挑眉毛，接着仿佛明白了什么，哦了一声，若有深意地看了旁边的李治一眼，呵呵笑道：“晋王殿下是你一心辅佐的未来太子，老夫是你发自内心尊敬爱戴膜拜的长辈，在晋王和老夫面前也不能说句实话？子正做人是不是太小心了？”
李素苦笑道：“不管事实如何，小子在任何人面前只能这么说，程伯伯见谅……”
程咬金沉吟片刻，道：“虽说有点多余，不过凡事小心还是没错的，这一点你没做错，往后在任何人面前就这个说法，一则可避祸，二则为陛下挽回颜面彻底一点，陛下也不会亏待你……”
李治在一旁听得云山雾罩，一脸的茫然不解，然而，没过多久，李治仿佛悟了一般，脸上露出恍然之色。
李素一直在静静观察着他的表情，见李治如此模样，李素不由颇感欣慰。
大半年监国的经历，显然让这个小屁孩的政治觉悟提高了不少，果然是有长进了。
程咬金话说到这里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李治的身份比较敏感，二人背地里议论的是他亲爹，有些诛心的话实在不方便当着李治的面说。
饮了一盏酒后，程咬金哈哈一笑，道：“不管谁立功，你与李绩打进高句丽都城总归是有功的，陛下应当重重封赏，老夫遇见你时你刚从太极宫出来，说说吧，陛下这回又封赏了什么？难不成把你的爵位晋到郡公了？都快与老夫平起平坐了，哈哈，少年郎果然了不得！”
李素尴尬地道：“程伯伯您猜错了，陛下对我并无封赏，一丝一毫都没有……”
程咬金笑声顿止，惊愕地睁大了眼：“没有封赏？这……说不过去呀！小子，你是不是闯祸了？”
李素无辜地道：“没有呀，程伯伯您向来懂我，小子做人做事老实本分，很少闯祸的，再说小子昨日才回到长安，就算想闯祸也来不及呀。”
程咬金冷笑：“‘老实本分’？小娃子胡说八道不要紧，天下真正老实本分的人何辜，与你归为一类，无端被侮辱……”
挠了挠头，程咬金无比疑惑道：“不应该呀，陛下向来赏功罚过分明，而且功过之赏罚马上兑现，甚少拖延，你与李绩立了这么大的功劳，陛下没理由不封赏你呀……”
李素笑道：“不封赏也没关系，或许是陛下忘了，毕竟陛下从高句丽回来后身子便一直抱恙……”
程咬金摇头：“陛下才四十出头，可没有老糊涂，为何没有封赏你，背后必有深意……”

第九百四十一章 善始善终
赏罚分明也是大唐初期的特色之一，大唐军队能成就无敌于天下的赫赫威名，与军中的赏罚制度有着直接关系。
程咬金作为领军多年的大将军，自然对军中制度很熟悉，李世民今日没有当场封赏李素，他觉得很不正常。
“深意？陛下有何深意？”李素挠头，有些忐忑地猜测，难道李世民对自己有意见？啥意见呢？自省过后，李素觉得自己除了睡过他女儿外，大抵应该没别的地方得罪过他，而睡他女儿这件事呢，纯粹是发乎情，却忘了止乎礼……
程咬金也陷入了沉思，他在思考李世民的深意。
老流氓以蛮不讲理的姿态叱咤朝堂多年，却一直混得风生水起，若别人以为他是靠拳头混出来的地位，那就大错特错了，事实上程咬金也经常思考，经常揣度圣意，他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蛮不讲理只是伪装起来的表象，聪明才是他的本质，一个蠢笨的人在老狐狸扎堆的朝堂上，是不可能混得风生水起的，蠢人基本已被淘汰干净了，有的连坟头的草都长得老高了。
“你进宫面君，在宫里待了多久？”程咬金忽然问道。
李素想了想，道：“半个时辰左右吧，似乎很快……”
程咬金盯着他的脸：“东征以前你进宫觐见陛下，通常待多久？”
李素回忆了一下，道：“最少一个时辰，聊得尽兴的话，清晨进宫，傍晚才出来。”
“陛下今日与你说话时，气色如何？”程咬金紧接着问道。
李素叹了口气，扭头看了李治一眼，道：“陛下精神不大好，今日之所以出来得快，是因为陛下与我聊着聊着，忽然睡着了……”
程咬金脸上露出悲凉之色，沉默许久，叹道：“陛下他……不再是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英武的秦王了。英雄迟暮，美人白头，痛之甚也……”
李治也露出黯然伤怀之色，眼眶渐渐发红。
李素皱着眉道：“程伯伯为何问起这些？”
程咬金独自伤感了许久，才道：“老夫应该明白陛下为何不封赏你了。”
尽管不在乎官爵，但李素还是很在乎这件事的答案，急忙道：“为何？”
程咬金悠悠道：“陛下自东征以后，抱病越来越重，恐有不测之厄，不出意料的话，一月之内，陛下必将宣布东宫太子人选，而这位未来的太子，十有八九便是晋王殿下了。”
说着程咬金朝李治拱了拱手，接着道：“太子既定，国有储君，陛下已无后顾之忧，然而却有壮志未酬之憾，意气消沉之下，陛下必须要提前为下一任的帝王铺路了，老夫揣测，恐怕这段时期咱们大唐的许多策令会有变化，尤其是三省六部的朝臣，也会有变动，当初前太子承乾谋反事败，魏王泰趁机安插无数党羽入朝，这股势力陛下必然要拔掉的，还有就是年轻能干的臣子，将来能够忠心辅佐新君的臣子，陛下也要为下一任帝王留下，妥善做好安排，而子正你，正是陛下属意的辅佐新君的肱股重臣……”
李素渐渐明白了：“所以，陛下不封赏我的原因，是想留给下一任帝王来封赏？如此一来，我这个臣子必然会对新君感恩，从此愈发忠心事君，不生二志……”
程咬金赞许地点头：“确实是个聪慧的娃子，一点即透，没错，以老夫的揣测，陛下应该是这个意思，破敌都城这样的大功可不是随便能得到手的，尤其还是大唐立国以来的劲敌，死敌，破他们的都城更是扬眉吐气，更何况你还一手炮制了敌国的内乱，按说如此大的功劳，陛下至少也该将你的爵位晋升一级，如今你也有二十多岁，朝中已积累了一定的人脉和善缘，封你为郡公也不为过，可陛下对你却没有任何封赏，这说明他要将封赏你的这份皇恩留给下一任帝王……”
脸上再次露出悲怆之色，程咬金叹了口气，道：“陛下……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李治和李素同时一惊，李治顿时流下泪来，哽咽道：“程叔叔，父皇他难道真的……治见父皇除了精神不大好之外，似乎并无大碍呀，为何……”
程咬金怜爱地看了他一眼，道：“东征之战晋王殿下你并未参与，老夫和子正可是亲身经历的，当初靺鞨六部骑兵偷袭我后军，烧了我军粮草，东征不得不马上停止，全军必须撤回境内才能自保，陛下一生之宏愿付诸东流，当场便吐了血，以老夫来看，陛下因这一战而折了阳寿啊……”
李治闻言大哭起来，悲伤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程咬金和李素相顾无言，沉默地摇头不语，殿内陷入一片寂静的悲伤气氛中。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才稍微恢复了冷静，垂着头默然饮泣不已。
程咬金这才接着道：“陛下对子正不加封赏，但为了下一任帝王的平稳过渡，陛下一定会对朝堂官吏重新做一番调整，子正的爵位暂时不会晋升，但官职却必然在近期内会有变化……”
李素愕然道：“陛下会封我什么官职？”
程咬金道：“老夫不知陛下具体会封你什么官职，毕竟圣心不可测，但可以肯定，子正是陛下心中辅佐新君的核心臣子，而且子正的本事大，这些年陆陆续续立过太多功劳，陛下交给你的差事从来都是办得漂漂亮亮的，陛下对你寄予厚望，尤其是你这人有本事，却没有野心，古往今来的帝王最喜欢最放心的，便是你这样的臣子，所以陛下一定会将你安排在很重要的位置上，这个位置或许离‘位极人臣’这四个字很近，如今的大唐朝堂里，左右仆射，侍中和中书令等等，都是位极人臣，俗称‘宰相’，子正你的官职恐怕离它们不太远，未来的帝王若信任你，一纸圣旨之下，只消升调一级，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程咬金叹道：“老夫跟随陛下多年，揣度陛下亦多年，若不出老夫意料之外的话，陛下的旨意应与老夫所料相差不大，子正这几日在家安心等候宫里的圣旨吧。”
酒宴到最后，气氛已有些沉重了，李世民的病情令三人都无心饮乐。
与心不在焉的李治聊了一阵后，李素和程咬金告辞出府。
李治将二人送到门口，待二人走后，李治吩咐备马车，匆匆入太极宫。
李素和程咬金走在朱雀大街上，走得很慢，二人都有许多心事，却不知从何说起。
走了许久，李素忽然道：“程伯伯既然知道晋王殿下十有八九会成为太子，为何昨日还讹他那么多东西？程伯伯不怕得罪他么？”
程咬金笑道：“你只见老夫讹他东西，却没见老夫给他的好处，老夫可是头一个正式拜访他的军中武将，可担着不少干系呢，有了老夫带头，军中其他那些老匹夫们自然也就明白意思了，未来这些日子里，他们会一个个上门拜访，时至今日，魏王已不足为虑，东宫太子的人选快尘埃落定了，今时不同往日，以往东宫储君人选存疑，咱们这些武将不敢妄动，怕一不小心便是灭顶之灾，如今却不一样，晋王作为未来的太子，咱们武将按礼数拜访他，也算是提前站个队。”
“陛下既然开始安排后事，最近这些日必然会马上正式册封太子了，晋王这大半年奉旨监国，听说干得很不错，陛下在辽东时便接到长安城的奏疏，留守朝臣皆对晋王赞誉有加，陛下也不止一次夸赞过他，相反，比起晋王的表现，魏王这大半年随军出征却没有任何亮眼之处，反而做了一些挑拨离间的小人之举，陛下已对他愈发失望，不出意外的话，太子人选必然是晋王了。”
程咬金朝他咧嘴一笑：“你与晋王向来交好，他这个太子的位置更是你一手将他扶上去的，将来若论潜邸从龙之功，你当为首功，李家往后更是飞黄腾达，不得了了。”
李素并无高兴之色，只是淡淡地道：“站得越高越危险，将来晋王若掌权，必赐我高官显爵，然而臣权若过大，一方面固然是帝王的信任，另一方面，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晋王再年长几年，见识了朝堂人心和世情炎凉，待我之圣眷是否如故，谁都不知道，所以越到高处，越要有一颗清醒的脑袋，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苦笑着摊开手，李素道：“身在朝堂，操心的事太多了，这也是当初我一直躲开朝堂的根本原因，我不愿一生都活在算计与被算计里，我的理想不过活得富足而自在，不被世情俗杂所扰，不与旁人结怨，可是不知为何，我却糊里糊涂走到了今天这一步，越走越远，当初的理想已成了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空中楼阁，钟鼎山林，各有天性，我走的这条路，与我的初衷已完全背道而驰了，将来我飞黄腾达，应该快乐吗？”
程咬金对李素的这番话有点意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对晋王不信任？”
李素笑了：“当然信任，他是我一手扶到太子位置上去的，怎么可能不信他？只是人这辈子要扮演的角色很多，身份不同了，心思自然也不同了，晋王是我的朋友，无论我或他有了任何麻烦困境，我们都愿为对方拼尽全力解决，太子也是我的朋友，如果他有了困难危机，我同样愿意为他出力，而他也愿意为我解决各种危机，可是，将来有一天，他当上了皇帝呢？他眼里装着的，是整个天下，是朝堂上几百上千的臣子，而我，只是他的臣子之一，那时的他，在我遇到困难危机的时候，是否愿意一纸令下，解决我的危机？我这辈子立过这么多功劳，待他长大了，成熟了，是否会对我有所猜忌？”
程咬金睁大了眼，讷讷无言。
李素叹道：“成长总要付出代价的，尤其是皇帝，我不希望看他成长起来以后，首先拿当初的朋友开刀，这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事了，被杀的人痛苦，拿刀的人也痛苦，所以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将来当多大的官，封多高的爵，而是避免将来发生这种情况……”
程咬金好奇道：“你有办法避免？”
李素笑道：“暂时想不出办法，不过一定有办法的，很多人都说维持一辈子的夫妻恩爱不容易，其实在我看来，维持一辈子的朋友情义更不容易，夫妻之间生嫌隙不过是生活里的鸡毛蒜皮，吵得激烈，和好也容易，但朋友之间若生了嫌隙，必然是因为利益，要调和这种矛盾可就难多了，晋王还小，或许没意识到将来必须要面对的这些问题，那么便交给我吧，我尽最大的努力，维持我与他的这段朋友情义，善始善终，一生不变。”
程咬金沉默许久，叹道：“你是个好娃子，老夫今日算是见到了你有情有义的一面，晋王当初能认识你，得你辅佐，与你结交，是他此生最大的幸事。”
李素摇摇头：“我只是凡人，照样有贪嗔喜怒，其实该庆幸的是我，感谢上天，让我来到这个年代，让我亲眼经历了大唐荡气回肠的盛世，并且亲身参与其中，来到这盛世，我不负此生。”
……
与程咬金道别后，李素接着拜望了几位长辈。
意料之中的，每位长辈都对他在高句丽的表现称赞不已，而李素则费尽了口舌，指天发誓所有的行动全是当今陛下的安排，这锅我不背……
长辈们都是老狐狸，瞬间秒懂，当李素被灌了一肚子踉跄离开时，长安城里的舆论差不多便造起来了。
一切都是当今陛下的功劳，李绩和李素不过是奉旨而为。
东征失败后，李世民掉到地上的脸面被李素拾了起来，掸了掸灰尘，毕恭毕敬奉还给了李世民。
想要避祸，想不被帝王猜忌，李素只能选择这么做。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时分，一天时间就这么忙过去了，躺在院子中间打瞌睡晒太阳蹉跎岁月的美好愿望只能从明日开始。
饭后，李素与许明珠依偎在后院的卧房中，二人满脸幸福地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她的每个小表情小动作，都引得夫妻二人开怀直笑。
“夫君给女儿取了大名，‘蓁’这个字取得真好，女儿也喜欢呢，每次唤她名字她总会咯咯的笑。”
说着许明珠忽然唤了女儿一声。
女儿果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声不大，笑容很甜，李素的心都快被融化了。
“夫人，女儿笑起来特别像你，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很甜。”李素搂着许明珠的肩笑道。
扭头注视着许明珠，李素道：“昨日听爹说，你生孩子时遭了大罪，差点连命都没保住，怎么回事？”
许明珠摇摇头：“没事，阿翁有些夸大了，没那么严重的。”
朝李素展颜一笑，许明珠道：“妇人生孩子不都是这样么？生一回孩子就像闯一回鬼门关，跟地位官爵无关，无论卑贱还是尊贵，一生都要过几次鬼门关的，妾身还算幸运，看来也是个有福的人，老天不忍心让妾身结束这享福的日子呢，出了月子妾身便抱着孩子去东阳公主的道观给老君还了愿，公主殿下还为妾身和孩子念了七七四十九日的祈福经文，她真是有心了……”
李素叹道：“生孩子如此凶险，夫人，不如咱们以后不生了吧？就一个女儿挺好的……”
话没说完，许明珠立马变色：“夫君又说什么胡话呢？当然要生，没个儿子继承夫君的爵位和家业，妾身便是李家的千古罪人，夫君不可陷妾身于不孝不义。”
李素叹了口气，跟这个年代的女人简直没法沟通，大家的代沟隔了一千多年。
“生吧生吧，大不了你下次生的时候我把孙老神仙请来坐镇。”李素没好气道。
许明珠笑了：“若孙老神仙给妾身接生，咱们的孩子可算有福呢，出生便沾了仙气儿，以后定是安邦定国的大人物，或许只比夫君差一点点……”
李素嗤笑：“沾仙气儿？呵呵，那位老神仙如今不知躲在什么山洞里炼丹嗑药呢，将来咱们的儿子若也学他炼丹求长生，我便索性抽死他，仙丹都不用吃，直接位列仙班。”
许明珠捶了他一记：“虎毒尚不食子，夫君说这些狠话做甚？”
李素垂头看着呵欠阵阵的女儿，眼中顿时满是柔情：“还是女儿好，女儿懂事，乖巧，长得也迎人……”
顿了顿，李素道：“过几日我与晋王殿下说一声，借他的曲江池芙蓉园一用，咱家为女儿办一场热热闹闹的游园宴会，遍请长安城所有的长辈和亲朋好友，认识的全都请。”
许明珠迟疑道：“夫君这样安排恐怕不妥吧？妾身只听说大户人家生了儿子才会设宴庆贺，未曾听过生女儿的也设宴，夫君……妾身觉得，还是算了吧？”
李素硬邦邦地道：“什么算了？偏要办，我生女儿我高兴，我就喜欢撒钱办宴席，请大家游园，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李素生了个可爱乖巧又美丽的女儿！”
重重点了点头，李素道：“嗯，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设宴，游园！让薛管家派人去长安城，跟晋王殿下说一声，借他家芙蓉园一用，家里开始准备请柬，认识的人全都请。”

第九百四十二章 高阳孽情
成为权贵以后，李家渐渐习惯了权贵的生活，包括社交的方式。
包园子，设宴，歌舞伎唱唱跳跳，好酒好菜不要钱的往上端，园子搭高台，杂耍把戏班子玩命的表演，看到精彩刺激处，权贵一声“赏”，大筐的铜钱往高台上扔，真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富贵到了极处。
李家很少这么高调，以李素的性格，他只恨不得将自己埋在人群里，最好谁都没发现他。
不过为了心爱的女儿，李素愿意高调一回，不为别的，仅只“宠爱”二字。将来女儿长大了，在权贵的女眷圈子里走动，别的女眷就会指着她悄悄议论，“看，就是她，刚出生时，当时还是县公的老爹为了她包下了整个芙蓉园，全长安的权贵高官都来了，比太极宫的朝会还热闹，可见她爹多么宝贝这个女儿……”
李素喜欢听到这样的议论，喜欢满足这种华而不实且略嫌幼稚的虚荣心，就是要让全天下的人看到自己有多宠爱女儿，教那些长安城里权贵子弟混账小子们招惹自己的女儿前，先掂量掂量自己家的斤两。
家主一声令下，薛管家开始广撒请柬。
三日后的长安城芙蓉园，敬请长安各大门阀以及朝臣武将莅临，李家设宴款待，游园泛舟，荷池醉酒，为喜添女儿而贺。
长安城里的权贵太多，平辈或是爵位稍低一些的，李家便遣下人送请柬，而朱雀大街的那些长辈，则必须由李素亲自登门去送，于是李素的懒散日子仍未到来，不得不继续忙碌，每日在长安城和太平村之间奔波。
……
春日里的池塘微风拂面，一片被风吹落的绿叶落在池塘的水面上，镜子般的水面漾开了圈圈涟漪。
池塘上的凉亭里，李素闭着眼，枕在东阳修长的大腿上，软软的又有弹性，李素舒服得想睡觉。
东阳手里握着一卷经文，不知是道家的什么经，估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一男一女在这凉亭里，享受着微风与阳光，干什么都比看书强多了，东阳根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从你回到长安就只见你每日不停的忙，天天朝长安城里跑，好几日了才舍得来我这里一趟，没良心的，亏我每日在道观里望眼欲穿……”东阳嗔道。
“我也不想忙啊，整天躺在院子里睡觉晒太阳，多舒服，可是总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事主动找上我，我能怎么办？我是应该把事解决了，还是把那些找事的人杀了？”
东阳轻笑道：“可我听说，你最近忙的事是你自己找的，要给女儿办酒宴，连芙蓉园都包下来了，嗯？”
李素哦了一声：“差点忘了通知你，三日后清晨，长安城芙蓉园，请公主殿下赏光，不赏光也没关系，红包礼品一定不能忘，这个都忘了就太不讲究了，对吧？”
东阳端起架子道：“本宫就给李县公一个面子，勉强赏光一回吧……”
李素拱了拱手：“多谢公主殿下赏光，记得一定要给贺礼啊，不给我死给你看……”
东阳笑着拧了他一记：“钻钱眼里去了！家里藏那么多钱，几辈子都花不完，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别管，我喜欢搂着钱睡觉，管得着吗？”
李素说着打了个呵欠，神情开始进入睡眠模式。
东阳见他懒洋洋的样子，又气又觉得无奈，可是，想想自己已大半年没见过他枕在自己腿上懒洋洋睡觉的模样了，东阳心中又觉得满是温暖与柔情。
就这样静静的，痴痴的近距离看着他，看着李素渐渐睡熟的面庞，东阳看了很久，忽然招了招手，将凉亭外的绿柳叫来，双手比划了一下，示意绿柳拿张皮氅过来盖在李素身上。
绿柳刚准备转身离去，却听到李素淡淡地道：“不用了，我没睡着。”
东阳吓了一跳，却见李素仍闭着眼，不由嗔道：“吓坏我了，没睡闭着眼在想什么呢？”
李素嘴角泛起一抹笑意：“想的事太多了，回到长安后，我发现要办的事很多很多，多到堆起来了，有些事是长远的打算，有些是近在眼前的，可我偏偏就不想动弹……”
东阳柔声道：“不想动弹就躺着，你以前的样子挺好，悠闲懒散的样子就跟当年河滩边晒太阳时一个样，我很喜欢……”
李素睁开了眼，笑道：“我再做几年的事，把事情都安顿好，然后便上疏告老还乡，好不好？”
东阳白了他一眼：“你才二十多岁，告什么老？看看房相，孔颖达他们，七八十岁了还在朝堂上蹦达呢，也没见他们说告老。”
说到“房相”，东阳脸色忽然一滞，神情变得有些怔忪起来。
李素久未听到动静，张开眼见东阳忽然发呆，不由奇道：“聊天聊得好好的，你这突然开启痴呆模式让我很不适应啊……”
东阳回过神，幽幽叹了口气：“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什么事？”
“高阳你还记得吧？”
李素眨眼：“记得，当初咱俩的事被你父皇发现后，高阳可帮了咱们不少，嗯，是个好同志。”
“高阳后来尚与房相家的二子房遗爱，可高阳却并不喜欢房遗爱，她嫌房遗爱是个没本事的纨绔，胸无大志游手好闲……”
李素不高兴了：“胸无大志游手好闲怎么了？吃她家大米了还是吃她家肉夹馍了？什么事都不用干自有朝廷养着，上面还有一个威风八面的宰相老爹罩着，每天牵狗遛鸟打猎逛窑子，多么幸福的生活呀，高阳她还想怎样？”
东阳嗔道：“没来由的发什么火？”
李素哼道：“我就是想为胸无大志游手好闲的人喊喊冤，他们太冤了……”
东阳笑道：“其实你是为自己喊冤吧？好了，我接着说，高阳并不喜欢房遗爱，夫妻二人成亲后关系一直不咸不淡，冷得很，后来高阳跟一个名叫辩机的和尚来往过密……”
李素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以前说过，而且我劝过高阳。”
东阳叹道：“我也劝过她，可她显然并没有听进去，这些日子与那个和尚来往得更勤了，去年冬天你们刚出征，她便找了个礼佛的借口，直接上山与那和尚住在一起了，长安城流言四起，房家上下面上无光，听说房相很生气，准备上疏给陛下，后来被房遗爱拦住了。”
李素沉默片刻，道：“其实高阳与房遗爱根本没有夫妻缘分，是陛下的一纸圣旨强行将他们撮合在一起的，如今看来，结束这段夫妻缘分才是最好的选择……”
东阳苦笑道：“大唐律法确实允许夫妻离异，可那是针对民间的，房相可是宰相，高阳也是天家公主，夫妻就算成了仇敌，父皇也断然不会允许他们离异的，传出去又是一桩天家的丑闻……”
李素冷笑：“若不允许他们离异，天家将会弄出更大的丑闻。”
东阳看了他一眼，良久，幽幽叹道：“已经闹出更大的丑闻了……在你回长安之前，高阳悄悄来找我，说她已经有了身孕……”
李素惊讶地道：“谁的？难道是……”
东阳叹道：“高阳与房遗爱两年未同房了，自然不是他的。”
“她怀了和尚的孩子？几个月了？”李素惊道。
“算算日子，差不多两个月了……”
东阳忧心忡忡地叹气：“不过，这个孩子没保住，上月小产了，流了很多血，她不敢回房家，在我道观里养歇了一个月，前几日才走，然而，这事根本瞒不住人，房家早些日已知道了高阳怀了和尚的孩子一事，全家都炸了锅，听说房相大怒，当夜狠狠责打了房遗爱一顿，房相夫人更是把家都快拆了，不仅严厉训斥了房遗爱，还命令房相必须将此事上奏给父皇，说房家攀不起这位金枝玉叶，请父皇将高阳接回宫去，房相不想把事闹大，被天下人耻笑，房夫人气极了，又把房相揍了一顿……”
李素目瞪口呆，定定地看着东阳，半晌没出声。
东阳说完后，见李素痴呆的模样，不由气道：“喂，跟你说话呢，你发什么呆呀？”
李素回神，啧啧叹道：“好精彩啊……我出征大半年，长安城竟如此热闹，太不厚道了，太不厚道了啊！”
东阳疑惑道：“谁不厚道？”
“房家，高阳，都不厚道。”
“为何？”
“如此刺激精彩的情节，为何不等我回到长安后再好好开始他们的表演？趁我出征在外，他们把这狗血情节演完了，我回来只看到了落幕，你说我冤不冤？”
东阳气得捶了他一下，道：“跟你说高阳的事呢，你扯到哪去了？人家高阳都快疯了，你还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李素懒洋洋地道：“作为局外人，我当然只能看看热闹了，不然能怎样？”
东阳叹了口气，道：“房相眼看要将此事上奏父皇，到时候高阳会被责罚，宫里又是一场大乱，高阳说不定会被父皇削去公主爵号，收回田产食邑，贬为庶民，你……能帮帮高阳吗？”
李素哈了一声：“开什么玩笑，高阳怀孩子我在中间可没出过半分力，自己做的孽自己承担，我为何要帮他？”
东阳垂头：“其实，我也很不赞同高阳之所为，不过，我和她同为姐妹，这些年我过得孤独，只有高阳经常过来陪我，我一直记得她对我的好，就算她做错了事，我也不忍心看她被千夫所指，看她落得一无所有，被天下所弃……”
李素神情渐渐严肃起来：“高阳与那和尚的事，你觉得是对是错？”
东阳摇头：“自然是做错了。”
“高阳与房遗爱的婚事并不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只是一个想追求自己幸福的女子，只想找个喜欢她，同时她也喜欢的男子长相厮守，她哪里错了？”
东阳愣了：“难道……她与那和尚的事没做错？”
李素又道：“高阳是有夫之妇，和尚是出家人，二人不顾道德廉耻不计后果的苟且在一起，房家对她仁至义尽，她却将房家的善意全然抛之脑后，房遗爱对她一片深情，更何况她与房遗爱还是有名有分的夫妻，她却只为与和尚一晌贪欢，将房遗爱的深情当成草芥践踏，甚至还怀了和尚的孩子，你能说她做对了？”
东阳彻底懵了：“那她……到底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李素拍了拍她弹性十足的大腿，淡淡道：“你看，我两句话就让你三观崩塌了，是吧？现在你是不是开始怀疑人生了？说说感想，活在三观崩塌的世界里是什么感受？”
东阳呆怔看着他，许久，忽然抡起小拳头狠狠捶他。
“你真是个混账！混账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对自己的女人都这般混账，以后我不知会被你欺负成什么样子！”
李素无法淡定了，双手抱头不停的躲闪狂风暴雨般的小拳头。
“停！再打就死了，你要当寡妇了，搞清楚，现在是我在被你欺负。”
东阳终于停了手，却仍气愤的瞪着他。
李素叹道：“感觉你被高阳带坏了，真的，以前多么温柔的女子，现在变得这么暴力，这样不好，赶紧跟高阳保持距离，你堕落的灵魂还能抢救一下……”
东阳气笑了：“快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高阳究竟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李素缓缓道：“平日我很少教别人怎么做人，因为那是别人的人生，他们杀人放火我都管不着，但你是我的女人，该教的还是要教，刚才我说了两段话，一反一正都说得通，听起来都有道理，那么，事情的本质呢？”
“其实……世上的许多事根本不能用‘对’或‘错’来判定，立场不同决定了对事情的判断也不同，都没有错，或者说，都错了，高阳这件事也是这样，外人评判她与那个和尚的事时，全看各人是怎么判断的，他们内心觉得道德高于一切，那么高阳自然错了，有人觉得追求自己的幸福是件理直气壮的事，那么高阳便是勇敢女性的标杆……”
东阳看着他，道：“你觉得她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李素淡淡道：“我对这件事并无态度，也不想评论别人的事，对与错我根本不在乎，我平日的为人就是这样，只看结果，不论正邪是非。”
东阳垂头道：“我明白了，但……我还是想帮帮她，她其实也是个可怜的女子，而且也没有我这么好的运气，做了出格的事，结局恐怕也不会太好，看在这些年姐妹的情分上，我想帮她。”
李素叹道：“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么？告诉你几件很现实的事，第一，你父皇东征失败，回到长安后窝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地方发泄，高阳与那个辩机和尚的事发，恰好给你父皇一个发泄怒火的宣泄口，说实话，只要房相的奏疏递上去，那个和尚死定了，而且会死得很惨，第二，你父皇东征时已患大病，病情很严重，通俗的说，高阳事发后，你父皇可能会被活活气死……”
东阳惊住：“父皇的病很严重？他班师回长安后我进宫见过父皇，他的气色不太好，可他说只是路上受了点风寒……”
李素叹道：“当然是骗你的，风寒不会那么严重。”
东阳眼泪顿时流下，神情渐渐悲伤起来。
李素沉默片刻，道：“有空多进宫陪陪你父皇吧，至于高阳，你帮不了她，我也帮不了，只能看你父皇如何决定了，看他想把那个和尚凌迟碎剐成多少片。”

第九百四十三章 官升右丞
送完请柬后，李素终于回到了懒散到令人发指的悠闲日子。
春光正好，躺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一手端着书本，一手取过茶盏，浅浅啜一口，阳光透过头顶的树荫，零零星星洒下来，微风拂面，很快有了睡意，然后将手上那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盖在脸上，就这样迷迷糊糊睡着。
神仙日子不过如此了吧？
耳边听到了匆匆的脚步声，迷迷糊糊一丝灵智尚存的李素在心里默念：“不是来找我的，不是来找我的，快滚，快滚……”
很可惜，李素的念力不够，美好的愿望落空。
薛管家那讨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小心翼翼的。
“公爷，公爷！宫里来人了，是宣旨的天使……”
李素叹了口气，将书本从脸上拿开。
“宣旨？我最近闯祸了吗？”李素茫然问道。
薛管家一脸无辜的看着他：“这个……得问公爷您自己了。”
李素揉了揉脸，道：“叫部曲列队，大开中门，摆上香案，接旨吧。”
薛管家急忙离开。
很快，家里前庭内摆上了香案，李素穿着正式的朝服站在香案前。
宣旨的宦官高捧着一卷黄绢走进中门，展开黄绢念道：“……若处中天之阙，俯周宫于目前。如登太岳之岑，观鲁封于掌内。出其不意。凶徒遂扰，初为一阵，四拒勣军……故，泾阳县公李素者，固已同轨前烈，齐声往彦，襃德美功，有国常典。可尚书省右丞，赐黄金三百两，丝帛百匹，钦哉！”
一大通圣旨念下来，李素使劲眨了几下眼，大抵明白意思了。
这些年多少读了点书，李素的学问已上升到可以听懂圣旨的境界了，实在是可喜可贺。
圣旨的大意先是将李素在高句丽的功绩吹捧了一番，当然，李世民顺带着也吹捧了一下自己，毕竟是在天可汗陛下的光辉领导下李素才有如此功绩嘛，接着圣旨最后给李素封了官，尚书省右丞，顺便打发了一点黄金和丝帛。
李素双手恭敬接过圣旨，送宣旨的宦官离开后，呆呆地站在门槛内出神。
程咬金果然是成了精的老狐狸，前日与程咬金聊天的内容言犹在耳，事实证明程咬金的猜测分毫不差，李世民果然给他封了官，晋爵一事却只字未提。
尚书省右丞是三品官，在朝堂里已是非常重要的官职了，尚书省的首官是左右仆射，分别是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也就是俗称的当朝宰相，他们负责执行中书门下两省制定的军政策令，也是接触朝政大小事务最多最繁琐的部门，自左右仆射以下，便是左右二丞了，如果说左右仆射是谋略军国大事方向的掌舵者，那么左右二丞便是贯彻执行皇帝和尚书省两位宰相的具体执行者。
更重要的是，按大唐的官场传统来说，左右二丞不仅是颁布执行政策的人，更是左右仆射的候补人，如果两位宰相其中一位年老退休了，那么补上宰相官职的人选通常有两种方法，第一是选取一位德高望重的朝臣空降补缺，第二便是直接从左右二丞中选一人出来担任宰相。
李世民将李素安插在尚书右丞这个位置，其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已将李素当成了下一任宰相的候选人，如今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两位宰相皆已老迈，房玄龄近年身子尤其多病，随时都有可能病倒，待将来的新君即位后，李素便是补上宰相官职的不二人选，因为李素确实是个人才，为大唐立过太多功劳，做人做事也谨慎，而且与李治的关系非常好，几乎是翻版的李世民和长孙无忌。
有了这些事实，便是李世民将他任为尚书右丞的原因所在。
李素站在门口，眼睛无意识地看着前方，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看来李世民果真是在安排后事了，而且他更确定了一个事实，李治当上太子已是毫无悬念的事了，否则李世民不可能让自己去当魏王的宰相。
只是……李世民究竟还有多长的寿数？
李素克制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从个人感情上，李素并不喜欢李世民，可是从整个国家的角度上来说，李世民不愧是个好皇帝，他的逝世是大唐最大的损失。
宣旨的宦官走了，薛管家和丫鬟杂役部曲们纷纷围上前，喜滋滋地给李素道喜。
李素回过神，笑了笑，吩咐薛管家给部曲和下人们打赏。
李家前庭内顿时一阵欢腾。
回到后院，许明珠正抱着女儿喂奶，看着女儿闭着眼小嘴蠕动的可爱模样，李素不由将所有的心事全都抛在脑后，上前逗弄起她来。
许明珠的心情却不太好，有点气哼哼的。
沉默良久，许明珠终于道：“陛下为何只给夫君封了官，却不给夫君晋爵呢？夫君在高句丽立了那么大的功劳，都城都是夫君领军攻破的，听说整个东征都不算太顺利，甚至可以说是失败了，唯独夫君领孤军攻破敌人都城，为陛下挽回了颜面，这么大的功劳，将夫君的爵位晋为郡公不过分吧？”
李素失笑：“你从哪里听来的乱七八糟的说法？”
许明珠哼道：“当然是东阳公主告诉我的，妾身与她经常来往呢，你不在长安的日子，妾身常抱着女儿在她的道观里过夜，有时候一聊就是一整宿……”
李素叹道：“两个婆姨关系如此融洽，究竟是福是祸？关系这么好，以后我对你们撒谎都不容易圆啊……”
许明珠噗嗤笑了：“夫君说什么话妾身都信，用不着刻意撒谎的。”
随即许明珠俏脸一敛，又变得气愤不平：“话说回来，夫君立了那么大的功劳，为何陛下不给夫君晋爵？妾身见识不多，只知道官职再高都有失去的一天，爵位才是能够传给万世子孙的好东西，陛下这事可干得不地道，凭什么不给夫君晋爵？”
李素苦笑道：“这事呢，没那么简单，陛下有陛下的深意，他并没有亏待我，夫人现在看不出来，过些日子大抵会明白了。”
许明珠看着他：“夫君不是经常与妾身说朝中的大小事么？这几年得了夫君的教诲，妾身大抵也知道朝堂是怎么回事了，难道朝堂里有变故？或是有什么不可测的凶险？”
李素笑道：“没那么严重，总的来说是好事，算是喜忧参半吧，具体怎么回事我还没想明白，等我想明白了再告诉你。”
许明珠点头，接着笑道：“其实夫君与妾身说的那些国事啊，朝堂啊，妾身也有许多听不明白，不过妾身还是觉得很高兴，至少妾身知道夫君在想什么，在愁什么，这就够了。”
……
封官是喜事，家里李道正薛管家他们没意识到李世民封李素为尚书右丞背后隐藏的深意，但是朝堂上的朝臣们可就敏感多了，消息传出去以后，无数朝臣在第一时间便马上想到了李世民的用意。
特意将李素封为右丞，陛下分明是将他当成了宰相的第一候补人选啊，也就是说，若干年后，李素将成为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尚书省宰相，等同于如今长孙无忌和房玄龄的地位。
反应过来的朝臣们马上派人上门道贺，官职高一些的诸如长孙无忌，房玄龄和褚遂良等人派家仆带上礼品登门，官职品级稍低一点的则本人亲自带着礼品上门，两者的共同点是，大家都带了礼品。
莫名其妙的，李家小发了一笔横财。
第三日清晨，长安城内的曲江池芙蓉园闭门清场，李家包下了整个园子，邀朝臣和武将们游园泛舟，并在园中的紫云楼内大宴宾客。
至于宴客的目的，却令长安城的权贵们目瞪口呆，原来竟是李县公为新出生的女儿设宴。
女儿……
在这个男女并不平等的年代，天家的女儿都沦落为皇帝手中的筹码，皇帝经常用公主换和平，换拥戴，而这位李县公却独树一帜，大张旗鼓地为女儿庆贺，实在是特立独行。
不知不觉，李素成为了大唐权贵里的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游园当日，李素与李道正站在门口迎客，无数朝臣受邀而来，太阳刚出来，芙蓉园的门口已是宾客盈门，车马络绎穿梭不绝。
李素笑得脸都有些僵硬了，可是邀请的朝臣不论品级高低，大多都是李素的长辈，见了面先奉上笑脸，然后躬身行礼，寒暄客套，当然，收礼也没少收。
没多久，一乘四马并辕的奢华马车停在芙蓉园门口，看着马车外的家仆们打出的仪仗旗幡，竟是长孙无忌亲自来了。
李素急忙上前几步，恭立于马车外，家仆将车帘掀开，扶着长孙无忌慢慢下了马车。
长孙无忌今日穿得很休闲，一身圆领玄色长衫，腰系玉带，胸前绣着一朵祥云的图案，头未戴冠，只在发髻中别了一支碧绿的玉簪。
下了马车，长孙无忌未语先笑。
“好个子正，每次总能在长安城闹出点动静，生个孩子也是惊天动地，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子正喜添千金了，老夫尚未当面贺喜你呢，哈哈。”
李素急忙上前行礼：“小侄拜见长孙伯伯，劳动长孙伯伯亲至，小侄不胜荣幸，今日芙蓉园得长孙伯伯莅临，园中大放异彩，花苑内百花齐放，只为博贵人一笑……”
长孙无忌愣了一下，显然不太适应李素这清新脱俗的马屁，呆怔片刻，指着李素笑骂道：“你这张嘴着实厉害，老夫这把年纪都分辨不出你是在赞我还是骂我……”
李素急忙道：“当然是赞您，长孙伯伯是我大唐的国宝重器，陛下倚重如左膀右臂之擎天柱石，小侄对长孙伯伯之崇敬犹如……”
长孙无忌终于受不了了：“好了好了！停！老夫已被你赞得无地自容，子正可以闭嘴了。”
李素意犹未尽地道：“可小侄还有一肚子的崇拜尚未向长孙伯伯倾诉呢……”
长孙无忌果断地道：“留着祸害别人吧，老夫领受不起。”
顿了顿，长孙无忌道：“今日除了恭贺子正喜添千金之外，老夫还要恭喜子正荣任尚书右丞，从此与老夫可算是真正的朝中同僚了，陛下对子正之圣眷可谓隆厚之极，子正当思忠君体国，为大唐再立新功。”
李素躬身道：“长孙伯伯教训得是，小侄感念圣恩，必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从此小侄便是尚书省的属官了，长孙伯伯是小子的上官，还请伯伯对小子多加提点栽培，小子必不负陛下与伯伯教诲荣宠之恩。”
长孙无忌哈哈笑道：“你比老夫精明多了，老夫可教不了你什么，再过些年，待老夫与房相都老了，尚书省的大小事务可全看子正的了。”
二人你来我往谦虚客套了半晌，长孙无忌忽然悠悠一叹，若有深意地看着他。
“看陛下的心思，估摸晋王殿下成为东宫太子已无悬念了，老夫不得不说一句，子正委实高明，晋王何其幸也，竟与子正相识知交，有了子正方才有晋王之今日，只是可惜了魏王啊，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而致错失美玉，最终功败垂成……”
李素微笑道：“圣意未决，小侄不敢胡乱揣度，晋王殿下究竟是不是未来的东宫太子，自有陛下圣断，至于魏王，呵呵，其实与小侄也算是朋友，无论两位皇子谁是东宫太子，小侄都会一如既往忠心辅佐。”
长孙无忌不满道：“你今年才多大，说话跟那些老狐狸一样四平八稳，油滑得像泥鳅，年纪轻轻的，跟谁学的坏毛病？”
李素无辜地道：“都是小侄的心里话呀……”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道：“无论如何，将来若晋王成为东宫太子，甚至……继承皇位后，还望子正在晋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李素茫然道：“美言什么？”
长孙无忌迟疑了片刻，缓缓道：“为魏王美言几句，当初两位皇子为了争夺东宫之位，有一些明争暗斗，但事已过去，而且晋王也成了最后的胜利者，还望晋王能够善待魏王，毕竟……两位都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争斗或许有，但不至于闹到兄弟反目成仇的地步，更何况，魏王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并没有什么坏心眼，子正觉得呢？”
李素明白了，长孙无忌是在为魏王求饶，虽说李治性情仁厚，可是当他当上皇帝后，谁也不知道李治最终的性格会变成怎样，长孙无忌疼爱魏王，担心李治对他痛下杀手，于是不得不为魏王求一条活路。
明白归明白，李素还是忍不住有点不舒服。
李泰是你的亲外甥，李治难道就不是了么？为何你从头到尾只站在李泰这边？李治这个外甥难道是你妹的充话费送的？
心里腹诽，李素嘴上还是说道：“长孙伯伯放心，小侄也绝不会让这种兄弟相残的事情发生，但凡有苗头，小侄一定拼尽全力阻止。”
长孙无忌深深注视着他，道：“老夫希望你一定记住今日所说。”
李素也直视着他：“这件事，小侄一定记住，而且对天发誓。”
长孙无忌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如此，老夫安心矣，子正，咱们同僚的时日还长，老夫很期待与你在尚书省互为同僚的日子，上不负陛下圣恩，下无愧黎民众望，天下事，你我携手治之！”
李素躬身行礼：“愿唯长孙伯伯马首为瞻。”
拍了拍李素的肩，长孙无忌满意地走进了园子里。
李素站在园门外，拧眉仔细咂摸着刚才与长孙无忌的对话，这几句对话很值得来回品味，越品越觉得里面有各种味道。
除了为魏王求饶之外，长孙无忌似乎还非常隐晦的释放出了一个信号，那就是他自己也要重新站队了，因为他已看出晋王成为东宫太子是无可逆转之事，那么，他便不得不站在晋王这一边，作为宰相和李世民忠实的臣子，长孙无忌没有任何理由跟李世民的决定相悖，同时也不会做出与下一任皇帝人选结仇的蠢事。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李素喃喃道：“这个朝堂……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九百四十四章 设宴游园
芙蓉园门外车来车往，长安城有名有姓的权贵基本都来了。
从高句丽出征回长安后，李素明显感到自己的地位似乎猛的一下拔高了许多，其中的原因很多，也许是因为自己在高句丽确实打了一场漂亮仗，将这个大唐的宿敌的都城攻破了，也许是因为李世民给自己封的官职，让许多权贵敏感地察觉到李素将来的地位不凡，也许是因为长安城里的权贵们大多都听到了风声，晋王被册封太子已是毫无悬念之事，作为晋王的知交好友，又是从龙旧臣，李素将来执掌的权力必然不小。
种种原因归结在一起，李素这个年纪仅仅只有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终于在长安城成百上千的权贵中脱颖而出，展露峥嵘头角。
李素不得不无奈的承认，自己果然红了。
俗话说，人红是非多，又有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还有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看看，这么多的俗话描述人红了以后的后果，没一句好话。
所以李素此刻对自己的命运有了深深的担忧。
“辞官告老行不行？”李素摸着下巴喃喃自语：“努力一点，长出一大把胡子，显得老态龙钟只剩一口气的样子，慢慢爬到太极殿去，陛下不批都不行，怕被朝臣骂他虐待残疾老人……”
“陛下直接下旨把你剁了岂不是更好？”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兀地传来。
李素吓了一跳，扭头望去，却见程咬金骑在马上，一脸鄙夷地看着他。
“啊，小子拜见程伯伯……”李素急忙见礼。
“拜个屁，等老夫死了，到我坟头上拜去！”程咬金很不领情，翻身下了马。
李素讪笑着伸手扶他下马，却被程咬金推开。
下马后，程咬金首先朝李道正打招呼，二话不说勾住李道正的肩，二人说说笑笑，将李素晾在一旁。
聊了半天，程咬金才扭过头看着李素，道：“生女娃也摆宴席包园子，子正真是与别的权贵全然不同，哈哈。若等某天你生了个儿子，岂不是要将整个长安城包下来庆贺？”
李素干笑道：“生儿子就没那么客气了，简简单单在家里摆几桌便可，女儿要富养，儿子要穷养，将来才能成才。”
程咬金惊奇道：“女儿富养，儿子穷养，咦？这是个什么说法？详细说来听听。”
“女儿养在深闺，但不能少了见识，所以从小到大，但凡吃穿用物，尽量给她最好的，满足她的需求，让她有了丰富的见识和阅历，这样等她长大后，才不会因为好奇或是物质的缺少，而被那些富家子弟轻易勾搭走，但儿子就不一样了，男人天生便比女人多担许多责任，所以必须从小要教他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道理，让他知道人世间的种种不易，体察到民间各种疾苦，受过苦的人，才能知道受苦的可怕，才会立志改变现状，或是改变那些受苦的人的现状。”
程咬金将李素的话仔细咂摸半晌，赞许地点头笑道：“是这么个道理，子正大才，常有振聋发聩之辞，老夫算是领教了，不错，回头子正将这些话全都抄下来给老夫，老夫删删改改之后贴到卧房内，就当是程家的家训了。”
李素脸有点黑。
你就这么把人家的东西堂而皇之的拿回家当成自己的，不觉得羞愧吗？版权费多少要给点吧？
一想到这人是程咬金，李素马上释然了。
程咬金不一样，不要脸不讲道理就是他的金字招牌，理论上他巧取豪夺任何东西都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拍了拍李素的肩，程咬金凑在他耳边悄悄道：“当了大官儿了，怎么样，老夫当初揣度陛下的意思分毫不差吧？”
李素露出了然的微笑，朝程咬金比划了一下大拇指：“程伯伯老奸巨猾……咳，老而弥坚，小子佩服。”
程咬金笑道：“不用改口，老奸巨猾这个词儿也不错，老夫不挑拣，倒是你，眼看这几年你李家要飞黄腾达了，在尚书省多熬练几年，将来必然位极人臣，爵位有了，高官有了，家里没个继承家业和爵位的儿子可不成，再如何疼爱女儿，儿子还是要生的……”
说着程咬金神神秘秘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小纸片，递给李素：“拿着，老夫从孙老神仙那里给你寻摸的，专生儿子的秘方，孙老神仙不是凡人，他弄出来的方子应该信得过，你拿回家试试，就等着你李家开枝散叶，从此与程家守望相助。”
李素脸色愈发黑了。
这秘方能信吗？孙思邈是不是炼丹炼糊涂了？他自己至今还没炼出得道成仙的仙丹，凭什么相信他有办法决定人家生男还是生女？
“呃，程伯伯，这秘方……管用吗？”李素迟疑地道。
程咬金果断地道：“当然管用。”
“您用过？”
“老夫这把年纪了，再说家里已经有了六个不争气的小子，哪里需要用它？不过这秘方确是孙老神仙给老夫的。”
“您已有六个儿子了，孙老神仙为何还送您生子秘方？”
程咬金啧了一声，不满道：“老夫这不是为你求的吗？听说你婆姨给你生了个女儿，老夫就急了，似你这般灵醒的娃子，长得也俊俏，白白净净的，人也聪明，这么好的种，正应该多播撒出去，多生些男娃来继承，光生女儿可就麻烦了，所以老夫特意为了你去找了孙老神仙，开始时孙老神仙还不愿给，后来老夫急了，举起他炼丹的破炉子，威胁要砸了它，老神仙这才欢快的把秘方给了老夫……”
李素感动极了，——孙老神仙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呃，多谢程伯伯挂念小子，小子回去就试试。”李素急忙道谢。
程咬金哈哈笑道：“对，回去就试，多生男娃，你和婆姨还年轻，生七八个不成问题，再说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将来为大唐立的功劳更多，陛下无法封赏你了，还可以封赏你的儿子们，到时候李家满门的公啊侯啊，带出去长安城遛一圈，哈，多威风！”
李素脑海里马上浮现老公爷牵着一群小侯小伯儿子满大街得意洋洋招摇过市的画面……
不行了，太辣眼睛。
李素立马做了一个决定，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张秘方烧了。
程咬金心满意足地进了园子，李素仍站在门口接待应邀而来的文臣武将们。
上午时分，宾客们几乎到齐了，众人齐聚芙蓉园内的紫云楼，李素宣布开宴，紫云楼内顿时觥筹交错，宾客喧哗，临时从李治府上借来的歌舞伎和乐工班子也开始表演起来，楼内一片欢腾。
许明珠抱着女儿在楼上与权贵家的女眷们聚在一起，楼下则由李素一人招呼。
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不记得给那些叔叔伯伯们行了多少礼，李素只觉得头晕目眩，而且腰酸背痛。
酒宴很热闹，散得也快，没过多久，宾客们便自动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各自的小圈子马上显露出来。
依旧是文臣一堆，武将一堆，皇子们一堆，大家各自聚在一起，然后成群结队离开紫云楼，在偌大的芙蓉园里游园，泛舟。
直到这时，李素才算是忙完了接待工作，揉着发疼的太阳穴，打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一只手忽然拽住了李素的胳膊，李素扭头，原来是李治。
今日李治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神情有些伤感索然。
李素奇道：“晋王殿下，你怎么了？”
李治摇摇头：“子正兄无事了吧？可否陪治走一走？”
“好。”
……
大好春光，芙蓉园里风景宜人，草长莺飞万物复苏之季，此情此景，正应与心爱的女子并肩而行，寻幽踏春，可李素却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感觉有点怪怪的。
“臣观殿下气色不佳，是否有心事？”李素缓缓问道。
李治叹道：“这几日我一直在太极宫里，陪在父皇的身旁……”
李素顿时明白李治心情不好的原因了。
“陛下他……身子可好些了？”李素试探问道。
李治摇头：“不见好，太医署的太医们轮番诊治，都说陛下积忧成疾，气血滞塞，东征时故而忧愤过度，逆血伤肝，已伤及根本，恐不易愈。”
李素沉默许久，道：“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殿下劝谏陛下多歇息，养护好身体，许多国事你可代你父皇处置，这大半年你奉旨监国，做得可圈可点，陛下对你必然放心的。”
李治摇头道：“我惟愿父皇赶紧好起来，哪怕我不当太子也行，自母后薨逝，父皇将我和小兕子亲自带在身边抚育，别的皇子对父皇的孝顺或许是虚情假意，但我对父皇的孝顺之心却是天日可鉴，皇位也好，名禄也好，在我眼里，都不及父皇身子康健重要。”
眼眶渐渐泛红，李治哽咽道：“有时候其实我也盼着当太子，可是我从来没想过父皇这么早离我而去，我希望的是父皇永远照顾我和小兕子，永远陪在我身边，父皇永远是皇帝，庇护着我和小兕子，父皇永远不会老，而我，永远长不大，父子就这样活一辈子，挺好的……”
李素黯然叹道：“生老病死，岂能尽如人愿？殿下，如果注定无法改变的事情，你要学会接受它。”
李治泣道：“我知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可我实在无法接受父皇的离开，我自小丧母，父皇若也离开我了，我从此便是孤儿了，那时我该怎么办？谁还能像父皇那样呵护我，疼爱我？”
李素叹道：“殿下，你是男人，终归要长大的，既然是男人，就不应该想着谁来呵护你疼爱你，男人长大后不需要呵护了，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比如责任和担当，尤其是你，殿下，你马上就要当太子了，也就是说，大唐未来的皇帝也是你，你身负整个天下的生死，若是还存着谁来呵护你疼爱你的念头，我劝殿下不如放弃当太子，莫害了天下人。”
李治使劲抽了抽鼻子，道：“子正兄金玉良言，治记住了。”
李素神情严肃道：“还有，我劝殿下最好快点振作起来，此时殿下正是伤怀之时，按说我不应该说煞风景的话，但我必须要说，虽然你如今离东宫太子的位置只差一步了，不过这个关键的时刻，你尤其要打起精神，千万不可有半点疏忽，半点错漏，否则便是功败垂成的下场，尤其是魏王，你要密切注意他的举动，这个关键的时刻，绝不能容许他上蹿下跳，破坏咱们的大事，明白吗？伤怀的情绪马上收起来！”
李治狠狠擦了把眼泪，朝李素长揖一礼：“多谢子正兄提点，治受教了。”
李素盯着他的脸，良久，忽然露出一丝微笑：“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陛下正式册封你为大唐太子的旨意将会颁行天下，殿下，当初我答应全力辅佐你当上太子，这句话，我做到了，臣提前为殿下贺。”
李治深深地看着他，长长行了一礼：“治有今日之荣光，皆子正兄所赐，治多谢子正兄，此生我必不负你。”
李素笑了笑。
他相信李治此刻说的话一定是真诚的，是他的心里话，可谁都不敢保证将来李治当了皇帝后，心思会不会有变化，且记住今日这句真诚的话吧，若能兑现，必是一段千古佳话，若不能兑现，也是人生路上一次无可奈何的擦肩而过。
……
太极宫，甘露殿。
李世民的病情最近几日有些反复，时好时坏。身子好一点的时候，李世民能自己走动，在宦官的搀扶下，勉强能在太极宫的各个殿宇之间走个来回，若病情恶劣之时，便只能躺在床榻上，有气无力的叹着气，感受着那种气都喘不上来的极度的虚弱感。
今日李世民的精神还算不错，大早起来后，李世民甚至能自己端着碗，喝了一小碗米粥，然后宦官搀扶着他走出殿外，围着甘露殿转了两圈，活动一下手脚。
活动过后，李世民便有些疲乏了，命人在大殿外的廊下置了一张软榻，李世民半躺在软榻上，感受着春日和煦温暖的阳光直射在身上，久违的舒服的感觉又回到了身体里。
李世民半眯着眼，不知是快睡着了还是在思考着什么。
常涂双手垂立，恭敬地站在李世民身后，两个生命捆绑在一起的人，静静地享受这有生之年难得的悠闲和惬意。
或许因为李世民心情不错的原因，常涂今日的心情似乎也不错，阳光照射在他那张木然的脸上，平日阴森的脸庞看起来竟有几分温暖柔和的味道。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忽然打破了沉默。
“常涂，说说长安城最近的新鲜事给朕听……”
常涂恭敬地问道：“不知陛下想听什么？”
李世民仍旧半眯着眼，语气虚弱无力：“随便什么，情当是添点动静了。”
常涂想了想，道：“陛下，今日泾阳县公李素在城中大宴宾客，借了您赐给晋王殿下的芙蓉园，长安城大部分朝臣权贵都去了。”
李世民眉梢挑了挑：“哦？无端端的，他为何大宴宾客？”
“陛下难道忘了？李县公当初还在高句丽战场上奉旨断后时，他家夫人便已为他诞下一女，据说李县公回到长安后，对这个新出生的女儿宝贝得不行，今日包下芙蓉园便是为女儿庆贺。”
李世民呆了一下，接着失笑：“为了女儿大肆庆贺，这种事也只有李素才干得出，这个人……似乎永远都是那么的特别。”
常涂嘴角勾了一下，算是笑过。
随即李世民不出声了，目光呆滞地望着殿外的宫楼殿宇，不知在想着什么。
良久，李世民忽然问道：“长安城所有的朝臣权贵都应邀去了芙蓉园？”
“是。”
李世民脸色平静，淡淡地哦了一声。
又过了很久，李世民问道：“常涂，你说朕若立晋王治为太子，可否？”
常涂急忙道：“此为陛下圣心裁断，奴婢不敢插言。”
李世民笑道：“你我性命相系，与旁人不一样，随便说说便罢。”
常涂仍不停摇头，连道不敢，李世民问了半天，关于东宫太子的话题，常涂终究是一个字都不肯说。
李世民失望滴叹了口气：“天下人都不敢与朕议论东宫之事，可是，这件事迟早要解决的啊……”
顿了顿，李世民忽然又道：“若立晋王为太子，将来朕死之后，晋王登基，李素……在朝堂是个什么位置？”
常涂不得不答话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李世民皱眉：“朕任他为尚书省右丞，是希望他将来能当宰相，用心辅佐新君，但是若授予权柄过大，朝堂权力失了平衡，终归是祸患。”
常涂微惊，飞快扫了李世民一眼，然后很快垂下头去。
李世民又叹道：“晋王治是个好孩子，可他的性子还是弱了些，有了李素的辅佐，或许能弥补他性格里懦弱的一面，然而晋王与李素的交情太深厚，将来各为君臣后，晋王不知会将李素恩宠到什么地步，臣权失衡，终非好事……”
听着李世民的喃喃自语，常涂一直垂着头没说话。
常涂是个聪明人，他永远很清醒的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懂得闭嘴。
李世民自语半晌，似乎有些困顿了，眼睛阖了起来，仿佛睡着了一般。
良久，李世民忽然又睁开了眼，问道：“数年前李素不是在长安城培植了一股见不得人的势力么？如今那股势力怎样了？”

第九百四十五章 父子衷肠（上）
突如其来的问题，连常涂都吓了一跳。
这个问题实在很要命，若李素此刻在李世民面前的话，差不多该吓到尿裤子了。
此时的李世民仍阖着眼，神情很平淡，仿佛只是一句不经意的闲聊似的。
常涂在脑海里仔细措辞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道：“李县公和他同乡的那个姓王的小子数年前弄出这股势力，奴婢已派了许多人渗透到这股势力里去了，暗察了几年，奴婢查清当初李县公培植这股势力，似乎为了自保，当时他与东阳公主殿下之事尚未被陛下所知，李县公似乎是为了应对此事而为。”
李世民嘴角浮起冷笑：“为了朕的女儿，他倒真是用心良苦啊……不过，朕不信李素仅仅只是为了东阳才刻意培植出这股势力，应该还有更大的目的……”
事情揭开，李世民的问题也越来越尖锐了。
常涂想了想，道：“可奇怪的是，自从当年李县公奉旨晋阳平乱回到长安以后，这股势力便一直没有动用过，期间王直多多少少还露个面，至于李县公，似乎将这股势力完全忘了似的，再也不曾用过它了，再后来，前太子谋反事败后，就连王直也没再露过面了，平日里的事务全由王直下面的四个头目在管理，长安街市上那些泼皮无赖的开销，李县公倒是没有断过接济，每年付在这方面的钱财，大抵超过了五千余贯……”
李世民冷笑：“好手笔，之所以不露面，是因为李素不敢，知道他为何不敢了么？呵呵，李素是个聪明人，想必他察觉朕已注意到这股势力的存在了，对任何帝王来说，都城眼皮子底下出现这股不由帝王掌控的势力，绝对是件犯忌的事，说严重点，这是死罪！李素正因为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马上和那个姓王的小子蛰伏起来，这股势力当初能帮他，现在也能害他，想必如今在李素的眼里，这股势力已经成了烫手山芋，握着烫手，想丢又不敢，哈哈……”
常涂小心地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这股势力？”
李世民神情变得复杂起来，叹道：“朕原本是真想杀了李素的，这个念头不止一次有过，正如当年朕对魏征一样，三番五次想过要杀他，可是，毕竟人才难得啊……”
“朕的大唐，只愿自朕以后，能够传延千秋万世，能够在历代李氏子孙的手中创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盛世，让大唐的名号成为青史上最耀眼最出彩的一笔，既有如此气魄，便需要有配得上这等气魄的胸怀气量，这些年，下面的朝臣武将们造朕的反的人有许多，有些造反事败后，朕还是原谅了他，比如侯君集，明刀明枪造朕反的人朕都能宽恕，何况一个并未露出半点反意的李素呢？”
“只要初衷并非为了造反，为了推翻朕的江山，朕可以原谅他，正是这种念头，每次都遏制住了朕想杀李素的心思……”李世民笑了笑，道：“幸好，李素是个聪明人，真的很聪明，尤其是趋吉避凶的本事，连朕都想佩服他了。”
常涂小心地道：“所以，陛下的意思是，任由这股势力存在？”
李世民神情顿时冰冷：“当朕是傻子么？这股势力若未掌握在朕的手里，交给任何人都不放心，不能为朕所用，自然要除掉他，不单是除掉这股势力，还要除掉培植出这股势力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李素，该除掉时也要除掉，不能留情！”
常涂一凛，急忙应是。
李世民又冷笑道：“说李素是个聪明人，倒是真没说错，常涂你看看，在他的布局之下，这股势力确实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尤其是从上至下单人单线纵向管理，横向之间全无联系，哪怕两个人同属一个上级统领，这两个人面对面时也是互不相识，如果这是一张大网，那么大网里每一根线都很重要，同时又显得不那么重要，就算其中的一根线断掉了，还有另外的线直通上层，然后上一级可以迅速的将这根断掉的线去掉，重新换上一根线，网还是网，没有任何损失，这个李素的奇思妙想，果真不凡，明的暗的，都能做得有声有色，惊艳世人，如此人才，朕委实舍不得杀他……”
常涂恭敬地问道：“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李世民叹道：“朕在等李素自己来认罪。”
“他若一直装糊涂，不认罪呢？”
李世民目光顿时冰冷起来：“那么，便与朕同葬寝陵吧！”
常涂凛然，垂头不敢吱声。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二人晒着阳光，李世民似乎已没了说话的兴致。
就这样静静地过了一个时辰，快到午膳时分，一名小宦官匆匆而来。
“陛下，魏王殿下求见。”
李世民睁开了眼，道：“魏王是独自来的么？”
“是。”
李世民沉默许久，幽幽叹道：“该来的终归会来，该说的话，也该说了，宣他进殿吧。常涂，扶朕进去。”
许久以后，一个圆滚滚的大胖子出现在殿外，跪在门槛外垂头道：“儿臣泰，拜见父皇。”
李世民已坐回了殿内，像个迟暮的怕冷的老人，身上裹着一层皮氅，有气无力地道：“进来吧。”
李泰谢过，起身，脱履进殿。
离朕十余步时，李泰在李世民面前站定。
李世民定定看着这张自己曾经无比宠爱的脸庞，目光不由露出几许熟悉的久违的柔和。
“青雀进宫见朕可有事？”
李泰恭敬地道：“儿臣无事，特来向父皇问安，父皇身子微恙，今日可好些了么？太医开的方子熬的汤药，父皇可服用了？父皇若觉得宫里太医署的那些太医无用，儿臣最近搜寻了一些民间颇富盛名的名医，若父皇不弃，不如请那些民间的名医们进宫，为父皇瞧瞧病情如何？”
李泰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李世民眼中的柔和之色愈浓郁，眼中甚至露出了久违的宠溺的笑意。
“青雀有心了，有此孝心，朕很欣慰……”李世民含笑道。
李泰眼眶发红看着李世民，道：“儿臣惟愿父皇的身子快些好起来，不忍见父皇被病痛折磨，昨日儿臣去道观许愿，请道君将父皇的病痛转移到儿臣身上，儿臣愿代父皇生病，而父皇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精神矍铄的天可汗陛下……”
李世民愈发感动，他的眼眶也泛了红：“好孩子，好青雀，朕……很欣慰，很欣慰。”
李泰泪眼婆娑看着他，跪在他面前轻声道：“父皇，一定要快快好起来，答应儿臣，好吗？”
李世民也流下泪来，泪中含笑，不停地道：“好，好，朕一定会好起来的。”
父子二人难得的温馨时刻，大殿安静下来，任这对父子倾泻天伦之情。
良久，李世民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朝李泰笑着招了招手，道：“青雀，过来坐，离朕近一些。”
李泰迈着短肥的腿，缓缓走向李世民。
李世民让他坐在自己的身边，握住李泰白胖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李世民叹道：“青雀，朕心中觉得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啊……”
李泰急忙道：“父皇何出此言？儿臣从小到大被父皇宠爱，如同生活在蜜罐里一般，不曾感到过一丝委屈，父皇哪里对不起儿臣了？应是儿臣让父皇失望了才是，是儿臣错了。”
李世民叹道：“这些年，大唐风风雨雨，咱们天家皇族也是风风雨雨，未曾平静过，朕委实太累了，累于国事，也累于家事，说实话，朕不是好父亲，扪心自问，朕确实疏于对皇子们的教导，而致许多皇子品行不端，德行有亏，被无数臣民责骂，这是朕的过错，幸好朕有你这么一个好儿子，从小聪慧，好学，勤奋，所有皇子里，你是最能读书的一个，也是学问最高的一个，以你如今所学，纵与当世大儒坐而论道，亦可从容应对，此为我天家麒麟儿也，有子若青雀，朕实慰之。”
铺垫了这么多的好话，李泰终于懵懵懂懂仿佛明白了什么，似乎有预感今日父皇会说什么，李泰神情有些慌了。
“父皇，好好的为何说起这些？儿臣……儿臣很害怕。”
看着李泰哀求般的可怜眼神，李世民心一软，然而片刻过后，终究又硬起了心肠，缓缓道：“青雀，有些话，朕迟早要说的，这些话朕若不说，将来必给你带来杀身之祸，所以，朕接下来的话你必须好好听着，每个字都要记清楚。”
李泰忍不住微颤起来，神情布满了绝望，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垂头道：“是，儿臣恭听父皇训斥教诲。”
李世民阖上眼，许久后，慢慢睁开，叹道：“青雀，你应该知道，朕向来是极宠爱你的，当初承乾还是太子时，朕心中便有过好几次犹豫，觉得你似乎比承乾更适合当太子，因为你懂得自律，因为你勤奋好学，也因为你为人谦逊有礼，可是啊，谁叫承乾是嫡长子呢？无论他的为人品行再怎样不配，他的出身注定了只能由他当太子，尤其是，朕当年在玄武门做过那件事后，更不能随便易储，否则便乱了纲常，所以那时尽管朕其实更属意你来当太子，这个想法最终只能不了了之，朕纵是皇帝，也遮不住天下悠悠众口啊……”
李泰流泪道：“父皇的苦衷，儿臣明白。”
李世民黯然道：“是啊，朕确实有苦衷，朕的皇子不算那几个年幼夭折的，活着的至今有十七人，其中承乾，你，还有雉奴三人是嫡出，平日里皇子们吵吵闹闹，许多皇子背地里朝责怪朕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好，皇子们的议论，朕其实都知道，可是，却无可奈何，似乎从来没有一个皇子愿意试着体谅一下朕，理解一下朕的难处和苦衷，在朕的面前，皇子们似乎成了讨债的人，一个个虚伪的嘘寒问暖，问安，装孝顺，装过之后，便拐弯抹角向朕要田产，要钱财，要仪仗，要宫殿别院，要歌舞伎，天下的一切，他们都想要，都想纳入自己囊中，近年与这些皇子相处，朕觉得与亲儿子们之间变成了一场买卖交易，他们付出虚伪的孝心，朕付出田产钱财，交易完成，外人眼里看来，仍是一出尽享天伦的好戏，有时候朕真想忘掉皇子们见朕时的真实目的，一厢情愿的假装他们孝顺朕是真的有孝心……”
“骗自己骗了这些年，朕都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怜。”
李泰泣道：“父皇，儿臣不知别的兄弟是怎样的心思，可儿臣愿对天发誓，儿臣对父皇的孝心是发自内心的，绝无半点作假之处！”
李世民欣慰地笑道：“是啊，唯独你和雉奴是真心的，朕感受得到，所以，朕对你和雉奴也特别宠爱，你们从小到大，不管任何东西，但凡你们想要，朕必会满足你们，有求必应，朕绝无私心……”
李泰哭着点头：“是，父皇待儿臣很好，儿臣一生感激。”
李世民的笑脸渐渐收敛起来，神情黯然地长叹一声：“青雀，你要任何东西，朕都能满足你，都能给你，朕对雉奴也是同样的宠爱，可是……太子之位，却只能有一个啊，给谁，不给谁，青雀，你教教朕，该如何抉择？”
李泰身躯一震，目光里充满了绝望。
李泰的智商和情商都很高，他很清楚，既然李世民当面问出了这句话，说明李世民的心里已经有了正确答案，不幸的是，那个答案并不是他李泰。
“父皇……”李泰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青雀，你的身子也不大好，莫哭了，好好平静一下，你我父子今日索性把话说透了，如何？”
李泰哭了片刻，努力克制下来，哭声虽止，仍有一下没一下的抽噎着。
李世民叹道：“原本，朕是很希望你当上太子的，记得当初承乾谋反事败，朕万念俱灰，在宫里独坐了三天没出去，当时朕真的很想下一道旨意，将你册封为太子，以平复朕的伤心，以安天下臣民之心，可是每次当朕有这个念头时，便忽然止住了，说起原因，或许是害怕了吧，嫡出的亲儿子都敢造朕的反，对朕存有杀心，朕当时便想，若青雀你当上太子后，可能是第二个李承乾呢？那时朕该是何等的心碎心寒？”
李素情绪快崩溃了一般，不停的边哭边摇头：“不，不是，儿臣不是李承乾，儿臣永远不会反父皇。”
李世民苦涩一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父子之间亦如是，所以，许多次想立你为太子，朕都忍住了，承乾谋反事败，朕不得不清洗朝堂，将承乾的逆党爪牙全部清除出朝堂，正是这个敏感的时候，三省宰相们给朕上奏了一个消息，他们说魏王正在全力安插府中幕僚门客，将那些门客们全数安插在被清洗过后的空缺官职上，几乎数日之内，你魏王便成了朝堂里最大的一股势力，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连朕都目瞪口呆……”
李泰猛地停止了哭泣，神情呆滞地垂着头，脸上顿时布满了悔恨之色。
尽管早已明白太子之争自己输了，可他一直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今日此刻，李泰终于明白了。
看着李泰那张布满了悔恨的脸，李世民神情复杂地叹道：“青雀啊，你太心急了，为何如此急着布局朝堂呢？你想要的，朕其实能给你，就算你当时直接走近殿内，面对面告诉朕，你想当太子，求朕答应，朕或许也会答应，可是你，却选择了最愚蠢也最犯忌的一种方式，如此急不可待地安插党羽进入朝堂，朕问问你，你之所为，与李承乾有何区别？教朕如何放心将你立为太子？如此急躁而冲动的心性，教朕如何敢把这座大好的江山社稷交给你？”
“父皇，儿臣错了，儿臣真的知错了！”李泰大哭道。
李世民叹道：“不仅仅因为此事，还有更多，青雀，你走错的不仅仅是这一步，而是很多步，朕听闻你的王府里豢养了数百位幕僚门客，他们果真为你出过一次正确的主意么？”

第九百四十六章 父子衷肠（下）
人都有两面性，尊贵至皇帝，低贱至平民，人性里面的善与恶都是同时存在的，用这个理论去看待李泰，一切都能说得通。
平心而论，李泰不算坏人，就算坏，也坏得并不彻底，他的性格里有许多憨厚单纯的一面，他从小勤奋向学，学识渊博，对圣贤经义专研之透彻，不逊于任何一位当世大儒。
原本是一个令李世民万分自豪的好孩子，然而，随着年岁的增长，成长环境的浑浊，李泰终究还是慢慢跑偏了方向。
出身害了他，嫡皇子的身份害了他，王府里那些七嘴八舌蛊惑引诱他争夺太子之位的门客幕僚们也害了他，在这样的环境影响下，李泰渐渐的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学者，而应该是太子，手握书本的感觉怎能比得上手握世间极权？
所以李泰迈出了第一步，当年李承乾还是太子时，李泰便在幕僚门客们的撺掇下谋划夺嫡争位，李承乾倒下后，李泰更没了顾忌，东宫之位的空悬在他看来更是一个极大的诱惑，诱惑他不停的往上爬，不停的用尽心机抛却善恶争夺那个朝思暮想的位置。
然而，李泰的所作所为终究不可能脱离李世民的视线，他做的每一件事，对朝堂的每一步布局，都在李世民的视线中无所遁形。李泰究竟走错了多少步，这个问题恐怕连他本人都不清楚，李世民却都记得，都在心中默默地扣着分数。直到今日，这位原本深受宠爱的皇子终于令李世民完全失望。
“青雀啊，朕从来都是最宠爱你的，三位嫡子里，当年朕对你的宠爱甚至超出了对太子的倚重，因为宠爱你，朕甚至将你的仪仗规制升至与太子平齐，不顾朝臣背地里的议论，朕允许你不之藩，不离长安，赦免你所居的长兴坊百姓三年赋税，让你与弘文馆的大儒教授们论道，更遑论这些年赐给你的各种金银丝帛田产，青雀，你仔细想想，朕这些年在哪一点上亏待过你？”李世民黯然叹道。
李泰伏地大哭：“父皇对儿臣已仁至义尽，儿臣不知惜福，反而做下错事，儿臣罪该万死！”
李世民点头：“不错，人生在世，能知‘惜福’二字已很不容易了，得到任何东西当知感恩，不能助长野心，索求无度，坦白说，朕这辈子算不得‘惜福’，总是得到了还想要，所以，朕此生留下了不少悔恨，而青雀你，做得更差劲，这一点上，雉奴做得比你好，他从来未曾向朕求过什么，金银丝帛田产，在他眼里不过是身外之物，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求朕，是向朕哀求宽恕李素，那一夜，他在殿外整整跪了两个时辰。”
李泰脸色变得愈发苍白，他隐隐已知自己究竟输在哪里了。
李世民叹道：“至于后来，朕察觉雉奴也有了争储之心，当时朕很意外，因为雉奴性子太弱，他似乎永远学不会与人争夺什么，于是朕派人查了查才知道，雉奴之所以有争储之心，并非为了权势，而是为了自保……”
看着脸色发白的李泰，李世民笑了笑，语气温和道：“知道他为何要自保么？因为东宫太子若落在旁人头上，一旦朕死了，他这个晋王的性命必然难保，比如说青雀你，你若将来当上了皇帝，恐怕下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圈禁雉奴，待过个两三年，你彻底掌握了朝堂大权以后，雉奴的下场约莫便是一杯鸩酒，三尺白绫……”
见李泰猛地抬头欲言，李世民挥挥手打断了他：“你莫为自己辩白，朕当皇帝二十年了，坐在这个位置上，皇帝会想些什么，朕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若不信，且看看朕的那几个亲兄弟的下场……”
悠悠叹口气，李世民神情无限萧然：“所谓‘孤家寡人’，所谓‘帝王无情’，这些话不是平白说的，坐在这个位置上，那些亲情啊，友情啊，男女私情啊，什么都顾不了了，但凡任何人对自己的位置有一丝一毫的威胁，都必须无情的铲除，这个‘任何人’里，包括了至亲，父母兄弟姐妹，皆是如此。青雀，你熟读圣贤经义，可你的心性却并不算太善良，你若为帝，雉奴只有死路一条，这是朕对你的评价。”
李泰额头渗出了汗，良久，方才壮着胆子讷讷地道：“若雉奴为帝，父皇焉知他会不会对儿臣下杀手？诚如父皇所说，一旦坐上那个位置，注定是孤家寡人了……”
李世民笑着摇头：“雉奴不会杀你，只要你本分，你可以做一世的逍遥王爷，你的子孙若本分，也会平安富贵过一生，雉奴是你的亲兄弟，显然你并不了解他，这孩子的本性很善良，他善良得根本不像是帝王家的孩子，他身边的李素也不算坏人，所以不会进谗言要杀你，偌大的太极宫像个冰冷的寒窟，唯独雉奴在朕眼里却是温暖的，青雀，雉奴这辈子没恨过人，更没对人起过杀心，他是真正的君子，有朝一日他若为帝，朕可以保证他一定不会杀你。”
李泰神色渐渐颓靡下去。
话说到这个地步，李泰知道东宫太子的人选已不可能是自己了，这场长达两年的争储之战里，李治成了最终的胜利者，他笑到了最后。
李世民平静地道：“青雀，你与雉奴都是朕疼爱的皇子，诸多皇子公主里，朕最宠溺的便是你们二人，朕希望自己死后，你和雉奴都能好好活着，平安富贵到老，子子孙孙永远和睦相处，不生嫌隙，你和雉奴任何一个人若有不幸，都是朕不愿看到的，你若为帝，雉奴性命忧矣，雉奴若为帝，你兄弟二人皆可活。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泰流泪沉默点头。
李世民接着道：“哪怕不从天家兄弟的立场上说话，换个想法，从江山社稷上来说，雉奴也比你更适合当皇帝，朕勉强算是个好皇帝，可在位这二十年，大唐年年对外征战，无论人丁还是国库盈余，都被朕发起的征战耗费不少，天下百姓需要休养生息了，至少二十年内，大唐不宜对外发动大规模的征战，而青雀你是个性情高傲的人，你若为帝，必然立志创一番惊天动地不逊于朕的大功业，你是开拓之君，非守成之君，而皇帝所创的大功业，哪一桩的下面不是垫着千千万万平民百姓的鲜血白骨？”
“大唐的子民们，经不起折腾了啊，朕之所以选雉奴，就是因为他的性子保守，轻易不会发起征战，他会守住自己的本分，在位的年头里会让大唐的百姓们有喘息之机，他会发展水利，开垦农桑，鼓励大唐与各国商贾往来，你知道李素发现了真腊稻种，用不了几年，当它推行天下以后，大唐会多出许多银钱粮草充盈国库……”李世民露出神往之色，悠悠叹道：“那一番景象，才是真正的盛世，朕与朝堂诸臣忙碌二十年，只不过为雉奴将来所创的盛世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而已，待到大唐的国库有了底气，民间百姓人丁兴旺，大唐必然可令万邦臣服，朕这些年不得不对异国番邦做出的妥协让步，雉奴皆可废止。”
收回神往之色，李世民盯着李泰的脸，缓缓道：“这些，雉奴能做到，而青雀你，做不到。朕现在说这些你或许会不服气，回去慢慢想，慢慢自省你和雉奴究竟差在哪里，总有一天，你会知道朕说的都是对的，朕立雉奴为太子，自有朕的道理。”
李泰流着泪伏地应是。
李世民叹道：“好了，该说的，朕已说完，但愿你能明白朕的苦心。”
“是，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
父子今日一番衷肠，然而有些话李世民还是没有说透。
册立太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要考虑到方方面面的反应，如果再往深处说，李泰与李治，关陇门阀与山东士族等等，这些利害与利益，说上一天一夜也不见得能说完。
既然李泰已完全失去了当太子的机会，很多话自然便没有必要再说了。
说了许久的话，李世民神情已很疲倦了，伟岸的身躯不知不觉佝偻下去，无力地朝李泰挥了挥手：“朕有些乏了，青雀你且退下吧。”
李泰恭恭敬敬伏地行礼：“儿臣告退，父皇一定要保重身子，儿臣等着父皇好起来，查阅儿臣的课业。”
李世民疲惫地笑了笑：“好，朕一定会好起来的，青雀，你要多读书，无论身处任何处境，多读书总归没有坏处的。”
“是，儿臣谨记。”
李泰肥胖的身子悄然无声地朝殿外缓缓退去，身影萧然孤独，像一块无根的浮萍。
李世民一直看着他的身影，见此萧瑟的样子，李世民心中泛起许多的不忍和疼惜，然而，他已实在无法再给予李泰任何东西了，甚至连一句承诺都仿佛万钧之山，殊难出口。
良久，当李泰的身影已退到殿外时，李世民忽然唤道：“青雀！”
李泰的身子顿住，泪眼婆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盯住李世民。
“儿臣在。”
李世民眼眶也红了，嗫嚅许久，终究长长一叹：“青雀，你……不要恨朕，朕疼爱你之心天日可鉴，天下恨朕的人太多了，朕已无法承受自己儿子的恨。”
李泰跪在殿外的门槛外伏地嚎啕大哭：“儿臣不恨父皇，永远也不恨父皇，父皇就算杀了儿臣，儿臣也不会恨您。”
李世民也泪流满面，却含着笑道：“好好，不恨朕便好，青雀，朕这个父亲当得很失败，此为朕生平最大的恨事，若有来生，但愿你我不再是父子。”

第九百四十七章 故人夜归
春风和煦，草长莺飞，一只翠鸟落在李家前庭大院的树枝上，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
突然间，一颗小石子从树下电光火石般朝鸟儿激射过去，鸟儿吓到了，急忙振翅飞走，半空中还不甘地围着银杏树鸣叫了几声，应该是在骂街。
李素将手里的弹弓搁回矮脚桌上，喃喃地骂了一句：“吵死了，影响本公爷挤黑头的心情……”
银杏树下，被弹弓惊掉的两片小羽毛悠悠荡荡飘下，李素视若未睹，他的身前站着许明珠，手里正捧着一面铜镜，樱唇紧抿正憋着笑，而李素正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忙着挤黑头，他的神情很严肃，仿佛正在做一件关乎家国天下的大事，面目狰狞的样子显示出他的心情并不像此刻的阳光那么温暖和煦。
两只食指集中在脸上的某个点，同时发力，朝那个点发起攻击，在力的作用下，一颗黑头不甘不愿地被他挤了出来，李素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手指拈住黑头，仿佛杀父仇人般将它狠狠甩开，再用洁白的方巾使劲擦了擦手，抬起头望向许明珠时，白皙英俊的脸上已有几处被挤红的指痕。
再看看镜中的自己，李素一时间竟悲从中来，神情露出几许轻愁薄怨。
“了却君王天下事，嬴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李素喃喃叹道。
许明珠俏目眨了眨，道：“夫君不愧是大唐才子呢，随口一吟便是好诗句，妾身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夫君刚才吟的一定是好诗，只是夫君为何忽生萧然之慨？”
李素黯然叹道：“因为我发现自己变丑了……”
“夫君和当年一样俊俏，何来‘变丑’之说？妾身……”许明珠垂头羞涩地笑了笑，轻声道：“妾身眼里，夫君一直都是这么俊俏呢。”
李素点点头，一本正经道：“你的这句话很真诚，我深深感受到了，有时候我都有些羡慕你，上辈子在佛祖面前不知磕了多少头，才换得今生嫁了我这么一个俊俏郎君……”
说着李素忽然伸手探向她的额头，轻轻揉了揉，满是怜爱地道：“打从出生开始，夫人有没有觉得自己的脑袋时常隐隐作痛？”
许明珠翻了个白眼儿，夫君现在这副不要脸的样子，她是真的觉得有点头疼了……
李素不经意看了一眼镜子，情绪顿时又变得很低落。
“这脸没法要了！当年我的脸就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水灵灵白嫩嫩，那时的我每次照镜子，都情不自禁想亲镜子一口以表心中仰慕之情，可是现在，我发现镜中的自己已经不再水灵灵了，脸蛋不仅比当年粗糙了许多，而且还长黑头！”
说着李素露出愤恨之色，怒道：“都是这些年南征北战给害的！所以我才如此反对战争，这简直是对我绝世容貌的摧残！不去了，以后大唐不管跟谁打我都不去了，抗旨都不去，头可断，脸不能丑！”
许明珠捂住嘴笑不可抑：“夫君又说胡话了，从古至今抗旨的人不是没有，但为了自己的脸蛋而抗旨的人可是绝无仅有，这话可不敢在外人面前说，传到陛下耳中，怕是又要问夫君的罪……”
李素悻悻一哼，朝铜镜扫了一眼，接着双目一凝，又发现了脸上的新目标，再次朝着铜镜龇牙咧嘴挤黑头。
许明珠捧着铜镜，看着李素跟他自己的脸较劲，一边轻声道：“夫君，最近家里的进项高了许多，昨日程家送来了去年的烈酒分润银饼，咱家的库房都快装不下了……”
李素一怔，挤黑头的动作慢了下来，若说世上唯一一件能让他暂时忘记自己容貌的事，便只有钱了。
“库房都快装不下了？好事！回头把所有的铜钱都换成银饼，再请些工匠来，将咱家后院的西厢房拆拆改改，与库房打通，算是扩建库房了，夫人啊，咱家不愁装不下钱，愁的是没钱，这么多年了，总算实现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好愿望了，今晚咱们便搬些银饼到卧房里，用银饼搭成床，每天在钱堆上醒过来的感觉，美滴很！”李素兴奋地道。
许明珠白了他一眼：“睡在银饼上夫君也不嫌硌得慌，妾身可不睡……”
“不睡拉倒，我抱着女儿睡，让女儿从小在钱堆上长大，以后必是大富大贵的命，嗯，越想越有道理，等下就办！”
许明珠白了他一眼，道：“咱家有个爱财如命的夫君已足够，可别害女儿也学了夫君的性子，将来不好找夫家。”
李素嘿嘿笑道：“以咱家的身份地位，女儿找婆家还不容易？将来她若看上哪家俊俏郎君，只消与我说一声，本公爷一声令下，绑也要绑来与女儿拜堂成亲，若敢不从，打断他的腿！”
许明珠笑道：“难得见到夫君霸气的一面呢，想想若到女儿成年嫁人的时候，夫君的地位恐怕比如今更高了吧？”
说着许明珠仿佛想起了什么，弯下腰凑在李素耳边轻声道：“夫君，妾身听薛叔说，如今长安城里可不平静呢，听说陛下自东征回朝后，身子便一直不见好，长安市井流言四起，说陛下恐怕，恐怕……不久矣，这事儿是真的吗？”
李素神情一肃，扭头看着她：“这话不可乱说，夫人回头给家里的下人立个严令，府里任何人不准议论宫闱，违者严惩。”
见李素忽然严肃的样子，许明珠吓了一跳，盯着他的脸片刻，许明珠吃惊地道：“难道这话不是谣言，是真的？陛下果真……”
李素沉默半晌，缓缓点头：“陛下的身子确实……危殆。”
许明珠呆怔片刻，道：“……陛下尚未册封东宫太子，若陛下真有不可言之变，那么……”
李素神情有些黯然，叹道：“我估计，册封太子的旨意恐怕就在这几日会颁行天下了，不仅如此，朝堂最近会有大变动，一大批人会被陛下清洗出去，长安朝局已是风雨欲来。”
“太子人选是否仍是……晋王殿下？”
李素点头：“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他了，而且，他当太子的时日不会太长，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登基即位。”
许明珠震惊地睁大了眼，沉默良久，忽然道：“夫君与晋王殿下向来交情深厚，而且晋王能成为太子，全靠夫君一力扶持，若晋王登基，夫君作为从龙功臣，您的官职爵位……”
李素苦笑道：“自然会有加恩的，这次东征归来，陛下未予丝毫封赏，其目的就是要将天恩留给下一任帝王，若晋王为帝，我的官职和爵位会比现在更高……”
许明珠惊道：“夫君如今已是县公，若往上升一级爵位，岂不是……郡公？夫君今年才二十多岁呀……”
李素神情未见丝毫喜意，反而忧心道：“爵位太高不是什么好事，如果可以，我情愿一直当这个县公，低一两级也行，爵位太高了，难免树大招风，被无数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无限放大，看似鲜花着锦，富贵至极，实则危若累卵，有盛极而衰之忧，我最怕的就是这个，所以，越是风光的时候，越要安守本分，荣辱不惊，否则咱家兴旺不了多久的。”
许明珠深深地注视着他，良久，轻声道：“妾身读书不多，见识也不多，但妾身知道，夫君作为一家之主，肩负阖家兴亡之重任，能在最风光的时候说出这般冷静谦逊的言辞，咱李家三代之内衰弱不了。”
……
深夜，李素抱着女儿，托着她娇小的身子在后院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前世不知名的小曲儿，女儿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李素看着她那张娇嫩的小脸儿，嘴角不由绽出一丝怜爱的微笑。
抱着女儿回到房里，将她轻轻放在摇篮中，这才直起身，捶了捶发酸的腰。
正打算去睡，远处传来一阵激烈的狗吠声，仿佛传染了似的，村里的狗顿时全惊动了，狗吠声此起彼伏。
没多久，后院拱门处传来拍门声，声音有些急促，一名丫鬟披衣而出，打开门，薛管家站在拱门外高声唤道：“公爷睡了么？”
李素站在院子中央，道：“没睡，薛叔，外面何事喧哗？”
薛管家欣喜道：“公爷，王家大郎君回来了！”
李素一怔，接着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王桩回来了？”
“对，刚进村，带着十几个亲卫，可威风了，进村后家都没回，先奔咱家来了，就在前堂里坐着呢。”
李素大喜：“快，吩咐厨房备酒菜，我马上就来！”
一边说，李素一边穿上衣裳，脚踩着木屐匆匆出了后院，朝前堂快步走去。
前堂内灯火通明，李道正坐在前堂笑眯眯地拍着王桩的肩，方老五站在一旁眉开眼笑，就连平日经常板着棺材脸的郑小楼，此刻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意。
李素匆匆走进前堂，王桩转过身，朝李素咧嘴一笑，笑中带泪。
此时的王桩全身披挂，头上戴着黑铁翅盔，本来就不大俊俏的脸孔比当年更黑了，不过身材却好像比当初魁梧了许多。站在前堂内，身上无端多出一股剽悍骁勇的气势。
二人静静对视许久，李素的眼眶也发了红。
上前两步，李素狠狠一拳捣在王桩的胸膛上，王桩咧嘴一笑，身形却纹丝不动。
李素痛得直抖手，二人互相对视，接着大笑着狠狠抱了一下。
“如何是好，你比以前更丑了，回到家后你婆姨还会要你不？”李素大笑道。
王桩抹了把眼泪，大笑几声，接着露出恶狠狠之状：“她敢！今非昔比，如今我可不怕她了，以我现在的身手，挑三五个她那样的瓜婆姨如探囊取物！”
李素笑着叹道：“我就喜欢你这种莫名其妙的神秘自信，好，明日等着看你的下场。”

第九百四十八章 未雨绸缪
兄弟久别重逢，仅仅一个眼神对视，便是熟悉的肝胆相照。相逢一笑，仿佛拍开了一坛陈年的老酒，酒香四溢，芬芳醇厚。
二人的心情都很激动，互相对视而笑，许久之后，李素重重捶了他一拳。
“虽说比以前更丑了，但身材却壮硕了许多，也算是有长进了，不错！”
王桩大笑道：“岂止是身材，我心眼也灵醒了许多，当年你老给我出什么两位数的加减法，我总是答不上来，现在你尽管出题，让你见识见识啥叫‘不假思索’，咳，仅限两位数啊……”
李素笑容有些僵硬，叹了口气，喃喃道：“从你这句话我便听出来了，你对‘长进’二字可能存在什么误解……”
二人落座，李道正知道兄弟二人重逢定有许多话要说，于是笑着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前堂内只剩下李素和王桩，未多时，丫鬟们奉上酒菜，李素朝王桩举杯，痛快地共饮了一杯。
直到这时，李素才开始仔细打量王桩。
王桩确实壮硕了许多，肤色比以前更黑了，下颌蓄了一圈浅浅的黑须，眼神却比当初犀利多了，坐在前堂里不言不动，却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威严之势。
李素挑了挑眉：“从你现在散发出来的王霸之气我能猜到，你升官了？”
王桩咧嘴一笑：“哈哈，半年前侯大将军升我为折冲都尉，手下管着一千二百人，勉强算是官了吧。”
李素笑道：“恭喜贺喜，看来你这两年在西域立的功劳不小，否则升官不会这么快，先告诉我，侯大将军西征战况如何？”
王桩露出欣悦之色，道：“战况很顺利，半年前，焉耆国都城已被我大军攻破，国主龙突骑支仓皇北逃，西域诸国闻讯后皆惊，纷纷向我西征大军称臣，西征战事定矣。”
李素大喜：“是个好消息，对陛下来说，这个消息很及时，至少能分担一下天下门阀和士子们的议论了。”
顿了顿，李素又道：“征伐焉耆一战里，你立的功劳不小吧？详细说说。”
王桩笑道：“功劳不大也不小，这两年与焉耆大大小小接战十余次，与西突厥也打过几场，听说我军征伐焉耆，西突厥也坐不住了，从各部落调集一万大军，欲与我王师争夺西域之主，后来被侯大将军打回去了，大大小小这些阵仗里，我逢敌必前，每战皆豁命以赴，总计杀敌近百，哈哈，杀得痛快！”
李素咂摸咂摸嘴，道：“不对呀，若说仅仅因为你杀敌百人便将你升为折冲都尉，说不过去吧？侯大将军治军是出了名的严厉公正，你立下的功劳不足以升这么大的官呀……”
王桩眨了眨眼：“刚才我没跟你说吗？咳，确实忘了，那啥，杀敌百人是小事，后来攻破焉耆都城后，我稀里糊涂的……把焉耆国主龙突骑支活擒了，这个功劳似乎比杀敌百人大那么一点点……”
李素大吃一惊：“此逼我给你八十二分……你竟活擒了焉耆国主？”
王桩一脸得瑟，假装矜持地点点头：“微末之功而已，哈哈，微末而已。”
李素冷下脸来：“再这副欠揍的样子，我就让部曲把你扔出去了，别怪我在你部将亲卫面前伤了你的面子。”
王桩立马恢复傻大黑粗的形象：“龙突骑支确实是我活擒的。”
“详细说说。”
“半年前，侯大将军攻破了焉耆都城，国主龙突骑支在破城之前领着一队侍卫逃出去了，侯大将军大怒，与众将商议之后，认为他会往北投奔西突厥，于是下令派出三千兵马分三路追击，我那时只是个挂着校尉虚衔的队正，手下一百多号兄弟，我们奉命从东路横穿大漠往北追击龙突骑支，后来却在沙漠里遇到一场大风暴，风暴过后，手下的兄弟折了十来个，粮草饮水也损失了不少，要命的是，我们在大漠里迷失了方向……”
王桩露出苦涩的笑：“你我都曾横穿过沙漠，应该知道在大漠里迷失方向，简直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当时我和手下的兄弟们都急了，大家一个劲儿的问我该怎么办，我一个大字不识也不懂大漠地理气候的粗人怎么知道该咋办？最后被兄弟们催得急了，我便横下一条心，闭着眼原地转圈，停下时手指向哪里便往哪里走，这个机智的办法顿时赢得兄弟们的齐声喝彩……”
李素：“……”
“后来我便胡乱选了个方向，领着兄弟们往前走，走了四五日，粮草和饮水约莫快耗干净了，兄弟们都快绝望时，却莫名其妙遇到了龙突骑支和他手下的十几个侍卫，你不知道当时的情景，我们和龙突骑支在大漠里突然遭遇，两拨人都傻了，龙突骑支不敢置信，我们也不敢置信，两拨人相隔仅数十步，就这么眼对着眼，愣了半天，直到龙突骑支一脸绝望地跪在沙地里，我们这才反应过来，兴高采烈地将杀了他的侍卫，接收了他们的粮草和饮水，将龙突骑支捆绑起来，还给他上了刑，逼问出大漠里正确的方向后，才赶回了侯大将军的大营……”
王桩咧嘴憨笑道：“侯大将军很高兴，当场便将我升为折冲都尉，仔细想想，我也觉得自己福大命大，大漠里迷失了方向不但没死，反而白捡了个大功劳，就好像老天安排龙突骑支在大漠里等着我，只等我遇到他后将他带回去，完全不费力气，嗯，连回程的粮食和水都给我准备好了，哈哈……”
李素很无语……
这阴差阳错的运气，除了“福大命大”四个字，实在无法用别的词儿来形容了，难道这就是俗话说的“傻人有傻福”？
“你……”李素沉默半晌，欲言又止。
王桩凑过脸来：“你想说啥？”
李素沉吟片刻，叹道：“你空闲之时找几家寺庙和道观多拜拜吧，不管拜谁，反正多拜拜总是没错的，你这辈子估摸就指望漫天神佛保佑了……”
王桩若有所思，点头：“不错，明就去拜，对了，那位东阳公主殿下还在开道观吗？肥水不流外人田，明先给公主殿下捐几贯香油钱。”
李素叹道：“两年不见，你说话仍是一股子原汁原味的混账味儿，感觉好亲切……就你这智商，明日就不要去祸害公主的道观了，换家别的道观吧。”
王桩憨笑点头：“好，换一家，公主殿下的道观惹不起，说错了话道君不会怪罪，公主怕是饶不了我。”
二人举杯，又满饮了一盏，王桩擦了擦挂在短须上的酒渍，笑道：“进了玉门关便听说了你的事，去年陛下东征，听说你立下了不小的功劳，给咱大唐长脸了，眼看着你离国公不远了吧？”
李素目光闪动，摇摇头：“不说这个，你少喝点，再喝两口赶紧滚回家去，你爹娘和婆姨望眼欲穿，你还没心没肺在我这里饮酒，两年不见，你这德行还是让人想抽你……”
王桩也是个爽快人，闻言端杯大口饮完，用力一擦嘴，站起身拍拍屁股，打了个冗长的酒嗝儿，道：“好，这就走了，回去给爹娘磕头，两年没见婆姨，怪想她的，今晚来八次，最好给我怀个种……”
李素顿时脸黑了，神情阴沉道：“你不吹嘘会死吗？滚！马不停蹄的滚！”
王桩哈哈大笑，朝李素挤了挤眼，露出男人都懂的谜之微笑，然后大步走出了前堂，招呼等候在前院的十几名亲卫出门。
看着王桩的背影，李素的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兄弟重逢，其实有很多的话要说，但今晚显然并不合适，回家第一件事应该先拜爹娘才是正事，既然回了家，往后兄弟有很多时光相聚。
王桩走后，已是深夜，李素却再也睡不着了。
仰头望着夜空高挂的一轮明月，李素站在前院负手而立，陷入了沉思。
东征回到长安后，李世民的身子越来越不行了，今年才贞观十九年，因为李素的到来，或多或少还是改变了历史轨迹。
接下来李治该上位了，新君即位，朝堂又是一番新气象，当然，也会有一些新的麻烦，或是敌人，长孙无忌，武氏，一些不甘蛰伏的门阀世家等等，想到未来可能要面对的敌人，李素不由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入朝堂已十年，这十年里，李素的敌人不多，可权势却一个比一个大，当了十年的官，也与人整整斗了十年，未来或许还要继续斗下去，难道自己的一生便在这种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争斗中度过了吗？
李素的价值观与旁人不同，他喜欢岁月静好，喜欢淡泊平静，如果自己的人生深陷于无穷无尽的争斗，这样的人生对他来说有何意义？
“我真的要考虑告老还乡了……”仰望夜空的明月，李素喃喃自语。
至于李世民属意自己当新朝的宰相……不好意思，志不在此，当国库管理员倒是可以考虑。
……
……
快天亮时李素才勉强睡着，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王桩的大嗓门在前院回荡，李素终于被吵醒了。
“这个杀才！他婆娘昨晚为何没把他榨干？”李素一肚子起床气，恨恨地骂道。
满腹怒火的李素匆匆穿衣，来到前堂，王桩正坐在院子里跟方老五这些部曲们吹嘘自己横扫西域的战绩，李素来时王桩正说到自己一人独战三千敌军，并且将敌军打得落花流水，吹得眉飞色舞口沫横溅，可惜他选错了对象，方老五这些部曲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战场上是个什么情景，他们甚至比王桩更清楚，王桩一番臭不要脸的吹嘘只引来方老五等人垂头窃笑，然后很客气地敷衍附和。
李素叹了口气，上前狠狠朝王桩的屁股一踹。
“不要在我家丢人现眼了，要点脸行吗？我都替你无地自容……对了，‘无地自容’是个成语，就是很丢脸的意思，好好记住，这是知识点。”
被戳破了牛皮的王桩也不生气，呵呵一笑闭嘴了，身后却忽然传来噗嗤的笑声，李素扭头一看，王直也在。
见李素望向他，王直笑道：“今早才知道兄长回家的消息，急忙从长安城赶回来了。”
李素点点头，再看向王桩，不由吃了一惊。
“王桩，你的脸怎么了？”李素惊讶道。
此时的王桩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肿起老高，一只眼眶也黑了。
王桩老脸一热，故作潇洒地拂了一下头发，道：“昨夜回家路太黑，不小心掉沟里了……”
李素不依不饶道：“不对，掉沟里不可能伤得这么重，而且伤痕分布得很均衡很合理……你掉下去的那条沟里埋伏着你的仇人？”
王桩原本黝黑的脸庞愈发黑得发亮，像鞋油。
“那条沟很神秘……”王桩仍在嘴硬。
王直忍不住大笑起来：“对，神秘得连独战三千人的王都尉都惹不起，惹不起啊惹不起……”
话没说完，恼羞成怒的王桩飞起一脚将王直踹飞了。
方老五等部曲们这时也忍不住了，胡乱打了声招呼告退，一群人躲到门外，门外很快传来他们放肆的大笑声。
王桩顿时露出羞恼之色，李素神情淡定地补刀：“他们在笑你……”
“我知道。”王桩闷闷地道。
“他们的笑声充满了嘲讽，很伤自尊……”李素继续悠悠道。
“……”
脸色难看的王桩狠狠一咬牙，道：“都是自家兄弟，说出来没什么丢脸的，昨夜回家后，我婆姨见面就是一拳，太卑鄙了，不打招呼就动手，战场上都没这么不讲究！”
李素了然：“所以，你回到家就尝到了熟悉的挨打滋味？咦，你昨夜不是说挑三五个她那样的瓜婆姨如探囊取物么？”
王桩一滞，接着黯然叹道：“没想到两年不见，瓜婆姨的功力愈发精进了，昨夜奋力抵抗，终究还是技不如人，最后一败涂地，被她放翻在地，一顿暴捶……”
忧伤地仰望苍穹，王桩脸颊直抽搐：“不瞒你说，昨夜刚回到家我就想走了，战场上被敌人捅一刀都没这么憋屈……”
李素同情地看着他：“所以，昨夜你意气风发说跟婆姨来八次……”
“有八次，她把我暴捶了八次……”
……
……
太平村外一座无名山的山腰上，李素坐在树荫下无语望天，王直两脚踩在王桩的肩上，二人在掏树上的鸟窝。
多年过去，李素已是位高权重的县公，王桩也不大不小是个将军了，王直成了长安城里城狐社鼠的首领人物，三人这般身份，却在爬树掏鸟窝……
该如何形容这种行为？说是童心未泯有点恶心人，怎么说呢？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弱智。
“行了行了，积点德吧，鸟儿没招惹你，何苦与它过不去？自己的婆姨都打不过，欺负鸟儿倒是胆气十足，一副灭人满门的架势，你这叫欺软怕硬知道吗？”
一句话顿时令王桩意兴阑珊，兄弟二人马上停止了这无聊的举动。
三人并排而坐，王桩看着山脚下宁静恬然的太平村，不由舒坦地呼出一口气。
“还是家里好，山好，水好，连鸟窝都透着亲切，除了家里无敌的瓜婆姨，什么都好。”
李素道：“这次你回来是奉命向长安报捷？”
王桩点头：“是，侯大将军命我回长安，将西域战况详细向兵部禀报，禀报过后便留在长安了，不过我打算在家休养俩月后再去西域，毕竟才挣了个都尉，算不得富贵，好歹得捞个爵位才好衣锦还乡。”
“这次征伐焉耆之战，侯大将军没犯老毛病吧？比如屠城抢掠什么的。”
王桩摇头：“没有，吃过一次大亏了，侯大将军也长了教训，屠城确实有过，但并非是人家投降之后，所以破了焉耆都城后，侯大将军下令屠城三日，这并不违律，大唐王师征伐异国本就是这个规矩。”
李素点点头：“那就好，接下来侯大将军有什么想法？战争已结束，他也该班师回朝了吧？”
王桩想了想，道：“离开安西都护府前，我看侯大将军的意思，似乎并不想回长安，打算向长安请奏镇守西域，为朝廷守护丝绸之路。”
李素一愣，接着缓缓道：“如此也好，长安风急雨骤，在外面反倒安全。”
王桩沉思片刻，道：“李素，我这两年跟随侯大将军，他跟我说过不少事，尤其是你为何要将我安插进侯大将军麾下，你……”
见王桩神情欲言又止，李素忽然笑了：“你想说什么就说，从小一起长大，在我面前还怕犯忌讳？”
王桩也笑了，然后神情一肃，道：“听候大将军话里的意思，你是想让大将军栽培提拔我，让我在安西都护府掌握重权？”
李素笑道：“不错，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王桩讷讷道：“掌握重权之后呢？我在安西都护府掌握再大的权力，似乎对你也毫无帮助吧？毕竟两地相隔数千里，就算有事我也鞭长莫及呀……”
李素沉默半晌，缓缓道：“我在长安时，并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好好带你的兵，维护边境安宁，这是国之大义，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只不过，我若有一天在长安有了危及性命的危难，而且这个危难是我无法解决的，那么，你，便是我和家人最后的退路，明白吗？”

第九百四十九章 册立太子
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
居安而思危，越是风光无限，富贵巅峰之时，越要对局势有着清醒的认识，提前为自己布下万全之局，先保平安，再谋发展。
李素就是这么布局的。
一脚踏入朝堂的那天起，李素便如履薄冰，绝不允许自己有任何一步差错，不仅仅因为关乎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老爹和许明珠的性命也跟自己紧紧绑在一起，一损俱损。如此重的责任，不容得李素犯错。不仅不能犯错，还要跟朝堂里那些老狐狸一样，走一步，看百步。
王桩就是李素未来的布局之一。
李素对帝王家向来都是戒意颇深的，李世民如是，将来要当皇帝的李治亦如是。
无可否认，李治如今与他的交情很深厚，说是生死患难之交亦不为过，李素相信这个时候就算向李治要求任何人或物，李治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并且心甘情愿地奉上。
可是，此一时，彼一时，李治如今的纯朴善良，是因为他的天性，也因为他还没有坐到那个万众伏拜的位置上，因为无所得，所以亦无所谓失。若有一天李治真正长大了，心性成熟了，帝王心术也用得炉火纯青了，那么，李治与他的交情会仍如今日这般毫无芥蒂亲密无间么？
在钱财权势面前，人性脆弱得可怜，它永远经不起考验，像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碎。
将来李治当上了皇帝，待他或许一如当年，也或许不会，无论怎样的结果，李素都不敢赌，他赌不起，因为老爹和妻小的性命也是赌注，但凡稍有一丝天良的男人，都不会拿至亲的性命去赌别人的人性。
所以李素要主动布局，提前埋设好退路，万一有天李治果真与他产生了矛盾，对他有了猜忌，甚至动了杀心，李素便轻易地抽身而退，带着家小逃出长安，远遁西域。
这条退路的前提，便是王桩在接下来的十年内，逐步掌握西域军权，入主安西都护府，有了足够的能力保护李素和家小。
西域远至边陲，春风不度，那里对李素来说，又是另一番新天地。
但从内心来说，李素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有启用这条退路的一天，否则，自己的人生有一半都是悲哀的。
王桩是粗人，他没有李素那么复杂的心思，适合他的地方在战场，一刀劈过来，一刀还回去，以命搏命，生死无怨。
所以李素说了半天，王桩却仍睁着眼睛，一脸的茫然懵懂。
反倒是王直，这些年混迹在长安城的市井中，无论心计还是阅历都比他的兄长强上许多，李素说完后，王直马上懂了，却没吱声，只是深深地看了李素一眼。
“啥退路？为啥要留退路？你在长安有麻烦了吗？”王桩呆呆地问道。
李素苦笑，好吧，就这么单纯下去挺好的，其实他很羡慕王桩，心思单纯的人过日子没烦恼，生活里遇到的任何麻烦对他来说，只是一拳或是两拳的事，如果连拳头都解决不了这个麻烦，就马上去找一个聪明的人求救，顺手把锅甩出去了。
如果这是一条食物链的话，毫无疑问，王桩处于食物链顶端，李素都比他矮一截。
李素懒得回答王桩的问题，王直却突然道：“兄长莫多问，这事一句两句解释不清，李素说咋办你就咋办。”
王桩眨了眨眼，然后露出恍然状：“哦——”
夸张的恍然大悟状并未引来李素和王直的赞许，李素仍旧懒得理他，扭过头却对王直道：“赌五文钱，你兄长其实根本没懂。”
王直点头：“没法赌，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兄长刚才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纯粹是因为自卑，怕我们看穿他的愚蠢，所以才不得不恍然大悟一下，假模假样装作自己其实并不蠢……”
李素接着道：“他其实不知道，我们睿智的目光已穿透了他强壮的身体，直击他怯懦自卑的灵魂，揪出了他隐藏在人性最深处的怂……”
王直紧接着道：“不但揪出了，我们还狠狠拷问了。”
二人无视王桩，你一句我一句的对话，一旁的王桩脸孔早已涨成了紫红色，依稀可见鼻孔耳朵眼呼哧呼哧冒白气。
以王桩的脾气，虽说不敢对李素怎样，但教自己的亲弟弟做人还是毫无压力的。
王直话刚说完，王桩便一记巨灵掌扇过来，将王直扇得脸着地，扑起一阵尘土。
“你们差不多够了啊！我如今好歹也是管着千多号人的将军了，将军的面子很重要。”王桩露出威严状。
李素嗤笑：“千多号人就得意了？知不知道这次东征时，我的手底下管着多少人马？”
王桩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
指了指王直，李素接着道：“跟我比对你太不公平，说说你弟弟吧，虽说他如今只是长安城里的地痞无赖……”
王直急了，打断道：“明明是豪杰大哥！”
李素哦了一声：“没错，客气的说法是豪杰，其实就是地痞无赖，长安城内黑恶势力团伙的大哥，你知不知道他手底下管着多少人？”
王桩呆怔许久，仰头望天幽幽地叹气：“我突然开始怀念西域了，漫天的风沙，毒辣的阳光，纯朴的百姓，最重要的是，那里没人敢如此扎我的心……”
李素神情却忽然怔住了，若有所思沉默半晌，扭头看着王直道：“说到你手底下那些人，最近你没再露面了吧？”
王直摇头：“听了你的话，我近一年都没公开露面了，一应事宜全交给下面四个心腹手下去管，我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
说着王直忽然苦笑道：“那四人以前是我的心腹，不过他们行事颇有章法，将下面的弟兄们管得服服帖帖，粗看时尚不觉得，后来我留心观察了很久，发现他们管理底下的弟兄时，带了一丝官府的味道，如今可以肯定的是，这四人里最少有两人是朝廷的人，我知晓了利害，愈发不敢露面了。”
李素神情一肃，点头道：“看来我的推断没错了，咱们手里的那股势力早已落入陛下眼中，陛下将人安插进来，为的就是将这股势力彻底掌握在他自己手中……”
神情浮上几许忧虑，李素神情凝重地道：“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了，如今陛下身子已越来越差，随时都有可能驾崩，作为一位英明的帝王，临死之前他绝不会忘记这件事，我若在陛下驾崩前还装糊涂的话，陛下说不定会对我痛下杀手。”
王直愕然道：“陛下一直对你非常宠信，而且你刚在高句丽立了泼天大功，长安城那股势力咱们差不多已双手献给陛下，只是没有明说而已，陛下不至于对你下杀手吧？”
李素叹道：“咱们在天子脚下培植出了一股势力，而且事实证明这股势力是非常强大的，对王权统治有危害的。在陛下眼里，我这是失了臣道，说严重点，我有谋反之嫌，从古至今但凡涉及到‘谋反’二字，无论这人以前为朝廷立过多少功劳，都可一笔抹消，仅此一桩便足可令帝王生出杀心了，在陛下驾崩之前，他一定会解决这股势力，或者，解决我这个人，毫无道理可讲。”
王家兄弟顿时惊呆了，王直急道：“要不咱们面见陛下，索性认罪了吧，主动认罪的话，陛下说不定会放过我们……”
李素苦笑道：“本来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我们与陛下各自揣着明白装糊涂，咱们若主动将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陛下和咱们之间再无转圜的余地，此事必然会天下皆知，那时就算陛下不愿杀我，也挡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逼得他不杀都不行，所以到了今日此时，这层窗户纸绝对不能捅破，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王直叹道：“认罪不行，继续装糊涂也不行，咱们该怎么办？”
李素摇摇头：“我暂时没想出办法，这几天我再好好想想。”
……
……
想不出办法，索性抛掉烦恼事。
三人坐在半山腰，沐浴着春日暖阳，放开心怀聊起当年的往事，笑闹喝骂之中，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下午时分，山脚下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骑东来，尘土如烟。
李家十几名部曲一直守候在山脚下，骑马之人飞驰到他们面前，然后下马，急匆匆说了句什么，递给部曲一张纸，再朝山腰方向遥遥拱手行礼，最后上马匆匆而去。
部曲们接过纸，飞快朝山腰处跑来。
一切都落在李素的眼里，李素的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看部曲们的神情，显然有大事发生了。
没过多久，部曲已跑到李素面前，喘着粗气道：“公爷，陛下颁旨了，正式册立晋王殿下为东宫太子，三省正将旨意颁行天下……”
李素一惊，接着大笑出声。
“好，总算听到好消息了！”
精神振奋的李素朝部曲伸手：“圣旨可有纂抄下来？”
部曲恭敬地将一张纸条递上，道：“刚才传信的是舅老爷府上的人，圣旨也抄好了，交代给公爷过目。”
李素接过纸条，低声念了起来：“……昔者哲王受图，上圣垂范，建储贰以奉宗庙，总监抚以宁邦国……朕谓此子，实允众望。可以则天作贰，可以守器承祧，永固百世，以贞万国。宜立治为皇太子，可令所司，备礼册命。”
念完后，李素将圣旨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甚至里面的每个字都反复咀嚼了一番，这才收起纸条，笑道：“好了，大事成矣！晋王果然被册为太子，天大的喜事，今日府中备宴，好好庆祝一番。”
王家兄弟也高兴坏了，王直笑道：“你应该准备些厚礼，马上去晋王府恭贺一下，这事可不能晚。”
李素摇头道：“想必晋王府门前此刻已是车马宾客如云，晋王……不对，太子殿下忙得不可开交，我就不过去添乱了，等这一拨恭贺的热潮过去再说。”
转身看向部曲，李素道：“你去府里告诉夫人，让她准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晋王府，顺便转告太子殿下，就说我过几日再去拜访他。”
部曲应命而去。
李素伸了个懒腰，对王家兄弟二人笑道：“今天是个好天气，又听到了好消息，一起去我府上喝几杯吧，算是遥贺晋王被册为太子了。”
王桩笑道：“也要恭喜你了，将来晋王登基即位，你的官爵将会更高，说不定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了，李家腾达指日可待。”
李素摇头：“对我来说，官爵并不重要，反而要提醒自己，以后更须小心谨慎做人做事，显赫高门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机四伏，尤其是我这样的新兴权贵，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所以更要时时刻刻算计与自省，这样的日子，我可能要过一辈子。”
……
……
三日后，李素终于进了长安城。
进城后，李素下马，部曲们牵马缓缓步行，走到朱雀大街时，李素忽然顿住了脚步。
方老五凑上前道：“公爷，有吩咐吗？”
李素想了想，道：“魏王殿下是住在长兴坊吧？”
“是。”
李素站在原地沉思片刻，道：“先不去太子殿下的府邸，转道魏王府吧，我想拜会他。”
方老五愣了半晌，也不敢多问，于是众人转道朝魏王府走去。
魏王府仍旧是原来的样子，门楣上高高挂着的“剌造魏王府”四个字金光闪闪，两排值守的禁卫昂首挺胸站在门前，不减分毫威势。
然而，王府从里到外却透着一股颓败的气息，昔日宾客如云的王府，如今却是门庭冷落，车马绝迹。
李素叹了口气。
这就是世态炎凉吧，当初的魏王何等的风光，势力鼎盛之时，朝堂里投靠魏王的朝臣近半，而魏王的车马扈从仪仗，其规格也与太子平齐。
一朝起高楼，一朝楼塌了。
李素站在王府门前发了一阵呆，然后整了整衣冠，上前朝一名值守的禁卫道：“烦请进府通传，就说泾阳县公李素前来拜访魏王殿下。”
禁卫一愣，显然连他也没想到，在这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时候，这位李县公居然会来拜访注定已失势败北的魏王。
愣了片刻后，禁卫还是朝李素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匆匆入府。
没过多久，一位半百老头迎出来，正是王府管家，躬身陪着笑请李素入内，说魏王正在前殿相候。
李素施施然入府，神情淡然，步履悠闲，就这样慢悠悠走进了王府前殿。
前殿内，魏王李泰赤裸着上身趴在矮桌上，袒露出一身白花花油腻腻的肥肉，一手倒拎着酒壶，似醉似梦，神情迷醉地发出哈哈的笑声。
殿内还有歌舞伎，正随着乐工的丝竹声翩翩起舞，已有八九分醉意的李泰时而也随着乐声抽抽两下。地上还躺着几个衣裳凌乱，明显喝醉了的女子，神情似疯似癫的低吟着什么。
李素站在门槛内，皱眉看着眼前这淫靡的一幕，心中生出反感。
很显然，这位夺嫡失败的皇子不仅喝醉了，还嗑了五石散，看这情景，嗑得还不少。
抬手指了指殿内的乐工和歌舞伎们，李素淡淡道：“你们都退下吧。”
乐工和歌舞伎们犹豫了一下，见李素不容置疑的神情，众人不敢多问，纷纷识趣地退出殿外。
李素摇了摇头，世道就是这么现实，成王败寇，风光与颓丧，每天都在世上的每个角落上演着各自的悲喜，此刻眼前的魏王，他的悲喜与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走到李泰面前，李泰仍醉意不减，趴在桌上呵呵傻笑，李素伸出手打算推醒他，可是见到李泰裸露的上身那一大坨白花花的肥肉，李素嫌弃地撇了撇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方巾蒙罩在手上，然后伸向李泰的肩，就这样隔着方巾使劲推他。
“魏王殿下，你醒醒！”
李泰毫无反应，傻笑依旧。
李素收回手，那块碰过李泰的方巾也不要了，随手扔在地上。
看着李泰流着口水傻痴痴的样子，李素摸着下巴想了想，顺手从桌上取过一只银酒壶，将细长的壶嘴小心翼翼地探进李泰的鼻孔，然后……猛地一倾，壶里的酒顺着壶嘴便灌进了李泰的鼻孔里，鼻孔通着气管，李泰顿时撕心裂肺地大咳起来。
“谁！哪个杀才竟敢如此无礼！”李泰睁着通红的眼睛四下扫视，然后，他便看到笑容灿烂的李素。
“嗨……”李素挥手招呼，表情亲切，笑容走心。
“是你！”李泰眼睛愈发红了，像一头看到红布的疯牛，鼻孔喷着白气蹬蹬蹬朝李素冲来。
李素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真应该拿一块红布的……
“魏王殿下，冷静！”
见李泰越来越近，李素急忙后退几步，道：“你可想清楚了，今日你只要碰到我一根毫毛，我绝对倒地不起，满地打滚哀嚎，不在病榻上躺两年我跟你姓。相信我，我的演技是走心的，若被你父皇知道了，呵呵……”
咦？好像有句话不对……
李泰马上停下脚步，醉意立马减了三分，头脑恢复了些许理智。
李素叫醒他的法子太缺德了，李泰直到此刻仍觉得鼻孔里火辣辣的痛，气管也痛，泪水止不住的流，非常的提神醒脑。
“李子正，你来我府上做甚？是来嘲笑我这个失败者，然后痛打落水狗吗？”李泰嘶哑着声音怒声道。
李素叹道：“殿下越来越耿直了，你怎能把自己跟狗比呢？我不许你这样侮辱自己！”
李泰：“……”
确定李泰不会伤害自己后，李素落落大方地走到一张矮桌前坐下，随手取过一只酒壶，摇晃了几下，发现里面有酒，扭头四顾，却找不到干净的酒盏，索性便一口叼住壶嘴，灌了口酒，喝完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三勒浆……啧啧，魏王殿下，你我恩怨归恩怨，生意归生意，我家作坊产的烈酒那么好喝，你凭什么不买我家的酒？”指了指沉默无语的李泰，李素痛心地道：“你太狭隘了！”

第九百五十章 人生七苦
李泰发现今天是倒霉的一天，或者说，最近每一天都很倒霉，今日尤甚。
夺嫡失势，昔日仇家上门，没头没脑气得他半死，最后居然责怪没买他家的酒……
李泰在犹豫，要不要叫禁卫进来，把这家伙轰出去，落了翅的凤凰那也是凤凰，怎能把自己当成鸡？
李素坐在矮桌旁，自顾饮了一口酒，咂摸咂摸嘴，道：“魏王殿下，来者是客，你多少也该招呼一下，比如叫人上点下酒菜什么的，虽然当不成太子，皇子的风度涵养可不能丢啊……”
李泰冷冷道：“你到底来我府上做什么？不说我可真让人送客了，本王纵然不是太子，也是堂堂的天家皇子，不容你在我府上如此放肆。”
叹了口气，李素搁下酒壶，道：“殿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今日是来与你交朋友的。”
李泰一愣：“交朋友？”
接着李泰哈哈大笑：“本王落到如此境地，居然还有人主动跑来与我交朋友，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李素没笑，只是深深地盯着他：“我没病，病的是你。”
李泰冷笑：“我能吃能睡，哪来的病？”
李素叹道：“你当然能吃，不过吃得太多了……当然，我说的病，不是你的胖，而是你的心病。”
李泰眉梢一挑，神情依旧冷峻：“我有何心病？”
李素悠悠道：“佛云众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殿下，你的苦属于‘求不得’，当初拥有的，如今已失去，当初害怕的，如今不得不面对，当初想要的，如今注定得不到，殿下，这便是你的苦，饮酒，嗑药，淫靡放荡，你用堕落的方式来减轻你心里的苦，可惜，没有用。”
李泰神情怔忪，喃喃道：“求不得，求不得……”
李素笑道：“人生七苦，其实归根结底，不过一个‘贪’字，当欲望主宰了你的理智，往往便不惜一切要得到，一旦事实违了自己的心意，人便崩溃了，殿下，你已在崩溃的边缘，所以，我今日来了。”
李泰回过神来，表情又变得冰冷起来：“成王败寇而已，你说再多有什么用？本王用不着你来劝解安慰！”
李素叹道：“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让人好想抽你……”
李泰冷笑：“你可以试试。”
“肉太厚，抽不动……”李素摇摇头，接着道：“殿下，这些年你我亦敌亦友，不过总的来说，我与你之间并无解不开的仇恨，当初我拒绝你的招揽，决定辅佐晋王，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你管不着我，也怪不着我，除了这些恩怨，我们至少曾经是朋友，我此刻坐在这里，费尽心思劝解安慰你，这是朋友之义，殿下就算听不进我的话，至少该对我以礼相待吧？”
李泰毕竟是熟读圣贤书的皇子，自幼便接受天家良好的教养，于是李泰犹豫了一下，面带不甘地哼了一声，还是直起身正式地朝李素行了一礼。
李素也郑重地朝他回了一礼。
李泰行完礼，神情依旧带着几分怨气，冷冷道：“礼数我尽到了，但是不告而登门是为恶客，李县公，恕本王不便招待，请回吧。”
李素眨眨眼：“殿下大醉刚醒，想不想出去走走？”
“不想。”
“殿下莫急着拒绝，我今日登门还有一个目的，想邀请殿下城外会猎，还请殿下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勉为其难答应我吧。”
李泰冷冷道：“本王没心情会猎。”
李素叹道：“既如此，就请殿下恕我无礼了，殿下上次听过那个疯狂水池管理员的故事，今日我还有一个变态老农的故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话没说完，李泰大怒：“闭嘴！走，会猎去！”
……
会猎是大唐纨绔子弟的特色保留节目，长安城内纨绔子弟数百，隔三岔五便呼朋引伴，一群人骑着快马招摇出城，城外找个山林或是平原打猎。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生态环境还是特别好的，长安城外荒野山林随处可见猎物，从野兔到梅花鹿，还有毒蛇，狼，猛虎，黑熊等等，这些野生动物成了纨绔子弟们杀戮取乐的对象，当然，每当纨绔子弟们出城狩猎时，最倒霉的不仅仅是那些野生动物们，还有城郊的农田，一群人加上部曲随从，大约一两百人在平原上策马狂奔，遇到心性冷酷的纨绔，便直接从农田上疾驰而过，农户们一整年的收成算是泡了汤。
李素并不喜欢狩猎，主要是因为自己很懒，能躺着绝不坐着，狩猎这种需要体力的活动，李素是拒绝的。
今日李素破了例，领着魏王李泰和各自的部曲，二人一行数十人出了城。
李泰本质上跟李素差不多，大家都是不愿动弹的人，不同的是，李素是因为懒，而李泰，却是因为胖。
胖子出行很不方便，尤其是一个三百来斤的胖子，找一匹能承受得起他的马儿都很难。
李泰骑的马仍是东征时李世民赏赐给他的，看起来非常的健壮，不过李素也发现这匹马偶有马蹄打颤的现象，不由同情地看了那匹可怜的马儿一眼。
这匹马上辈子一定造了很大的孽，杀人放火的那种，否则今生不会倒这么大的霉，不仅沦为畜道，还被一个三百斤的球状人类骑在身上。
出城往西，众人策马走在乡道上，没过多久，李泰忽然不满地道：“这不是去太平村的路么？李子正，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素笑道：“不去太平村，我带你找个没去过的地方。”
李泰哼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时，于是冷冷道：“随便去哪里，不过我可告诉你，傍晚之前我必须要回城的。”
“知道啦知道啦，若不能按时回城，我便造个抛石机，把你空投到城里，让你准时准点出现在魏王府这片深沉的热土上，死活不论，放心。”李素敷衍地道。
李泰：“……”
好气啊，气得想杀人……
奔行到一个岔路口，李素指了指方向，一行人走上了另一条乡道，与太平村方向背道而驰。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后，李素忽然勒马停下，身后的部曲随从们纷纷下马。
李泰骑在马上没动，缓缓环视一圈后，冷冷道：“不是说出城会猎吗？此处是何地？”
李素笑道：“骑了两个时辰的马，殿下何不下马休息片刻？这里名叫贤陇村，与太平村相距数十里，村外有一片山林，稍停咱们可在那里狩猎。”
李泰只好下马，四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无可否认，这个村庄很贫瘠，放眼四周全是低矮的土砖房，村庄农户不多，大抵只有百来户，老人妇孺和孩子比较多，反倒是青壮年特别少，老人们佝偻着腰，布满沧桑的脸上带着几许麻木，孩子们衣不蔽体，很多孩子光着半边屁股，蹲在长满荒草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又充满好奇地打量着李素一行人。
贫苦低迷的气息，充斥在这个村庄的空气里，李泰打量过后，眉头紧紧皱起。
他不喜欢这里，感觉很压抑，人世间的贫苦似乎全部聚集在这里，村里每个人的脸上都能发现一种苟延残喘的气质，活得很艰难，但不得不拼命的活着。
李泰是所有皇子里读圣贤书最多的人，说善良倒也谈不上，不过好歹也算是一丝天良未泯，见这个村庄贫瘠艰困的情景，李泰肥肥的脸上露出一丝恻隐之色。
“此地离长安城不过百里，为何竟如此贫瘠？泾阳县令在做什么？治下子民的日子过得如此艰难，为何他不闻不问？”李泰语含怒气。
李素怜悯地看了村民们一眼，叹道：“并非泾阳县令失职，而是实在无计可施，除了每年拨粮赈济，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殿下仔细看看，这个村庄与别处有何不同？或者说，殿下有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李泰仔细扫视了一圈，眼中渐渐露出疑惑之色：“看出来了，村里为何不见青壮？全是老人妇孺和孩子，青壮呢？”
李素叹道：“村里的青壮……有的战死了，有的传染了瘟疫病死了，还有的被征去徭役，三五年不可回，所以，这个村庄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李泰睁大了眼睛：“战死？村里究竟有多少人当了府兵？”
“百来人吧，大唐的府兵大多是世袭的，老兵卸甲归田，儿子继续顶上去，殿下难道没发现，村里许多老人有很多残疾吗？他们都是百战归来的老兵，数十年前跟随将军们南征北战，他们很幸运的活下来了，尽管缺胳膊少腿，毕竟还是活下来了，大唐从立国到如今，著名的几场大战里，几乎都有他们的身影，这些老人，都是大唐的英雄，英雄老去，后代们继承了他们府兵的身份，继续征战四方……”
李泰动容，叹道：“为国征战，荡平四海，报效家国君上之志可嘉。”
李素含笑看了他一眼，悠悠道：“殿下，你给别人强行加戏，有没有征求他们的同意？”
李泰一愣：“何出此言？”
李素却没回答，朝四周扫视一圈后，李素笑道：“既然在此歇息，不如我领你在庄子里四处走走？”
李泰点点头，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幕，令他忽然对这个村庄产生了好奇，同时，心底深处不由自主冒出一些疑问，这些疑问正在叩击着心中看似坚硬的外壳，心中长久形成的壁垒，似乎慢慢裂开了缝隙。
李素的神情很平淡，领着李泰慢慢走进庄子，在李素的带领下，一行人走得很随意，没有任何目的性。
李泰留心观察着这个村庄的一切，越看越心惊。
“贫瘠”二字似乎已不足以形容这座村庄的破败程度，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字眼来形容的话，似乎“绝望”二字更合适。
老人们神情麻木，似乎他们活着的目的就是等待并不遥远的死亡，或者说，他们更希望死亡早一日来临，好让他们得到解脱。
妇女们大多是中年，简单的粗布钗裙，一根枯木枝桠将头发随意地挽成髻固定住，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妆容打扮，她们沉默地操持着农活，家里没有了男人，她们默默地扛起了养家的重任，她们已完全代替了男人的角色，成为了家里的顶梁柱，生活对她们来说，似乎是一场炼狱里的修行，从她们的脸上完全看不出对生活的热爱，只是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同样沉重的忙碌，肩上永远承受着原本不该由她们承受的重任。
或许，只有孩子们那一张张困苦迷茫的脸上偶尔闪过的天真无邪，才算是这个贫瘠村庄里唯一的一抹阳光。
李素一行人边走边看，李泰的神情越来越沉重，最后终于停下了脚步，忍不住道：“难道当地官府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吗？”
李素沉重地一叹，道：“以前官府除了赈济粮食，基本没什么可做了，去年东征前，东阳公主特意去了一趟雍州刺史府，向刺史提议将这个村庄迁移出去，老人妇孺和孩子全部迁往相对富足的村庄，与他们混居一处，鼓励妇女们再嫁，老人们则由村里的青壮们轮流照顾，如此，勉强算是为他们找了一条活路吧。”
李泰喃喃叹道：“怎么会这样？大唐竟还有如此凄惨贫苦的百姓，而且他们离国都长安仅仅百里地，大唐……不该有这么惨的百姓啊，这些年父皇和朝臣们不都说大唐已是盛世么？”
李素摇头道：“不过是粉饰太平之辞而已，如今的大唐，离真正的盛世还有不小的距离，大部分的百姓仍是贫苦的，他们仍在为温饱而发愁，可惜，眼前的这些人，朝堂里的诸公却看不见。”
李泰望向他：“你是如何发现的？”
“我也是偶然才发现这个地方，去年与东阳公主外出踏青，东阳说想重新看看当年被叛将阿史那结社率劫持的那个破败的道观，因为那是我救了她的地方，于是无意中路过这个村庄……”
说着李素苦笑道：“说到底，我也是‘朝堂诸公’之一，只顾自己安享富贵太平，却没想过我的富贵日子之外，还有这么多的百姓仍在为生存而挣扎，若非我和东阳无意中发现，恐怕这个地方仍是不为人知的人间地狱，这是我的过错。”
李泰目光闪动：“所以，你今日所说的‘会猎’，真正的目的是要我来看看这些贫苦的百姓？”
李素摇头，道：“现在，我可以回答你刚才提的那个问题了，殿下，你刚才说村里战死的那些青壮们‘报效家国君上之志可嘉’，这话我不敢苟同，他们都是普通的百姓，若说报国之心，或许有一点点，但他们更在乎的，是活下去，以及如何让自己和家人的日子过得更好，这些战死的或活着的人，他们大多没读过书，并不懂得圣贤说的那些大义气节，战死也好，苟延残喘也好，其实目的只是为了活下去……”
“生于斯世，能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了，谈什么‘志气’‘大义’？全是胡扯罢了，只有真正过上了衣食无忧的生活，才谈得上报效家国的志向，参加府兵是因为朝廷征召，战死沙场是因为军令如山，忧国忧民这种事，大概只有我们这些不事生产的闲人才会考虑。”
李泰若有所思，许久之后，道：“你今日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道理？”
李素淡淡道：“我只是想让殿下亲眼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真正尝尽这七种苦的人，是他们，而不是你，他们尝尽了人生的苦，却仍不得不活下去，就算做不到活得更好，至少也要勉强维持这种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现状……”
“殿下，你所经历的，不过是‘求不得’，无非是争不到太子而已，你便在府中自甘堕落，邀醉嗑药，好像天塌下来了一般，跟眼前这些人比一比，你受的苦算得什么？”
李泰沉默片刻，道：“我……和他们不一样，我是天家贵胄，生来便应高他们一等……”
李素冷笑：“这话听得让我真想抽你，你一没有为大唐征服过一寸土地，二没有为百姓谋得一丝福祉，你凭什么就比别人高一等？就连你父皇都说过‘水亦载舟，水亦覆舟’，他对天下子民的态度是敬畏且谦逊的。而你，从出生到现在，不生产不种田，四肢不勤五谷不分，反而要穷苦百姓的赋税来养活你，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只吸取民脂民膏的蛀虫，然后你告诉我你生来比别人高一等？肉多了，脸皮也厚得理所当然了？”
李泰的脸顿时涨红了，李素的这番话可谓词锋犀利，毫不留情，而且，李泰完全无法反驳。
李素盯着眼前这张肥脸，缓缓道：“殿下，我出身便是农户，当初我的境况比这些百姓们好不到哪里去，十年过去，我已是大唐权贵，可我一日不敢忘本，你是天家贵胄，天生高贵，且熟读圣贤书，那么我告诉你，真正有着良好教养的贵胄，绝不会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就算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也不会说出来，这一点，你做得很差，这也是当初我决定辅佐晋王，而不愿辅佐你的原因之一。”

第九百五十一章 且释恩怨
李素一直认为李泰不算坏人，尽管当初与李治争夺太子之位时，彼此有过一些暗地里的交锋，可李泰仍是有底线的，并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彼此将争斗的范围控制在宫闱朝堂之内。
虽然不算坏人，却也算不得什么好人，李泰骨子的清高傲气，还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心态，对贫贱平民没有敬畏等等，这些都是他的毛病，也是李素看不惯他的原因。
显然李泰并未意识到这一点，如果说争太子失败有很多原因的话，李泰的傲气便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
出身天家，博学多才，笃定自己是未来大唐太子的唯一人选，对百姓的同情心也只是建立在施舍的心态上，这样的人如果当了皇帝，一定不是好皇帝。
李素的话很不客气，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李泰满脸通红，瞪着李素的目光里带着几许心虚，似乎他也意识到自己委实说错了话。
李素叹道：“自从陛下册立晋王为太子后，你便以失败者的姿态怨天尤人，殿下有没有自省过，其实你根本不适合当储君，更不适合当大唐下一代的帝王？”
说到这个问题，李泰心中怒气顿生，冷笑道：“对，我不适合，李治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子适合，他从小性格懦弱，从来不敢与人争斗，明明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他也不主动去争去拿，这样的人当了国君会把大唐带上怎样的境地？若有异国番邦犯我疆境，他难道给敌人割地赔款跪地乞和吗？”
李素叹了口气，道：“看来你对你的亲弟弟一点都不了解，李治看似懦弱，实则很有主见，而且骨子里刚毅坚韧，既有君子之风，又有圣君气象，更重要的是，李治对百姓子民有仁慈和敬畏之心，他若为帝，实为天下百姓之福，这一点，你做不到。”
李泰怒道：“凭什么说我做不到？我也可以仁慈，也可以对百姓敬畏，圣君该做的事，我都能做！”
李素叹道：“你现在可以这么想，如果有一天你当上了皇帝，天下再无一人能制约你，你还会这么想吗？没人逼你去做什么，施仁政，行圣道，全看帝王发自内心的意愿，心中真正怀有‘仁义’二字的人，才能带给百姓福祉，才有资格成为天下共主，才能令百姓士子归心，扪心自问一下，你果真心怀仁慈么？看看眼前的这些贫苦百姓，你的怜悯果真是出于真心，而非施舍么？”
李泰仍不服气，冷冷道：“我若未帝，可以一劳永逸解决他们的贫苦！”
李素摇头：“不，你解决不了，我知道你想怎么解决，无非是兴兵伐邻，发起征战，征服异国广袤无垠的国土，让百姓们能种更多的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对吧？”
李泰哼了一声，道：“有何不对？”
李素指了指四周的村民，冷笑道：“那么，问题来了，看看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青壮差不多都死光了，将来你若欲兴师征伐，谁来为你征战？难道让这些妇孺老人抄着刀上战场么？”
李泰争锋相对道：“大唐人丁千万，再过几年，孩子都长大了，他们便能为我征战四方。”
“然后呢？打仗总要死人吧？孩子长大成了青壮，接着战死沙场，再留下一批遗腹子在贫穷中长大，继续为你征战，继续死人，那么，你问问自己，你刚才说能解决他们的贫苦，照你的思路，果真解决了么？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百姓们永远是你棋盘上冲锋陷阵的棋子，世世代代无穷无尽……”李素说着说着，忽然愤怒起来，涨红了脸喝道：“他们世世代代欠你的啊？生下来就活该为你去拼命，去送死吗？你算什么东西，要让这些无辜贫苦的子民为你送命？而且还是一代又一代！你的这种思路，与暴君何异？”
李泰吓了一跳，见李素愤怒的模样，李泰嘴唇嗫嚅几下，终究不敢再说什么。
李素神情有些疲惫，长叹道：“殿下可知去年的东征，咱们大唐一共折损了多少将士么？”
“近十万！”
“殿下可知，咱们大唐共有多少户，其中老人多少，妇孺多少，青壮多少？他们有多少人在挨饿受冻，多少人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多少良田因为缺乏人丁耕种而荒芜，多少村庄因为青壮战死而成了老人村，寡妇村？”
一连串的问题，令李泰瞠目结舌，讷讷不能言。
李素叹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想当太子，当皇帝。”
李泰沉默。
李素看着他，笑了笑，道：“想不想知道李治打算如何解决百姓的贫困？”
李泰抬头盯着他。
“其实这个村庄李治也知道，去年我与他说过此事，他当时第一个念头和泾阳县令一样，每年给村庄赈济粮食，或者将整个村庄的老人妇孺迁移到另一个村庄去，后来他发现这个办法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因为天下的贫困，并不止于这一个村庄，若他将来当了皇帝，必须有长远睿智的目光，广阔如海的胸襟，仁爱子民如待父母，东征结束后，李治觉得大唐未来至少十年内不能发动大规模的对外征战，帝王和朝臣的主要精力将由征伐异国改换到民政民生上，鼓励兴商，开垦荒地，减免税赋徭役，促进民间生育，推行真腊稻种等等……”
李素笑道：“殿下，这是李治未来执政的方向，将来他若为帝，朝堂的主要任务便是大力发展民生，让百姓逐渐脱离贫困，不求全民皆富，至少大唐社稷的子民们不再挨饿受冻，只要勤劳，每个人都不会饿肚子，李治要做的，便是子民的‘温饱’二字，如果他在位期间能做好这件事，那么，未来青史上的名声绝不逊于你父皇，甚至尤有胜之……”
指了指远处好奇围观自己的孩子们，李素叹道：“这些孩子若在李治的治下，他们长大后不会被朝廷征召为兵，不再过着沙场上朝不保夕的厮杀日子，他们只会拿起农具，唱着歌，下到地里干活，用勤劳换取收获，娶个婆姨生几个儿子，多开垦几亩荒田，多收几斗粮食，平安喜乐活到儿孙绕膝那一天，最后寿终正寝，了无遗憾地瞑目。”
“殿下，这就是你和李治的本质区别，你心里想的是不断发起战争，征服更多的国土，用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来证明你比你父皇强，说到底，你是为证明自己而活着的，可是你偏偏忘了，大唐的百姓子民们经不起你的折腾，你若为帝，将是天下子民之大祸，而李治，则有仁君气象，他不愿意称王称霸，只想本本分分发展内政，休养生息，让子民过上好日子，实现大唐真正的盛世光景，贞观已近二十年，期间每年必有征战，民间人丁粮食损耗巨大，李治要做的是尽力恢复民间的元气，而你，却是变本加厉……”
李素盯着他的目光渐渐凌厉起来：“所以，你不能当皇帝，如果你一定要当，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不择手段地反对，不是为了李治，而是为了苍生。”
李泰脸色苍白，却努力挤出一丝冷笑：“你在标榜自己的伟大么？”
“我从不觉得自己伟大，只不过，如果当一件事我明明力所能及，却没去做，那么，我就是在造孽。”
叹了口气，李素道：“回到你的王府里去吧，你应该在书房里皓首穷经，钻研圣贤经义，或是与士子们流连青楼，吟风诵月，亦或是庭院内举杯邀月，畅怀生平，你纵然当不了太子，却也是一生富贵，子子孙孙衣食无忧，殿下，你什么都不缺，不要为了你的权欲而祸害天下百姓，百姓已够苦了，他们经不起折腾了，放他们一条生路吧。”
李泰垂头，脸色变幻不停，良久，抬起头顶着他道：“你今日说什么出城会猎，其实根本就是刻意带我来看这些人的惨状，然后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李子正，父皇已册李治为太子，你们已经赢了，我是怎么想的，对你们来说还重要吗？你究竟要我怎样？”
“我只想让你正确的认识自己，化解你心中的不甘和戾气，或许，也想让你放下仇恨，安安心心当你的太平王爷，将来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事，更重要的是，你和李治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我想为李治留住这一份亲情，让你们兄弟不至于反目成仇，同时也为了让你余生平安，不被新君猜忌，你若放不下仇恨，最终害的是你自己，明白我的话吗？”
李泰脸色愈发苍白，却深深垂下头，不发一语。
良久，李泰仿佛虚脱般长叹，神情带着几分苦涩和释然。
“罢了，我已无恨。”
李素笑了：“是非成败转头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若肯放下野心，释怀恩怨，转首再望天下，处处皆是怡人风景，人生之苦化作人生之乐，此生不亦乐乎，殿下，这是大智慧。”
李泰神情萧瑟，低声黯然道：“我已不恨他，他会不会恨我？我这一生果真能平安富贵到老吗？”
李素肃然道：“一定会的，因为我还在朝堂。”
李泰迟疑地看着他：“李素，你我之间这些年恩怨纠缠，严格说来，你我是敌非友，你为何帮我？”
李素笑道：“你把我当成敌人，但我却从未将你当成敌人，我说过，咱们是朋友。”
……
……
一行人回了长安城，会猎自然放弃了。李素和李泰都清楚，今日所谓的“会猎”根本就是个借口，李素真正的目的是给李泰上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为的是化解李泰的仇恨。
回到长安城，李泰与李素作别，神情依旧低落，显然他的心中仍然有芥蒂，不过李素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会想通的，如果还想不通，李素也仁至义尽了。
看着李泰萧瑟落寞的庞大背影，李素嘴角一勾，不知为何，看着他的背影竟然平添了几许诗意。
这个三百多斤的胖子比烟花更寂寞……从体积上来说，或许不止是烟花，而是礼炮。
回到太平村已是夜幕降临，李素回家逗弄女儿一会儿，便支撑不住睡下了，今日奔波一百多里，实在累得不行，当然，收获不小，至少化解一段刻骨铭心的仇恨，不得不说，这种感觉挺好了，冥冥中仿佛给自己又积下了一桩功德福报。
第二天一早，李素仍在大睡，许明珠却出现在他榻前，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
“夫君，夫君醒醒……”
李素眼都没睁，伸手一搂，在许明珠的惊叫声中，将她搂进怀里。
“夫人叫醒我是想做一套夫妻早操吗？来吧，花开堪折直须折，不要因为我是娇花而怜惜我，用力……”
“夫君莫闹！夫君……”许明珠又羞又气，不停挣扎。
李素仍闭着眼，手却搂得紧紧的：“夫人不要乱动，知道懂事的女人会怎么做吗？她会一声不吭坐上来自己动……”
“夫君，有正经事，莫闹了，大白天的让下人看见，妾身要不要做人了？”许明珠羞恼道。
李素终于睁开眼了：“大早上的，哪来的正经事？此时此刻应该不正经才对……”
许明珠气得捶了他一记，道：“有客人来了！就在门外等着夫君见呢。”
“老薛比我懂套路，不管什么客人，没带礼品的一律不见，就说我马上风了……”嘴里说着话，李素手却不闲着，只管上下而摸索。
许明珠一边推拒着他的魔掌，一边道：“听说是倭国来的客人，只有一位，名叫道昭，是个僧人，夫君还是见一见吧，莫得罪了佛家弟子，佛祖怪罪会折福的。”
李素的手顿时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这家伙又来干什么？回到长安后我已跟他委婉地暗示过，以后大家相见不如怀念了呀……”
许明珠好奇道：“夫君如何委婉暗示的？”
“我说除了你的葬礼，以后我都不想看见你，滚。”
许明珠：“……”
“哈哈，开个玩笑，不过这位僧人可不是一般的佛家弟子，在新罗时我便看出来了，这家伙很会搞事情，上蹿下跳得欢快，说实话，我真不太想见他，神烦。”
“夫君的意思，这位僧人来者不善？”
李素笑了：“大唐境内，他怎敢‘不善’？他这分明是独闯龙潭虎穴呀。”
许明珠嗔道：“夫君把咱家当什么了，哪里像龙潭虎穴？莫胡说了，终归来者是客，夫君还是见一见吧，若实在不喜，草草说几句话打发他走便是。”
李素叹了口气，只好起身，许明珠细心为他穿戴衣裳，穿戴整齐后，又召来丫鬟端来温水，李素慢吞吞的刷牙洗脸，收拾得干干净净这才晃悠着走出内院。
不甘不愿走进前堂，李素吩咐下人将那位倭国僧人道昭请进来。
道昭走进前堂时态度很恭敬，一直垂着头，迈着小心翼翼的碎步，廊下脱了木屐后，只着足衣上堂，头也没抬便朝李素长长一礼：“大和国僧人道昭，拜见大唐上国李县公足下。”
李素淡淡嗯了一声，也不回礼，却直起身子朝道昭的身后张望半天，良久，李素不悦地道：“你空着手来的？”
道昭愕然：“啊？这个，不，不能……空着手吗？”
李素正色道：“当然不能空着手，太失礼了，非常影响宾主会面的心情，破坏友好和谐的聊天气氛，哎呀，太失礼了，来人，送客送客，这次我原谅你了，回去准备准备，下次再来。”
道昭傻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李素。
连和尚都要搜刮，大唐上国权贵的底线委实深不可测……
李素说走就走，马上站起身，这下连堂外站着的丫鬟下人们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家主这吃相……是不是略嫌难看了点儿？前天刚学到一个成语叫“无地自容”，应该便是大家此刻的心情吧。
李素一点也不觉得无地自容，在这个家里，他就是王者，王者的必备素质除了心黑，还要脸皮厚。
起身走了两步，李素忽然转回来，露出如沐春风的微笑：“哎呀，跟你闹着玩的，高僧莫当真，做人呐，最重要的是开心，你开不开心呀？”
道昭：“……”
李素笑着笑着，忽然把脸一板，正色道：“但是，空手登门确实是失礼的，这个，我不跟你闹着玩，下次注意。”
道昭：“……”
这位大唐权贵是不是有精神分裂症？
心里好慌怎么办？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跟他聊天了……
重新回到主位坐下，李素淡淡道：“好了，寒暄已毕，宾主的气氛渐渐融洽起来了。”
道昭：“……”
刚才那一顿乱拳差点让他哭出来，大唐管这种聊天方式叫“寒暄”？还“渐渐融洽”？
两国文化的差异有那么大吗？

第九百五十二章 初入东宫
从认识道昭的那天起，李素便对他没什么好印象，不仅仅是出于对倭国的下意识敌视，更大的原因是，他发现道昭并不是很安分。
倭国的和尚可不像大唐的和尚那样不问世事，倭国的和尚严格说来并不算和尚，而应该称他们为政治家，外交家，纵横家，或者……间谍。
总之，他们可以有很多种身份，唯独不念经不礼佛。
倭国派这么一位搞事情的和尚来大唐，实在不知他们究竟打着什么主意。
既然心怀不可告人之目的，李素自然不会对他太客气，大家各为其主，你在倭国翻天覆地我管不着，若在大唐境内搞小动作，李素可就不高兴了。
所以今日一见面，李素便一通乱拳，先将聊天的气氛和节奏打乱，趁着这和尚一脸懵逼的时候，李素才好掌握主动。
道昭确实一脸懵逼，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跟上这位大唐权贵的思维，太跳跃了，而且跳得无迹可寻。
来者是客，虽然是空着手上门的客，毕竟也要照顾一下友好邻邦的面子。
于是李素吩咐下人奉上茶水，一边心不在焉的继续寒暄。
聊天的气氛不能冷场嘛，毕竟刚才聊得那么愉快。
“高僧啊，前些日咱们回到长安后，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很忙的，你作为遣唐使来到大唐也很忙，咱们没事就别见了，今日你又来见我，莫非有事？”
道昭脸颊抽搐了一下，仍笑道：“贫僧在大唐国都举目无亲，唯独与李县公有过一段同路的缘分，相处这么久，贫僧一直将李县公当作知音，时常念想着拜见县公，不可使交情淡漠下来，所以贫僧今日是特意来与李县公叙旧的……”
李素淡淡地笑道：“咱俩分开还不到十天吧？这就开始叙旧了？”
道昭忙道：“李县公一表人才，举止风流，贫僧不胜钦仰，故而冒昧登门，聆听公爷教诲，望县公莫怪罪。”
李素笑道：“不怪罪不怪罪，你夸我夸得如此用力，我怎会怪罪？多夸几句，我们之间的友谊一定地久天长，好了，直接说正事吧，你究竟来干嘛？我很忙的，而且耐心不好，尤其是对空手上门的客人……”
道昭脸色一僵，又笑了起来：“贫僧今日除了拜访李县公，还想请教李县公几个问题，还望李县公足下不吝赐教。”
李素悠悠地道：“其实世上所有的问题，用佛家的理念都能解释得清，天地是空，万物是空，权势是空，你的问题自然也是空，这么一想，你一定念头通达，豁然开朗了，乖，回去好好敲木鱼，别瞎想……”
李素说完伸了个懒腰，道昭急了，看这架势又要送客啊。
“县公足下，佛家的‘空’，呃……不是这么理解的。”
李素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和尚，随便怎么理解都行。”
道昭叹道：“李县公足下，贫僧自问未曾得罪过您，为何从新罗国开始，您对贫僧一直抱着敌视态度？贫僧左思右想，实在不胜惶恐，大唐上国是礼仪之邦，君主臣民皆是君子，君子待人以诚，公爷何必恶我？”
李素沉默片刻，忽然冷笑道：“道德绑架？你在指责我失礼么？”
道昭垂头：“贫僧不敢，只是贫僧受大和国天皇之托，奉皇命入唐，以谦卑恭顺之心，学习大唐上国之礼仪文化，贫僧待人以谦卑，也希望别人待贫僧以真挚。”
李素叹了口气，道：“好吧，咱们重新回到愉悦的聊天气氛里……说说吧，你有什么问题不解？”
道昭神情一振，道：“贫僧来到大唐国都后四处游览，无意中听说大唐在贞观十八年时新立了一个农学，而建农学的起因，是因为李县公发现南方真腊国的稻种亩产颇丰，每亩所产比大唐原有的稻田多出三分之一，故而天可汗陛下特意为此稻种新设农学，目的是为了培育适合大唐土壤的改良稻种，此事不知确否？”
李素眼睛眯了起来：“高僧想说什么？”
道昭神情有些急切，腰也不知不觉挺直，神情恭敬地道：“贫僧想问县公足下，世上果真有这样的稻种么？”
“哈哈，开什么玩笑，当然没有，你被骗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来人，送客……”
道昭：“……”
我有一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县公足下，贫僧再次恳求您对我以礼相待。”道昭跪伏于地行礼。
李素眨眼：“我对你难道不够客气么？你是近年来唯一一个空手上门还能坐在我家前堂里的人，我要是你，都该感动哭了……”
道昭：“……”
这时丫鬟轻悄从门外进来，恭敬地给二人奉上茶水。
道昭揭开李家独有的盖碗杯盖，一股淡淡的清香飘荡萦绕，久久不散，道昭吃了一惊，将注意力集中在杯中的茶水上，鼻翼不停张缩，看着微微泛黄冒着氤氲热气的茶汤，道昭终于忍不住浅啜了一口，随即两眼大亮，神情充满了赞叹，抿着嘴眯着眼回味半晌，忍不住又啜了一口。
“好！清香怡人，回味悠长，好！敢问李县公，此为何物？”
李素脸颊抽搐了一下。
失策了，不该上茶水的，这下好了，被贼惦记上了。
“这是我独创的茶，留着自己喝的，你待怎样？”李素警惕地瞥着他。
道昭满脸渴望地道：“秘方……”
李素非常痛快地道：“秘方就是茶叶暴晒，然后加点砒霜，沸水冲泡即可，高僧回去后可以自己试试，实在是人间美味，饮之飘飘欲仙，如登极乐世界……”
道昭神情顿时幽怨起来：“李县公，和尚也是人，和尚并不傻……”
李素目光充满了鼓励：“试试呀，试试又不会死……”
“会死！”
李素失望地叹口气，聪明人越来越多，傻子明显不够用了……
“好吧，回到刚才的话题，咱们说正经的，你想知道什么？真腊稻种吗？”
“是。”
李素悠悠地道：“它确实是我发现的，不妨告诉你，因为这个东西，我大唐与西边的强国吐蕃有过一番明争暗斗，费尽力气才得到了它，如你所料，它确实能增亩产三分之一，是惠泽万民之神物。”
道昭一愣，接着喜道：“贫僧请求将此稻种赐予我大和国，若贫僧能引进它，我大和国百姓必然衣食无忧，可固万年社稷……”
李素慢吞吞地道：“稻种呢，确实是我发现的，可陛下设立农学后，我便没再插手过了，如今农学里并未任命监正，少监是李义府，这些想必你也打听过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若想引进稻种，去找农学便是，找我有何用？”
道昭苦笑道：“贫僧已拜访过李少监，可他总是敷衍以对，说此事他无法做主，让我去找鸿胪寺，鸿胪寺又说事涉社稷，让贫僧去找尚书省房相，房相却已告病多日，不理政事，贫僧在长安城如无头苍蝇一般被人撵来撵去，实在没了办法，这才求到李县公府上，还请李县公看在你我同路缘分上，出来帮贫僧美言几句，不知可否？”
李素打了个呵欠，道：“他们管事的都把你当成球踢来踢去，我这个不管事的更不可能帮到你什么了，其实你可以去礼部呀，向礼部官员恳请觐见陛下，当面向陛下恳求，陛下向来看重你们遣唐使，你说了他一定会答应的。”
道昭神情悲怆道：“贫僧也试过，无奈天可汗陛下自从东征归来后身子微恙，早已不见任何异国使节，遣唐使也不例外，礼部官员根本就不接受贫僧的恳请，说是鸿胪寺已安排我们遣唐使住在城外昌平寺，让我们安心学习佛经和中原先贤典籍便是，余者勿须过问……”
李素嘴角一勾，接着神情遗憾地一摊手：“那我就帮不了你了，其实你应该看出来了，我只是个闲散县公，天天在家好吃懒做什么都不干，很少过问朝堂事，你来问我委实问道于盲……”
道昭神情失望地垂下头，道：“贫僧怀着对大唐上国钦仰之心，历经磨难来到大唐国都，不曾想竟处处碰壁，事事不顺，大概是贫僧的运气不好，注定无法在大唐学到更多东西吧……”
李素皱了皱眉，这话明着是说他自己的运气不好，但似乎话里有话，好像在责怪大唐待人不诚，处处设防，故而有怨。
“高僧啊，你们来我大唐究竟想学什么？大唐所有的佛经和先贤典籍都随便你们学，我大唐还给你们安排住处，赠尔衣食，待尔如上宾，自问已做到礼数周全了，可你似乎还不知足，而且对我大唐怨气颇深……”李素神情渐渐变冷：“你，果真是和尚么？恕我直言，我可从未见过如此六根不净的和尚，该让你学的，你尽管学，稻种啊，震天雷啊什么的，跟你们出家人无关，你最好少操心，言尽于此，还望高僧自己思量。”
说完李素起身便走，这一次不等他送客，他自己先离开了前堂。
道昭木然跪坐在堂内，脸上的表情变化万端，盯着李素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不知是恨是怒。
……
……
李素不在乎道昭恨不恨他，强大的大唐便是他的底气，在长安这块地面上，李素的能力不说多么强横，弄死一两个遣唐使应该是很容易的。
两日后，太平村来了一匹快马，却是太子李治派来的，请李素入长安城，东宫相见。
李素当即便吩咐部曲备马，出门朝长安城行去。
东征归来时，李绩对他说的那番话他已深深记在心里。此一时彼一时，李治如今是太子，身份不一样了，那么自己对他的态度也必须马上转变，否则便是给自己埋下杀身之祸，或许……以后很难像朋友那般相处了吧。
想到这里，李素不由有些伤感，成长或许就是这么残酷吧，岁月冲刷洗涤之后，纯真的东西不得不蒙上一层水锈，不知不觉便与当初不一样了。
领着十几名部曲，李素一行人入了长安城，下马步行直奔朱雀大街。
东宫位于太极宫旁，规格比太极宫稍小一些，但依然是宫宇殿阁鳞次栉比，如远山近峦层层叠叠。
李素站在东宫门外空旷的广场上，注视着那扇厚重的暗红色宫门，轻轻舒了口气。
来到这个世界十年了，今日却是第一次踏进东宫，似乎有点讽刺，也似乎有点风光，毕竟，这一次踏进宫门，是以胜利者的身份。兜兜转转十年，李治和他一同笑到了最后。
东宫门前的禁卫已换上了原来晋王府的禁卫，自然都认识李素的，见李素走来，禁卫们朝他行礼，然后一人转身飞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便有宦官出来，满脸堆笑请他入内。
李素走进宫门，入正殿，李治穿着一身暗黄色皇袍，跪坐在大殿中间的桌案后，愁眉苦脸地看着书，每翻一页便痛不欲生地叹口气。
李素看着他的模样，不由笑了。
还是当初那熟悉的模样，当了太子也没什么改变。
见李素进殿，李治两眼一亮，把手里的书一扔，起身飞快迎上前来。
“子正兄，你总算来了！”
李素踏进门槛站定，朝李治长长行了一礼：“臣李素，拜见太子殿下。”
李治双手张开的动作忽然一僵，随即有些不高兴地道：“子正兄，你为何突然讲究礼数了？你这个样子我很不习惯……”
李素笑道：“其实臣也不习惯，不过殿下已是太子，君臣有别，咱们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没个规矩了，周公定礼，传延千年，终归还是要遵守的，殿下纵然不怪罪臣，传到别人的耳朵里，我可就要被人参本了。”
李治想了想，道：“往后有人的场合，你做做样子便是，你我独处时，大可不必如此，你我先是朋友，其次才是君臣。”
李素敷衍地笑着应了。
然后李素又拱了拱手，笑道：“臣还未恭喜殿下被册为东宫太子，将来殿下必可一展胸中抱负，成就帝王伟业。”
李治朝他回了一礼，道：“治能当上太子，全是子正兄的功劳，往后治还有许多事情要向子正兄求教，父皇昨日也说过，日后国事不决，可问长孙无忌，褚遂良，孔颖达和李素，不过前三者皆已老迈，或有糊涂昏聩之时，听取他们的意见不可偏听偏信，倒是子正兄年轻聪慧，凡有内政，军事，外交等诸事，皆可与之商议……”
李治笑道：“子正兄，父皇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说子正兄为人懒散，想听你的意见必须要有水磨功夫，慢慢的磨出来，若子正兄开了口，说的每一个字都要牢牢记住，不可忽视，父皇深悔东征高句丽时就是因为没有纳子正兄之谏，方致此败。”
李素笑了：“陛下错爱，臣实在羞愧无地……陛下还说了什么？”
李治笑道：“父皇还说，子正兄一身本事，深不可测，他总觉得子正兄肚里还有很多本事没掏出来，父皇命我有事没事便召你入宫奏对，也不必非要询问什么，只管天南海北一通乱聊，聊着聊着便会发现，子正兄总会有振聋发聩发人深省之精妙高论，可固社稷，可安内外，子正兄是真正的国士，治得子正兄辅佐，纵然将来创不出盛世，也绝无可能败家。”
李素沉默许久，长叹道：“未料到陛下竟知我甚深，惭愧！”
顿了顿，李素忽然问道：“陛下身子如何？”
李治笑容一僵，神情黯然道：“愈发不行了，就连站立都需要宫人扶着，气血亏得严重，说话多了都喘不上气，太医们束手无策，父皇令术士百人入宫，为他炼丹延寿，我……想阻止，又不敢违了父皇心意，这几日实在纠结痛心不已。”
李素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无奈地一声长叹。
都知道术士丹药是取死之道，可是李世民声威太重，李治不敢劝阻，其实李素也不敢，这个时候若拦着不让李世民服丹药，很难说李世民会不会动杀心，毕竟在他的眼里，这是阻止他延长寿命，大逆之举。
就算魏征复活，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想必也不敢出声了吧？
李治叹道：“不仅是父皇，房相他也病重了，如今朝堂之事父皇已交给我打理，长孙舅父和褚遂良辅佐，父皇已无心力理政了，子正兄，东征归来后，父皇封你为尚书省右丞，你也该入省帮帮我了，你不知道我最近处理国事简直焦头烂额，幸好有武姑娘……”
李素眼皮忽然一跳，仍不动声色笑道：“武姑娘也帮你理政么？”
李治露出不好意思的模样，讷讷道：“武姑娘的人品我不予置评，但诚如你当初所言，此女在国事政务上确实眼界开阔，手段果决，若她是男子，必是良相之才，可惜了……”

第九百五十三章 武氏试探
听到武氏的名字，李素不由觉得意外，想了想，又觉得不算意外。
是金子终究会发光的，迟早而已。武氏蛰伏好几年，也该到了绽放光芒的时候了。李素原本便知道，这是个不甘人下的女子，她的野心比任何人都大，而且，经过这几年的淬炼，她的本事能力也渐渐配得上她的野心了。
现在的问题是，她的野心究竟到了哪一步？
她想做什么？想达到怎样的目标？掌握多大的权势才满足？她用怎样的手段名正言顺地永远拥有权势？
不知不觉，武氏这个女人在李素心中已渐渐成了谜。
见李素含笑不语，李治觉得有点没面子，于是补充道：“其实国事大多是我处理的，武姑娘不过是帮我整理奏疏，偶尔有难决之事时，给我提供一点不成熟的建议，她并未参与太多……”
李素笑道：“殿下怎么想的便怎么做，凡事秉持本心便是，不必向臣解释什么，无论殿下要做任何事，臣都会在背后支持你。”
李治露出感动的表情，深深道：“子正兄是真君子，治感铭五内。”
李素道：“如今殿下已是东宫太子，帝王之术自有长孙伯伯和褚遂良教你，我这半吊子墨水帮不了你什么了，明日我便入省参知政事，为殿下稍稍分忧，不过殿下素知臣的性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便跑回家睡觉晒太阳了，你可别太指望我……”
李治失笑道：“子正兄真是……耿直呀，不过我刚当上太子，子正兄还是辛苦一下，多帮我一阵吧，待我稳定了朝局，你爱干什么尽管随意，我绝不拦你。”
李素点点头，道：“殿下已是太子，可以适当的培植羽翼了，陛下既已放权于你，必已默许你招揽幕僚，为你分忧，东征之前我向殿下推荐的许敬宗，李义府，裴行俭三人，可为殿下分担许多，适当提拔他们一下吧，还有，这次东征我发现了一位勇冠三军的人才，名叫薛仁贵，如今正跟随我舅父学习兵法韬略，殿下记住这个名字，不远的将来，他可为一军之帅。”
李治点头，将他的话一字一句牢牢记住。
李素沉吟片刻，又道：“陛下那里，殿下多在膝前尽孝，多陪他说说话，陛下一生皇子公主数十人，可他却是天下最孤独的父亲，这位父亲或许做得很失败，但他毕竟是父亲。”
李治眼眶一红，沉默点头。
犹豫了一下，李素接着道：“至于那位武姑娘，殿下若欲收为侧妃，还是要等一等，毕竟她曾经是你父皇身边的才人，做得太性急了，难免被朝臣百姓所诟，如今正是殿下巩固东宫之位的关键时期，切不可犯错，儿女私情暂且放下吧。”
李治急忙摇头：“不不不，子正兄误会我了，我……哎呀，武姑娘助我处理国事确实是人才，可我绝不会收她为妃，与她相处久了，我渐渐发觉当初你看人看得特别准，此女野心太大了，若收为侧妃，只怕后宫会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她不仅是野心大，而且我发觉她的戾气也很重，怎么说呢，就像独自背负了国仇家恨一般，一记眼神我都能感受到她不经意间露出的杀气……”
李素失笑：“别说得那么玄幻，臣还是那句话，凡事秉持本心便是，你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有些事可不必顾忌，想做便做，关于武姑娘，收与不收，这是殿下的宫闱内事，臣不掺和。”
李治点头，接着忽然笑了起来：“昨日我遇到一件好玩的事，这次东征归来，与你一同而来的倭国遣唐使你还记得么？”
李素目光闪动：“当然记得。”
李治笑道：“遣唐使中有一位名叫道昭的僧人，这位僧人有点活泼呀，昨日通过鸿胪寺官员引见，来到我东宫，然后跪地大哭，说什么大唐对他不友好，说李县公嫌弃他，还说想学点东西也学不到，大唐对遣唐使设防，子正兄你没看见那个道昭痛哭流涕的样子，一边哭一边找柱子，瞧那架势似乎是想当着我的面击柱而死以明心志，我呢，左看右看觉得他那模样有点假，于是也没拦他，就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击柱……”
李素也笑了：“后来呢？”
“我这大殿里柱子那么多，不知是不是这和尚眼瞎，愣是没看到，假模假样哭了半晌，觉得无趣，便放弃了。”
李素失笑摇头：“这家伙……当和尚真是屈才了，当宰相才合适。”
李治哈哈笑道：“这话可将长孙舅父骂进去了。”
李素忙道：“臣绝无此意，只是想起了战国时的一位名相蔺相如，当时他站在秦王的大殿上，捧着和氏璧也是想找柱子撞，结果也是装腔作势，这位道昭和尚跟他有得比。不同的是，蔺相如一身正气，不惧暴秦，遂名垂千古，而这位道昭，同样的做法，却显得分外猥琐可笑。”
二人大笑一阵，李治收了笑，叹道：“昨日那倭国和尚在我这里打滚撒泼许久，慢慢的我也问出了一些意思，他想要咱们的真腊稻种？”
李素点头：“前日他去了我府上，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被我回绝了，农学的李义府也推拒了。”
李治道：“要不，咱们索性把稻种给他？任他这么闹下去，实在不成体统。”
“殿下，臣以为，稻种不能给！”
“为何？”
李素淡淡道：“番邦小国，来我大唐不知谦逊学习佛经和圣贤经义，反而睁着眼睛四处打量，占我大唐的便宜，看见什么好东西就想往怀里搂，臣以为，不能惯他们的脾气，还轮不到这群岛上的猢狲在我大唐境内予取予求，历代帝王对遣隋使，遣唐使皆是待若上宾，可是，殿下若翻翻史籍便知，这些猢狲来到我中原后，他们的手脚可不干净，看见好东西便要学，学不成便偷，但凡他们看中的，不择手段也要得到，更有甚者，将偷来的东西拿回他们倭国，稍作改变一下，便妄称是他们自己的东西，彼国之无耻，犹为可恨。故臣以为，该给他们长点教训了，否则他们高举‘我弱我有理’的幌子，道德绑架咱们大唐，长此以往，愈发助长他们的气焰。”
李治迟疑道：“可是这道昭和尚特别活跃，朝野已有议论了，若是被他越闹越大，终究损了我大唐的名声……”
李素叹道：“殿下，凡事过犹不及，主人与客人的分寸都要各自拿捏好，来主人家做客，就要有客随主便的觉悟，如果没有这个觉悟，看到主人家顺眼的东西就拿，这不叫客人，而是贼。主人若故作大方不予计较，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名声，还给旁人留下一个懦弱畏缩的形象，以后这个国家的使节来拿点东西，那个国家的使节也来拿点东西，既有前例可循，主人愈发无法计较，这样下去，大唐的名声才叫真正的丧尽了。”
李治犹豫片刻，点头道：“好，便依你所言，稻种不给他们，若那和尚还在闹，就……罢了，我不管，全交给你处置吧，这种破事听着都烦。”
李素笑道：“臣会办妥当的，殿下放心。”
李治想了想，又道：“不过，子正兄以后遇到那和尚，还是对他稍微客气点，东西咱们可以不给他，但主人家的礼数咱们还是要做到，否则那和尚满长安到处哭诉，传开了折损的还是子正兄你的面子。”
李素苦笑道：“臣尽量对那只猢狲客气点……”
……
走出东宫大殿，李素的心情有些沉重。
从刚才和李治的谈话里，李素大概明白了一件事，李世民的时日越来越少，几乎已到了托孤交代后事的阶段了，尤其是他现在已对太医不信任，为了延寿，竟召方士入宫炼丹，更是给他的病情雪上加霜，他的生命恐怕已进入了倒计时。
一个辉煌壮阔的时代，即将要过去。
下一个时代呢？它会是什么模样？
走下大殿外的石阶，李素步履沉重，抬头不经意一扫，却见一道轻俏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前方，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处，身子微微躬着，仍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李素一愣，接着笑了。
“武姑娘，久违了。”
武氏显得比以前丰腴了一些，穿着淡绿色宫裙，头发挽成高云髻，额头中间贴着三叶花钿，樱唇轻描胭红，比以前愈发美艳动人。
她的气色很不错，眉宇间飞扬着一种春风得意的味道，自从得到李治的重用后，她显然有种壮志得酬的兴奋。
见李素主动打招呼，武氏急忙屈膝行礼。
“奴婢拜见李公爷。”
李素笑道：“如今你已是东宫的属官，在我面前不可再自称奴婢，说出去让人笑话。”
武氏抿了抿唇，道：“奴婢是县公府出身，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公爷面前自称奴婢没什么不对。”
李素笑了笑，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听太子殿下说，武姑娘在国事上帮了他不少，倒要恭喜武姑娘，可一展生平抱负了。”
武氏垂睑轻声道：“奴婢不过是帮殿下整理一下奏疏，并未帮上什么忙。”
李素笑道：“武姑娘自谦了，太子殿下年纪不大，难免缺乏阅历经验，有武姑娘在旁提点，会少犯很多错误，当初咱们约定过，你我皆是太子殿下倚重的人，当用心尽力辅佐殿下，对你我来说，也算是一段佳话。”
武氏应是，忽然抬头看着他，道：“刚才公爷与殿下相谈，奴婢在殿外听到了。”
李素一愣，接着有些尴尬，仔细回想一下，刚才与李治聊天似乎没说她的坏话，于是不觉理直气壮起来，板起脸道：“偷听的习惯可不好啊，赶紧改了。”
武氏嘴角一勾，还是告了罪，然后道：“公爷对殿下说，希望他纳奴婢为侧妃？公爷果真是这么想的吗？”
李素似笑非笑道：“大家都是明白人，不必试探了，你难道没这么想过吗？”
武氏脸色一僵，索性放开了矜持，道：“奴婢确实这样想过。”
李素点头：“以你的野心，侧妃只怕也不是你的最终目标，你的目标是太子正妃，所以，成为殿下的侧妃是你的第一步，接下来，你就要与太子正妃掰腕子了，对吧？”
武氏苦笑：“公爷将奴婢想得太不堪了，也太不自量力了，太子正妃贤良淑德，她的背后更有太原王氏甚至整个山东士族为靠山，奴婢何德何能，能将正妃扳倒？”
“所以，你的目标只是当太子殿下的侧妃？”
武氏摇头：“奴婢并不想当侧妃，只想有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帮太子殿下分忧，奴婢这半年来帮殿下处理奏疏，发现大唐中枢和地方官府里有许多愚蠢之辈，他们所思所见，竟不如奴婢这个女子，奴婢看在眼里，实在是心中焦急。”
李素含笑道：“难不成你想当三省宰相？”
武氏轻叹道：“只恨奴婢是女儿身，入不得朝堂，如果世人允许女子入朝为臣，奴婢自问不逊须眉，做得不比任何人差，而现在，奴婢却不得不藏在太子殿下背后，偷偷摸摸帮他处理国事，对奴婢来说，心中尤觉憋屈难堪。”
李素思索片刻，缓缓道：“世道没有公平，这个现实我也无法改变，所以武姑娘帮殿下处理奏疏时还是小心一点，莫让外人知道，否则传到陛下和朝臣们耳里，武姑娘性命堪忧，毕竟，朝政是不容许女子插手的，这是君臣的忌讳。”
武氏叹道：“奴婢知道，所以殿下每次批阅奏疏时，奴婢只能以宫女的身份在旁侍候，以掩人耳目，可是奴婢……实在是不甘心。”
李素笑道：“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有不甘心的事，可这些不甘心的事大多数都只能忍着，除非自己有一天已经强大了，强大到可以改变规则了，武姑娘，你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留给你慢慢强大，到了那个时候，或许如今你觉得不甘心的事，便能亲手解决了。”
武氏疑惑地看着他：“公爷似乎对女子干政并不反感？您……默许奴婢帮殿下处理国事？”
“你与殿下在东宫里做什么，与我无关，这是宫闱之事，外臣不宜参与，至于你干政，我并不支持也不反对，我在这世上更想做一个旁观者，躲在一旁事不关己看天下风起云涌，而武姑娘你，至少到现在并未做出祸害天下之事，我何必强加干涉？”
武氏垂头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有一日，奴婢做了出格的事呢？公爷会怎样对我？”
李素笑道：“当然是除掉你呀，不然呢，难道请你吃大餐吗？”
话说得笑意吟吟，可武氏却忽然感到不寒而栗，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抬头看向李素，发现他的笑容仍是那么亲切和善，似乎刚才的这句话只是开了个小玩笑而已。
武氏背后渗出一身冷汗。
她并不蠢，她分得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真话。
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武氏不服气地道：“如公爷刚才所说，若有一天，奴婢已经强大了，那时公爷恐怕已无法除掉奴婢了吧？”
李素仍笑得很灿烂，甚至调皮地朝她眨眨眼：“你可以试试呀，猜一猜我究竟能不能除掉你。”
武氏如坠冰窖。
久违的无力感再次袭扰充斥心间。无论任何时候面对李素，她总觉得很无力，无论自己的地位是卑微还是风光，无论自己多么懂得伪装自己，在他面前都能被一眼看穿，然后，轻易地将她拿捏在手心里。
武氏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试图挥去心中那浓浓的无力感。
“奴婢只是玩笑之语，公爷万莫当真。”
李素也笑：“我也是开玩笑的，辣手摧花之事，我可没干过，你也莫当真。”
二人深深对视一眼，然后各自行礼，告别。
……
……
走出东宫，李素脑子飞速转动。
李世民快不行了，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新的麻烦也快来了。
新朝未立，李素已不知不觉被卷进了漩涡的中心，未来朝堂上，长孙无忌等老臣为一股强大的势力，李治后宫的武氏恐怕也不会太安分，自己如何在这纷乱的局势中自保，或是击败敌人，这是李素目前要思考的问题。
还有一个最大的麻烦，就是王直手下的那股势力，它已成了李素脖子上高悬的刀，一旦李世民驾崩，这把刀就会毫不留情地落下。
无声无息间，李世民似乎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他在用沉默的方式告诉李素，必须要在不捅破窗户纸的前提下，将这股势力全部交给朝廷，否则，李素必然是死路一条。
出了东宫的宫门，方老五等部曲迎上前。
李素脚步一顿，道：“五叔，家中部曲里面派几个灵醒的有眼力的出来，日夜不停跟着那个倭国的和尚道昭，将他每日一举一动都记下，回来告诉我。”
方老五应是。
接着方老五又面带难色道：“公爷，弟兄们抄刀杀人都不在话下，可是跟踪这种活儿，他们怕是玩得不够利落，以前都没干过呀，若他们干砸了，还望公爷莫怪罪。”
李素笑道：“干砸了就算了，我难道会为一只倭国猢狲怪罪弟兄？试着做一做，没做好无妨的。”
方老五这才放心，咧嘴笑了。

第九百五十四章 烫手山芋
李素觉得有点惋惜。
其实这种跟踪之类的事最适合王直的那群手下去做，可惜那股势力已经被李世民派去的人渗透得跟筛子一样，李素已不敢动用它了。
现在李素要考虑的，是如何把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扔给谁都行，脱手就安全了。
从东宫门前往城外走，李素一边走一边琢磨，眼前这个最大的危机，该如何自保？期限似乎越来越近了，李世民驾崩闭眼的那一刻，如果自己还没有个交代的话，李素丝毫不怀疑李世民的遗诏里会加上一条，——着令泾阳县公李素殉葬寝陵。
而自己便只能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扔进寝陵里，与常涂那个像鬼一样的家伙大眼瞪小眼，直到自己生机耗尽的那一天，千百年后，寝陵被考古学家打开，一群专家学者围着自己的骸骨研究，把自己定性为殉葬的奴隶，与牛马羊牲畜一样，最后盖棺论定……
想想那种下场，李素就觉得瘆的慌。
甩锅！必须马上甩锅！甩给谁都行。
李素走着走着，脚步忽然一顿，一道灵光如流星般划过脑海。
对了，有一个大小长短很适合的背锅侠呀，为何早没想到他？
脚步停下，李素忽然转身道：“五叔，马上去长安东市，将王直和他的几位心腹手下叫到东宫门前，快去！”
方老五愣了一下：“这里？叫到东宫门前？”
“没错，赶紧去。”
方老五急忙派出一名部曲，绝尘而去。
李素转身朝东宫门前走去，门前的禁卫们见李素去而复返，不由奇怪地看着他。
继续通报，李治再次请李素入内。
走到大殿门口，李素朝李治行礼。
“臣李素，拜见……”
“行了行了，你一天拜见我两次了，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李素走进殿内，见李治正在批阅奏疏，愁眉苦脸抓耳挠腮的样子，很可笑。
李治搁下笔，道：“子正兄为何去而复返？”
“臣刚才有东西落在这里了。”
“什么东西？”
“节操。”
李治：“……”
“哈哈，开个玩笑，臣的节操满满，不曾掉过，臣想请殿下出宫一趟，有点事想跟殿下说。”
李治疑惑道：“有事在这里说不行吗？”
指了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李治愁道：“看看这些奏疏，我今日怕是连睡觉的时间都没了，哪里有空出宫呀。”
李素态度很坚决：“殿下，今日做不完明日再做，有什么事比出门游玩更重要呢？这些奏疏扔给三省便是。”
李治迟疑半晌，终究也是少年心性，闻言一咬牙：“也罢！今日做不完明日再做，实在不行扔给三省，总不能啥事都交给我办吧？三省那么多臣子是干啥的？走，出门玩去！”
李素脸颊抽搐一下，叹道：“话呢，是同样的话，可不知为何，从你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股浓郁的昏君味道……”
李治脸黑了：“你再说我可就真不去了。”
……
满头雾水的李治被李素拉出了东宫，李治出宫很低调，并未动用仪仗，仅只带了几十名禁卫。
宫门外的广场上，王直带着四名心腹手下静静地等候，他们也是满头雾水，不知李素将他们这几个见不得光的人叫出来做什么。
李素也不解释，出了东宫后，与李治并肩而行，朝长安东市走去。
迈步之前，李素特意朝王直的手下看了一眼。
这几年，王直的那股势力李素一直未曾参与，不过维持一个组织的日常需要大量的钱财，这一点上，李素并未放下，每年总要交给王直数千贯，让王直分配给下面的手下部属，不过李素却一直没露过面，他成了这股势力里最大的幕后黑手，非常的神秘。
今日看到王直的四名手下，李素特意打量了一下。这四人看起来很沉稳，绝不多话，而且看到李素时也不吃惊，明明李素已经算是正式公开身份了，可这四人神情平静，目不斜视，似乎早已知情。
李素暗暗叹了口气，王直说他可以肯定有两到三人是朝廷的人，另外一人不大确定，可李素今日仅仅只打量了一眼便已确定，这四人全都是李世民派来的，而且他们已经完全掌握了这股势力，至于久不露面的王直，大抵已成为了这股势力的精神领袖之类的人物，人已不在江湖，而且江湖很快也不会再有他的传说。
李治稀里糊涂的被李素带着节奏，越走越糊涂，好奇心也越高涨。
“子正兄，好歹透露一下，你到底要干什么？急死我了。”
李素笑道：“臣想领殿下见识一下好玩的事，殿下也该出来走动一下了，整天待在宫里批奏疏，偶尔还是要出来看看民间疾苦的，越是掌重权，越不能与百姓脱离，否则，很多政令一拍脑袋便颁布，没有调查没有实践，原以为是造福百姓的善政，最后却祸害了百姓。”
李治点头：“治明白了，以后我会经常出来走走的，长安城里看不出究竟，或许该往城外贫困偏僻的村庄去看看。”
李素赞许地点头：“甚善，殿下有此心，子民之福也。”
既然出了门，李治索性便放开了心思，以游玩的心态慢慢晃悠起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来到长安东市，看着人来人往的繁华景象，商贾们卖力的吆喝，以及牵着骆驼的胡人商队与本地商贾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的画面，李治忽然笑了。
“若大唐天下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这般景象，便可称作盛世了吧？”李治悠然叹道。
李素笑道：“不必强求每个角落都是这般景象，但求百姓们无论何时都不会为粮食发愁，那便是盛世，便是殿下的功德。”
李治重重点头：“会有这一天的，当然，还要靠子正兄不遗余力辅佐我才是，子正兄，一定要多出把力气呀。”
“你这样说搞得我很惶恐，以后想偷懒编借口请假都要多费些心思了……”
李治大笑：“何必说出来，你若想偷懒，无论多扯的理由我都会假装相信你的。”
二人相视而笑，李素忽然神情一肃，道：“殿下在长安城多年，长安的东西两市也很熟悉了，你对长安城了解吗？”
李治一愣，这个问题问得没头没脑，李治眨了眨眼，道：“那要看怎样的程度算是‘熟悉’了。比如你问我长安东市里最便宜的丝绸在哪里买，我一定不知道，但你若问我东市最好看的杂耍百戏班子在哪里，我肯定知道。”
李素缓缓道：“臣很少逛东西两市，不过臣可以告诉你，无论东西两市里最贵的，最便宜的，货物最好的，掌柜最不老实的等等，我全都知道，可谓了如指掌。”
李治惊讶道：“你不逛两市，为何都知道？”
李素没回答，转移了话题道：“殿下，咱们玩个游戏如何？”
李治一脸警觉地看着他：“你看上我家啥东西了？直说吧，我送你，别玩什么游戏，做人要有底线，不要跟程老匹夫学坏……”
李素黑着脸道：“不跟你赌，纯粹玩游戏。”
李治放了心，释然笑道：“那就没问题了，说吧，玩啥游戏？”
“殿下在脑子里想想，此时此刻你最想知道什么事，比如你曾经最想买什么东西，却没买到，或者你想找一个什么模样的人，一炷香时辰，臣都能帮你办到。”
李治惊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有这般本事？”
李素笑道：“臣的本事不小，今日便想让殿下亲眼见识一下。”
李治愈发糊涂，不过眼睛却大放光彩，显然李素提议的游戏让他突然有了很高的兴致。
“今年上元夜，长安城解除了宵禁，我微服出王府游玩，记得在东市南端的街边小贩那里买了一根糖霜做的面点，小贩将它雕成一只狗的模样，栩栩如生，我都舍不得吃它，后来快化了我才把它吃了，味道特别好，后来那几日，我心心念念都是它，派王府的管事出去买，管事走遍了东市，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小贩了，子正兄，你能帮我找到他吗？”
李素淡淡一笑：“没问题，殿下请耐心等候一炷香时辰，必有结果。”
说完李素转过身，朝王直看了一眼，王直会意，马上朝四名手下下令。
“会雕动物形状的面点小贩，马上找，一炷香时辰为限。”
四名手下抱拳领命，一声不吭地离开，如滴水汇入了大海，他们的身影很快在人海中消失不见。
李治一脸茫然地看着四人消失不见，又扭头看了看李素，嘴唇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一炷香时辰很快过去，四人重新出现在李素等人面前，跟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位神情拘谨紧张的中年人，这人头发有点早秃，面貌有些丑陋，脸上坑坑洼洼很不平坦，像个马蜂窝似的，战战兢兢地被四人夹在中间，仿佛一只被狮群包围的兔子。
李治看到中间这名中年人不由眼睛一亮，指着他兴奋地道：“不错，是他是他就是他！”
扭头看着李素，李治脸上充满了惊奇：“好厉害，怎么找到的？我派人在东市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你却一炷香时辰便找到了。”
李素朝四人中的其中一人努了努下巴，这人躬身抱拳道：“太子殿下，此人姓周，名健良，潭州人，五年前携家小来长安，做面点为生，住在东市后巷的矮房里，上元节后，家中妻子临盆，此人放下营生，专心在家侍候妻儿，故而有三个多月不曾出来做买卖。”
李治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听着这人将小贩的来历如数家珍，越听越惊奇。
上前走了两步，李治望着这位名叫周健良的小贩，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周健良神情有些畏缩，紧张地点头，双手局促地搓着自己的衣角，道：“回贵人的话，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治好奇道：“他们是如何把你找到的？”
周健良露出哭相，道：“小人也不知呀，好端端在家里给孩子把屎把尿，一个没留神便被人架跑了……”
李治愈发兴奋地望向李素：“快说说，怎么做到的？”
李素含笑不答，道：“这个游戏好玩吗？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尽管说，马上给你办。”
李治显然已投入到这个游戏里去了，闻言沉思片刻，道：“随便找个人出来吧，嗯，找个胡商，缺只眼睛，瘸了腿，三十岁左右。”
李素点头，然后望向那四人，四人沉默抱拳，很快又消失在人海里。
一炷香时辰不到，四人带回了三个胡商，如李治所描述的那般，都是缺了一只眼睛，瘸了一条腿，而且都是三十岁左右，三人神情惶恐不安地站在李治面前，不停地行礼，说着听不懂的猢狲话，看神情似乎在求饶或是表示臣服之类的。
李治走到三人面前，一个个轮流看过去，发现他们的特征果然跟自己的要求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差异，李治高兴得不行，吩咐身旁的宦官每人赠一贯钱，放他们离去。
“好玩！如此说来，长安城东西两市无论任何人或物，子正兄都了如指掌？”李治兴奋地问道。
李素含笑道：“不仅仅是东西两市，殿下还想知道点什么，两市之外的地方，臣也能办到。”
李治眉梢一挑，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显然这个时候李治终于不再单纯，从这件事上想到了许多。
沉思许久，李治缓缓道：“上月初五是褚相生辰，我代父皇登门恭贺，席间我代父皇向褚相敬酒，褚相满饮之后，对我低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只有我和褚相两人知道，宾客人声鼎沸，殊未知也，子正兄能查出来么？”
李素沉吟片刻，道：“殿下稍待，仍是一炷香时辰。”
李治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
面前的四人也听到了，这回不等王直吩咐，马上转身离开。
一炷香时辰后，四人回来，朝李治抱拳道：“褚相当日向殿下言道：‘殿下仁孝聪慧，惜惰于学业，字书尤陋鄙，臣有亲书《孟法师碑》一帖，愿赠殿下，望殿下勤练。’”
李治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变得很复杂，似惊叹，又似忌惮。
李素静静看着李治的表情，沉声道：“殿下，褚相当日与殿下说的，是这句话么？”
李治木然点头：“一字不差。”
李素轻舒出口气，道：“殿下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李治摇头：“我已明白你的厉害了，想必长安城里，无论是市井街巷，还是高门权贵，你想知道一件事，必然会知道。”
李素神情不变，道：“是，我想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
不等李治反应，李素忽然朝他躬身长长一揖，道：“臣今日带殿下出宫，为的就是想送殿下一件礼物，普天之下，只有殿下才配拥有这件礼物。”
李治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指了指面前的四人，道：“你想送我的，是他们么？”
“是。”
李治沉默半晌，道：“他们四人的背后，有多少人供其驱使？”
“成千上万，不计其数。”
“他们被安插在什么地方？”
“从宫闱到权贵高门，再到街头巷尾，无孔不入。”
李治神情愈发平静：“父皇知道这件事么？”
“以前不知，现在已知，这四人全是你父皇安插进来的。”
四人闻言大惊，高层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原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结果李素一句话便道出了他们的身份，于是四人神情惶恐地一齐跪下了。
李治思索许久，问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子正兄向来是坦荡君子，为何会暗中培植出这股势力？你应该知道，这是很犯忌讳的。”
李素苦笑道：“殿下总算问到点子上了，贞观九年，臣认识了东阳公主，我与她两情相悦，奈何世事无情，我与她的这份情愫终不被你父皇所容，事泄之前，我便提前做了准备，让我同村的兄弟王直带钱长居长安城内，用钱财邀买人心，收服长安街市上的泼皮无赖和游侠儿……”
“后来，这股势力渐渐成了气候，在我和东阳公主事泄之后，在我的吩咐下，这股隐藏在阴暗里的势力在长安市井间发起了舆论，帮我和东阳度过了一次劫难，从此以后，这股势力愈发壮大，不知不觉，它已渗透进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当有一天我自省归结之时，发现这股势力已庞大到连我都害怕了，于是赶紧急流勇退，从此不再露面，而你父皇早已察觉了这股势力的存在，暗中安插的人渐渐掌握了它，我与王直便顺水推舟，将这股势力无声无息地交给了眼前这四个人……”
李治听着李素娓娓而道，神情愈发复杂起来。
待李素说完，李治陷入久久沉默之中，不知过了多久，李治幽然叹道：“这股势力的可怕，我今日也感受到了，它……委实太可怕了，子正兄，你向来甚少犯错，可这件事……”
李素叹道：“这件事，我原本的初衷是为了自保，殿下应该清楚，我为人从来没有野心，高官显爵从未在意，甚至经常有意退拒，我想过的是田园牧歌，炊烟袅袅的淡泊日子，我对陛下，对你，对朝廷并无一丝反意，这股势力，已不能掌握在我手里了，而殿下是大唐未来的君主，你的手中若掌握着这股势力，想必很多事情解决起来会方便许多，从今日起，它已完全属于殿下，属于大唐朝廷，臣从此绝不再过问。”
李治沉思片刻，道：“好，我便收下了，不过，我还是要跟父皇禀奏此事的，相信你也清楚，既然父皇早知此事而隐忍不言，说明他在等你的反应，今日你将它送给我，或许是最合适的结果，这股势力只能掌握在大唐的君主手中，不能落入旁人。”
李素笑了：“殿下监国半年，长进很多了。”
李治也笑了，接着又道：“子正兄能向我坦陈如此机密大事，治领情了，还是那句话，你我先是朋友，其次才是君臣，愿你我一生君臣不疑，共创盛世，给未来的史书留下一段佳话。”
“臣，谢殿下宽容。”
烫手山芋扔出去了，李治欣然接受，李素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这个结果很好，几乎完美。李世民想必也松了口气。
窗户纸没被捅破的前提下，这桩要命的麻烦事其实君臣心里都憋得慌，想必李世民的内心深处也不愿杀李素，因为他是李世民留给李治的肱骨重臣，轻易不可杀，李素当然更不愿因为这件事稀里糊涂的掉了脑袋。
如今无声无息间将它解决，李素很满意，李世民也会满意，李治更是捡了一个天大的便宜，皆大欢喜，不亦乐乎。

第九百五十五章 帝王心术
太极宫。
李治迈着细碎的轻步，悄悄走进甘露殿。
李世民躺在偏殿的床榻上，头上搭着一块方巾，面容憔悴，眼眶深陷。当初意气风发龙精虎猛的天可汗陛下，如今却成了油尽灯枯的沧桑老人。
李治看着李世民的模样，眼眶忍不住红了，却强挤出一丝微笑，在李世民面前跪下。
“儿臣拜见父皇。”
李世民费力地睁开眼，见是李治，不由绽开了一抹微笑。
“雉奴来了，快起来，坐到朕的身边来……”
侍候在床榻之侧的常涂急忙伸手，将李世民扶起，让他半躺着。
李治注视着父皇，语声哽咽道：“父皇……您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世民笑叹道：“怕是不行了，病来如山倒，朕纵是天子，亦难违天意轮回。”
“父皇莫怀忧虑心思，心情开朗一些，病便去得快了。儿臣今日打听到孙思邈孙老神仙云游归来，儿臣已遣人将他接进宫，为父皇诊断病情。”
李世民笑道：“朕的病，太医们早已看过多次，太医署令刘神威是孙老神仙的嫡传弟子，连他都没了法子，纵然孙老神仙亲来，怕也是徒劳。”
李治泣道：“不会的，孙思邈是神仙般的人物，弟子没有法子，师父一定有办法的……”
李世民叹道：“药医不死病，朕的身子，自己清楚，何必再骗自己，殊不可笑……不说这个了，朕自东征归来后，无力打理政事，国中内外事皆交给你和三省诸公，雉奴这些日子处理政事如何？可有为难踌躇之处？”
李治摇头哽咽道：“长孙舅父和房相，褚相他们皆全力帮儿臣，儿臣纵有不明白之处，他们都会耐心解释，为儿臣释疑，并一同商议过后处之。”
李世民认真听着，然后欣慰一笑：“他们皆是朕留给你的辅政重臣，雉奴以后要好生待他们，勿使寡恩，而凉薄了忠臣之心，亦勿封赏过甚，而令朝臣致生轻慢之心，其中分寸，尔当好好拿捏，如何驾驭臣下，这也是一门大学问，雉奴还年轻，你有一生的时间去慢慢摸索，或许会栽跟头，或许在国事政令的处置上会犯错，甚至或许会错杀贤良，这些都不要紧，只要未动社稷之筋骨，帝王犯下的任何错，都有机会弥补，未来青史上，仍是满篇美誉。”
李治神情凝重，将李世民的话一一记下。
沉默一阵，李治又道：“父皇，房相前几日也告了病，听说已病重了，儿臣昨日亲自去房府探望，房相卧于病榻，难以起身，回来后太医与儿臣说，房相之病，恐……难愈也。”
李世民神情沉痛，眼眶渐渐蓄满了泪水，道：“玄龄也……唉，他一生殚精竭虑，朕得他之助，方有这贞观之治，昔年的老弟兄，一个又一个离朕而去，朕也快了……”
难过地闭上眼，李世民嘴唇抖索，喃喃念道：“生前事，身后名，一代名相埋于黄土，青史可留满纸遗香，玄龄不负朕，不负天下，不负此生，善也。”
李治泣道：“父皇保重身子，勿使忧思过甚，您是万邦尊崇的天可汗陛下，儿臣还小，什么都不懂，还指望父皇多多教诲，您一定要快快好起来……”
李世民苦笑道：“朕也不愿英年而逝，朕还有许多心愿未曾了结，高句丽，吐蕃，南诏，还有与朕结下死仇的靺鞨六部……太多的敌人需要朕去征服他们，太多的征战等待朕挥动令旗，可是，终究天命难违呀……”
深深注视着李治，李世民缓缓道：“朕留给你的都是忠臣良相，长孙无忌，褚遂良，孔颖达等人，他们的政见与朕常有不合，但朕反而更信任他们，为君者，不可凭一己之喜恶行事，朝堂里必须容得下不同的意见，不仅仅是给世人一个胸襟广阔的帝王名声，更重要的是，他们能想到许多自己想不到的地方，有他们在朝堂里，能够时时提醒君王谨言慎行，为帝王查遗补缺，当初魏征在世时，向朕上疏不下万谏，就算常常把朕气得半死，不止百次对他动了杀心，可朕终究没动他，究其原因，是因为朕知道他们都是忠臣，他们上逆耳谏书不是为了自己升官，而是为了天下，为了咱们的李姓江山，他们，是制约君权的一股重要力量……”
“雉奴将来登基后，朝堂里也要提拔一批像魏征这样不惧君威的谏臣，你要将他们待若上宾，不可轻慢，臣子上谏就算再难听，你心中再生气，也不可轻易因言治罪，否则会伤了天下臣子和士子的心，治罪多了，慢慢的也就没人敢劝谏你了，于是无数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你，就算你犯下了大错，他们也不会再出声了，长久之下，国必亡焉。”
李治垂头恭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说了一阵话，李世民的神情有些疲乏，喘息也急促起来。
李治上前为李世民轻揉胸口，一边道：“父皇身子不适，先歇息吧，待父皇身子好些，儿臣再来请教治国事宜。”
李世民闭着眼，道：“雉奴今日前来，是有事要说么？”
李治沉默片刻，道：“儿臣确实有事，但父皇您的身子……”
“无妨，说吧，何事令你拿不定主意？”
李治低声道：“是关于李素的事。”
“李素怎么了？”李世民嘴角一勾，道：“难不成他又闯祸了？”
李治也笑了笑，道：“是闯祸了，不过这个祸早在贞观九年便闯下了，今日算是了结。”
李世民似有所觉，眼睛忽然睁开，憔悴疲惫的目光闪过一道锐光。
“详细说说。”
李治迟疑了一下，道：“李素今日领儿臣到长安东市，说是要送给儿臣一件礼物，东市的街边，李素让儿臣随意提几件自己想知道而无法知道的事，儿臣提了，每件事在一炷香时辰内都得到了答案……”
李治将今日东市所遇娓娓道来，李世民一直沉默地听着，神情愈发复杂起来。
待李治说完，李世民仍不发一语，表情莫测。
李治担心地看着他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听李素说，父皇您……应该知道此事吧？”
李世民点点头：“朕确实知道，贞观十年时便已知道了。”
“这事儿确实是李素犯了错，可儿臣以为，李素暗中培植出这么一股势力，其原意并非针对朝廷，而是为了东阳皇姐，他纯粹是想自保，希望这股势力能帮他和皇姐换来一个好的结果，与朝廷军队并无干系，事实上他也没有利用手中的这股势力插手国事……”
李世民哼了一声，道：“他的初衷，朕自然也清楚，否则你以为朕会容许他这股势力的存在而无动于衷吗？若他表露出一丝反意，朕早将他处死了！”
李治笑道：“父皇英明，事实上这股势力最终还是悄无声息的掌握在父皇手中了，父皇向里面安插人手，李素也心知肚明，这几年已完全撒手不管，未曾再动用过它，当初李素培植它，只能算是年少轻狂，不懂事之举……”
李世民扭头看了他一眼，道：“雉奴这前前后后的为李素开脱解释，做得太明显了。”
李治脸一红，笑道：“就算儿臣不为他开脱解释，父皇自问舍得杀他么？李素可是有着一肚子神秘莫测本事的能臣呀，儿臣未来还要重用他呢，还请父皇给儿臣留一份情面，莫追究李素之罪，可好？”
李世民若有深意地道：“有一便有二，你敢担保李素以后不会又瞒着你弄出另一股势力么？天子眼皮底下有这么一股不被帝王掌握的势力，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李治神情严肃地道：“儿臣可以担保李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
“为何？你凭什么担保？凭你和他的交情吗？”
“凭他李素不是有野心的人，父皇当初肯重用他，并破例将年纪轻轻的他晋为县公，不也是看重他没有野心吗？一个没有野心的人，无论任何帝王都会乐于重用的，事实上，李素也从未让父皇失望过，儿臣相信，未来的李素，也不会让儿臣失望，既然是国士大宾，儿臣当以国士待之。”
李世民阖眼，长叹道：“雉奴，先不论朋友交情，只论君臣，从君臣上来说，你今日为一个朋友求情，而将社稷安危放在其次，这是非常不明智的，这样的错误，你只许犯这一次，以后朕不想再听到你为任何人求情了，就算求情，也该站在家国社稷利弊的角度，而非交情，明白吗？”
李治凛然应是。
李世民沉吟片刻，道：“李素是个人才，而且非常聪明，从他将这股势力完全无保留地送给你，便能看出此子委实懂得趋吉避凶之道，这样的人才，无论身处任何逆境，想必都有充分的本事自保无虞……罢了，这几年朕与他都是心照不宣，他用如此方式解决此事，也算是完美，朕便恕过他这一遭，他为朕的大唐立过那么多功劳，便容许他犯这一次错吧……”
李世民说着，眼睛忽然睁开，无比锐利的目光盯住李治，缓缓道：“不过雉奴你要记住，这样的错误，只能容许他犯这一次，仅有的一次！而这一次的名额，他已用完，若将来他又瞒着你培植出什么势力，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不管他有没有威胁到皇权，你一定一定要杀了他！因为第二次若犯了同样的错，这样的人已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重用了，用之必有祸端，除之方可永绝后患，雉奴，记住朕的话，仅此一次！”
“社稷与朋友，有时候你只能选择其一，你若不想做个亡国之君，不想朕在九泉之下不得瞑目，交情再深的朋友，该痛下杀手时还是要杀，‘孤家寡人’四个字，并非没有道理的，三五年后，雉奴必能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那时的你，也不需要旁人再提醒你什么了，你自己懂得如何当一个英明的好皇帝。”
李治连连点头，神情严肃地应是。
李世民轻叹了口气，道：“李素不过只是一个人，并不足虑，朕现在最担心的，是雉奴将来即位以后，要面对的满殿朝臣，还有……关陇门阀和山东士族。这些，才是大唐社稷的大患！”
李治不解地抬起头，道：“儿臣知道父皇这些年刻意打压关陇门阀，可是山东士族……父皇不是一直用山东士族制衡关陇门阀么？为何连他们也成了大唐的大患？”
李世民苦笑道：“扶持山东士族，用以制衡关陇门阀，是朕不得不为之的一时之计，无论门阀还是士族，他们都是吃人的，将来门阀若衰落，士族得势而起，那些士族们岂不是第二个关陇门阀？这些门阀和士族在地方上势力庞大。百姓只知门阀士族，而不知有朝廷，如此势力庞大的家族，作为皇帝，你能放心么？唯有将他们一一打压削弱下去，门阀也好，士族也好，必须让他们老实下来，让天下百姓知道，这座江山是咱们姓李的说了算，如此，咱们的皇权才算是稳固。”
李治为难道：“可是……如何才能削弱门阀和士族的力量和影响呢？”
李世民缓缓道：“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科举。雉奴，你将来一定要大兴科举，朝廷取士当从寒门贫户中选取，如此才可彻底避开门阀士族对朝堂的影响，寒门士子入朝参政，大唐的利益便是他们的利益，而非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如此，国可兴矣，盛世可期。”
李世民黯然叹了口气，道：“这些举措，是朕想了很多年才想出的办法，但朕已无力去实施，接下来要看你的手段了，朝臣中大多出自门阀或士族，只能徐徐削之，逐渐重用一些没有门阀士族背景的寒门士子，慢慢淘汰那些打着门阀烙印的老臣，同时还要防备那些寒门士子入朝之后形成朋党，否则又是一股心腹大患，总之，帝王心术无非便是‘制衡’二字，掌握了朝堂里的平衡，江山社稷便不会有危机，数十年乃至上百年过后，门阀和士族或许会消失于朝堂之中。”
“是，儿臣记住了。”
李世民犹豫了一下，又道：“其实朕留给你的那些老臣，比如你的舅父长孙无忌，还有褚遂良，孔颖达等人，他们身上也带着很深的门阀烙印，可用，却要有所保留地用，朕担心将来老臣们会欺你年幼，轻慢于你，更严重的话，或许会架空你，若果真有那一天，你该下手时还是要下手，不必在乎什么亲情旧谊，当了皇帝，心中只要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皇权在握，皇权最重要，余者皆可抛。”
李治惊讶地抬头，呆愣地看着李世民，显然这番冰冷无情的话令他很不适应。
李世民自嘲般一笑：“很残酷，对么？可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为什么皇帝被称为孤家寡人，未来朝堂上的布局，朕已大概为你铺垫好了，既有经验丰富的老臣，也有出类拔萃的年轻臣子，比如李素，所以李素犯了如此大的错，朕却仍旧不治他的罪，这就是原因了，未来朝堂的布局上，李素是很重要的一颗棋子，而你，要用好这颗棋子，削弱门阀士族的势力也好，制衡老臣们的权势也好，李素在这盘棋局里很重要，幸好李素殊无野心，朕才敢如此布局，不过，对李素此人，也不得不有所防备，你不能毫无保留，记住朕的话，皇帝若对某个臣子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么，他离死期也就不远了。”
李治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李世民今日说了许多话，已经疲惫得不行了，说着说着，李世民渐渐打起了瞌睡，一会儿之后，轻微的鼾声响起。
李治静静跪坐在他面前，看着李世民沉睡的面容，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睥睨一切的脸，如今布满了病态和憔悴，李治的眼泪缓缓流下，抿着唇不敢发出哭泣声，站起身朝李世民长长一揖，轻悄无声地退出殿外。
……
东宫。
微风入室，烛火摇曳。
李治跪坐在偏殿内，点灯批阅奏疏，毛笔悬停在奏疏上方，久久未落下，神情怔忪呆愣，不知在想着什么。
武氏跪坐在一侧，静静地为他磨墨，李治久久没有动静，武氏好奇地抬头望去，见李治呆怔不语，满腹心事的样子，武氏不由轻唤道：“殿下，殿下……”
李治被唤回神，目光呆滞地看着她。
武氏秀眉轻蹙，担心地道：“殿下是否有心事？”
李治长叹道：“今日进宫，父皇对我说了很多话……”
见李治欲言又止，武氏道：“殿下有心事可对奴婢坦言，或许，奴婢可为殿下分忧。”
李治迟疑一阵，道：“父皇说的话……令我一时无法消解，对朝堂和世道愈发困惑了。”
武氏樱唇轻抿，静静地注视着他。
李治叹道：“武姑娘，你说……这世上难道果真没有完完全全的情谊么？为何世上所有的交情和感情，在父皇眼里全变成了阴谋诡计？”
武氏垂头思索，然后抬头看着他，道：“殿下，莫怪奴婢说话难听，朝堂本就是充斥着阴谋诡计的地方，奴婢以为，陛下说的没错。”

第九百五十六章 倭僧求种
抛开身份地位不说，单只论个人，平心而论，武氏确实比李治成熟多了。
李治是从小长在温室里的花朵，而武氏，她活成了撑得起自己人生的大树，该经历的风雨，她早已经历过，所以她比李治更懂得什么是人心，人心可怕起来会到什么地步。
所以李治和武氏二人可以形成一种性格上的互补，这也是为什么真实历史上的李治会为了立武氏为后，不惜得罪长孙无忌，不惜与山东士族反目，力排众议废掉王皇后，转而立武氏为后。当然，立武氏为后的原因不仅是宠爱，这里面还有着更深层的，关于皇权和门阀士族之间博弈的原因，不过无可否认，李治确实是非常宠爱武氏的。
因为武氏的性格里面确实有很多闪光点是李治所缺失的，同时在朝政方面，武氏的能力和魄力，也是李治所不能做到的，这些性格方面的优势，成为了武氏获得李治宠爱的砝码，而且这些优势是当时的王皇后无法给予的，再加上皇权与当时的士族之间的矛盾已经渐渐尖锐起来，所以废王立武便成了历史的必然趋势。
武氏比李治更现实，对世道人心比李治看得更透彻，更深远。
当然，现实的话难免不太中听，李治这种活在温室里的小花朵便有些不高兴了，他看到的世界一直是美好的，可武氏却打破了他心中的美好。
“朝堂哪有你说的那么差？自大唐立国到如今，已经三十年了，高祖和父皇将黎民从水深火热中拯救出来，短短三十年，江山社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盛世指日可待，朝堂君圣臣贤，名声远播，若朝堂果真是充斥阴谋诡计的地方，天下怎会有如此喜人的变化？”李治不悦地道。
武氏无奈地笑了笑，道：“殿下，阴谋诡计与创下盛世是两码事，无论盛世还是乱世，朝堂都是阴谋诡计的发源地，因为天下的权势全部集中在这个地方，而权势牵动着利益，世人都是趋利的，有利益存在的地方，必然有纷争，有纷争必然有阴谋，殿下是大唐未来的国君，若殿下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看不透彻，奴婢很担心未来的朝堂会出现君弱臣强的局面……”
李治神情仍旧不悦，皱着眉道：“难道说，朝堂里人与人之间没有纯粹的交情了？所有人都只谈权势和利益了吗？”
“朝堂上只有君臣，哪有交情可言？就算有交情，那也只是暂时的，因利益而建立起来的，这样的交情太脆弱，随时会因利而崩塌，殿下自幼在宫中长大，或许亲眼见过许多看似感人的君臣情谊，不过那些只是表面上的一团和气而已，殿下若不信，何妨亲自去问问陛下，问他与长孙无忌之间究竟是否彼此全心信任……”
武氏顿了顿，道：“一个合格的帝王，是永远不会对任何人产生信任的。”
李治喃喃道：“如此说来，我与李素的交情……”
武氏脸色微变，思索一阵后，嫣然一笑，道：“殿下与李县公的交情自然是纯粹的，很难得的朋友之谊，不过，奴婢以为，这也只是暂时的，若有朝一日殿下登基，您与李县公从朋友变成了君臣，那么，朋友便不再是纯粹的朋友了，你与他会有利益的合作或争执，有些许的信任，也会有些许的彼此防备，甚至，会发生冲突，会各生嫌隙，一切皆有可能。”
李治呆了半晌，忽然使劲甩了甩头，然后斜瞥着她，道：“子正兄常跟我说，为人要有自己独立的想法，不可被别人的想法所左右，这才是一个完整的人，武姑娘，你的想法太阴暗，我父皇的想法亦如是，我觉得不能信你们，我偏不信君臣之间没有纯粹的情谊，朝堂上各为君臣，或许会为了某件国事争得面红耳赤，可走出朝堂却仍然可以互相玩闹取笑，一起饮酒作乐，这样的君臣和朋友，才是最可贵的，我与子正兄便应如此，往后的日子还长，我定会证明给你看的。”
武氏惊讶地看着李治，心却陡然一沉。
直到今日，她方才真正明白李素在李治心中的地位，原来竟如此重要。
君臣之间，果真没有真正的情谊么？
武氏突然对这句话也产生了动摇……
……
……
李素从长安城回到太平村后便呼呼大睡，当一桩危机被彻底解决，一个天大的麻烦被化解，整个人的心理便松懈下来，一松懈便想睡，各种姿势睡。
人就是这样，睡得越久越觉得睡不够，一天里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睡觉，醒来还是昏昏沉沉，强打起精神用过饭，马上又呵欠连连开始犯困。
李素乐在其中，他觉得这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衣食无忧，懒散悠闲，活得像只猪。
美好的日子过了三天，又有客人上门了。
客人上门时李素正躺在院子中间的银杏树下睡觉，正睡得无比投入，梦到自己躺在一堆铜钱银饼里笑得像个傻子，薛管家小心翼翼地推醒了他。
“公爷，有客来访……”
李素很不高兴地睁开眼，瞪着薛管家：“薛叔，知道咱家啥事最重要吗？”
薛管家在李家耳濡目染多年，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明了。
“钱最重要！”薛管家毫不犹豫地道。
“错！我的睡眠最重要！”李素不满地瞪着他，道：“家主没睡好，哪有精神去外面捞钱？”
薛管家恍然，非常识趣地道：“那么，公爷，小人这就去请客人回去？”
李素又叹道：“既然已经被你吵醒了，也就是说我的睡眠被你毁了，那么你再告诉我，现在咱家啥事最重要？”
薛管家毫不迟疑地道：“公爷的睡眠最重要，小人回绝了客人，公爷可以继续睡。”
李素顿时脸黑了：“又错！睡眠毁了，这个时候当然是钱最重要！知道客人代表着什么吗？”
连续答错问题的薛管家有点惶恐，自信心受到严重打击，迟疑半晌，吃吃地道：“客人代表着……钱？”
李素转怒为喜，颔首道：“善！总算答对了。”
薛管家忍不住道：“公爷的意思，这位客人见还是不见？”
李素打了个长长的呵欠，漫不经心地道：“这个客人是谁呀？”
“前日来过咱家的那个倭国僧人……”
李素一愣，接着满脸晦气道：“又是这只倭国猢狲！不见不见！让他滚蛋！”
“是是，小人这便回绝他。”薛管家躬着身慢慢往后退，随即脚步一顿，小心翼翼地道：“公爷，这位僧人今日来访是带着礼物的……公爷也不见么？”
昏昏欲睡的李素顿时精神一振，整个人从躺椅上弹了起来，衣冠周正玉树临风，精神矍铄双目有神，正色道：“唐倭两国一衣带水，睦邻友好，有朋自倭国来，怎可让贵客久等？快快请进来，我要与这只猢狲进行一场亲切友好的交谈……”
薛管家：“……”
前些日老听下人提起一个“无地自容”的成语，是否便是形容此刻的心情？
……
道昭这回登门显然是做足了功课的，他发觉这位大唐权贵特别喜爱钱财，如果自己想见他，钱财必然是不可缺少的敲门砖。
果然如他所料，这回道昭登门几乎没遇到任何阻碍，管家强挤着笑脸请他入内，走进前堂，家主已衣冠周正地等候着他，脸上甚至露出了宾至如归般的……假笑？
道昭深吸一口气，这种被主人重视的感觉……好幸福。
“大和国僧人道昭，拜见大唐上国李县公足下。”道昭朝李素行礼。
李素满脸堆笑，目光第一时间望向道昭手里拎着的礼物上，然后，眉头不由皱了皱。
从体积上来看，这份礼物显然并不大，两个油纸包用麻绳串在一起，拎在道昭手中轻飘飘的晃荡，李素用前世那点可怜的物理知识判断，空气力学加上重力再加物体密度以及拎在手中飘荡的弧度，最后乱七八糟加减乘除一番，可以肯定，这包东西并不重，首先排除了里面包着黄金或银饼的可能性，世上值钱且体积小的东西并不多，排除了黄金银饼，剩下的选项便只有美玉或者……翡翠钻石？这玩意的价值现在还没被发掘出来吧？
最后李素终于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伙手里拎的礼物，其价值大约不超过一百文。
于是李素脸色变了，道昭还在笑吟吟地感受“宾至如归”的温暖时，李素忽然变脸。
“来人，送客！”
道昭大惊，急忙道：“李县公且慢，贫僧这次带了礼物，带了礼物！贫僧并未失礼呀！”
李素冷笑：“你带了什么礼物？”
道昭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油纸包拆开，李素探头一看，接着勃然大怒。
油纸包里，包的当然不是黄金美玉，连铜钱都不是，而是两包不知在东市哪个黑作坊商铺买的黄金酥。
这是不拿县公当干部呀，打发叫花子呢？
李素再次翻脸：“来人，送客！”
道昭急忙又道：“还有！李县公，还有！”
“有什么？”
道昭咬了咬牙，一脸心疼地从怀里掏出两颗东珠，每颗东珠大约鸽蛋大小，难得的是，两颗东珠的色泽，大小和圆润度都非常相似，简直是一对双胞胎。
“这两颗东珠是贫僧离开大和国前，我们的大臣苏我入鹿阁下亲自赠予贫僧的，他说……让贫僧将它们送给大唐上国的权贵，贫僧最近左思右想，觉得李县公的人品风采正与这两颗东珠相得益彰……”
李素打量了一眼，摸了摸下巴，虽说这只猢狲说“人品风采”之类的马屁令他有点汗颜，不过……东珠是无辜的呀！
几乎未经犹豫，李素立马伸手将两颗东珠接过来，塞进自己怀里，然后绽开了如沐春风般的笑容。
“哎呀，原来是倭国高僧，久违久违，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高僧着实令我想念啊！”李素无比热情，再次露出亲切的宾至如归的笑容。
道昭：“……”
这种走在路上忽然被人打劫的心情是肿么回事……
“大和国，不是倭国……”道昭弱弱的纠正。
“都一样，都一样……”李素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直奔主题吧，你也知道，我日理万机，很忙的，有啥事？”
道昭低声道：“还是那件事，李县公，大唐农学改良的稻种，真的对我大和国很重要，如果有了它，我大和国的田地增产三成，百姓便不会再饿肚子，我们的天皇陛下也不再每年为了国中粮食紧缺而发愁了，这个稻种实为救国之重宝，还请李县公开恩，将它赐给我们大和国吧。”
说着道昭起身，朝李素长长一揖。
很奇怪，和尚不行佛礼，行的却是世俗礼仪。
李素心情当即有些不悦了，改良稻种的事，他早已打定主意，绝不给倭国，站在大唐的立场来说，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太惯着这些邻国番邦了，别人要什么自己便给什么，大方得一塌糊涂，这不叫大国气度，在别人眼里，这叫傻。
摸着下巴，李素开始犹豫，要不要把这只猢狲赶出去，反正礼物也收了，理论上可以过河拆桥了，长安城是自己的地盘，把他赶出去了也没关系，大不了这只猢狲到处宣扬自己不要脸，这个更没关系了，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不要脸的人还在乎别人骂他不要脸吗？呵呵，不存在的。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来人，送客！”
是的，李素又翻脸了。
道昭大惊失色：“李县公，您又怎么了？贫僧究竟哪里得罪您了？”
李素懒洋洋地道：“因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呵呵，听说你前日跑到太子殿下面前说我坏话？高僧啊，你这是想搞事情啊，咱们凡夫俗子都干不出这样的事，你一个世外高僧居然背地里诋毁别人，更何况，当初我在辽东时还救过你的命，你们倭国人对救命之恩就是这么报答的？”
道昭急了：“贫僧对佛祖发誓，绝对没有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过李县公的坏话，贫僧只是请求太子殿下开恩，将改良的稻种赐予我大和国，然后稍微抱怨了一下大唐上国对我们遣唐使并不热情……李县公，贫僧可没说过你一句坏话呀，足下不可冤枉贫僧！”
李素忽然有些犹豫了。
犹豫的原因并非道昭的解释，而是他突然想起了李治的话。
得罪倭国和尚无所谓，可惜的是，这个和尚还有遣唐使的身份，这样一来，道昭的身份便上升到政治高度了，遣唐使在大唐历来颇受朝堂君臣的重视，其地位几乎等同于一国使节，所以李素纵然对倭国并不待见，但公然逐客这种事还是不太敢做的，毕竟这和尚很会搞事情，长安城四处一哭诉，风言风语便来了，如今正是李世民即将驾崩，李治新封太子的敏感时期，李素也不敢保证自己惹了祸会不会卷入大麻烦。
想起李治的叮嘱，李素还是决定对这只倭国猢狲客气一点，就当是看在两颗东珠的面子上吧。
揉了揉脸，李素再次露出宾至如归的假笑。
道昭脸颊直抽抽，李素在他面前这种精神分裂般的态度转变太瘆人了，道昭觉得自己的精神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不愉快的事咱们就不提了，高僧觉得呢？”李素笑吟吟地道。
道昭如蒙大赦，急忙点头：“是是是，那些不愉快的事都是误会，不提了。”
李素嗯了一声，道：“高僧刚才说的正事是什么来着？”
“大唐农学的改良稻种，如果能赐予我大和国此物，我们的百姓从此不再受饥饿之苦……”
见李素仍面无表情，道昭拜伏在地，神情恭谨地道：“求李县公成全贫僧的慈悲之心，赐予我大和国稻种，好人一生平安……”
李素咂咂嘴，这话……好耳熟呀。
眨了眨眼，李素的语气忽然变得缥缈起来：“即使是出家人的你，原来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啊，被你这样要求着的我，实在感到很困扰呢……”
道昭黑人脸问号：“？？？”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位县公说的每个字都是关中话，可连起来却完全听不懂？
“李县公，恕贫僧愚钝，您刚才的这句话究竟是何意？贫僧不懂呀。”
李素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缥缈：“虽然听不懂我的话的你，看起来不可能那么的卡哇伊，不过……既然身在异乡，还是请高僧阁下干巴爹，努力听懂我们的话，这样努力加油的你，才能守护你想要守护的东西呀！”
道昭脸色迅速变绿，他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也精神分裂了。
“李县公足下，求您……莫闹了！”道昭哀哀乞求。
“我们大唐的稻种，想必身为倭国高僧的你，就算是赌上生死也要去完成吧？可是，抱歉了啊，即使在大唐如此渺小的我，也和你一样，心里也有想要守护和坚持的东西呢……”李素语气愈发幽幽，如同迷雾，令人云里雾里。
道昭快疯了，眼珠迅速充血，通红，已到了原地爆炸的边缘。
“李县公，您到底在说什么啊？”道昭的声音已带着几分癫狂。
李素叹了口气，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媚眼抛给了瞎子，于是只好恢复正常。
“为了照顾你的贵客身份，我用你们倭国的语言跟你聊天呀……这都听不懂，你到底是不是倭国人？不会是冒牌的吧？”李素不满地道。
道昭瞪着通红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道：“我，们，大，和，国，从，来，不，这，样，说，话！”

第九百五十七章 设计埋雷
李素对倭国了解不多，对他们的语言了解更少，上辈子能流传到中国来的影视剧里，他只看过几部动画片，剩下就是一些见不得人的片子了，记忆犹新的便是动画片里那种怪异的将主谓宾语法一通乱排的说话方式，那时的李素还在奇怪，难道倭国人的脑子结构长歪了，为何这种乱七八糟的说话方式居然还那么受欢迎。
今日用在道昭的身上，李素赫然发觉，自己似乎被他当成了神经病，要不是有着大唐县公的身份，道昭很可能会暴起身形给他来一记鞭腿。
“李县公足下，咱们用正常的方式说话，交流，可以吗？贫僧恳求您了！”道昭实在有些累了，心累。
李素点头，幽幽地道：“虽然被如此要求的我，有些不太适应，不过想到高僧君的守护和坚持，还是……”
话没说完，道昭忽然咬着牙打断了他：“李县公足下！”
没过足戏瘾的李素悻悻地瞥了他一眼。
若非李治开了口，要自己对遣唐使客气一点，今日早把这只猢狲踹出门外了。
“说正事吧，高僧想要我大唐农学的改良稻种，这事我早跟你说过，找我没用，如今的农学少监是李义府，他才是管事的。”李素开始踢皮球。
道昭叹道：“李县公何必瞒我？虽然我来长安的日子不长，可大唐朝堂的大致情势贫僧还是刻意打听过的，农学如今未设监正，当家作主的确实是少监李义府足下，可他早已是李县公门下的辅臣，用你们大唐的话来说，李县公您是他的靠山，贫僧对稻种有所求，直接找您是最有效的。”
李素摇头道：“这个……我恐怕不能答应你。”
道昭急道：“为何？大和国从未得罪过大唐，并且一直奉大唐为宗主，大唐对藩属国向来有求必应，当初在新罗国时，李县公随口一句话，便将两万套兵器盔甲赠给了新罗女王，同样是藩属国，为何我大和国却不得大唐另眼垂青？”
李素冷笑：“宗主不是孙子，‘宗主’的意思是，我们想给谁就给谁，我们若不给，你们来抢来偷试试？至于改良的稻种，我们大唐自己还未推广普及，没道理这么早就把它送给别人，它很珍贵，不能随便乱给，所以，高僧你最好还是死心吧，大唐不会答应你的。”
道昭无比失望，表情呆滞了。
李素淡淡道：“看在两颗东珠的面子上，我再教诲你几句，一个国家若想要变强，想要让国库富裕，百姓富足，其途径并不是到处去乞求别人的赠予，而是自强，如果你们曾经真诚地研究过我们中原的圣贤典籍的话，一定会发现圣贤有许多关于自强的教诲，早在春秋时，有一本名叫《易经》的书上便明确说过，‘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你看，一千多年前，圣贤便教育我们，应该自强刚毅……”
见道昭仍失望地不发一语，李素接着补充道：“知道下一句是什么吗？听好了，知识点来了，尤其是你们倭国人更应该记住的知识点，那就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厚德’懂吗？就是做人要有节操，想学东西就老老实实拿出求学的态度，别人愿意教你，你便好好学，别人若不愿教，你要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人有问题，而不是像贼一样去惦记别人家的好东西。”
道昭的表情由失望渐渐变成了绝望。
李素静静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忽然一动，道：“不过，万事皆可变通，你想要稻种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道昭一愣，接着大喜，腿一软便直接跪在地上了：“求李县公赐教！贫僧感激不尽。”
李素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如今我大唐皇帝陛下身子微恙，已将朝堂政事完全交给了太子殿下，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道昭小鸡啄米状，萌萌哒。
“所以啊，给不给稻种，乃太子殿下一言而决……”
“李县公的意思，是要贫僧去求太子殿下么？”
“不，太子殿下不会答应的，因为我在他面前进言，请殿下千万不要给你们倭国稻种……”
道昭：“……”
善了个哉的，贫僧好想犯杀戒……
李素笑道：“哎呀，我这个人有点分裂嘛，高僧君理解一下，太子殿下虽然不会答应，不过高僧可知如今殿下身边最红的人是谁吗？”
道昭睁大了眼睛：“难道不是您吗？”
“呃，当然是我，我说的是第二红的人，她是一位女子，无官无职，却有吞吐日月之志，经纬天下之能，太子殿下对她的话尤为重视，可谓言听计从，高僧君为何不求求她呢？”
道昭迟疑半晌，吃吃地道：“求这位武姑娘……有用吗？”
“有没有用，试试便知，倭国向我大唐求取稻种本就是一件很正常的外交请求，你在武姑娘面前多说几句好话，说不定她便答应了……”李素笑得很神秘。
道昭皱起了眉，神情一阵恍惚。
“……”
又一次送走了道昭，李素从怀里掏出那两颗东珠，摇头感慨。
“为了这两颗玩意儿，我耗干了口水，嘴皮子都麻了，怎么总有一种吃了亏的感觉？”李素喃喃自语。
将东珠把玩了一阵后，李素扬声叫来了方老五。
“五叔，前些日我让你派人跟踪那只倭国猢狲的举动，这两天他在长安城干了什么？”
方老五笑道：“这只猢狲倒是勤快，从早上跑到天黑，大多是登门拜访朝堂的权贵，包括长孙府，房府，孔府等等，每天便只见他从这家跑到那家，咱们的弟兄都快跟断腿了，他还乐此不疲，公爷，这家伙明明是个和尚，他到底想干啥呀？”
李素摇头：“我怎么知道？或许他喜欢交朋友吧。”
方老五嘿嘿道：“还有，这只猢狲忙着拜访长安城的权贵，别的遣唐使也没闲着，有几个人趁夜溜出昌平寺，骑马跑到城郊农学外转悠，常常转悠到快天亮又回去，不知他们想干什么……”
李素目光闪动，沉吟半晌，缓缓道：“这个道昭回长安城后必然会去接触东宫的武氏，五叔你派人盯着他，只要他和武氏有了接触，你便亲自去一趟农学，找李义府，让他假装丢失了改良稻种若干，然后马上将农学的舆论压下，假装无事发生……”
方老五疑惑道：“公爷是要针对那位武姑娘么？”
李素叹了口气，道：“未雨绸缪罢了，先埋下这颗雷吧，她若老实安分便罢，若她有谋我之心，我便不客气了。”
“所以，这桩丢失稻种的事要假装发生，然后又要假装被压下，就是为了防备她？将来武姑娘若有针对公爷的异动，这桩事就会被公爷重新翻出来？”
李素赞道：“五叔受了我的熏陶，越来越聪明了……”
面色忽然一寒，李素接着道：“做完这些事后，五叔带几个人将那个倭国和尚除掉，一定要制造出意外而亡的假象。这人没安好心，留着终究是个祸害，而且他死以后，丢失稻种之案就变成了死无对证，对咱们更有利，可谓一石二鸟，五叔你佩服我不？”
“……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也是。”
……
……
第二天，太极宫忽然传出两道旨意。
第一道是人事变动的旨意，不同的是，旨意上将一百二十多位朝臣同时变动了，其中二十多人因涉李承乾谋反案而被拿下大狱，其余的近百人则全数调离长安，赴地方为官。
旨意出宫，颁行天下，长安臣民震惊哗然。
明眼人能看出来，这道旨意说是人事变动，其实根本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朝堂清洗，而旨意上的一百多人，大多竟是曾经投靠魏王或者已明确表态支持魏王的朝臣，从二品殿侍中到七品主事，但凡与魏王有过密切交集的官员，一个不漏全部调离。
长安朝臣震惊过后，顿时平静下来。
大家已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他这是亲手为李治将来的登基扫清障碍，由此看来，李治的太子之位已经无比稳当了，再联想到长安朝野最近的传闻，李世民身子越来越不行，太医束手无策，而且从东征归来后，李世民并未召集过大朝会，种种迹象表明，这位一生充满传奇色彩的天可汗陛下，他的生命已进入了倒计时。
如此一来，李世民下这道略显仓促的人事调动旨意的用意，大家便都能理解了。
时日无多，只争朝夕，大唐的朝堂不能乱，为了归拢朝臣之心，震慑那些不安分的臣子，同时最大限度地将曾经李承乾和李泰两位皇子对朝堂的影响力减到最低，方便李治将来登基后朝臣对新君的效忠和归心，这道旨意只能由李世民来下，而且只能选择在这个时候下，早一点或晚一点，都达不到效果。
第二道旨意也颇出人意料。
这是一道杀人的旨意，李世民下旨将城外会昌寺僧人辩机腰斩于市。旨意上只有寥寥数语，这位名叫辩机的和尚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被腰斩，皆无理由。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不懂也无关紧要。
……
李素听到这两道圣旨的内容时，他还在家里保持着好吃懒做的本色，舅父李绩派来的家仆将旨意的抄本呈给他，李素仔细研究了半晌，神情不由黯然。
对李世民的感情很复杂，有憎恨也有感激，更有欣赏，或许，感激更多一些，这些年君臣恩怨纠缠，总的来说，终归是恩大于怨，正因为这位君主的广阔胸襟，才会容许李素无数次犯错闯祸，才会不拘一格将李素的官爵升了又升，李素如今能有这般身份地位，与这位传奇天子的胸襟气度和欣赏是分不开的。
如今，这位传奇天子时日无多，一个激昂的壮阔的时代，依稀已见正在缓缓拉上了帷幕，依依不舍地走下历史的舞台。
至于那位辩机和尚被腰斩，李素的内心则毫无波动。
辩机与高阳之私情，李素不想评判是非，既然是自己做下的事，那么，做下之时便应有勇于承担一切后果的心理准备。
李素同情的只有高阳公主，这位曾经刁蛮活泼的公主，这几年过的日子或许很精彩吧，如今一段轰轰烈烈的私情已落幕，她用怎样的心情来承受陡然发生的变故？
独自坐在家里黯然神伤，李素呆呆地望着院子中间银杏树上的枝桠，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一双柔夷轻轻抚上他的双肩，力度不轻不重地按捏着，耳畔传来许明珠温柔的声音。
“夫君何事伤怀？能跟妾身说说么？”
李素没回头，强笑道：“你都没看见我的脸，为何知道我在伤怀？”
许明珠幽幽道：“夫妻多年，夫君的动作神态早已烙进妾身的心里，夫君伤怀时便独自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只看背影便让妾身觉得心疼，特别的孤单无助……”
李素笑道：“果然是夫妻，世上只有你和东阳懂我。”
“夫君究竟怎么了？长安城里又出了什么事吗？”
李素摇头：“没出事，只不过，有一个人已到了该走的时候，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告别，而我，心里竟有些不舍，于是独自坐在这里，回忆一下当年与他认识后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伤怀怆然……”
许明珠迟疑一下，道：“夫君说的，是……当今天子么？妾身前些日探望东阳公主时，听她提过此事，东阳公主也很伤心，妾身都陪着她哭了许久呢……”
李素沉默片刻，道：“这几日夫人若闲暇时，不妨去道观陪陪她吧，此时此刻，最伤心的人应该是她了，自小母亲亡故，如今父亲也快……”
许明珠点头应了，柔声道：“生老病死，本是天意，按佛家的说法，不过是转入了下一个轮回罢了，或许，也会被召上天界，位列仙班，毕竟陛下一生为百姓殚精竭虑，将一个千疮百孔的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流离失所的百姓们从此过上了太平日子，夫君，陛下这是积下了大功德呢，一定会上天当神仙的，夫君不必为他伤怀，兴许对陛下来说，下一世的日子比今生更美好呢。”
李素失笑道：“你倒是真会安慰人，其实我伤怀的并非人，而是往事，认真说来，陛下待我已经很好了，若换了一个气量胸襟稍微狭窄的君王，如今的我，怕是坟头的草都两尺高了……”
许明珠嗔道：“夫君莫咒自己，您是有大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被埋没的，这些年夫君也做了许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每一件都是造福百姓的，夫君也和陛下一样，这一世积下了大功德，将来夫君与妾身百年之后，兴许妾身也能沾沾夫君的光彩，被老天召上天当神仙呢……”
李素哈哈大笑，黯然忧郁的心情顿时一扫而空，反手搂过她的纤腰，笑道：“夫人百年后一定会被老天召上天的，你就是仙女，我呢，这辈子做过好事，也做过坏事，说积下功德未免有些心虚，或许我百年之后，会被老天安排转世，转到一千年以后……”
……
夫妻说着私房话，府中丫鬟快步走来禀报，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李素觐见。
李素的心顿时一沉，急忙收拾了一番，穿上朝服骑马出门，奔长安城而去。

第九百五十八章 临别衷肠
策马飞驰，不到一个时辰，李素领着十几名部曲赶到了长安城太极宫前。
宫门外聚集着一群人，都是穿着朝服的文臣和武将，包括长孙无忌，褚遂良，还有长久以来闭门谢客的战神李靖，以及程咬金，李绩，牛进达等人，朝堂内有分量的大臣武将们几乎全到齐了。
走近了才发现众人的脸色都很差，有的朝臣聚集在一起，不停的抬袖拭泪，而长孙无忌李绩等人也是眼眶发红，脸颊隐见泪痕。
广场上的气氛莫名沉重，一股低气压充斥四周，天地仿佛都变得阴暗了。
李素心中咯噔一下，脸色有些发白，急忙上前与李绩程咬金和长孙无忌等长辈们行礼。
行礼过后，李素急忙问李绩道：“舅父大人，陛下他……”
李绩看了他一眼，道：“子正莫多问了，陛下是否也下旨召见你了？快进宫去吧。”
李素不敢多问，朝众长辈告了罪，然后匆匆走到宫门前。
宫门前早有宦官守着，见李素来了，宦官也不多话，侧身一让，请李素入宫，宦官在前引路，李素一言不发跟在后面。
穿过太极殿，两仪殿，直入甘露殿，李素昔日经常进宫，对太极宫的布局早已烂熟于心，只是今日心情却格外焦急，好不容易来到甘露殿外。
今日甘露殿外罕见地跪着许多人，为首者是太医署的太医令刘神威，孙老神仙的大弟子，余者皆是太医，众人神情悲戚，在殿外长廊下跪成一排，各自垂头抹泪，却不敢发出哭声。
李素的心情更沉重了，他知道这些太医跪在殿外代表着什么，想到李世民即将离世，李素心中情绪翻涌，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宦官请李素稍等，他则进去禀奏，没过多久，宦官走出来，神情恭敬地请李素入殿面君。
李素在廊下脱了鞋，着足衣入殿，脚步有些急促。
入殿后抬眼飞快一扫，李素发现李世民赫然半躺在殿首矮桌后，气色似乎有些红润，竟比前些日好了许多，脸上甚至带着熟悉的爽朗笑容。
李素不由心生疑惑，这气色，怎么看也不像是即将去世的人呀……
目光稍移，李素看到李世民身后静立着的常涂。
常涂仍旧是老样子，不阴不阳鬼魅一般的身影，像影子一样立在李世民身后。只是今日的常涂神态与往常不太一样，苍老的神情竟带着一抹微笑，眼眶却红了，脸上依稀有泪痕，看着身前李世民的背影，常涂的眼中露出一种罕见的如同献祭般的圣洁之色。
李素迈着碎步进殿，离李世民五尺外站定，垂头行礼。
“臣，泾阳县公，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将军，右散骑常侍，尚书右丞李素，拜见陛下。”
这是李素第一次将自己所有的官职，爵位和勋号头衔说得如此详细。
还未抬头，便听李世民哈哈笑道：“毛头小子，年纪轻轻的，不知不觉朕竟封了你这么多的头衔，看来这些年朕待你委实不错，就冲这一点，子正该向朕道声谢吧？”
李素忙道：“臣一直感沐天恩，无时无地感念陛下恩德，皇恩浩荡……”
李世民大笑道：“好了好了，再说下去，朕都脸红了，原以为你成熟了许多，没想到一张嘴还是熟悉的混账味道，子正啊，这辈子你怕是稳重不了了。”
“臣已稳重多了，最近在家好吃懒做，昨日照过镜子，臣发现自己既稳又重……”
李世民笑得喘不过气来，连连挥手道：“行了，子正莫说了，朕已很开心，不必再说了，哈哈……”
一边笑一边喘息，李素听出李世民的气息仍旧虚弱，甚至比上次见他时更虚弱了，待李世民平复下来后，抬袖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儿，道：“朕知道子正是为了逗朕开心，让朕高高兴兴的……子正的心意，朕领了，你是个好孩子，见你渐渐成为了大唐之栋梁砥柱，朕很欣慰。”
李素垂头道：“臣有今日，全靠陛下宽容的胸襟。”
李世民叹道：“你说错了，朕不是对任何人都宽容的，正因为你有大本事，可以为国所用，朕才会一次又一次的宽容你，你若只是个平庸之辈，恐怕朕早已容不下你了。”
李素一凛，他听出这句话里有别的意思，无奈自己的黑历史太多，一时竟不敢搭腔，生怕勾起李世民遥远的回忆和怒火，下场堪忧。
李世民看着他笑道：“子正为何不说话了？是心虚了么？”
李素飞快眨了眨眼，道：“臣非圣贤，当初年少轻狂不懂事，难免做过几桩错事，此时回想起来，臣羞愧无地，委实愧对皇恩。”
李世民点头：“不管你的悔恨是真是假，总算你也有敬畏之心，朕便当你说的是真话吧。”
顿了顿，李世民缓缓道：“今日朕分别召见朝堂文武重臣，都是单独召见的，你是最后一个，子正，在朕的眼里，你已是朝堂重臣了，和长孙无忌他们一样，未来不久，你也将成为帝王的左膀右臂，还望子正谨言慎行，勿负皇恩。”
李素急忙行礼：“臣一定尽力，只不过臣年纪不大，或许偶尔还会闯点祸，还望陛下仍如当年一样对臣手下留情，臣保证，臣闯的祸一定不会太大，不会让陛下为难……”
李世民又大笑起来，笑声渐歇，神情忽然浮上黯然：“往后你若闯祸，宽容你的人已不是朕了，其实，朕还真怀念当年你不断闯祸的样子，当时朕听了只会生气，有时候恨不得一刀砍了你，可是如今再回忆起来，却觉得挺有趣的，也算是你我君臣的一段往事，一段佳话吧，未来的青史不会记载这些，往事唯有你我自知。”
李素听懂了他的话，神情不由怆然起来。
“陛下，您还是春秋鼎盛之年，区区小病微疴，一定会好起来的，大唐如今已有了盛世气象，全是陛下与朝堂诸公殚精竭虑的结果，难道陛下不想亲眼看到盛世来临，百姓士子们齐声赞颂陛下功德么？不想看到吐蕃，高句丽，西突厥的君王来到长安，跪在太极宫外，向陛下朝贺么？”李素越说越悲怆，眼眶渐渐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落下。
李世民露出神往之色，显然，李素所说的都是他毕生的心愿，他也很想见到那一天。
“见不到啦，哈哈，朕虽是天子，却也难违天意，当初若朕能纳子正之谏，暂缓东征高句丽之战，哪怕朕在东征战场上能听进子正的劝谏，不那么轻敌冒进，或许，朕的寿数还会长一些，许多心愿或许能够亲眼见它实现……”李世民黯然叹道：“时日无多，朕……真的舍不得这天下啊，都是当年一刀一剑拼了命挣下来的，朕自问一生洒脱，临走还是着了相。”
李素沉默无言。
抬头再看李世民时，李素分明看到他的脸色红润得不正常，于是心中一凛，心中情绪激荡难平。
“陛下，您……好生养息，莫说太多话了，待陛下身子好了以后，臣愿陪陛下饮酒，奏对，甚至陪陛下再次亲征高句丽，臣……还有很多本事没掏出来给陛下看呢……”李素语声哽咽道。
李世民笑道：“朕知道你有很多本事，你这一身本事啊，也不知跟谁学的，委实高深莫测，不过朕知你忠心，也就不寻根问底了，这些年你受了不少委屈，也经历了不少凶险，一身本事能够为朕所用，着实给朕立了不少功劳，朕很欣慰，也很庆幸，当初能发现你这个人才，一直是朕引以为傲的事。”
“臣会为大唐再立新功的，只求陛下亲眼得见……”李素哽咽道。
李世民悠然叹道：“朕看不到了，但雉奴看得到，你与雉奴向来交情深厚，成为君臣后，想必也不会差，雉奴是朕特别宠爱的孩子，老实说，作为下一代的大唐皇帝，他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尤其是他性子软弱，凡事忍让过甚，临事有些优柔，朕实在很担心将来那些老臣们会倚仗身份辈分欺凌他，子正，你是雉奴的好友，在朕的印象里，雉奴好像也只有你这么一位好友，朕不在了，你要好好辅佐他，莫让他犯错，也莫让别人欺负他，朝堂有你在，朕才能放下许多担心，你答应朕，一定要好好的，忠心的辅佐雉奴。”
李素垂头哽咽道：“臣一定全心全力辅佐太子殿下，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他，臣发誓。”
李世民盯着他的脸，神情无比严肃，沉声道：“朕记住你的话，子正不可食言，不可负朕。”
“是。”
李世民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方才神情满意地缓缓点头。
无尽的疲惫之态渐渐浮上李世民的脸庞，似乎仅在一瞬间，李世民忽然衰老了许多，脸色也苍白起来。
李素嘴唇嗫嚅了一下，刚待说话，李世民身后的常涂忽然道：“陛下，您已累了，该服药了……”
李世民摆摆手，道：“药石难医，服之何用？倒不如让朕少受点折磨，走得痛快利落一些。”
常涂神色黯然地轻叹一声，缓缓退了回去。
李世民却忽然转头望向常涂，笑道：“朕今日召见了许多朝臣，该安排的事已安排妥当，唯独不曾对你说一些体己的话儿，常涂啊，这些年你跟随朕的身边，不仅辛苦，也受了不少委屈，朕欠你一句感谢……”
常涂含泪道：“陛下的生死，即是老奴的生死，老奴此命早已交给陛下，如同陛下的影子一般，陛下不必谢老奴，都是老奴该做的。”
李世民叹道：“还是要谢的，朕这一生，其实活得很失败，做儿子做得失败，做父亲也做得失败，玄武门之后，朕登基称帝，整日坐在这龙庭上，防备这个，打压那个，甚至对自己的子女，也是宠爱凉薄不一，朕知道，很多子女心里其实是恨朕的，甚至对朕无数次生过杀心，比如承乾……”
“朕何尝不在防备着他们？害怕他们重复朕当年做过的事，害怕他们权势过甚，也怕他们终有一日集结大军，把朕赶下皇位，‘权势’二字，生生让天家父子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朕难道还不够失败吗？”
“常涂啊，朕身边真正能相信的人只有你，想想真是可笑，可怜，可悲……”

第九百五十九章 紫微星落（上）
最是无情帝王家。
上下数千年，大约没有出过一个成功的帝王，“成功”的定义是，既能创下一番轰轰烈烈的文治武功盛世，又要父慈子孝，天家和睦，不仅极受臣民爱戴，而且家中子女孝顺，兄友弟恭。
可惜，这样的帝王一个都没有。
拥有着至尊权势的家庭里，哪里来的“孝顺”与“和睦”？争名夺利本就是人的天性，生在这样一个集天下至权的家庭里，不论父亲还是儿子，一个个都成了争夺权力的野兽，看似尊贵无比的家庭，其实骨子里奉行的是丛林法则，他们用最残酷最赤裸裸的手段，解决掉任何阻挠自己登上权力王座的对手，哪怕这个对手是自己的父亲和兄弟，照样毫不犹豫痛下杀手。不同的是，他们给自己披上了一层道德仁义的外衣，让外人看起来没那么丑陋龌龊。
古往今来的帝王里，李世民已经算是很成功的帝王了，他的胸襟，他的气度，他的雄才伟略，都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是回过头来看看他的子女们……
形象越光辉，背后就有多阴暗。
李世民说自己失败，这句话并没说错。
可惜的是，如此失败的人生很难得到旁人的同情，当权势与亲情无法两全时，当年他已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人生的最后一刻，他能全心信任的人，只有一个非亲非故的常涂，果真只有“可怜可笑可悲”能诠释他此刻的心情了。
常涂跪在李世民面前泣不成声。
他这一生只是个影子，常年随驾李世民身边，他经历的事件，知道的秘密或许比任何人都多，可他只是影子。
当主人的生命走到尽头，影子也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陛下莫出斯言，陛下是天下共主，是开创贞观盛世的帝王，您必能留名青史，大唐的基业必能延绵千秋万世，永世鼎盛，能跟随陛下这么多年，是老奴前世修来的福分。”常涂哽咽泣道。
李世民苦笑道：“史书褒贬，朕已看不到啦，朕此生之功过，连朕自己都说不清楚，史官落笔岂能尽书焉？但愿他们能留几分情面，给朕一个公正的说法……”
李素哽咽道：“陛下文治武功之盛，古往今来罕有，臣至今钦佩不已，能为陛下之臣，是臣的荣幸，臣很庆幸来到这个年代，未来青史必不污陛下圣名之分毫，臣保证。”
李世民含笑注视着他，道：“子正宽朕之心，朕甚慰，罢了，这些都是身后事，朕纵手握天下至权，也堵不住后人的悠悠众口，功与过，朕都坦然接受……”
腰杆忽然挺直了一些，李世民犹豫许久，压低了声音道：“子正，朕今日召你来，是想叮嘱你几句话……”
李素垂头道：“臣听着呢。”
李世民缓缓道：“朕这些年有过许多心腹之患，有的已经永远平定了，比如薛延陀，比如西域诸国，但有的心腹之患仍在，外患易平，内忧难除。朕纵为天下之主，欲除心患亦畏首畏尾，不敢轻动，朕原打算这些年徐徐图之，或许只要十年，便可略见成效，无奈天不假年……子正可知朕说的是何种心患吗？”
李素头也不抬，不假思索道：“臣知道，陛下担心的是……门阀和士族。”
李世民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子正聪慧，朕与你说话很是省心。不必讳言，朕快不行了，大唐江山交给雉奴，而他有长孙辅机和你辅佐，江山不至于颓败，可门阀和士族，终归是大唐皇权的大患……”
说着李世民神情一肃，加重了语气道：“三代之内，大唐帝王必须消除门阀和士族的势力，必须！否则社稷危矣！”
李素思索片刻，低声道：“若欲完全除掉门阀士族，三代内做不到，但臣愿辅佐太子殿下，全力削弱门阀士族的势力。”
李世民缓缓点头，神情释然道：“这件事，朕连辅机都没告诉，唯独说给你听，一则因为辅机也是出身门阀，朕心存忌惮，二则，辅机年迈矣，而子正还很年轻，你是朕属意的宰相之选，为人谦逊聪慧，更重要的是，你出身农户，与门阀士族并无瓜葛，这件事交给你，朕很放心……”
“臣一定竭尽全力。”
李世民叹道：“你生就一副玲珑心窍，遇事往往智计百出，无论大局还是小节皆有章法主意，如何削除门阀士族，你必然有你的想法，朕便不多干涉了，朕此生纳谏逾万，可终究还是败在刚愎自负之上，未来的方略国策，朕便不参与了，朝堂有子正在，朕放心。”
说完李世民闭上眼，神情尽露疲惫。
常涂悄然上前，低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李世民仍闭着眼，摇头道：“不歇息了，朕今日觉得精神尚好，趁着清醒，该交代的事定要交代完……”
说着李世民忽然道：“常涂，传朕旨意，马上将宫中方士尽逐出宫，所有炼制的丹药付之一炬，以后大唐帝王不准沉迷丹术，妄求长生。”
常涂领旨。
李世民嘴角浮起一抹讽刺的笑容，喃喃道：“长生……多么可笑，偏偏古往今来的帝王都信，连朕也不例外，这场长生大梦该醒了！”
李素躬身行礼：“陛下圣明。”
李世民叹道：“临死才清醒过来，何来‘圣明’可言？不过是又纠正了一个错误而已，但愿大唐以后的帝王比朕强一些，朕方可瞑目。”
见李世民气色愈发衰弱，李素不由道：“陛下，您今日说了许多话，该歇息了，时日长远，要做的事很多，不必争朝夕，保重身子要紧。”
“朕……已无朝夕，这一生有许多事没办完，许多事没办好，直至此刻，仍有抱憾……”李世民呢喃片刻，道：“该说的话，朕应该都说完了吧？”
思索许久，李世民缓缓点头：“应该说完了，还有没说的，全在大唐的国运气数之中，只盼以后的帝王比朕强，比朕强……”
李素和常涂跪在李世民面前抽泣不已。
李世民说着话，气色却慢慢红润起来，精神也好了许多，呆滞浑浊的目光忽然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李素将他突然变化的气色看在眼里，神情愈发哀恸。
沉寂许久，李世民挥了挥手，道：“事情已交代过了，子正退下吧。”
李素抿了抿唇，朝李世民长长一礼，然后缓慢地往殿外退去。
这一刻，李素也是心乱如麻，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向这位英明的帝王道别。
情绪纷乱地退到殿门口，李世民忽然叫住了他。
李素抬头望去，却见李世民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朕忽然想饮酒了，子正可愿陪朕痛饮？”
李素愣住，常涂却扑通跪在李世民面前，泣道：“陛下身子欠安，万不可饮酒。”
李世民含笑看着常涂，道：“你我都清楚，朕已药石难医，今日便是归期，既然难医，朕为何要躺在病榻上毫无尊严地死去？哈哈，油尽灯枯，当肆吾欲！来人，移驾凌烟阁，召太常寺歌舞！子正，与朕同往，殿外雉奴和辅机他们是不是都在？同去吧，朕与他们再痛饮一场，道别……不能太仓促呀。”
常涂忽然止住了哭声，沉默半晌，神情渐渐露出了笑意，哀恸与笑容交织在一起，像即将化作春泥的落英。
……
凌烟阁前。
阁楼前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周围被太极宫内的禁卫围住。广场上一片静谧，明明还是春天，风儿却反常地刚劲，吹得白玉雕栏前的旌旗猎猎作响。
李治，长孙无忌，李绩等人早已等候在广场前，群臣前面，所有的皇子公主全到齐了。一群人静静地等待李世民的御辇到来。包括太子在内，近百名文臣武将全聚集在广场上，情景犹如当年的凌烟阁分封功臣的盛况。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可是今日与当年那种喜悦得意的气氛截然不同，众人聚集一处，没有任何人说话，偶尔还能听见人群里传出的抽泣哽咽声，每个人的面色都分外沉痛凝重。
良久，在羽林禁卫的护侍下，李世民的御辇缓缓行来，常涂照例跟在御辇一侧，李素则走在另一侧。
见御辇到来，李治领着众臣纷纷跪拜相迎，御辇停下许久，里面传来李世民的咳嗽声，常涂扶着身形佝偻的李世民一步一步缓缓走下来，走下御辇后，李世民挥了挥手，推开了常涂，慢慢走众臣走去。
他的步履很慢，每走一步便停顿一下，似乎在充蓄迈出下一步的体力，伴随着不停的轻咳，以及急促的喘息。看得出他在努力挺直腰杆，努力维持帝王的威严，可是终究油尽灯枯，此时的模样看在众臣眼里，分明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仿佛是人生的最后一步。
看着李世民费力迈步，仍倔强地不许任何人搀扶的样子，众臣心中一酸，皆落下泪来。
英雄迟暮，豪杰凋零，弥留的这一刻，他仍像个不屈的战士，死撑着一口气对抗岁月和轮回，落日下的孤独背影，何等的悲壮。
李世民倔强地缓行，一步一顿，拒绝任何人的搀扶。
走到凌烟阁前的玉石阶前，李世民费力地抬起腿，想跨上那一级阶石，可是试了好几次，终究跨不上去。
旁边的常涂流着泪，忍不住上前伸出手，刚碰到李世民的袖边，却被他狠狠一拂，怒道：“滚开！朕虽病疴，死也不愿假旁人之手！”
常涂黯然退下。
李世民继续尝试着跨上阶石，广场上众臣的眼睛都盯着他，无数人想上前扶他，可都不敢，连李治都是掩面哭泣而不敢动。
然而，李世民终究跨不上那一级阶石，平日轻松抬步便能跨过去的台阶，今日却仿佛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李世民双手撑住膝盖，使劲往上挣，眼神里仍是熟悉的霸气和不屈，可他仍然跨不过去。
气喘吁吁地垂下头，李世民黯然神伤，旁边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肘部，李世民大怒，扭头一看，却见李素微笑地看着他。
“陛下不止一次说过，您创下这千秋基业，非陛下一人之功，这么多的开国文臣武将，他们当年都为陛下伸了一把手呢，陛下能否准许让臣也伸一次手？”李素温和地笑道。
李世民一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转怒为叹。
“子正是无双国士，得国士之手相扶，朕之幸也，多谢子正了。”李世民神情肃然地道。
李素回以肃然的神情，一字一字道：“臣愿一直扶着陛下，往后亦如是。”
李世民欣慰地笑了：“开国君臣老的老，死的死，时日皆无多矣，幸见大唐社稷后继有人，朕可瞑目也。”
抬眼一扫，李世民看到人群前面的李治，笑着朝李治招了招手，道：“太子上前来。”
李治急忙快步小跑上前，泪流满面站在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摸着他的头顶，目光满是宠溺：“朕多想再活几年啊，一年两年都好，你太年轻，很多事不懂，朕想多教教你，可惜……”
李治忍不住大哭道：“父皇受上天庇护，一定长命百岁，求父皇听太医的话，好生诊治……”
李世民笑着摇头：“药医不死病，父皇已到寿限，药石难医了……”
顿了顿，李世民又道：“该嘱咐你的事，朕已跟你说过，不多说了，今日君臣相聚，作乐之时，来，你二人扶朕上去。”
李治和李素闻言一左一右扶住李世民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上阶石。
广场上，皇子公主们和群臣纷纷跪拜，带着哭腔山呼天子。
李世民一边走一边朝众臣徐徐含笑点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张哭泣的脸，耳边回荡的，是众人嚎啕的哭声。
李世民越过众臣，慢慢走到凌烟阁楼前，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眸，李世民低声道：“来人，打开凌烟阁。”
宦官急忙将凌烟阁的殿门打开，阁楼正殿内高高挂着诸多功臣画像，高祖李渊的画像摆在正中，旁边便是李世民的画像。
君臣无声地盯着阁楼内的画像，李世民目光仿佛停滞，从高祖到诸多功臣，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他自己的画像上。
画像上的李世民骑着战马，身披铠甲，手中一柄利剑斜指向天，真正是雄姿英发，意气飞扬。
李世民盯着画像中的自己，目光充满了慨叹，仿佛在追忆着什么，良久，李世民笑了，指着画像对身旁的李治道：“雉奴，你看看，那是朕当年的模样，那时的朕啊，正领着你秦伯伯，程叔叔他们征伐暴隋呢……”
李治含泪笑着点头。
李世民叹道：“‘当年’这两个字，似乎已是隔世了，好遥远啊……这些画像上的人，一半都不在了，朕也快了……”
摇摇头，李世民蹒跚转身，道：“今日聚宴，应该高兴，哈哈，来，扶朕就座。”
李治和李素搀扶着他，走到矮脚桌后盘腿坐下，李世民双手撑在桌案上，急促地喘息，刚刚走过的那一段路，仿佛已耗尽了他的力气。
众臣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喘息，看着他举起颤巍巍的手，下令传宴。
宫人们飞快将早准备好的御宴和酒端了上来，常涂含着泪为李世民斟了半盏酒，李世民端盏一闻，随即笑着对旁边的李素道：“此为子正所创的烈酒，饮之如快刀割喉，痛哉快哉，世间宝刀当配英雄，美酒亦当配英雄，来，你与太子分坐朕之左右，与朕同饮。”
李素还没答话，旁边的宦官已将两张矮桌蒲席分别放在李世民的左右两侧，李治和李素只好默默坐下。
下面的一众文臣武将目光闪动，今日凌烟阁前，李素竟能坐在李世民身侧，看似是李世民的随口一提，但谁也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李世民刻意为之。毕竟李素如今虽然年轻，但可以想象未来李治的朝堂里，李素的权势地位必然与贞观朝截然不同。
贞观朝堂上，有资格坐在李世民身旁的人是谁？
是长孙无忌和房玄龄，仅此二人。
那么李素呢？贞观之后，他在新朝将是何等的地位，其实从今日的座位上，众人已能看出分晓了。
爵封县公，经验条即将涨满。尚书省右丞，离尚书省仆射只差一步了，而这个人，今年才二十六岁！
底下的人纷纷揣度上意，李世民则一手撑在桌案上，另一只手撑在蒲席上，李素离得近，看到他的双臂微微发颤，此刻的李世民其实根本坐不稳了，完全靠着双臂的力量支撑着身体，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李素黯然一叹，低声吩咐身后的宦官拿两张熊皮卷起来，放在李世民的身后，让他的后背靠在熊皮上。
李世民有所觉，扭头看了身后一眼，又朝李素笑了笑。
颤巍巍地伸手，颤巍巍地端杯，李世民费力地直起腰，举盏面朝众臣。
“大唐三十年社稷，诸卿有治世之劳，戎马之功，与朕亦有同甘共苦之义，朕敬诸卿一盏，大唐……万胜！”

第九百六十章 紫微星落（下）
凌烟阁外，百余朝臣跪地山呼“大唐万胜”，李世民哈哈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舒尽半生荣辱。
“朕有袍泽臣子如尔等，与朕不离不弃，此时此地，有美酒助兴，有袍泽同饮，还有儿女送终，此生不亦快哉，哈哈！”李世民大笑。
广场上百余朝臣垂头掩面而泣，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声此起彼伏，无人敢发出哭声。
李世民笑了一阵，忽又叹道：“可惜许多袍泽先朕而去，他们豁出命打下的江山，却来不及享受富贵，不知他们九泉之下可否瞑目……”
扭头再望了一眼身后的凌烟阁，从那些高挂着的功臣画像上一一扫过，李世民黯然低吟：“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三十载功名，不过一捧尘土，逝者已矣，生者垂垂，朕总算在这世上留下了一抹痕迹，够了。”
喃喃言毕，李世民忽然开朗起来，大笑道：“有美酒有袍泽，岂能无歌舞？来人，召太常寺乐工歌舞伎，与我君臣助兴。”
朝臣们不敢相劝，强忍着悲意，同时举杯遥敬李世民。
李世民痛快地端盏饮尽，脸色又红润了几分，看起来愈发精神矍铄。
太常寺的乐工和歌舞伎早早便在太极宫内等候，很快一行袅娜的美女鱼贯上前，舞伎们穿着合身的铠甲，手执方盾和长戟，英武的装扮配上姣好的面容，犹如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乐工敲下第一记编钟，接着震慑人心的鼓声渐起，场中的舞伎们列队整齐，随着鼓声越来越密集，场中的舞伎步履忽动，扬起了盾，长戟斜指，一股凌然肃杀之气顿生。
李世民怔怔盯着舞伎们的舞动，嘴唇微微颤抖，神情渐渐陷入思忆，过往的岁月仿佛快进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场中戟盾舞动，鼓声从急到疏，歌伎们的歌声激昂而起。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君臣无比熟悉的《秦王破阵乐》再次传扬，广场上悠悠回荡着这首记载李世民毕生功绩的战歌。
朝臣们流着泪静静地赏舞听歌，隆隆的鼓声将人群中不时传出的呜咽嚎啕之声掩盖下去。
李世民含泪饮尽一盏酒，又斟满，吃力地站起身，常涂急忙搀住他，李世民推开他的手，带着几分醉意踉跄走到场中。
正在舞动的舞伎们急忙停下，纷纷避让一旁。
李世民将酒盏高举过顶，身躯随着鼓声旋转，舞动摇曳。
凌烟阁前，只见李世民独自一人在微寒的春风中端杯独舞，百千人的眼里只有这一道孤独的身影，在笨拙地随乐起舞，大醉翩翩。
大笑着一口饮尽杯中酒，将酒盏一甩，李世民伸手示意，一名舞伎急忙将长戟双手奉上。
李世民取过长戟，似乎有些吃力，身形踉跄了一下，然后双手执戟，目视前方，脑海中回荡起当年征战沙场上的喧嚣声，一声声胜利的欢呼，一幕慕金戈铁马，画面不断闪现，接着消逝于永恒。
长戟斜指向天，然后带着啸声狠狠朝前一刺，李世民挣红了脸，用尽毕生的力气，嘶声大喝。
“破——阵——！”
石破天惊，震慑人心。
朝臣们跪伏于地，大哭不止。
太极宫外，晚霞似血，残阳西沉。
……
一场酒宴耗尽了李世民仅余的力气，被宫人抬回了甘露殿。
朝臣们纷纷出宫，却都不肯回家，大家聚集在太极宫门外，如同朝会般整齐地站在夜风中，等待一个即将到来的噩耗。
皇子们则在甘露殿外等候，殿内陪着李世民的却是他的后宫四妃和李治。
太极宫外，哭声此起彼伏，李素抿着唇，幽幽叹息。
李绩走到他面前，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二人走出人群，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舅父大人有何吩咐？”李素道。
李绩沉默片刻，叹道：“看来陛下……就在今夜了。”
李素黯然一叹，没说话。
李绩接着道：“明日宫中发丧，你小心陪侍太子殿下，父丧固哀，但太子身担社稷，勿使哀忧过甚。”
李素点头：“是。”
李绩仰望夜空苍穹繁星，苦笑道：“贞观之后，未知大唐又是怎样的气象？陛下是古往今来最圣明的君主，后人难追其功啊，太子殿下的压力不小。”
李素沉默一阵，道：“或许，新君治下的江山，并不比陛下差，大唐终归是一代强过一代。”
李绩看了他一眼，道：“太子有如此才能？”
李素点头，无比肯定地道：“有。舅父大人和诸位叔伯应该相信他，支持他。”
李绩叹道：“老夫自会全力辅佐新君。”
顿了顿，李绩又道：“我们这些人都老了，这些年气力渐不如当年，辅佐新君能够善始善终的，只有你们这一代了，子正，陛下和新君都对你寄予厚望，你是未来的宰相之才，苍生社稷的重担，你要扛起来，莫再像从前那般懒散浑噩了。”
李素苦笑道：“我尽力不那么懒，但是也别指望我太勤奋，我只为家人和自己活着，家人和自己活好了，再兼顾天下事。”
李绩知他秉性，无奈地摇头一叹：“明明一身的本事，却有一副懒散的性子，老天真是瞎了眼……新君临朝，自有新气象，那时必然有新政颁行，将来殿下要倚靠你治理天下，你打算如何上疏陈列新政？”
李素沉吟半晌，缓缓道：“大唐从立国到如今已近三十年，而大唐的对外征战，也足足维持了三十年，咱们固然打下了广袤无垠的疆土，可也消耗了国力和青壮的性命，舅父大人，大唐该止戈息武，休养生息了，我认为新政的主要方向便是民政民生……”
望着李绩笑了笑，李素道：“舅父大人和诸位叔伯，以后这些年恐怕没什么机会领兵征战了，平白少了许多军功，还望舅父大人和诸位叔伯莫怪罪。”
李绩叹道：“老夫这些人虽说是沙场老将，一生功名只从马上取，可我们毕竟是大唐的臣子，别以为我们个个都是凶神恶煞的老杀才，战场上看着关中子弟前赴后继战死，你以为我们不心痛么？接下来若能让子民们休养生息，我们也求之不得。”
李素行礼道：“多谢舅父大人体谅。”
李绩道：“说说章程吧，你打算如何发展民政民生？”
李素道：“首先是垦荒，大唐国土不小，适宜耕种的农田更多，可惜很多都是未开垦的荒地，接下来这些年，各地官府行政的主要方向便是垦荒，既然征战暂止，不妨以徭代战，各地发动青壮开垦荒地，官府给予奖励。其次是推行真腊良种稻，首先从京畿之地附近推行，一两年初见成效后，不用官府颁布政令，百姓们自然会蜂拥而上，争相耕种新稻……”
“然后就是兴修水利，鼓励农桑，扶持商贾，减免民间赋税和徭役，还有就是鼓励民间生育，地方官府加大生育奖励的力度，总之，十年内我们争取做到全民温饱，二十年内做到藏富于民，有了这二十年，那时的大唐或许可以名副其实的称之为‘盛世’。”
李绩颔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道：“子正所言有理，关于民政民生，你比老夫这些杀才更懂，那么对外呢？要知道‘忘战必危’，这二十年里不可能完全不对外征战吧？大唐王师久不显威，外面那些魑魅魍魉又要跳了。”
李素笑道：“对那些魑魅魍魉，还是需要偶尔扇他们一巴掌的，但是战事规模不宜过大，除非对方主动发起大规模的入侵，以后大唐若遇事，当以外交途径解决为主，外交无法解决便出征打一下，达到立威的目的便可，这二十年是咱们积攒底气的关键时期，不可轻易动武而再次消耗国本，舅父大人觉得呢？”
李绩点头道：“甚好，看来老夫和那些杀才们从今以后可在长安颐养天年了，大唐新朝的方向，便靠子正掌握，记住勿负天下子民，勿负陛下圣恩。”
“是。”
李绩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道：“今日陛下召见你，想必还说了关于门阀士族的……”
李素了然点头，缓缓道：“此为大唐社稷心腹之患，只有削除这个大患，大唐方可轻装前行，不过要想完全削除门阀士族，恐怕很难，至少在我有生之年看不到了，千年门阀根深蒂固，不是一人或一朝能轻易削掉的，我能做的只有慢慢降低门阀对民间士子和百姓的影响，大开科举，给寒门子弟一线光明的同时，也要收缩门阀士族子弟入朝为官的通道，往深一点说，他们的势力，他们占据的土地，还有他们家族对百姓的影响等等……这些事太复杂，太棘手，我想，这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博弈。”
李绩赞道：“年纪轻轻，却已看得比老夫还远，大唐新君有你辅佐，老夫不担心了……”
舅甥二人正说着话，太极宫内忽然钟声大作，一下又一下，敲击声慌乱急促，悠悠回荡在深夜的长安城内。
宫门前伫立的朝臣们一愣，接着一惊，还未做出反应，宫里已传出一片大哭声，朝臣们顿时明白了什么，脸色惨然地面朝宫门跪伏于地，嚎啕大哭。
宫门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名年轻的宦官走出来，带着哭腔道：“陛下崩逝——”
宫门外，朝臣的哭声愈发激烈起来。
李素也跪伏于地，含泪望着紧闭的宫门，哀痛之情油然而生。
一位伟大的帝王，用一种豪迈的方式向人间道别，大笑离场。
翻过史书这一页，余韵仍在世间萦绕。
英雄终化尘土，世上再无天可汗。
……
……
李世民驾崩当夜，当钟声传遍长安城时，城内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全城臣民皆面朝太极宫而拜，伏地痛哭失声。
国丧之始，长安城无论高门低户，门口皆挂上了白灯笼，朝臣们换上丧服，太子李治跪在李世民的遗体前哭得几近晕厥。
长安城陷入一片哀恸之中，无论富贵贫贱，臣民皆因这位伟大的帝王的逝世而哀痛万分。
深夜，太子李治强忍悲痛，宣布国丧。卫国公李靖，英国公李绩为首的武将奉诏领左右武卫将士入宫，换下原来的羽林禁卫，接管太极宫的宫禁，李靖和李绩跪在太子李治面前，向太子宣誓效忠。
一个时辰后，李治命泾阳县公李素披甲入宫，掌管禁军，同时令三省宰相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全权处理李世民丧事等诸礼仪。
第二天，太极宫在平静而哀痛的气氛里，李治召集群臣朝会，商议国丧事宜，讨论先皇谥号和庙号，经群臣商议过后，决定尊李世民谥号为“文皇帝”，庙号“太宗”，李治首肯颁行。
皇帝寝陵早已建好，位于长安城西北醴泉县内，陵墓为合葬墓，里面还沉睡着久逝的长孙皇后，该陵命为“昭陵”。
上午，八百僧人道士入宫，两仪殿前布置道场，为先皇诵经祈福超度。
群臣着丧服朝拜先皇，依周礼三叩九拜，长孙无忌主持丧事事宜，李治长跪于两仪殿内，礼部官员唱名，群臣依诏而入殿，跪拜先皇。
李治表情木然，仿佛一个没有灵魂的扯线木偶，哭与拜全依礼部官员之示意，整整一天水米未进。
直到夜深，朝臣在殿外守灵，李治木然地跪在李世民灵柩前，呆呆地注视着那副没有任何生机的灵柩，眼泪似乎已流干了，形如一副空空的躯壳，守着一颗茫然无措的心。
夜深人静，守灵已是后半夜，殿外朝臣们仍跪在广场上，听着僧人道士们冗长枯燥的诵经，八十岁的孔颖达晕厥了两次，被同僚们搀扶到偏殿休息，一些老迈的臣子也被搀扶离开。
两仪殿内寂静无声，李素披着铠甲，轻轻走入殿内。
新旧交替之时，军权是个很敏感的东西，李治最信任的人是李素，于是下令由李素暂时掌管禁军，李素这两日不停的在宫中巡弋，他也累得不行了。
李治仍跪在灵柩前，肩膀微微耷拉着，背影孤独而沉痛，像一只被赶出鸟窝的雏鸟，透着一股孤苦无依的可怜样。
李素走到他的身后，双手轻轻按上了李治的肩。
李治一激灵，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眼泪又流了下来。
“殿下节哀，臣猜想，先皇在九泉之下也不愿见到殿下忧思过甚，伤了身子，江山社稷的担子全压在殿下肩上，殿下当保重自己，勿负天下臣民厚望。”李素沉声道。
李治摇摇头，泣道：“父皇离开我了……”
李素叹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殿下身系大唐国运气数，目光应该向前看。”
李治哭着摇头：“我无法向前看，这两日我心里想的全是父皇的影子，他抱着我，哄着我，见我顽皮而无奈苦笑的样子，见我读书怠惰而怒目圆睁的样子，见我做出一些功绩而自豪的样子……心里念的想的，全是他的样子。”
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李素，李治哽咽道：“父皇果真离开我了吗？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你说这是不是父皇与我开的玩笑？说不定他躲在什么地方，故意看我为他哭泣的模样，待我哭得伤心了，他便突然跑出来吓我一跳，然后得意的哈哈大笑……”
李素垂头，无言。
安慰的话无从说起，时间才能慢慢抹平丧父之痛。
“子正，父皇真的离开我了……我失去了母后，如今又失去了父皇，我从此是一个无依无靠的人了，以后我受了委屈，受了惊吓，没人能拍着我的背安抚我，没人能当我坚实的依靠，从今以后，我要独自面对一切好的不好的事……”李治神情充满惶然，无措地看着李素，道：“子正，我做不到，外面风那么急，雨那么大，我失去了依靠，如何承受风雨？”
李素沉声道：“臣还是那句话，‘逝者已矣’，殿下，你与旁人不一样，你要逼着自己坚强起来，你不会再有任何依靠，相反，你马上要成为别人的依靠，成为天下臣民的依靠，大唐每一个臣子和百姓，他们的依靠只有你，你若不坚强，教天下人如何依靠你？”
李治吸了吸鼻子，情绪渐渐平复，望着李素道：“子正兄金玉良言，治记住了，我……还想多陪陪父皇。”
李素点头，行礼：“臣先告退。”
离开两仪殿，李素心中无比压抑，深深吸了口气，压抑住内心的忧躁，领着禁军再次巡弋宫闱禁内。
一道轻悄的身影，迈着小细步走近两仪殿，见殿内李治孤独的背影，小身影脚步一顿，带着哭腔轻唤道：“雉奴哥哥……”
李治身躯一震，扭头见晋阳公主一身丧服，哭得梨花带雨，李治顿时泪如雨下，起身走到晋阳公主面前，保住她单薄的身躯，痛哭道：“小兕子，小兕子，父皇他……永远离开我们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柩前即位
李治与晋阳公主抱头痛哭许久，兄妹二人泣诉丧父之痛，一个时辰以后，天色已微亮，殿外传来宦官小心翼翼的请奏，称长孙无忌为首的文武百官求见。
李治拍了拍小兕子的肩，使劲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嘶哑着声音道：“宣见。”
小兕子朝李治行了个蹲礼，知趣地告退了。
没多久，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李素等朝臣鱼贯入殿，众人面朝李治跪下，正式地行了三拜之礼。
李治愕然，随即不自觉地望向李素，李素低调地混在人群中，垂头不发一语。
良久，长孙无忌沉声道：“先皇龙驭宾天，大唐痛失圣君，臣民悲痛万分，长安城可闻夜哭嚎啕者百里，此皆为先皇在世之时所积福报也，臣等恳请太子殿下勿使哀忧过甚，伤身损神。”
李治红着眼眶点点头：“舅父与百官好意，我领受了，尔等且退下，我想再陪陪父皇……”
长孙无忌接着道：“臣受百官所托，还有一事请奏。”
“舅父请说。”
长孙无忌顿了顿，缓缓道：“名正方可言顺，殿下是先皇指定的东宫储君，殿下仁德天下皆颂，臣民景服，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是名正言顺的大唐储君，故臣代百官请命，请太子殿下马上登基，即皇帝位，以国君身份办理先皇丧事，事可俱矣。”
说完长孙无忌带头朝李治深深叩首，后面的百官异口同声伏地道：“臣等请太子殿下即大唐皇帝位。”
李治一惊，吓得后退三步，后背顶在灵柩上方才停下，呆滞半晌，忽然气愤道：“父皇尸骨未寒，尔等不思办理丧事，竟急着让我登基即位，是何居心？”
长孙无忌平静地道：“名正言顺，是办理国丧的前提，自周汉以来，都是国君办理先皇的丧事，大唐亦不可违制，请殿下即位。”
群臣再请：“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李治流泪摇头：“我做不到……父皇就在这里，要我扔下父皇的尸骨不理，急匆匆跑去登基，我做不到！此非人子所为也，我若此时即位，何颜治理天下？”
长孙无忌道：“臣等劝进，不仅出于公心，臣等还有先皇崩逝之前留下的遗诏，遗诏里写得明明白白，先皇让殿下马上即位，此举合周汉之礼，无违礼制，天下人不会说什么。”
李治皱眉：“遗诏？我为何不知？”
长孙无忌叹道：“先皇视殿下为至孝之子，情知殿下不可能答应马上即位，遂瞒着殿下，将遗诏同时交给臣，褚遂良，李靖，李绩四人，先皇还说，若殿下不肯即位，可当殿宣示遗诏……”
说着长孙无忌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当着群臣的面徐徐展开，念道：“夫天命之重，绿错奉其图书，天子之尊，赤县先其司牧……皇太子治，大孝通神，自天生德，累经监抚，熟达机务。凡厥百僚，群公卿士，送往事居，无违朕意。属纩之后，七日便殡。宗社存焉，不可无主，皇太子即于柩前即皇帝位，依周汉旧制，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寻常闲务，任之有司……”
长长一篇遗诏，表达了四个意思，其一，命李治“柩前即皇帝位”，其二，军国大事不可停阙，其三，丧事不可铺张，其四，自省己身。
长孙无忌宣念遗诏过后，大殿内陷入久久沉寂。
半晌之后，长孙无忌再次拜伏于地，大声道：“请太子殿下遵先皇遗诏，即皇帝位！”
群臣异口同声道：“请太子殿下即皇帝位！”
李治泪眼看着众人，脱口道：“我不能……”
话没说完，人群里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殿下，请遵先皇遗诏！”
李治抬眼望去，却见人群里李素朝他暗暗点头，李治怔忪许久，方才缓缓道：“既是父皇遗诏，我……不得不遵。”
说着李治转身在李世民的灵柩前跪下，大泣道：“父皇临终仍为社稷忧劳，儿臣不孝也，今父皇有诏，儿臣不得不遵，父皇恕我。”
说完李治伏地大哭，长孙无忌等众臣皆落泪哭泣。
许久之后，长孙无忌抬袖拭泪，咳了两声，转身面朝众臣，沉声道：“着中书省学士起拟新皇登基诏书，六部及辖下各署官员准备登基大典事宜，内侍省与殿中省宦官负责清理宫闱，准备新皇仪仗，诸公各行其职，不可怠惰。”
……
一个时辰后，一场略显仓促的登基大典开始了。
长安城内四品以上官员着正式朝服入宫，太极宫内所有宦官和宫女忙着打扫宫闱，当然，因为国丧之期，新君登基亦不可披红挂彩，于是在一片素白的丧服和白幡之中，李治的登基大典匆忙开始。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射到太极殿的檐角上时，钟鼓楼清脆的钟声敲响，钟声节奏缓慢，悠悠扬扬在全城回荡，长安城四品以上官员及各国使节近五百余人站在太极殿前的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聚集一处却鸦雀无声。
辰时一刻，鼓声隆隆，四十九名大汉抬着金色御辇，缓缓从后宫走出来。
李治跪坐在御辇上，头戴帝王金冠，金冠前十二根玉旒垂下，遮挡住他的面容，令人心生敬畏，身上穿着明黄龙袍，手上握着一只玉璧。随着御辇缓缓前行，一股帝王威仪扑面而来。
广场上的群臣和各国使节同时跪地，山呼皇帝陛下。
因为时正国丧，登基大典所用礼乐皆废，所有大典乐器设而不作，准鸣者仅有钟鼓楼的钟鼓。没有喧嚣的礼乐，李治的御辇踩着隆隆的钟鼓声徐徐而进，反而更平添了几许威严压迫，百官无不敬畏拜服。
入太极殿，新君升座，尚书省右仆射长孙无忌立于李治身侧，手执黄绢唱名，百官群臣依名而入，向新君行跪拜礼。
冗长的礼仪过后，钟鼓声顿止，太极殿内一片寂静。长孙无忌往前走了两步，面容肃穆地环视群臣，扬声道：“臣长孙无忌，奉旨宣《即位大赦诏》，诸公咸闻，有司颁行。”
群臣再拜。
长孙无忌腰挺得更直，声音洪亮地道：“……大行皇帝奄弃普天，痛贯心灵，若置汤火。思遵大孝，不敢灭身，永慕长号，将何逮及……”
即位诏书很短，二百来字念完，群臣三拜。
长孙无忌又道：“新朝年号事宜，经三省诸臣工商议，陛下纳准，《周礼》曰：‘示祈福祥，求永贞’，元德充美曰‘徽’，是故，自元旦始，大唐改元‘永徽’。”
……
……
略显仓促的登基大典之后，太极宫继续国丧大礼，八百僧人道士做足了七日道场法事，贞观十九年五月初六，新君李治与朝臣们将李世民的遗体送入昭陵。
清晨细雨纷纷，位于醴泉县的昭陵外，朝臣们跪在泥泞的乡道旁，四十九位禁军壮汉抬着棺柩，朝昭陵蹒跚而行，八百名僧人道士盘坐于地，念诵往生经文，李治身着丧服，一手扶着李世民的棺柩，踉跄跟着队伍走。
天地低昂，黑云压顶，道路两旁冗长的牛角号呜咽吹响，回荡在空悠悠的山林外，灵柩后方是黑压压的送葬队伍，从文武百官到羽林禁卫，还有数以万计自发前来的平民百姓。
昭陵陵园占地约三十万亩，功臣陪葬者数十，其中包括了名将秦琼，和有名的谏臣魏征等，李世民在世时都曾下旨赐这些从龙功臣陪葬昭陵的殊荣。
更重要的是，贞观九年去世的长孙皇后也安寝在这昭陵中，这座陵园实则便是李世民夫妻二人的合葬墓。
昭陵的规模不算大，当初长孙皇后逝世之前便曾有过叮嘱，陵墓不可大兴土木，勿使劳民伤财，李世民确实做到了承诺。昭陵最初只是醴泉县九嵕山主峰下挖出的一个石窟，同时它也是古往今来第一座因山为陵的帝王陵墓，长孙皇后逝后，李世民只动用了少量的民夫工匠稍作修葺，贞观九年后，又陆陆续续改动扩建了几次，规模都不算大，所以昭陵至今看起来仍有些简陋。
李世民的棺柩在泥泞地里彳亍而行，行至陵墓石门前，李治与群臣扶柩痛哭嚎啕，在僧人们的经文声中，棺柩被禁卫徐徐送入陵墓内，这位古今难见的伟大帝王与一生挚爱的妻子终于长眠于陵墓中，永远告别了人间。
李素站在开启的陵墓石门外，定定注视着这座沧桑古朴的巨门，门内一片漆黑，与外面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一扇门仿佛分隔了阴阳两界。
常涂今日穿着盛装，并非宦官常穿的绛紫色袍服，而是一身雪白的圆领长衫，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向上挽成一个严谨的髻，用一支翠绿的玉簪固定住，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位洞察世事满腹韬文的学者。
李素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嘴唇张了张，却不知该说什么。
常涂站在陵墓石门前，却先朝李素笑了笑。
“李县公，你我今日就此别过了。”
李素叹息道：“常公公若不愿……”
话没说完，常涂摇了摇头，打断道：“生死追随陛下，是我当年发过的宏誓，李县公莫再说了，污了我对陛下的忠诚之心。”
李素只好叹了口气，黯然不语。
常涂朝他又笑了笑，道：“临别之时，常某有几句话想对李县公说，也算是聊补陛下曾经的未尽之言吧。”
李素急忙道：“愿洗耳恭听。”
常涂沉吟片刻，道：“当年陛下还是秦王时，我便贴身侍候陛下，这些年追随陛下，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物，常某不得不说一句，李县公足下是我今生仅见的俊杰人物，你的才智，你的功绩，你说过的惊人之语，做过的惊人之事，常某无不由衷钦佩，难怪陛下对你如此器重，平心而论，世上有李县公这般人物，大唐之万幸也。”
李素苦涩一笑：“此时此地，常公公就不必说这些吹捧的话了吧。”
常涂笑道：“并非吹捧，实是发自真心，你并不知道陛下多么器重你，私下里常在我面前说起你，言中亦多般褒扬推崇，无数次惋惜长叹上天无眼，为何没有一个类若子正之皇子……”
说着常涂叹道：“不过，李县公才智超凡，若无入世之俗慧，恐亦难长久，这也是常某的一句谏言。这些年朝臣们来来去去，飞黄腾达者，锒铛入狱者，甚至满门皆斩者，常某都见得多了，难免有些感慨。朝堂里做官，凭的不是做事，而是做人，若做人做事皆有建树者，飞黄腾达自不在话下，李县公虽然做官多年，可一直与朝廷和陛下若即若离，说是高人隐士之性情，却也难免令陛下不悦，自古君上无德，高士乃隐。但陛下常言己过，言称纵算不得圣君，至少不算昏君，李县公这般疏离于朝堂君上，明君知你性情淡泊，不欲纷争，若是换个心量狭窄的君王，焉知怎生看你？”
常涂笑着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李治，抬了抬手，止住李治的话头，望向李素道：“李县公年纪轻轻便为大唐立过如此多的功绩，令天下人敬仰不已，但常某最佩服的却是李县公的处世之道，如此年轻便知‘盛极必衰’的道理，几番推脱升迁，以懒散之状示人以无害，用以自保避祸，更妙的是，满堂君臣皆看出了你的用心，可是因为你的年龄而不欲与你计较，往往一笑而恕，这是李县公用心最妙的一着棋，勉强也算是阳谋吧……”
李素老脸一红，这……算不算当面打脸？
常涂笑完又叹了口气，道：“只是，李县公，往后呢？当你年纪渐长，懒散慵惫这一招你能用到老么？要么，索性辞去所有官爵，安安心心当你的富家翁，要么，改一改处世之道，竭尽全力辅佐君上，君臣共创一番轰轰烈烈留名青史千年的功业，不想做官却心忧天下，自保避祸又忍不住木秀于林，李县公不觉得太矫情了么？到头来两面不讨好，未来史官为你立个列传都不知如何定义你，一生都无法有个圆满无憾的结果，这样的一生，李县公觉得有意义么？”
常涂叹道：“陛下临终前交托了你许多事，李县公肩上的担子不轻，未来大唐数十年里，唯见足下一人独领风骚，可是，你难道便打算就这样遮遮拦拦的当官做事么？我本是局外人，本不该说这些话的，只是临别之前，我实在不忍陛下所托非人，不得不说几句逆耳直言，还请李县公三思。”
抬头看了看天色，常涂神情闪过一抹壮烈悲怆之色，哈哈笑了几声，哂然拂了拂衣袍，道：“时辰已至，我该进去陪陛下和皇后了，诸位，别矣！”
说完不待李治等人出声，常涂毅然转身，走进漆黑的陵墓中。
李治神情悲戚，默立良久，最后终于嘶哑着声音道：“吩咐禁卫落下石门吧。生死之誓，我只能成全。”
机括声喀嚓作响，数万斤的隔世巨门缓缓落下，最后咚的一声沉闷响声，石门彻底隔断了阴阳，也将常涂隔绝在陵墓之内。
李治和李素仍静立于陵墓外，半晌，李素忽然面朝石门长揖到地，大声道：“常公所言，李子正记住了，你我来世论交，我欠你一壶忘年美酒，来世记得向我讨要。”
石门内，却无半点回音。
李治扭头看着他，道：“常公公所言，我觉得颇有道理，子正兄以往行事遮掩，是害怕位极言多，招惹祸事，或怕父皇猜忌，如今我已登基为帝，对你，我一生不疑，子正兄何不放开胸襟，舒放凌云之志？”
指了指灰沉的天空，李治忽然大声道：“你有多长的翅膀，我给你多大的云天！”
这句话说得很大声，后面静立的朝臣们都听到了，闻言不由惊愕，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李素身上。
李素叹了口气，朝李治行了一礼，道：“第一，陛下已登基为帝，从今日始，请陛下自称‘朕’，第二，对臣，陛下直称‘子正’即可，不可称‘兄’，此为君臣之礼，朝仪体统，第三……”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此生处世，我只凭本心，往后……亦如是。”

第九百六十二章 未了憾事
昭陵送葬回来后，李素病了。
也许是送葬时受寒淋了雨，回来后李素便浑身发冷，到了夜晚又发热，额头烫得厉害。许明珠急坏了，整晚用凉巾给他降温，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急忙命部曲飞马赶去长安城，请太医署太医令刘神威。
整夜发烧，李素迷迷糊糊说着梦话。他做了许多梦，零零散散的，梦到十年前刚来到这个年代时的家境艰困，梦到河滩边与东阳的初识，梦到穿着吉服神情羞涩的许明珠，转瞬又梦到这些年南征北战，大唐旌旗飘扬，梦到李世民举盏痛饮，与座皆是豪士英雄，还梦到千年后的前世，那个拎着货四处陪笑兜售受尽委屈的推销员……
这一梦，便是千年。
时光很短暂，一生须臾而过，恨壮志未酬。时光又很漫长，一双眼仿佛看尽千年王朝更迭，荣辱兴衰。
迷迷糊糊睁开眼，天已大亮，不知什么时辰，不知睡了多久。
许明珠坐在床头，紧紧握着李素的手，脸上的泪痕俨然。床边还围着许多人，有刘神威，李道正，郑小楼，方老五，连东阳也在。
见李素睁开眼，刘神威长舒了口气，神情释然地笑道：“好了，公爷醒了，这一劫算是过去了……”
许明珠伏在李素胸前大哭：“夫君，你可吓死妾身了！”
东阳神情憔悴了许多，见李素醒来，她没说话，只掩面而泣。
李素勉强挤出一丝笑，一开口声音嘶哑难听。
“我……睡了多久？”
许明珠泣道：“三天，夫君整整三天没醒，整个长安城都急了，陛下昨日暂停了朝会，亲自来探望夫君，太医署的太医们轮流过来给夫君诊治，陛下还给夫君请了道士做法驱邪……”
李素失笑：“有这么严重吗？不过是发烧感冒而已，多睡多喝白开水就好……”
刘神威神情严肃地道：“公爷这场病来得凶险，万不可小觑。此病为心郁难平所致，您平日心里积压了太多事而致气血不畅，受寒淋雨只是由头，将您久抑的病原激发出来了，可费了咱们太医署不少力气。”
李素虚弱地靠在床头，朝刘神威眨眼：“我现在动弹不得，你说什么都有理……”
这些年与刘神威来往颇多，大家的关系很熟稔，刘神威也不介意，捋须呵呵笑了笑。
李素又笑道：“救命之恩不敢言谢，等尊师云游完回到长安，我定在尊师面前少说你几句坏话，开心不？”
“……开心。”
李素又朝李道正笑道：“让爹担心孩儿了，是孩儿不孝，幸好福大命大，有惊无险。”
李道正眼眶含泪，故作威严地哼道：“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大唐的顶梁柱，说是‘千金之体’也不过分，自己的身子不知道爱惜，却令家人至亲担心，确实是不孝。”
说着李道正吸了吸鼻子，转身喝道：“好了，我儿已醒，大家都莫围在他身边了，散了吧！”
郑小楼等人纷纷散去，李素朝许明珠和东阳使眼色，二女会意，留了下来。
房内只剩三人后，李素拉着许明珠的手，片刻后，又将东阳的手拉住，二女一愣，显然不适应如此亲密的接触，顿时脸红城一片，慌乱地望向别处。
李素不管这些，拉着二人的手，目注许明珠道：“有件事想与夫人商量……”
许明珠吓了一跳：“夫君想做什么径自做便是，妾身妇道人家，都听夫君的。”
李素摇摇头：“这是家事，夫人当家，必须征得夫人的同意。”
许明珠神情闪过一抹明悟，飞快扫了东阳一眼，道：“夫君想商量什么？”
李素缓缓道：“我一生做人做事无愧无憾，唯独有一件恨事不能释怀，今日你们都在，我不妨把话说透，东阳……她也是我的女人，不管身份地位，她终究是我的女人，此生最憾者，不能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让她独自一人在那幽冷的道观里出家，别人享受阖家之乐时，她只能孤苦地在老君像前诵经……”
“当年我与东阳的事，夫人应该都清楚，便不多说了，总之，我的女人不能孤苦一生，东阳落到如此境地，是我的责任，当年太年轻，许多事不曾考虑周全，连累她不得不出家避祸。现在，我想给东阳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她和夫人一样，都是我的妻子，我要风风光光将她迎娶进门，从此她便是我李家妇，此事还请夫人宽容，成全。”
李素说着话，东阳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握着他的手力道却越来越紧。
许明珠神情恍惚半晌，幽幽叹了口气：“妾身早已将公主殿下当做自家人了，这几年与公主殿下相处情如姐妹，将她迎娶进门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夫君这件事做得对，妾身怎会不答应？”
李素深深看着她：“夫人受委屈了，多谢夫人成全。”
许明珠摇头笑道：“真正委屈的是公主殿下和夫君，公主殿下孤苦十年，妾身常去道观，每次都为她心酸，而夫君少年封侯，爵至县公，家中不但没有美婢侍妾，连权贵人家皆有的歌舞乐伎都没养过，成亲十载，后院只有妾身一位妻子，已是长安城权贵中难见的异数了，夫君非渔色之辈，迎娶公主殿下进门是因为你与她相爱多年，也必须要给她一个结果，夫君……真的是好人。”
李素笑道：“夫人也是好人，我很庆幸这辈子能遇到你与东阳，咱们三人共度此生，是我上辈子的福气。”
李素望向哭得梨花带雨的东阳，柔声道：“说了半天，我还没征求你的意见，东阳，你愿意堂堂正正嫁进我李家么？”
东阳哭着点头，说不出话来。
李素肃然道：“你要清楚，你会失去公主的名号，陛下和朝臣们不可能容许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与别的女子同侍一夫，所以，陛下纵然要玉成你我，也不得不先除去你的公主名号，从此你只是一位普通的妇人，再无任何高贵的身份。”
东阳哽咽道：“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公主的名号怎比得上我终生的幸福于万一？我早就想舍了的。”
目注许明珠，东阳上前朝她盈盈一礼，泣道：“多谢姐姐宽容成全，妹妹感激不尽。将来我入李家当以妹妹自居，家中一切仍是姐姐打理……”
许明珠急忙扶起她，道：“纵然除了公主名号，你仍是公主，妾身怎敢为姐？”
二女推让不已，李素笑道：“行了，不过是个称呼罢了，按年龄分姐妹吧，这样最公平。”
二女互相换了生辰，东阳却比许明珠大一岁，许明珠叫她姐姐，东阳却坚辞不受，也叫许明珠姐姐，二女姐姐来姐姐去的，互相推脱半天。
李素笑道：“行了，你们以后随便怎么叫，接下来我便要找机会向陛下说说这事了。”
许明珠迟疑道：“陛下会答应吗？”
东阳道：“姐姐放心，陛下当年还是晋王时便有过成全之心，李县公……夫君与陛下情同手足，他若去说，陛下定然答应的。”
家事安排妥当，东阳盯着李素的脸，忽然道：“夫君大病一场，醒来便说要给我名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素叹道：“为何一定要发生什么事我才能想到给你名分？这些年，我心里时刻都在想着这件事，只不过当初时机未到，现在总算等到了……”
东阳黯然垂头。
李素说的“时机”，她知道是什么意思。李世民若在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东阳嫁入李家的，如今李世民逝去，新君登基，这些年横在李素和东阳之间最大的阻碍已消逝无踪了，自然便是“时机到了”。
李素看着东阳黯然神伤的模样，叹道：“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你莫太伤心，人活着终归得向前看，你好好为你父皇守孝三年，三年孝期满后，我堂堂正正迎娶你。这几日让明珠陪你四处走走，散散心，有什么苦闷伤怀之事，你莫独自闷在心里，当心闷出病来，我便是一个很好的反面典型，一场大病差点没命了……”
东阳红着眼眶，默然点头应了。
许明珠深深盯着李素，道：“夫君大病一场醒来，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李素笑道：“哪里不一样？”
“妾身说不上来，只有隐隐有些察觉，夫君身上那股子懒散的味道好像淡了一些，说话做事更主动些了。”
李素沉默半晌，缓缓道：“亲历了先皇的崩逝，紧接着又是一场大病，醒来后我似乎想通了许多事，念头也豁达起来……”
二女好奇地看着他。
李素叹道：“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人这辈子太短暂了，连陛下那般圣明英武之人，临终总归也有一些憾事无法释怀，我还如此年轻，又坐在如此高位上，掌握的权力也越来越大了，享受荣华富贵的同时，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还能做点什么？为大唐社稷也好，为黎民百姓也好，天下百姓用血汗供养着我们这些权贵，我们难道真的能够理直气壮的享受这些血汗民脂么？掌握这么大的权力，一定要做点什么……”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懒懒散散安享太平富贵，以前可以心安理得，可是随着自己的位置越来越高，权力越来越大，我便越来越寝食难安。老天让我来到这里，难道真的只是让我来过享受日子的？等我老了，临终前躺在病榻上，细数今生的作为，我能数出几件引以为傲的事迹？我为天下受苦的黎民百姓做过什么？等到那个时候再去羞愧，一切都晚了……”
李素说着露出了笑容，道：“既然陛下需要我的辅佐，那么，我便认真的辅佐他，助他创下一个闪耀千古的煌煌盛世！”
……
……
大病后，李素在家调养了大半个月。
饮食清淡，身心放松，调养身体的日子似乎与平常李素在家的做派没什么不同。
不过还是有一点点不同。
李素忽然向李治要求看奏疏，从中书省门下省发下来的各地奏疏，李治和长孙无忌批阅过后，便命人送到太平村，李素大致看一遍再命人送回尚书省。
对李素的变化，李治感到很意外，甚至有点惶恐，一度以为李素大病后烧坏了脑子，心怀忐忑地亲自过来探望了几回，发现李素说话做事仍如往常，没有抽风癫痫的迹象，这才放了心，欢天喜地的回去了。
深夜的孤灯下，李素拧着眉注视着面前的一份奏疏。
奏疏上写的什么他并没看进去，此刻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沉吟良久，李素披衣而起，走出后院，吩咐下人叫来方老五。
半晌之后，方老五睡眼惺忪地走过来，一脸疲惫地打着呵欠。
李素抱歉地道：“实在对不住五叔，这么晚把你叫来，扰了你的清梦。”
方老五笑道：“公爷说的啥话，小人是府中部曲，任何时候只要公爷有吩咐，径自唤来小人便是。”
李素点点头，道：“那就不说废话了，上次我让你派人盯着那个倭国僧人道昭，他最近有举动吗？”
方老五摇头道：“最近国丧，这一批遣唐使也被礼部安排参加陛下的葬礼，前前后后近一个月了，道昭没有任何举动，老老实实的按礼部的安排参与国丧大礼，回到寺里便老老实实念诵经文，并无异常之处。”
李素沉吟片刻，道：“如今大礼已过，道昭应该沉不住气了，派人盯紧他，我估摸他应该快有动作了。”
“公爷的意思是，他果真会去找武姑娘？他会那么听话吗？”
李素笑道：“他当然不会那么听话，尤其是我对他们倭国人的态度如此敌视，他更不会信我的话，道昭这种人对任何事的判断都必须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所以，国丧这段日子他没有任何动作，估摸便是暗地里在打听，打听武氏这个人的身份，以及她在陛下身边究竟有没有那么重的分量。”
方老五恍然：“所以，现在他应该打听清楚了？”
“我对道昭说的话其实都是真话，稍微一打听便知武氏如今在陛下心中的地位，可以说，她是陛下身边最重要的幕僚，或许……将来某一天她已不止是幕僚了。道昭想要咱们大唐的改良稻种，武氏完全可以办到，因为陛下对倭国并不设防，这种体现泱泱宗主大国气度的事，陛下不会拒绝的。”
李素嘴角一勾：“那么，接下来咱们便慢慢等待道昭的动作了，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
方老五点头：“是，这几日小人会多派几个伶俐的兄弟日夜不停的盯着他。”
……
李素的猜测很少落空，聪明人做事总是很省心，对方的心理和性格在自己心里推敲几遍，这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来便大致不差了，状态发挥得好的话，连具体的时间都能推测出来。
第三日，家中部曲传来消息，道昭果然有了动作，长安城一家酒肆里，道昭与一个戴着面纱蒙着头巾的神秘女子见了面。
没人知道二人具体说了什么，大约半个时辰后，二人便匆匆而别。
通过部曲描绘那女子的身段和习惯动作，李素顿时知道此女正是武氏。
院子里的微风拂起几片青翠的落叶，也翻动着桌案上的书页。
李素躺在院子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权力果然诱人心呀，你纵是天生聪慧机敏，初尝权力的滋味后渐渐上瘾了吧？”
“但是你知不知道，权力同时也是一柄杀人杀己的刀。”
方老五站在李素身后，听着李素的喃喃自语，表情却分外惊异。
他惊异的不是李素这番似懂非懂的话，而是李素对道昭和武氏这二人的举动的掌握程度。
仿佛这二人的私下会面是李素早已安排好的，他们的每一步都被李素算计在自己的棋局里，分毫不差。
“公爷，您太厉害了，小人不得不服……”方老五朝李素行礼，脸上一片崇拜。
李素淡然一笑：“算计人心无非是以己度人，天下人都知道权力是个好东西，一个寄人篱下多年，处处忍气吞声的女子，乍晋高位初尝权力之后，自然是要充分使用一下手里的权力的，什么人或什么事找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使用权力，明白吗？更何况，道昭找她的这件事，若换个角度去想，似乎还能给她带来一些政绩和功劳，她若想在陛下面前站稳脚，此刻她必须要一份拿得出手的政绩，道昭送上门来，她焉有不受之理？”
李素神情疲倦地揉了揉脸，道：“五叔，派人继续盯着道昭，这几日他与武氏必然还有第二次见面，待到他们第二次见面后，再派人告诉许敬宗，让他马上在农学内散布丢失稻种的消息，消息散布一日之后，许敬宗要马上在农学将消息严厉弹压下去，然后对外宣布并无此事，给农学和外人一种‘欲盖弥彰’的假象……”
李素说着，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寒芒：“这些事办完后，道昭这个人已无存在的必要了，让郑小楼出手把他杀了，制造成意外而亡的假象，从此以后，这颗雷算是在武氏身上埋下去了，爆或不爆，什么时候爆，由我决定。”
方老五一一记住，最后忍不住道：“公爷……果真如此恨那位武姑娘么？”
李素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问题很意外。
“我什么时候恨过她？我若真恨她，岂能容她活到如今这么风光得意？”
方老五满头雾水道：“可公爷您现在分明是在设计对付她呀。”
李素神情恍惚了一下，最后叹道：“我只是在防她，防她的同时，我又要用她，她的能力不比我差，若用之正途，对大唐是好事。五叔，朝堂很乱，人心很脏，要想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朝堂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有时候不得不把自己变得跟其他人一样脏。”

第九百六十三章 加恩晋爵
与武氏的关系一直是亦敌亦友，其中的微妙唯有二人自知。
武氏永远不明白李素当初为何要救她，但不影响一个原本野心勃勃的人用尽手段往上攀爬。李素救她的初衷也不仅出于怜悯，更多的是想看看，这位原本应该光芒万丈的人，在他这个不该出现的人来了之后，命运会有怎样的不同。
说是为国惜才也好，说是无聊的游戏也好，总之，李素救了她，并且以默许的态度冷眼旁观她往上攀爬的过程，当然，一切的前提是，李素随时有把握将这个女人踩下去。
对李素来说，自己能够掌握得住的人，不怕她翻天。重要的是，原本历史上的武氏是个传奇的人物，她的心计手段不逊须眉，李素未来有许多事要做，这些事仅仅靠他一个人是做不了的，他需要武氏的能力，从政治上来说，他需要与武氏结成同盟，共同对抗来自门阀的敌视，或者，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老臣们的敌视。
太极宫，安仁殿。
李世民逝后，李治害怕触景伤情，所以李世民生前常用的甘露殿已被封闭，李治的日常起居改在甘露殿旁边的安仁殿。
殿内，李治与李素把臂而立，李治不停上下打量着他，关心地问道：“子正兄身子可好了？前几日你烧得迷糊，可把我急坏了，恨不得整个太医署都搬到你家去，又觉得是不是冲撞了什么邪祟，又请了道士去你家做道场……”
李素笑道：“多谢陛下关心，臣感激不尽，臣身子已大好，无碍了……”
“呃，还有，臣早跟陛下说过，如今陛下身份不一样了，应该自称‘朕’，对臣也不可再称呼‘兄’，此为君臣之礼，还望陛下莫让臣背负失仪之罪。”
李治叹道：“好好好，就依你，只是与你相处久了，不大习惯改口，我……朕以后慢慢改。”
李素抬眼打量着他，现在的李治神情有些憔悴，最近的国丧大礼显然令他身心俱疲，纵然李治年轻，却也有些吃不消了。此时他的脸上仍有几分挥散不去的悲痛之意，较国丧时倒是轻淡了许多。
时间是抹去所有伤痛最好的良药，李治心头的父丧之痛已渐渐平复了。
“子正兄……咳，没兄，子正，朕现在已登基了，许多事想与你商议，昨日长孙舅父入宫进谏，说要给朝臣加恩了，这是历朝的规矩，朕不可不为，朕思量很久，长孙舅父爵至国公，位居宰相，实为人臣之巅，无可再加，于是打算给他加官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褚遂良升尚书省右仆射，加爵河南郡公，而子正你，也是先皇所授顾命辅臣之一，朕欲给你加爵国公，可长孙舅父却坚不同意，说褚遂良才升了郡公，子正年轻资浅，若冒升国公，会被天下士子议论，而致君臣离心……”
李治一脸苦恼道：“朕与长孙舅父争执许久，差点不欢而散，长孙舅父只答应给子正兄加爵至郡公，最后朕与他闹得很不愉快，舅父拂袖而去……”
李素静静听着，微笑道：“陛下，不可因臣一人之荣辱，而使天子与舅父离心，陛下深知臣的秉性，对官爵向来不在意，郡公或是国公，对臣来说并无区别，陛下何必因为这件小事而令君臣不愉？便请陛下依了长孙相吧，臣真的不会介怀的。”
李治气道：“朕能登基，功劳最大的人是你，也只有你在朕最势弱之时毫不犹豫地与朕站在一起，为朕出谋划策，多次化险为夷，若没有你，如今坐在这里的人是我皇兄李泰，而朕，说不定已被圈禁或流放……”
眼圈一红，李治道：“朕若不晋你为国公，将来何颜面对你？这件事……我不能依舅父！”
李素急忙道：“陛下不可冲动，不可因此事而令君臣失和，尤其是长孙相还是陛下的舅父……”
话没说完，李治忽然摆了摆手，神情坚决地道：“子正莫说了，朕以往性情懦弱忍让，可是如今不同了，既然已是大唐天子，当有天子的威严和主意，臣子毕竟只是臣子，天子决定做什么事，臣子只能上谏，却不能横加干涉，这是臣子的本分，子正，这已不是晋爵之争了，而是君臣之争，新朝甫始，朕不能在第一件事上忍让，不能让臣子养成干涉君命的坏习惯，明白朕的意思吗？”
李素怔怔看着李治，此刻的李治，似乎有些陌生，他比以往更成熟，也更有主见了，登基不过数日，已然有了一些帝王该有的模样。
这些变化，也是成长的结果吧，赖以依靠的父皇逝去，除了逼自己成长起来，还能怎样？
李治忽然挥了挥手，道：“不说这事了，说点别的，子正今日进宫见朕有事？”
李素只好配合地跳过这个话题，道：“臣确有事求陛下。”
李治惊异地睁大了眼：“你竟有事‘求’朕？真是稀奇呀……”
李素苦笑道：“你是皇帝你老大，这件事自然要求陛下恩准的。”
李治饶有兴致地道：“说说，啥事？”
李素缓缓道：“臣与东阳公主相爱多年，当年的是非恩怨已随风而逝，臣生平最大的憾事，便是牵累了东阳，十年未能给她一个正当的名分，所以，臣有个不情之请，请陛下削去东阳的公主名号，待她孝期过后，臣堂堂正正将她迎娶进门。”
李治沉默地看着他，李素凛然不惧，直视着李治的眼睛。
良久，李治道：“你说的这些，东阳皇姐也同意了？”
“是。”
“子正，你与朕纵是情同手足，可你应该明白，咱们的交情再深厚，朕也不可能让公主与你夫人共侍一夫，历朝历代的天家都没这么干过，朕若准了，朝野必然震惊大哗，而你，必然为万夫所指。所以，想要东阳嫁给你，她的公主名号是必须要削掉的，这一点，朕也无法帮忙……”
李素神情镇定地道：“臣明白，所以臣刚才说，请陛下削东阳公主名号。”
李治笑了：“为了嫁给你，皇姐竟然连公主名号都不要了，果真是情比金坚，令朕羡煞……”
李素黯然道：“是臣当年牵累了她，也是臣耽误了她这么多年，如今，臣必须要给她一个交代，担起这份责任。”
李治叹道：“其实这些年你已做得很好了，真的很好了，你与东阳皇姐的情意，这些年朕都看在眼里，当年朕便承诺过，有朝一日，定助你一臂之力，如今朕便兑现当年的承诺。”
深深看了李素一眼，李治转身走到桌案前，取过一卷黄绢，提笔龙飞凤舞一阵，吹干了墨渍后，仔细看了一遍，最后郑重地盖上玉玺。
“这是削东阳公主名号的旨意，此为天家内事，便不经三省了，你直接交给宗正寺卿李道宗，由他办理削除名号一应事宜，东阳出家多年，除去公主名号的阻力不是太大，正好还要守孝三年，三年后，朝野的议论约莫也消停了，那时你再将她迎娶进门，想必事可为也。”
李素接过圣旨，急忙躬身道谢。
李治深深地道：“朕与东阳皇姐虽非同母所出，但朕向来敬服她的为人，她当年给朕做的衣袍，我如今还在穿，你转告她，纵然除了公主名号，可朕永远当她是亲姐姐，斯言不渝。”
“名号虽除，但她名下的田庄，土地，实食邑，道观等财物，概赐予她，另外朕再赐泾水河畔良田千亩，别院两座，各国贡品若干，丝绸精瓷千件，这些算是朕赐予她的嫁妆吧……”
李治叹了口气：“子正，往后皇姐是你李家堂上妇，你可要好生待她，你和她这些年走得艰难，如今已修得正果，望你珍惜。”
“臣定与她相敬相爱，此生不易。”
二人相视而笑，互相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李素正打算告退，李治忽然叫住他，神情忸怩不已。
李素心下奇怪，问道：“陛下还有事么？”
李治脸一红，掩饰般干笑几声，道：“罢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事，以后再说，哈哈。”
李素愈发奇怪，你这一副被火车站拉客大妈寝取过的表情是肿么回事？屈辱中带着几分兴奋，贱得不行……
……
……
次日，削东阳公主名号的旨意终于传出了宫闱，长安尽知。
朝野一片哗然，惊讶过后，稍知内情的人顿时了然一笑。
为何削东阳公主名号，大家心里都有数，暗暗佩服李素有情有义的同时，也佩服李素出手解决此事的时机火候，正好卡在李世民甫逝，朝堂新旧交替之时，将来东阳嫁入李家至少已是三年孝期以后，那时朝野早已风平浪静，东阳也不再是世人眼中的公主，只是一个寻常的道姑，那时李素再将东阳迎娶进门，朝野几乎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当然，不少朝臣诸如褚遂良等看出了李素的用意，不忿之余纷纷上疏。公主是天家的一部分，代表至高皇权，不可无罪而除，更不可轻言嫁尚，尤其是那种自己家里本就有一位正室夫人的渣男……
上疏劝谏的人不少，李治却留中不发，不给任何态度。
过了几日，大家便看出了李治的心思。
无论从君臣交情，还是李素与东阳这些年半遮半掩的情韵之事来说，这次东阳被除公主名号已然成了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更多的人甚至隐隐等待着这个结果，换个角度来说，本是一段千古佳话，旁人何必做那焚琴煮鹤的恶事？
朝臣议论了几天后，渐渐偃旗息鼓，褚遂良等老臣也不吱声了，算是默认了对李素和东阳的成全。
太平村，东阳道观内。
乍闻圣旨，东阳呆怔许久，然后神情平静地跪在老君像前，诵了整整一日的心经，夜半无人时分，道观正殿传来东阳释然而又哀恸的哭声，声若娇莺初啼，闻之令人莫名心酸，仿佛哭尽半生悲苦。
第二日，道观闭门谢客，东阳为父皇守孝三年。
长安城的议论渐渐平息，第三日，太极宫大朝会，长安城四品以上朝臣皆至。
一大早宫门前人山人海，千余人穿着正式的朝服梁冠，静静地等在宫门外。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人站在最前，奇怪的是，二位老臣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李素来到宫门前，本想上前与长孙无忌等人行礼招呼，见长孙无忌一副刚丢了钱的不爽模样，李素脚步顿止，转身便混进了武将的圈子里。
程咬金正在众老将面前吹嘘当年的功绩，正吹得唾沫横飞，见李素凑过来，立马止了话头，一把将李素拎过来立正。
“小娃子果然不是凡人，大病一场差点将长安城折腾得鸡飞狗跳，如今大病刚愈，马上便有了一场大富贵，老夫当年多烧你一炉香算是烧对了，哈哈。”程咬金得意地大笑。
李素被程咬金拎在手里晃得七晕八素，满头雾水问道：“程伯伯何出此言？小子不明白……”
程咬金嘿嘿怪笑，旁边一众武将也笑了。
李绩看不过眼，踹了程咬金一脚，然后将李素扯到一旁，低声道：“今日朝会是陛下加恩群臣，听说因为给你加恩的事，陛下与长孙无忌褚遂良他们闹得颇不愉快，昨日只见长孙无忌等人从宫里气冲冲地出来，不知原因，老夫估摸陛下是铁了心要厚赐予你。”
李素目光闪动，随即叹道：“何必如此，我从来不曾求过高官显爵，今生只想过太平日子而已。”
李绩摇头：“祸耶，福耶，现在谁也说不好，陛下执意加恩，你也不好拒绝，不过从此以后，长孙无忌怕是恨上你了……”
李素沉默片刻，道：“恨就恨吧，舅父大人，从今以后，我的主要精力放在民政民生上，对朝堂内的倾轧争斗殊无兴趣，当然，若他主动招惹我，我也不会客气。”
李绩目光惊异地打量了他一眼，笑道：“难得见到子正霸气的一面，大病一场以后，老夫发觉你整个人有点变化了。”
“舅父大人觉得这样不好？”李素眨眼笑道。
李绩摇头：“现在这模样最好，以往你那软绵绵的性子老夫早就不喜了，你才二十多岁，正应是锋芒毕露之时，只要注意分寸，这辈子没人敢欺负你，看看程老匹夫，这些年挺着一张蛮不讲理的丑脸横行霸道，看似鲁莽实则心细如发，常犯小错却无亏大义，犯错越多陛下反而越宠信他，横行长安这些年，你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惹他？你以前那副如履薄冰的样子，反倒容易惹祸，任谁见你那样子，都会忍不住欺负一下你……”
李素揉着脸苦笑道：“我以前那么弱受么？看来我的性子真该硬一点了，否则，将来我要做的许多事都推行不下去。”
李绩拍了拍他的肩，道：“所以，今日朝会上陛下若有加恩，你不要拒绝，尽管领受便是，个人荣辱并不重要，可你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爵位和官职越高，做事越容易，这个道理想必你应该明白的。”
顿了顿，李绩忽然冷笑起来：“长孙家虽说是一门显赫，功臣之首，但咱们李家也不弱，子正你记住，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新君临朝，你与陛下的交情摆在这，只要你不犯糊涂，世上没人能扳倒你，就算长孙无忌想对你动手，合你我两家之力，想除你恐怕不是那么容易，他是门阀，咱们李家也是门阀！”
“是，外甥记住了。”
……
钟鼓楼的钟声敲响，缓慢有序的节奏里，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朝臣依官爵列队，在宦官和禁卫的引领下依次入宫。
一应繁琐的君臣礼仪之后，李治和群臣这才说起了正事。
内官中书崔舍人出班，当着群臣的面徐徐展开一卷黄绢，开始宣念圣旨。
首先是大赦天下诏，大唐各州府监牢以及流放人犯，除谋反弑亲等十恶大罪以外，余者皆赦。
其次便是追封已逝功臣，秦琼，魏征等去世的老臣皆有追封爵位或谥号。
再次便是加恩，凌烟阁功臣从长孙无忌开始，全部皆有封赏，长孙无忌去司空，升太尉，加同中书门下三品，褚遂良升尚书省右仆射，晋河南郡公等。
一干老臣老将全部封赏完毕，大殿内突然安静了一下。
接着崔舍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着，泾阳县公，银青光禄大夫，云麾将军，右散骑常侍，尚书省右丞李素，朕念其功苦，可加爵晋国公，实食邑一千五百户，赐田千亩，丝百匹。”
崔舍人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良久，轰的一声，人群里炸开了锅，议论声喧嚣而起。
每个人的神情各异，愤怒的，不满的，赞同的，还有事不关己的，众生各相不一。
从县公到国公，实实在在的连跳两级，更重要的是，爵封“晋国公”，“晋”地可是高祖和先皇起义兵反隋之地，可谓龙兴之地，将李素封为晋国公，可见圣恩何等隆厚。
长孙无忌脸色阴沉，站在朝班内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看着李治，片刻后，他的脸上居然露出了笑容，并且朝李治徐徐颔首，似乎对李治的决定表示赞同。
李治也朝他笑，笑得很甜，君臣之间无声地碰撞着火花。
议论声中，李素昂然出班，朝李治行礼。
“臣，晋国公李素，谢陛下隆恩。”

第九百六十四章 所谋为何
对李素的加恩，几乎形成了新君对老臣的第一次对立。
或许这样的对立是必然的，无可避免的，但李素绝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至少最近几年内，他不愿两者之间的矛盾变得太尖锐。
既然要立心民政民生，朝堂就不能乱，纵然做不到上下一心，至少不能阳奉阴违。未来几年李素要做的事太多，朝堂的稳定才能使政令通达。
加恩朝会散后，李素命人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长孙无忌。
作为三朝宰相，长孙无忌还是颇有气度的。他亲自出门相迎，态度非常亲切和气，宾主之间礼数周到。
席间李素向长孙无忌赔罪，长孙无忌则连称对事不对人，两人的理由都非常正当且充分，最后二人惺惺对视，简直是唐朝版的将相和。
离开长孙府，李素的表情有些阴沉。
长孙无忌对他的不满，如今已渐渐转化为仇恨了。
原因有很多，当年的储君之争算一个，如今朝堂新旧交替，新派势力的崛起与老派势力的固守两者之间的对立算其一，或许还有门阀世家对李素这样的寒门子弟代表的敌视也算其一，总之，不知不觉，李素与长孙无忌的立场已经越来越遥远。
……
回到太平村，家门口张灯结彩，从管家到部曲每个人脸上喜气洋洋。
见李素一行人到来，诸部曲在家门前列队，按刀齐喝。
“恭祝家主爵封国公，家业万代！”
薛管家挺着大肚腩，颠颠儿的上前为李素牵马，嘴里一边念叨。
“恭贺公爷晋爵国公，天恩浩荡，公爷又升啦，哈哈，咱家天大的喜事，再过几年，公爷说不定能封个郡王，那时咱家可就是王府了……”
李素被部曲和下人们簇拥着往前走，苦笑道：“封郡王这种话以后万莫跟别人乱说，本已是树大招风，还嫌我树敌不多吗？”
说着挥了挥手，李素吩咐道：“薛叔叫人备宴，府里部曲兄弟和下人们都来，不醉不归，今日不待外客。”
薛管家乐呵呵地应了。
李家的晚宴一直喝到深夜，下人丫鬟们算识趣的，吃喝过后自觉地退下，李家前院内，部曲们却喝得正是酣畅兴起。
李素在部曲们面前格外放得开，索性也丢了礼仪，撸起袖子跟部曲们拼起了酒，一碗碗烈酒入喉，博得部曲们热烈的喝彩声，然后……李素扑通醉倒了。
第二天醒来，李素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许明珠一脸嗔意地给他穿戴洗漱。
“夫君晋爵虽是喜事，饮酒却不可过量，酒醒后难受的可是您自己。”
李素揉着太阳穴皱眉：“我怀疑昨晚喝了假酒，派人去查一查，谁敢造假酒，还把假酒卖到我家来，过分了！”
许明珠推了他一下，笑道：“世上哪有人酿假酒？各家各户都是自酿，庄户人家有了余粮也酿一盆醪糟尝尝鲜，谁是真谁是假？夫君喝的酒就是您自己的秘方，咱自家酿出来的。”
夫妻二人说着话，丫鬟来禀，前院方老五有事禀报。
李素穿戴整齐，忍着头痛来到前院。
方老五一脸焦急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见李素走来，方老五急忙迎上，压低了声音道：“公爷，那个倭国和尚又有动静了……”
李素眼一亮：“他和武氏又见面了？”
方老五点头：“昨日下午，道昭出了会昌寺，仍在长安城一家酒肆内见了武姑娘，二人单独见面，聊了半个时辰后便各自离开。”
“他们聊了什么能探出来吗？”
方老五挠挠头，为难道：“公爷，咱家部曲兄弟都是战阵上的厮杀汉子，这种跟踪打探的活儿，实在干得不利落，盯梢的人只是远远盯着，怕惊了他们，兄弟们没敢凑近……”
李素笑道：“无妨，他们说什么不重要，反正跟改良稻种有关。”
方老五又道：“不过兄弟看见道昭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了武姑娘，那布包手掌大小，约莫是贿赂什么的……”
李素扬了扬眉：“手掌大小？难不成又是两颗东珠？”
上次道昭来见李素时，送的也是两颗东珠，李素不由有点郁闷了，居然敢留一手？看来自己当爹后心肠渐渐变软了，扛不动刀了。
“东珠一颗颗的往外掏，见人就送，这家伙是蚌壳精转世吗？”李素神情羞恼道。
方老五嘿嘿陪笑。
李素沉吟片刻，缓缓道：“五叔你亲自去找农学少监许敬宗，散布改良稻种突然被窃的消息，消息发酵一晚后，让他马上弹压下去，对外宣称无事发生。”
方老五点头应了。
李素目光忽然闪过一道杀机：“许敬宗那边办完了事后，让郑小楼出手除掉那个倭国和尚，记住，制造成意外而亡的假象。”
方老五领命而去。
次日子夜，位于长安东郊的农学内忽然敲响了锣，急促的锣声惊起了农学内的值守官员和差役，一个震惊的消息在农学内迅速蔓延。
从真腊国引进的改良稻种丢失了二百余斤，近两石。
怎么丢失的，是否有里应外合，什么人偷的，这些都无人清楚。
第二天天刚亮，一脸气急败坏的许敬宗便匆匆进了农学，然后马上宣布农学并未丢失任何稻种，是有人心散布谣言作乱，并下了禁口令，若仍有传播谣言者，拿入大狱问罪。
仅只一夜，眼看要蔓延的谣言被许敬宗用霹雳手段打压下去了。
然而，这件事终究无法彻底瞒住，很快朝堂里的御史们便听说了，于是上疏参劾许敬宗，十几名御史上疏说同一件事，这下也终于引起了李治的注意。
李治不是昏庸的皇帝，在没有彻底查清楚之前，他不会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农学里很快迎来了一群神秘的人，这群人的前身是当年常涂的手下，以及从李素手中收编过来的那股势力，如今合二为一彻底掌握在李治本人手中。
稻种当然根本没丢失，一两都没有，李治派去的人查了几天一无所获，于是下了结论，果然是造谣。
至于造谣的源头，已成了悬案，当晚众人只听到一阵锣声，院子里不知道什么人喊了一句“稻种丢了”，这句话就这么传开了，回头再追查这个人却毫无线索，只得草草结案。
案子刚刚结束，会昌寺又出了事。
一个名叫道昭的倭国遣唐使在下山的路上失足跌下山崖，死了。
大唐对遣唐使还是比较重视的，毕竟被藩属国追捧学习的感觉很不错，遣唐使在大唐出了事必须要追究。
雍州刺史府派人查验了现场，从各种痕迹和线索来看，这个名叫道昭的倭国僧人确实是失足跌落，而且他从倭国来长安不久，并没与任何人结仇，很快雍州刺史府的仵作下了结论，道昭是意外而亡，此事上报尚书省后，尚书省批复将案情通报遣唐使团，以及以公文形式呈递倭国国主及大臣苏我入鹿。
……
太极宫。
武氏如今在宫里的地位很微妙。
她有权，而且权力很大，权力具体体现在奏疏上，现在李治批阅奏疏很大程度上都依靠武氏在旁指点或是建议，她的能力与智谋渐渐被李治看重，倚为臂膀，她在李治面前说的话分量越来越重。
可是同时，她在宫里又是个隐形的人，“隐形”的意思是，她的存在感不高，在后宫里，她没有官职，她的身份只是一个宫女，只不过这个宫女的地位很超然，不做杂活，不洗涮不清扫，每天自由出入任何宫殿，包括李治批阅奏疏的安仁殿，没有任何人敢阻拦她，因为这是独属于她的特权。
这样一个人的存在，时日久了，宫里的宦官宫女们自然不敢再拿她当寻常的宫女看待，就连刚刚被封后的王皇后也听说了她，特意将她召去与她闲聊，言语间颇多拉拢结交之意。
武氏表现得很好，事实上她已知道当年的自己为何被太宗皇帝贬入掖庭了，所以这次重回太极宫，她一直表现得非常低调，不显山不露水，但能办事，不仅能办事，还能把每件事都办得很漂亮，她的锋芒从此没有再显露过。
她每天过得很累，但很充实，很快乐。李治在奏疏上批阅的每一句话，几乎都有着她的痕迹，渐渐的，她把自己代入进了李治的角色，仿佛坐在桌案后批阅奏疏的是她自己，那种指点江山，社稷大权尽在自己一手掌握的感觉真的很不错，而且，会上瘾。
独自一人托着腮，武氏悄悄地笑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在宫里隐形下去，永远只是躲在李治身后挥斥方遒的透明人，然而，上次太宗葬仪之后，情况已然有了改变，未来的她……似乎还可以往上再努力一下。
杏儿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憧憬，武氏抬眸，不悦地扫了她一眼。
春风得意，积威日重，武氏的神态和眼神不知不觉有了些许的威仪，就连昔日的患难姐妹杏儿对她也多了几分畏惧。
见武氏目光不悦，杏儿吓得停下脚步，畏缩地垂头而立。
武氏忽然绽开了笑容，朝她亲切地招手。
“傻愣什么？有事吗？”
杏儿轻声道：“宫外……出了点事。”
“什么事？”
“前几日听说农学丢了一批稻种，后来农学少监许敬宗坚称没丢，是有人造谣，陛下派人查了几日，稻种确实没丢……”杏儿小心地道：“姑娘曾说要用农学的稻种做件事，所以我便留意了农学的消息……”
武氏脸色变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
“既然陛下派人查过，那就确实没丢。”
杏儿又道：“可是还有一件事，我觉得有点凑巧……”
“何事？”
杏儿缓缓道：“昨夜，遣唐使倭国僧人道昭……死了。”
武氏浑身一震，脸色顿时白了：“死……死了？谁杀了他？”
杏儿轻声道：“雍州刺史府派人查验过，道昭是失足掉下山崖而亡，是个意外，没人杀他。”
武氏的脸色依旧一片苍白，喃喃道：“意外？怎么会是意外？”
杏儿道：“我也觉得这两件事有点凑巧，农学丢失稻种和道昭意外而亡，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而姑娘你最近恰好与那个道昭僧人有来往，所谋者正是农学稻种……”
武氏沉默许久，摇摇头：“这两件事不是凑巧，一定有阴谋，而且是针对我的阴谋！”
“可是……陛下派人查过，农学并未丢失稻种，而道昭确实是失足而亡……”
武氏语气忽然激烈起来：“哪里有什么意外！空穴未必不来风，这世上的事，本就没一件干净的，两件事跟我有关的事同时发生，你觉得有那么凑巧吗？”
杏儿吓得肩膀一缩，讷讷道：“可……姑娘从未与人结怨，谁会在背后对付你呢？”
武氏努力压抑激烈的情绪，闭上眼平复了一下情绪，一张俊俏的脸顿时在脑海里浮现。
眼眶一红，武氏喃喃道：“你救了我，如今又针对我……你究竟想做什么？”
杏儿咂摸片刻，震惊地道：“姑娘是说他？李……李……”
武氏摇头，随即咬了咬牙，道：“杏儿，吩咐备车马，再备一份厚礼，我要去李公爷府上道贺他晋爵。”
……
李家大宴宾客。
晋爵国公是大喜事，就算李素想低调，长安城的诸多权贵老将们不会放过他。
一大早李绩程咬金牛进达等老将军们便登门了，程咬金进了李家门就像回到自己家似的，没等迎客的薛管家露出笑容，程咬金身形化作一道黑烟便窜了进去，然后……开始各个厅堂厢房翻箱倒柜，见着满意的物件便往怀里一塞，若物件比较大不方便携带，便吩咐李家的下人给他打包，盗匪行径吓呆了李家上下，最后李绩一脚猛踹才终于让这老货消停了。
李素本想低调处理晋爵之事，毕竟骤升国公，朝堂里许多人都不服气，甚至传出声音说他此番晋爵是“幸进”。
“幸进”是个贬义词，不大好听，解释为“靠宠幸而进”，看他不顺眼的自然是那些贞观朝的文臣们，许多有从龙之功的老臣混到快进棺材了，也只捞了个县伯县侯啥的，而李素，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居然一蹴而就当上了国公，人性里的丑恶面自然就不必掩饰了，朝堂里非议顿起，流言纷纷。
如此情势下，李素自然不可能大张旗鼓遍邀宾客庆祝自己晋爵，只能努力让自己变成小透明，暂时避一避风头。
可惜老将们不这么想。
李素认真说来算是军方的人，不仅有个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舅舅，而且他自己也是战功赫赫，从西州到高句丽各次战役的表现，证明了他实实在在是个将才，只有在这些久经杀阵的老将军们眼里，才看得出李素这些年立下的战功多么了不起，对他们来说，晋李素为国公正是实至名归，当仁不让。
于是老将军们互相打了声招呼，大大方方地组团登门庆贺了。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让这群老杀才原路滚回去，李素无奈之下只好吩咐设宴，老将军们的酒品没一个好的，半斤烈酒下肚，李家前堂顿时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看着自家前堂如同被一群骑兵策马踏过的狼藉模样，不少名贵字画瓷器化为碎片，李素忍着心痛，强挤着笑脸。
都是钱啊钱啊……
这帮杀才喝醉了为何要祸害我的名贵字画瓷器？……你们去太宗陵墓前蹦迪呀。
薛管家踮着脚凑到李素耳边，轻声道：“公爷，那位武姑娘在咱家门口求见，还备了礼，说是恭贺公爷晋爵。”
李素笑容一凝，随即笑道：“让夫人去迎她，将她请入后院，我稍即便去。”
吩咐过后，李素仍坐在前堂，淡定地看老将们撒酒疯。
反正前堂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得差不多了，只能原谅他们咯，不然还能怎样？
直到最后，喝得七荤八素的程咬金嚷嚷着让人取来他的宣花大斧，他要舞斧给老杀才们助兴，李素的脸色终于变了，急忙趁人不注意，悄悄溜出了前堂。
来到后院时，许明珠和武氏正手牵着手，聊得很开心，二女不时发出咯咯的娇笑。
李素在厢房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步进屋。
武氏急忙起身，朝李素行了个蹲礼。
“奴婢恭贺公爷晋爵国公，公爷名扬天下，青史流芳。”
李素哈哈笑道：“武姑娘客气了，你我不是外人，送礼庆贺什么的，完全没必要。”
许明珠朝李素颔首示意一下，然后识趣地告退。
屋子里只剩李素和武氏二人，气氛忽然沉默下来。
丫鬟奉上茶水后，李素浅啜了一口，然后道：“武姑娘在宫里日子可过得习惯？”
武氏轻笑，道：“身似浮萍之人，只能随遇而安，哪里有什么习不习惯，努力活下去便好。”
顿了顿，武氏神情渐渐缥缈起来，轻声道：“要说习惯，奴婢这一生只有在公爷府上那段时日最习惯，公爷府上的人，还有府里的气氛，跟公爷一样都是干干净净的，在您府上不用提防任何人算计，也没有尔虞我诈，只有浓浓的过日子的味道，那段日子，连奴婢都觉得自己干净了许多，曾经有过一生便是如此的想法……”
李素淡淡道：“过怎样的日子，是我们自己选的，你志不在泉林，而在钟鼎，既然选择了，就好好过下去，你非寻常女流，定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武氏眸光闪动，轻轻地道：“公爷不介意奴婢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李素笑道：“当然不介意，甚至说，我乐见其成，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帮助，我也会帮你。”
武氏眼睛渐亮：“公爷说的真心话么？”
李素点头：“真心话，你与我皆是陛下身边出谋划策之人，我们的话对陛下都很重要，所以我们必须有沟通，也要团结，更要守望相助。”
武氏掩嘴笑道：“奴婢一介女流，可帮不了公爷太多忙。”
李素严肃地道：“我未来十年内有许多事要做，贞观朝时对外征战太多，消耗了大唐太多国力，如今民间处处贫苦，我要做的，是让百姓慢慢富足起来，让国力慢慢充盈起来，这是我未来十年最重要的事，我不想把精力浪费在朝堂宫闱的内斗上，所以，武姑娘，我可以帮你，你可愿帮我？”
武氏的神情也渐渐凝重起来：“奴婢自然愿意全力帮你，可是，奴婢还有很多疑问，若公爷不能为奴婢解惑，奴婢寝食难安。”
李素笑了：“你说。”
“第一个疑惑，公爷说要帮奴婢，奴婢不太明白，你是外臣，而奴婢身在宫闱，外臣不得干预宫闱事，公爷如何帮我？能帮我什么？”
李素沉吟片刻，却答非所问：“今日第一眼见到武姑娘，我便发现武姑娘眉宇间与往日不同，巧的是，我前几日见到陛下，他的眉宇间也与往日不大一样，嗯，有意思……”
武氏顿时脸红，仿佛掩饰一般，不安地垂下头。
李素笑了笑，道：“你与陛下日夜相处，公也好，私也好，发生点什么很正常的，大家都是磊落汉子，你不用不好意思。”
武氏努力平复情绪，神情平静地道：“公爷究竟想说什么？”
李素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武姑娘所谋者，恐怕不仅仅是陛下身边的幕僚吧？”

第九百六十五章 公道世间唯白发（大结局）
李素说完，武氏神情不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一步，彼此心里都有数。
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爬上了皇帝的床，她求的是什么？难道是滴蜡鞭打吗？
“公爷觉得奴婢所谋为何？”武氏浅笑。
李素眨眼：“执掌后宫？”
武氏仍浅笑，不说话。
李素悠悠呼出一口气：“你有没有想过，想坐到那个位置会有多么艰难？”
武氏沉默片刻，道：“想过，确实很难。”
李素笑道：“王皇后可不仅仅是皇后，她的身后是太原王氏，以及整个山东士族，甚至还有关陇门阀的影子，你想凭一己之力撬动她，觉得可能吗？”
武氏也笑：“当然不可能，奴婢的身后孤立无援，虽然出身应国公府，他们早已不认我了，更不可能会帮我，就算能帮我，应国公一门如今早已落魄，自身都难保，奴婢从未指望过他们的帮助。”
李素点头：“不仅如此，从你和陛下发生过什么的那一刻开始，你与王皇后便成了敌人，后宫是个人吃人的地方，其中艰险你比我清楚，接下来王皇后也许会心怀鬼胎刻意交好你，也许会直接针对你，而你，在整个宫闱里唯一的靠山只有陛下一人，甚至陛下稍有疏忽，你便有可能会被皇后扔进井里，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的人身安全恐怕都无法保障，更别提将皇后取而代之，这些，你都明白吗？”
武氏的笑容渐渐勉强。
李素说的这些，她都考虑过，甚至她也想过自己在太极宫的处境会变得很艰难，毕竟她要面对的不仅仅是王皇后的敌视，而且还有王皇后身后的士族门阀，老实说，想撬动王皇后的地位，几乎不可能，武氏虽有野心，但还好没到狂妄的地步，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当时她并没有想太多，大抵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尤其是这个女人还颇有几分姿色，共处一室难免擦枪走火。然而，爬上李治的龙床并不代表将来就能风生水起了，仔细想想后果，武氏未来的命运其实很危险。
之后呢？武氏也没想得太深远，后宫那么大，有皇帝的宠幸，她难道不能横着走吗？
可事实是，她还真不能横着走，甚至性命都有了危险。
想活下去也很容易，从此在皇后面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像个奴才似的把皇后高高供起，说不定十来年后，也能封个妃号，然后，继续在皇后面前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一辈子大抵也就这样了吧。
可武氏的野心并不是仅仅当个妃子就能满足的。
她想要什么呢？“权势”二字而已。
上面压着一个皇后，她得到的权势能有几分？尤其是，这位皇后的后面还有一座几乎无法撼动的靠山，连李治都不得不陪着几分小心。
想通了这些，武氏顿时觉得浑身冰凉。
看着武氏越来越苍白的脸，李素笑了。
“看来武姑娘清楚自己的处境了。”
武氏樱唇微张，嗫嚅几下又抿唇不语。
李素叹道：“其实……你原本不必对我心怀敌意的，我从不曾有过害你之心，当年我将你从掖庭里救出来，也不是为了害你。”
武氏浑身一震，急忙道：“奴婢对公爷绝无敌意，公爷莫冤枉奴婢。”
李素笑了笑，道：“我明白，其实人不管走到什么阶层，终归要给自己立一个目标的，或许是当初想除却除不了的人，也或许是当初仰望羡慕一心想超越的人，时日越久，这样的情绪便越容易转化为仇怨，武姑娘，你对我大抵便是如此心态了吧？”
武氏震惊地看着他，半晌不能言语。
短短一句话，他又把她看透了，甚至于，他看得比她自己还透彻。
“我，奴婢，没有……”武氏无力地辩白。
李素笑着挥了挥手：“世人谓我胸无大志，明明有一身本事，却始终不愿涉足朝堂太深，情愿在家懒散度日，世人却不知，懒散也有懒散的好处，没事我便常坐在家中的院子里发呆，你猜猜我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我在琢磨人，琢磨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我总是偷偷的在想，这个人是敌是友？这个人是否也在琢磨我？这个人是怎样的性情？以后我与他接触时，该如何应对？如果遇到某件事，以他的性情，他可能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李素笑着摊手：“你看，其实发呆也并不清闲的，要想的人和事太多，不过我始终认为这是个好习惯，这个好习惯让我少走了许多弯路，也交到了不少朋友，更重要的是……了解了许多敌人。”
李素越说，武氏的脸色越苍白。
盯着武氏的脸，李素笑道：“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未曾有过害你之心，其实，你也是个可怜的女子，空有凌云之志，却恨是个女儿身，世人皆向往权势，有的人一辈子都钻营它，但是一个女子走这条路，比男人艰辛百十倍，你走得不容易，无怨无仇的，我为何要害你？”
武氏沉默许久，缓缓道：“公爷，奴婢……对不起您。”
李素叹道：“你对我的敌意，大约归结于自己的心理吧，以己度人，如果有一个人也能随时随地一眼看穿我，我的所思所为皆在他的掌控之中，想必我也会将他除之而后快，这只是人心理上的本能而已，所以，我并不怪你。”
展颜一笑，李素道：“说了这么多，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我当成敌人，你的敌人有很多，未来会更多，宫里或宫外的，但是，你的敌人里绝对没有我，不仅如此，你我甚至还是必须要合作的盟友，至少未来十年内，你我的结盟不会散伙。”
武氏闻言赫然抬头，一脸惊异地看着他。
“盟……友？”
李素笑道：“不错，你我或许有共同的敌人，或许也有共同的利益，暂时来说，你我是一损俱损。”
武氏渐渐坐直了身子，神情凝重起来。
“还请公爷明言，共同的敌人是谁？共同的利益是什么？”
李素不答反问：“知道太宗先皇帝临终前跟我说过什么吗？”
武氏摇头。
李素缓缓道：“说了很多事，其中有一条是……门阀和士族。”
武氏眼睛一亮，神情恍然。
李素又道：“知道削弱门阀和士族的势力需要多久吗？”
武氏欲言又止，摇头。
李素缓缓道：“一辈子，甚至更长。”
武氏点头，关于这一点，她无法否定李素的观点。
李素又道：“你现在知道我们共同的敌人是谁了，那么，知道我们共同的利益是什么吗？”
武氏终于笑了：“权势。”
李素摇头：“权势是你所要的，我要的是十年内逐渐恢复大唐的元气，但是你我殊途同归，我们削弱门阀士族，然后开科举，荐寒士，让寒门子弟逐渐替代门阀士族的势力，大唐方能政通人和，奠定盛世基础，所以，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武氏笑道：“是，公爷说的有道理。”
李素也笑：“你我结盟须守望相助，你需要一股朝堂的势力为你撑腰，作为你与皇后争斗的筹码，而我，需要你将来掌权后与我配合，推动新政，完善科举和各种民生政令，这一点，你有没有异议？”
武氏笑容愈发灿烂明媚：“完全没有，奴婢唯公爷马首是瞻。”
李素笑道：“你我还年轻，做成这件事可能需要花费一生的时间，但愿你我盟友的关系能够一直坚挺下去，相比之下，你在宫里的敌人更多，这几年够你忙的，朝堂的事你多帮陛下出出主意，陛下还年轻，许多事思虑难免不周全，有你在旁辅佐，能少走许多弯路。”
武氏目光闪动，忽然笑道：“辅佐陛下处理政务，公爷不担心奴婢野心越来越大么？”
李素笑着叹道：“非逼着我说伤感情的话……这么告诉你吧，我还没死，你翻不了天。”
武氏笑容顿僵，神情一凛。
李素又笑道：“当然，我希望我们结盟的过程是愉快的，相爱相爱不离不弃的，你若肯安分，我必对你维护到底，武姑娘认同否？”
武氏点头，缓缓道：“奴婢没有别的想法，公爷一定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迟疑良久，武氏忽然轻声道：“奴婢听说……前几日农学丢了稻种？”
李素眨眼：“你这话是在闲聊么？农学丢了稻种关我何事？”
武氏一滞，又道：“还有一名倭国僧人死了……”
李素叹了口气，道：“如果你实在没话跟我说，不妨和我一起坐在屋子里发呆，这种无聊之极的闲事莫来跟我说，或者去跟我夫人聊聊，你们女人喜欢说这些闲杂琐事。”
见李素似乎没有承认这两桩事的意思，而且神情也表现出毫无兴趣的样子，武氏原本笃定的猜测有片刻的动摇，随即幽幽一叹。
说过了正事，前堂又传来喧嚣声，老将们的酒品越来越不堪，老远便听到程咬金骂骂咧咧的声音，似在撒酒疯。
李素无奈长叹，喃喃道：“如果我有儿子的话，一定在他们的酒坛子里撒一泡败毒去火的童子尿……可惜了，我已不是童子。”
朝武氏笑了笑，李素道：“前堂那几位长辈有动静，我去看看，武姑娘自便，径可寻我夫人说说话儿……”
说完李素站起身。
武氏忽然叫住他，眼睛定定地注视着他的脸，良久，武氏眼眶一红，轻声道：“奴婢当初其实有更好的选择，若那时公爷心中有奴婢的一锥之地，奴婢便会对公爷死心塌地……”
李素沉默一阵，淡淡道：“现在你应该对陛下死心塌地，莫伤他，莫负他。”
说完李素转身离开。
武氏独坐在屋内，眼泪终于缓缓滑落。
如果自己不曾离开，想必在县公府的这两年一定很幸福吧？
“权势”与“幸福”，似乎永远是矛盾的，永远只能选其一，她已做出了她的选择。
……
……
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李素与武氏的关系完美地诠释了这句话。
其实从相识到如今，李素与武氏并无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相反，二人的利益往往连在一起。李素知道武氏心中对他有恨意，这种恨意有一部分来自于李素长期给她的心理阴影，有一部分来自于男女之间爱而不可得，于是由爱生恨。
如今大家各自有了归宿，以往那些恩怨现在看起来那么的可笑。
跟云诡波谲的天下大势与朝堂争斗比起来，李素与武氏之间的这点小恩怨算得什么？如今有了共同的敌人和利益，李素与武氏的联手自然也就水到渠成了。
前后送走了武氏和喝得醉醺醺的老将们，李素仍站在自家大门口，望着远处一轮西沉的残阳呆呆出神。
一双柔荑抚上李素的肩头，许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夫君在想什么？”
李素没回头，笑了笑，道：“我在想……今晚应该吃什么，要不要亲自下厨做几个好菜，弄一壶冰镇的葡萄酿，独斟独饮。”
“夫君今日为何兴致甚好？”
“未来十年的布局，今日落下了最重要的一子，当然值得庆祝一下。”
许明珠想了想，迟疑道：“因为……武姑娘？”
李素也不瞒她，点头道：“对，因为她。夫人不要小看这个女人，假以时日，她必能一飞冲天，我未来要做的事有很多，有了她的帮助，算是帮我分担了一半，只不过，对这个女人，既要用她，也要防她，有点辛苦，但也值了。”
“一个女人……竟值得夫君如此看重？”
李素叹道：“她……原本应是史书上最耀眼的一颗星，不过她成就的功业，都是被情势逼迫所致，如今有了我，历史或许不一样了。”
许明珠听得满头雾水：“妾身太笨了，夫君说的妾身都听不懂。”
李素哈哈笑道：“听不懂很正常，这世上没人能听懂。走，夫人随我进屋，今日酒兴正浓，夫人也破例陪我喝几盏葡萄酿如何？”
许明珠笑了：“夫君既有雅兴，妾身定当相陪……”
夫妻二人往回走，李素忽然牵起了她的手。
许明珠的手比较粗糙，当年为了救他而横穿西州沙漠，她的手被沙粒磨出了许多伤痕，这些伤痕已永久留在她的手上。
每次牵着她的手，李素心中便浮起无限的感动与愧疚，牵手的力道也更紧了。
“夫人与我共饮后，今夜将蓁儿交给丫鬟如何？”李素凑在她耳边轻声道。
许明珠迷茫地道：“为何？蓁儿向来都是与妾身睡的……”
李素笑得很荡漾，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努努力，再造几个小蓁儿……为夫掐指算过，今夜正是造人的良辰吉日，若用‘空翻蝶’‘背飞凫’和‘吟猿抱树’三式，可孕矣……”
许明珠俏脸刷地涨红了，羞得无地自容。
“夫君你……光天化日的，你竟……”
话没说完，许明珠大羞而奔。
……
东阳道观。
一枝红杏进墙来。
李素搭着梯子，双手撑在道观的围墙上，不进去也不下来。
东阳穿着素色道袍，一脸哭笑不得地在墙内瞪着他。
“好歹也是当朝国公了，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教人看见笑话！你若想进来便小心顺着梯子下来，趴在墙头算怎么回事？”
李素笑道：“我不进来，你如今在守孝，我不能坏了你的名声，咱们就这样说说话挺好的。”
东阳叹道：“数遍大唐的权贵，唯独只有你这么特立独行，反正我从没见过趴墙头的国公。”
“哦，这个你得习惯，以后我会经常趴墙头，什么时候想我了，便在院子里放只纸鸢，我便扛着梯子过来与你说话。”
东阳瞪了他一眼：“你不忙吗？新皇刚登基，必然会推行新政，你是从龙功臣，常跟我说要辅佐陛下开创大唐盛世，重任在肩，你却仍没个正形。”
“当然很忙，不过再忙也不能忘了你，三年闭门守孝，你在里面太孤独了，我心疼你，过来看看，与你说说话，免得你三年后走出门却忘了我长啥样了。”
东阳噗嗤笑了：“你呀，把你烧成灰我都能拼出你的模样来。”
“话是好话，听得出里面满载浓浓的情意，就是听起来怪怪的……”
东阳仰头望着墙头上的他，柔声道：“咱们以前常去的河滩边，你现在还去么？”
李素笑道：“很少去了，没有你在，河滩也变得寡然无味，不过风景依然没变，就连你坐过的那块大石头也好好的在那里，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与东阳公主殿下的屁股亲密接触过的幸运石’，名字太长太绕口，所以简称它为‘屁石’……”
东阳顿时红了脸，呸了一声：“你这人就不会好好取个名字么？任何时候都那么不正经。”
“好，我认真取个名字……‘温柔岁月’怎样？”
“难听！”
李素失落地叹气：“这个名字，有生之年我一定要取出去！”
虽然李素趴墙头的姿势不雅，但看得出东阳还是很高兴，眸子里都闪耀着光彩。
“说说长安城里的事给我听吧？你最近有没有闯祸？有没有得罪人？”
李素叹道：“最近太忙，没功夫出去得罪人，清闲下来再说。长安城也没什么新鲜事，我最近在家准备草拟奏疏，上谏新政，若陛下准奏，朝堂又会争议四起，嗯，我已做好战斗准备了……”
东阳皱眉：“你想出的新政很激进吗？”
“我觉得不算激进，推行试种改良稻种，减免农户赋税，鼓励民间商贾兴建作坊，招募农闲时的庄户做工，还有就是开科举，加固黄河堤岸，扩建大唐水师，打造宝船出海，探索和征服新的大陆，引进新的物种，还有一条比较重要……”
李素说着注视东阳的眼睛，缓缓道：“还有一条，废除大唐公主和亲制，从此以后，大唐外交上解决不了的事情，将士们用刀剑去解决，何须大唐女子以肉身伺虎狼。如若需要，彼国可用他们本国的公主嫁予我大唐的皇子，这样的和亲我们可以接受。”
东阳感动道：“你，还一直记得……”
李素叹道：“很多悲剧，其实一条政令就能避免的。”
“这些新政恐怕很多朝臣不会答应，尤其是废除公主和亲这一条。”
“不急，我有耐心慢慢跟他们耗，我这一生还很漫长，他们却没那么漫长了，十年，二十年，终归有一天，我会在他们的坟头上蹦迪……”
东阳深深注视着他：“你还不到三十岁，可你这一生已经很精彩了，我很期待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如何在波诡云谲的朝堂里立足，如何与那些守旧的朝臣们缠斗，如何左右朝局，如何削弱门阀……”
李素沉默一阵，低声道：“那是下一个十年的事了，或许，真的会很精彩，又或许，我突然有一天对这样的日子厌倦了，带着家小一声不吭便消失。”
东阳笑道：“我跟你一起消失，真的很期待你的下一个十年，李素，好好做出一番功业，不仅为青史留名，更为了天下黎民，父皇在世时常说，大唐有子正，幸甚。你记住这句话，不要辜负了这句话。”
……
太极宫，安仁殿。
李治与李素对坐，李治手里捧着李素新鲜出炉的奏疏，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李素气定神闲地打量着殿内的摆设，对李治的表情视若无睹。
良久，李治合上奏疏，长叹口气。
“子正啊，这份奏疏分量很重啊……”
李素笑道：“陛下觉得不妥？”
李治叹道：“其实每一条都是公允体国之心，而且写得很实际，如果推行的话，大唐甚益，可惜，朝臣们不会答应的，尤其是长孙舅父褚遂良这些老臣……”
拍了拍奏疏，李治摇头：“你这份奏疏若在太极殿上念出来，朝臣们会炸锅的，尤其是废除公主和亲，还有寒门子弟科举入仕等等，朝堂大部分臣子皆是门阀所出，他们怎么容许这样的新政实施？”
李素点头：“在臣的意料之中，所以这份奏疏，臣只给陛下一人看，也并不打算示于朝堂。”
“子正此为何意？”
指了指奏疏，李素道：“它其实是臣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行事大纲，臣从没指望过朝臣们会答应，没关系，慢慢来，先挑容易的实施，比如，臣会在今年只提出推行改良稻种这一条，将大唐所有能耕种稻谷的田地全都换上改良稻种，这件事做完，估摸已在五年后了，那么，五年后臣再提出第二条，第三条，等过几年做完后，臣再提出第四第五条，慢慢来，臣还年轻，余生所为便全是这份奏疏上的事，待到臣老了，致仕归田的那一天，如果能将这份奏疏上所列之事全做完，臣就非常了不起了。”
抬头看着李治，李素沉声道：“当然，这一切还需要陛下的同意，若陛下能一直认同臣的政见，一直站在臣这一边，臣行事会轻松许多，而大唐，必能在陛下治下实现远迈贞观朝的永徽盛世——如果你换年号不那么频繁的话——陛下在史书上的评价，不会逊于你的父皇。”
李治顿时动容，再次打开手中的奏疏，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然后直视李素的眼睛，缓缓道：“斯为仁政也，何乐而不为耶？子正，朕会支持你的。”
李素笑道：“多谢陛下，若陛下觉得某一天压力太大，支持不下去了，还请及时告诉臣，臣也马上抽身而退，咱们君臣喝喝酒，打打猎挺好的，没必要费心费神搞什么新政。”
李治被激得脸孔涨红，怒道：“谁说朕支持不下去？待朕彻底掌握了朝堂，谁若阻挠新政，谁就是朕的敌人，除掉便是！总之，抽身而退的人绝不是朕！”
二人对视，然后大笑。
李素又道：“臣还有一件事……”
“说吧。”
“从明日起，陛下散朝后与臣在太极宫前跑步如何？”
李治愕然：“子正真是……你跳慢一点，朕实在跟不上你的思路，跑步又是所为何来？”
李素眨眼笑道：“你我君臣都活长一点不好吗？好好享受这人间，亲眼看看自己亲手创下的繁华盛世，嗯，咱们争取活到八十岁，八十岁含笑而终，世上难得的高寿了，八十岁再死那才叫够本，死早了亏得慌。”
李治苦笑道：“朕实在不知你为何突然说起这个，跑步……朕怕是坚持不下来。”
“臣陪陛下一起跑。”
李治迟疑半晌，道：“好……吧，唉！”
李素神情忽然认真起来：“君无戏言，臣可当真了，陛下不可食言，尤其不可对臣食言。”
李治认命般叹了口气，然后重重点头：“朕绝不食言。”
……
三年后，永徽三年。
东阳孝期已满，一身素衣走出道观，道观门前已无禁卫值守，冷冷清清的大门外，李素与许明珠站在伞下，含笑注视着她。东阳清减了许多，离开道观时，手里只拎着一个简单的包袱，还有一位终身不愿嫁的侍女绿柳。
三人相视而笑，多年情路坎坷与恩怨纠缠，今日终于落下圆满的帷幕。
东阳出观的第三日，晋国公府广邀长安宾客权贵，风风光光迎娶东阳进门。时年李素仍是尚书省右丞，可在李治的支持下，李素的权力却越来越大，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已成了一棵参天大树，位高权重的权臣。晋国公的婚宴邀请，没人能拒绝。
婚宴很热闹，排场很大，只是登门贺喜的宾客们却满头雾水。
如此铺张的婚礼，原本应是迎娶正妻的排场，可晋国公已有堂上正妻，今日迎娶的东阳公主，进门后究竟算什么？毕竟这年头也没有“平妻”的说法，若是妾室，这排场未免也太夸张了。
李素没给任何解释，只是知交好友如程处默王家兄弟等人逼得急了，才说出一句话。
“我这辈子就这两个女人，她们都对我情深意重，都对我恩重如山，我无法给她们分大小，以后都是我的妻子，不分大小。”
这三年发生了许多事，好在李素在永徽元年提出的推行改良稻种一事，并未受到太多阻碍，包括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一批守旧老臣在内，对改良稻种的推行持中立态度，于是李治和李素君臣配合，马上下令推行，由农学少监李义府亲自下到大唐各州府督办，如今已颇见成效。
同样是永徽元年，许明珠为李素诞下麟儿，也是李素的第一个儿子，李家大喜，阖府同庆，李素为儿子取名“思齐”，典自论语“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出生的第二天，李治亲自出宫登门，不仅赏赐了丰厚的礼物，还当场给李思齐封了个“轻车都尉”的勋号。
名字取得风雅，可惜李素的这位长子却不是省油的灯，打从三岁后，便被方老五和郑小楼教功夫，十年后的某天，李思齐在长安城闲逛时，路遇市井无赖欺诈贫民，勒索银钱，十岁的李思齐大怒，不仅抄刀将市井无赖的腿剁了下来，还布置李家部曲设下埋伏，将市井无赖的十几名同伙一网打尽。
这件事惊动了长安城的权贵圈子，人人皆谓李家麒麟儿天生将才，有乃父之风，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永徽三年，李治与武氏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取名李弘，被封为代王。同年，武氏终于被封为昭仪，也在这一年，武氏与王皇后的关系渐渐敌对。
永徽六年，经过六年的休养生息，又推行了亩产更高的改良稻种，大唐民间终于渐渐恢复了元气，当年国库充盈，各地粮米满仓，这六年里，大唐边境基本无战事，唯有跟高句丽和吐蕃有过几次小规模的摩擦冲突，皆以外交方式平息下来。
永徽六年底，李素再次提出新的政见，鼓励民间商贾兴建各种作坊，招募农闲庄户做工补贴家用，并且派出使节与诸邻国相谈贸易往来。
此政见遭到以长孙无忌为首的老臣们的一致反对，李素从容应对，在李治的暗中支持下，终于强硬地通过了这条新政，然而，因为此事，长孙无忌与李治和李素的关系也渐渐急转而下，变得僵冷起来。
从此以后，长孙无忌在朝堂上的态度渐渐强硬起来，在政事上与李治多次摩擦，皇权被臣权步步挤压，李治渐生忌怨，有除权臣之心，李素劝李治隐忍，谋而后动，李治依言。
四年后，显庆四年，李治对武氏宠爱日深，无论宫闱还是国事，武氏帮了李治太多，李治在感激和利益所趋之下，遂生废王立武之心，于是召李素问其意见，李素沉思许久，只说了一句，“此为陛下家事，何必问外人”，李治废后立武之心愈加坚定。
同年朝会上，李治提出废后，遭到长孙无忌等老臣激烈反对，朝堂一片哗然，李治与长孙无忌的矛盾终于尖锐到无法调和。
三个月后，李治忽然召李素入宫，授予右武卫调兵虎符文书。李素当夜领兵直扑长孙府，将长孙无忌及老小拿入大狱，次日朝会，时为尚书省侍中的许敬宗上疏，告长孙无忌勾结朝臣谋反，李治当即下旨削去长孙无忌的官职和封邑，全家流徙黔州，长孙无忌以失败者的姿态黯然退出历史舞台。
同年七月，晋国公李素被任为尚书省右仆射，终为大唐宰相。
李素上任右仆射的第二个月，李治废王皇后，武氏终于在一片争议声中被册封为皇后。
这一年开始，李素与武氏进入合作蜜月期，有了李治和武氏的支持，李素加快了推行各种新政的节奏，天下受益，民间藏富，百姓齐颂天子恩德。
因为李素与李治的约定，君臣二人坚持每日在太极宫前跑步，每到大汗淋漓方止，李治的身体也从未出现过问题，反而龙精虎猛，愈发强健。
蜜月期过了六年，龙朔元年（一个喜欢不停换年号的皇帝也是醉了），天下富足，国库充盈，百姓安泰，朝野赞颂之声愈大，武氏遂撺掇李治泰山封禅，因为封禅太过劳民伤财，李素入宫面君谏止，李治纳其谏，武氏却从此恨上了李素，二人的蜜月期已过。
武氏指使心腹朝臣诬告李素谋反，并罗列诸多证据，李素尚未自辩，武氏便被李治严厉训斥。
第二年春天，朝堂忽然爆出大案，农学少监李义府检举农学监丞勾结异国，私自盗卖改良稻种牟利，李治震惊，下旨严查，遂引出多年前倭国僧人道昭被害一案，雍州刺史奉旨查缉，发现道昭当年所谓“意外而亡”有诸多疑点，查访审问当年同批遣唐使后，发现道昭与武氏来往甚密，并且道昭生前还留下了许多尚未送出的书信，里面详细记述了道昭与武氏来往的过程，道昭许诺若武氏能将稻种引入倭国，必有重金相谢，以及武氏不满酬劳甚薄，二人渐生仇怨的过程。
至此，许多被害的证据已不言而明了，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了武氏。
身为大唐皇后，竟然谋杀异国僧人，此案在朝堂引发了惊涛巨浪。
李治亦大为震惊，武氏却百口莫辩，同年四月，李治下旨，废黜武皇后，贬入掖庭。
李素的新政使大唐愈发富强，国库积攒了多年的粮草银钱，从此大唐正式迈入盛世。
乾封元年春天，大唐积蓄国力，李治亲征高句丽，任李绩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李素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并任苏定方，薛仁贵等人为将，领兵十万，水陆分兵而击。
大唐的火器在此战中再次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唐军连克十城，兵临安市城下，用李素新发明的炸药包炸开了安市城的城门，守将杨万春在城破之时自杀，高句丽军溃逃百里。
同年九月，唐军前锋抵达都城平壤，高句丽国主高藏已年迈，城中守军军心涣散，国主高藏不得不打开城门投降，高句丽全境被大唐征服，一雪前朝耻辱。
与此同时，大唐西域动荡，诸国因大唐安西都护府的高压政策而不满，乾封四年，西域二十余国组成联军，扼断丝绸之路，进袭安西都护府，时任安西都护府都督的侯君集率军抗击，血战之后，击退了联军，侯君集也身受重伤，李治下旨向西域增兵五万，同时将侯君集接入长安疗养，侯君集临走前举荐王桩接任都督之位，统领西域唐军，李治准奏。
因为李素的出现，历史出现了颇大的偏差，原来的短命皇帝，竟成了历史上难得的长寿皇帝。
五十岁，正是人臣之巅，手握重权的李素忽然上疏告老，这些年因为新政的实施以及对高句丽一战的功绩，他在朝堂和民间的威望渐深，闻知李素告老，李治和朝臣大感愕然，李治再三挽留恳请，李素却态度坚决，李治无奈之下，只能同意，并封李素为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
七十五岁时，精力愈差的李治果断决定退位，由太子李弘登基继承皇位，而李治被尊为太上皇。李弘登基后恳请李治将其生母武氏放出掖庭，尊为皇太后，李治答应放出掖庭，却不准尊武氏为太后，李弘亲自登李素的门，请李素代为求情。李素答应下来后，以布衣的身份向李治上了一道请尊武氏为皇太后的奏疏，李治犹豫再三，终究看在李素的面子上勉强同意。
走下皇帝的宝座，李治一身轻松，当即便来到李素的家中。
这一年，李素已八十岁了，算是难得的高寿之人。而许明珠和东阳，一生与李素恩爱到老，为他生下四子三女，前几年二女已分别去世，三人从未说过“白头偕老”之类的肉麻话，可李素和她们却实实在在做到了。
此时的李素，正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李治登门，李素颤巍巍站起身，还未行礼却被李治拦住。
“都是一把老骨头啦，这些虚礼就不必讲究了，别闪了你的腰。”李治哈哈笑道。
李素咳了两声，嗓音沧桑老迈：“臣刚才在这棵银杏树下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你做了什么梦？”
“臣梦到了千年以后……”李素双眼浑浊，耷拉着眼皮仿佛随时都会睡着的样子：“千年以后，有好多新奇的东西，飞机啊，火箭啊，还有电视啊，手机啊……”
李治笑道：“又在说胡话了，朕看你真是老糊涂了，尽说些听不懂的话。”
李素笑了笑：“是啊，臣近年脑子越来越糊涂，有时候连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闭上眼全是那些不知所谓的东西，睁开眼又是田舍山林……”
“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这个问题，臣想了很多年了，可总也想不明白。”
李治没好气道：“能不能想点有用的？哪怕想想今晚吃什么都好。”
长长呼出一口气，李治笑道：“好了，如今朕也不当皇帝了，偌大的江山交给弘儿吧，在位五十余年，朕无愧社稷，无愧黎民，或许有一些遗憾，那又如何呢？每个人的一生或多或少都有遗憾的……”
李治絮絮叨叨的说着，李素在旁边却又昏昏欲睡。
李治不满地推了推他：“喂，听到朕说话没？”
李素懒洋洋地哼了哼：“听到了听到了……”
李治笑着问道：“你呢？你有没有遗憾？”
李素耷拉着眼皮，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神秘的微笑：“臣没有遗憾，不过，臣有一个大秘密，这个秘密臣跟任何人都没说过……”
李治急忙道：“什么秘密？快告诉朕！”
李素没说话，眼睛闭上，仿佛又睡着了。
李治不满地推了推他，李素却毫无反应。
……
深夜，刚从掖庭回到后宫的武氏披着一身道袍，坐在老君像前默念心经。
当年被再次打入掖庭后，武氏终于心灰意冷，于是开始虔诚信道，被李弘接入后宫尊为皇太后，她也不改信仰，早晚做课。
武氏今年也七十八岁了，人生，大抵便这样了吧。
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武氏的诵经，刚登基的长子李弘快步走入殿内，朝武氏行了一礼，语声急促道：“母后，刚才接到宫外报丧，晋国公李素……去世了。”
武氏赫然睁开眼，浑浊呆滞的目光莫名闪动，随即轻轻叹了口气。
半生纠葛，半生恩怨，此刻一齐浮上心头，武氏百感交集。
“八十而逝，功德圆满了。”
李弘露出悲痛之色：“国朝痛失治世名臣，国殇矣！”
武氏轻叹道：“陛下好生办理他的丧事，可赐他陪葬乾陵，还有，厚待他的子孙。”
“这是自然的，母后放心，李家一门皆是忠节之臣，朕不会亏待他们。”
见武氏似乎没有别的话说，李弘于是向她行礼告退。
快走到殿门外时，武氏忽然叫住了他。
“陛下，大唐立国至今，功劳之丰者，无人出其右，他……是今世的一段传奇，我想给李素立一座碑。”
李弘点头：“李素功高，立碑不为过。母后，碑文上写什么？”
武氏背对着他，眼眶发红，语气却如常道：“一个字都不必写，只立空碑。这座碑算是我私人给他立的，我想对他说的话，都在心里，后人不必知道。”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