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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臣
作者：更俗
内容简介
 现代人谭纵含冤而死，英魂不散，意外回到一个陌生的历史时空中去，成为东阳府林家刚考中举人、性格懦弱、有些给人看不起的旁支子弟林缚。 还没来得及去实现整日无事生非、溜狗养鸟、调戏年轻妇女的举人老爷梦想，林缚就因迷恋祸国倾城的江宁名妓苏湄给卷入一场由当今名士、地方豪强、朝中权宦、割据枭雄、东海凶盗等诸多势力参与的争夺逐色的旋涡中去。 不甘心做太平犬，也不甘沦落为离乱人，且看两世为人的林缚如何从权力金字塔的最底层开始翻云覆雨，在哪识罗裙里、销魂别有香的香艳生涯中，完成从治世之能臣到乱世之枭雄的华丽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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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某国X市，著名的华人聚居区，城市居民99%都是华人。
天宁寺外的柏油路在路灯下灰白冷冽，还有不少站街女在附近的巷子里徘徊，站在梧桐树遮蔽的阴影里，望着巷子口，盼望着那些寂寞的男人们不要给这鬼天气破坏了兴致。有钱的男人或许都去酒吧或者俱乐部里寻花问柳去了，或者到浴场里逍遥快活——即使不是天宁寺路给十多辆警车封锁住，在这样的鬼寒天气里，这条巷子里的生意也清淡得很。
两个女人在树下背着风抽烟，细长的女式烟烟头在阴影下明灭，隐约映出两张脂粉浓艳的年轻面孔，穿着红色的长羽绒衫，露出雪白丰腴的颈脖，两人在树下细声地说话。
“这社会真是没法活了，人比人气死人，前两个月就站你这树下的一个臭婊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屁运，跑到‘曼谷皇宫’去做小姐，上回在街上遇到她，说在曼谷皇宫帮男人用嘴吸出来就收六百八，看那臭婊子的得意样，好像去了曼谷皇宫，下面那个洞就跟镶了金子似的……看她今晚有没有命逃过这劫。”
“你说那当兵的不会找当小姐的麻烦吧？”
“杀起人来，谁顾了得那么多？黄昏时寺店街还没有给封锁，我赶巧经过那里看到热闹，那人的眼睛从窗帘后露出来过几秒钟。你看过了，保管你这辈子都忘不了，绝对是敢杀人的眼神……你说他要杀起人，还管你是不是小姐？”
“我还是不信他会滥杀无辜，听说他只是想在曼谷皇宫劫持警察局的那伙人，要警察局给他一个说法……”
“谁晓得？他也是给逼急了，偏偏选择在卖逼的地方将那些黑皮狗劫持住……你知道为什么吗？”（注：某国警察与警察局所属的治安队队员都穿黑色制服）
“……”
“那个人，听说过来之前当过几年兵，前段时间夜里骑车回住处，路边有个女孩子说她崴了脚，就好心载她去诊所，给治安联防队揪住，说他们是在搞卖淫嫖娼——那女孩子就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跟治安队有通联，帮着治安队在路上钓鱼。当兵的死活不认——死活不认也不行，当时给拍了照的，给拘留了十五天，通知家人交了罚款。那当兵的认死理，去警察局要说法。当兵听说是移民过来的，也只是个三等公民，你说警察局是会给三等公民说法的地方？这当兵的一发狠，大概也是候了好些天，将当时逮他的那几个治安队员还有牵头的警察堵在曼谷皇宫里……你说他会不会将那个小姐也恨上？”
“啊！？”
“你说那些浑球也真是孬，或许弄小姐太卖力了，弄过小姐后手脚都软了，七个人给困在里面，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明天的新闻一定会非常精彩，老娘初中毕业就偷渡来卖，一张纸的书都没有读过，明天一定要卖几份报纸来……”
“他递出来的纸条怎么说来着……”又有一个站街女看生意冷清，就过来凑热闹，说道：“‘你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给你们一个说法’。太屌了，就凭他这句话，他以后来找我，我白给他日……”
“砰！”一声清脆的枪声刺破宁静而寒冷的夜，听得这边人心脏抽了一下。
“开枪了，开枪了！”藏着巷子阴影里的站街女一齐涌到巷子口，往枪声响的地方看去，有些喜欢看热闹的，撒腿往枪声响的地方跑去。
接着，远处又传来连续的枪响，站街女们边跑连互相问：“当兵的跟警察在枪战吗？日他老娘的，保佑当兵的多打死两警察……上回老娘给个日了，完事收钱，他却掏出警牌牌来——日他娘的，他当老娘是沪杭名菜‘白斩鸡’啊？打死两狗日的，替老娘解气！”
跑到近处，都看到警戒线外的围观人群，只看到那些围观的华人都在对戒严的警察愤怒的咆哮，“为什么要开枪，为什么要开枪？他都将刀丢出来，你们为什么还要开枪？就是因为他在卖淫的地方劫持了你们警察，揭穿你们警察的脸皮吗？”
“三等公民就没有人权吗？”
……
赶过来的站街女都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
“当兵的被打死了……”有人在警察的掩护撤出曼谷皇宫，有个当地的金发鬼佬穿着青灰色西裤，他倒是一等公民，有两个荷枪实弹，穿着防弹服，背心印着“police”的警察贴身保护着他从里面撤出来，他的裤裆那里的颜色深一块，尿身上了。
他往警戒线这边跑，连跑边说：“第一枪是窗子外打进来，当兵的直接给打中心脏，可能打偏了，当兵的没有死，解救人质的警察冲进去，那当兵的知道警察不会让他活，就开始杀人，手里空空，什么都没有，就掐喉管，喉管一掐脆响一声就断，冲进去的警察都看傻了眼，看到他连杀两人，才回过神来要开枪。那当兵的近距离连中七八枪，又杀了两人，才倒在地上，倒在地上后还反手掐断一个人的喉管，冲进去的警察直到将子弹打光了，才敢停手。当兵的咽气时还朝冲进来解救人质的警察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乱杀人’。他妈的，简直就是杀星，身中数枪还徒手杀五人，一定是特种兵出身！这年头惹谁千万不要惹当兵的！听说他退伍后移民过来有两年了，手艺有些生，日，日！”

卷一 山海盗 第一章 秋水夕阳琴音渺
冰冷的雨，白天猛烈的向大地倾泄，黄昏时才收住雨势，还有些雨沫子飘下来。
整个崇观八年的秋天，江东维扬府白沙县都摆脱不了这样的豪雨。
无数民宅在暴雨中坍塌，县城街道上的积水都可以行船，九月上旬就连县城南城墙也给暴雨冲塌一段，露出恁大丑陋的豁口。这两天，撕开口子似的苍天略收住雨势，让白沙县稍能喘息。只是各地都有积涝，水一时半会也泄不出去，县城外的白水河也成了悬河，大水都快到漫过河堤了，要不是北面清河镇十几天前先豁了口子，指不定这县城已经给白水河水倒灌过一回了。
救灾营设在城外河堤内的坟头山上，山是土山，十多丈高，形状像没有坟帽的巨坟，有个雅名叫卧眉山，没什么树草，光秃秃的，县人都习惯称坟头山。
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官员，头戴乌纱冠，身着青色团领官袍，也不顾脚下道路泥泞，朝救灾营所在的坟头山走去。
长官亲临白沙救济民营顿时引起一阵喧哗，许多衣衫褴褛的灾民围上来。
“董府君来了，就有指望了。”
“大人不会看着大家饿死的。”
“董府君是谁？原来是他。”
……
青年官员正是维扬府知府董原，他素有威名，民众尊称他为府君。晋安府奢家叛乱横扫东闽时，董原是东闽北部的仙霞县主簿。叛军来袭，原仙霞知县孬种一个，只想着献城投敌，保全自家的性命，董原邀集衙役县民将知县关起来，闭城坚守，堵住叛军往北侵入浙西境内的道路，奢家叛军围城月余见强攻不下也就解围而去。董原后在江宁兵部尚书，东闽总督李卓帐下任职，屡立战功。东闽奢家叛乱祸起多年也难以彻底的平定，朝廷与负责东南平叛的李卓都有了招抚奢家的心思，董原与众人意见不投，遂离开军营重归文职，今年春季调入维扬府任知府。
晴了几天，这黄昏时天上仍有些雨沫子在飘，董原走得急，不介意这星微雨点落在脸上，白沙县知县丁知儒与董原在东闽的同僚高宗庭，落后半步跟着。
“知儒，江宁调拨的第二批粮食何时能到？”董原问道。
维扬府不只白沙一县受灾，救灾赈济所需的粮钱要从留京江宁调拨。
本朝太祖在江宁奠定基业，举事后以江宁为都城，太宗时为抵御北方的东胡等异族，迁都燕京府，以江宁为留京。江宁仍保留六部，国子监，翰林学士院等中枢官僚机构的编制，名义上与燕京六部，三院等是同级别，实权却远远不如。由于太祖之墓昭陵在江宁，世人又将江宁所委任的闲散官员称为守陵官。即使如此，江宁府两百多年来一直都是帝国南方的政治军事及经济的中心。
丁知儒说道：“刚接到快马传信，赈灾粮昨夜在江宁已经开始装船，今天晌午就应发船，明晨应能运抵此地。”
“好。灾亡情况怎样？”
“境内河道多年失修，暴雨倾盆，连日来都能接到溃堤文书，这几日雨势虽歇，涝洪未泄，伤亡怕是不会低于万人。怕就怕白水河跟外面的扬子江水位一时半会儿降不下去，大堤又非固若金汤……现在就怕这个……”
董原沉默片刻，恨恨地说道：“贼娘的，承平多年却不知居安思危。白沙诸县是水灾，海陵、崇州等地是海潮回灌，又有海盗趁乱上岸来凑热闹，现在竟连崇州县城里的县学都人给劫了……”说了这些烦心事，董原忍不住要在下属跟故交面前唉声叹气，恨恨地甩了一下手袖，吩咐丁知儒修堤的事情，“这时修堤也是来不及，只能等到冬后——险堤多派些人手盯着，堤下的人能撤出来就先都撤出来。这边安置不了的灾民都疏散去维扬城，县里灾后振济的事情，你要好好合计合计，拿个章程给我……”
“遵命。”
董原、丁知儒、高宗庭边议救灾事宜边往山顶走去，那边有座亭子，可远眺白水河。
虽说天上还有雨星沫子飘下来，天边却是一片晴艳，站在山顶的亭子里，远望去，清秋的夕阳红艳似渗着血一般，悬挂在一碧如洗的晴空上，堤外的白水河水面寥廓，清波丹红似染。这会儿，一缕袅若轻烟的琴音从渡口方向传来，四下的喧闹似乎为这突如其来的琴声陡然安静下来。
董原循着琴音往山脚下望去，几叶轻舟系在堤外，中间一艘彩饰画舫尤为显眼，琴音似从画舫中传出来，渺如天籁。许多衣衫褴褛的灾民都坐在石驳子河堤上听着琴音入迷，俯看过去，小如蝼蚁，也有几艘渔舟围着简陋的临时渡口，似乎专为这琴音而来。
董原伫足听了片刻，眉头微皱，问道：“谁在弹琴？”
“江宁名妓苏湄停船在这里已经有多日了。”丁知儒禀道。
“她不在江宁，在这里做什么？”
董原也听说过苏湄的艳名，晓得她是个江宁城里有名的歌姬，美艳又多有才艺，在江宁颇受文人墨客，达官贵人的追捧，心里奇怪她这时候怎么会离开江宁，出现在维扬府境。
“杜荣返乡为其老父办六十大寿，邀苏湄同行回维扬助兴……”丁知儒禀道。
听到杜荣这名字，董原微微皱眉，鼻翼微微舒张，喘着粗气，神色间对此人颇为不屑。
高宗庭说道：“奢家有意归附，除了燕京，留京这边也有许多人替奢家活动造势，杜荣便是其中一人。有人检书举报杜荣私通海盗，李帅也坐视不管……”
丁知儒眼神望向别处，他小小知县可不敢妄议朝政，董原是有名的臭脾气，跟江宁兵部尚书，东闽总督李卓也敢拍案对骂，大概是李卓赏识他的才能，即使心里对其人不喜，也只是从眼皮子底下调走了事。
董原冷哼一声，“这几年东海盗匪成灾，跟奢家脱不了关系——这些年来要没有海盗助纣为虐，李帅早就扫平了东闽，何苦行这苟且之事？”
“只怕奢家归附之后，更会养寇自重。”高宗庭又说道：“我来维扬前，在江宁小住了几日，西溪学社的士子也公开赞同奢家请降的事情，看来朝中跟李帅招抚的心思已笃定了。”
“这些书呆子，自诩风流名士，却只知道耍嘴皮子！”董原嘴里十分的不客气，语气却也有些无可奈何。他只是维扬知府，左右不了朝中政局，再说他就是在奢家归降一事上跟他人意见不合，才给一脚踢到维扬来的。
书呆子？丁知儒眼睛乜斜着看向堤外的画堤，西溪学社哪里只是一群耍嘴舌工夫的书呆子那么简单？又心想奢家归附，封侯割地，手里还将保留近万精兵，再加入外围的东海盗势力，算是一方诸侯了，始终是朝廷东南方向的隐患，只是朝廷在北方跟东胡人的战局吃重，朝中急欲从东南抽调精兵强将加强北方的防线，接受奢家的请降也是题中之意。当然，当中也并非没有防李卓养兵自重的心思。最为重要的原因就是近十年来，为扫平东闽奢家的叛乱，军资兵饷耗银数以千万计，使得朝中钱晌支应更加的捉襟见肘。
丁知儒见董原眼睛看向自己，又不想接他与高宗庭的话题，便笑着说其他事，“苏湄过白沙县，见水患严重，灾民可怜，从维扬回来就将船停在河堤外献艺，县里有钱人可以上船听琴听歌戏，所得的钱物都捐给救济灾民所用，杜荣也凑兴致，允诺苏湄在白沙献艺十日，他便捐银千两——这已经是第八天了……”见董原望着传琴画舫的方向，讨好道：“府君若有听琴的雅兴，我可派人将苏湄姑娘请上岸来以助酒兴。”
董原摇头道：“灾民遍野，我等在高堂雅室饮酒听琴，成什么体统？”
丁知儒见董原神色并不坚决，说道：“我实有别的心思，望府君不要见怪，我实则想恳请府君嘉奖苏湄的赈灾义举……”
见董原没有吭声就掉头跟高宗庭先下山而去，想来是接受了自己的这个委婉说法，心里一笑，漂亮的美人儿谁不喜欢？看见一名皂衣衙差站在不远处，招手让他过来，一边跟着董原往城里走，一边吩咐衙差去请苏湄晚宴上陪酒助兴。
皂衣衙差是个宽眉眯眼的矮胖汉子，他领了差遣，下山朝河堤走过来。
原先的渡口早就给河水淹没，江堤外用打进河滩的立柱跟平铺的松木搭了一座简易码头，这时候也有小半浸在水里。画舫船体高大，白水河的水位上涨之后，船舷要高过松木码头一大截，皂衣衙差走过来站在码头上都冒不出头来。船头的梯子收了回去，皂衣衙差看不见船头的情形，又不想狼狈地爬上去，指着边上一艘乌篷船，让船家将船撑过来，乌篷船比码头高一截，又比画舫矮一截，从乌篷船借下脚，总比四脚并用的爬上画舫强。
皂衣衙差刚跳上乌篷船头，一个青衣小厮从船舱里钻进来，两人差点撞上。皂衣衙差吓了一跳，骂道：“做鬼啊，突然窜出来……你家那个废物少爷死而复活，把请来的殓婆都吓瘫在床，狗日的，你还想要吓死爷不成？”

卷一 山海盗 第二章 梦里梦外惊魂
皂衣衙差站到乌篷船上，抬头能看到画舫船头的甲板，除了四五船工懒散的坐在船头的搭篷下抽旱烟，看不到其他人。他不想搭理画舫聘请的这些船工，听见船舱里有人断断续续的在调琴，他朝里面喊道：“小蛮姑娘，小蛮姑娘，能方便请苏小姐说话？”
画舫的花窗打开，露出一张白莹如玉的小脸来，看着皂衣衙差站在乌篷船上喊话，没有说话，倒是个年约五十的清瘦老者从后面绕到船头来，先看了看天，见雨收了，才问皂衣衙差：“郑十爷寻苏姑娘有什么话说？”
“傅爷挤兑我呢？”皂衣衙差拱拱手，他姓郑，名十，别人唤他郑十爷，他也坦然受之，眼前这清瘦老者傅青河是画舫礼聘的护卫，苏湄刚在这河堤外停船时，郑十亲眼看见县里十多名地痞流氓上船闹事给他两个徒弟三拳两脚打踢下河去。这两天县里都传闻傅青河在江宁是有名的武师，原先还在江宁城还经营一家武馆，因故破落了，带着几个徒弟在娼门寄食当了护卫。
郑十心想开婊子行的还真会做派，白沙县的贱户可没有娼籍，乐籍之分，在他看来，苏湄名气再大，与县里文昌坊的明妓暗娼没有什么分别，偏偏那些当官的好这种调调，他在傅青河面前不敢托大，只说道：“府君董原大人正在县中，对苏小姐的义举甚是……甚……就是那个服气，有意办桌宴席酬……相谢，断不是只请苏姑娘过去陪花酒的。”
郑十努力将丁知儒文绉绉的原话复述出来，只是下山上堤这会儿就忘掉一些，自觉得话说得干巴巴的，临了又加了一句将丁知儒的本意漏露出来。眼睛往舱室瞟去，花窗里有青翠衣影飘过，却看不见人脸，心里想着白沙县的头牌红翠过夜费喊到天也不过二两银子，上船听这娘们弹弹琴唱唱小曲，倒抵睡红翠五夜了，真是从江宁大城来的人，不简单。
“烦请郑十爷稍等片刻，苏姑娘在收拾琴具。”傅青河眉头微蹙，又不能过分得罪本地官员，先将郑十晾在一边，转头又问站在乌篷船头的青衣小厮，“你家林公子身体怎样了？”
“身体倒是无碍了，只是整天坐在那里发呆，像是丢了魂，也不出来见人……”青衣小厮漫不经心的回道，语气里对所谓的林公子也没有十分的尊敬，还流露出些厌烦的神态来。
傅青河笑了笑，说道：“你求郑十爷到城里看看有没有能收惊的郎中，害林公子这样，苏姑娘也十分的过意不去……”
“他自己要落水里去，关苏姑娘什么事，这两天还幸亏苏姑娘帮衬……”青衣小厮说道，又问船头帮着煎药的船家，“药煎好没？”忍不住抱怨起来，“幸亏没死，也保佑他能平平安安回去，我就算是交了差事，不然我回去少不得给剥层皮下来。”
这三人嘴里所说的林公子正坐在乌篷船舱里——船舱狭小，光线昏暗，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是二十刚出头的青年书生。
他是东阳府石梁县大族林家的子弟林缚，初秋赶到留京江宁参加乡试，放榜时虽说勉强挤入榜尾，却也是整个江东三千参考士子里的幸运儿。他这样的幸运儿，江东十一府八十六县三年也就只有一百五十几个。
乡试放榜的次日依照惯例地方上的官员要举办鹿鸣宴为乡试新科举人庆祝（因为宴席中要吟唱《诗经小雅》中的鹿鸣之诗，遂名鹿鸣宴）。这年头风气靡靡，鹿鸣宴也会邀三五名歌姬助兴，林缚在鹿鸣宴上初识江宁名妓苏湄就惊为天人，沉迷在苏湄的丰润艳色无法自拔。放榜后林缚专为苏湄在江宁停留了半个月，苏湄给江宁豪商杜荣请来维扬老家为他老父六十大寿私宴唱曲助兴，林缚也不知分寸的雇了一叶轻舟，带着随从跟了过来。
前些天夜里想爬到乌篷船的篷顶上偷看苏湄弹琴，失足落下水，等给救上来时已经停了呼吸。本来已经做了溺死鬼，想不到的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又悠悠醒了过来，将请来的殓婆吓了半死。
林缚坐在船舱里，此时的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另一个，完全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有着另外一个名字——谭纵。
船头磕在码头上，轻轻的一颤，他下意识地捂紧胸口，就像梦中那粒从窗外射来的子弹还留在体内，让他感到刺痛，感觉是如此的清晰，就像是一场醒来也无法摆脱的梦……
梦中的自己叫谭纵，当了几年兵退伍回家又跟着家人移民到海外。那完全是座华人城市，与国内没有什么分别，即使给当成三等公民也没有什么不习惯。在一家餐厅当帮工，还处了个相亲认识的对象，要不是那天夜里离开餐厅好心想将路上遇到那个自称崴脚的女孩子送去医院，也不会发生后来那么多事情。
谭纵未曾想到女孩子是地方治安队放出来钓鱼的钩子，给拘留了十五天最终还要交罚款。他一开始也没有想着要惹什么事情，罚款交了，工作丢了，对象也飞了，比起那些在秘密任务中死去的战友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事。
偏偏他老子性子直拗暴躁，忍不下这口气，给人拿这事讥笑了几句吵不过就跟人动手打起来，失足从楼梯摔了下来，折了脖子，送到医院没扛过两天就过世了。谭纵这才觉得这事要不能讨个说法就对不起他失足摔死的老子，他老子会死不瞑目。
多次申诉都没有给搭理，谭纵这才下了狠心，候着一个机会到那家名叫曼谷皇宫的洗浴中心，将当初钓鱼诬陷他的那几个治安队员跟牵头的警员劫持住，希望能借媒体揭穿事情真伪讨要一个说法。即使早就想到等待他的会是几年牢狱生涯，但对此时的谭纵也是值得——人穷命贱，又没有什么牵挂，不如活得凶狠一些。
他自以为计划周全，与警方派出的谈判专家谈妥条件后就将剔骨刀丢出窗外，想结束那场闹剧。却完全低估这些狗日的心黑狠辣，他们根本就容不得他活。趁他放弃抵抗，放松警惕，外面的狙击手就开了枪，守候在门外的警察也踹门冲进去。他都不清楚有没有将最后那个警察的喉管捏碎，身上连中了十多枪，手里的力气也用尽了，可能没有杀死，狗日的，还真是有些可惜了……
梦虽然荒诞，但是感受真实，似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活过一遭，劫持警察又中弹死去而灵魂意外的进入这个叫林缚的青年身体里——林缚应该已经掉进白水河里淹死了，他们救上来的是另外一个人。
过于真实的感受叫人匪夷所思——假若身体里是那谭纵的灵魂，偏偏又没有抹掉林缚的记忆，假若只是一场怪诞的梦，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就像是换了一个脑子，换了个人。七天前，他不会水性，落下水就像秤砣一样直往下沉，这时候要不是怕惊吓到别人，他真想跳下水试一试水性……
“还是烦请傅爷告诉苏姑娘一声，丁大人等着回信呢……”郑十在船头催促傅青河。
外面的说话声，林缚在船舱里听得一清二楚，心想这狗日的白沙知县丁知儒想着讨好顶头上司要苏湄上岸陪酒还真能找借口，跑腿的郑十是白沙县的刑房书吏，也十分热衷办好这趟差遣，在那里不停地催促。
过了片刻，舱外传来一个清柔娇腻的女子声音：“烦郑十爷转告丁知县董府君，苏湄在这里停船十日献艺乞资助捐，是当众开口许了诺的。现在才第八日，硬是断了今日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小女子身在贱籍，也不想轻易毁诺，还想请丁知县董府君多谅解。丁知县董府君若有雅兴，苏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者等苏湄兑现过了十天的诺言，再上岸向二位大人赔罪去……苏湄写了一张便条，请郑十爷转交给二位大人即可。”一番话涓滴不露的拒绝了个干净。
留京江宁的守陵官以及西溪学社的那群士子虽然没有什么实权，嘴皮子却实在厉害，而且敢说，朝野大小官吏都怕有话柄落在他们手里，林缚心想，维扬知府董原到白沙县来是为视察灾情，断不能为见一个乐籍女子在白沙多滞留三天，当然也不可能登船相见。
“那我就回禀丁知县去了……”
听着船头的脚步声，林缚心想郑十是知难而退了。过了片刻又听见苏湄在外面开口问赵能，“赵能兄弟，林公子身体恢复得如何，要不要再请郎中抓两帖药？”
听着这声音，林缚眼前浮现一张容颜清丽，风情迷人的面容来。苏湄十四岁在江宁笈子巷开馆献艺就有清艳之名，艳名远播的她此时还不满十九岁。心想，要是在后世，她这样年纪的少女还是不识世事人情，享受家人与男朋友宠爱的娇娇女，此时的苏湄却辛苦的周旋于权贵之间，勉强保持出淤泥而不染。
此时不染，不等于永远不染，这跟群狼眼睛都盯着一块肥肉，这块肥肉能暂时安全的道理一样，难道这块肥肉还真的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成？
林缚头脑冷静的考虑着苏湄的事情，越发的肯定自己只是保留了身体的记忆，对苏湄再没有那种烧昏头似的迷恋。心想之前的他还真是烧昏了头的不知好歹，即使乡试考中举人，在林家的处境会有些好转，也只是林家庶支子弟的身份，就算能当官，也只是地方上末等的小吏。建邺城里对苏湄倾心，觊觎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不晓得有多少，此次邀苏湄到维扬来的杜荣在这些人里都不能算个大角色，他林缚又有什么资格搏得艳名满江淮的苏湄的欢心？再说，苏湄对此次乡试高中第一名的解元陈明辙青睐有加，只怕私下里已有定情，完全没有半点心思放在他林缚的身上。
也许对苏湄来说，等陈明辙来年去燕京会试高中仍念着她的情义娶她做小妾给世间添一段士子佳人的传奇就已经是她最好的命运了。
林缚既然对苏湄没有了迷恋，自然就能想明白他不应该跟这样的女子有瓜葛。不管自己是林缚还是谭纵，都算是重新活了一回，可不能白白糟蹋了这个机会，林缚打定主意明日就离开白沙县，要好好规划一下今后的人生。
虽然保留着身体的记忆，但是这个世界让林缚仍然有着一种隔了层纱的疏离感跟陌生感。就算是陌生的世界，也要好好的挣扎一番，既不能像林缚那么懦弱而浑湂的活着，也不能像谭纵挣扎在底层被鱼肉而没有反抗之力。

卷一 山海盗 第三章 寄客不知人已非
“林缚少爷。”青衣小厮推门进了舱室，他手里端着一碗药汤，“你该喝药了，船家一会儿就熬好粥，苏姑娘也让人送了半只乌骨鸡过来说是给你滋补身子，我让船家放粥里一起熬了，等吃过粥你就好好的休息，不再干坐着一熬就是整夜了，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你再瘦脱了形回去，七夫人肯定要怨我照顾不周……”
船舱里窗户紧闭，顿时给浓郁的药味充满。
听着随从赵能一声呼，林缚打了激灵，心里想到，是啊，不要再想自己是林缚还是谭纵的问题了，即使有再大的不情愿，自己在这个世界只能以林缚的身份活着。
他下意识地将药碗接过来，一气的喝进肚子里，又喝了一口茶将嘴里的苦味漱去，这才看了赵能一眼，说道：“我知道了……”
外面暮色渐浓，船舱里又门户紧闭，光线很暗，赵能拿出烛台嘴里低声咕哝着点了火才离开。
邻船又传来一阵袅袅不绝的琴声，距今晚开舫献艺还有些时间，苏湄已经在画舫里开始调琴了。
林缚也无暇去听，船舱里挂着一柄剑，平时只作装饰用，他取下来按了剑鞘口上的卡子，剑“镫”的一声弹出来，映着摇曳烛火，细细看去，剑只是普通，刃口谈不上锋利，也没有放血的剑槽。
林缚持剑做了几个劈砍刺击动作，他从来没有用过剑，也用不惯，真要用武力杀人，感觉还不如二三十公分长的剔骨刀趁手。他这几天有偷看傅青河教他的两个徒弟在画舫的船尾练武。傅青河是江宁有名的武师，看他的架式也知道这个世界并没有所谓千人敌的传奇武艺，格斗搏击的架式与他记忆中的后世相仿，实际上还不及后世的简洁实用，林缚判断要是自己体力能跟上的话，就算现在正面对抗傅青河的那两个徒弟也没有什么问题。
林缚用不惯剑，不过感觉到两臂还有些力气，体力还算不错，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无用书生。
他虽说是江东郡东阳府大族林家的子弟，却只是普通的旁支子弟，父母也早亡。林缚过世的母亲曾是林家家主林庭训七姨太太顾盈袖母亲的伺候丫环，也是顾盈袖的奶娘。在顾盈袖嫁给林庭训当七姨太太之后，林缚因这层关系能受到本家的照顾，虽说不需要再像以往那么辛苦，还是需要干力气活维持生计——也是他考中秀才之后，才有资格从家族里领取少量的月银专心读书，随行的仆从赵能还是他赴建邺赶考之时七姨太太顾盈袖支使过来照顾他的。
林缚想到七夫人顾盈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顾盈袖只比他大七岁，可以说他跟顾盈袖都是他娘亲一手带大的，要不是顾盈袖家道中落给当时已经年逾五旬的林庭训纳为小妾，林缚只怕此时还会唤她盈袖姐姐。林缚第一次春梦就是顾盈袖入梦，这也让生性懦弱又重视或者说畏惧礼法的林缚以后极怕与顾盈袖见面。另一方面，顾盈袖在嫁给林庭训之前性子柔弱温顺，嫁给林庭训为妾之后，性子却变得极为坚强，甚至超越妻妾的本分强势插手家族中的事务，这让生性懦弱的林缚自然更觉得在顾盈袖面前抬不起头来。
虽说苏湄比顾盈袖更加的明艳清丽，但也有三四分相似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林缚初见苏湄就深陷入迷恋，无法自拔的原因吧。
林缚微微摇头叹息，前世的谭纵因为一个帮警察钓鱼的妓女搞得饮弹身亡，这辈子的林缚又迷恋一个乐籍歌姬，这他娘的算怎么回事啊？还不如回家勾引年轻貌美的七夫人有出息——这也只能心里想着快活，心知在这个礼法极严的世界，这种事情败露后结局会更凄惨。但是事事也无绝对，本朝太宗皇帝不是公然将兄嫂封为婕妤纳入后宫？也没见谁敢冒着砍脑袋的危险站出来说三道四。
“我家少爷让我多谢你家姑娘呢。”这时候外面又传来赵能跟别人的说话声。
“有心感谢的话，还不如快快从眼前消失呢，真要让一个举人老爷给淹死，我家小姐回江宁指不定也会给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要多劝劝你家少爷。”是个清脆雏嫩的声音，林宗讳听了有前世拨打移动查询台听人说话的感觉，她是苏湄的贴身侍女小蛮。小蛮对他这个只是侥幸考中举人，家世又相当普通的人对她家小姐不知好歹的死缠烂打极为反感，看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十四岁的小萝莉，实在没有给人可爱的感受，林缚在船舱里听了小蛮的话摇头微叹。
“他考中举人之后，脾气就见涨了，又怎么是我这个跟从能劝动的？”赵能在舱外无奈地说道，语气里倒是不掩饰内心的不满。
林缚听了也只是一笑，心想赵能这是在故意说给他听的。
赵能是林家的家生子，他赵家三代都给林家当仆人。由于当今社会严格的人身依附关系，家生子更能得到主家的信任与重用，林缚在考中秀才之前，他在林家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家生子赵能。
赵能十四五岁就跟在林家家主林庭训跟前听候使唤，今年十八岁的他身材虽说瘦小了些，为人却机敏知事，这才给七夫人顾盈袖支使过来伺候林缚赶考——赵能对这样的安排多少有些怨言，只是不敢得罪七夫人，一路上对林缚却不待见。
赵能没有想到林缚吃了狗屎运此次乡试竟然一举高中，考中举人就有当官的资格，以林家的势力，势必能保林缚在府县衙门当个小官吏。想到林缚以后在林家的地位又将不同，赵能的态度才稍稍转变过来，换作往昔，绝计不会开口唤他“林缚少爷”的，当然，背地里的怨气并没有消掉多少。
林缚打定主意明天就离开白沙县，让苏湄成为记忆中的过眼云烟，心想这些天也多受她的照顾，又是送医又是送药，衣食用度上还颇为帮衬，总不能一声不吭就走，再说他不能任赵能这个狗奴才再在外面指桑骂槐的嚼舌头。林缚将剑丢在桌上，推开舱门走了出来，见苏湄侍女小蛮正贴着画舫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跟赵能说话，朝她说道：“请告诉苏姑娘一声，林缚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打算明天清晨就轻舟逆水回东阳，这些天也多谢她关心了……”
“呀！”苏湄的侍女小蛮给林缚突然走出来吓了一跳，林缚不待苏湄的侍女回他话，转头就朝赵能沉声呵斥道：“少嚼些舌头，死不了你！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一路行来，赵能还没有给林缚这样恶语呵斥过，突然给他训斥，一股子邪气直窜脑门，正要发作，却见林缚在暮色里盯他看的冷峻眼神跟以往大不一样，愣了愣，心里终是明白在外面林缚是主，他是仆，再说林缚考上举人就不同往昔，乡试放榜的当日林家在江宁的主事人就特别送来二十银子花销——赵能强压着心头的邪恨不发作，但是在苏湄侍女小蛮面前给恶语呵斥的羞耻怎么也抹不掉，脖子梗都红了起来，定身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如何反应。
林缚这话也够含沙射影，指桑骂槐了，苏湄侍女小蛮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烫，她总是知道自己跟赵能在背后乱嚼舌头理亏，心里想，这没用的软脚虾什么时候有胆教训人来了？本来还想出口讥讽他两句，这时候哪里会再找没趣？只说道：“我就告诉我家小姐知道……”
“麻烦小蛮姑娘了……”林缚拱手作辑，看着苏湄侍女小蛮进舱室回禀，小女孩子在进舱室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白莹如玉的小脸，稚气未脱，乌溜溜的眼珠子像幽处闪亮的星子，肌肤白嫩，五官精致无一处不妥，真是美人胚子一个，难怪赵能高兴在这里跟她嚼舌头？想来她也喜欢听赵能发泄对他的怨气，这玩意儿跟同仇敌忾一样容易起共鸣。
林缚在船头等候回音，赵能心里恼恨又不能袖手离开，黑着脸站在一旁也不吭声。片刻过后，苏湄侍女小蛮去而复回，手里拿了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她依着船舷对林缚说道：“今天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还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跟林公子辞行，这里有些银锞子以备路资，希望林公子不要推迟……”她声音娇柔地说着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在机械的复述苏湄的原路，想来她是不愿意让她家小姐再资助林缚返乡路资的。
林缚乡试高中之后，林家在江宁的商行掌柜送来二十两银子以助行资，近一个月的挥霍，即使还有些剩余，也在赵能手里，这种恶仆要好好地教训，总不能在银钱支度上受他要挟。
林缚也不虚伪客套，从容接过银子，感觉略有些沉手，说道：“请小蛮姑娘转告一声，林缚谢过苏小姐……”心里想，苏湄不愿出来辞行，自然不会是因为她正在沐浴更衣的缘故，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继续对她心生痴想，赠送路资也是她向来对落魄文人的慷慨。
林缚看着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有如少女香唇的残红，心想此时的自己可不正是落魄之极的文人？
这会儿，“得得”马蹄声传来，十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河堤溜跑过来，暮色里骑客面目看不分清。转眼间便到近处，十多匹马或青或黄或花，挤在渡口岸边。
苏湄侍女小蛮眼睛尖，娇声唤道：“杜大官人，今日怎么比往时早了一刻？我马上唤人将梯子放下来。”
“路上骑了一阵快马，不觉间就早了片刻。”为首的中年人下了马，边应答苏湄侍女小蛮，边将马匹交给随从，也不等画舫上的船工将梯子放下来，纵身跳上乌篷船头。他身手矫健，穿着青襟短袍，嘴唇留着短髭，下颌无须，正是江宁大商人，庆丰行的大财东杜荣。
杜荣跳上船才看到林缚站在船头，颇为惊讶地问道：“林公子今天总算是出来露面了！怎么，也要上舫听听苏姑娘的曲子？”往怀里一摸，又摊开手说道：“没有碎银子送你，林公子手脚便捷，还是爬到船顶上听曲子吧，小心别再跌进水里去……”哈哈大笑就搭手纵身跳上画舫。
苏湄为赈灾在这里停船献艺立了个规矩，上舫钱就要十两银子，之后的打赏钱随意。
林缚考中秀才后，每月才能从族里领六钱银子的月钱，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来说绝对是笔巨资，像画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才有三四两银子，三四千钱的收入。林缚手里的锦帕小包袱略有些沉手，差不多有十两银子，他脸皮再厚，难道能拿苏湄赠送的路资当上舫钱不成？
苏湄侍女小蛮跟在杜荣身后讨好地说道：“杜大官人不知道，林公子刚刚说了明早就要离开白沙县，我家姑娘送了些银锞子给他当路资呢……”
“苏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杜荣有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楚地传进林缚的耳中。苏湄侍女小蛮偏偏还回头看了林缚一眼，赵能这时候就像是杜荣帮他解了气似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眼跟不屑来。
傅青河正领着两名徒弟指挥船工将画舫两壁挑檐下的灯笼点起来，杜荣朝他拱了拱手，说道：“傅爷在忙……”
傅青河对杜荣没什么好感，冷淡地点点头算是招呼，杜荣的刻薄话他也只当作没有听见。
杜荣平时接人待客都极尽豪气，是江宁、维扬两地有名的豪商，也许是林缚对苏湄死缠烂打让他心里厌恶才会刻薄相待。
换作以前，林缚即使生性懦弱不敢反唇相讥，也会觉得羞辱难堪，这时的他却没有什么感觉，只是冷静地盯着跳上画舫的杜荣后背看了一眼，又看向那些个留在岸上的杜荣随从。十多名汉子都穿着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都有武器，有人将马系到岸柳上，有人跟近岸的船家商议到船上借地歇脚，还有个汉子蹲到水边捧水洗脸。林缚赫然看见他的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皮甲的一角来，心里一惊，维扬府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杜荣跑过来听着曲，护从也不需要衣不解甲，严阵以待吧？
这些年来，各地匪患严重，商旅私募护卫，虽说与朝廷制度相违背，各地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地方上的豪族甚至借口匪患结寨组织私兵，也不见朝廷能够约束——杜荣毕竟还只是商人身份，十多名护从都携带兵刃已经违制了，再公然穿甲，真是跋扈到极点了。
杜荣那名护卫注意到林缚看他的眼神，只是将衣襟翻下来将皮甲遮住，就转身走向远处。
林缚心想外面那些关于杜荣原本是海盗，上岸后贩运私盐发家后才转做丝绸行生意的传闻多半是真的。他也没有多想，船家将熬好的鸡粥端来，他接过来进了船舱。
苏湄以江宁六大名妓魁首的身份在维扬白沙县献艺赈灾还是很有号召力的，林缚在船舱里陆陆续续的听到有马蹄车辙的声音停在渡口，还有些人坐着轻轿而来，画舫那边将梯子放到岸边，那些豪商贵客就不用从乌篷船这边借脚跳过去。
天色黑了，林缚在船舱里听见几个汉子上船来，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赵能陪着三个陌生汉子有说有笑的坐在船头甲板上。三名汉子带着食盒上船来，正往外端小菜，还有两小坛酒，看见林缚探头，一名汉子说道：“我们掏不起上舫钱，多谢林公子借地方……一道喝一杯？”
要是掏不起上舫钱，还想要听苏湄唱曲弹琴，便是挨着画舫的几叶轻舟上最是方便。
林缚只当赵能擅自主张让人上船，拱手说道：“身体初愈，不能喝酒，请尊客自便……”
这时候岸上还有人想上船来，那汉子出头拒绝道：“你们上来，给你们喝酒好，不喝酒好？船头太小，坐不下多少人……”
林缚心想，这汉子怎么在这里充当起主人来了？心里虽然不高兴，但不想给赵能借外人势的机会，再说他看见其他船好像也有这样的客人带酒菜上船，没有吭声就退来船舱，随手将舱门闩上。
夜里邻船琴曲传来，苏湄似乎还让她的侍女小蛮在客人面前初试稚音，听着软软柔柔的曲调，林缚拿了本通史书《春秋通鉴》，也有些分心看不进去。
虽然只能以林缚的身份活着，还是下意识的将自己当成梦里后世的谭众，思考问题犹是如此。除了魏晋之后的五胡乱华，近六七百年来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历史——没有南北朝，也没有隋唐。
他对历史细节也不甚熟悉，看通史书《春秋通鉴》也只知道五胡乱华是一场延续百年的大乱局，五胡乱华后一统天下的帝国是燕，燕续国仅百年，推翻燕是陈……
历史已经给涂改得乱七八糟，林缚也只能全盘接受。
时至今日，大陈王朝也已灰飞烟灭，本朝太祖元拓本为是淮南上阳的元家子弟，前朝末年乱世，时官拜江东镇抚使的太祖皇帝元拓以江宁府为根据地成就帝业，缔造了大越帝国迄今已有两百年的时光。太祖元拓初称帝时，建都江宁，为抵御北方异族，太宗皇帝迁都到河北燕山府，更名为燕京，又以江宁为留京，时称南京——这倒跟后世记忆里的南京重合。
林缚乱翻着通史书《春秋通鉴》，对这陌生的历史一时半会也理不清楚，因为没有公元纪年法，史书记载的帝号纪年又有些复杂，只能大致估算此时差不多相当于宋朝初年。由于经过三个陌生的皇朝统治，政治，经济以及军事形势都跟他模糊记忆里的宋朝初年迥然不同。
也不晓得什么时分，听着声音，客人们陆续离舫散去，还听到杜荣在岸上辞别，率众骑马远去的声音。
上船借地方听曲的那三个汉子兴致还没有消，继续邀赵能，船家在船头喝酒，他们也照顾林缚，说笑声颇小。林缚也不是坏他人兴致的人，想着明天还要赶早吩咐船家放舟远行，就解了衣裳吹灭烛火先上床休息了。
正要入梦间，林缚听着船舱外有些异响，警觉的坐起来，越听越不对劲，小心贴着船舱木板门缝往外看去。一看大惊失色，只见先前上船饮酒的两名汉子站在船头，一人拿刀压在赵能的脖子梗上，一人拿刀逼着船家去将缆绳解开，还有一人不知所终。

卷一 山海盗 第四章 夜寇为佳人
天空秋月明亮，照得白水河渡口明如白昼，林缚看着黄昏时分上船借地听曲的两个汉拿刀将赵能跟船家劫持住，心里大惊，下意识的闪过一个念头，水匪劫船！心里却又有疑惑，他这艘乌篷船有什么好劫？
乌篷船的缆绳已经给解开，正缓慢的离开岸边，林缚隔着门缝看到对面的那艘渔船也给解开缆绳往白水河中央飘去，借着月色，看见粮船船头蹲着五六个暗影，看不清楚谁是船家谁是劫匪。
船舱里门户紧闭，外面月光明亮，舱里却漆黑一片，林缚记得剑就挂在对面的壁上，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扎紧，默算到窗边的距离，脑子里盘演着在黑暗中怎样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将剑拿到手然后从木窗翻跳到河里去……不过从门缝里看不到苏湄画舫的情形，也不清楚这次到底有多少水匪劫船，林缚耐着性子贴身站在门后，心想，也许要趁乱跳下水才是最好的选择。
林缚还想静待时机，船头那两个汉子却不想给他这个时间，拿刀逼着赵能的汉子脸上有道贯穿鼻子的伤疤，他问另外一个人：“你说那个软脚虾醒过来没有，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言语之间倒不怕林缚醒过来。
林缚听了暗惊，赵能黄昏时给他训斥了一顿，不应在外人面前再乱嚼舌头，这两人似乎对之前的他颇为熟悉？
“软脚虾对那娘们一片痴情，发起疯来真难预料，还是小心好……”另一个汉子脸形精瘦，眯眼看向河岸。
这时候离岸还不够远，蚊头山救灾营边上就驻扎着白沙县近百名刀弓手——董原担任维扬知府之后，对维扬各县刀弓手等治安力量的训练极为重视，甚至有意训练出一支精良的地方军队，精瘦汉子对白沙县的刀弓手还颇为忌惮。再说董原素有威名，他人就在白沙县，要是现在就惊扰起来，今夜的事情未必能成。想到这里，他给伤疤脸递了个眼色。
躲在船舱里的林缚听他们说了这些话，心头一惊，心道，他们意在苏湄？
络腮胡子会意笑起，胳膊弯勒住赵能脖子，沉声威胁道：“要想不死，吃住痛不要乱叫！要是乱叫，爷一刀生剁了你！”将刀柄反过来一击狠狠地打在赵能的太阳穴上，赵能只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看络腮胡子将刀伸进门缝想将门闩挑开，林缚稍退半步，待门闩将给挑开时，一把抓住刀尖背，一脚踹去，将刀齐门缝处踢断，外面那汉子猝不及防，手里拿了把断刀跌了进来。
那汉子陡然进入黑暗的环境里，两眼一抹黑，林缚却适应了暗处的光线，出手擒住络腮胡子拿断刀的手腕，两指戟开朝他的眼睛猛戳过去。
伤疤脸也是了得，眼睛给戳中，痛得发出杀猪似的惨叫，手腕却从林缚的手里挣扎开，连冲带撞往船舱里角跳去，两眼窝子鲜血直流，手里的断刀还在，乱舞着不让林缚逼近，朝船舱外大叫：“老彪，点子硬，我眼睛给戳瞎了，快进来救我。”
“叫你娘的小心些，闹这么大动静，惊了画舫，赵老大要提前动手……”外面精瘦汉子沉声喝道。
林缚跳过去将舱门闩住，希望能阻外面精瘦汉子片刻，手里刚将剑取下来，就听一声惨呼传来，想来船家小命不保，林缚也不管其他，挥剑当刀朝舱室角里的那汉子劈去。
那汉子眼睛给戳得流血，看不见手中断刀长短，听着风声抬手就招架，挡了个空，给钢剑硬生生的劈进他的眉骨。剑给骨头卡住，林缚力气不够抽不动剑，听着背后撞门的声音，没有丝毫的犹豫，捡起断刀翻窗就跳了出去，身子扎到水里，潜到船尾木橹下才浮出水面换气。
这时候渡口上的几艘船连同画舫离开了河堤都有七八十米远，骤然大乱起来，有两艘船还起了火，眨眼之间就将河水夜色烧得通红透亮。不断有人被砍翻落水，一艘鹞子船有两名弓手引箭搭弓注视着水面，林缚藏在木橹后不敢出头，一会儿听见有人跳上乌篷船来问话：“陈彪，怎么回事？”
“虎子失了手，软脚虾跳下去水去……”听着是精瘦汉子的声音。
“娘的，虎子怎会失手？”
“虎子进舱杀人，就被偷袭，我进去看，他眉上给一柄铁剑劈中，窗子开着，人已经不见了……要不要派两个人下水去追？”
“软脚虾在水里是个秤砣，死得更快，不要理他……快上画舫，不能让画舫划靠岸。”
林缚此时自鼻尖下的身子都浸在水里，哪里有半点落水秤砣的样子？
这边的动静，也惊扰了岸上，坟头山上的救灾营到渡口次第点了许多火把，能够看见几十个黑影往渡口这边奔跑，看他们手里都拿着兵器，正是驻扎在山上的刀弓手。
惊醒的灾民们也漫山遍野的帮腔大叫：“董使君在，水匪竟敢来送死！”
“董使君言，杀贼人赏银子。不管官民，杀一贼人，赏银十两。”
也有胆大的灾民跟着刀弓手往渡口乱跑。
“这煞星在白沙县，比较棘手，你跟我一起过去，这船放火烧了，千万不能让船靠岸。”
林缚听着乌篷船头的说话声，心想难道劫匪对维扬知府董原心有余悸？接着就看见船头两人弃了乌篷船跳上一艘船帮子与画舫差不多高的三桅沙船沙大船上伸出多支带铁搭钩的长竿，搭上画舫，两船迅速靠在一起，船头聚集了几十名劫匪拿着兵刃准备着冲上画舫。
林缚看到这情形，才确信劫匪是奔苏湄而来，而且计划周详，入夜借听曲的名义，派人从岸上潜进渡口的其他船只，就是为了骤然发动时能将这些船只胁裹着离开河岸，不使这些船成为岸上支援画舫的运输工具。那艘三帆大船大概是水匪此次的主力战船，看上去像海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停在渡口，竟然没有引起别人的警觉，船上里显然藏了不少水匪精锐，这时候都派上了用场。
渡口边停着的七八艘船都是中小型商客船，渔船，船上的人手少，又没有戒备，悄无声息就陷落了。
苏湄画舫上的厨娘，仆妇，侍女自不用考虑，除了傅青河师徒三人护卫外，还从江宁地方上的河帮聘请了船工，桨手十多人，不是一点防御力量都没有。暂时还没有贼人混上画舫，傅青河站在船头，他左手拿了只圆盾，右手持短戟，正将一个试图上船的水贼逼下水。林缚看了微微诧异，之前还以为傅青河只是个破落的普通武师——普通武师有谁会拿短戟当随身兵器？那些个聘请来的船工，桨手在江河湖海混迹经年，也不是头次遭遇水贼湖匪，在傅青河跟领头头领的指挥，拿着兵刃防备水匪跳船。
林缚看着画舫离岸不到三十丈的距离，画舫又是桨船，船舷两侧各有六只木桨，众人操桨片刻就能靠岸，再说岸上的县衙刀弓手还能射箭支应，要是水匪不能及时攻上画舫，让画舫靠上岸与白沙县的刀弓手汇合，反而会让画舫成为刀弓手追击劫匪的快速战船。
水匪也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除了三艘船头站满水匪的乌篷船外，其他给拖到河中央的船都给纵了火，三桅海船上的水匪拿铁钩搭将画舫钩住之后就迅速张帆，拖住画舫往河外侧拽，林缚身子藏在水里，看着这一切，心想他们真是计划周密。
乌篷船上的火势也大了起来，林缚身子藏在水下暂时还无忧，但也不敢轻举妄动，人慌马乱的，谁知道游向岸边会不会给误杀？
游向画舫？傅青河正防备水匪从水里偷船，给误杀的可能性更大，再说七八十名精壮水匪围住画舫，画舫上加上桨手，船工还不足二十人，要是岸上的白沙县刀弓手不能及时找来船靠过来救援，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了。
此时的林缚虽然也有怜花惜玉的心思，还念着苏湄待他的好处，却不是热血冲动就自奔死路的笨蛋。
水匪不再拖延，三桅船头聚了十几张弓一起怒射，还有人将陶罐样的东西朝画舫船头掷来，给击碎却是漫天的石灰洒将出来。趁着画舫船头人仰马翻，几十名水匪从三桅船以及其他三艘劫持的商船上跳船冲上画舫……
画舫给拖离河岸差不多有近二百米，岸上才有弓手赶到渡口射箭支应，已是鞭长莫及了，也不见有谁跳下河游水来援。林缚知道画舫大势已去，傅青河个人武艺再高，乱战中也难发挥多少作用，顶多杀几个水匪泄恨，要是不识机弃船跳水，难逃一死。
听着乌篷船给大火烧透的爆裂声，林缚担心船体很快会给烧散架，又等了片刻，待大半水匪都跳上画舫，众寇的注意力不在水面上，他瞅准方向，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朝画舫那边潜去。他估计着水匪夺了画舫后不会轻易烧毁，附在船底往下游游上一段路程再上岸更保险些。
浮出水面换气，沾满黑青色水苔的画舫船底就在眼前，林缚拿断刀刺入船板缝里好有个支撑点给他歇口气。这时候一团黑影从眼前砸落，溅起来的水花让林缚猛呛了一口，是个人掉下来，不知生死。
林缚将断刀拔在手里，犹豫着是不是要待落水者浮上水面后就立即上前补上一刀，就听见有人在他头顶上大呼：“傅青河死了，下舱去杀浆子手！”
落水的是傅青河？林缚吃了一惊，他知道学武之人在乱战中能发挥的作用有限，但是也没有想到傅青河会这么不抵用？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借着透进河里的微弱火光，看着水下一团黑影不见动弹，不待他浮上水面，林缚就扯着傅青河潜往别处。
傅青河落水的地方会吸引水匪的注意力，林缚不认为自己在水里还能机敏的躲开强弓，夹着傅青河不知死活的身体，潜到画舫船尾的摇橹下才浮出水面，船尾下这处深凹进去，又有摇橹遮着，火光照不进来，比其他地方要隐蔽许多。
林缚正要解下腰带将傅青河的身体绑到摇橹上，只觉手里的身子动了动，头往外一偏，躲开傅青河没多大力气的一拳，侧回头见傅青河诧异地看着自己，大概无法置信自己竟然没死，还顺手救了他。
得，也不用解释，林缚小声问道：“傅爷，你伤在哪里……”刚才在水里只看到他背胛有血渗出来，没有伤到要害，这时候见他右臂给割开两道深口子，在水面浸了一会儿，翻开的肉像白唇，左肩窝还有血不断往外渗，都不算严重，不知道他其他地方有没有受重伤。
“水贼抬了撞木上船，胸口上给撞了一记，闭气掉下水来。”傅青河单手勾住摇橹，有气无力地解释落水的原因。
林缚没见过撞木是什么东西，但是能想像，画舫两侧长直狭小，傅青河要是想在那里负隅顽抗，水匪抬根大木头来直撞过去就能逼他下水。
苏湄的舱室在船头，林缚跟傅青河藏在船尾，听不见前头的变故，只听着船上动静渐小，想来水匪已经控制住局面。过了片刻，不断有尸体给人从上面抛下来，数着水声，林缚与傅青河面面相觑，除了苏湄跟她的侍女小蛮之外，竟是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
白水河涨水后，水面有两三里宽，画舫给拖到河中央，就跟那艘匪船系在一起，剩下的三艘商船也都给水匪纵火烧了，岸上虽然有刀弓手在河堤上奔跑着想要救援，却束手无策。借着火光，遥遥看见河岸上还有几人骑着高头大马，不知道在东南抵御奢家叛乱，素有威名的董原，董府君在不在里面。
※※※※※※※※※※※※※※※※
“贼他娘。”董原看着白水河里几艘熊熊燃烧的商船以及正往白水河口方向逃逸的海盗三桅沙船跟系在后面的花舫，恨恨地捶着手心，这股海盗竟然就在他眼皮子劫人，如何让他不恼火。
“看上去像海船，可能是东海盗内寇，只怕沿着岸追不及，要不要快马加鞭知会宁海军镇派水营？”在火把的映照下，白沙县知县丁知儒脸色有些发白，身子给风吹得发冷，给海盗在境内肆虐，他身为白沙县主官，多少有些逃脱不了的责任。
“指望那些草包？”董原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三天前，崇州县学给掠袭，崇州县城里就有百余宁海镇军，还不是给三五十海盗杀得人仰马翻？”
高宗庭知道董原是极恨这些东海盗的，但是要是人在维扬府境给劫走，却给宁海军镇救出，董原有什么脸面？他说道：“区区一歌姬，也值不得府君为她星夜劳师动众，文书明日再发不迟。”
董原冷冷一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借着皎洁月色看着河心渐行渐远的黑影。
丁知儒这才知道董原也在记恨黄昏时被拒之事，要是所料不差，贼人应该是东海盗的一股，此时派人快马加鞭行文知会宁海镇，应该来得及在海盗船出海之前进行拦截。丁知儒当然也不会忘记董原与宁海镇的矛盾，再说董原又是极力主张在镇军体系之外组建地方新军的主要官员，他便不再说什么，哪怕是做做样子，他让县尉率领刀弓手沿岸继续追下去，又隐约看见河里还有人未死，想来是逃过大难落水未死的船户，忙组织人手下水救人。

卷一 山海盗 第五章 船下有耳
岸上追兵缀尾追了小半个时辰，给一条拐进白水河的河汊子挡住去路。
看着岸上援兵给堵住前路，渐行渐远，水面上也不见有船追来，林缚情知凭借他跟傅青河两人的力量，绝难救下苏湄，何况傅青河的伤也不算轻，跟傅青河说道：“你的伤要上岸处理……”
傅青河摇了摇头，说道：“林公子自己上岸去吧，有命回来再报林公子的大恩！”看着行速，天亮之前就会出白水河口进入扬子江，现在连这伙水匪是哪股势力都不知道，这时候离船上岸，也就意味着对苏湄放手不管了。
“什么大不大恩的，一同逃命罢了，我先帮傅爷你处理一下伤口吧，浸在水里容易溃烂……”林缚也不说他上不上岸，让傅青河转过身趴在摇橹上，好给他包裹伤口，就算自己上岸去，也让傅青河有一战之力，毕竟苏湄对自己有疏财之义，不过心里又是奇怪，心想傅青河只是画舫上拿钱聘请来的护卫，这时候上岸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谁也不会责怪他，难怪他认为自己能从七八十名水匪眼皮子底救人？
傅青河忍痛让林缚将断刀拿下来，为了分心，问林缚：“前几天，看林公子掉水里差些淹死？”
“不知怎的，突然就会了……”林缚随口解释道，他记得小时候学游泳时，学了许久都不会浮水，给他老子狠心丢到水里，在水里扑腾着灌了好几口水直到脚踩到河泥豁然间就会了——这个是谭纵的记忆，跟之前的林缚没有丝毫的关系，想必其他人也会有这样的体验，他拿来搪塞傅青河的疑问，也不怕他会识破什么。
傅青河还以为林缚是机缘巧合才在水里救了自己，对他没有寄多大的希望，见他大半个身子浸在水里替自己处理伤口甚是便利，心里有些奇怪。
除了他们两个活人之外，林缚刚才还将两具浮尸，一支短桨系在尾橹上，换作旁人，未必能猜到林缚的用意，傅青河经验老到，转眼就想明白过来：两具浮尸不仅可以在逃生时增加水中的浮力节约体力，关键时刻还可以鱼目混珠吸引水匪的注意力，他们从水下转移到别处去，要是水匪乱箭射来，浮尸还是个好抵挡。
两具浮尸都是画舫上的船工，就算想到这点，傅青河心想自己要利用这两具浮尸逃生多半会有些犹豫，偏偏林缚见机快，下决定果断。傅青河跟林缚接触不多，心想平日看他为小姐神魂颠倒，以为是个没鸟用的书生，想不到他在这关头竟有这分机警与镇定，让人刮目相看。
傅青河正要开口劝林缚留下来一起伺机救小姐，感觉船体顿了一下，似乎在减速。
“这时候减速做什么？”林缚心里奇怪，让傅青河附在尾橹上休息，尽可能的让手臂跟肩上的伤口少接触水，他稍游开些看到前方水面一团黑影是只快桨船正逆水过来，船头有人举着红灯笼在挥动，似乎打什么信号——林缚识不得灯笼信号，游回到尾橹下，跟傅青河说道：“前面有艘快桨船，似乎是接应……”
过了片刻，迎面过来的那般快桨船直接跟后面的画舫接舷，听着脚步声，有五六个人跳上船来，在远处碎语，夹着浪涛声，林缚也听不清楚，接着就听见这群人往船尾走来。
“这娘们小命捏在我们手里，杜爷直接进去劝说她，她要老实听话，我们就恭恭敬敬的护送她去晋安……”是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听上去让人以为他的喉咙给割了一刀有些漏风。
晋安？林缚按着心里的诧异，看了傅青河一眼，之前的林缚虽然是个闭门读书的书呆子，却也知道晋安府是东南叛匪奢家在东闽的老营，差不多是谭纵记忆世界里福建省福州的位置，林缚心里想难道这伙人是从晋安过来的？
“苏湄姑娘性子烈，只怕不容易屈服。她听劝说还好，要是不听劝说，又让她知道事情原委，岂不是坏了二公子的好事？我还是不出面的好。不单我不出面，二公子身边的人也不能露脸，都跟我上岸暂时留在这边好了，免得以后遇着难堪——两个人，二公子都看上了，还要麻烦赵老大将人带出海，细加照顾，二公子会在海上跟赵老大演一出抢船救美的好戏。”
前面那人已经口呼“杜爷”了，这熟悉的声音立即让林缚听出说话这人就是江宁豪商杜荣，之前诸多疑惑也恍然大悟：原来是杜荣这厮在背后策划！却不知这个晋安二公子是谁？林缚心想这位晋安二公子若只是为了劫人，那他对苏湄还真是痴迷，竟然费这么大的心机跟气力劫人，还要安排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
“换作我老赵，哪有这么讲究？扒拉开裤子戳进去弄爽她就是，保管她以后服服帖帖的！我就没发现有鸡巴降服不了娘们……哈哈哈……”放肆的笑了起来。这个是粗鲁不堪的大嗓门，林缚猜想他大概是杜荣嘴里的赵老大，是这伙匪徒的头目，只不过还要听命杜荣，还有什么晋安二公子行事。
傅青河在林缚对面张嘴拿唇形比划：“东海寇！”
要怪之前的林缚是个闭门读书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他还不能将杜荣，东海盗以及晋安二公子三者之间联系在一起。贼人就在他们头顶之上的走动，傅青河一时也无法跟林缚细说杜荣跟东海盗跟晋安奢家私下勾结的传闻。
“二公子能跟我们粗人一样？说起来，俺还是觉得女人越挣扎越有滋味。”这时候头顶甲板又有一人插进来说话，“赵老大，是不是将那群肉票也赶到这里来关着？”
“行。都是嫩皮嫩肉的半娃子，不小心弄死一个，就少了千儿八百两赎身银子……拿钱放人的信用还是要讲的，不然以后劫了肉票又如何能让肉票家里乖乖的吐出银子来？”赵老大说道。
林缚没想到这伙东海寇之前就已经在别处绑了肉票打算勒索肉票家人的钱款，他耐着性子与傅青河继续藏在尾橹下，听着船上海盗将肉票赶到后面的画舫上来，哭啼声，呵斥声嚷嚷一片，叫疼声，都是些年龄不大的童子，少年，接着又听见有些人从画舫借过上了杜荣乘坐的快桨船。
杜荣乘坐的快桨船没有急着离开，与画舫，海盗船并行了一段路，林缚即使想离开上岸，也找不到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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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眼见到了白水河口，前面就是扬子江，杜荣乘坐的快桨船才偏离河心航道，往东边的一个河汊子口行去。这时候，前面的河口起了浓雾，随风而来，迅速爬过远近河面，眨眼间的工夫，拂晓晨光里的远岸树草都给遮蔽住，满眼都是白濛濛的雾气，抬头看吊在船尾桅上的灯笼红光也有些模糊。
这雾来得恰是时机，昨夜有近七十人劫船，但是所谓晋安二公子的部属都随杜荣乘快桨船离开了，留在海盗船跟画舫上的海盗不足三十人，大部分都在前面的三桅海船上，画舫系在海船后拖行，也不需要人手操浆，听着前头的说话声，画舫上只留下少数几人看管，还都聚在船头。
林缚将断刀咬在嘴里，顺着尾橹爬上船尾头。河上的雾越发的大，大半个船身都藏在雾里，看不见船头的情形，只听见几个海盗在前头骂骂咧咧的说话，间有打鼾的声音，分不清苏湄跟她的侍女关在哪里，倒是前舱室约是花厅的位置有些人在低声呜咽，想必是那些个肉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林缚将两根腰带接在一起，让傅青河系在腰上，提着腰带助他也爬上船来。
“先不忙着救人，找些吃的，再换身干爽衣服……”林缚压着嗓子跟傅青河小声说。
九月秋凉，在水里浸了半夜，精神紧绷着还不觉得有什么，上船来给河风一吹，瑟瑟发抖，又冷又饿，傅青河的伤也是麻烦，需要重新包扎——就算一切都准备齐当，就算傅青河没有受伤，要在近三十个东海寇眼皮底子将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从船上救上岸，也是很困难的事情，需要好好筹划。
林缚不是盲目充好汉的人，但是有机会助人一臂之力，他也不会当缩头乌龟。
“你跟我来。”傅青河知道救人之事急不得，也清楚这伙贼人的意图，暂时不担心小姐在船上会受到伤害，他对画舫熟悉，领着林缚往尾舱里钻。
几间船工，桨手日常睡觉休息的下尾舱都给海盗仔细搜索过了，凌乱不堪，还有一大片粘乎乎的血迹，可见这里也是屠杀场。值钱的东西自然找不到，旧衣服却散了一地，还有几只海盗看不上眼的麦饼散在角落里。林缚也不管麦饼上沾有血迹，拾起来咬了一口，嚼在嘴里就觉得血腥气重些，递给傅青河两只，让他吃了填填肚子，又一边换上干衣服。这时候无法太讲究，林缚还是找来几小包盐拿盆溶在水里，给傅青河洗过伤口，又挑了干净的布帮他包扎好。
尾舱角落里还有一支给劈断的矛柄，有四尺来长，林缚捡起来试了试力，柄杆子很硬，便拿断刀将头部削尖，转眼间就削成一支锐利的短矛，给傅青河拿着防身。
短矛虽然不足以破甲，但对于练武之人，这么样个东西在手里足以用来杀人了。
藏身在船下时，傅青河对林缚已经刮目相看，掂了掂手里的短矛，见他坐在那里仍不忘耳朵贴着舱壁听外面的动静，心想之前真是看走了眼，认为自己也无法做得比他更老到。
“他们要出海，出了河口就是扬子江，江上会有行船，要是在途中能遇到大船或者船队，我们伺机出手能成功的可能性大些……”林缚低声跟傅青河商量。
昨夜危急时，情势根本就容不得他出手救苏湄，首先念头就是想着自己脱身上岸，现在情势跟昨夜又有不同，傅青河也有一战之力，仔细筹划不是一点都没有得手的机会。
有机会助人脱困却当缩头乌龟，不是林缚的作风，再说苏湄即使对他没什么男女之情，也是有疏财救急之义的。
“是要好好筹划！”傅青河点点头，心想林缚能留下来助他救人，那是再好不过，看他刚才的表现，怕是要强过受了伤的自己，再琢磨他的话意，也知道他不肯冒失出手，求人帮忙当然也不能强求对方冒生命危险一搏。
林缚将断刀拿起来，跟傅青河说道：“傅爷你在这里休息片刻，我潜到前面去看看，我回来时，会在船板上轻叩三声。”站起来又说了一句，“要是有什么变故，傅爷还是脱身要紧，救人毕竟到晋安还有机会……”
傅青河知道林缚是说这伙东海寇会将苏湄送到所谓的晋安二公子手里，但是他心里琢磨着这个晋安二公子指不定是奢家什么重要人物，苏湄给送到晋安，想要营救谈何容易？
傅青河还是跪直身子，手贴着船板要朝林缚拜倒，说道：“林公子此时就走，对苏某，对小姐已是大恩了……”
虽然知道傅青河此举更多是激将法，林缚还是有些感动，毕竟傅青河也可以不顾苏湄死活一走了之。林缚跪下来将傅青河扶住，责怪道：“傅爷将我当什么人了，我先出去看看……”

卷一 山海盗 第六章 船行江上
大雾弥漫，只看得见七八步远，前头的海盗船正张帆前行，大雾里也不减速。
两侧的花窗都给人从外面拿木楔子楔死，防止肉票从里面开窗跳水逃走，在浓雾里，林缚摸到前头，隐约看见船前头的遮棚下横七竖八的躺着四个海盗，听声音只有两个人在打鼾，也无从分辨另两个海盗有没有睡实，大雾遮住看不清楚前面海盗船尾甲板上的情况，但是能听见有几个海盗正在那里吹嘘弄女人的事情。
林缚刚要退回来，就见躺在遮棚下的一个海盗猛地坐起来：“谁在那里？”
林缚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给暴露了行踪，屏息等海盗搜查过来杀两人再跳进水里脱身，听见前舱门吱呀一声，就听见苏湄的侍女小蛮在里面说道：“我家姑娘有一箱书放在尾舱，吩咐我去拿两本书来，还要拿其他些物什。”
“你在里面不要动，我帮你去看看……”那海盗说道。
“让她自己去取，还怕她跳水逃走不成？我们看着正主就行……”另一名海盗蜷起身子躺着正舒服，伸脚将舱门踢开，让苏湄侍女自己到尾舱取书去。
“小娘们敢逃才好，抓回来给兄弟们解馋，再一刀杀了——那边的主总不能怪我们不守信用。”右侧舱室里传来个粗鄙的声音。
“你他娘的，一刀割着你的大腿，怎么没将你的卵子割掉？让你有心思想娘们，叫爷心里极不爽……”一阵哄笑传来。
林缚心想原来还有几个受伤海盗在船舱里养伤。
尾舱有几间，林缚先退回放在书箱的那间货舱，听着轻巧的脚步声，待小蛮推门进来，猛地从后面抄住她的口鼻捂紧不让她出声，在她耳畔轻语道：“是我！不要出声。”待她看清自己的脸，才松开手。
小蛮惊慌未定的睁眼看着林缚，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藏在船上，一夜的惊吓跟委屈似乎一下子找到了泄渲口，忍住不出声，紧紧拽住林缚胸口的衣襟，不使软绵绵贴在他怀里的身子跌下来，低声哀求：“林公子，你要救救我跟小姐……”完全忘了就在昨夜眼前这男子在她眼里还顶没用的。
林缚心想这妮子顶多算是刚读初中的萝莉，绵软的身子贴紧在怀里，衣裳单薄，感觉到她胸口两团杏桃大小的绵软，没有长成却是有没有长成的滋味，见她长长的睫毛下美眸含泪欲滴，娇美的小脸楚楚可怜，眼皮子红肿，不晓得昨天哭了多久，看了竟是心怜，心动，让林缚想起初中时前座的那个女孩子来。
林缚指了指脚下，跟小蛮说道：“傅爷在下面……”告诉她傅青河就在尾下舱，是让她心里多生出的希望来，不至于完全成累赘。
林缚屈指在舱壁上轻叩了三声，傅青河一会儿拿着那支短矛进来。
看着傅青河无恙，小蛮又是惊喜，眼泪终于忍不住的扑扑落下轻泣道：“听外面贼人说傅伯死了，小姐差点哭晕过去，还以为全没了指望……”这时候似乎又突然想起林缚只是个没用的书生，羞涩的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到傅青河身上，“傅伯，你快去将那些贼人都杀干净……”
林缚暗骂一声，小娘们还真现实！
“林公子救了我。”傅青河说道：“船上贼人不多，我跟林公子会伺机出手……”
小蛮看了林缚一眼，诧异的眼神里流露出的疑惑也太明显，怎么可能是他救了傅伯？
林缚不清楚苏湄对之前的自己有什么看法，但是记忆中苏湄对他还是能够以礼相待，这小娘们却不会掩饰，心里想什么心思，眼睛里都表现出来。
林缚气苦，抓过她的手，说道：“现在不是多说话的时候，你赶紧拿了东西回去，不要让贼人起疑心，让苏姑娘也放宽心……”
小蛮犹豫了一下，小手没有抽回来，给林缚握着，出奇的觉得平日看不上眼的无用书生也能让她安心。惊惶，近乎绝望了一夜，任是谁出现都会让她情不自禁的依赖，小妮子心里不知道这其中的分别，心想自己竟然愿意给他抓着手。再想到刚才贴在他身上的狼狈样，心里生出些羞涩，都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人，顺从地看着他挑了几本书册与几件用旧的木钗子，跟着他走出尾舱。
林缚贴着小蛮的耳根吩咐了一些事情再让她走回船头去，伏在暗处看她进了前舱室，也不知道小蛮有什么落在看守海盗眼里，只听着有人大声抱怨：“贼娘的，这活不是人干的，船板都戳穿了！不知道赵老大怎么想，那边能给什么好处，能比日这两个大小娘们更爽？”
“废话少说，割了你的舌头！”又一个声音呵斥前头那人。
林缚静伏了片刻，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退了回来，将他看到的情形详细说给傅青河听。
傅青河皱着眉头思索，说道：“他们拿木楔子从外面将窗户楔死，是防备里面的人，他们没有想到还会有其他人在船上……”
他是想趁着大雾潜过去，拨开窗子将两人先救出来，然后找机会上岸。
傅青河的法子不大可行，林缚也不直接否定，只小声提醒他：“苏湄姑娘给关在前头……”
这船上几个海盗都守在船头，还有几个受伤海盗就在苏湄隔壁的船舱里，从外面将木楔子拔出来开窗救人，很难保证不弄出些声音来。再说悄然救出人后，为免给海盗发觉需要立即下水。江上大雾虽然便于隐藏行踪，也可以从水流大致判断岸的方向，但是此时船已经出了白水河口进入扬子江了，这一段是扬子江的下游，江水辽阔，加上秋潮未退，江面差不多有二三十里宽，就算海盗不追下水，林缚也不觉得自己有把握带个人安然无恙地游上岸去。
他见傅青河有些急躁，又宽慰道：“船上还关着几十个肉票，这伙海盗肯定要拿到赎身银款之后才会真正出海前往晋安……”
白水河口离扬子江的入海口不足三百里，要是海盗不中途耽搁，顺水而下，黄昏之前就能出海，等出了海，想要救人就更难了。但是这伙海盗将几十个肉票留在船上，想来会做完这笔买卖再走人的，那留给他们的时间就很宽裕，林缚不希望傅青河太急。
傅青河点了点头，知道自己关心则乱，却又奇怪林缚为什么能冷静思考，心想他对小姐如此痴迷，也许彻底乱了分寸才更合乎常理。
林缚不管傅青河在想什么，继续分析道：“海盗要拿肉票童子去换赎身银子，很可能两只船会分开来走，只要画舫上的海盗少于十人，就算到时候给发现了，我们也有一搏的机会。”
“你说得不错。”傅青河承认林缚分析有理，感觉他就像潜藏在草丛里的毒蛇，耐着性子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真是奇怪自己以前怎么会对这么个人物看走了眼？
林缚与傅青河蛰伏在尾舱等待良机，偶有两三海盗到船尾甲板走动，也不见有人下尾舱来查看。在尾舱休息了半天，傅青河也恢复大半体力，身上的伤是个麻烦，也还能忍受，听着船尾无人，与林缚偷偷摸了出来，才发现江上的大雾已经消散，太阳正照在当头，两岸草木葱茏。
海盗船张帆要借风势，沿着江心航道作S形前进，林缚看见极目远处的江心有一座沙岛浮在江面上，面积很大。此时跟梦中后世有上千年的时差，千年时光足以让江河变道，沙积成岛，心想自己所熟悉的沿海城市只怕有许多还没有成陆吧，计算着船速跟时间，眼前这座大岛还没有出维扬府境内，不应该是记忆里的崇明岛，林缚另一方面怀疑崇明岛这时候到底有没有成陆。
见林缚极目远眺前方的沙岛，傅青河说道：“海盗或许会在西沙岛歇脚！”
之前的林缚拿后世的标准来说要算标准的宅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是死读书也有些学识，只是缺乏变通而已。
眼前的西沙岛还是本朝立国之后才逐渐成陆的大沙洲，面积虽大，却不稳定，近百年间不断随江海潮水的强弱下涨上坍变化岛的形状。
沙岛地势低平，大半座沙岛都是浅滩，抗江洪，抗海潮的能力极弱，土地肥力差，再加上近年来江海盗猖獗，还没有人愿意上西沙岛耕种，迄今为止还是无人居住的荒岛。一到秋天，西沙岛浅滩上漫滩遍野都是开满白花的芦苇，也成了东海寇此时沿江入侵的一个理想落脚点跟藏身地。
船上还有几十个肉票要换成赎身银子，海盗需要找个地方临时歇脚，正如傅青河所料，海盗帆船拖曳着画舫直奔西沙岛而去。
芦苇又称荻花，也就是诗经里所述的蒹葭，看着灰白一片，与江天相接的芦苇荡，林缚心里想着要是能出其不意将二女抢出藏身到芦苇荡里，脱困的可能性会更大一些……
注意听着船头的动静，林缚与傅青河低声商议救人的细节。
海盗一定会分出人手去跟肉票家人谈判收赎银然后再将肉票送上岸——清晨时林缚贴耳在关押肉票的花厅外听了一阵子，里面关押着三十多个的少年，也不知道这伙海盗从哪里绑来这么多肉票而且能确认这些肉票身上的确有油水可刮——这将是他们出手救人的绝佳时机。
船从河汊道口进入芦苇荡，藏在芦苇荡里的鸟群就像箭雨似的射向天空，场面异常的壮观，林缚看着芦苇荡里积着厚厚的一层鸟粪，心想荒岛却是鸟的天堂，不知道两岸看到这边天空下的鸟群会不会觉得异常——宁海军镇的水营驻地就在江南岸啊！
进入芦苇荡才发现要带着二女藏身到芦苇荡深处并不容易。秋季江水丰沛，西沙岛近滩处淹水很深，河汊两边的大片芦苇只有花头露在水面上，只怕人下去头不能露出水面。加上水里水草丰茂，人进去很容易给缠住，带着两个不会水性的女人钻进芦苇荡深处，比横游扬子江不轻松。林缚与傅青河商议着还是等海盗分兵之后，只要看守画舫的海盗少于十人，甚至可以杀人夺船，之后即使有海盗凫水追来，他与傅青河以逸待劳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更大的可能是海盗人数也不多，还要分人守船，不知道他们的底细，不敢轻易追击。
船刚到芦苇荡深处，前头就传来一声喧哗：“贼他娘，宁海镇的水师船，两艘快桨船要包抄来，娘的，大家抽刀子准备干他娘的……”
海盗船的主桅顶上横木设有望哨，能够远眺敌情，听着前头喧哗，傅青河面露惊喜，官兵来救，总比他们杀人夺船清松。海盗船已经进入芦苇荡较深，再说短程水路，快桨船要比海盗帆船更快，这伙海盗除了硬战一场，想一点都不伤筋骨的逃跑却无可能。
傅青河见过宁海镇的水师快桨船，心想官兵再无能，两艘快桨船至少有八九十名兵卒，干翻三十个海盗应该绰绰有余。
林缚皱紧的眉头却没有松下来，他对所谓的官兵有着近乎本能的反感，脑口似乎还有子弹射中的痛感，他与傅青河先藏进尾舱里去，怕海盗调整船上防御撞见他们。
他们也没有到尾下舱去，就在一层的尾舱隔门关注着外面的局势发展。
海盗船拖着画舫进的芦苇荡是个狭窄的汊道，海盗船防御力强，战具也全，要大干一战，自然是调整两船位置将画舫让到里侧，海盗船在外面封住汊道——海盗都一齐跑到前面去防御，大敌来袭，画舫里只有两个受伤严重影响战力的海盗。
“好时机！”林缚低声轻呼，拿起短刀，与傅青河往船头潜去。画舫给封在河汊内侧，众海盗都在前头帆船上严阵以待，宁海镇的快桨船已经逼到近处开始射箭，前头的海盗自然不会注意这边，留在画舫上的两名受重伤海盗站在船头正全神贯注看着前头的战局。

卷一 山海盗 第七章 官兵来搅局
画舫上的两名受重伤海盗站在船头正全神贯注看着前头的战局，傅青河与林缚拿眼神，手势交流，一左一右悄然潜过去。傅青河猛然从后面钳住一名海盗的口鼻捂紧不使其出声，随手毫不犹豫的一矛扎进海盗喉咙眼，这名海盗在他大力钳制下闷声挣扎了一会儿断了气。
傅青河本来担心林缚处理不干净，他杀人的同时，一直关注着林缚那边，准备随时帮他一把——林缚考中秀才之后能从族中领取月银专心读书，这两年养得细皮嫩肉的，怎么看都不像习武之人，傅青河心想就算他再怎么镇定，冷静，杀人也是项技术活，处理不干净也是常理——当他看到林缚干净利索的掩杀手段，都有些发愣了，甚至背脊都有些发寒了，心想这小子要是来偷袭自己，自己能不能逃出去？
林缚将手里的死人悄无声息的放到甲板上，见傅青河在那里看着自己发愣，笑着说：“跟傅爷对练，我万万不是对手，杀人还有些小心得，什么时候切磋切磋？”
见林缚这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傅青河也笑了起来，说道：“切磋武艺还行，切磋杀人就算了。”
傅青河那股子杀人的狠劲跟手法，林缚看他也不像寻常的武师或者镖客，只是各人都有各人的秘密，没必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转头看见苏湄跟小蛮二女脸色苍白的从舱门后探出头来，将刚才杀人的情形看在眼里，小蛮还夸张的拿手捂着自己的嘴巴，大概是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尖叫起来。
“将尸体拖进去……”林缚说道。
傅青河觉得在理，他们不能在甲板上停留，不能将尸体留在甲板留人发觉，也不能随意将尸体丢下水，只有拖进船舱先藏起来，让画舫看上去一切正常，他与林缚分别拖着一具尸体进船舱。
小蛮吓得直往后躲——昨夜海盗劫船时，她跟苏湄将自己关在船舱里，听着外面厮杀，没有亲眼看到过死人，这会儿看见林苏二人拖着尸体进船舱，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如何不怕？
苏湄稍镇静些，像看陌生人似的看着林缚，待他拖了尸体进来，才惊醒似的往后让了让。
苏湄站在那里有些碍道，林缚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跟她秋水深潭似的明澈眸子一接触，竟似触电的一怔，世间真有如此绝色的女人！
有着之前林缚对苏湄的记忆，但是重活过来，之前林缚的记忆给他总像是隔着一层纱，是别人东西的感觉，对苏湄的记忆也就像是打印在纸上的美女图片——女人的美远远不是冷冰冰的平面图片所能极致展现的，苏湄眸子里那惊慌又极力想镇静的神色，谁看了都会忍不住生出保护欲望来的。
“啊！”苏湄意识到自己碍了道，娇声轻呼着又往里让了半步，想要帮一把手，又不敢伸手拉尸体。
林缚就觉得小蛮是个大美人胚，但跟苏湄比起来，还是远远未长成，眼前佳人肤如凝脂，白若初雪，秀直的瑶鼻下烈焰似的红唇有着极美的曲线，精致的五官让人看了不无一处不妥，眸光流泄，洋溢着清媚脱俗的风情。林缚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即使图片上也没有看到过，心想也难怪之前那主为这娘们神魂颠倒，也难怪所谓的晋安二公子为这娘们费这么大的气力。
“又发呆了，小姐就不该出来……”小蛮刚看见林缚跟傅青河在外面杀人，心里惊怕，给血腥气醺得几乎喘不气来，待看到林缚给苏湄容颜所慑站在那里发愣，又觉得眼前这书呆子熟悉起来，忍不住笑了一声，也不觉得死人在眼前有多吓人。
给小蛮说破，林缚也有些尴尬，轻咳一声，从死人身上割了一大块干布下来，跟傅青河说道：“我去外面将血迹擦干……”昨夜厮杀过，船头甲板上血迹斑驳，新溅的血迹还是不同，擦干能稍加掩饰。
苏湄微瞪了小蛮一眼，虽然刚才在她的眼里林缚跟以前没什么分别，但是她听小蛮说林缚救了傅伯，又跟傅青河一起潜伏船上伺机救她们，这时候又为她们杀人，总不能再纵容小蛮轻慢人家。
小蛮刚才只是顺口说笑，完全没有以前轻慢人的心思，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看着傅伯有些吃力，还勇敢的跟苏湄一起帮傅伯一起将尸体拖进船舱。
转眼间林缚又返回进来，他从其他船舱搜来海盗留下的两把腰刀，手里还抓着两套衣裳，看见傅青河坐在地上歇力，将一把腰刀递给他，问道：“怎么了？”
“没有什么，伤口有些崩……”傅青河坐直身子，将腰刀接过去，说道：“我们就守住这里，听外面声音，海盗应该抵挡不了多久，他们给困在河汊里也逃不出去，要防止他们杀人发泄……”
“傅爷能确信外面的官兵是得了白沙县的信来救苏湄姑娘的？”林缚问道。
傅青河蓦然一惊，忙爬起身来，林缚说中他一时没有想到的关键问题，催促苏湄、小蛮二女，“快快收拾一下，先跟我们躲到尾舱去。”
“外面官兵不是来救我们的？”小蛮给吓了一跳，脱口问道。
“可能是得信来营救我们的，也可能是营救后舱关押的那些童子，更可能是水师巡江撞上……”傅青河说道，又跟林缚解释，“花厅里关押的二十几个十多岁的少年子，都是这伙东海盗三天前突袭崇州县学所虏来的肉票……”这是他刚刚听苏湄说的。
傅青河也是懊恼，要不是林缚提醒，差点犯下大错，他知道朝廷的官兵如匪，风气极坏，甚至比土匪还凶恶，这两船水师官兵要不是得白沙县的委托来救人，看到苏湄二女，极可能见色起意，后果将不堪设想。
之前的林缚得七夫人资助读过县学，知道能送子弟进县学读书的人家大多家境殷实，心里骂了一声，玛勒戈壁的，这伙海盗倒是不笨，知道选择绑架的对象，还一次绑架这么多人，说不定背后有杜荣指点，只是缺了些运道。见傅青河要出去看情况，拉住他，说道：“去尾舱也不妥，官兵不可能不搜船。”
躲尾舱不行，直接下水也不妥当，谁知道海盗打不过会不会跳水逃亡，谁知道官兵会不会下水追击？在水里带着二女就是累赘。
“怎么办才好？”傅青河一时心急，也无良策。
“将衣服换上，先混到里面去。”林缚指关押肉票的花厅努努嘴，将手里的衣裳递给苏湄、小蛮，让他们赶紧换上男装混进肉票人群里去，“看看形势再说，也不定就是坏事。”
“只能这样。”傅青河知道林缚有急智，临时也想不到更妥当的对策，听着声音，官兵已占上风，说不定等会儿还会有海盗溃逃过来，“我到舱口看看，你们动作快些。”
苏湄这间船舱里面还有小室，二女拿着衣裳进出更换出来，转眼间变成眉清目秀的美少年，她们要往里走去，林缚喊住她们：“等等……”
苏湄不明其意，看见他走到桌前将油灯上的琉璃罩子取下来，以为他贪琉璃罩子让她藏着，焦急地说道：“不值什么钱？”
“一般大户人家也用不起。”林缚笑着说，走过来，手指伸到琉璃罩子里抹了几下，对苏湄说道：“不要动……”将从琉璃罩子抹下的黑灰抹她脸上，触手才觉得她的脸颊有着说不来的嫩滑，让人忍不住想多摸两把。
苏湄这才知道林缚是要将她的脸抹黑抹脏，即使穿了男装，她们俩也太显眼了，见他还有心情说笑，心里的紧张稍缓一下，不过给林缚抹了一下脸，仍有些不好意思，便说道：“我们自己来吧……”
情急时刻也不讲究什么男女之别，再说也没有时间给她磨蹭，林缚说道：“没有时间了，一起动手，你们仔细着将脖子抹匀了……”脸上抹黑但不能留着脖子白腻似雪。
苏湄也落落大方，总不能说让林缚帮自己抹脖子梗吧？微仰着脸，让林缚、小蛮帮自己抹脸，她自己手沾了灯灰将脖子抹黑，接着又一起帮小蛮的脸跟脖子以及会露出来的手臂都抹得黝黑。
“如何？”苏湄问林缚。
林缚还是觉得苏湄的眸子太媚，说道：“到里面，你们记住尽量低着头就行……我等会儿要冒充海盗推你们出去，忍着些不要叫出声来，我还会放火烧了这里，你们不要惊慌。”
“啊……”苏湄疑惑地看着林缚，不明白为什么要烧了画舫。
“放心，官兵会救火的，我只是将你们的东西烧掉，不许心痛。”林缚说道。
“谁会心痛？”苏湄觉得林缚说得有趣，这房里有好些她喜欢的物件，烧得当然心痛，却也知道不烧也是给官兵抢走，偏偏林缚还不允许她心痛，想笑，又觉得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出奇的，给他这么打岔，也不那么心慌了，心想他真会安抚人。
林缚带着二女直奔后面关押童子的花厅，一脚将上锁的雕花格子门踹开，也不管里面二十多个惊慌失措的少年，猛的将二女推了进去，拔出刀在门框上剁了一刀，凶狠的威胁道：“给爷老实点，伸手剁手，伸头剁头，伸鸡巴剁鸡巴！”
苏湄给林缚一把推倒在地，哪里想到林缚还能说出这么粗鄙不堪的话来，见他身上沾着刚才杀人的血迹，恶脸怒目的，哪还有半点书生的模样。知道他是不想因为这些给关押的少年露出破绽，心里还是觉得好笑，又觉得他这一把推得太大力了，手臂给他抓得都有些疼。
林缚回到舱门，傅青河问他：“怎么样了？”
“能瞒过一时。”林缚说道。
“那就够了。官兵是来救肉票，救一人能得赏银一百两。”傅青河说道。
“贼他娘。”林缚骂了一声，里面三十个童子，救一人百两赏银，那就是三千两银子，三百万钱，能抵一个大户人家的家产了，下意识的又问了一句，“海盗赎银要多少？”
“看情况。少至三五百两，多的万儿八千两，都有可能，海盗绑肉票之前都会踩底，不会逼迫人家倾家荡产都交不出赎银，当然也不会让这些人家好受……”傅青河答道。
“太贪！”林缚咬牙说了一句，就算平均每人平均五百两赎银，三十个肉票也是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大买卖，仅凭这不到三十个海盗就要贪这么多钱，不是贪心是什么？难道说干了这一票就打算洗手不干了？
傅青河又问道：“我们去尾舱，还是直接藏到水里？”他觉得林缚有急智。
“等会儿直接跳水……”林缚说道，与傅青河先退回去，将苏湄那间舱室点燃，趁着火头不大，让傅青河跟他一起将这间舱室的门窗关紧。
傅青河不知所以，林缚也无法跟他解释清楚，总不能跟他解释空气中的氧在燃烧中起的作用吧？门窗紧闭会导致室内新鲜空气不足从而抑制火情的蔓延，等官兵过来搜舱时，突然撞开门，大量新鲜空气骤然涌入，火势也会陡然大起来，那就应该够他们一阵手忙脚乱了。
林缚跟傅青河又退回到藏海盗尸体的舱室，这两具海盗尸体也要处理掉，以免让官兵看出船上还藏着别人。
林缚与傅青河将两具尸体绑上一块压舱石沉入水底，整个过程中，傅青河对自己身为老江湖很是惭愧，却又疑惑林缚如此老练的手段是从哪里学来的，他认真观察林缚，肌肉，筋骨以及四肢都不像是习过武的。
身体能使技巧得到更好的发挥，但是会不会这个技巧，身体说了不算。之前的林缚不会水性，现在会了，之前的林缚没有习过武，但不妨碍他现在杀人。跟格斗不同，杀人纯粹是一件技术活，即使林缚手无缚鸡之力，一支笔，一张纸到他手里都成为杀人的工具。当然，身体的基础素质上去，杀人会更便利一些。林缚又不能跟傅青河解释：之前的林缚已经淹死，他是谭纵，不过是借了林缚的身体，又保留了他的记忆。

卷一 山海盗 第八章 官兵如匪
待收拾妥当，就听见船头有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想来是所剩无几的海盗正向画舫这边溃散。此时不逃，更待何时？林缚与傅青河钻出窗子就要跳水。恰好有一名海盗逃过窗外，乍看见林缚、傅青河一老一少从窗子钻出来，愣了愣，待要大叫招呼同伴，林缚已纵身扑过去，一起滚落到水里。林缚在水里勾臂勒紧那海盗的下巴，刀口贴着他脖子一抹，就看着一道血线在河水里激搅出一幅水墨山水似的血色画卷来。
大概也有官兵看见这边有人落水，乱箭射来，箭在水里没有什么力道，害得林缚还要潜下捡了一支箭扎海盗胸口上，再让尸体浮上去，他与傅青河潜水继续藏到船尾的摇橹下。
幸亏再没有海盗落水里来，自然也不会有官兵下水来追，林缚也怀疑真有海盗跳水逃跑官兵会不会有人下水来追。所谓穷寇莫追，官兵已经取得胜利，要是追击中再有伤亡，那才是得不偿失呢。
船上散乱的打斗声停了，又传来大呼小叫的救火声，林缚知道他与傅清河暂时是安全的。想想昨夜到现在，经历了两次战斗，少说有五六十条人命就这样没了。
“也许不会再节外生枝了。”傅青河注意听着船上的动静，也忍不住这么安慰自己。
“但愿。”林缚笑了笑，说道。
傅青河见林缚还能笑得起来，也跟着笑了笑，心想再不济，苏湄二女也可以混在肉票里上岸，待到岸上，苏湄再表明身份也就安然无恙了。
这时候听见有脚步声到船尾外，有两个人单独走到船尾甲板来，林缚跟傅青河都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来。
“都尉……”
林缚与傅青河都是一惊，本朝军制，能被部属称为都尉者共有四类人，分别是轻车都尉、副轻车都尉、骑都尉、副骑都尉，都是军中高级将职，宁海镇主将、副将才加骑都尉、副骑都尉衔，分别是正四品、从四品的武将，没想到宁海镇水师两艘快桨船竟然是宁海镇主将级别的人物亲自领队？
“嗯，伤亡点检出来没有？”是一个声音低沉的中年人的声音。
“殁二十员，伤三十九员，毙敌三十一员，俘寇一员……这股海盗真难啃！”
林缚心想都说官兵战斗力很弱，没想到军镇主将率领的官兵战力也不大抵用。不过这股海盗的确很强悍，首先这么些人——也许更多，但也多不了多少——就敢冲去崇州县学劫持肉票，林缚昨夜就跟一个人直接动过手，还是取巧才杀了他。
计算战功时，却不管这些。
虽然说全歼海盗，俘获一艘海寇战舰，解救全部的人质，但是以绝对优势战力战后己方伤亡人数竟然远超过获级（首级）数，按照军律非但不能计功，还要受到上司的申斥。当然了，这些年来各地镇军纪律涣散，战力羸弱，能有小胜已经是不易，换作普通将领率队出战取得这样的战绩，定可以写成大大的捷报，但是此次领队是宁海镇主将级人物，将这样的战绩交上去只会更难堪，说不定会给对手当成把柄攻击一番。
林缚许久没有听到那个中年将领说话，心想他大概也是为这战绩难堪吧，旁边那人想必是他的心腹，过了片刻听见中年将领的心腹说道：“都尉，董原一直诽谤我镇军战力羸弱，军纪不整，奏请朝廷允许地方另建新军，这份战报递上去，只怕又要给他当成口实了……”
“董原算哪根葱，轮得到他对镇军指手画脚？”中年人愤声说道：“此番救援，我们要确保人质无恙，难免会多些伤亡。”
“话是这么说，但是嘴长在别人身上，特别是那些喜欢搬弄是非的文官老爷们，屁股腚子都给他们说开花……是不是将受伤人员划掉？”
“他们没这么蠢，死了二十人，怎么可能一名伤员都没有？再说这边发生战斗，营中应该也收到敌讯，这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江这边，我们回营时，能将伤亡瞒着不报？”中年人声音缓了下来，听得出他开始迟疑了，大概更担心这么做不够妥当，留给政敌的破绽太大。
“都尉……”又有一人朝船尾走来，打断两人的密谈。
“千虎，什么事？”
“啐。”来人狠啐了一口，听声音就能知道他一脸的愤恨，“贼他娘，崇州那群富户把我们当冤大头耍，东海盗开出赎身银一共是三万两，我们刀口舔血死了二十弟兄，却只有三千悬赏银。让我带人去崇州，没有一万两银子，我把这些龟儿子都砍了喂王八，让他们断子绝孙……”
“胡闹，你想造反不成？”中年人沉声喝道。
“没银子，又给当成冤大头耍，这官兵当着真没滋味。”来人闷声说道，话里意思就是造反又如何。
林缚、傅青河素知官兵骄纵，没想到他们已经半公开的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好了，我心里有数，你先下去，我跟百鸣还有事要商议……”中年人吩咐道。
“陈将军，活捉的那个东海寇麻烦你派人提过来，我有话要问他。”中年人的心腹在一边说道。
“杀了。听着有三万两赎身银，心里气愤，就杀了。这贼人，还嚷着说有重要事禀告。禀，禀，禀他娘的！听到三万两赎身银，老子心就冷了半截，贼娘的，他再改口说有六万两赎身银，老子不是要吐血了？没让他说话，一刀砍下头。现在战报改一改了，毙贼三十二人……”来人陈千虎朝水里吐了一口痰，就朝远方走去。
林缚跟傅青河心里想还真要感谢这个陈千虎鲁莽杀俘，不然苏湄跟小蛮多半藏身不住，船尾两人大概对陈千虎也没有办法，听见他们似乎在苦笑。
“百鸣，你说要怎么做？”中年人问道。
“都尉知道怎么做，怎么问起我来了？”那人似又不经意补了一句，“三万两银，够宁海镇支度一年了。”
林缚在船尾听到这里才知道这些官兵骄纵，胆大妄为到何等程度，他们根本就是想伸手拿这三万两赎身银。
“百鸣，捷报这么写。”中年人下决心道：“得线报知贼踪迹，某亲率一营精锐往袭，于西沙岛西南与贼船相遇而战，然贼船坚利，崇州发来线报有误，贼实际人数倍于我军，久战不下，天时风向又利贼远遁，悔不能尽诛，携贼首三十二级归营……我方的伤亡怎么写，你好好琢磨一下。”
“贼船远遁——总要七八名军士才能让贼船开动起来远遁，那就挑选八个可靠的人手上去，加上实际殁没的二十人，伤亡就要写成殁二十八人。敌倍于我，我方战殁二十八员，获贼首三十二级，算是小功。即使追赶不上贼船，那也是杀得贼寇溃败，我水师战舰落后太多才错失良机。”那人飞快的照着中年人的意思将计划筹算好，“上面一直不肯拨造船的银款，要让他们知道贼船坚利到何等程度，物损就写被敌摧毁快浆战船一艘，中等损伤快桨战船一艘……只是派出去的八个弟兄现在算战死，日后回来身份怎么解决？”
“这么好的买卖，你甘愿只做一次？”中年人说道：“八个人还是太少了，我看以后还会不断有人‘殁’过去……只是我们的战船给摧毁，似乎也会给当成说辞，追出海口我们可以‘俘获’一只海盗船回来作为补偿，你看这样可好？”
“都尉英明。”
林缚牙齿咬着肉，这哪里是官兵如匪？亲耳所听，这官兵比海盗还心狠手辣！哪有半点守土护民的觉悟？
即使恨得牙痒痒的，林缚与傅青河藏身船下，也不敢稍有动弹惊动船上的官兵。很快，就感觉画舫动了起来，缓缓从河汊退了出去。
林缚与傅青河这次没有在秋寒萧瑟的江水里浸泡半天，很快找机会就翻身上了船躲进尾舱里。
因为这伙官兵只安排了八名“被战死”的官兵冒充东海寇驾船东逃出海，其他官兵都在后面的驱快浆船上佯装追击，一前一后出了海——画舫依旧给系在海盗帆船的尾后，留在画舫上看守的人手更少，只有两名换上海盗衣服的官兵。
由于快桨船一直缀在后面假装追击，林缚跟傅青河也没有机会杀人夺船。
快桨船在后面“追击”，显然是要保护海盗船安全出海并找座荒岛隐藏起来，得小心肉票不给其他海盗顺路再给劫走了。夜里，就在出海口外，海盗船落帆歇了一夜，水营快桨战船也停船歇了一天。第二日清晨又再张帆东行，及至天色将黑，才在扬子江出海口外近两百里处停靠进一座荒岛南侧的U字型小海湾里。
林缚与傅青河悄悄下了水，凫水到海湾外侧潜上岸。
林缚与傅青河藏身在海湾左右的崖岸上，观察暮色苍茫的荒岛，这座岛曾经有人居住过，树林边缘还有几座顶都给风掀掉大半的破旧草棚子，林子外也有篝火烧过的痕迹，沙滩还有断剑折戟的反光，几片将腐的船板散落在沙滩上，可以看出不久之前这里曾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可能是东海盗日渐猖獗起来，这里的居民就迁移出去了，也可能给海盗胁裹入伙了，也可能在不久前发生的激战中，这里居民受到殃及池鱼之灾，现在也没有渔民落脚，也没有海盗长驻，总之现在成了无人荒岛。
看着几艘船都在海湾里侧下了锚碇，知道官兵会在岛上过夜。
虽然担心苏湄、小蛮二女可能会暴露身份，但是八九十名官兵都是在岛上，也没有下手的机会，林缚与傅青河只能按捺住心里的焦急，等明天几艘船离开之后，才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他们也不能趴在崖石上埋伏一夜，为避免留下痕迹，沿着海滩外的浅水往东走了一段路才上岸。钻进岛上的密林，找了一处干燥的地方歇下脚来。身上还藏着几只干饼，给海水浸湿了，又咸又苦，不过还能吃。
傅青河嚼着黑糊糊的干麦饼，说道：“岛上既然有过人住，那应该就有水源……”
林缚点点头，说道：“今夜要忍一忍，夜里能集些露水解渴，明天官兵离开之后，应该会留下些水跟食物。让人头疼的是，他们可能会将船都带走……”
“海湾不深，藏不住船，他们不会希望让过路海盗发现岛上藏人的，船多半会给带走。”傅青河说道：“不过救人后，我们可以扎木筏离开……”
林缚看了看脚边的腰刀，这刀杀人还行，砍木头就太勉强了，想来官兵也不会给他们留趁手的工具，要赶在官兵再次上岛之前扎木筏离开这里，真是个艰巨的工程——先不管怎么说，明天等官兵主力离开之后，将人救下来再说。他跳上一块齐胸高的巨石上，想从林隙里多观察这座岛屿。
林缚从中学地理书上知道扬子江出海口以及附近海域里多是沙岛，都是江淮水系从上游携带大量的泥沙积而成。跟普通的基岩岛屿能千百年基本维持稳定状态不同，这些沙岛，沙洲受江海潮水的影响极大，演变不断。出海遇到一座沙岛，也许几十年后就不复存在，也就有了仙岛飘忽不定，无处寻迹的传说，也许会在几百年间逐渐跟陆地相连，成为新的陆地。
他脚下这座无名小岛却是附近海域难得的基岩岛，他脚下的巨石就是明证，他们此时藏身的树林也是明证——普通的沙岛更多生长的是草，是芦苇，就像之前西沙岛连绵几十里的芦苇荡，即使年代较久的沙岛有天然林，也多是灌木林，哪有如此茂盛，看上去都不止百年的乔木树林长成？
这座荒岛面积不大，刚才藏在船尾里远眺看见过这座岛的全貌，也就四五里方圆的样子，后世稍些大一些的住宅社区都要超过这么大，南面的小海深算是个小型的天然避风海港，岛东南的山头看上去有近二十丈高，给密林覆盖。
沿岸走来，没有看到有溪口，眼下也不是进入密林寻找水源的时机，更重要的是恢复体力，明天官兵主力会撤出去，还会留下八人看守，这八人只怕不会太弱。

卷一 山海盗 第九章 荒岛杀戮（一）
对荒岛全无认识，也无从知道树林里有无蛇虫走兽，还好夜里星光繁灿，月色如水，夜里树林里光线也不昏暗，林缚与傅青河轮流休息，却是安静。清晨起来集了些露水解渴，东边一些，发现一小片芦苇，拔起来，白生生的根嚼着甜津津的，又将剩下的两只给海水浸过的干饼连吞带咽的吃进腹中……
“他们走了。”傅青河说道。
林缚跳上巨石，站到傅青河的身边，往岛外眺望，两船快浆战船以及那艘海盗帆船拖曳着画舫已经离岛有七八里远了。
“该我们上场了。”林缚说道。这伙宁海镇官兵离去，岛上只有八个看守在明，他们在暗，事情就轻松多了。他心里想着，与傅青河略作收拾，拿起腰刀，那柄只剩下一尺刃口的断刀他也没有丢掉，就沿着树林边缘的内侧往官兵歇脚的营地摸去。
林缚与傅青河就潜伏离营地不到百米外的树林边缘，整个上午都蛰伏在那里，确实只有八名看守。这八人想必是那个宁海镇都尉身边的亲信，都是人高马大的汉子，上午时有两人在草棚子前空手对练，没有太多的花架子，能看出手里功夫不错，其他人都或卧或坐在草棚前晒着太阳观看，这八个人应该都是军中精锐。
“是个麻烦。”傅青河看到留下来看守的这八人，清晨轻松的神色已经没了，神色凝重的敛着眉头。
“不管带头的官多大，返回陆地的那些人总是要先回军营交差，然后再派人冒充海盗跟肉票家人接触，勒索赎身银——没有肉票现身，赎身银不会那么好拿——等他们办完这些事再回来收拾时，差不多要在十天之后，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耐着性子十天杀八个人而已……”林缚说道。
林缚说得轻松，不过傅青河也不认识他是在说大话，他也认识到林缚这两天所表现出来的急智，思维缜密以及杀人技巧是他不及的。虽然这点让他很是奇怪，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林缚的表现倒让他想起以前军中的密营统领，那人虽然武艺不强，军中诸将提到他却会忍不住背脊发寒，林缚的杀人本事以及急智，缜密的思维倒跟那人有几分相肖，甚至更为出色，可是林缚是个刚刚乡试中举的书生啊，他从哪里学了这一身本事？
夜里藏身林中，傅青河也好奇的问起，林缚只说少年时得人点拨过，详情不便透露——在神秘主义泛滥的时代，“幼时得异人传授”这招太他娘好使了，见傅青河深以为然的样子，林缚心里也觉得再编什么谎言解释纯属多余，再说他也觉得傅青河身上也藏着些不为外人知的秘密，大家都是有隐私的人，说些谎话，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直到中午时，有一人大概守在草棚边无聊朝树林边缘走来，林缚指着密林深处，跟傅青河说道：“先把这个解决，看能不能将其他人引进树林来？”
傅青河点点头，跟着林缚往树林深处后。这里往树林深处有条小径，想必是以前岛民留下来，只是腐叶积了两三寸厚，很久没有人走过，勉强认出是条路——林缚与傅青河用上午的时间将附近的地形摸透。
要不是考虑到苏湄、小蛮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林缚会让准备工作做得更充分一些。
林缚将断刀丢在路上，堆了些腐叶，将刀柄露在外面，看上去像是遗失在此很久了，他与傅青河藏身树后。来人走过来，看露出腐叶的刀柄，也没有多想，走过去就要弯腰去捡，却只觉脖子一紧，只来得及喝出一声。风吹林梢簇动，他的这一声就像给勒在嗓子里发出来，又沉又闷，他在林子外的同伙怎么可能听见？没待他进一步挣扎，脖子就猛的给大力折断。
勒脖子是傅青河勒的，折脖子却是林缚折的——林缚的宗旨，能不惊动敌人多闷杀一个还是多闷杀一个的好。他伸动手在来人鼻下探了一探，确定已成尸体，跟傅青河说道：“尽可能遮掩一下，还有偷杀的机会……”他将地上的断刀捡起来咬在嘴里，将尸体扛在肩上就密林深处钻。往里走到百十米，路边断树下有个给雨水冲出来的大坑，积满了腐叶，将尸体丢了进去，又收罗了许多腐叶将尸体盖住，傅青河依他吩咐在后面尽可能将痕迹清除掉。
一切收拾齐当，林缚与傅青河又潜回原处。
过了许久，留在草棚子的七个人大概觉得同伙进入林子时间有些长，一人转过头来张望：“肖贵这狗日的，干什么去了？不会卵蛋给狗叼走了，他想去追回来？”其他人都肆意的笑了起来。头领模样的中年人是个瘦脸汉子，他站起来，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踢了踢脚边的两个人：“你们俩去过去看看。”见两个人爬起来就走，又喊住他们：“带上吃饭的家伙，每回都要提醒……”
看着两个人满不在乎的提刀朝树林这边走来，林缚征询的问傅青河：“这两人都交给傅爷了？”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没问题。”
“摆脱追兵后，到草棚来汇合……”林缚说罢，就贴着树林边缘往西走。
对方已经起了疑心，他跟傅青河这次不可能悄无声息的将两个人都干掉，就让傅青河偷袭两人吸引草棚前其他人的注意力。只要傅青河能顺利解决的这两人，又成功吸引其他人追进密林，他就有把握潜到草棚后将留下来的一两个看守解决掉。
林缚往西移了百十米，就听见小路深处传来一声惨呼，接着就传来激烈的兵器格斗的声音，就知道傅青河偷袭成功正跟另外一人缠斗。
草棚子前还剩下五个人听到打斗声，立即拿起兵器从地上爬起来，都往树林里冲来，冲出几步远处，为首的那个瘦脸汉子伸手拽住个年轻汉子：“二狗，你留下来，小心些……”带着其他三人钻进树林。
草棚子边只留下一个，真是好时机！林缚也顾不得傅青河那边的状况，瞅着留守的那人焦急的盯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迅速绕到草棚子背后。
草棚子是竹子搭起来的屋架子，不知道给人弃置这里多久了，早就破旧不堪，墙跟屋顶都是茅草编的篷子，四处漏风。林缚要弄出些响声吸引草棚子后面那人的注意，直接从破洞里钻进去，苏湄二女跟三十个肉票童子都困顿不堪的坐在里面，也没有给捆上。无论是海盗还是官兵的眼前，这些还未成年的肉票就像待宰割的绵羊，派条猎狗就能看住，何况外面有八个彪形大汉守着，根本就不怕他们闹出什么乱子来，再说荒岛无船，也不怕他们能逃出生天。
苏湄跟小蛮看见林缚手里拿把刀，嘴里咬把断刀从墙洞闯进来，自然是又惊又喜，她们昨天看到官兵换了海盗衣裳又押着船继续出海，就知道事情正朝最坏的方向发展。虽然知道林缚跟傅青河不会轻易放充她们，但是她们也知道仅凭林缚他们两人还无法跟八九十名官兵对抗，关键不知道林缚跟傅青河有没有能成功的跟着出海：画舫就那么大，藏两个人不给发现也很困难……这时候看见林缚提刀进来，也不管有没有真正的脱离危险，心里绷紧的那根弦是缓了下来。
那些个肉票童子看到昨天露面的海盗突然破墙而入，有人下意识的惊叫起来。
“妈的，叫什么叫？再叫剁了你们！”外面留守的那人正为树林里的打斗焦急，听见草棚子里又闹腾起来，一肚子怒火，一脚踹开门正要进来打人泄愤，只觉得脖子梗一凉，扭头看去，最后一眼看到一个面带笑容的脸，还能听见血液从血管喷射出来以及他自己手里兵器落地的声音。
头没有割断，但是脖子动脉的喷涌非常有力，差不多半个草棚都给血溅到，这些未见过血，给绑架六七天，一直处于惊恐中的童子给带温度的血液溅到后的慌乱可想而知。
“叫什么叫，再叫剁了你们！”林缚将滴血的刀一挥，凌厉的眼神扫过众人，似乎下一刀真会砍下去，顿时将众人的惊喧给止住。
小蛮脸上给溅了血，正不知所措，见林缚又板起脸来装海盗，忍不住嗔道：“林公子又来吓唬人了。”看着林缚脚边脖子还潺潺涌血的尸体，不敢走过去，却跟身边两个少年说：“林大哥是来救我们的，不是海盗……”
林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在小蛮心目里从无用的废物书生升级成为亲切的林大哥了，看她们跟这些肉票一起给关押了两天，似乎彼此间也熟络起来，有她们帮着安抚众人，他就收敛起来唬人的恶脸，走到墙角边看外面的敌情。
“我跟小蛮差点给看破身份，还是他们几个帮忙掩饰。”苏湄解释她与小蛮跟这些少年熟络的缘故，她也不喜血腥气，却要比小蛮勇敢得多，走到林缚的身边，没看到傅青河的身影，担心的问起来，“傅伯呢？”
林缚从草墙缝隙里看向后面的树林，追进树林的四个官兵没见返回，树林里也没有打斗声传来，跟苏湄说道：“还有四个家伙，傅爷暂时将他们引开了。”又转头看向那些个肉票童子，跟苏湄说道：“你跟他们说，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坐在这里都别动。谁要是乱动，会害大家都丢了性命，我会一刀先结果了他。”说最后一句话眼神严厉地看向众童子，他之所以要将看守人引到草棚子里来杀，就是想让追击出去的四人在没进草棚子之前误以为岛上只有傅青河一个敌人，不然在空旷地方，他与傅青河也不一定就能应付四名军中好手，关键还要保全苏湄二女跟这些少年。
诸少年皆敛息听话的不敢动弹，有个半大少年站起来问道：“林大哥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敢杀人吗？”林缚问道。
“敢！”少年回答也很果断。
“那你在他身上再戳两刀。”林缚伸手将断刀递出去，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让少年过去在尸体上戳两刀，看他是不是真有杀人的胆气。
杀人这事说来简单，但是真正动手杀一个人时千难万难，更不要说这些娇生惯养的读书少年了。
那少年愣了一下，哪里想到林缚立时就要考验他，见地上躺着的尸体心里只犯忤，犹豫起来。林缚没有继续为难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在这里帮我盯着后面的树林，有人出来就通知我，记住不要出大声……”
林缚将地上的兵器捡起来，这柄兵器比较奇特，他上午跟傅青河潜藏在密林里就注意到它，像棹刀，傅青河也跟他说这是棹刀，但是跟林缚从后世图片上看到的棹刀有很大不同，整刀大约齐胸高，刀身跟柄对半分，刀身狭长，像是眼镜蛇头，还有锋利的侧刃，看上去更像后世的三棱刀或者说放大版的军刺，刀身两侧都有血槽……
林缚打小学过散打，参军后又学过格斗，短兵刃近身格斗，真正冷兵器的刀剑枪术却没有学过，那时学了也没有用，谁能预料到会穿越回这个冷兵器为王的时代？直背直刃的腰刀在手里，对林缚来说，只能是防身的兵刃，很难用来正面跟劲敌搏杀并取胜，倒是这柄棹刀让他想起后世军营推广用于白刃战的劈刺术来，用劈刺术使棹刀，倒也勉强。
林缚还是将断刀塞那少年，说道：“留着吧，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有时候必须要杀人了，没有什么敢不敢的。”这些少年既然都是从崇州县学里虏获的，想必他平时在这群少年里就有威望，又问道：“你叫什么？”
“陈恩泽。”少年接过断刀，回答道。
“好名字。”林缚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继续从墙缝里盯着外面，又问那群少年，“还有谁不怕的？”
“我。”
“我。”
两个少年听到林缚问这话，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好像很后悔刚才给陈恩泽抢了先，站起来就自我介绍：“我叫胡乔冠。”
“我叫胡乔中。”
“我们是堂兄弟，我是他堂兄。”看上也只有十五六岁的胡乔冠说道。
两兄弟长得很像，不过胡乔冠眉间长了一粒细痣，双眉也稍宽一些，倒也好分辨。
还有其他少年跃跃欲试，林缚挥了下手，示意两人帮他忙就够。
“你们跟过来，从外面取起沙土撒盖在血上，能消些血腥气。”林缚一手拿着棹刀，一手拿着腰刀出了草棚，让胡乔冠，胡乔中两个少年拿拆下门板抬些土进行草棚子，他刚才接近草棚时看到还有两张弓放在外面的场地上，大概追击傅青河的四人认为弓箭进了林子没大用处才没带上，不然弓箭在他们手里，仅凭借草棚子草披墙的防护力，只怕一箭能射几个对穿，那时他只能带着苏湄、小蛮二女跟这群少年先往树林里钻了。
林缚将草棚子前的弓跟箭囊捡了起来，又指挥两少年将沙土抬进草棚撒在血上，草棚子四壁漏风，血腥气很快就消掉不少。
“林大哥，有人……”一直贴墙瞭望的陈恩泽回头警讯。
林缚跟苏湄凑过去，苏湄惊喜道：“是傅伯……”
傅青河贴着树林边缘疾奔，速度极快，身子缩蜷疾行跟豹子似的，很难想像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身手这么敏捷，真是老当益壮。等进了草棚子，林缚才发现他左前肩跟手背又各添了一道口子。
“还有几个人？”林缚问道。
“还有三个。”傅青河说道：“追不到我，估计很快就会回来。”
“傅爷真是厉害。”林缚赞道，后来追进树林的四人都是好手，没想到傅青河跟他们在树林接上手，还杀了一人逃出来。
“蛮力气。”傅青河说道，他这是真心话，战术都是林缚精心策划的，才能如此顺利的杀掉五人，他只负小伤，要是正面硬攻的话，在八名军营精锐面前，傅青河才不认为自己单身匹马有机会能赢，所以说他使的都是蛮力气。傅青河暂时不让苏湄、小蛮帮他重新包扎伤口，看到墙角落里的弓箭，说道：“好东西！”走过去将弓拿起来试了试弦力，又取三支箭，一支搭在弦上，两支衔在嘴里。
林缚没用过弓，自然也不会贸然拿弓箭用来射敌，没有到傅青河是个用弓好手，看他只拿三支箭的自信样子，知道接下来轻松了。

卷一 山海盗 第十章 荒岛杀戮（二）
一连给对方杀了四个弟兄，三人退回来时，又是沮丧又是愤怒，却没有害怕。镇军军纪涣散，战力殆败，却不是没有精锐，他们是刀口血海趟过来的军汉，对生死看得也淡，何况他们认定对方只有一人，杀他们四个弟兄不过是狡计偷袭罢了，除了愤怒之外，怎么会害怕？对方在树林挂了伤仗着对地形熟悉逃跑了，他们恨不得将对方喊到草棚前的空场地上单挑。
“妈的，陈千虎那个狗杂种，搜船是他干的活，怎么就让漏网之鱼藏在船上？”持陌刀的大汉脸上斜着鼻子给割了一刀伤疤，甚是丑陋，骂骂咧咧的一脸愤怨。
傅青河换了一身船工穿的旧衣裳，选择这时机出手偷杀，也难怪给当成前天在西沙岛漏网的海盗。追不到人，这三人也没有继续追下去，想着等大营来人再搜岛不迟，这时候绝不能再给对方分而击之的机会了。
抵近草棚，看不见留守人的踪迹，其他全无异样，络腮胡子军汉手持双短矛，粗声问道：“二狗去了哪里？”
“哧！”瘦脸汉子是八名看守的头领，他看见他们留在草棚前的弓箭也都不见踪影，觉得有些异常，“哧”声禁言，正要伏身隐蔽，只见“噗”的一箭射来，狠狠扎进他的肩窝。
“那畜生杀二狗！”瘦脸汉子中箭倒地大叫，持双矛络腮军汉奋力将一支短矛朝射箭处掷来，再腾身躲闪，只是草棚前场地空旷，毫无遮挡，傅青河又在他们离开草棚还有四十步远时开弓射箭，令他们进退不得。一息之间，第二支箭又冷冷射来，络腮胡子军汉想拿矛拨箭，没有拨开，只是避过要害，利箭扎进他的肋下，痛得嗷嗷直叫。最后一人见屋中藏人箭术惊人，也知转身逃跑将背面露给对方是必死无疑，平端陌刀朝草棚冲来，二十步时，给一箭扎进胸膛，翻身倒地，溅起一阵尘土。
林缚知道弓箭的精准要比后世的枪械差许多，谁能端把步枪在四十步的距离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连续射中身手敏捷的三个人，绝对要算用枪高手，没想到傅青河在箭术上的造诣如此之高。但是这也让他更加坚信，在这个世界上，个人的武力虽然要比后世有用一些，但也很渺小。
草棚里惊惶尖叫，络腮军汉掷来的短矛没能够对傅青河造成干扰，却从一名幼童的胸口扎透又扎穿一名少年的大腿。这些娇生惯养的县学童子在经历被绑架的数日惊惶之后，此时看到同伴被杀，个中刺激又岂是拿笔墨能够描述？
有人发愣，有人失声惊叫，苏湄、小蛮二女脸给灯灰抹黑，只是眼睛里的惊惶怎么也掩饰不住。那个给扎透胸口的童子看上去才十一二岁，那个给扎透大腿的少年也才十四五岁，脸色煞白，看着汩汩流血的大腿，没有叫喊也没有挣扎，眼睛里却是将死的惊惧。
外面一死两伤，有傅青河拿弓箭盯着，林缚对陈恩泽，胡乔宗，胡乔中三个少年说道：“过来帮我，还能救活一人。”让他们将胸口给扎透的童子小心地抱起来，他从身上撕下个布条来，将底下少年的大腿用力扎紧，让他平躺好才将短矛拨出来。从陈恩泽手里接过断刀，林缚将少年裤脚管齐大腿根部割下看伤口，没有刺中股动脉真是万幸，但大腿肌肉给扎了对透，破损面很大，流血不止最终也会失血而亡，他让三个少年帮他找些东西将伤者的伤脚垫高，他指着胡乔宗少年腹股沟处的股动脉点说：“你按着这里，这是腿上的血脉……”又回头问苏湄，“有没有干净的布，包扎伤口？只要能止住血，就无大碍。”
“我这里的有。”缩在角落里一个少年抽出一条干净的汗巾递过来。
林缚将少年伤腿包扎好，才拿起腰刀跟棹刀走出来。傅青河持弓站在门口，一支箭搭在弦上，一支箭咬在嘴里，剧烈的战斗跟刚才三箭，让他的伤都崩裂来，特别是肩上的刀伤，鲜血已经浸透衣服，傅青河却夷然无惧，眼神锐利地盯着远外。
刀疤脸已经死透，一箭射中胸口，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都中了箭，虽不致命，但是在傅青河持弓守在草棚前，他们也只敢卧身藏着低洼处破口大骂。
“留他们半条命。”林缚说道，还有些话要问他们，不能现在就一杀了之，将腰刀丢在一旁，提着棹刀往前走去，傅青河持箭跟在其后。
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这才看清对方原来是两个人，刚才破口大骂是想激傅青河过来跟他们缠斗，以求一线生机，这时候知道大势已去，便闭口不再吭声。
“要想活身，双手抱住脑后勺趴着别动！”林缚喝道。
“日你……”络腮胡子抓起短矛暴起变要突袭，拿矛的那只手肩膀给一箭射穿又狠狠扎进土里，络腮胡子痛嗷嗷直叫，挣扎着要站起来，林缚拿棹刀短刃一侧狠狠的抽在他的颈后，抽得血肉翻飞，让他趴在土坑里。瘦脸汉子老实的将刀丢了出来，依林缚所言，整个身体都趴在地上，手抱着脑后。
林缚将短矛跟刀捡过来，回头见那些少年都走出草棚来观战，跟陈恩泽说道：“你过来，找东西将这两人捆起来……”陈恩泽甚是机敏，从身边少年讨来两根腰带，跑过来先将瘦脸汉子绑起来。
“应该这么绑……”林缚将棹刀交给傅青河，亲自下手，给陈恩泽示范怎么绑人才叫结实，又让陈恩泽学着将奄奄一息的络腮胡子也绑了严实，又递了一把腰刀给他，说道：“杀人很简单，他们要敢动弹，你将刀口抵着他们的脖子，轻轻的一抽就行……”见后面的胡乔中也跃跃欲试，将那支短矛踢到他脚边：“这个给你。”
小蛮正帮傅青河处理伤口，林缚问苏湄：“我去海边找盐，你再找两块干净的布来，他们应该存有水……”
“哪里有盐？他们将水跟食物都放在另一间棚子里，要不去那里找找？”苏湄说道。
“石窝子里有盐。”林缚说道，这伙官兵将人藏在岛上不想引起过路海盗的注意就要禁火，不一定会有盐——海滩上的石窝子在海潮退去后会有海水积下来，风凉日晒，水分蒸腾干净，会析出盐粒来，林缚昨天黄昏就看到几处铺了一层盐粒的石窝子。将天然盐粉拿来溶进水里给伤口消炎、消毒，比海水要可靠得多。
苏湄拿了两块干净的汗巾走过来，看着林缚趴在石窝子上拿手扫盐粒，将汗巾递给他装盐，说道：“你怎么教这些少年人杀人？”
“他们有选择吗？”林缚抬头看了苏湄一眼，苏湄还没有将脸上的灯灰洗掉，穿着船工的破旧衣裳，不过眼鼻五官精致，秀色仍掩不住，他坐起来，拿手将盐粒扫到汗巾上，说道：“傅爷有没有跟你说，那伙官兵是谁领队？”
“我帮你拿汗巾来着，是谁？”
“具体是谁还要审问他们才知道，应该是宁海军镇一二三人之列，很可能是宁海镇水师主将……”林缚说道。
“啊！”苏湄也没有想到会是如此，也有些给军中将领的胆大妄为，骄横枉法吓住了，问道：“为什么会这样？”
“你知道他们值多少钱吗？”林缚回头看了一眼草棚子前的少年，问苏湄。
苏湄疑惑地看着林缚。
“东海盗开出的赎身银是三万两，可惜那股东海盗没有命拿……”林缚暗骂了一声，不要说一吨重银子了，换成一吨铜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林缚拿着盐与苏湄回到草棚前，这伙官兵在草棚子里存在好几桶淡水——这些淡水也是海盗船上的，也有干粮，肉脯——足够他们这些人饮用半个月了，林缚拿在陶罐将盐粒溶进水里，让苏湄跟他分头帮傅青河以及那个给大腿给扎穿的少年清洗创口，再将拿浸盐水的汗巾垫在创口包扎结实。
时至黄昏，暮色减淡，林缚让陈恩泽，胡乔冠，胡乔中三人领着七八个身体强壮较为勇敢的少年将两名伤俘带到草棚子里看守起来，让小蛮带着人将干粮，肉脯以及水分放下去，都到另一间棚子里休息。他与傅青河以及苏湄在外面商量事情。
“傅爷，小蛮年纪小，恐怕她心里藏不住事，暂时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林缚蹲在地上眯起看着夕阳，夕阳下有几座小沙岛，却看不到陆地的影子。
“嗯，不让小丫头知道。”傅青河同意林缚的意见。
“什么事情？”苏湄问道，心里奇怪，官兵冒充海盗的事情，小蛮都知道，还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她知道？
“白沙县劫船，海盗是杜荣引来的。我跟林爷藏在船尾，亲耳所闻，绝假不了。”傅青河愤恨地说道：“小五跟小七死不瞑目……”小五跟小七是他的两个徒弟，他视如子侄，亲眼看见他们给杜荣引来的海盗杀死，叫他心里如何不恨？
“傅爷还是唤我林缚吧。”傅青河客气看重，林缚有些不敢承担。
“为什么？杜荣为什么要这么做？”苏湄很难相信这是事实，她停船留在白沙县献艺赈灾，杜荣还阔绰的允许捐赠千金，海盗怎么可能是他引过来的？
“小姐还记得在江宁时，跟杜荣一起过来听小姐弹琴的杜晋安杜公子？”傅青河问道。
“怎么了，他不是杜荣的族弟吗？”苏湄问道，想那个青年看自己的眼神，她微微蹙起眉来。
“这个人恐怕没那么简单。”傅青河将他与林缚藏身水下听到的一些细节说给苏湄听，“杜荣受这位二公子之托要将小姐劫送到东闽晋安府去……”
“傅伯说他可能是奢家的人？”苏湄问道，东闽郡晋安府是奢家的大本营。
“姓是假姓，名是假名，这个杜晋安十有八九是来自晋安府奢家……”傅青河说道：“最近有流言说奢家有意请降归附，说不定这位名叫杜晋安的二公子就是奢家潜入内地秘密议和的关键人物。”
苏湄无语地坐在那里，不要说傅青河、林缚亲耳听闻此事，就算没有亲耳听闻，事情的诸多疑点都指向杜荣——她本来就是杜荣请去维扬府杜家老宅唱家宴的，她在白沙县停船虽然有赈灾的心思，但是也只打算三四天就走，还是杜荣许下十日千金的诺口之后，才决定在白沙县留足十日……没有杜荣的配合，海盗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得手。
太贼娘的乱了，林缚在一旁摇头叹气，这位奢家二公子身负暗请降，实议和的重任，竟然有心情泡马子！
“那要怎么办才好？”苏湄有些手足无措。
“暂时只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林缚看到苏湄慌乱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她虽然还是男装打扮，脸也没有洗净，眼睛却出奇的清媚，林缚也不敢多看她的眼睛，说道：“反正苏湄姑娘回江宁后，杜荣也不会晓得苏湄姑娘已经知道事情的真相，所以他不会对苏湄姑娘怎么样。这个秘密暂时就烂在肚子好了。”
“嗯。”傅青河肯定林宗意的建议，说道：“奢家归附只怕已是定局，杜荣背后有奢家支持扳不倒的，再说整件事本就是这个假杜晋安二公子在背后指挥，奢家归附后，谁会愿意冒着逼奢家再反的危险替小姐主持公道？”
“那他们怎么办？”苏湄回头看了草棚一眼，她关心草棚里二十九个少年的未来命运。
“进去再说……”林缚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卷一 山海盗 第十一章 不是教你们残忍
“谁都有虎落平阳的时候。”林缚跟傅青河，苏湄走进草棚子，草棚子四壁都是破洞，虽然不能生火，暮色里光线也不昏暗，林缚看着坐在地上，双手给捆在身后的络腮胡子，瘦脸汉子，脸上堆着假笑，问道：“二位仁兄就认命吧，可有什么话跟我们说的？”正要蹲下来细问宁海镇的内情，见旁边络腮胡子脸色有些异色，疑心骤起，拿棹刀刀尖抵着瘦脸汉子喉咙，厉声呵斥：“趴下来！”
瘦脸汉子毫不怀疑他稍有犹豫这一刀就会戳穿他的咽喉，他双手给捆在身后，只得扑通上身磕在泥地上趴在那里。
林缚见他双手捆扎的腰带竟然差点给他用力崩断，心想这厮倒是好力气，拿棹刀在他脑后重拍了一下：“找死！”
络腮胡子一旁看了大叫：“有种就杀我们，这般欺侮算什么鸟？”
林缚斜脸看了他一眼，一笑，不理他，眼睛看着瘦脸汉子：“你也说这句话给我听听。”顺手又在他脑后抽了一记，瘦脸汉子给抽得眼冒金星，吃痛却不吭声，络腮胡子眼睛瞪得要裂开来，也知道再说什么豪言壮语也只是徒增屈辱。
傅青河手抓络腮胡子的受伤肩头，检查他的捆绑，络腮胡子肋下与肩窝各中一箭，失了很多血，没有力气挣扎，只是没想到瘦脸汉子中了一箭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要不是一箭先射伤了令他束手就擒，免不了一场恶战，刚才他那么老实都是假相，傅青河心头吓了一身冷汗：要是让瘦脸汉子逃进树林，他们又没船能立即离开荒岛，等宁海军镇的官兵返回岛上，就是他们的灭顶之灾。
林缚新找了一根腰带将瘦脸汉子重新绑好，对身边少年说道：“知道怎么绑得更牢固吗？”
边上少年都摇头。
“干布不受力，醮湿了，就有韧劲。”林缚说道，见胡乔中要出去找水，喊住他，“不一定要蘸水才会湿。再说绑得再牢固，都不如让他没有力气挣扎来得稳妥……如何才能让他没有力气挣扎？”拨出腰刀来，拿刀尖在瘦脸汉子两臂各割开一条口子，引血流到捆住手腕的腰带上，“放他的血，自然就让他没力气……”
苏湄跟小蛮二女哪里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林缚一边说一边教，就像书塾里老先生耐着性子教学生练大字，一脸的闲淡，要是只看他的脸，绝对想不出他正拿着刀将瘦脸汉子的双臂划出两道口子放血，她们看了头皮发麻，背脊发寒，不忍心看，走到一边别过脸去。草棚子里的十名少年，也有不忍看的，想要躲开，林缚沉声喝道：“仔细看着，他们不值得你们同情……”见将瘦脸汉子折腾得差不多，又拽着他的头发让他跪着，站起来转身对眼前这些少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是教你们残忍，但是你们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
苏湄在旁边听了身子一颤，心想林公子为她们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数百里潜藏在船尾水中尾随到此，从海盗，官兵手里救出她们，怎么能觉得他残忍呢？要说残忍，也是这些海盗，官兵更残忍，更不人道，要是对他们仁慈，林公子又怎么能成功的救出她们呢？也许为了自己，为了朋友跟家人，这些是必须的。
苏湄侧过头看了一眼林缚，林缚在蹙眉看着身边的少年们，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态变化，她却为刚才的行为感到一丝羞愧。心想以前虽然待他也不轻慢，但总觉得他的人品，才学要差明辙许多，原来他也是值得尊重的人啊。
小蛮心里对这些官兵恨得要命，自然高兴林缚替她们出气，所以没有觉得林缚残忍，只是小女孩子天生怕见血，听到林缚这句话，心里想，他将自己当朋友吗？见小姐眼睛凝眸看着林缚，心里惘然：他这么做是为小姐呢，我只是个贴身丫环。
傅青河略知林缚的用意，所以对他的做法很赞赏，他负手站在一旁，心里想，侯爷在世时评点庙堂朝野人物时，说当世已没有几人能当得“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的评语，不知道侯爷看到眼前这个青年会有什么评价。
林缚哪里知道苏湄、小蛮心里怎么想，他看着眼前的这些少年，为他们将来的命运心生感慨，他见陈恩泽牙咬着嘴唇，眼睛里噙着泪，脸上的神情又无比的坚毅，问道：“你知道你们现在的处境？”
“他们是宁海镇的官兵，本该杀海盗来救我们，杀了海盗却将我们劫持到这里，想冒充海盗从我们家人那里勒索赎身银……”陈恩泽说道。
林缚抬了下手，让他暂时不要说下去，这些少年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却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榆木疙瘩，他转回身，拿棹刀拍了拍瘦脸汉子的脸颊，问道：“领头的是谁？你不用瞒我们，我们已经知道他是宁海镇主将之一，陈千虎和一个名叫百鸣的人跟你们一样都是他的亲信，我们只要上岸，立时就能查出他的身份……”
“呸，你们便是知道我家萧涛远将军要拿这三万两赎身银又如何？就凭着崇州十几二十个商户，土财主还想扳倒我家将军不成？”瘦脸汉子到这时知道难逃一死，不愿再跪着，啐了一口，挣扎要站起来，却给林缚一脚踹心窝上，狠狠地摔倒在地上，他也不再装熊，箕坐在地，声色俱厉地说道：“不要说杀三五十人，抢三五万两银子，晋安奢家起兵七年，朝廷又能奈其何，临到头还不是要封侯割地招抚？”
“萧涛远？”林缚回头看了傅青河一眼，他对宁海镇军中将领不熟悉，毕竟之前的他纯粹是个足不出户的书生。
傅青河解释道：“萧涛远是宁海镇第二将，副骑都尉，宁海六营水师都统领……也没有想到奢家已经跟朝廷谈妥条件了。”
林缚点点头，眼前这人即使不是宁海军中的高级将领，也是萧涛远的亲信，他们应该比寻常人更早知道消息，他回头看了苏湄一眼，她大概知道暂时向奢家讨回公道无望了。
林缚不想让瘦脸汉子临死之前还逞口舌之利的嚣张下去，见他还要说话，一刀拍在他脸上打断两颗牙齿。转身跟陈恩泽，胡乔冠，胡乔中等少年说道：“你们觉得能放他们回去吗？”
“不能。”陈恩泽果决地说道：“他们拿了赎身银，也要杀我们灭口，才不用担心走漏风声，要是放他们回去报讯，我等家人就会陷入危险。”
“为何不能报官？”胡乔冠问道。
“他们今天能冒充海盗，明天就能扯旗下海当海盗。”胡乔中说道：“我们要是报官，他们下海之前势必会报复我们先将崇州洗劫一遍……”
“报官？你们这些小儿真是智弱，真以为朝廷会为崇州几个商户，土财主的冤情逼反朝中大将！就算朝中有人替你们申冤，又能奈我家将军何？你们要想家人平安，不如束手就擒……”瘦脸汉子凶狠的说道，可惜话没有说完，左脸颊又给林缚拿棹刀拍了一击：“废话恁多！”跟傅青河，苏湄以及陈恩泽等少年说道：“我们出去说话。”将瘦脸汉子，络腮胡子留在草棚子。
“报官肯定不行，那个虽然长得凶恶，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他们要落草为寇，一定会将崇州先抢劫一番。崇州县衙才七八十名刀弓手，连海盗都挡不住，怎么挡得住他们？”
“哪等得及我们去报官？我们要是逃跑，他们再派人到岛上来就知道事情败露了。这些官兵胆大妄为，知道事情败露还会在那里坐以待毙吗？”
“我们该如何是好？”
“也许我们真的只能束手就擒才能保全家人，只要家人不受牵连，我们现在就算死了又如何？”
走出草棚子，陈恩泽等少年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
一眉弯月从西边海天之间升起，林缚看着这些少年，他们大多十四五岁——更年幼的十多人都安排在另一间草棚子休息了——虽说之前娇生惯养，未经历过波折，却都已经到了能明事理，知是非的年龄，此次遭逢大难被海盗，官兵连续倒手劫持为肉票，惊惶未定，这时又要为家人的安危担忧，真是为难他们了。
傅青河皱着眉头在想其他事情，苏湄、小蛮也为这些少年及家人命运担忧，她们此次已经领略到镇军的骄横与胆大妄为，要是这些少年返回崇州报官，就算有人伸张正义，主持公道，萧涛远及其部属怎么可能束手就擒？宁海军镇下辖维扬，海陵，平江等府的军事防卫，宁海镇的水师又是扬子江自江宁以下流段唯一的水军力量，萧涛远若率众出海为盗，不要说崇州县了，维扬，海陵，平江三府都会遭逢大祸。更大的可能就是朝廷为了安抚萧涛远对此事充耳不闻，不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崇州县位于宁海镇的防辖区内，到时候这些少年跟家人的命运可想而知了。
“林大哥，林公子，你快想办法帮帮他们……”小蛮眼巴巴的看着林缚。
“林公子……”苏湄也忍不住出声相求。
“傅爷觉得呢？”林缚不忍这些少年太彷徨无措，他尊重的先问傅青河的意见。
“比较棘手。”傅青河眉头挤成一团，他本来只想救出苏湄、小蛮二女，这时候也不忍心对这些少年袖手不管，关键他知道自己也说服不了苏湄对这些少年袖手不管，他知道要说急智眼前林缚要强他许多，说道：“林爷有什么妥当之策，傅某愿供差使……”
“傅爷唤我林缚就可以了。”林缚再次强调，表示对傅青河的尊重，傅青河五十多岁了，他唤傅青河“傅爷”理所当然，心想自己满打满算，才弱冠年纪，让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唤自己一声“爷”，真是别扭。
“请林大哥救我们家人！”陈恩泽被林缚、傅青河所救，对他们的能力自然会有依赖性的信任，又知自己年少识浅，想事情一定没有他们周全，当下就翻身跪倒在地哀求林缚，胡乔中给胡乔冠扯了一下衣袖，与其他七八名童子也一齐跪倒在地哀求。
“站起来说话。”林缚还接受不到动辄下跪哀求的一套，肃声说道：“难不成你们跪下来我就能想到法子，难不成你们不跪，我就会袖手旁观不成？都站起来说话。”
陈恩泽，胡乔冠，胡乔中等少年都站了起来，一脸期待地看着林缚，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当海盗总是要比当将军辛苦，萧涛远为宁海镇第二将，副骑都尉兼六营水师都统领，可以说是位高权重，不到最后一步，他怎么会舍得丢下现有的荣华富贵出海当海盗？我想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落草为寇的。”林缚看了傅青河一眼，问道：“傅爷你觉得呢？”
“对，死在萧涛远手里的东海盗没有一千也没有八百，他就算将宁海镇的水师都拉出海当海盗，东海盗以及东海盗背后的奢家又怎么会容他轻易在东海立足？萧涛远在海上只有仇人，没有根基，落海为寇，艰难得很。再说他能有信心从旗下水师拉出多少人马来当海盗？他绝不会轻易当海盗。”傅青河说道。
“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吧？”林缚转身看向陈恩泽等少年，“我们伪装成另一股海盗将你们劫走，留下些似是而非的蛛丝马迹。对于担心事情败露的萧涛远，首先会派人秘密盯着你们的家人，而不是仓促出海为寇。只是，在萧涛远在给别人扳倒之前或给调离宁海军镇之前，你们不能回崇州——不能露出一丝破绽让他们察觉，在萧涛远放松警惕之前，你们甚至不能跟家人联系。”
苏湄这才知道林缚为什么要教这些少年“残忍”的手段，这些少年不能回崇州，不能跟家人联系，甚至不能让别人知道他们还存活在世间，一旦走漏风声，就很可能给他们，给他们家人带去灭顶之灾，如果不会一些“残忍”的手段，他们以后要怎样才能生存下去？
他们中年龄最大的才十五六岁，从小娇生惯养，突然遭到这样的灾难，也真是可怜。
陈恩泽抬头看着林缚，稚气未脱的脸上，没有多少沮丧，比他们刚才的全无头绪，至少还有一条路可走，他问道：“只要我们永不出现，我们的家人就会没事？”
“世事难料，哪有万全之策。”林缚自然不会忘掉那粒从窗外射进来的子弹，他并不为前世的选择后悔，他凝眉看着西边清亮如玉的眉月，心里生出一股豪气，拍了拍陈恩泽的肩膀，说道：“要知道，为了自己，为了家人跟朋友，我们努力去做才是最重要的，有时候虽不如意，也无遗憾。”
傅青河长叹一声，转身离去，隐然是给林缚的这番话说中心事。

卷一 山海盗 第十二章 竹刺枪
清晨醒来，苏湄与小蛮在岛上没有衣服好换，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船工衣裳，将脸上的灯灰洗掉。小蛮毕竟年幼，还未长成，穿着大两号的旧衣裳，更显得身材很瘦小，像是俊俏的少年，苏湄那清媚无端的风情却是这身衣裳掩饰不住的，即使许多少年听声音知道她与小蛮是女孩子，清晨看见她从草棚里走出来，看着清离晨光下她千娇百媚的容颜，甚觉耀眼。
“啊，你们都起来了。”苏湄稍觉困意，刚要抬手哈欠，看见林缚跟诸少年都站在草棚子前的空场地上盯着自己看，傅青河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羞涩不堪的捂着红唇，将哈欠压下去，朝林缚这边走来，想问傅青河去了哪里，林缚低声跟她说笑：“看来你脸上还是抹着灯灰好。”
“那也要能找到灯灰才行。”苏湄落落大方的回应林缚的玩笑话，见地上摆着十多根带枝的毛竹，也不知道他们这是从哪里砍来的，问道：“你们砍这些毛竹过来作什么？做竹筏吗？”
“做竹筏？”林缚笑了笑，说道：“那真是浩大工程，只怕没等我们将竹筏做成，就会有官兵回来了。”
供三十三人安全横渡两三百里海面的竹筏，可真不是小工程。
萧涛远拿到赎身银之后就会派人过来将这些少年杀掉灭口，之前不杀，是因为他不能确定能拿那三万两赎身银，也许给肉票家人拒绝后他可以派人过来割两只耳朵给肉票家人送去恐吓一番。
“官兵几时会来？”苏湄问道。
“岛上存粮只够吃半个月的，最迟半个月应该派船过来。”林缚说道：“不管他们能不能拿到赎身银子，也会在陆上耽搁三四天，再算上水路行程，最早也会在五六天后才能有船过来，我们这两天还能在这里，过几天就钻进林子去……现在要做些准备。”
“准备这些？”苏湄疑惑不解地看着地上的毛竹。
“啊！”小蛮突然发现一声惊叫，只看见小蛮捂着嘴飞奔跑开，苏湄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什么事情，转头看去，草棚子墙根摆放着六具尸体，就差条大裤衩就给扒得精光。这才注意到尸体身上原来的衣服都穿到陈恩泽等少年的身上。
胡乔中个子矮小，穿着半身皮甲遮住屁股跟裙子似的，腰间拿草藤系紧，看上去有些滑稽，陈恩泽等其他五个少年比他稍好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这些衣裳陈恩泽等身材瘦弱少年穿在身上有些不合体，但是比他们之前穿的绸质或棉质长褂子要便利，更结实。
苏湄能理解林缚为什么让他们这样，不能回崇州，不能跟家人联系，要生存下去，这些少年还要经历许多的磨难。不过六具尸体给扒光丢在墙脚根，尸体上的创口各异，还有着大半的血迹，还真是考验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她只能坚持几呼吸的时间，也就捂着嘴跟小蛮跑到一边去吐了。
她们这才知道为什么好些少年脸色苍白的站在那里。
林缚将手里的断刀丢下，站起来伸了伸懒腰，抬头极目远眺湛蓝的海面，后世哪里能看到这么清澈漂亮的海？虽然能物质条件要差些，如此优美的风景也算是补偿。
他看到苏湄、小蛮二女在那里一边吐一边看怪人似的盯着自己，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能笑？”二女脸色苍白的走回来，眼睛绝不敢往墙脚根瞟，语气倒不是责怪林缚，只是非常的奇怪，毕竟就在三四天前，眼前这人在她们眼里还是无用，懦弱的书生。
“大家都是劫后余生，不笑难道还要哭？”林缚说道。
苏湄想想也对，不过她不明白林缚算什么劫后余生，他明明可以弃她们不顾的。
“快些将尸体掩埋了，放在那里吓死人了。”小蛮捂着胸口，似乎提到尸体这个字眼就让她心口难受。
“还有用处。”林缚说道。
小蛮不敢问这些尸体还有什么用处，总觉得林缚回答出来会让她跑到一边再狂吐一次，苏湄听着后面有些声音，看过去，傅青河再带着几名少年，又拖了十多根带枝叶的毛竹回来。
林缚说道：“差不多够用了。”跟胡乔中等少年说道：“你们帮傅爷挑些粗毛竹竖六个桩子起来，将尸体绑上去……”
小蛮有些受不住，却跟苏湄一样，对林缚充满好奇，大概也是觉得呆在林缚身边更有安全感，才没有拔脚逃回草棚子里去。
傅青河领着几个少年去竖竹桩子，林缚坐到地上继续削毛竹。
苏湄见他拿断刀将婴儿手臂粗细的青毛竹梢头砍掉，只保留七八尺长的主干，竹竿前头削尖，就像锐利的长矛，然后将毛竹后段的竹枝削掉，差不多两尺多长的前段还保留密集的竹枝，只是稍加修理，将向前头叉开的竹枝都削尖成刺，实在不明白他要做什么，说是竹枪，但是前半截竹竿上的细密竹枝保留着做什么？
林缚做了两支怪异的竹枪，然后让一旁观摩的陈恩泽等少年也学着动手，直到傅青河那边竖好竹桩子将六具尸体都绑了上去，林缚才住手，让诸少年都围过去。
苏湄、小蛮不得不目视赤身裸体的尸体了，不过比刚才初见时，要好一些，至少能忍住不跑。
“傅爷，你来？”林缚说道。
“你不要推辞了。”傅青河知道林缚的用意，他也想看眼前这青年到底藏着多大的本事，摆了摆手，说道：“什么事情是我傅某该做的，我不会退后的。”
林缚走到六具给绑起来的尸体面前，按着系在腰间的腰刀，看着身前环围的诸少年，说道：“我不是教你们残忍，不是教你们杀人，但是你们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你也许觉得这个很难，心里都渴望有傅爷这么好的身手。不错，习武是弱者战胜强者的途径之一，但是习武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成就的事情，我们更要知道战胜强者最重要的，是要有挑战强者的胆气——我们需要有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朋友跟家人的胆气……”
官兵最迟半个月，最早五六天就会过来，二十九名十二岁到十六岁的瘦弱少年，两个娇娇女，林缚一直在想就他跟傅青河如何才能庇护周全？非常时刻也只有行非常之法，至少要让其中一些少年迅速成长起来，能成为他与傅青河的助力。
林缚缓缓而道，苏湄与傅青河站在诸少年之后听着动容不已，没有想到他会将一些道理说得如此浅透。
傅青河之前暗暗观察过林缚的肌肉，筋骨，知道他没有习过武，所以对他能有这身的能耐非常的疑惑，此时听他这么讲，心里也有些感悟。他之前认为除了将这些少年带进密林躲起来之外，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不可能让这些少年教导成为助力，却没有想到习武的根本就在于敢直面对手的胆气，心想真是枉在此道中浸淫了这些年，却没有一个门外汉看得透彻。
“有了战胜强者的胆气，我们再来看看这些所谓的强者到底有多强……”林缚侧过身子让诸少年直接看着捆绑在竹桩子上的尸体，他拔出腰刀来，逐一指出致命的创口，“咽喉，扼住或切断，便无法呼吸，这里，这里，都是人身上的主血脉，切断，血流尽就死，胸腹处连接五脏六脾，刺穿即死，受重锤击，脏脾离位，也是重创，太阳穴，刺穿或受重击即死……不管这些人在你们看来有多强，实际上都很脆弱，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力气给他们如此致命的创口。你们要是不信，可以来试试，看看他们这里是不是坚若铁石？”
“他是死人，活人会躲，我们砍不到怎么办？”胡乔冠这个少年胆气甚足，一大早跟着林缚、傅青河将林子里的尸体搬回来，丝毫无惧。
“潜行至背后，你有没有胆气将他当成死人一刀砍下去？”林缚将刀递给少年胡乔冠，“试着潜行到背后砍一刀，他们已经是死人，咬不到你……”
胡乔冠倒是给咬着一样，手猛地往后一缩，其他少年都笑了起来，他才咬咬牙，从林缚手里接过刀，做出潜行的模样绕到尸体的背后，举起刀，虽然面对只是一具尸体，这一刀却如何都砍不下去……
“为何不敢砍？”林缚断喝道：“他们官兵当贼，抓住你们向你们的家人勒索钱财——事成还要将杀你们灭口，事败又将祸害你们家人，为什么不敢砍？”
少年给林缚一声断喝惊散迟疑与心中的恐惧，闭眼乱刀砍下，一刀却是砍在竹桩上，却无一人笑他。
陈恩泽站出来说道：“我敢砍。”走过去从胡乔冠手里将腰刀接来狠狠地劈下尸体的肩头，都能清楚的听见砍中骨头的钝响。
苏湄这才知道林缚为何清晨说这六具尸体“还有用处”，心想他对这些少年真是“残忍”，也是迫不得已的“残忍”，再看那给绑在竹桩上的尸体，竟没有清晨的难以忍受。
陈恩泽之举震动诸少年，胡乔冠从尸体肩上拨下腰刀，大声说道：“我敢砍。”朝林缚刚才所说，一刀朝尸体的腰肋要害刺去，胡乔中等少年也都站出来，大声说：“我敢砍！”
林缚挥了一下手，他又不想让这些少年变成虐尸的变态狂，他对陈恩泽等少年说道：“那里有几支竹枪，自以为有胆气砍人者，去将竹枪拿来……”
看着诸少年争先恐后去拿竹枪，傅青河轻轻叹道：“习武未必能让弱者变强，胆气却能让弱者不弱。”在之前，只需要三五人就能将这伙少年看管住，甚至不用捆绑都无不用担心他们会反抗，就像最开始时四名看守追进密林，只留下一人看守足已，要是现在还只有留下一人看守只怕给他们活活撕了。
诸少年拿了竹枪过来，林缚让拿竹枪的八名少年站到前面来，他说道：“有战胜强者的胆气，然后才需要战胜强者的技巧，习武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当我们无一人应敌时，要记住，我们身边还有伙伴——即使是普通士兵，只要训练有素，训练得法，又有合适的兵器，二十九人也足以将任何一名习武高手干翻掉……不信你们问傅爷。”
傅青河苦笑道：“的确如此，双手难敌四拳……习武之人再高明，一旦要对付多个对手，也必须讲究分而击之的策略。”他也奇怪林缚制的竹枪，为何前端要保留竹枝。
林缚接一根竹枪过来，平端在身前，解释道：“大家没有习过武，直面敌人时，没有足够的技巧保护自己跟身边的同伴——这竹枪看上去怪异，我们平端到身前直指前方，就能知道到前端的竹枝层密而坚韧，遮蔽一身有余，敌人的刀剑很难将坚韧的竹枝砍断，长枪也刺不透，有四到五支竹枪，就能将敌人挡在外围近不了身……你们四人一组，各将一具尸体当作敌人，我教你们练习围挡刺杀。”
傅青河听林缚解释，才知道竹枪枪头留着竹枝的好处，他捡起一支未处理过的竹子，拔出刀试了试，发现除非劈砍得非常的有力迅捷，不然很难砍断软枝，竹节层深且密，甚至能抵挡长枪的刺入，关键对于初次临战的新手来说，竹枝茂盛，能遮挡身体，能促增胆气，看着林缚走到后面来，忍不住赞叹：“真妙，你怎么能想到竹子能有如此妙用？”
“异想天开罢了。”林缚说道：“才有七八柄兵器多余，再说他们七天之前还是书堂读书的少年，那些个兵器又怎么会用？心想竹刺枪更简单些，这岛上的竹质也好，竿坚实，枝软韧，其他地方的竹子只怕不行。”
“竹刺枪。”傅青河问道：“这兵器叫竹刺枪就好。”
“嗯。”林缚只能点头说是，又不能跟傅青河说竹刺枪的真正学名叫狼筅。
文臣领兵也算是本朝一个渊源悠久的传统，之前的林缚虽然是足不出户的书生，也随潮流读了几本兵书，林缚对此时的兵法，兵器还是有些了解，简便易用，取材简单的狼筅此时还没有问世。
竹刺枪的制作简单，只要看过介绍，就能记住，但是竹刺枪的技击方法，林缚还真不知道，他只能教诸少年拿竹刺枪练习刺，挡，叉三个简单动作，时间有限，也只够时间教些简单的竹刺枪技击。
林缚精通短兵刃近身格斗，只要训练一段时间，等身体素质上升到一定的水平，拿把匕首跟傅青河对搏都有信心不败，但是对中长兵器抓瞎，到了枪械横行的年代，即使是特种侦察兵出任务，谁还会使用中长兵器？
傅青河却是个中好手，接过一根竹刺枪，适应性的挥舞了几下，做出拦，拿，挑，据，架，叉，构，挂，缠，铲，镗等诸多动作来。
林缚在旁看着，心想傅青河应该是精通枪术，再联想到他夸张的箭术，心想他以前莫非是军伍之人？他后来为什么会到江宁开武馆，武馆破落后又来苏湄当保镖？每个人身上都藏着秘密，傅青河不主动说，林缚自然也不会问。

卷一 山海盗 第十三章 海岛生存（一）
接下来三天，傅青河钻入岛上密林探查地形，寻找水源，林缚教诸少年在竹刺枪阵里如何加入陌刀以及腰刀等中长兵刃做简单配合。
八名看守，杀六俘二，林缚他们得了陌刀、棹刀、双矛、腰刀等各式中长兵器八把，两张强弓。两把弓弓力都很大，林缚也只能勉强开四五下，射箭谈不上什么准头。傅青河说他要想练弓箭，最好还是从五斗弓练起，在军中，能用好一石强弓的，少说也能当上从九品的低级武官。
从这八名看守所使的兵器上，也能够想象他们都应该是宁海军镇的精锐，少说也是低级武官身份，不然就算是萧涛远的亲兵，在军营里也没有随意选用兵器的自由——也许萧涛远真有心派一支精锐在这片海域充当海盗里外配合谋取难以想象的暴利。
傅青河第四天返回营地时，才发现林缚将年龄最大的十六名少年分成两组，一组八人，四把竹刺枪，四柄中长兵刃，每组还有两张用细竹枝编织的小盾。小盾上蒙着皮革，是从两件破损的皮甲上割下来的，制成竹牌皮盾，虽然粗糙，有些不堪入目，却颇为实用。
其他年纪更小的少年都拿着约六尺长的短竹刺枪。
傅青河回来时，一身的疲惫。岛虽然不大，但是丛林深密，之前岛民走出来的小径几乎都找不到痕迹了，他在岛上走了三天，身上所受的伤也没有痊愈，其中辛苦是可想而知的。他在草棚子前没有看到林缚他人，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三个少年带着众人在空地练习一些简单的队列配合。看他们演练，虽然还谈不上熟练，但是少年胆气坚锐，倒有几分长与短，矛与盾相结合的军阵意味。傅青河也没有觉得有多意外，林缚虽然看上去不像是习武的，但是这几天在藏船潜伏，狙杀救人的过程所表现的战术素养，傅青河也只能自叹不如，而且他教导少年惩强抗暴先练胆气的思路跟手法，也令他大开眼界。
六具尸体跟竹桩早已经不在，问过才知道在他回来之前，林缚让人拖到林子深处掩埋了。九月还没有过去，天气乍寒还暖，尸体不宜太久暴露在空气里。
“傅伯回来了……”
傅青河回头看见小蛮轻快的走来，林缚赤脚在走后面，裤脚挽到膝盖，手里拿着两支竹枪，走过来，将竹枪丢在地上，问傅青河：“傅爷，林子里发现水源没有？今夜能不能撤进去？”
傅青河看见林缚身后的两个少年，手里各提着几尾白鳞大肚的海鱼，不忙着说撤进林子的事情，笑着说道：“你还能教他们下海捉鱼？”
“这么大的消耗，没有肉食可不行。”林缚说道。
“但是林大哥逼我们生吃鱼肉。”小蛮好不容易逮到告状的机会，伶牙俐齿的就将林缚给出卖了。
林缚心里苦叹，这娃不晓得后世吃生鱼片有多贵，现在还挑三拣四的。
官兵离开时，留下些肉脯干，但是份量只够八名看守吃几天的，再说官兵也没有打算将肉票养得肥肥胖胖，留下的干粮跟水都很有限。傅青河进林子探查地形，教导这些少年以及想法子给他们足够多的食物，就是林缚的责任了。不敢生火，白天也会让人爬上前头坡上的大树顶放哨，怕白天有海盗船靠近，除了干粮，只能吃些生的。海滩边的蛤蜊等贝类很多，收集也方便，但林缚不敢让大家生吃这个，虽然没有芥末，生鱼肉片成片蘸海盐吃，却是无妨，还能节约淡水。这几天，林缚都要花大量的时间带着少年到小海湾的浅水滩捉海鱼。
小蛮这几天跟着大家吃生鱼片也有滋有味的，看到傅青河回来，难免要撒一下娇，林缚才想起来她终是十四岁的小女孩子，也真是难为她了。
傅青河哈哈一笑，说道：“要不是担心官兵，大家也能在这岛上很好的生存下去……”
林缚知道傅青河只是开玩笑，就算没有官兵的威胁，这里正对着扬子江的出海口，可以说是东海盗从扬子江入寇内地的主要海路，这座小岛比那些沙岛，沙洲更适合当海盗的落脚点，他跟傅青河带着二三十个少年，如何能在这里生存下来？玩鲁滨孙漂流记也不是这么玩的，最大的可能不是给路过的东海盗顺手给灭了，就是给胁裹着入伙。
不过事事无绝对，一直都有传闻说东闽奢家跟东海盗私下勾结，要是传言是真，这段时间东闽奢家跟朝廷请降议和，东海盗的活动自然要克制一些，林缚心想这大概是他们在小岛上一连住了五天都没有看到过路海盗的原因吧。
不过要想在这个世界立足，还是要上岸。
林缚可不会忘了他的举人身份，虽然他不奢望再进一步到考中进士，但是举人已经有当官的资格，虽然只能当个小官吏，却是个很好的立足点。
“傅伯回来了？”苏湄从一间草棚子里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挽着发髻，虽然不是男装打扮，却难掩秀色，“林子里有藏身的地方没有？”
小蛮领着两少年往草棚子那边走去，傅青河拿了一根竹枝，与林缚、苏湄到场地边蹲下，将他这三天来探查的地形，边在沙子地上画出来边详细的解说给他们两人听。
草棚子背后的那条小径是能直通岛林深处，只是多年未没有人走过，给荒岛腐叶掩盖，甚至有些路段都给灌木丛重新覆盖，傅青河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这条小路走通。
整座海岛南北长约五里，东西长约三里，在茫茫大海里只能算一座极小极小的岛屿。地势东南最高，有一处断崖，傅青河粗略测，崖头到下面的海滩差不多有二十五六丈高，那里便是全岛的最高点。林缚与傅青河登岛时，视野给林木以及这边的坡地遮住，没有看到那边断崖。傅青河还在断崖及背坡发现人曾经活动的痕迹，时间也相当久远了，说明这一段时间来，到岛上落脚的海盗没有往林子深处探查过。
就这么一座孤岛悬于海上，林密岩深，除了大量海鸟将此当作栖息地之外，没有什么野兽。傅青河三天里连只兔子都没有看到，也没有看到蛇鼠，也不知道是不是海鸟太多的缘故。
傅青河没有发现岛上有泉眼之类的天然水源，在林岩深处，有座水塘，不深，蓄了些雨水，面积很小，不过也足他们三十多人饮用的了。
“除了那处之外，其他地方倒没有看到有水塘，也与这岛地势过于平直有关，雨水蓄不住，夏秋雨季的雨水多还好一些，春冬枯雨时节，这岛上就住不了多少人……”傅青河说道：“水塘东南是一片石坡，很平整，看天气，这两天不会有雨，也不会太冷，我们最好今晚就撤进去。”
林缚看着傅青河在沙滩上画的地形图，这座岛虽然是基岩岛，也有海潮淤沙成陆的部分，而且面积相当大，真正的基岩干岛是岛心偏东南一小部分，又高高的突起，整个地形都不利形成能积成雨水的大水塘。也难怪海盗不把这些当成固定的落脚点，在海上讨生活，水源是最重要的。
“今天就进去。”林缚说道。
“那两个人怎么办，也要带林子里吗？”苏湄问道：“能不能让他们听我们使唤？”
“凭什么能让他们听命？就因为不杀他们？这些是远远不够的，等宁海镇的官兵再上岛来，他们有机会肯定会第一时间就出卖我们。”林缚站起来说道：“那两个人，还能留下来吗？”
林缚招手让场地里练习简单搏杀的诸少年都停下来，让陈恩泽领两人将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都带出来。诸少年见这边要处置两名俘虏，都围了过来，就连在草棚子里片生鱼肉的小蛮也跑出来观看。
虽然没有刻意折磨，缺粮少水，身上创伤也没人帮他们包裹，三四天的时间，就让这两名精壮汉子有些不成人形了。林缚让陈恩泽将这两人带到跟前来，问道：“你们俩人还有什么好说？”
“你们杀了爷爷，爷爷十八年后再来报仇。”瘦脸汉子也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了，眼前这些人不会容他们活命，勉强提起精神来说两句豪言壮语。
林缚暗叹真是没有创意，跟“爷爷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有什么区别？
他将络腮胡子跟瘦脸汉子推过去，拿刀将他们五花大绑的绳索割开，说道：“不要说什么豪言壮语了，我跟傅爷对你们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会杀你们呢？倒是这些少年不肯让你们活命，我们也劝不了。我现在给你们松绑，你们要有本事逃进林子里等到同伙上岛来，就算你们命大！”
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都愣了愣，不明白林缚是什么意思，待着他们看到拿着竹刺枪跟中长兵器的诸少年环围在一边，恍然明白过来。
瘦脸汉子心机深沉，仍奢望有活命的机会，络腮胡子破口大骂：“操你祖宗十八代，要杀要剐，放马过来就是，爷能让这些小儿戏弄？”
他与瘦脸汉子已经被折磨得力气殆尽，身上两处伤口都开始化脓，如何能在这群少年围杀下逃进林子里去？他心里也是奇怪，这些少年四五天前还是待宰的小羊羔子，短短四五天，看他们的眼神，竟似真有杀人的胆气与决心？
林缚才不管络腮胡子怎么骂，跟陈恩泽诸少年说道：“你们两组，各杀一人……”又捡了两支竹枪丢到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说道：“你们也没资格怨天尤人了，逃命吧。”
傅青河将背上强弓解下拿在手里，就算瘦脸汉子跟络腮胡子给折磨了四五天，又有重伤在身，但是习武之人垂死挣扎，总是有几分力气，他怕诸少年会吃亏，取了两支箭在手里，准备随时策应，又将那些年纪较小的少年都护在身后，免得给劫持令他们投鼠忌器。
当看到络腮胡子就在原地，瘦脸汉子逃到林子边缘给两组少年围杀毙命，傅青河心想他们总算不再是累赘了，虽然真正的战力还很有限，看着林缚走过来，感慨道：“兵圣在世，也不过如此。”
“傅爷抬举林缚了。”林缚谦虚道，又掉头看向那些少年，跟傅青河说道：“是他们遭逢大难，比想象中要坚强……”
之前的林缚倒是读过几本兵书，傅青河嘴里的兵圣不是指春秋时的兵法大家孙武，而是辅佐本朝太祖开国的一位名将苏晋元。林缚还没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想跟苏晋元相提并论，他现在能教给这些少年的，只是些微观的，战术方面的东西，只是他当兵多年学来的东西加以变通罢了，真正的冷兵器战争是什么样子，也只有之前林缚记忆里读过的那几本兵书给他一个大概的印象，显然是远远不足以自傲的。
那两具尸体自有陈恩泽等少年拖到林子深处掩埋，林缚、傅青河率领诸少年准备撤离事宜。黄昏时，等傅青河率领诸少年以及苏湄、小蛮二女钻入山林，林缚与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三个少年留在最后扫尾，弄些断枝残桠尽可能将那进山林的小径掩盖住。
那几座草棚孤零零的矗立在树林外的草地上，在冷寂的夕阳下，草棚子顶上的茅草给大风吹得乱飞，几只白色的海鸟栖息在草棚子顶上，对着夕阳呱呱而叫，仿佛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卷一 山海盗 第十四章 海岛生存（二）
密林爬坡曲折深入约四五里许，是林缚他们新的宿营地，是山坡上一处地势相较周围略低的谷地，谷地南面是个豁口，下去是直接延伸到海滩的林坡地，林缚站在谷口的岩石一览无遗的眺望远处的大海，估算着他所站的位置也就比海面高上十五六丈。
岛山本来就低矮，林缚他们也不奢望岛上能有藏人的洞穴，也幸亏这几天一直没有下雨，不然那几座破草棚子也根本就不抵事，不过好运气总有用尽的时候，林缚进入林子的当夜，就下了一场大雨。
林缚半夜在睡梦里给豪雨浇醒，跟大家都一起躲到高处枝叶茂密的大树底下避雨。看着雨势一时半会歇不了，雨水又不断透过层层密密的枝叶滴落下来，林缚将身上的皮甲跟外套解下来，递给苏湄、小蛮二女，让她们将外套披在身上，将皮甲顶着当遮棚。
苏湄看着林缚身上只剩下单薄的对襟短衫，要将外套还给他。
“你们披着。这场雨一时半会停不了，整个岛都要浇透，雨停了想个生个火取暖都难，你们要是生病，可没人能照顾你们。”林缚不由分说的让二女将外套披在身上，他担心二女体质最弱，在无医无药的荒岛淋雨生病，是个大麻烦，另外，林缚也担心傅青河，傅青河受伤不轻，伤口未愈还连续几天辛劳，实际上已经相当劳累，见他要将外套解下来让给自己，阻止道：“关键时刻要靠傅爷，我身体能扛得住。”
站在那里等到拂晓雨势才歇，大树枝叶再茂密，林缚站在底下单薄的衣衫也给雨水浇透。九月清秋，说冷也不冷，但是浑水湿透，也让林缚冻得浑身发抖，感觉上远比直接浸在水里要冷得多。
雨势一歇，陈恩泽等少年就出去寻找干树枝，本来希望不大，待到天光大亮时，胡乔中跟一个少年跌跌撞撞的走回来，边走边叫道：“前面有山洞……”
林缚本来不指望岛上会有山洞，毕竟岛山太矮了，二十多丈，不到九十米高的样子。傅青河短短三天也不可能将全岛地形都走一遍，这时候荒岛给大雨浇透，想到找一处干爽的地方极难，这时候听到发现山洞，大家都相当惊喜。
说是山洞，还不如说是石穴，就在坡地与断崖的交接处，很浅，沿路过去都是草藤灌木。胡乔中原先认为断崖边会有些雨水淋不到的枯枝干草，带着人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才发现这处石洞，手掌都给荆棘划破，也没觉得疼。
石洞不大，也有七八丈深，仿佛一间石厅，容纳三五十人避雨不成问题，石隙里也堆着厚厚一层枯枝腐叶，没有给雨淋湿。这时候也顾不上生火升烟可能会招至过路海盗，大半人衣裳给雨水浇透，极需生火取暖。拿火镰将枯枝腐叶点着，围着熊熊明火而坐，又烧热水吃了干粮肉脯，林缚身体才恢复过来。
这边比谷地要高出三四丈多，站在洞口，可以看见昨夜才两三亩大的小水塘积了雨水面积大了数十倍，俨然成了一座上百亩大小的岛湖。只是谷口的地势往下倾斜，拦不住积水，这时候就能听见大水往谷外流泄的声音，想来不需要半天工夫，眼前的湖泊就会消失，重新变成小水塘的模样。
听着身后有人走来，林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苏湄，指着谷口跟她笑着说：“那里筑道坝，将雨水蓄下来，就能彻底解决岛上的水源问题——实施起来也颇为简单，谷口树木粗壮，相间又密，编一道竹篱勾连，内填土石，水坝就能筑成，筑坝同时又能将谷地挖深，所费工时也不算多……”
“啊，林公子也知水利啊……”苏湄问道。
“呃……”林缚还以为这种筑坝储水的方法应该算常识性的知识，见苏湄颇为惊讶，心想此时由于知识的传播途径受到时代的限制，后世再常识性的知识，在这里也是大学问。虽然治水一事在这片土地上有着数千年的历史，当真正精通水利的还是极少数人。
“江宁学子都说林公子文章做得勉强，乡试中举也是侥幸，他们要是知道林公子急公好义的胸怀与如此经世的大才学，就绝不会这么说了，苏湄以往也浅薄了，特地来跟林公子请罪。”
苏湄说得真诚，她所言也是她真实的感受，这七八天来，林缚完全颠覆了之前给她的印象：他哪里个懦弱无能的书生？明明是个令人敬佩的奇男子！林缚心里却是惭愧，笑着说：“苏姑娘言重了。苏姑娘对我有疏财之义，之前也不知好歹，令苏姑娘徒添烦恼，该是我请罪才是。”
苏湄没想到林缚会直言旧事，俏脸微红，说道：“也要怨我……”也不说为什么要怨她，心里想他这么说是要将旧事揭去，想起他之前的痴缠，那时候多少会觉得有些厌烦，这时候要彻底揭去，却又有些怅然。苏湄见林缚眼睛凝望着谷口，似乎深思其他事情，告辞退了回来，与小蛮坐在石洞角落里，偶尔瞥看一眼洞口林缚的背影，又会忍不住拿他跟明辙相比：唉，怎么可以有这种朝三暮四的念头吗？
傅青河这几天也真是累坏了，醒来也躺在干草堆上养神，看到林缚与苏湄说话的样子，心里琢磨着林缚这几天对苏湄的态度，就像在短短七八天时间里突然突破情碍似的豁然开悟，看苏湄的眼神再没有之前的迷恋，而是多了几分欣赏与尊敬的意味。说实话，这让傅青河多少有些失望了，现在的林缚在他的眼前，比那个陈明辙要顺眼一万倍。
虽说陈明辙号称江东文章第一，傅青河对陈明辙却始终看不上眼，奈何小姐喜欢他的文章。
傅青河琢磨着是不是等脱险之后做些小手脚促成小姐跟林缚，心里想文章写得好坏顶个鸟用，真正的文治武功又岂是几篇文章能写出来的？
大雨没有给诸人增加太大的麻烦，还找到临时的栖息之地。
岛中虽无走兽，海鱼鸟蛋却是丰富，林间也有金樱子等诸多可食用的林果与田字草，苦苣菜等可食用野菜，食物，水源都不成问题，夜里在林密叶密的谷地里生火，也不怕火光，浓烟会吸引海上的过路船只。
白天都会派人到崖头放哨眺望，林缚也是尽可能给诸少年讲解一些丛林生存的知识，傅青河体健身强，休息三天都精气完足，彻底恢复过来，一时间也只能给诸少年讲解一些浅显的技击技巧。
钻进密林第六天，崖头望哨才看到有船朝这边驶来，这已经是林缚他们上岛后的第十二天了。
林缚与傅青河爬上崖头眺望，船是三桅海船，跟最初那艘在白水河劫人的海盗船外形很像，只是隔得太远也无法肯定。
林缚立时让人通知摘采果子，野菜的人回来。他与傅青河早就商议好，要是宁海镇官兵这趟来的人少，他们就杀人夺船，有船离开荒岛就方便得多，要是对方人多势众对付不了，他们就藏在林子里不出去。
让苏湄、小蛮二女跟年纪较小的十多个少年都留在谷地里，林缚跟傅青河以及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寇等十六名少年拿着兵器，竹刺枪往树林边缘潜去。到现在他们还只发现只有这么一条隐蔽的小径能通到林子深地的谷地，也不担心宁海镇的官兵能绕过他们找到这里来。
潜到林子边缘，看着那几座草棚子静静的矗立在那里，仅有的一些痕迹也给六天前夜间的那场豪雨冲刷得一干二净，风吹着草棚前空地上的飞茅乱转。偶有一群海鸟栖足在草棚架上，忽又像箭雨一样飞向澄澈如洗的蔚蓝晴空。
岛南侧的小海湾是天然的避风港，来船多半会在凹口海湾里下锚碇停泊，林缚带着陈恩泽跟另一个身手敏捷的少年先一步潜到凹口海湾西侧的崖头观察敌情，让傅青河带着胡乔中、胡乔冠等其他少年埋伏在林中小径的内侧。
来船完全意识不到海岬草丛中趴着人，船上人七脚八手降下帆，拿篙顶住崖石调直船头。林缚与两名少年一动不动的趴在草丛里，看着船头缓慢调整方向往海湾里驶去，船头最近离他们就四五丈远。
草棚子前的空旷寂静并没有让船上人起疑心，直到船前底冲上浅滩下锚，才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脚跨船舷上，朝着草棚子方向大嚷起来：“龟儿子们，都出来吧，不用藏了，是你家陈爷爷来了！藏着跟他娘狗似的，连根尾巴都不露出来！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们有这能耐？二狗子！在岛上憋出闷蛋来没有？有没有挑几个又白又嫩的屁股蛋子泄泄火？”说着又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船头其他人也跟着放肆的大笑。未等船停实，就有两人先滑绳跳到浅水中……
过了片刻，也不见草棚子，树林里有人走出来回应，这边才觉得有些异常，放下绳梯，又有三人下了船，五人一起拿着兵器往不见动静的草棚子走去。
“要不要去夺船？”陈恩泽就趴在林缚的身侧，小声地问道。
“再等等，要有耐心，等傅爷引那五个人进了林子，我们再动手不迟。”
船上还有两个人在整理船帆，光着脚，脚裤管挽到膝盖上，脸精瘦，给海风吹成紫红色，手边也没有武器，只要先下船的那五人走远，林缚有信心解决船上这两人。他耐心的趴在草丛里等着，看着下船的五个人走进草棚子，大概从草棚子里发现了傅青河他们故意留下的线索，站在草棚子前商议了一会儿就朝树林子走过去。看到那五人消失在林子的边缘，林缚跟陈恩泽两少年说道：“等我手势再过来。”拿着腰刀，弯腰藏在齐腰高的草丛里，飞快往海湾内侧跑去。
五人下船时的绳梯未收，林缚沿着绳梯飞快地爬到船头。船上两人在船尾收缆绳，还盯着岛上树林的边缘看，隔着半降下的横帆，他们根本没有看到有人从船爬上来。
主帆半降下来还有一人多高，挡住两边的视野，林缚听着船尾两人的说话声，才给陈恩泽跟另一少年做手势让他们潜行过来。
树林间的打斗骤然响起，附近树林栖息的鸟群惊恐四逸，像箭雨似的射满天空，满眼都是黑压压的影子。
船尾两人才意识到出了问题，忙往船头跑来，要将锚收起来做好万全准备。两人乍看见两名少年拿刀站在船头，转身回船尾去拿兵器，却不料林缚贴着主帆而藏，一人转身就往林缚刺出来的刀口撞去，等他反应过来要收住脚，刀尖已经从他背部刺出，林缚舍了棹刀，拿腰刀贴着另一人的脖子：“要活命，老实趴下来。”拿绳索将这人摁了结实，丢下船舱关了起来。他要夺船不假，但是夺了船还需要有人会行船，不然这茫茫几百海路够他们折腾的，所以要留个会行船的活口。
林间打斗声未息，陈恩泽与另一少年待要翻身下船去助战，林缚拦住他们：“我们的责会是夺船并守住船……”他将棹刀拔出来拿在手里，眼睛盯着林间战斗的方向。
傅青河率领诸少年埋伏在林子里以有备袭不备，人数又占优势，对付五个人是没有问题的，就怕那些少年都初临战事手忙脚乱会有伤亡，不过他们就是现在赶过去助战也来不及了。
这会儿，从树林里冲出三个人来，身上都挂了彩，一人脖子还插了一支箭，这人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人刚跑出林子，就一头栽倒在地，不再动弹。
陈恩泽心里一紧，没想到最后还有两个人能冲出树林。紧接着就看见胡乔中、胡乔冠诸少年从林中蜂拥而出，傅青河持弓紧随之后。让林缚放心的，只有两个少年的竹刺枪给削断，没有出现什么伤亡。
剩下两人跑到草棚前才看到林缚跟两少年站在船头，绳梯也给收了上去，情知没有逃上船的机会，转身想杀一人捞本。转身之时一人面部中箭立倒，一人给竹刺枪阵戳得千疮百孔——也是这些少年使枪不熟练，林缚与两少年下船时，那人还在抽搐，没有死透。

卷一 山海盗 第十五章 清江浦
淮安府境内的清江浦是淮水的主要出海水道之一，夏秋雨季淮水上游的洪峰涌过来，清江浦水天一片，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秋后过了雨季，洪波退去，清江浦就会露出其真容来——清江浦只是一连串水道相通的小湖泊群罢了，雨季被淹的浅滩此时也都成了沼泽地，两边的芦苇荡比西沙岛还要壮观。
落日斜辉下，白色荻花在秋风里飞舞，黄昏觅食的水鸟就像密云样在天空流转。
这是林缚在后世极少能看到的美景，的确，清江浦此时的风景绝美。
很可惜此时的林缚却没有心情欣赏落日下的清江浦美景。
谁也没有想到唯一的活口给推下船舱时摔断了脖子，林缚、傅青河以及诸少年无一人会行船。萧涛远势必会再派人到岛上来探究竟，林缚他们在岛上操舟练习了五日，就硬着头皮趁着东南风升帆下海。本来预计就一天的海路，结果在海上漂流了五天才看到陆地，也幸亏这几天的风向未改。看见清江浦辽阔的水口，还以为就是淮水的主入海口，调直船头进来，深入不到四五里水路，就搁浅在浅滩上，谁也没有四五里宽的水面竟然浅到连一艘三桅帆海船都通不过。
林缚伸篙入水，提起来看水痕，跟自己的身高比划了一下，这水深刚好能没掉他的头顶。
船搁浅在浅滩上，要么等水涨起来，要么有很强烈的西北风刮起借风力退出去，诸少年会水性的没几个，竹篙子也没有几支，林缚也不指望能借人力将船拖出去。
倒是被困浅水之后，傅青河想起来这里是清江浦，入秋之后，清江浦看上去水面很辽阔，水深却极浅，不要说三桅海船了，即使是双桅的小型帆船走清江浦水道也要有熟悉水路的人带领才行。
不过知道是淮安府境内，大家也稍安心一些，毕竟脱离宁海镇的辖防区，即使遇到官兵，也有转圜的余地。
熟悉水路的海盗跟商船都不会在秋后再走清江浦水道，自然也没有水师战船过来巡河，大型渔船从这里出不了海，小渔船也不会绕到海口子边来捕鱼。船搁浅了半天，除了野鸭，水鸟，半个人影子都没有看到，两边都密岑岑的芦苇荡，也不知道外侧的浅水滩到底有多宽阔，暮色里眼睛望不了尽头。大家在安心的同时，却又发愁怎么才能出去，总不能在水中央就此安营扎寨。
“上岸之后，除了要避开宁海镇的辖防区之外，大家还要更名换姓，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以前的身份。”给困在水中央也一时无计，时至黄昏，再早也要等明天再想别的办法，林缚、傅青河、苏湄将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三个少年叫到一边商议日后的安排，“要尽可能将存在的破绽都遮掩掉，我们没有再冒一次险的机会……”
“那我们用什么名字好？”陈恩泽问道。
“名字倒也无所谓，关键是姓氏，这么多人，要给你们在别处入籍换个身份，需要慢慢地想办法。”林缚捻着唇上的短髭思虑，跟傅青河说道：“要不傅爷将恩泽、乔中、乔冠他们收为义子？”
“这怎么当得起？要收义子，也该……”傅青河赶忙推让，他知道在诸少年心目中，林缚比他要重要得多，要收义子也该是林缚，只是刚要提起这茬，才想起林缚也只是弱冠年纪，都没有成家，再说林缚是有功名在身的人，广收义子这种江湖豪强行为只怕对他有不利的影响。
“傅爷就不要推脱了……恩泽，乔中、乔冠他们以后还要傅爷教导习武，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傅爷当得起的。”林缚说道，拍着陈恩泽的肩膀，笑着说：“你们还不快行礼？你以后就叫傅恩泽，别人要问将起来，就说都是傅家的子弟。”又肃容说道：“总有一天，你们会回崇州跟家人相聚，恢复原来身份的。”
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都跪下来给傅青河行礼，傅青河心想照顾这些少年人也是他逃不脱的责任，特别是那些十二三岁的还是孩子，有家不能回，也不能跟亲人相认，他就也不再推脱，受了礼，扶三个少年站起来说话：“我能教你们的东西实在有限，真正能教你们的，还是林爷……”
“是啊，是啊，你们以后都要拜林大哥为师啊。”小蛮在一旁起哄道。
林缚见三个少年又要行礼，挥手说道：“算了，都是劫后余生之人，没那么多礼数，所谓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还要跟傅爷学习弓箭呢……”
“林公子胸怀大才，苏湄见识浅薄，都说江宁是龙盘虎踞之地，还没有见过谁有林公子的学识精博……林公子为何不去燕京参加会试？”苏湄问道，她奇怪林缚不抓紧时间温书，却有心情要跟傅伯学习弓箭。
“参加会试考进士吗？”林缚摇头一笑，说道：“我自家知道自己骨头有几两轻重，那么小的机会，实在不值得去搏。”
名门豪族的子弟即使读书不成，想要当官还可以通过门荫选官。
林缚只是东阳林家的旁支子弟，想要谋出身，跟寒族子弟一样，科举取士是最好的出路。虽然说乡试考中举人就有当官的资格，但是委任多是低级官吏，想要通过科举取士的途径谋出身，京城会试考中进士才是鲤鱼跳龙门真正的最后一跃。
苏湄不理解林缚为什么要放弃进京参加会议的机会，她此时不再认为林缚肚子里学问不够，侧着脑袋，疑惑不解地看着林缚。
苏湄的眸子在暮色中清媚而明亮，眼神纯真别无杂质，却有一种能摄人心魂的魔力，肤白似雪，眉目如画，迷人的魅力跟风情不是粗布衣裳能够完全遮掩的，林缚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避开苏湄的眼神，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跟苏湄解释自己的打算，也怕不自觉就看着她的眼眸子入迷。
苏湄见林缚迟疑不语，疑惑地问道：“有孺子歌：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林公子难道因为这个才放弃赴京会考。”
“这话我明白，小姐跟我解释过：君子处世，遇治则仕，遇乱则隐——原来林大哥要当个隐士。”小蛮在一旁兴奋的插嘴道，她娇小的身子就拱在林缚的身边，不经意间，手背在他挽起衣袖来的手臂上蹭了一下。小姑娘心里莫名的一悸，那感觉甚是奇怪，看着他手臂上的细茸毛，情不自禁的还想再去轻触一下，终是少女的羞涩占了上风，不好意思的朝外让了让，侧脸见林缚似没有感觉，她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
林缚哪里知道小姑娘心里在想什么，就算他知道，他也不能对一个才十四岁的小女孩子动什么歪心思。虽然在这个时代，十四五岁就出嫁为人妇的少女比比皆是，但是林缚还无法彻底的融入这个时代。
各地军镇官兵骄横，糜败，晋安奢家叛乱七八年都不能平，北方东胡人又屡屡寇边，江州，陕州等地天不恤民，官不恤民，不时激起民变，各地山盗水贼，匪患频频，帝权旁落，两京朝臣派系林立又势同水火——这种种都是昭示着乱世将至的迹象。
林缚当然没有“遇乱则隐”，“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这种名义上清高，实际上只是缩头乌龟的心思，他咧嘴苦笑道：“我可没有你们想的这般清高，我刚才说的就是大实话。”
“考进士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傅青河搓手笑着说：“林爷考不中倒也罢了，要是考中了，我不是要头疼死？”
林缚笑了起来，说道：“就是，就是，头疼事不能让傅爷一肩担之。”
会试又名春闱，春后三月在燕京举行。要参加会议，这时候就要进京准备，除了温习书文外，还要打点关节。考不中倒也罢了，考中进士，除了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即授官职之外，其他二甲进士及同进士出身的人都要留在燕京进翰林学士院修造三载才会真正的授予官职……林缚万一会试高中，除非能考中前三元，不然人就要留在燕京，这些少年就要全托给傅青河照应了。
苏湄心里清楚照顾这些少年的难处，没有身份，人数又多，但是她仍觉得林缚的个人前程要紧，说道：“恩泽他们，我们辛苦一些，还是可以照顾过来，不能耽误林公子的前程……”倒是有些怨傅伯说话过于爽直了，怎么可以再将麻烦留给别人呢？
傅青河哈哈一笑，也不解释，也不点破苏湄有些过于关心林缚的个人前程。他前半生是一介武夫，近十年来隐逸江宁，也习字读书修身养性，终究粗浅，识不得什么锦绣文章，但是他一生识人无数，只认为还有几分看人的眼力。虽然之前眼拙，看轻了林缚，但是近一个月来朝夕相处，共济扶危，傅青河便想，区区一个进士出身怎么安下林缚的心胸？
林缚嘴里说是要练习弓箭，傅青河知道他从细处看出自己出身军伍，教导诸少年之余，也跟自己讨论军伍之事——学治军，才是他的真正用意吧？傅青河也不认为自己在治军上有什么过人之处，但早年追随在侯爷身边，总有几分阅历能够教人，他心里想，侯爷喜欢提拔后学，要是侯爷在世看到林缚，是如获至宝，还是深以为忌？
傅青河想起一事，问林缚：“林缚是不是也要用个别的名字？”
“也行。”林缚点点头，拔出腰刀，拿刀尖在甲板上刻下“谭纵”二字，将刀插回刀鞘，说道：“若在外人面前，恩泽跟傅爷就以此称呼我吧。”
许多地方都兵荒马乱的，但江东、淮上、浙西等地府县还好，户籍管理严苛。诸少年不能公开身份，也就是没有身份的无籍之众。这年头，就算流民，乞丐，也是有户籍的，多半是那些为非作歹，落草为寇之徒担心连累家人，宗族，才更名改姓，放弃原来的身份，做无籍之众。林缚有功名在身，要是他与无籍之众私通的事情无意间泄露出去，不管有罪无罪，功名首先会给剥夺掉。即使要想办法给诸少年在别处入籍换个身份，这么多人，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成的。小心为上，特别是诸少年就算是落流藏匿在乡野，总也要跟外人接触，化名就十分必要。
至于傅青河、林缚怀疑傅青河本身就是化名。
傅青河看着林缚刻在甲板上的两个字，赞道：“好名字！”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个名字对眼前这个青年的意义。
林缚极目眺望远天残霞，附魂重生之事，即使说出来也无人会信，他原以为在这个时代只能以林缚的身份活着，傅青河说及化名一事，他毫不犹豫地在甲板上刻下“谭纵”二字。

卷一 山海盗 第十六章 故人应不识
船给困在清江浦，有几个少年略习水性，但需留在船上照应其他人，次日，林缚与傅青河两人凫水上岸。
北岸是淮安府亭湖县，历史上淮河多次改道，这时代也无十分精确的地图，林缚只能大概的推算亭湖县位于后世的连云港跟盐城之间。因为清江浦北岸是亭湖县，南岸是盐城县，亭湖之北是新浦县，皆隶属于淮安府。
北岸的芦苇荡差不多有二十里纵深，十月初冬，寒流袭来，虽然是在太阳升起来之后才下水，林缚、傅青河上了岸，嘴唇还是给冻得发紫。
傅青河是习武之人，筋骨强健，不过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再强壮也有限度，林缚这段时间也有意识的加强自己的体质，但是好体质不是短时间就能锻炼成的，也是给冻得够呛，两人在岸上换了油纸布包裹的干衣服，吃过干粮，晒着太阳活动手脚才渐渐恢复过来。
林缚与傅青河上岸计划着弄条能够在浅水芦苇荡里穿行的小船先将大家接上岸再说。
沿着河岸往西走了二三十里地，都没有看到有船停在岸边。
浅水滩里都是一望无垠的芦苇荡，水浅又无法行舟，大船小船哪里会停在这岸边？一直走到亭湖县的清浦津度口才看到有合适的船只。
清浦津说是渡口，繁华却如城镇，百业咸集，摆摊开店，过往舟船车马，行色匆匆的旅人将这里搞得好不热闹。这里是淮安府东部的交通要道，除了往上游可以通行的清江浦水道外，还有南北向的官道在这里交汇，亭湖县在这里设有水陆驿官署，又设有巡检司衙门。
林缚与傅青河坐在渡口的一家吃食铺子里，挨着窗口而坐，观察着渡口的情形，小声商议：“若是掏钱买船的话，落在他人眼里怕是会起疑心……”
渡口前有十几个隶属清浦津巡检司的兵卒，打听了一下，整个巡检司有刀弓手八十多人，另外清浦津驿还有二十几个驿卒。花钱雇舟还行，直接买船的话，想要别人不起疑心太难，林缚点点头，说道：“只能等天黑了……”
林缚与傅青河坐在店里喝酒，果子酒，略有些涩甜，远无法跟后世的烈性酒比，林缚跟傅青河慢慢地喝着，根本没有什么醉意。
将近黄昏时，铺子里走进来四个汉子，三长一少，身穿长衫，却都是精壮彪健之人，行走张望，跟寻常人有很大的区别。
林缚与傅青河挨着窗户而坐，可以坐窗户看到渡口的情形，刚走进来的四个人就坐在隔壁的八仙桌上，那个年纪稍轻的黑脸汉子瞅着林缚这边，跟同伙轻声地说：“你说渡口不能带刀，他们怎么带着刀？”
黑脸青年说话虽然声轻，林缚耳尖听得分清，黑脸青年的同伙有个中年人，想来是领头的人，他眼色严厉的制止黑脸青年再胡乱说话，又警惕地看林缚、傅青河一眼。
林缚看着窗外有卖糖沙栗子的小贩经过，他喊住小贩，正要旁若无事的让小贩拿荷叶包一捧栗子过来，却看到那中年人视线扫过傅青河脸时又迟疑的多看了两眼，眼睛里有掩饰不去的疑惑神色。
林缚看了傅青河一眼，傅青河眉头微蹙，朝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先出去再说话。林缚拿了腰刀，跟傅青河到店门口的榆木柜台结账，走到官道对街。
之前的四个汉子已经移到他们的桌子上——那张桌子挨着窗口，更适合观察渡口的情形——那四个汉子正观察渡口前的情形。
林缚见傅青河若有所思，轻声问道：“傅爷知道他们是什么来路？”黑脸青年无意间说破他们本来是随身带着兵器的，只是担心渡口盘查才将兵器藏在他处，也许他们还有同伙，再说他们怎么看也不像普通的商旅。
“十年前的故人。”傅青河说道：“他们却认不得我了。”
“哦？”林缚回想那中年人看傅青河的情形，心想傅青河十年间的变化应该挺大，他又瞥了铺子窗里一眼，那几个汉子眼睛都盯着渡口的巡检司官兵身上，看不出他们在这里要干什么，见傅青河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大概也在想这个问题。
“不管他们，我们先去看船。”傅青河说道。
林缚不吭声跟着傅青河往渡口边走，看得出傅青河对突然出现在渡口的四个人很关心，不过他们首先要将二女跟诸少年接上岸藏匿起来，管不了太多事。
林缚的身份牙牌没丢，他与傅青河随身携带兵器不怕盘查。
林缚虽然是东阳林家的旁支子弟，考中秀才之后，也是七夫人顾盈袖帮着说话，本家许他归宗。与寒族贱户的竹木制牙牌不同，他的身份牙牌是铜质的，上面标明他的秀才身份以及他东阳石梁县功勋望族的出身，也就有仆从跟随及携带护身兵器的特权。
这个时代，就算是想要拿着刀剑行侠仗义，游走江湖，也是需要一个好出身的，官府对民众持械管制虽然没有严格到几家共用一把菜刀的程度，但是普通百姓没有特殊的身份跟证明，大庭广众之下拿着刀剑招摇过市，被官府发现，不给被当成盗匪缉拿才怪，稍有反抗都会格杀勿论的。
林缚与傅青河蹲在岸边观察河里的轻舟，打算夜里下手，听着远处有辚辚车辙声传来，站起来看见有队官兵押着四辆囚车从北面官道过来。
官兵押着囚车过境，总是能吸引普通老百姓的兴致，渡口的旅人，商贩立即聚过去围观，林缚他们离得远，只看见最后一辆囚车里坐着一个穿红袄子的女人，披头散发的，刚才那四个汉子也从铺子里走出来，杂在人群里围观。
林缚下意识的想到这四个汉子出现在这里是要劫囚车，侧脸看见傅青河神色大变，折身便往官道那边走去，林缚也不多问，跟着傅青河后面走过去。
等他们走近，那队官兵正押着囚车进驿馆，林缚只看清最后那辆囚车上红袄少妇的脸，她容颜枯槁，憔悴不堪，细看去标致的脸上给划了两道细口子，身上红袄多处给刀锐割破，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来，左胁后露出一小块肉，给初冬寒风吹得发白，只是少妇双手给上了枷锁，也无法伸手去遮一下。
看情形，押解官兵要在驿馆里过夜明天才会赶路。
先前那四个汉子已先转身进了铺子，傅青河神色凝重，林缚轻声问道：“也是故人？”
傅青河走到无人处，神色凝重的跟林缚说道：“故人遇难，傅某人不能袖手旁观，傅某若遇不幸，小姐及诸子唯有拜托林爷了。”说着就要下拜。
林缚伸手将傅青河搀住，说道：“事因尚不明，傅爷此时就托后事，会不会太早了？”
傅青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傅爷当我是怕事之人？”林缚说道：“还是先见故人再说。”
傅青河感激的按着林缚的肩膀，感激的言语也不多说，两人折回吃食铺子找那四个汉子。那四个汉子已经离开，跟铺子掌柜打听他们离开的方向，林缚与傅青河一路往北追去。
官道两侧皆是一望无垠的田地，往北两里多远有片枫树林。秋叶染霜红胜似火，远远望去，仿佛一大捧在田野里熊熊燃烧的野火，十分的艳丽。
那四个汉子从这个方向离开，他们要劫囚车，不会离渡口太远，枫树林最可能是他们的藏身之处，林缚与傅青河径直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进去百十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林缚与傅青河转过身来，十六七名穿着劲装，拿着刀剑的汉子将他们围在中间，食铺子里的那个中年人眼睛盯着傅青河，说道：“果然是你，还以为看走了眼。你当年既然苟且偷生而去，今日为何又要尾随而来？”从他沙哑的声音里能够听出他激动的情绪。
“暂不忙叙旧事，你们这些年都在淮上活动，子昂他们即使被官府捉拿，也应该从淮上解往两京，囚车为何会经过此地？”傅青河问道：“你们是不是打算在这里劫囚车？”
淮安府是淮水的下游，与淮上相距有千里之遥。
“救不救子昂，关你屁事。”中年人身边一个矮壮汉子粗声骂道：“你这个没卵蛋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假惺惺的来装好人？救不出子昂，四娘子，大不了一起上路，黄泉路上兄弟同行，不寂寞……”
“你们一路尾随囚车，为什么路上不劫，拖到现在？”林缚不理会傅青河跟眼前这伙人的旧日恩怨，当务之急，他要搞清楚一些关键的问题。
“他们是纵横淮上的流马寇，朝廷缉捕多年，甚至为他们这些流马寇在淮上诸府成立专门的缉盗司衙门。”傅青河也不介意眼前这些人对自己恶言恶语，给林缚介绍他们，“如此重囚若被同伙成功劫走，押解官兵都将立斩不赦，甚至会诛牵家人——他们要是在路上动手劫囚，押解官兵会毫不犹豫先杀囚的，他们必须要等到官兵与囚车分开，才敢下手。”
“高三虎，他是谁？”那中年人眉头微蹙的盯着林缚，问傅青河，“你收的徒弟？”
“谭爷对我有活命大恩，你们也不用担心谭爷会将流马寇的事情泄露出来。”
“光脚不怕穿鞋的，爷怕个鸟。”矮壮汉子啐了一口，有外人在场，说话收敛了一些，没有再提将傅青河赶走的话。
傅青河苦笑一声，跟林缚解释：“高三虎是我十年前的贱名，要是故人不提，我自己都要忘掉了。”又与眼前诸人解释，“我在江宁生活了近十年，承祖要是愿意，唤我傅青河即可，就当高三虎已经在十年前死掉了……”
“双戟高三虎，当年军中多了得的汉子，你也知道没脸糟蹋这个名字！”一名左耳残缺一半的汉子站出来愤恨不平的讥笑傅青河。
林缚心想傅青河当年还真是惹了众恼，眼前都是故人，没有一个对他有好脸色，他朝众人拱拱手，说道：“东阳谭纵见过诸位爷……”光脚不怕穿鞋的，傅青河替他掩饰真实身份，也是不希望他给牵涉太深，他便顺着傅青河的意思，报了化名。
傅青河对为首的中年人诚恳地说道：“承祖，当年事不去提他，要救子昂，四丫头，我总能尽些微薄之力，你们要真想救人出来，不能赶我们走。”
林缚心想矮壮汉子嘴里的“四娘子”以及傅青河嘴里的“四丫头”应该是那囚车里的红袄少妇。他听傅青河唤眼前这个中年人“承祖”，瞬时想起他是谁来了，秦承祖等流马寇的海捕文书，东阳府境内也有张贴，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还有些儒雅气度的中年人竟然是鼎鼎有名的流马寇首领。
秦承祖沉吟片刻，跟傅青河解释说道：“淮上诸府成立缉盗司衙门之后，各府都拨银新设一部缉盗营，专司剿灭我等马贼，在淮上活动就日益艰难。陈韩三今年又投了官府，我们在江岭活动，没有及时得到消息，入秋后在江岭给陈韩三这死狗领着三营缉盗营官兵咬了一口，两百多兄弟，才不到五十个兄弟冲出来。淮上不能待，我们便往下游走，子昂，四娘子领了两兄弟进新浦城打探消息，给陈韩三率众追来的缉盗营围上没能脱身……陈韩三派了亲信要将他们押到江宁邀功。”说及陈韩三这个名字时，中年人咬牙切齿，恨不得要将生剥活吞了下去。
“其他人呢？”傅青河问道，秋后有近五十人突围出来，眼前才十六个人。
“手足齐全的兄弟，就是你看到这些人，三黑跟吴齐在林子外守着。”中年人神色黯淡地说道。
“才十八人，你们就想劫官驿？”傅青河眉目皱起来，问道：“你们也知道押解囚车的一队官兵皆陈韩三所部精锐，清浦津巡检司刀弓手有八十余人，就驻在左近，驿馆驿卒也有三十多人，你们就想劫官驿？”
“有什么办法，唯有进了驿站，子昂他们才会给关押到单独的房间里去……离开清浦津之后，这伙官兵要走水路，乘官船前往江宁，下手的机会更渺茫。”中年人说道，从他的语气里能够听出，他还是愿意跟傅青河商议救人之策的。
清江浦出海口水深很浅，不利大船通行，从清浦津往上行，航道条件就优越得多，只要避开浅水滩，三五百石的中型舟船通行甚是便捷。从淮安府境内经过樊良湖，横穿洪泽浦，就能进入东阳府境内，有河流再贯通到江宁府。等官兵押着囚车上了官船，想要毫发无损的将人抢出来，那真是难于上青天。但是就他们这些人冲进驿馆救人，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卷一 山海盗 第十七章 流马寇
“早知道他是没卵蛋的货，秦先生跟他费这般口舌作甚？”矮壮汉子见傅青河面色凝重，以为他又想退缩，不满的抱怨起来。
林缚见傅青河脸色凝重的看过来要张口说话，他抢先道：“托付后事的事情，傅爷不要再提了？……”他朝秦承祖说道：“从清浦津往东宁，水路曲折一千余里，机会多的是，何必赶在今夜送死？”
林缚语气不算客气，矮壮汉子闻言色变，想要开口骂回来，秦承祖让他少安毋躁，对林缚说道：“谭爷有何良策？”看了傅青河一眼，心想眼前这个叫谭纵的青年既然能对傅青河有活命之恩，想来是个厉害角色。他刚才没有意气用事将傅青河赶走，也是考虑他们的人手太有限，能多一名帮手则能多一分希望。
“我们需要四艘船，三艘轻舟，一艘最好能稍大一些。搞到这些船最好不要惊动地方，秦先生能不能做到？”林缚问道，他学矮壮汉子唤秦承祖为秦先生，秦承祖即使拿着腰刀，也有几分儒气，完全不像是赫赫有名的马贼头领。
“这个不难。道上朋友未必会扯旗子公然帮我们杀官兵，买几艘船容易。”秦承祖说道。
“流马寇也贩私盐。”傅青河怕林缚不解，略加解释一二。
清江浦南岸海陵府诸县是国内最大的海盐产地之一，有官盐，自然也有私盐，清江浦两岸也是江淮两地私盐最大的货源地，流马寇既然跟私盐贩子有勾结，那秦承祖他们在这里搞几艘船应该难度不大。
“废话这么多，你到底有什么办法就说出来？”矮壮汉子不耐烦地问道：“爷可经不起你消遣。”他对傅青河深恶痛绝，对随傅青河而来的林缚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感。
“周普，要有些耐心。”秦承祖沉声劝告矮壮汉子周普沉住气，又问林缚，“立时就要？”
“我们还有人在三十里外的海口子上，先要将人接过来，还要赶在天明之前到上游去，能越快搞到船越好。”林缚说道：“若是方便，还有诸多物件麻烦秦先生准备……我们会先租艘乌篷船下水。”抬头看了看天，又说道：“月至中天时，我们会在渡口下去十里的河曲湾里相候。”
“你们有多少人？”秦承祖眼珠子发亮，他就发愁人手不足，就算离开渡口之后，押解官兵还有二十多人，又是陈韩三所部的精锐，他们才十八人，要在战场厮杀，敌人再多一倍也不怕，就怕官兵遇袭会先将囚犯杀了。
“人数倒也不少，只怕帮上忙的不多，倒是能摇旗呐喊，分散官兵的注意力，好方便秦先生你们下手。”林缚实话实说。
秦承祖只当他谦虚，林缚又说道：“我与傅爷先离开，秦先生还放心？”
“他啊，无胆鼠辈一个，有胆告密，这时候又怎是缩头乌龟一只？”矮壮汉子周普说道。
傅青河朝周普抱拳苦笑说道：“多谢你还能信任我。”
周普头扭向一旁，不搭理他。
当下就分头行事，林缚与傅青河再回到渡口，从铺子买了几套女子衣裳，又买了一张琴看着琴做工粗糙，林缚笑着跟傅青河说：“不知道苏湄姑娘能不能在这张琴上弹出好曲子来。”
“在河中下手，万一出了纰漏，官府追查下来，只怕会查出林爷你的身份啊。”傅青河说道。
林缚轻松说道：“大不了落草为寇，至于林家，他们会推说我在白沙县已遭杀害，不过是别人拿我的牙牌在亭湖冒名顶替罢了——能有多大的麻烦？”又问傅青河，“傅爷确认恩泽，乔中他们给看见也无所谓？”
“他们宁可死，也不会向官府屈降的。”傅青河眉间带着淡淡的伤感，说道：“不过也要防他们无意间说漏嘴，恩泽，乔中他们的事情，我们也按照之前商议的办，无需跟他们细说的。”
“嗯。”林缚点点头。
让吃食铺子准备了一桌菜肴跟几坛亭湖烧露黄酒送到渡口边，林缚与傅青河在渡口租了一艘乌篷船。
林缚借口说要去河中赏月，不喜外人干扰，船家能拿到一大只银锞子当押金，林缚给的租船钱又相当可观，甚至考虑是不是拿了押金远走高飞，自然任他们撑着自家乌篷船载一桌酒菜往下游而去，都没有跟林缚要什么字据。
不留下字据最好，这样林缚就算是不把船还回来，也不用担心字据会留下给官府追查的破绽。
浅水撑篙行舟，又顺流而下，行速甚便，三刻时便行了二三十里，与困在浅水滩里的苏湄等人相见。傅青河没有耽搁，只跟苏湄单独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四名身体健壮的少年撑篙前往河曲湾与秦承祖等人碰面，林缚留在船上准备，他心想傅青河十年前跟秦承祖等人分道扬镳，苏湄那时才是八九岁的小丫头片子，不知道她跟秦承祖等人算不算故人。
“又要牵累林公子涉险……”苏湄还穿着粗布衣裳，衣袖挽起，露出晶莹剔透脂玉似的纤腕，将一方汗巾递给林缚擦汗。
林缚将一大捆铁簇箭抱上甲板，这些等会儿要搬到小船上去，还有其他物资也都要转移走，他接过汗巾，抹了一把脸，看着月色下苏湄娇媚的秀美脸蛋，没想到她真跟秦承祖他们有牵连，笑了笑，说道：“共济扶危多日，难道要我此时弃你们而去？我怎么可能弃你们而去？”他这话也不是随便敷衍，落水还魂以来，即使有着之前林缚的记忆，这个时代仍给他一种隔着层纱似的疏离感，突然遇到这么大的变故，这些天扶危求存，林缚对苏湄、小蛮，傅青河及诸少年的亲近感，要远远强过远在东阳，似乎只有符号意义的林家。是苏湄、小蛮，傅青河及诸少年让他感觉到自己是真真实实的活在这个时代，这种感觉，这种感情，不知不觉的就在心里渐渐萌芽。
苏湄俏脸微仰，凝望着林缚在月色下如墨深玄的眼眸，心间细细想着他刚才那句话，心想呆在他身边，真叫人安心。一阵冷风吹来，苏湄太陡然惊觉盯着人家看太久了，忙装着无意的侧过脸去，见林缚的注意力似乎都将船舱中物资搬到甲板上来的诸少年身上，才稍稍安心。
秦承祖等人比约定时间还要早搞到船，月至中天，四艘乌篷轻舟就悄然驶来。
林缚站在船头，看着秦承祖、周普等人跟着傅青河从绳梯爬上甲板，注意到秦承祖、周普等人看见苏湄只是给她粗布衣裳无法掩饰的美貌给惊了一下，再没有其他异态，确定他们不认识苏湄。不过也难说，傅青河跟秦承祖等人分开是十年之前，十年之前苏湄才是八九岁的小丫头片子。
秦承祖他们人没有全部过来，傅青河担心林缚要的那艘大船担心会在浅水滩里搁浅，就停在十几里外的河曲里，留下人看着，秦承祖、周普等十人跟着傅青河撑船过来接林缚、苏湄、小蛮及诸少年过去。
周普看到这里竟然藏着这么一艘大船，爬上船连绕着船走了一圈，回来疑惑的问傅青河：“你从哪里搞来这艘大船？你们有这艘大船，还要我们搞什么船？肖瞎子给我们的‘大船’，都远远不及一半大。”
“船太大，吃水深，我们不清楚清江浦的水路，不小心给困在这里了。”林缚说道：“现在不是细说这个时候，有些东西要搬到乌篷船上去……”
船靠过来，陈恩泽诸少年就开始将大船上的必备物搬到乌篷船上，傅青河取了一把桑木弓给秦承祖：“你试试这个。”
“好东西！”周普抢先将桑木弓拿到手里，拉了拉弦，拿出一支箭，朝夜空射去，只听见“噗”的破空声，箭就不知道射到哪里去了。周普搓手大赞，“好弓，怕不下一石之力，你从哪里整来这个好东西？”
林缚早就怀疑傅青河早年出身军旅才有一手好箭术，民间猎户多用软弓，没有几人有机会接触到硬弓，真正的箭术高手几乎都出身军营，看到傅青河的“故人”周普开弓射箭的姿式，也知道他是箭术好手，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林缚心想傅青河、秦承祖、周普等人既然都出身军营，为何傅青河近十年来会隐居江宁，而秦承祖、周普为何又在淮上当起马贼？
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林缚也不是多嘴的人。
苏湄跟小蛮跟那些年纪少的少年们安静地站在一边，也不走过来跟秦承祖、周普等人相见。
“这把弓归我了。”周普直接宣布这把桑木弓归他了。
官府对弓箭的管制最为严格，而且一把良弓的制作程度非常复杂，常常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制成一把良弓，故而极少有八斗以上的良弓流落民间。秦承祖、周普等人流寇淮上，其他兵器都好搞，也能自制弓箭，但是很难找到良材，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制弓，自制的弓箭能当猎弓就不错了，不会比巡检司，县衙的刀弓手使用的劣等长弓好多少。这等劣弓，周普怎么会觉得够用？傅青河将桑木弓丢过来，他抢过来就爱不释手，细细把玩，弓身是百年老桑加老檀制成，弦是麻绳绞丝，他借着月色，看到弓梢上雕着“宁海镇督造”五个细字，问傅青河：“你们劫了宁海镇的战船？”
也无怪周普会这么想，他也已经看到甲板上的两架三弓床弩。
傅青河笑笑不解释，说道：“这里还有几把弓，要是高兴，都拿过去。”
这艘三桅帆船就是最初的那艘海盗战船，宁海镇第二将，副骑都尉萧涛远让部众驾这艘船出海，是想培养忠实于自己的海盗势力，自然不会太吝啬。林缚他们夺下船后，船上竟然有两架即使放在宁海镇里都是稀罕物的三弓床弩，这是他们事先没有预料能得到的，这可是将短矛当箭矢射杀五六百步远的利器。
前后有十五名宁海镇精锐死在林缚他们手里，除了二十一把长短兵刃外，还一共获得六张强弓，四把臂张弩，皮甲，玄甲各十二件。
箭术非朝夕能成就，六张强弓，除了傅青河自己用一把外，其他五把弓都给秦承祖他们，四把臂张弩操作简便，就没有让出去。除了五把强弓之外，林缚与傅青河也早就商量过将一些锥矛枪，陌刀等中长兵器送给秦承祖他们，这些兵器入手沉重，诸少年暂时也使不来。秦承祖他们是马贼，在马背上使用直背直刃的环首刀以及腰刀等中短兵器来去如风，砍杀便利，但是弃马步战，水战，还是锥矛枪，陌刀，棹刀等中长兵器威力更大。另外，皮甲轻便，少年人能穿，自然也不让，玄甲实际上就是铁甲，一整套近五六十斤，不要说诸少年了，林缚穿上铁甲，都无法持续活动多长时间，十二套玄甲自然都给秦承祖他们。
计划明后日水中抢船劫囚，还是要以秦承祖等人为主要战力，林缚、傅青河自然要不尽余力的先装备他们。
周普迫不及待的占了一把弓，一把陌刀，他也嫌铁甲笨重，只穿了半身甲，一脸的兴奋，拍着傅青河的肩膀说道：“以前以为你是孬种，冤枉你了，没想到你真有胆将宁海镇的战船给劫了！”
傅青河依旧苦笑，他知道周普是直肠子，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秦承祖没有吭什么声，他从傅青河手里又接过一把弓，除了看见甲板上的两架三弓床弩外，他还看到林缚所说的这些人手到时候的确只能摇旗呐喊，他心里奇怪傅青河与林缚带着这一干少年来在清江浦做什么。
他见傅青河、林缚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知趣的不多问什么，虽然这些少年看上去帮了什么忙，但是傅青河、林缚愿意送给他们这批优良兵器，着实让他高兴。
看着诸少年帮忙将床弩搬上乌篷船，周普在一旁兴奋的嗷嗷直叫：“贼娘的，明天截住官船直接在水上干他娘的！”
要是明天官船押解的官兵不增加，要是不顾忌官兵遇袭会先杀囚，有这一批好东西，秦承祖也有信心直接在河面上劫杀官船——现在最担心的就是官兵遇袭会先杀囚，这也是他们迟迟不敢下手的原因。

卷一 山海盗 第十八章 寒秋水上的风情
借着月色，林缚、傅青河，苏湄、小蛮及诸少年以及秦承祖、周普等人分乘四艘乌篷轻舟，撑篙驶往二十里外的河曲。
秦承祖他们河曲芦苇荡里藏了一艘舫船，比苏湄在白水河被劫的花舫略小一些，当然也比不上给搁浅在海口子上的三桅海船，但也有七八丈长，要比乌篷轻舟大多了。
“就要这船。”林缚看了极为满意，没想到秦承祖他们还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搞到这样的大船，他与傅青河、秦承祖、周普以及苏湄、小蛮二女爬上舫船，也不耽搁时间，直接就往上游行去。
明天真要动手，秦承祖等人是主力，林缚宁可诸少年辛苦一些，负责起夜里撑篙行舟的职责，也要让秦承祖等人休息好。再说在浅水里拿竹篙子撑船，也不是什么难事。
林缚与傅青河及秦承祖、周普走进船舱里打算商议明天水道劫囚之事，林缚提议道：“要不要请苏湄姑娘出来给大家唱一曲解解乏？”
刚才在海船上，苏湄、小蛮都穿着不合体的粗布衣裳，倒也没有刻意掩饰女人身份，秦承祖他们都能看出来，这时候商议明日救人要紧，林缚突然提出要听曲取乐，秦承祖即使念着林缚今夜已经给他们带来这么多的好处，他也一贯的好涵养，也情不自禁的眉头微蹙。
周普性子介直，得了一张良弓，一把进冰花纹路的镔铁陌刀，一件半身玄甲，都是有银子买不到的好物什，关键他认为傅青河有胆劫宁海镇的官船，完全颠覆了之前对他的恶感，自然看林缚也极为顺眼，他向来不觉得男儿好色算什么毛病，大咧咧的跟林缚说道：“小曲什么时候都听得，还是商议救人事要紧，等救出人后，我们去淮安府，淮安府的头牌姑娘，随谭兄弟你挑……”
门扉轻叩，苏湄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幅走进来，施礼道：“苏湄见过秦先生，周爷……”
周普正要跟林缚允诺等救出人后带去玩淮安城最头牌的姑娘，看见苏湄换了女装进来，幽昧烛火映在她清丽明艳的美脸上，周普的眼珠子差点要掉出来，张了嘴，咽了一口唾沫，看着小蛮也换了身儒裙跟在后面走过来，脸上稚气未脱，眉目清丽，五官精致，无一处不美，他看了半晌，才大叹一口气的扭头跟林缚说道：“你房里藏着如此美姬，美婢，淮安府的头牌姑娘，只怕你看不上眼，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小蛮朝林缚吐吐舌头，似乎看透他心里的想法，娇声说道：“谭大哥心里倒是想呢！”
林缚苦笑，他倒是真想金屋藏娇，只是……还是等救出人后再跟周普好好合计进淮安府找头牌姑娘的事情。
秦承祖拍了拍大腿，说道：“好计策。”站起来朝苏湄施礼道：“烦请苏湄姑娘唱一曲……”
“咚咚咚。”又有人叩门进来，跟秦承祖禀报：“吴齐刚刚回来，正在尾船换衣服，有情报要说。”
秦承祖与林缚等人稍等片刻，一个脸皮黝黑的汉子走进来，跟秦承祖、周普说道：“陈韩三想诱我们劫囚，我在亭湖县北发现两队缉盗营的轻骑，天黑之后才离开亭湖，一道西北方向而去。”
“陈韩三那个杂种，投了官府，什么屎都吃得下肚。”周普恨恨地骂道。
秦承祖冷冷一笑，说道：“他们倒是认定我们没有从水道下手的机会！”
的确，流马寇是马贼，又不是水匪，再说船行在水面上，没有突然接近袭击的机会，也难怪囚车进行清浦津，缉盗营就放松警惕了。
林缚说道：“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派人盯着渡口。”
※※※※※※※※※※※※※※※※
亭湖县西南，初冬的清江浦水流清浅，站在船头能够看着水里的卵石滩，涡流处，翻起的细浪白如碎玉，偶尔几只灰白色羽毛的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时至午时，几艘乌篷渔舟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远处一艘双桅官船升帆逆流驶来，主桅横帆上还悬挂着缉盗司衙门黑底镶红的标旗，十多名官兵没精打采的或坐或站的挤在船头。
虽然初冬的水流很缓，但是逆水而行，等到江宁也是五六天之后的事情。不比扬子江下游时有东海盗内侵，淮河水寨势力经过这些年的清剿，已经平静多了，也许偶尔会有贩私盐的船经过，倒也不担心这些私盐贩吃了豹子胆敢挑衅官船。
离开清浦津，上了船，将囚笼卸进船舱里，四名重囚关在囚笼里也都用枷锁仔细了，才投诚没几个月的这伙官兵就放松了警惕。一些人窝在船舱里赌博，其他人都在船头晒太阳，享受数月来难得的悠闲时光。偶尔舟船接近时，他们才会警惕地站起来以防万一，然后这些舟船都是规规矩矩的商旅。看着商船，客船上载的财货，倒是勾起他们曾经做马贼的回忆来，好不容易按捺住再打家劫舍一把的心思。
“彪头儿，淮安府上不上岸？”一个老兵抱着一支长矛靠着船舷坐在甲板上问领头的校尉。
“船上都备齐了粮水，免得节外生枝，一直到江宁府都不停船……”领头校尉说道。
“秦承祖这群龟孙子都给杀破了胆。从新浦到亭湖两百多里，我们在路上拖拖拉拉走了五天，也没见他们有胆冒头，整个亭湖县就根本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能有什么节外生枝？”老兵满不在乎地说道：“粮水不缺，肉食不缺，但是彪头儿要考虑兄弟们小两个月没有发泄了。有人能熬到江宁府，只怕有人就会憋出病来了。”
“曹胯子，四娘子可不比淮上九曲河的头牌姑娘差，骚劲也足，你有胆子可去找她发泄去。”有个拿长矛蹲在船边往河里刺鱼玩的汉子朝船舱方向挤眉弄眼挤兑老兵。
“日，捆了她的手，还怕她下面的穴儿里长牙咬爷的鸡鸡！”老兵啐了一口，“只要彪头儿点头，老子立马进去日她。”
“缉盗司衙门要过堂的匪首，能让你们这般胡来？会让别人如何看我淮上缉盗营的军纪？”领头校尉肃容说道，挥了挥手，让手下人安分些，“到了江宁府，会在那里住上小半个月，你们还愁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你们就知道淮上九曲河，要知道江宁府的姑娘才真正叫名扬天下，曹胯子你小心在船上将银子输光了，到时候不要看着别人日娘们，自己在一旁撸管子吧！”
“哄！日娘们也不让曹胯子旁观，他会戳人家姑娘屁股蛋子的。”船头官兵哄笑起来，觉得江宁府就在前面，精神振作起来。看着前面一艘舫船行速甚缓，舫船倒是奢华，花窗还扎着绵绸，船尾站的两名汉子穿着青衣，腰间却系着腰刀，眼睛警惕的盯着他们这边。
船头的官兵也立时警惕起来，领头校尉朝船舱里喊：“董膘子，有情况，看紧人。”船舱里聚赌的那伙官兵也立时紧张起来，一个脸上带疤的武官钻出船舱，盯着前面的舫船，问船头的校尉：“什么来头？”
这会儿，只听见一声琴音悠然传来，船头这些官兵都粗鄙不知斯文的汉子，也觉得这一声琴音就像甜水儿直沁入心底叫人舒坦，几声乱调弹拨，接着是个咿咿呀呀的清柔嗓音从前头舫船传来，嗓音初不成调，听着却有心里痒处给小手挠到的舒服，竟如天籁……
舫船行速缓慢，官船片刻就追了上去，只见舫船船头摆着一张藤椅，一张方桌，一个穿着绸缎袍长子的白脸富家子二脚高跷的坐在藤椅上闭目养神。一个清秀无端的美婢站在富家子身后正没精打采的给他捏着肩，富家子犹觉不足，还将美婢的那双白玉似的小手拿到怀里细细的抚摸，眼睛也不睁开，看了只叫人心里忌恨得很，方桌前面，站着个穿清绿儒裙的少女，看她翘指扬臂，檀口轻启，一句句让人如痴如醉的唱曲便是从她娇艳檀口吐出。
初看美婢清丽无端，再看这少女，官船上的官兵顿时都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了，心里都想要是江宁的头牌有这等姿色，死在江宁都心甘情愿。
眼见要超过去，船头的官兵一齐朝船上的两名船工大喊：“降帆，降帆！”领头的校尉虽然看到舫船船头船尾各有两名携刀的武士，也只当是富家子聘请的护卫，没有太当回事，心里也下意识的认为如此绝色，如此妙若天籁的歌喉，要是不看，不听，那真是太可惜了，也就没有阻止众人要求船工降帆减速。
“滚开，滚开，什么货色都往前凑，不要妨碍我家公子听曲！”画舫船头站着的两个护卫却不客气。
官兵都涌到船头为舫船上唱曲的绝色少女神魂颠倒，这句话听来尤其的刺耳，都朝舫船上的护卫瞪去：“贼娘的，从来都是爷爷叫畜生滚开，哪有畜生叫爷滚开的？”
“你们知道我家公子是谁？”船头武士气势丝毫不弱，见官兵作势跳过来，拔出腰刀来横在身前，看样子稍有不对，就会毫不犹豫将刀砍出去。
舫船武士的威胁动作更是刺激到官兵，几个拥在船头的兵痞子也拨出刀来威胁：“拿把刀就想充大爷，管你家龟公子是谁，爷爷现在要你们停船接受检查，你们胆敢反抗，信不信爷爷把你们当水匪给剿杀干净了？”船头官兵一起拿出兵器敲击船舷，威胁道：“停船，停船！”这些个官兵刚刚从良不久，匪性不改，哪里会忍受这种鸟气！
“陈富，退下去。”画舫护卫还要跟官兵争吵，一个像管家模样的青衣老者走过来，将武士喝退，又满脸堆笑的朝官兵们拱手，“真是对不住各位官爷，下面人生了一双狗眼，惹各位爷生气了……我家公子前夜起了兴致，带着几个仆从跟歌姬游清江浦，不想惊扰各位官爷了，见谅，见谅！”
“现在说软话有屁用，停船接受检查，不然爷爷一刀砍死你！”兵痞从来都是得势不饶人，青衣老者两三句软话如何能将他们打发走。船头官兵看着绸衣青年跟美婢，绝色歌姬以及贴身侍候的四名童子要退到船舱里去，一起聒噪大喊：“出来，出来！龟儿子敢躲进去，生剁了你！”
绸衫青年硬着头皮走过来，从腰间摘下牙牌要递过来，苦脸说道：“官爷，我们只是过路的良家子，绝不是什么水匪，还各位官爷请行方便。”又吩咐青衣老者，“快去拿几两碎银子给各位官爷买茶喝去。”
“贼娘，一个铜牌子就装大爷！”牙牌材质是这个时代甄别身份的重要特征之一，官兵们看着富家子只是掏出个铜牙牌来，连验他身份的心思都没有，气焰更加嚣张起来，“几两碎银子想打发叫花子，爷这里也有几两碎银子，叫那个小娘们陪爷睡一觉！”
“各位官爷，你们说如何是好？这位姑娘，我也只花钱请来唱曲的，不陪睡觉的。”绸衫公子苦脸作揖说道。
“爷也有钱，叫她过来给爷爷们唱几个小曲听听。”
“你个小白脸，鸟头没有手指粗，龟蛋没有羊屎大，小娘们怎么高兴你弄？她要是见过爷爷的鸟，包管她卖艺又卖身！”军汉粗鄙的大笑起来，一起嚷着要绝色歌姬到官船上去唱曲。
“真是不可理喻！”绸衫公子脸色陡变，拂袖转身就走，推着美婢，歌姬钻进船舱。
这伙官兵投官府没几个月，匪性不敢，哪里肯依，大叫着“抓水寇，抓水寇！”四五个军汉拿着兵器就要跳过来，后面人又拿铁搭子将舫船钩住，为首校尉见远近没有其他船只，也狠心想发一笔横财，便站在一旁，沉声发令：“民船私藏器械，无故接舷我押囚官船，拒绝我部盘查，视同水寇，剿之！”
“剿他娘，剿他娘！”这伙官兵越加兴奋，似乎看到那绝女歌姬与清丽女婢在身下挣扎呻吟的情形，有些人怕手脚慢了，抢不到什么好东西，连兵器也不拿，就跳了过去——舫船上的四名持刀武士也正仓皇的退到船舱里去，更助涨了他们的嚣张气焰。
“嗖，嗖，嗖……”五六名军汉抢着要进船舱，他们只提防刚躲进船舱的四个武士，一脚将舱门踹开，提着长矛先刺进去，哪里想到会有数支铁箭迎面射来。

卷一 山海盗 第十九章 劫囚
三支乌簇箭，四支无羽弩箭从舱口射来，正当舱口的五名军汉避无可避，给狠狠射中。这一变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喧嚷的船头顿陷沉寂之间，那些个想劫船发横财，抢娘们的官兵都愣怔在那里，直到那名给弩箭射穿脖子的军汉不可置信的捂住自己的脖子，发出绝望的惨叫倒下，静寂又骤然给打破。
“贼他娘，敢杀官兵，你们这是造反！”有人还没有醒悟过来，看着五名同伴无一例外的中箭倒地，心头热血涌起，拿起兵器抢上去，“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
“他们是水贼钩子！”有人醒悟过来，大叫着提醒同伴，“他们有硬弓，有弩！”普通富家子舟船护卫怎么可能携有强弓，劲弩这等利器？正提醒着，又是两支利箭射出，抢在最前头的那名官兵胸口，小腹各中一箭，抽扭了两下就砰地倒下。
其他官兵不敢强攻，贴在舱口两侧，又有人高叫：“窗子，窗子！从窗子进去！”招呼同伴撬窗子杀进去，花窗撬开，迎面却是数支竹枪夹着冷冰冰的铁矛刺来，睁开看去，拿竹枪长矛的人都是刚才在船头站着的少年子，日，还以为是仆童，左侧的船舷根本没有闪避的地方，又麻痹大意没有穿甲，看着三支竹枪尖头扎进自己的胸腹。
眨眼间的工夫，八名手下就丧命黄泉，领头校尉气得发疯，但是也知强攻不行，大喊着让人退回来，让人进舱拿弓弩，又让身边人拿长矛去刺捅舫船，仍念着那两个水滴滴的娇媚娘们，暂时按捺住没有下令用火攻。他就是下令用火攻也没用，就在他让人去取弓弩时，身后传来异声，回头看去，周普嘴里咬着短刀，手里还拿着把陌刀正跳上船来。周普身上的衣甲滴着水，他见领头校尉回头惊愕看来，阴沉着脸而笑：“张彪，想不到自己有今天吧！”陌刀横劈过去，将那领头校尉张彪还带着惊愕神情的脸劈成两半。
官兵们骤然发现十多敌人从另一侧水里爬上官船，他们拥挤在船头想冲上舫船，腹背受敌，官船与舫船还是他们自己拿铁搭子钩在一起，退也没法退。这会儿，对方又有人钻到舫船顶棚上拿强弓，臂张弩射箭，他们给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想要跪地求饶，却迎面一枪刺来，不消一炷香的时间，官船上及落水的近三十名官兵就给杀了个干净。
林缚提着腰刀，他为了行动方便，早将绸衫下摆割掉，甲板上粘粘的都是血迹，他不介意，站在那里跟秦承祖说话：“烦秦先生请兄弟们将尸体都收拾进船舱，再将官船拖到芦苇荡凿沉，能让官府迟几天觉察，总是好事，之后就可以通知放哨的乌篷船回来了……”
林缚计划周密，秦承祖也补充不了什么，吩咐人如此去做，这会儿周普带着给囚押的四个人从船舱里钻出来，为首的汉子给折磨得不成人形，给两个弟兄搀住才勉强不倒，他本是有给兄弟救下，重获新生的欣喜，待看到舫船头站着的傅青河，脸色微变：“你个没胆鬼过来做什么？”
“子昂，没有高爷，我们救不了你。”秦承祖说道。
“十年未见了，曹老弟还在恨我当年不告而别吗？”傅青河走过来搀着那汉子上舫船。
曹子昂不知道详情，不便发作，神情别扭的让傅青河搀他到舫船上。
※※※※※※※※※※※※※※※※
将官船凿沉在浅水滩的芦苇荡，水很浅，甲板以上的船舱差不多都露在水面上，将主桅砍断，这里的芦苇荡很深，要是没有人闯进来，只怕要等春后才会给人发觉这里有一艘官船给凿沉。二十多具尸体给剥光了丢在船舱里，不说那些皮甲，锁子甲，长矛，腰刀等甲械，缉盗司的兵服，武官服有时候也是很有用的东西，甚至连官船用的横帆都拆了下来。
秦承祖他们这些年都是舔着刀血过活，打劫官府从来都讲究一个干净，他们现在才发觉在林缚面前真是小巫见大巫，要不是怕时间不够，林缚甚至想将官船的船板拆下来运走。
这伙流马寇大半都是傅青河的故人，他们以秦承祖、周普、吴齐以及今天劫囚救下的四人中的曹子昂、冯佩佩为首。
夜里，他们没有急于转移，就藏身在芦苇荡中，船舱里一盏烛火，围着数人，商议以后的出路。
曹子昂给折磨得够呛，时不时会拼命的咳嗽一阵子，脸上有着病态的潮红，他没有去休息，让人搀他进来。他已经知道此番劫船救人的经过，进来先给林缚抱拳施礼：“大恩不言谢，日后有需要子昂的地方，谭爷请言语一声。”
林缚站起来回礼，坐下道：“谭纵是我化名，不想私人之事牵累家族，希望秦先生，曹爷能够理解，我是东阳石梁县人，私下里，大家唤我林缚便可以了……”
“子昂在家里时叫曹二蛋，他倒不是怕牵涉家人，他是觉得‘曹二蛋’这名字太难听，整天炫耀那两颗卵蛋，是够难为情的。”周普嘿然笑道。
大家跟着哄笑，对林缚之前用化名一事，毫不介意，也知道林缚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希望他的身份仅限于在座诸人知晓。
曹子昂拿周普没法子，咳嗽了两声，不理会周普，他对傅青河十年前不辞而别素有成见，只是这次为救他，傅青河也出了大力，他坐下来跟傅青河点头示意，虽然有些僵硬，也算是将以前的恩怨揭过。
曹子昂坐下后，问秦承祖：“我们下一步要怎么走？”
“回淮上，杀陈韩三！”冯佩佩毫不犹豫地抢声道，目光坚决，似乎陈韩三站在她面前她就会扑上去咬他一口。
淮水上游的山岭地带，活跃着多股马贼，有掠袭百姓为生，也有自视清高专替天行道的。秦承祖这一伙流马寇比较特殊，乍看上去纯粹不鸟官府而已，不扰民，也不竖替天行道的旗子，十多年来流掠淮上，专与官府为敌，人数虽然不多，名气却极大。
林缚现在知道陈韩三原是另一股淮上流马贼的头领，春暮时，陈韩三率部众投了官府，摇身成了淮上缉盗营骁骑副尉（从六品武官）。正为陈韩三的叛投，使得淮上流马寇跟官府的斗争形势剧烈转变，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多股闻名淮上的流马寇相继给剿灭。陈韩三借着其他流马寇的头颅，已经升任缉盗司左营统领，骁骑校尉，官居正六品武官。
冯佩佩就是红袄少妇四娘子，陈韩三念着同为淮上流马寇的一分香火情，没有让手下人糟蹋她，在被抓的四个人中，她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折磨，给从牢笼里救出来之后，休息了一下，就恢复了几分精神。即便如此，冯佩佩对陈韩三的恨意丝毫不消，她的丈夫，流马寇三首领张横江在江岭时战殁，如今的她年仅二十二岁，就成为寡妇。
“陈韩三，势必要杀。”秦承祖说道：“眼下时机不妥，不能再让弟兄们白白牺牲了。”
陈韩三约束部众近两千人，可以想象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会领兵在淮上诸府继续剿灭流马寇。要想杀他，谈何容易？即使人给救了出来，摆在他们面前的境况依旧艰难，鼎盛期的两百多弟兄给围剿只剩下四十多人，其中半数还都是伤残，还有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家眷要接出来找地方安置……想到这些，秦承祖心里又痛又悔又恨，咬着嘴唇说道：“现在最关紧的是要找个安稳的地方，让兄弟们将伤养好，报仇之事，十年不晚的……”
“现在各地都借匪患严峻组建新军，哪里有安稳地方？”曹子昂说道：“本来可以去投晋安奢家，现在又传言说奢家要归顺朝廷，看来也投不得。”
林缚与傅青河对望一眼，奢家二公子身负要务还不忘派人劫色，实不足待，只是有些事情，他们也不便跟秦承祖他们明言。
“在淮上时，听说有人要在陕州举事，要么我们去陕州？”周普说道。
“老八他们都藏在新浦，从新浦去陕州，曲折数千里，从哪里借道绕过去？”秦承祖想到难处，眉头紧皱起来，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要只是他们这些人，去陕州方便，但是带着二十多个老弱伤残，要是有个不小心，就追悔莫及了。
林缚乍听陕州，还以为是指后世的陕西省，细思才知不是，陕州是崤山关与潼关之间的中原腹地，是晋，陕，豫三地交界之处。
林缚细看秦承祖的神色，心想他应该是担心陕州举事成不了气候又不想折了周普的锐气。
林缚知道自己是外人，他们议事能让自己旁听，已经是十分信任了，他也谨守分寸不插嘴多舌。
傅青河蹙眉沉思着，见众人唉声叹气束手无策，迟疑之下，终究开口说道：“不如下海！”

卷一 山海盗 第二十章 定策下海（一）
“下海？”秦承祖疑惑地看着傅青河。
周普与曹子昂轻轻哼了哼，转过头去不说话，也不看傅青河，那神态无疑是告诉他，你没有资格站出来说话。
吴齐倒是颇感兴趣，他对傅青河也最和善，胳膊肘支在桌上，倾过身子来问道：“为什么可以下海，三虎叔说来听听？”他还是惯称傅青河的旧名。
傅青河不管周普、曹子昂的脸色，说道：“我得知消息，奢家归降已成定局，奢家会封侯割据晋安——这些年来都传闻东海盗实为奢家纵容，势力才得以复苏，这传闻应该可信。奢家归降即将成为事实，也许奢家需要向朝廷表达归顺的诚意，也许奢家会担心将来的东海盗成尾大不掉之势，但是奢家总不会完全地自废武功——可以预测今后几年，东海盗势力会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在此情势下，承祖，你们人数虽少，但是要出海求一处生存的地方不会绝无可能……”
秦承祖想到清江浦海口子上搁浅的那艘三桅帆船，他瞥看了一眼窗外，船尾那边有两名少年拿着竹刺枪值哨，问道：“你们也下海？”他昨夜乍看到这些少年时还以为他们帮不上忙，因为要保证背后攻击的冲击力，劫官船时，秦承祖、周普等人都潜下水，留在舫船上的人手有限，他没有想到是这些少年拿着怪异竹枪竟成功阻止官兵冲进船舱，甚至还杀了六个官兵。
“嗯，我带他们跟你们一起下海。”傅青河看了一眼窗外的少年，点点头说道：“林爷自有前程，我们不能耽搁他，再说我们想要出海安顿下来，岸上无人照应不行……”
这是林缚与傅青河刚才商议好的。
要没有秦承祖他们，这些少年在海上生存很困难，林缚之前考虑着回东阳府或者江宁府找个地方安置他们，事实上这也很困难。
这年头各地兵灾此起彼伏，江宁府，东阳府境内都有流民涌入，林缚刚考中举人，收留一两个异乡流民当扈从，在东阳府替他们重新造籍落户容易，也不怕有人深究，但是要同时安置这么多的少年，就绝非他林缚一个小小举人能做成的事。最大的可能就是让傅青河带着诸少年先混迹到流民之中再从长计议——这也很危险，官府会不定期的清理境内的流民，要么遣回原籍，要么当地安置，诸少年的身份始终是个最大的问题。
现在跟秦承祖他们一起出海，完全不用担心遇到小股海盗势力。特别是在当前，考虑到奢家归顺朝廷后会安稳一段时间，东海盗也会有所收敛，扬子江出海口以东一带海域会相对平静。
秦继祖这一系流马寇下海之后也不会以掠袭乡野为生，林缚更不希望这些少年沦为祸害人间的海盗，傅青河带着诸少年与秦承祖下海去，岸上也需要有人照应，才能勉强在海上生存下来——在岸上照应之人，没有谁比林缚更合适了！
过几年，等萧涛远调离宁海镇，就可以让这些少年回崇州跟家人团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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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青河建议下海休养生息，秦承祖锁着眉头，难以决断。
曹子昂、周普、吴齐、冯佩佩等流马寇首领都陷入思索之中。他们都清醒地认识到，他们在陆上的生存空间已经很狭窄了，下海也许是个好的选择，搁浅在清江浦出海口的那艘三桅帆船是艘好海船，但是他们不能不考虑现实的困难——他们当惯了马贼，十多年来一直在马背上讨生活，对他们来说，海洋是个陌生的地方。海上哪里有落脚之地，如何才能在海上立足，如何避免跟别的海盗势力起冲突，岸上人又要如何照应？这些都是必须考虑周全的。
林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浪头轻打在船底板上以及风吹过芦苇荡的轻响，一轮明月高悬在铅灰色的夜空上，从窗外泼洒进来的月辉似水，照在他的脸上。
秦承祖眯眼看向林缚，问道：“对了，只听说三虎说林爷对他也有援手之义，救命之恩，还未曾听你们细说这事呢。”
秦承祖对林缚并不熟悉，近年来也没有听说东阳府石梁县出过什么有名的人物，但是眼前这个青年真是令他欣赏不已。这次援手，傅青河也是出了大力，但是秦承祖对傅青河有着很深的心结，心里对傅青河的感激有些淡漠，不过他对林缚的感激却完全不同，林缚跟他们是完完全全不相干的一个人，只因为傅青河的关系，非但不置身事外，冒着杀头灭族的风险施以援手，他们这次能如此轻松救下子昂跟四娘子等人也全依赖他的奇策。
在秦承祖这些人中，周普最是直性子，待人亲热也直接，刚才进船舱商议事情之时，他就亲热地揽着林缚的肩膀夸赞他：“我老周活了这些年，见过不少英雄人物，你绝对要算一号，秦先生别的都好，就是做事粘乎不干脆，在我心里，他不如你！”
秦承祖听了也只能苦笑不已，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善谋难断，这些年来带着弟兄们小心翼翼地辗转淮上当马贼，临了也逃不过江岭之祸。当年傅青河要能留下来，他甘愿给傅青河当副手，但是现在不是追悔往事的时候，对未来要有个打算。
若是普通决断，秦承祖绝不会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去追问林缚的身份，但是事关四十多个生死相随的兄弟以及近两百家眷的存亡，秦承祖不能不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详了。
林缚笑了笑，说道：“真是不足道，我跟傅爷都是劫后余生，谈不上谁救谁，却是这些个少年，遭遇让人觉得甚是痛惜……”指望以后能同舟共济，有些事情没有必要再瞒着秦承祖等人，林缚便从苏湄停船白沙县卖艺赈灾说起，从东海盗劫人，说到官兵将诸少年继续当肉票勒索钱财，以及他与傅青河在荒岛上杀官兵救人，都详细地说给秦承祖等人听。
周普听得事情原委，捏拳捶桌，恨得大骂：“这群操蛋儿，都是狗娘养的龟儿子！杀得痛快！”对林缚愈发敬重，站起来拱手说道：“我平时最看不惯读书人，林爷真叫我佩服！”
“不敢当。”林缚又朝秦承祖拱手致歉，“事关诸少年身家性命，事前没能如实相告，还望秦祖见谅！”
“小心谨慎是应该的。”秦承祖说道，他心里也为林缚的身份震惊，“秦某万万没有想到林爷原是个才学满腹的书生子。”倒不是说举人的身份在看他来有多金贵，只是完全没有想到林缚刚乡试中举还能不顾前程，不畏生死对他们施加援手，也完全颠覆了他对读书人的一贯看法。
“侥幸考中罢了，不足一提。”林缚笑了笑，见秦承祖等人似乎都为他的举人身份吃惊。
“林爷再是能侥幸哦！”周普嘿然坏笑起来，眼睛瞅向秦承祖，说道：“秦先生十四岁就考中秀才，是河间府有名的神童，可惜到他三十岁都没能侥幸一回，不得已才从了军，现在当了马贼头子，更是不能侥幸了。”
秦承祖摇头苦笑，曹子昂轻捶着周普的肩窝，不让他胡说八道，不过在知道林缚的身份以及林缚为傅青河，苏湄以及诸少年做的这些事情之后，他对林缚也更为钦佩，也着实相信林缚与傅青河这次对他们施以援手没有存什么私心。曹子昂捂嘴咳嗽了两声，眼睛瞅着林缚看了一会儿，摇头笑道：“真是想不到。”
这一个月来，千里海疆辗转，风吹日晒，林缚的气质形象跟一个月前在白沙县时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皮肤给海风吹得发黑粗糙，原来有些白胖的脸颊削瘦下来，脸部线条硬朗英俊，鼻梁挺直，眼神锐利，有着一股子勃勃骁锐之气，怎么看都不像他们平日素来看不起的儒生。
秦承祖坐在旁边恍然想起一件事来，拍着脑门跟曹子昂说道：“我们怠慢苏姑娘了……”
“是啊，劳烦四娘子走一趟！”曹子昂忙对四娘子冯佩佩说道。
他们之前都把苏湄、小蛮当成林缚的妾室，婢女，议事时自然不会通知她们过来，哪里想到苏湄竟是艳名满江东的江宁名妓，傅青河也仅仅是她所礼聘的护卫？秦承祖他们是流窜淮上的流马寇，对苏湄的乐籍身份不会有什么看不起，相反的，苏湄助他们劫官船的那股子侠气令他们钦佩。这才知道对苏湄主仆是怠慢了，忙让四娘子冯佩佩过去请人。

卷一 山海盗 第二十一章 定策下海（二）
过了片刻，苏湄与小蛮跟着四娘子冯佩佩走船舱里来，秦承祖、曹子昂、周普、吴齐等人都站起来拱手施礼：“承祖跟弟兄们在这里多苏姑娘援手之恩，之前怠慢了，真是万万对不住。”
苏湄嫣然笑道：“是我瞒着不告诉秦先生你们的，要说对不住，也是苏湄对不住秦先生你们啊！”
小蛮娇羞可爱的打个哈欠，往林缚身边凑过来，问道：“林大哥，你们在谈什么事情，都这么晚了。”
林缚屁股朝边上挪了挪，小蛮打心眼里对林缚依赖起来，年纪也小，跟林缚在一起也没有多少男女有别的心思，也许下意识想跟他亲近，就挨着他坐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舱内的众人，这旬月时间以来，她也经历太多惊奇凶险了。
“苏姑娘也坐下来吧。”林缚说道：“也一起来筹划下将来的打算。”
苏湄便与四娘子冯佩佩坐一张长凳上，大家围着桌子继续商议事情。
刚才林缚很少说话，是留了些分寸，这时候与秦承祖他们坦诚相待，也将安置诸少年的希望寄托在秦承祖他们身上，说话就不再有什么保留，说道：“秦先生你们都是不肯折腰的好汉子，我也不劝你们其他话，下海虽然艰难，但总有休养生息的机会。等宁海镇发现肉票从岛上失踪之后，我想宁海镇副骑都尉萧涛就怕担心事情会败露，也不会马上就铤而走险出海为盗，但他肯定会派探子死死地盯住崇州。此时不能露出丝毫的破绽，所以恩泽等人绝不能这时候就跟家人联络，过些时日，也指不定萧涛远不多久就会给调出宁海镇，或多或少，秦先生你们在海岛立足能从崇州得到些帮助……当然，我虽然位卑身微，也请秦先生相信，能相援之处，我绝不会退缩的。”
“旬月来，生死相依，苏湄也无法置身事外了，要什么地方需要苏湄尽微薄之力，秦先生尽管吩咐。”苏湄轻声地说道。
秦承祖看了看曹子昂，想听他的意见。周普性子直，说道：“有林爷跟苏姑娘相助，我看下海能行。”又问林缚，“扬子江外的那座小岛叫什么来着？我看我们就在那里歇脚得了。”
“崇州的渔民都唤那里叫长山岛。”林缚说道。
“会不会离宁海镇太近了？”秦承祖这时候已经给林缚说心动，既然苏湄与林缚都开口表明不会置身事外的立场，秦承祖觉得就没有必要继续在出不出海这个问题摇摆不定了，但是出海之后选择在哪里落脚，却要认真的考虑。
苏湄以后要回江宁，林缚即使回东阳府石梁县，就在江宁北面一些，秦承祖心想日后在海岛上立足休养生意要得到他们的援手，扬子江出海口外的长山岛是很合适的地方。从江宁乘舟顺水而下，一夜一天就能到行至出海口，出海之后再行百余里海路就能抵达长山岛，即使他们逆水而上去江宁，也不过三五天的时间。长山岛是基岩岛，左近的沙洲，沙岛也很多，便于转移藏匿，最大的问题还是那里离宁海镇的驻地太近了，才两百里多些的距离。
“相信宁海镇很快就会派人去长山岛查看，他们会发现那里是座空岛，秦先生你们在那之后再登岛，我想宁海镇只会将秦先生你们当成新落脚长山岛的一股海盗……”说到这里，林缚停顿了一下，问道：“秦先生知道宁海镇水师这几年来主动出海追剿海盗的次数是多少吗？”
“多少次？”秦承祖问道。
“这两年是一次都没有。”林缚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秦承祖对江淮海疆不熟悉，只知道这几年来东海盗势力猖獗，时常沿扬子江，淮河侵入内地，但是也没有想到负责扬子江下游河段以及平江、海陵两府以东海域安全的宁海镇水营会这么消积，两年来竟然一次出海征战的记录都没有。
“东闽总督李卓进入东闽平叛之时，江东，两浙等地为数不多的镇军精锐都给他抽调走组建东闽行营新军对付奢家。另外，近年来，东南诸地的军费差不多都用在平定奢家叛乱上，各提督府，卫戍镇的饷银都不足额，兵备拨银更是少得可怜，军官将领又要贪墨——诸多原因，使得宁海镇的水师不堪也不愿出海征战。”傅青河对这些很熟悉，解释给秦承祖听。
秦承祖相信傅青河说的话，事实上，淮上诸府也有卫戍镇军，但是多股流马寇纵横淮上多年，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来自卫戍镇军的威胁，恰恰是朝廷下决定在江宁成立缉盗司衙门之后，淮上诸府以及江东洪泽浦西北的诸府成立地方新军性质的缉盗营，流马寇才逐渐在淮上失去生存空间。
秦承祖与曹子昂、吴齐、四娘子冯佩佩交换了一下眼神，下决心道：“好，我们就去长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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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定去长山岛落脚之事，还有许多事情需要仔细商议。曹子昂身体不好，先去休息，林缚等人也走出船舱到甲板上活动一下手脚。
不知何时，夜空阴云密布，将皎洁的圆月掩去，四下里漆黑无光，河水反射着微弱的粼光，依稀能辨认出左近几艘船的影子。这边也只是船舱里点一盏豆苗似的烛台，其他船都禁火，避免有火光引起夜行船的注意，有些微的说话声传来。
寒风像是从厚重的云层里漏出来，从芦苇荡中席卷，搅出稀稀哗哗的响声。
“别是要下大雨？”周普走到林缚的身边抬头看了看天，什么都看不出来。
“恐怕会。”林缚说道，天空阴云密集，又突然起了风，回头看见秦承祖站在舱口跟傅青河说他们这些年来沦为流马寇的经历。
江岭之役让秦承祖他们元气大伤，两百多兄弟最终只有不到四十人冲出重围，手脚完好的都站在这里，才二十二人。他们在颍川的寨子也随即给陈韩三率缉盗营军攻破，不过在江岭之战突破重围之后，秦承祖就立即让人返回山寨将近三百名多为老弱妇孺的家属先一步撤出寨子藏匿。
要将这么多人接到海边再出海，还真不是一件易事。
林缚心里秦承祖这股流马寇还真是奇怪，跟他知道的匪帮，马贼有很大的不同，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都是出身军伍的旧识，也不知道发生怎么的变故，让他们分道扬镳，落草为寇。
“这些年，我在江宁城里定居下来，换了身份，开过武馆，收了几个徒弟，武馆破落了，经营不下去，苏姑娘那边缺人手，我就领着两个徒弟过去讨口饭吃，唉，没有在白沙县会遇到这样的祸事！”傅青河也说起他这些年来的经历。
林缚总觉得傅青河有些避重就轻，看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对傅青河的态度，可以推断当年他们对傅青河都十分的倚重，越是倚重越是寒心啊！十年前，傅青河正值壮年，他不告而别难道仅仅是到江宁开间武馆过上平淡的生活？
秦承祖也不是能给谁糊弄的角色，哪里肯轻信傅青河的说辞，只见他沉默着不回应傅青河的话，从舱口只有微弱的烛光透出来，林缚站了远些，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哦……”小蛮蹲在船边扯着边上的芦苇竿玩，困意泛起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苏湄跟她说：“你先回舱里睡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我要还等着看日出呢。”小蛮说道，站起来伸了伸懒腰，要将身体里的睡意驱除掉，走到林缚的身边，回头跟苏湄说道：“林大哥说日出时，芦苇荡里的鸟群飞上天空密得跟云似的，十分的漂亮，我可不想再贪睡错过了……”
林缚笑了笑，天上乌云密布，又起了大风，哪还有日出好期待？看着苏湄站在那边，人在黑暗中，亭亭玉立的身影，也是十分的优美，心里在想，傅青河跟苏湄的关系当然不只礼聘武师这么简单，那苏湄跟秦承祖他们又是什么关系？看上去秦承祖等人都不认得苏湄，但是林缚觉得苏湄跟秦承祖他们应该有着渊源。细想来，十年前傅青河与秦承祖等人分道扬镳时，苏湄才八九岁，苏湄即使是故人，秦承祖等人不认得也很正常。
小蛮颇为期待的抬头看着天空，问林缚：“林大哥，天亮时天上的云会散吧？”
苏湄在那边笑着说：“整日林大哥，林大哥的，你便认他做哥哥好了。”
“好啊，好啊……”小蛮欢欣雀跃的叫起来，她的声音清脆娇柔，极富感染力，林缚听了也情不自禁的脸上浮出笑意来，他还想等小蛮再娇憨的撒几声娇就顺势答应下来，却不料小蛮上一刻还欢欣雀跃，不知道她突然想起什么事情，下一刻骤然陷入沉默之中。
拂晓前的夜晚最是昏暗，小蛮的脸背着微弱的烛光，林缚看不清小妮子的脸，见她突然沉默起来，问道：“怎么了？”
“小蛮怎么有资格当林大哥的妹妹呢。”小蛮自怨自艾地说道：“会害了林大哥的前程。”
林缚伸过手过去，轻轻按着小蛮柔软瘦弱的肩头，笑着说道：“我认你是妹妹就行。”
这是个贵贱有别的时代。
小蛮还是天真灿烂的年纪，远比林缚记忆中的那些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懂事得多，她总忘不了身在娼籍的雏妓身份。
这年头纳妓为妾是风流韵事，若是取妓为妻或公然结拜兄妹那就是有碍风化了，若被人告到官府，林缚的举人功名肯定要给剥夺掉。

卷一 山海盗 第二十二章 定策下海（三）
“真是傻丫头！”苏湄走过来将小蛮怜惜的揽入怀中，轻笑的骂了她一声，林缚要是循规蹈矩，顽冥不化的愚昧儒生，旬月来又怎么能够成为大家心里的依赖？旬月来，林缚所做的每一件事哪个不比认个贱籍出身的女孩子做妹妹严重万分？
苏湄不清楚自己将来的命运会如何，但是小蛮从小都在她身边，她希望小蛮能有个好归宿。兄妹，兄妹，她相信只要林缚心里认就足够了。
周普在一旁开玩笑说：“要不我给你当哥哥！有谁欺负你，我硬定帮你一巴掌把他拍扁了。”周普将他的大手举起挥了挥。
“才不要陈大叔当哥哥呢。”小蛮在苏湄怀里抬起头来。
“这一声‘陈大叔’听得好心酸啊，敢情是嫌我又老又丑！”周普取笑道：“陈大叔到底是比不上又年轻又英俊又有本事的林大哥啊！”
“胡说八道什么啊？”小蛮又羞又急，想要分辩几句，周普却哈哈大笑着走开，不给她辩解的机会，小蛮羞急着直跺脚，不好意思再站在林缚的身边，拉着苏湄往船舱里走。
这会儿工夫，有黄豆大小的雨珠子落下来，落在脸上冰冷。
“下雨了！”林缚摸了一把脸，这雨来势汹汹，大家钻到船舱里，就听着舱篷顶上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风势也陡然大了起来，船在芦苇荡里下了锚碇，给呼呼的大风吹得摇晃起来。
“这么大的雨，多点几盏灯没关系……”秦承祖想着火光在雨幕中透不远，摸索着将船舱角落里的两支大烛点燃起来，大家说话也方便，船舱里顿时明亮多了。
风雨越发猛烈，虽说船停在芦苇荡的浅水里，还是摇摆得厉害。刚刚回舱休息的曹子昂这时候走了进来，给官兵折磨得伤痕累累的他此时额头上又新蹭破了一块皮，他见大家都看着自己，笑着说道：“睡得正熟，给颠到船板上磕破了头。这大冬天，怎么下这么大雨？”初冬季节这样的豪雨是很罕见，见曹子昂这么狼狈，大家都笑了起来，曹子昂又说道：“船晃得厉害，反正也睡不下了，不如过来听你们谈事情。我们不以掠夺为生，下海虽然艰难，但是能否在海上立足，关键还要看岸上接应……”
林缚点点头，对曹子昂、秦承祖说道：“有什么需要的，敬请吩咐……”
秦承祖看向傅青河，虽然他对傅青河始终有芥蒂，但是他不能真的就直接吩咐林缚替他们做事，有些话还是希望傅青河来说。
傅青河也不推迟，说道：“我跟你们出海，苏湄身边就没有人照应，能否让四丫头委屈一下跟苏湄去江宁？”
四娘子冯佩佩心里不乐意，拧过头不看傅青河，径直跟秦承祖说道：“我留在岸上能做什么？”她才脱困，商议时又坚持到现在没有休息，容颜憔悴，却难掩秀色，她对苏湄这趟援手相助十分感激，却难以接受傅青河让要她去保护苏湄，也是下意识的对傅青河当年的不辞而别心有抵触，心里更不想跟大伙儿分开，即使知道出海后的生活会异常的艰苦，也想跟大家同甘苦。
“四丫头，你还是留在岸上吧。”秦承祖耐心劝说道：“子昂也说了，能否在海上立足，岸上接应尤为重要，我们不能将担子都推到苏姑娘跟林爷的身上……”
长山岛很久以前曾有渔民居住，已经荒了很久，现在可以说是完全一座荒岛，多为老弱妇孺的几百号人要在长山岛上立足，若是不以掠袭为生，岸上接应尤其重要。林缚与苏湄都答应在岸上照应，但是他跟苏湄能够信任的使唤人几乎没有。没有足够信任的使唤人手，信息稍一走漏，就是杀身之祸，还是需要秦承祖他们派人手跟他们回江宁去。
四娘子还是心里有些不愿意，心想除她之外也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手跟着苏湄了，也不再吭声说什么，想到要跟大家分开，脸上还是十分的难过。
林缚跟傅青河说道：“那些小子里，让恩泽跟我上岸，其他人就托付给傅爷跟秦先生大家了……”瞥眼看见站在船舱一角的周普脸色苍白，诧异地问道：“周爷怎么了？”
大家这才发现周普的异常，关切的看过去。周普手撑着桌角，郁闷地说道：“不知怎的，怎么头晕得厉害？刚才也好好的，也许是让船晃的。”
秦承祖哈哈大笑，说道：“我还愁谁跟着林爷呢，这点摇晃你都吃不消，到海上风浪会更大，我看就由你周普护送林爷回江宁，其他事情，我们再慢慢部署。”大家都笑了起来，没想到周普会晕船。
“让其他人留在岸上吧，出海立足说不定会有恶战，要说战场厮杀，你们谁能抵得过我？再说比水性，我也不比你们谁差。弟兄里还有那么多旱鸭子呢！”周普不满意秦承祖的安排，嘀咕道：“我现在只是暂时有些不适应罢了，到明天就会没事。”周普为了证明自己没事，挺起来胸膛站直在那里。
※※※※※※※※※※※※※※※※
风雨一直持续次日午时，比照芦苇竿上深浅水痕，清江浦的水位涨了两掌深。风逐浪涌，周普对风浪的“暂时不适应”让他吃足了苦头，风雨停息时，他已经吐得两脚发软，再也找不到借口不留在岸上。
入夜后，才从芦苇荡中撑船出来，趁着夜色，经过清浦津赶到三桅海船的搁浅处。
无论是亭湖还是淮安，完全没有觉察到押送囚犯的官船早就倾覆在芦苇荡了，押送官兵也给杀了干净——也许江宁缉盗司衙门迟迟等不到犯人押送来才会通知各府县衙门派人沿水路搜寻吧？
周普的体质是强，上午时晕吐得双脚发软甚至走足都要人扶，风雨停息后，他在船上休息了半天，又生龙活虎的活转过来，只是他再找不到借口坚持跟着出海去。
看着秦承祖他们合力将数百斤重的压舱石抬出海船，周普箕坐在乌篷船的船头，爱不释手的摸着那柄刚到手才两天的陌刀，那把桑木硬弓就摆在他的身侧。吴齐眼馋的盯着陌刀，桑木弓，周普瞪了他一眼：“急着毛，乌鸦你再这般模样，这刀跟弓我送给曹二蛋。”
吴齐挤眉堆笑拱手说道：“你继续摸，我不焦急。”
林缚笑了起来，不晓得将手里兵器丢掉就跟庄稼汉没两样的吴齐为什么有个“乌鸦”的绰号，只晓得他精通斥候察敌之术，是这股流马寇的斥候头子。
周普手指爱怜的抚过陌刀刃口，站起来一狠心递将给吴齐：“给你。”又将脚下的桑木弓踢给吴齐，脸上却十分的心痛。
陌刀竖起来差不多到周普眉尖，镔铁打造，刀身上有着冰花一样的纹路，雪亮透寒。这么好的兵器，周普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几把，但是他陪林缚上岸，即使冒充举人老爷的近随，也不能随身带这种重兵器，更不能带强弓在身，何况陌刀跟桑木弓上还有刻有宁海军镇的铭文。
吴齐才不管周普的心痛，拿着陌刀跟桑木弓，猿身爬上海船，回头笑周普：“这是报应，前夜你们私分兵器，可有想过我在外面盯着陈韩三手下那帮龟儿子呢？再说我也只是先替你保管，指不定你啥时候不晕船能出海了，我还能赖着不还给你？”
“你个狗日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周普从船头捡起一块木炭要朝吴齐扔去，吴齐笑着躲开去。
这些个兵器，都是林缚跟傅青河从那些宁海镇官兵手里夺过来的。萧涛远也有心在培养自己的海盗势力，这批兵甲都极为精良，甚至还让林缚他们得到两架三弓床弩，有了这些利器，不能说可以以十抵百，遇到小股的海盗势力就完全不怕会吃亏。
将十多块的压舱石搬出海船，加上大雨让清江浦的水位抬高了一些，搁浅多日的船吃力就小了许多，秦承祖再指挥人手将长竹篙子撑下水，就看见船体移动起来。
“好了！”林缚与周普从乌篷船爬上海船，等海船斜着往海口子行了一段距离，确定不会再搁浅，跟秦承祖、傅青河说道：“海上的辛苦，就要托付给秦先生跟傅爷你们了。”
秦承祖他们先要沿海岸行船去新浦县将近二十名受伤弟兄先接上船，要确定萧涛远派人到长山岛探查过之后，他们才会去长山岛落脚，差不多要立足一段时间才能考虑将家眷转移过去。林缚、苏湄、小蛮以及周普、四娘子冯佩佩、陈恩泽则要在这里跟大家分别取道淮安先回江宁去。

卷一 山海盗 第二十三章 冬日迟迟惊春梦
初冬的清晨，江南岸的平江府暨阳县笼罩着一层轻雾，四野的草木屋舍给遮掩得隐约朦胧。离开扬子江，从河汊子口进入东莱河水道，往南十余里就是暨阳湖，暨阳县城位于湖的南岸，远远地看去，锯齿似的城头与几棵枝叶只挂着稀疏叶子的桑榆树在雾中尤其的单薄。
暨阳湖的北岸是宁海镇水营的驻地，半为营城半为水寨，在水寨湖巷里，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战船悄然陈列，覆了一层白霜，四下里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清亮的雄鸡打鸣刺破清晨的寂寞。
朝廷对水师力量建设并不重视，早年镇军体系里具有边防意义的水师只有驻地在登州府的蓬莱镇水军，兵力满员也只有四营两千名军士而已。宁海镇最初只有步兵，近百年来，湖匪海盗势力日益猖獗，宁海镇才在收编太湖杨天顺水寨势力的基础上常设水军，也就六营编制。这些年来，各地军镇军纪殆坏，军中将领吃空饷之事屡禁不绝，宁海镇也概莫能外，六营水师到底还有多少兵员，这些兵员还有多少人可堪出战，也只有萧涛远这些水师将领心里清楚。
宁海镇副骑都尉，宁海镇水师统领萧涛远平时不住在营城里，他在暨阳县外有一处园子，离营城也近，他平时都住园子里。
初冬日迟，萧涛远醒来睁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青蒙蒙的光亮，雾气很重，夜里折腾得他骨头都快散架的两具温热肉体滑溜得跟软玉似的一左一右压着他的胸口睡得正熟，微露出来的肩头白嫩似雪。萧涛远的手在被子下面朝左手边女人的肥滑大屁股摸过，女人在睡梦中蠕动身子，胸前两团大肉揉得萧涛远肋下直叫舒服，修长双腿也缠得萧涛远毛大腿更紧，萧涛远来了兴致，勾着手指朝女人肥满的屁股沟挤挖去，这时候“得得得”急驰的马蹄声踏破清晨的静谧。
四海不升平，这个月来，仅平江府的沿江镇市，草市就给海盗江匪劫了四回，作为扬子江下游及平江、海陵沿海的江防，海防负责将领，萧涛远也寝食难安。听到像清晨里鼓点似的马蹄声，萧涛远刚才兴起的那些性致就像给浇了热水的初雪，顿时消融不见，他翻身坐起来，警觉而茫然地望着窗子，不晓得又发生什么事情了。
两个颇有秀色的侍妾也给惊醒，头探出锦被，疑惑地看着萧涛远：“发生什么事情了？”
外间侍卫房里的人也给马蹄声惊着，远远的听着有人叫喊：“长山岛急报！”
长山岛发生了什么事？萧涛远爬下床，赤足站在床踏板上，吩咐道：“快拿衣裳来。”
两侍妾见萧涛远神色严峻，不敢怠慢，忙下了床帮他去拿衣袍，她们光着雪白的身体，也顾不上寒冷，先伺候萧涛远穿好衣裳。
萧涛远等不得衣襟系好，披着敞袍就去了外间，两侍妾这才从容地穿衣梳妆。
外面人都压着声音说话，过了片刻，只见得“哐当”一声响，不知道谁将茶杯砸到砖铺地上砸了个粉碎，两侍妾给吓了一跳，眉都画歪了。接着就听见萧涛远阴沉得让人听了心里直打寒颤的喝骂：“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们探的是哪门子军情？都他妈吃屎的！给我查，到底是哪股海盗将人劫走了，崇州那边派人盯着……不，其他人我不放心，百鸣你亲自过去，锐泽营都给你带过去，就说加强崇州沿江巡防……这时候管他什么调令？遇到情况，该杀就杀，不要犹豫，大不下出海……这边事我心里清楚，这时候谁的召见我都不会理睬的！我这就住回军营去。千虎，你去城里将长泽、长惠接到军营去，其他人先不要理了！”
两侍妾对望了眼，心里想，是谁惹恼了老爷，接下来的日子又难挨了！
正发愣间，房间突然给推开，萧源远大步走进来，去取案头的佩刀，看了坐在梳妆桌的侍妾正惊惶茫然地看着自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你们快收拾一下，不要理会那些没用的东西……跟我住到军营去！”
这两个女人本是平江府的娼妓，给萧涛远赎了身当侍妾，不为萧涛远的妻子萧陈氏所容，萧涛远这才在暨阳县城外，在军营附近买了一处园子安置她们，这本身已经有违军纪了，更何况将侍妾直接带进军营里？
两侍妾听了萧涛远的话更是惶然：到底发生什么事情，萧涛远竟然将两个儿子跟她们都接到军营去，做好跑路的准备？
萧涛远可顾不上两个女人的感受，他心里也惊惶不定呢。他月前劫下肉票，除了贪图三万两的赎身银之外，更想借机暗中在长山岛扶植自己的海盗势力，奢家能裂土封侯，凭什么他萧涛远偏偏要死守着这个从四品的副骑都尉？哪里想到这一计划才布下第一颗棋子，就遭遇如此重挫？先期遣往长山岛的十五名精锐跟那三十一个肉票竟然从长山岛消失得无影无踪。事情要是泄漏出去，无论哪一桩都是杀身灭族大祸，让萧涛远心里如何不惊惶！
萧涛远听到消息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立即出海，有多远逃多远，稍镇定细思一番，如此仓促出海，实在没有多少胜算。仓促之下，萧涛远根本就没有信心会有多少水营将士跟他出海为匪，能拉出去一半人吗？萧涛远想想也悬！就算能拉走一半水营力量，什么都没有准备，又如何在海上立足？最为关键的，奢家跟朝廷都已经谈妥裂土封侯的条件，宁海镇水营跟东海盗的积怨也深，奢家与东海盗都不会容他在东海立足。
这时候一定要镇定！这年头胆大妄为的人也不是只有他萧涛远一人。虽说他萧涛远这次做的有些过分，但是那些个杀良冒功的，监守自盗的，滋扰地方的将领也不见得能干净到哪里去！萧涛远心想着：朝廷只怕也不想东南再起变数，再说长山岛的那些人到底是给哪股势力劫走暂时还不知道，总不至于是崇州那些商户，土财主自己组织人手去救回来了，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眼下只要做好万全准备就行，什么都不考虑就仓促举事实在太不明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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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淮安的清江浦出发，林缚与周普先从陆路雇马车将苏湄、小蛮还有四娘子冯佩佩送到江宁城外，他们没有进江宁城，雇了一艘船沿江水而下，潜到崇州境内探听风声。秦承祖、傅青河等人第一步要先去新浦县将受伤的流马寇接出来，暂时还没有南下。
与林缚事先所料不差，长山岛人走岛空，萧涛远并没有铤而走险贸然出海为盗，而是派了亲信，宁海镇水营骁骑尉陈百鸣率众到崇州察看形势，陈恩泽，胡乔冠等肉票少年的家人果然处在宁海镇水营的严密监视之下。宁海镇水营借江防，海防，战船涌入崇州县城前面的扬子江水道，看情形稍有风吹草动，陈恩泽等少年的家人都可能面临灭顶之灾。
少年陈恩泽有家不能回，站在船头潸然泪下。周普暗暗叹惜，对于旬月前还在家人膝前承欢的少年来说，旬月来的遭遇算得上十分艰难了，现在又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还不知道会持续多久。
望着浑浊的悠悠江水，望着天尽头的战船帆影，林缚心生感慨：一个王朝内忧外患到这种程度，也算是暮气沉沉吧！但不管怎么说，这个元氏王朝延续了两百多年，帝国的体制还没有崩溃，固有的惯性将推动庞大帝国继续前行，林缚也不清楚这个帝国会拖到何时才会突然崩坍。
林缚心想自己借尸还魂，寄存于这个时代之中，一时也看不清未来的方向，要想混下去，要想混得风生水起，现在做决断还嫌走了些，还真是要做几手准备呢。
“我们先回东阳吧！”林缚说道：“这些天没有回去，难免有些陌生了。”
“你要是对东阳陌生，那我们怎么办？”周普笑道，他只当林缚说玩笑话。他既无法想象旬月前的林缚只是个足不出户的书呆子，还无法想象借尸还魂之事。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一章 乡野豪族
东阳府石梁县东的石梁河蜿蜒流长，十月下旬的清晨，刚降过初霜，岸边麦田连绵成片，一艘乌篷小船划破河面拖出长长的水痕。
清晨没有什么风，远处河面上有薄薄的雾霭流转，波平如镜，林缚站在船头，看着西岸那大片枝丫横斜的梅林，他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再往前，行过梅林，就是上林村了。
虽然在这个世界只能以林缚的身份活着，也有林缚在这个世界的记忆，但是那种隔了层纱的疏离感总是揭不去，看到上林村就在前头，情不自禁的心紧气浮。
“林兄弟这是近乡情怯。”周普披着敞衫走出来，看见林缚站在船头远眺梅林还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开玩笑说道，见林缚错愕的回过头来，忙解释道：“这鸟屎一样的厮文字眼，我听曹子昂说过的，看林爷这般，觉得这四个字好使。林爷不要看曹子昂现在这样子，当年跟秦先生都是酸不拉叽的读书人，落草当了马贼还天天掉书袋。那年头，要是能听他嘴里骂声娘，都能乐乎半天——他现在还不是跟我们一个鸟样？你能看出他跟我们有什么不同？”
“看不出！”林缚笑着说道，从曹子昂身上还是能看出明显书生痕迹的，“我只是想，周爷在背后说曹爷，曹爷他们说不定也在背后说周爷你。”雇的船家在船尾摇橹，也不怕他会听见这边的说话。
“让他们嚼舌根去，又嚼不死人。”周普没好气地说道。
周普因为晕船不能随秦承祖、傅青河他们出海，分别之前，曹子昂、吴齐他们也没有少拿他这事说笑，周普气苦也没无可奈何，谁叫他平时也是一张臭嘴。
少年陈恩泽在船头刚将周普教他的一套拳路练习，拿着汗巾擦汗，走过来朝周普，林缚施了个礼，问周普：“师傅，我拳练得如何？”
“一通拳打下来要大汗淋漓又酣畅淋漓才叫入门，你这还早着呢！前头就到地方了，你将东西收拾一下，我们准备上岸去。”周普又笑着拍了拍陈恩泽的脑袋，说道：“还有啊，到了地头，你得喊我舅舅！小心不要说漏嘴。”
“喊舅舅，喊师傅，也不算有多少矛盾啊。舅舅就不能当师傅吗？”陈恩泽回了句嘴，就走进船舱收拾行礼去了。
林缚看着少年陈恩泽钻进船舱的背影，笑了笑，其他少年都跟随傅青河、秦承祖他们出了海，林缚只将陈恩泽带在身边。虽然林缚也精通近身格斗，搏击，但还是让陈恩泽拜周普为师学习基本的拳脚工夫，不过想着要让周普与陈恩泽在石梁县编户入籍，就让他们冒充从冀北地区逃亡出来的舅舅跟外甥。
近十年来，东胡人已经将战线从渤海推到冀北了，冀北多次陷入敌手，府县不存，百姓也流离失所，避难四方，再说冀北的方言跟官话很接近，周普与陈恩泽假称是从冀北逃亡出来，官府是无法查验的，只能当成流民对待。林缚再以举人身份作保让他们在石梁县入籍就水到渠道了。
周普性子爽直，勇猛乃是秦承祖、曹子昂等人所不能及的，听秦承祖他们评价，也只有壮年的傅青河勇猛能比周普。
作战勇猛的周普，反而不如曹子昂等人杀气腾腾，更加难得的是，他少年时就入军伍，脱离军伍又当马贼，二十多年来征战百多回，身上却没有留下什么伤疤来，脱掉衣甲，换上粗布衣裳，常人很难将他跟赫赫有名的流马寇联系起来。
梅林过去就是上林村，上林溪在前头一里许地外汇入石梁河。
河汊口的水面辽阔，舟楫交错。码头位于石梁河的西岸，上林溪的北岸，码头给舟船挤得满满当当，林缚他们所雇的轻舟好不容易才找了空当挤进去靠岸。码头堆场过去是一排青砖黑瓦的店铺，店铺街有三四百米长，店铺背后是鳞次栉比的屋脊，不晓得藏了多少进院落，石街尽头延伸出去一条夯土大道，那边是石梁县城的方向。
各家店铺都是开张，早餐店、酒楼、医馆、药铺子、金银铺子、典当行、茶肆、货栈、客栈，细细的数过去，竟然百多家。除了眼前的店铺街外，还能看到有巷子往里深处延伸，街边摆满各式贩卖摊子。店铺街，码头前，到处都是四乡八里早起过来走赶集的人，也有行船商旅或在码头上做苦力的挑夫，也有穿红戴绿的妇女，吆喝声与驮马骡驴的叫唤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船家跳上岸系缆绳，林缚跟过去帮忙，顺便将船资结算给他。
周普跳上岸看着眼前的繁荣，咂嘴叫道：“这哪里还是村子？淮上那些个府县的县治都没有这般热闹！”跳上码头，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拍着自己的嘴巴，说道：“不能再提淮上了，也要对林兄弟改口喊老爷！”
林缚结算过船资走过来，笑着说道：“你喊着别扭，我听着更别扭……等会儿要编话跟族人说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看你还是唤我林兄弟，我改口唤你周大哥，这没什么不妥的！”
“我看行。”周普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下来。他虽然对林缚甚是服气，但是张口老爷闭口老爷还真不习惯，也觉得没必要事事都严格按照秦承祖制定的计划细节来做。
陈恩泽提着包裹也上岸来，也为上林村的繁荣吃惊，他的心思比周普要细多了，压着声音在林缚耳边惊叹：“崇州县里的街上也就这么热闹！”
崇州成陆历史不长，今日崇州县城所在地两百多年还是滩涂地，土地开垦也不充分，跟海陵、维扬、江宁、平江这些大城比起来，实在算不上繁荣，林缚笑着给周普、陈恩泽介绍起上林村的历史来：“上林村能如此热闹，是有些缘故的……”
林家在东阳府都要算大宗族，林氏宗庙就建在上林村，但是上林村的繁荣要归功于林家上代的家主林登甫。
林登甫出任江宁工部侍郎时，江东宣抚使司决定花大力气疏浚石梁河，使与洪泽浦相连的石梁河成为东阳府境内沟通淮水与江水的主要水道。原先的石梁河从石梁县城外绕过，林登甫借着在江宁工部任职的便利，在疏浚石梁河时，巧妙地使调直后的石梁河水道经过上树林。
石梁县乃南北交会之地，旧时因河而兴，官市之繁荣，虽远不能跟江宁城相比，却是东阳府城所不及的。河道调直之后，石梁县里的官市就逐渐没落下去，上树林的草市（指民间自发聚集形成的市集）却借势兴起。林家又与石梁县其他几家大宗族联合起来，阻止石梁县在上树林增设巡检司征收市税，草市之市税就落入以林家为首的地方豪族囊中。
周普睁大眼睛，舌头舔着嘴唇说道：“都说马贼抢钱厉害，我看这些个土豪比马贼凶猛多了，只不过他们抢钱不见血罢了！”
“也不是不见血。”林缚说道：“草市兴于交道便利之处，没有城池，官兵保护，常被盗匪侵袭。早年上林村草市也常遇匪患，后来林家与其他几家联合出资招募乡勇护卫乡里，上林村草市的匪患就基本上杜绝了。上林村的乡营剿了几次匪，名声振动东阳府，不过石梁河沿岸其他几处草市的匪患却更加的严重了……这也是我们进入东阳府境内之后在其他地方没有看到有草市的缘故。”
周普咂了半天嘴，实在不知道要如何评价，过了片晌才嘿然笑道：“林兄弟也是林家一份子呢，说起来这些话还真不留情面。”
就算是之前的林缚也对林家也没有多少感情，林缚笑道：“实事求是，在周大哥面前还有什么好讳言的？”
周普看着石街尽头巡逻的一队乡勇，看着他们的装备要比寻常县上的刀弓手精良多了，又循着林缚手指的方向看见两艘停在码头边的快浆战船，习惯性的又想要咂嘴。
这年头各地都不大太平，镇军崩坏，由各府县所直辖的刀弓手人数有限，很难顾全地域广阔的乡野，地方上就募乡勇以自保，又称乡兵。筹办乡勇的经费都有民间自筹，名义上归各府兵马司统领，实际上都被地方上的乡豪所控制。
周普这辈子走过的地方也多，见过的乡兵，乡勇也多，大多数地方的乡兵都是忙时耕作，闲时操练，遇匪盗时聚集抵抗或追剿，像上林村这样设营寨，常备五百乡兵的乡营很罕见。周普虽然不擅长经济，但是养五百多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乡勇每年要花费多少银子，他还是清楚的，可见草市之利大到何等的程度。
本朝定商人市税为三十取一，官市以三十取一的比例收取市税，另外加上税吏盘剥以及官府对商户的加派摊买，商户在官市实际承担的税赋要远无业高于三十取一的比例。
草市是不被官府正式认可的民间集市，草市之所以能兴起，一是处于交通便利之地，方便汇集流通各地的物产，另一方面，控制草市的乡豪士绅抽取市税厘金的比例大多数要低于三十比一。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受不到官府多少有力的保护，又时常遭到官匪的掠夺，民间草市还是兴旺不衰。
上林村位于石梁河与上林溪的河汊口，南北交渠，林家为首的乡豪又刻意经营，招募乡勇护市。其他地方的草市或者十日一市，或者五日一市，繁荣些的，或者三日一市，或者间日一市，上林村渡口南北舟楫往来，县里县外车马交错，朝夕为市，已然形成一座非普通县城能比的热闹繁荣的集镇。
即使向商户抽取的市税要低于官定三十取一的比例，要募养乡勇，额外还要以“包税”的形式象征性的向官府缴纳部分市税收入——即便如此，林家每年从上林村草市所得的红利也要超过林家田租数倍所得。尽管林家在东阳府也要算是排进前十的大地主，四百顷良田丰年时的田租也才四千多两银，除此之外，林家在石梁县另有货栈，作坊等谋利的营生。
“……林……林缚！”
林缚与周普并肩站在码头前为上林村渡口的繁荣热闹感慨，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惊喜的叫喊起来。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章 七夫人顾盈袖（一）
“林……林缚！”
林缚与周普并肩站在码头前为上林村渡口的繁荣热闹感慨，一只长满茧子的大手搭上他的肩膀，惊喜的叫喊起来：“……秀才！真是你啊，小五远远地看见你还是看花了眼，我知道你命硬，没想到真是你回来了！”
周普回头看去，一个皮肤黝黑的健壮青年展开双臂，两手用力地抓住林缚的双肩，激动而热切，还有稍矮一些的青年也喜不自禁的站在一边，激动的看着突然归来的林缚，嘴里念叨道：“赵能那狗日子回来说是你们在白沙县遇到劫匪给杀死了，尸体落到水里没有找到。说你在白沙县死了，他倒是有脸回来，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虎子哥气不过，一拳将那狗日子的槽牙打落两颗，亏七夫人当初那么信任他，让他陪你去江宁赶考。为打人这事，虎子哥给拖到宗祠给抽了二十鞭子，给赶出乡营，小头领也当不成……”
“提这事做什么，啥事能比秀才活着回来强！不，林缚不是秀才了，我们要改称他为举人老爷。”黝黑青年说道，又揽着林缚的肩膀，大声朝街上的行人吆喝起来，“林秀才活着回来了，咱们的举人老爷活着回来了！”
林缚考中举人在白沙县遇匪身亡的事情早就传遍乡里，皮肤黝黑青年这吆喝，街上以及店铺里的人都涌了过来，他们有认识林缚的，有只听说这个名字跟这件事的，认识林缚的都上前打招呼，不认识的都围在外面议论纷纷。
“啊，他就是林缚啊……”
“是啊，就是他，打小就是神童啊，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
“要是能在县上谋个一官半职，那更是了不得，林家就是出人才啊……”
“他算哪门子林家的？都出了五服，林家耕死的时候，从林家连块棺材都没有捞到，裹着张破草席下的葬。还是这小子争气啊，考中秀才之后，林家就让他归宗的……”
“不是说他给个戏子眯了心眼，在白沙县给水匪一刀杀了吗？怎么没事人似的活着回来了？”
“以前白白胖胖的，现在黑了，瘦了，倒是比以前精神些，大概给水匪捉过去吃了不少苦才给放回来……”
“你怎么知道不是逃出来的？”
……
林缚毕竟不是以前的林缚，对这个时代有着难以揭去的隔阂感，在上岸之前还有些情怯，不知道要如何才能扮演着林缚，然而在幼时玩伴以及乡邻的热情簇拥下，林缚的情绪也情不自禁的被感染，揽过皮肤黝黑青年跟稍矮青年的肩膀，说道：“你都说我命硬了，哪里会这么容易死，不过也吃了不少苦……”这两人都是林缚的同村好友，皮肤黝黑的叫赵虎，身强体壮，粗习拳棍，成年之后就加入上林村的乡勇，还当了小头领，个子稍矮的青年，身体要瘦弱一些，相貌也俊秀一些，他叫林景中，他跟林缚一样，都是林家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家里有四个姐姐，就他一个独苗，林缚跟赵虎都习惯唤他小五，他早年跟林缚一起都在林家的义学里读书，几回都没能考取功名，家境又穷困，便绝了心思，去本家的货栈里学做账房先生。
林缚揽过赵虎的宽肩膀，问道：“你将赵能打了一顿，当不成乡勇，现在做什么营生？”
“我两膀子都是力气，还怕没饭吃不成？”初冬季节，赵虎还穿着单衣，将根草绳当成腰带系在腰间，丝毫不觉得寒意，他两臂故意作力，让林缚感觉到他肩头坟起的块状肌肉，不让林缚为他的生计担心什么。
“打赵能那狗脚子也算不了什么大事，关键虎子哥是在本家问赵能话时没忍住下的手，七夫人都求不了情。”林景中说道：“他暂时在货栈里打下手，等着啥时候本家消了气，说几句软话，也许能回去……”
“求我回去还不稀罕！”赵虎满不在乎地说道：“靠着两膀子力气吃饭，不需要看别人脸色，不是蛮好？”
林缚笑了笑，林景中嘴里的“本家”是指家主林庭训，不要说在上林村了，就是在石梁县，东阳府，都少有人敢当面忤逆他，赵虎当着林庭训的面将赵能打了一顿，责罚自然是逃不了的。
赵虎当上乡营小头领，除了每月二两饷银外，还能免去徭役，每天两顿荤食，春秋两套衣服，冬季还有寒衣，逢年过节还会有所表示，要是遇到盗匪来袭，作战勇敢另有赏银。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营生了，至少林景中相当羡慕他。林景中在货栈学做账房先生，中午就管一顿饭，每个月能拿足一两银子就谢天谢地了，可惜他羡慕赵虎，却没有赵虎如此强健的体魄。
林景中跟林缚说道：“林缚，不要管虎子哥满嘴不在乎，你既然回来了，那就帮他在七夫人面前多说几句话……”
之前的林缚生性懦弱，赵虎又有些粗线条，三个好友中，每回差不多都是年纪最小的林景中来拿主意，林缚点头答应下来：“这是当然……”
“说这些做什么？”赵虎不耐烦的说道，推了林景中的瘦弱肩膀一下，“你去跟掌柜告个假，我们先送林缚回去将房子要回来……中午再弄些酒肉，好好的吃一顿，再去将那假坟头给扒了，去去晦气。”
林缚倒不知道这边不仅帮他立了衣冠冢，他之前住的宅子也给别人占了。他想问清楚情况，可没等他张口，就给赵虎拖着就往人群外钻。
周普跟陈恩泽一直没有插上话，拿着包裹跟在后面往村子里走。赵虎、林景中开始没看出来周普，陈恩泽跟林缚是一起回来的，走出人群，看他们俩还跟在后面，才问林缚：“他们俩是谁？”
“我这次能够侥幸还真亏了周大哥……”林缚刚要将事先编好的谎话说出来，“得，得，得”，前面一匹枣红色大马疾奔而来，离三五步远才勒住缰绳，看着七夫人顾盈袖玉脸上都是怒气，林缚还没来得请安，一鞭子就狠狠的抽了过来。
鞭子刮过脸颊狠狠的抽在肩膀上，林缚穿着夹袄，肩上还是火辣辣的疼。众人都给这一变故弄傻了：林缚好好地活着回来，七夫人为啥快马奔来当头就一鞭子？只见顾盈袖滚也似的下了马，拿着马鞭对林缚又打又踢，嘴里骂道：“活得好好的，为什么死也不肯回来？叫你给骚狐狸精迷了心窍，真恨不得一鞭子抽醒你！你要真死了，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
林缚骤然遇袭，对方虽然是个漂亮娘们，周普还是动作敏捷的捋起袖子想上前帮手将这娘们手里的马鞭抢下来，待听到顾盈袖又哭又骂的说这一番话，他就嘿然笑着站在一边看好戏，心里也琢磨不透这个看上去比林缚大几岁的漂亮娘们跟林缚什么关系。
林缚站在那里任七夫人又打又踢，他虽然不是以前那个林缚，却也能真切地感受到七夫人对他的关心。
顾盈袖发泄过了，注意到林缚身后的两个外乡人，也意识到刚才的举动太没有仪态，将鬓间的乱发往耳后撩了撩，问林缚：“说吧，活得好好的，为什么现在才肯死回来？”她清晨起来还在房里梳妆，听说林缚回来了，情绪激动之下，没想到其他的，牵了一匹快马就朝渡口这边赶过来，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了，虽然林家人都知道自己跟林缚情同姐弟，但也说不定会有人在背地里嚼舌根子胡说八道。
“在白沙县遇到劫匪，落下水抱了根木头，在水里没有坚持多久就昏迷过去，周大哥他们赶巧行船经过白水河口，我给救上船后还昏迷了三天，那时已经是在从海陵去亭湖的水路上了。”林缚将事先编好的谎言徐徐说出，介绍身边的周普给七夫人顾盈袖以及赵虎、林景中认识，“周大哥也只是那艘粮船上的船工，将我留在船上照顾已经是最大限度了，我在船上昏迷了三天，醒过来也很虚弱，身边也没有盘缠，只能随船到了亭湖。等粮船在亭湖卸了粮，再跟粮船回江宁，耽搁了旬月时间。前两天在江宁遇到一个朋友，才借了盘缠雇船回来……”
“你就没想到让人先捎信回来报个平安，你就不知道林家在海陵也有货栈？到江宁后林家货栈那里借不到银子？”顾盈袖责问道。
林缚心里想，即使之前的林缚是个很没用的人，顾盈袖也没有减少对他的关心啊！对顾盈袖的责问，他略有尴尬地站在那里不吭声。他的谎言虽然有些破绽，但是在顾盈袖她眼里，林缚不谙世事，之前又是一味只知读书的书呆，遭逢大难惊慌失措才是正常的。
顾盈袖见林缚给自己问住的样子，又怜惜地说道：“你这个家伙，总是要让人操心。”又朝周普敛身施礼，“这个林缚，我从小视作兄弟的，他娘是我奶娘——盈袖在这里替我死去的奶娘谢周爷了。”
周普在漂亮娘们面前多少有些笨拙，顾盈袖敛身施礼，他也不能伸手去扶人家，只憨憨地说道：“俺还要麻烦林兄弟呢，不用谢……”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三章 七夫人顾盈袖（二）
周普说有事还要麻烦林缚，顾盈袖又疑惑地看了林缚一眼，她心里也奇怪林缚怎么将救命恩人也带回来了，难道林缚在江宁没有银钱酬谢他的救命之恩，才将他带回东阳府来？当然了，林缚就算回东阳府也没有银子，顾盈袖心里想着拿笔银子出来，毕竟人家对林缚是救命之恩，酬谢人家一笔银子是应该的。
林缚知道顾盈袖嫁给林庭训为妾后，性子变得坚强泼辣，并不安心住在内宅享受荣华富贵，还揽起外宅的事务来，这些年在林家也建立了不小的威望，石梁县里多少知道七夫人的名头。虽说林缚中举之后，身份不同以往，不过周普与陈恩泽在石梁县编户入籍一事，顾盈袖在石梁县递个话求人办事还是比林缚方便。
就站在街头，林缚拿事先编好的话介绍起来周普跟陈恩泽的掩护身份：“七夫人，周普大哥是冀北逃出来的难民，一家人，就他跟外甥恩泽逃出来。到淮北后，周普大哥跟恩泽就在粮船打杂工，漂泊不定，船上做杂役也甚是辛苦，我这次得周哥救命之恩，其他也不能报答，就想着能不能帮周大哥在东阳府或者江宁府安定下来……”
顾盈袖这才仔细打量了周普两眼，她已经不是刚出阁时的小女孩子，外宅事务接触多了，各色人物接触也多，颇有几分眼力。陈恩泽跟着林缚在海岛生存了旬月，穿上粗布衣裳，像个穷苦出身的孩子，加上年纪毕竟还小些，还引不起别人多少注意，周普却大不一样，他比林缚要矮半头，但是肩膀要比林缚宽出半掌，顾盈袖看着他站在眼前就像一块磐石似的，怎么看也不像从冀北逃难出来的普通难民。
顾盈袖知道林缚考中举人后给两个外乡人担保在石梁县落户不难，但是担心这两个外乡人来路不明，会给林缚以后的前程留下什么隐患，她抢着说道：“要是周爷不介意到林家当个庄客，我倒是可以做这个主的……”她为林缚的以后考虑就主动将事情揽下来，又亲切的问陈恩泽，“小兄弟今年多大了，也可以到族中义学读两年书，以后出路能多些选择。”
赵虎拱了拱林景中的肩膀，让他看周普斜背着的长包裹，里面明明藏着两把带鞘的腰刀，不过他想法比顾盈袖要单纯多了，周普对林缚有救命之恩，他才不管周普来历明不明呢。
林景中心思细一些，他听七夫人这么安排，知道七夫人自有安排，也站在一旁不吭声。
林缚想起来自己在好友及七夫人的眼里还是个性子懦弱，不谙世事的书呆子，周普若真心想在石梁县定居，给林家当庄客倒是不错的选择，只不过周普身负接应重任，跟着他回东阳只为编户入籍，有了个可靠的身份，再去江宁跟四娘子冯佩佩汇合，行事才能更方便些。
“恩泽今年十五了。”林缚回答七夫人的话说道：“周大哥这两年也漂泊惯了，庄稼活也干不惯，做庄客只怕不合适，我想着让周大哥委屈一下，做我的随扈！”
顾盈袖秀眸微眯，微讶的看着清晨初阳下的林缚，心里想这小子回来后是怎么了，怎么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林缚十岁时就父母双亡，从那时之后就无依无靠，独立生活，他性子毕竟弱些，做事没决断，也没有什么承担，今天自己替他将事情揽下来，没想到他会直截了当的拒绝。
顾盈袖还是有些担心，不过没想着要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只笑道：“你现在是举人了，身边也应该有几个贴身的使唤人照应……先不忙着说这些，赵虎，小五，你们先送林缚跟周爷回去，将房子拿回来，老爷知道林缚回来，也会关心的。”
顾盈袖又将马从赵虎手里牵回来，又回头看了林缚一眼，比去江宁赶考前瘦了，脸也晒黑了，倒是有一股子以前没有的英气勃勃，心想旬月来他在外面经历些磨难，也长大成为个男人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肆无忌惮的关怀了。收敛起刚才张扬的姿态，顾盈袖翻身上了马，跟林缚说道：“赵能回来说你给劫匪杀了，货栈也派人去白沙县询问过。我虽然想替你保留住老宅，但是也不能坏了族里的规矩，你的房子，半个月前给林桂生家占了。你既然活着回来了，那就直接去要回房子吧。我先回去了，你那边事办妥之后记得过来跟老爷请安。”又跟赵虎说道：“你先找个人捎个信回家，我找你娘有事要说……”就扬鞭策马远去。
林缚看着顾盈袖策马而去，心想谁能想像她出阁之前是个娇柔的女孩子？真是要命。
赵虎见林缚盯着顾盈袖离去的方向，坏笑着问他：“江宁那个狐狸精可有七夫人漂亮？”
“你不怕给七夫人听见撕烂嘴？”林景中对七夫人顾盈袖又敬又怕，说话没有赵虎这么随便。
林缚笑了笑，知道赵能活命回来要推卸责任不会有什么好话说，大概上林村的人都知道自己给苏湄的美色迷住了心窍，所谓众口铄金，林缚想辩都辩不白的，更何况他当初跟着去白沙县就是给苏湄迷了心窃了。
回来就将苏湄送到江宁城外，林缚没有跟着进城去，也不知道苏湄跟小蛮现在如何？才分别三五日，就有些思念了。
认真说来，林缚在白沙县遇匪，赵能完全没有责任，毕竟白沙县也是林缚坚持要跟着去的，遇到劫匪也是意外。这个年头不是道理这么讲的，出门在外，林缚是主，赵能是仆，主家客死他乡，仆人却安然无恙地回来，就是天大的罪过。
赵虎不晓得七夫人找他娘有什么事，心想总不会是什么坏事，在街上找了个熟人，托他带话回去，他与林景中先陪着林缚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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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户住村头，贫贱户住村尾，这似乎是此时农村社会的惯例。
上林村也是如此，渡口边的村头所住都是富贵人家，最显眼的自然是林氏本家的大宅子，占地近三十亩，二十多进的大院落青砖灰瓦层层叠叠，鳞次栉比。虽说林氏本家是东阳府有数的豪族，但是上林村因市而兴，水陆码头兴旺，南北交汇，乡营寨子就在上林溪南头，五百乡勇给四乡八里提供足够的安全保障，虽然没有城墙屏护，商户在上林村置地建房定居的也多，林氏本宅的大宅子在渡口背后的建筑群里虽然显眼，倒也不能算是鹤立鸡群。
周普下船来看到的店铺街只是渡口前的一条口街，沿上林溪往西走两百多步，又有一条青砖铺地的长巷子往上林村村头延伸，这条街的两侧都是富贵人家建的宅院，即使小，也十分的精致。宅子与宅子之间有相连在一起的，也要窄巷子分隔开的。
街巷里也有酒楼店铺，走进去，才会真正发现此地的繁荣真正不比一般的县城差。
林缚考取秀才就算是有功名，就算是进入地方上的士绅阶层，但是他身无余财可在村头买地建房子，只能一直住在村尾的老宅里。
初秋去江宁参加乡试，今时已是初冬寒季，离开上林村有三个月时间了。林缚隔着竹篱看着自家的院子，檐头竟然有几株杂草在初冬的寒风中摇曳，秋后石梁县没怎么下雨，院子里积了一层浮土，一株老梅枝丫横斜，光秃秃的枝头缀着未绽开的花骨粒子。
“林秀才回来了！”院子里一个妇人端着簸箕捡黄豆，看着林缚在赵虎、林景中等人簇拥下走过来，一脸苦相的走到竹篱边跟林缚打招呼，也不说让林缚走进来，两个三四岁大的男娃穿着开裆裤，在寒风里光着屁股瞎跑。
林缚知道妇人看到自己为什么一脸苦相，听着妇人的招呼，点头应了一声：“兰婶子在捡黄豆呢？”
本家既然当他给劫匪杀死了，他又没有后人或近亲继承家产，房子收归族产重新分给家族里的穷户居住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自己活着回来，谁也不能阻止他将房子要回来。更何况他如今考中了举人。虽然在上层社会里，举人算不上什么，但是普通老百姓还真不敢霸占举人的房产。
这三间房加个院子是林缚父母留下来的，四年前七夫人顾盈袖使人将茅草顶揭掉，覆了一层瓦，门窗也重新刷了一遍桐油，在村尾也算一栋好房子。这妇人一家人欢天喜地的住进来，才小半月，确信给劫匪杀死了的林缚又活生生的坐船回来，叫她如何不失望？
“兰婶子，林缚既然回来了，又要麻烦你搬家呢！你放心，搬家的事情，我到村里找几个后生来做就行，保管中饭之前帮你将事情做好。”赵虎嘴里说着，手抓住篱笆门就要先进去。
林缚抓住赵虎的手，说道：“我记得你家还有两间空房子，先借我住段时间……”转头问妇人，“我离开时，有些书籍留在家中，不晓得还在不在？”
“你做什么，房子现在不要回来？”赵虎不理解林缚的意思。
妇人琢磨着林缚暂时不要她家搬走，心里也不大确定，心想着孩子他爹怎么还不回来拿个主意，欢喜还没有半个月就要变成空，想着要搬回那间冬不能挡风，夏不能挡雨的破草房子，妇人心里就是一阵的凄苦。见林缚问及原先房子里书籍的去处，期期艾艾地回答道：“我也不清楚，我们搬进来时，房子里是空的。”
“这个要去本家问一下。”林景中说道：“说不定在学堂，既然你回来，收归族产的东西总能要回来……本家那里应该都有记录……”
“真不要回房子了？”看着林缚转身要走，赵虎拉住他的胳臂小声问。
“林缚要回来住，也要在村头买地建新房子，怎么还能再住村尾？”林景中说道，心里想着这三间破落房子已经不符合林缚如今的举人身份了。
“林缚要在县里谋个一官半职，就是官老爷了，应该在城里买块地皮建房子才是。”赵虎说道：“但是这房子还是林缚的啊！”
林缚不理会赵虎跟林景中的猜测，跟竹篱里的妇人说道：“我不会在上林村住几天，跟赵虎借到房子住就行。你让桂生叔回来之后到赵虎家来找我，我写个文书给你们，这房子你们以后就能安心住下了……”
赵虎、林景中又怎么能猜中林缚的心思，林缚想着回上林村一趟，只是想使周普、陈恩泽在东阳府落户，过后就去江宁，没有想着要在上林村长久住下，另外，他毕竟是借尸还魂，对原先的老宅子没有什么留恋，看着妇人一脸的愁苦，与其将这家人赶出去留下三间空房子给风吹雨打，还不如送给这家人有个安居乐业的所在。
妇人有些发蒙，那些知道林缚回来赶过来的邻居都对她说道：“卫婶，你都还不快谢谢新举人老爷，他是要将房子送给你家住。”
“多谢新举人老爷……”妇人糊里糊涂的听着大家的话就谢起林缚来。
林缚看着左邻右舍，这个时代便是如此，这一声“举人老爷”就将他跟曾经熟悉的人隔了很远。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四章 林氏家主（一）
林缚、周普等人走到村西头赵虎家里。
赵虎在家里为老大，下面还有三个弟妹，都陆续长大成人，老宅院才三间草房子加盖了一间寮舍，牲口棚，不够住一家人，所幸他在乡营这两年攒了些银子，他家就紧挨着老宅新建了座院子。三间房，都是青砖瓦房，新糊的窗纸，门窗檩梁还飘着桐油的香味，房前是有个晒场，院子角落里还有一块菜畦跟鸡鸭寮跟狗舍。赵虎养的土狗嗅着生人的味道，从院子角落里的狗舍冲出来，朝周普，陈恩泽呲牙狂吠，给赵虎踢了一脚，悲鸣着夹起屁股贴着赵虎的脚讨好。
整间院子有半亩大小，虽然不能跟村东头的那些个富贵人家比，新院子在村西头也是相当打眼。刚建院子时，林缚与林景中还跟赵虎开玩笑说，就凭这房子就能讨一房好媳妇。
“虎子哥相中下林村郭老头家的闺女红英，你去江宁赶考，婶子就托人去说亲，那边也有这个意思，不过月前虎子哥给赶过乡营，那边就反悔不谈了。”林景中说起赵虎的伤心事。
赵虎却浑不在意，说道：“什么叫我相中了？都是我娘瞎操心，不谈拉倒，我还嫌他家闺女脸上有麻子呢。”
林景中说到这个女孩子，林缚也见过，脸上是有几粒白麻点，但不明显，或者说看上去更觉得俏皮一些，虽然无法跟苏湄、小蛮或七夫人相比，也是俊俏姑娘。
林缚知道赵虎就嘴巴硬，轻捶了捶他的肩膀，说道：“人家姑娘对你有意思不？要不要我求七夫人帮你再找郭老头家说亲？”
林景中也觉得林缚这趟回来跟以前有些不一样，换作以前，林缚绝对不会主动将赵虎的事情揽自己身上，倒不是三人之间关系不好，而是林缚天生性子弱，胆小怕事，自己的事求到人家头上都畏首畏尾的，又怎么会将别人的事情往身上揽呢？刚才林缚在街头拒绝七夫人安排周普舅甥两人的好意也是以前不会发生的。林景中心里想，也许是考上举人，林缚也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跟以前大不一样，做什么事情再没有必要畏首畏尾，怕东怕西了，也许是旬月来的遇匪遭遇，让他见了世面。
赵虎想不到这么细，听林缚要去求七夫人给他说亲事，还有些腼腆，说道：“说这些做什么，先安置下来，找地方喝酒才是要紧。”到底想着林缚是新考中的举人，将东厢房让给林缚单独住，“你睡这里，就要麻烦周大哥还是小家伙跟我挤西厢房了。”朝着隔壁老宅的院子里喊，“梅子，梅子，你秀才哥回来了，暂时住我这里，你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林缚说他跟周普还有陈恩泽挤西厢房就成，哪能鸠占鹊巢。
陈虎坚持道：“你以后就是举人老爷了，我们再怎么熟络，也不能坏了规矩啊。”
林缚心里微微一叹，也不知道是坚持好，还不是不坚持好。
赵虎的妹妹春梅是长相乖巧的女孩子，皮肤有些黑，从半身高院墙探头看过来，手里还拿着绣花布，看见林缚等人站在院子里，欣喜地说道：“真是秀才哥回来了！我哥刚才托人捎信让我娘去见七夫人，说是你回来了，我还不信……你要先住在我家啊？你们等着，我就过来帮你们收拾房子。”
这会儿，院子外有人喊：“赵虎，赵虎，林秀才他人在不在这里？”
林缚与赵虎走到院墙前，看见远处走来一个穿长青褂子的青年深一脚浅一脚从田畦头走来，他看见林缚与赵虎探出头来，远远的就说道：“秀才，可找到你人了，老爷听见你回来了，请你过去一下，我从村尾追到村西头，早知道要走这么路就牵一匹马出来了……”
这青年叫顾长顺，是林家家主林庭训身边的亲信。
“你先跟着长顺去见老爷。”赵虎说道：“房间我们来收拾，周大哥也由我们来招待。”林景中说道，林缚活着回来，对上林村，对林家来说是件大事，也难怪家主听着消息就急忙过来召他过去见面。
“房间不要收拾了。我出来报信时，老爷还不知道林秀才决定将房子送给林桂生家住，不过老爷说了，秀才考中了举人，怎么也不能再住在村尾破窑房里，南溪塬子有栋宅子空着，老爷已经让人去收拾了。”顾长顺说道，又拍了拍嘴，“瞧我，还秀才，秀才的唤你，要该称你举人老爷了。”嘴里这么说着，又朝周普拱拱手，说道：“这位就是对林秀才援手的周爷？我家老爷也请周爷过去一下，要当面相谢呢。有什么行李，麻烦赵虎，小五直接送南溪塬子去，桂娘在那里帮忙收拾呢。”
林景中虽说也是林家的子弟，毕竟是旁支，又没能考取功名，只在货栈里当账房，在林家的地位不能跟林庭训身边的亲信相比，顾长顺使唤他起来也十分的顺口，林景中心里虽然有些不满，也不会表现出来。
换作以前，林缚一定会受宠若惊，欣喜若狂，立马会得意忘形，屁儿颠颠的跟着顾长顺赶去大宅跑到林庭训面前去谢恩。
在石梁县，不知道知县梁左任的山民村夫很多，不知道林家家主林庭训的人却很少。过去二十年里，林庭训是这片土地说一不二的主人，每回新的石梁县知县赴任，赴任第一件事不是询问民生，而是递帖子到林宅来拜谒。林缚一回来，林庭训就要见他，还让他搬进村头的宅子去住，在石梁县，在上林村，在林家，这该是多大的荣幸。
林景中也不计较顾长顺差遣他打下手的事情，跟赵虎在一旁替林缚高兴：“你看看，一回来，立马就有好事上门来——南溪塬子里的那栋宅子，真是精致漂亮。二公子纳了小妾，打算安置在那里，结果那女人给二少夫人赶出了上林村，那宅子就一直空着，没想到本家能让你住进去——本家日后肯定会对你更器重的。”
林缚知道南溪塬子那栋宅子，虽不大，但是园子十分的精致，他以前经过那里，也曾幻想过何时能住进这样的宅子此生也无憾了。然而当林庭训拱手将这宅子送到眼前，林缚心里完全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顾长顺，二十七八岁，身材瘦削，却一脸的精明，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谁也不去想在自己去江宁参加乡试之前，顾长顺对他的态度不比他对林景中更客气。
“不用那么麻烦，我借住赵虎家挺好，赵虎也不嫌再添三副碗筷，你等我们一会儿，这些稍收拾下，我跟你去拜见老爷。”林缚淡淡地说道。
顾长顺、林景中、赵虎三人闻言色变。周普笑了笑，拉着陈恩泽拿包裹进去收拾，这种事情，他完全插不上手。
顾长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完全没有想到林缚会拒绝老爷的好意，愣在那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林景中、赵虎也不知道林缚吃错了什么药。
当着顾长顺的面，林景中拼命给林缚挤眼睛，赵虎直接将林缚拉到一边，压着声音：“你没有吃错什么药吧，我这狗窝，哪里比得上南溪塬子的宅子？你是不是担心我跟景中看了眼馋难受，你放心，我们只会替你高兴！”
“这次回来我自有打算。”林缚安慰赵虎、林景中，不打算让林庭训的亲信顾长顺听到什么，压低声音说话，“我先带着周大哥见家主，晚些回来跟你们细说……”
赵虎、林景中不知道林缚心里打什么主意，他们一向都不认为林缚自己能有什么主见，见林缚态度坚决，心里焦急得很，拉着他的手，要先进屋跟他将事情说清楚，免得他去见家主时说错话，好事变成坏事。
要改变别人对自己的印象不是一朝一夕能成，赵虎、林景中也是好心，林缚也只能无奈的笑笑，跟顾长顺说道：“麻烦你在院子里等片刻……”先跟赵虎、林景中进了房。
进了房，见赵虎、林景中急切地想劝自己不要做傻事，林缚笑着说道：“林庭训哪里会无缘无故对我好？无非是看我考中举人，还有些用处，所以给些好处，希望我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做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
“你知道多少人巴不得给本家当棋子？”林景中焦急的劝说道：“虎子哥给乡营赶出来，你不要看虎子哥脸上满不在乎，心里多少有些后悔——整个乡营不都是本家手里的一粒棋子？虽说中了举能到县里谋个一官半职，但是没有本家的关系帮你走动，就算你的名额报备上去，要等到猴年马月才有实缺轮到你头上？这两年，我在货栈里做事，算是看明白了，也认了命！你说你，平时软塌塌的，这趟回来骨子里怎么就清高起来了？”他转念想到一件事情，眼睛一亮，激动的抓住林缚的肩膀，问道：“难道你想进燕京参加会试？”
考中举人虽然有了当官的资格，但是要报备宣抚使司衙门，候缺待补，等上几年幸运的补了实缺，通常也只是地方上的小官小吏。举人出身的官吏晋升通道很窄，能在老去之前混个七品知县，已经算是祖坟上冒青烟了。也有很多举人混了半辈子也混不上一官半职，但是有了功名，在地方也是士绅一族，不仅有同窗，同年在官场叱咤风云的人脉，本朝举人本身在政治，文化以及经济上就有许多的特权，凭借人脉与这些特权，也能混个半世富足。但是，无论当不当官，举人都要在地方上厮混，是无法跟地方豪族对抗的，甚至绝大多数会主动托庇地方豪族门下，相互勾结。
林缚本来就是林家人，即使以前受尽本家的冷眼，不是一切都要往前看吗？林景中这两年务实多了，他知道林缚就算考中举人，想要在石梁县立足，还是要看本家的脸色，除非林缚决心去燕京参加会试。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五章 林氏家主（二）
顾长顺想不明白林缚为何拒绝搬去南溪塬子的宅子去住，在外面发了一会儿愣，才理所当然的认为林缚这是在故作姿态，想起赵能说林缚的话，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液，轻蔑的想，真是得势便猖狂的主，一点都不知分寸。
不知道赵虎、林景中将林缚拉进屋劝说得怎么，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催促道：“林少爷，我过来找你时，老爷便在书房等着呢。”
很多事情都不能告诉赵虎、林景中，林缚自然也无法跟他们解释自己的打算，听着顾长顺在外面催促，说道：“你们陪我一起过去见家主……”
林庭训只说见林缚，林景中、赵虎本不该跟着去，但是他们真怕林缚吃错了药在林庭训面前乱说话，便一起去大宅。周普与陈恩泽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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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经过时，远远地看过林家大宅，已是觉得气派非凡，傲然屹立在石梁河西岸，陈恩泽也算是大户人家子弟，这时候走到近处，才领略到百年豪族大宅的气势恢宏。
大宅大门坐北朝南，门楼正中悬挂着字体苍劲的蓝底金字匾额，上书“紫琅福邸”，朱红大门紧闭着，装饰着兽衔大铜环，他跟着林缚从偏门进去，眼前是一条笔直往里延伸的甬道。听林缚在前面跟周普介绍，这条甬道宽六步，长六十八步，将林家大宅内的八栋大院，二十四栋小院从南向北的分隔在两旁，四周都是高达近四丈的青砖厚墙将整个林家大宅围成城堡式的建筑群。
林家在石梁县，东阳府还有多处房产，田产。
林缚心里也感慨万千，之前的记忆终究只是灰旧的照片纸，走进来，才能真正的领略一地豪族的气派与强势，也难怪自己刚才拒绝林庭训的好意，连赵虎、林景中也都认为自己太不识抬举。
林缚心里微叹，也正是如此，才更不能识抬举，听从摆布啊！
林庭训平时会客的地方是大宅东北角上的赐书园，顾长顺带着众人往里走。经过洗尘院时，里面传来女孩子的娇笑声，林缚还在想谁在里面嬉闹，院门就给人从里面撞开，一个穿着粉绿袄衫，绣花襦裙的婢女从里面冲出来，直往他身后的周普怀里撞过去。
也不知道周普怎么动作，就看见他手搭着婢女的肩上一拨，婢女在院门前打了旋，身体摆晃了两下，竟然站住了，周普也袖手站在一边，好像他刚刚根本就没有碰到这婢女似的。
“啊！”年龄尚幼的婢女见自己差点撞到人，捂嘴惊呼了一声，漂亮的小脸涨得通红，惊羞的要逃走。院子里又有两人走出来，为首的青年乜斜的看了林缚一眼，说道：“大清早吵吵嚷嚷的不让人睡觉，原来你真没有死！”婢女红着脸退到青年的身后，虽然害羞，也好奇的打量林缚等人。
白沙县一别后就没有再见的林家仆役赵能穿着短褂子跟在青年身后走出来，看见林缚站在甬道里，也吃了一惊，一脚踏出门槛，一脚还在院子里，不知道是走出来还收回脚。
“托二公子洪福，林缚幸免于难。”林缚见林家二少爷林续宗的语气甚是冷淡，也淡淡地回应了一句，眼睛看也没看赵能，心里却是疑惑：赵能这狗腿子怎么跟着林家二少爷林续宗的身边。
林庭训这一生妻妾七人，女儿一堆，儿子却只有三个。长子林续文早已成家立业，在燕京担任正五品的工部郎中，算是京中少壮派官员中的一个人物，次子林续宗没有荫袭官爵，留在石梁县协助林庭训打理家族中事务，他对嫁进林家来就变得坚强好胜的七娘顾盈袖也最看不顺眼，自然对经常给顾盈袖关照的林缚没有什么好脸色，幼子林续熙是林庭训五十五岁时五夫人为他所生，今年才十岁。
林家在朝当官的子弟不多，除了林续宗外，只有林庭训的幼弟林庭立在东阳府担任从五品的府通判，林家更深厚的政治资源还要算百多年来积累下来的姻亲关系。这个传统一直都没有丢，林庭训已经成年的七个女儿，所嫁人家自然也是门当户，非富即贵。
林续宗站在门檐下，盯着林缚看了一会儿，心里奇怪这软骨头今天在自己面前怎么这么镇定了？他又朝顾长顺挑了挑眉头，很疑惑林缚活着回来就活着回来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懒得问出口。
顾长顺倒是能看人眼色，对林续文说道：“老爷在赐书园要见林秀才，我刚刚才在村西头将林少爷找到。”
“哦，那我爹一定会问到白沙县的事情。”林续宗回头跟赵能说道：“走，你陪我也去赐书园看看。”
林缚眉头微蹙，还不知道林庭训找自己要谈什么事情呢，二公子林续宗就摆明立场要给赵能撑腰，倒也不先问问他老子找自己见面是安抚还是招揽。
顾长顺心里暗急，心想，难道二公子不知道老爷刚刚决定将南溪塬子的宅子赐给林缚了？不管在白沙县发生了什么事，哪怕装模作样安慰一下林缚，追问白沙县事时，老爷也会偏向林缚的。二公子急着就要给赵能撑腰，可不是要坏事？
众人都在，顾长顺只有闷声在前面引路，他心里也觉得奇怪，不就考上个举人吗，老爷有必要如此花力气的笼络？难道林缚还能离得开林家？
这种场合，赵虎、林景中是完全插不上话的，他们跟在后面。赵虎心思粗糙些，林景中暗里替林缚捏了一把汗，二公子气势汹汹，只怕是早就候在这里等他们过来，林缚刚才拒绝搬进南溪塬子宅子里，心想要是老爷认为林缚不识好歹，林缚以后的日子就难挨了。
林景中心里乱想着，跟着走进大宅东北角的赐书园，见赐书园一角的暖阁开着窗子，七夫人陪家主站在里面正看着园子里的梅树。见七夫人也在，林景中稍安心些。
“真是林缚回来了。”林庭训今年六十五岁，脸颊瘦陷，颧骨高高隆起，额头、眼角、脸颊、下巴都是皱纹，唯有一对眼珠子炯炯有神，不见老态。他看见一大堆人走进院子来，看见二儿子林续宗也跟着，只隔着亭窗跟林缚说话。
目光落到周普身上，林庭训的眼前一亮，以他的阅历，不难看出这个汉子绝不是普通的逃难流民。
周普来路不明，林庭训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乡营虽然以本地子弟为主，也招募有武勇的外乡人，至于外乡人来路如何，林庭训才不会管，他只管能不能为他所用，为林家所用。林庭训也看出这年头越来越乱了，林家这么大的家世，要延存下去，不花心思不行啊！
他本来只想让林缚跟续宗进暖阁说话，看到周普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对周普说道：“这位就是周壮士？老夫要当面相谢周壮士在异乡对小侄林缚施以援手呢，快请进来坐……”说着话，他人走到暖阁门口亲自来迎接。
之前的林缚对家主林庭训又畏又怕，此时的他只是借了林缚的躯壳，能完全以另一心态看林庭训。听着林庭训当着众人的面称他侄，林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心里想到，林家势倾东阳，家主林庭训还真不是个简单角色。林庭训听到自己活着回来就做出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要召见自己，还没有见面就先赐了豪宅，这是因为林庭训看中他的举人身份，对他这个人不甚看重，林庭训认为这么做就足以令自己感恩涕零，甘听林家摆布，死而后已了。自己走进园子来，也没见林庭训装模作样走到暖阁门口表示一下。林缚心想，林庭训笼络自己的行为跟向狗丢一块肉骨头没有什么区别。
但是林庭训一眼就看出周普的不凡之处，就觉得隔着窗子说话有些怠慢了。林缚心想，自己还真是有些小看了这个时代的人。周普出身军伍，十年来又当流马寇纵横淮上，那种常年于厮杀中养成的气质是很难不留痕迹的掩饰掉的。看来先来东阳府落户入籍是正确的决定，即使林家人能看出些破绽，但是等周普在东阳入了籍，他们就会去江宁。
林缚与周普走进暖阁，林庭训亲切地握住周普的右手，一手搭在周普的肩膀上请他进暖阁。周普虎口以及手掌上的厚茧，让林庭训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心里想，这个人要是能召进乡营该有多好。刚才听盈袖说林缚这小儿要收这汉子作随扈，这小儿又有什么资格收这等人物！
林续宗不用招呼也跟着进去，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守着。
林庭训也不忘亲热的搭一下林缚的肩膀，慈眉善目的笑问道：“怎么才过来，是先去南溪塬子看过新宅子了？”
“多谢家主厚爱，林缚在上林村只身孤影，借赵虎家住就足够了，实在没有必要两三个人住一栋空荡荡的大宅院。”林缚说道。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六章 林氏家主（三）
林缚直截了当的拒绝，令林庭训愣了一下，给他的感觉，就像给家养的一条狗丢了一块肉骨头竟然给狗给踢了回来，而且林缚嘴里说“两三个人”也是完全无视他对周普的欣赏，一定要将这两人收为随扈。
林庭训一生都是好涵养，遇事不惊，泰山崩于眼前不变色，但是林缚的拒绝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都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好。
林续宗本来就是看林缚不顺眼要过来坏事的，哪里想到这小子不知好歹自己先拒绝南溪塬子的宅子，他就袖着手冷眼旁观。
顾盈袖也甚为惊讶，刚才在街头林缚就坚持要将周普甥舅二人收为随扈，这时候谢绝林庭训的好意，不禁头疼的想，这家伙究竟要干什么啊？
暖阁里烧了地热，对着园子的窗户都开着，暖烘烘的完全没有初冬的清寒。
林缚的拒绝让老成持重的林庭训有些手足无措，一时没有接下话来，暖阁里顿时陷入冷寂得让人心打颤的静寂之中，气氛顿时僵到极点。
赵虎、林景中，顾长顺，赵能这些人站在园子也能透过窗户看到暧阁里的情形，赵虎、林景中心里悲鸣：林缚真是犯了愣头青，就算不要拒绝，也不能这么干净利索不给家主颜面啊，完全可以事后请七夫人帮着推脱掉。
顾长顺面无表情，反正他在赵虎已经知道林缚的意思。
只有赵能心里既是惊讶又是狂喜，他从白沙县脱身回来，虽说逃了一命，但是林缚丧身白沙县，他作为路上照应起居的随从，总有脱不开的责任。回到石梁县后，赵能自然极为编排林缚的不是，尽可能的推卸责任。林家也的确没有怎么为难赵能，特别是赵虎在林庭训问话对赵能动了粗，激怒了林庭训，责罚赵虎之时，赵能反而获得了些同情，事情就轻轻的揭过去。七夫人心里也是恨林缚给狐狸精迷了心窍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没有想要怎么去追究赵能的过失。
赵能万万没有想到林缚命会硬到这种程度，竟然两度死而复生，大清早听到林缚回来了，吓得惊慌失措，特别是听说老爷竟然要将南溪塬的宅子拿来笼络林缚，赵能更担心会重提白沙县一事。那样一来，他的一分过错就会扩大到十分，给拖到宗祠前活活打死都有可能，这让他如何不惊慌失措？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这趟回来会如此的不识抬举，直接回绝了老爷的好意笼络。
赵能手轻轻的捂着胸口，只觉悬在嗓子眼里的心脏总是落回到原处，但是他同时还是疑惑：林缚这小子是不是吃错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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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普袖手而站，看着左近这些人，他心里也异常的疑惑。
周普性子爽直不假，与流马寇在一起喜欢插科打诨，在秦承祖、曹子昂这些人面前也言行举止粗鲁，但他这一辈活的惊险，曲折，什么大风大浪没有经历过，眼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首先周普不明白林缚在石梁县竟然如此的穷窘，也不明白林缚在林家的地位如此低下，心想他要不是考中举人，地位大概也只比赵虎、林景中这两人略高一些，还不如顾长顺、赵能这些家生子。周普更加不明白林缚在别人的眼里会如此的不济，他能看出七夫人，赵虎、林景中等人都真心的关心林缚，但是他们一个个的争着要帮林缚拿主意，好像在他们的眼里，林缚是个很没有主见的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普真是想不明白，他戎马半辈子，能令他叹服的人真没有几个，林缚绝对要算一个。从白沙县遇匪，藏在船中尾行至海岛，与傅青河二人巧计杀死数倍于己的宁海镇精锐，救下苏湄二女与诸少年，又成功夺得船离开荒岛，并献奇策与他们合力劫杀官船，不伤一兵一卒的救出子昂跟四娘子——这种种事中体现出来的胆识，谋略，义勇，除了侯爷，周普还真没有在别人身上看到过。刚才在赵虎家，赵虎、林景中在那里生性林缚做错事似的拼命劝他接受本家的好意时，周普真想在他们耳边吼一嗓子，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林缚指手画脚？
虽然很疑惑，周普还是很聪明的选择静观，他相信林缚有能力解决好这一切，不用他瞎操什么心思，上岸前，秦承祖也找他单独谈过，岸上接应的事情要以林缚为主，他更主要是保护林缚的安全。
林缚也正觉得头疼呢，在白沙县时，他就不再从前的林缚了，周普跟赵虎等人对他的感观有着极大的落差，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但是也免不了一些小麻烦：七夫人朝他看过来，眉微蹙，美眸微瞪，无疑是暗示赶紧改口。林缚也只能装作视而未见。
林庭训咳嗽了好几声，化解刚才那会儿失神的窘迫，说道：“好，好，好……”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其他人也完全不明白给林缚直截了当的拒绝了还能“好”在哪里，林庭训也意识到自己“好”字说得太多，双手搓拍着，说道：“活着回来就好，我也放心了——这个月来，你婶子为你的事担心不少，活着回来就好……既然你决心暂住在赵虎家，那就随你好了。”那神情是要送客，也没有去招揽周普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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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告辞退出暖阁，赵虎、林景中都摇头叹息，也无奈跟林缚他们离开赐书园，走到正门的门房处，后面急急有人碎步追来，喊着要林缚稍等片刻。
林缚转回头见是赵虎他娘从里面追出来，问道：“赵婶，有什么事情？”
“对了，娘，七夫人一大早找你过来有什么事情？”赵虎问道，他还想着大清早在街头七夫人让他捎信的事情。
“那事等会儿再说，你别打岔。”赵虎他娘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朝林缚说道：“林秀才，七夫人要你在这里等她片刻，她有话要跟你说……”
林缚心想大概七夫人对自己刚才的应答也很不满意吧，这才要自己站在这里等她过来。顾盈袖住的翠院在大宅的西北角，与赐书园相对，总是要讲避讳，林缚也不能去翠园去找七夫人，就站在门房外晒着太阳等七夫人过来。
过了片刻，七夫人顾盈袖走过来，没理会赵虎、林景中还有赵虎他娘的请安，急冲冲地问林缚：“你是怎么回事，南溪塬子的宅子为什么不要？你不是说过要能住进那宅子，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吗？”
“当时想法幼稚了些？”林缚笑着说。
“现在想法怎么就不幼稚了？”顾盈袖看见门房里有门丁探头出来，眸子看过来，也不用她说什么，门丁的脑袋就缩了回去，七夫人跟别人说话可不是他能偷听的。赵虎，林景他们也站到一边，等着七夫人劝说林缚回心转意，这会儿折回去开口求家主，说不定还能有所挽回。
“我一回来，家主就慷慨送我一栋美宅，是不是接下来一步就要替我安排婚姻？”林缚问道。
“这有什么不妥？你早就该成个家了，先前还可以说是为了功名，如今你也考中举人了，不正是要考虑成亲的事情吗？老爷替你安排个门当户对的好姑娘有什么不好？”顾盈袖问道。
“我接受南溪塬子的宅子，的确也就不便拒绝家主为我安排婚事了。”林缚说道：“我只是觉得奇怪，我只不过乡试中举，家主需要如此热切的对我？”
“你以为是什么？”顾盈袖问道。
“盈袖姐你是知道的……”林缚说道。
“……我知道什么？”顾盈袖脱口而问，转念才意识到林缚这回没有喊她七夫人，而是像小时候那样喊她盈袖姐，微微一怔，又有些不好意思，神情有些扭捏说道：“瞎喊什么，辈分都不讲了？”这时候又想起来林庭训刚才开口送客时提到自己为林缚事情忧心时语气颇重的说了“婶子”这个词，似乎有所指，心想，难道老家伙又疑神疑鬼起来？心里对林庭训暗呸了一口，却没有表现在脸上。
林缚也不知道顾盈袖心中所想，压低了些声音，说道：“盈袖姐你应该是知道的——梁左任知县一直都极力推动在上林村渡口增设巡检司，我在去江宁赶考之前就听说文书都已经越过东阳府直接递到宣抚使司衙门去了。我相信林家有能力再阻挠一次二次，但是上林渡增设巡检司也是大势所趋，与其闹僵了下不了台，还不如主动配合换些有利林家的条件——我这个举人说有用也没用，说没用也有用，本家筹划得当，同意在上林村渡口设立巡检司设立之后，但换我去当这个九品巡检官，就该是本家计划中的妥协条件吧？”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七章 家奴也是富贵途
顾盈袖诧异的盯着林缚看，没想到他能准确猜出林庭训在打什么么算盘，微讶地问道：“啊，这都是你自己想明白的？”转念又说道：“你小子从来都不笨，只是性子弱了些，给土狗追了都会吓哭，我倒是没有想着要骗你——也没有觉得这样对你有什么不好啊？”
林缚心想以前的自己真这么没用？自己怎么不记得这事？这时候倒不是追究有没有给狗追咬吓哭的时候，他说道：“家主赐我美宅，又安排我的婚姻大事，我想就算我当上这巡检，大概也只能由着家主来安排巡检司里的人手——说起来，家主只需要我去占这个位子，当这个傀儡，好方便上林渡，乡营还牢牢的控制在林家的手里。也许有些人认为即使当一粒棋子也没有什么不好。”林缚说到这里，稍定了一下，放肆的看着顾盈那雪白粉嫩的玉脸，放肆的看她那双深邃清澈跟夜空下星子的双眸，说道：“只是，我不想当别人的棋子！”
“啊……”顾盈袖疑惑地看着这趟回来后变得有些黑瘦但更英气的林缚，实难想象这一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真是觉得林缚这趟回来跟以往大不一样了，虽然她一向认为照顾好林缚是自己的责任，但是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话来劝他改变念头，又觉得林缚这一番话说得豪气十足，很些男人的气概，但是这些年她在林家过着尔虞我诈的生活，知道现实是怎么回事，柔声说道：“你能有这志气，我真替你高兴，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当面就回绝，一点回旋余地都不留。”
“一步软就步步软，家主要用我当棋子，我只要陷进去，还有资格跟家主回旋吗？”林缚说道。
“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你人在东阳啊！”顾盈袖说道，她知道林家在东阳府的势力，林缚本就是林家的子弟，与其努力挣脱林庭训的掌控，还不如耐心等上几年，等林庭训死掉。
“这边事结了，我就去江宁。”林缚说道。
“啊。”顾盈袖微微一怔，脑子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玉脸涨得通红，脱口就训斥道：“你竟然还死性不改，那骚狐狸精有什么好，你还要为她去江宁？”话音未落，就觉得这么说很不合适，倒像是跟江宁那个歌妓争风吃醋似的。虽然有些失态，但是顾盈袖还是觉得很生气，深邃而迷人的秀眸凶巴巴的盯着林缚。
林缚摸着鼻子，不能跟顾盈袖说流马寇及崇州少年之事，苏湄的事情让他百口难辩，便不说什么，这下子就冷了场。
顾盈袖的声音有些大，赵虎、林景中还有赵虎他娘站在远处都不明所以的看过来。周普心里想，这漂亮娘们对林缚的事还真是上心，这会儿吃起苏姑娘的飞醋来了。
这会儿，二公子林续宗与赵能从甬道远处走过来，眼睛也盯着这边看，走到一半，就折入一间院子。
“嗯……”顾盈袖见林缚不说话，自己总不能像斗气的小女孩子跟他在门房前僵持下去，那太不成体统了，只轻声说道：“我过两天要回一趟湖堰，你有空也该去湖堰看看……”
湖堰是顾盈袖的老家，离上林有十多里。
“嗯。”林缚应了一声，男女私约相见是礼法大忌，他知道顾盈袖私约相见不是因为男女之情，只是关心他，想劝他回心转意，但也为顾盈袖的泼辣大胆惊讶，换作以前的他即使心里会有欢喜，多半也不敢去赴约的。
顾盈袖跟丫鬟翠儿转身朝内宅走去，林缚与周普、赵虎等人以及赵虎他娘离开林家大宅，他们没有注意二公子林续宗刚走进的那间院子门开了一条缝没有阖上，一双眼睛藏在门外盯着外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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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裙裾拂过青砖甬道的微响，林续宗在门后负手而立，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眯着，似在想象顾盈袖往宅子深处款款而行的窈窕姿态。
“二公子……”赵能低眉顺眼的垂手站在一边，却暗暗打量二公子的神色，他在林家唯有依赖二公子了。
“跟以往不一样啊……”林续宗蹙着眉头。
“软脚虾这趟回来是跟以往大不一样。”赵能顺着二公子的口气说。
“我是说我爹。”
“老爷怎么了？软脚虾自己吃错了药不要那栋宅子……我跟在老爷身边这几年，可没有见过老爷吃过这闭门羹。”
“要真是没用的软脚虾，我爹也就只会用心笼络一回，反正日后也逃不手掌心去。你想想看，这个闭门羹要是那淫妇故意在背后唆使呢？”
赵能微微一怔，转念说道：“什么事都逃不过二公子的眼睛，我说这软脚虾这趟回来怎么跟以往大不一样呢！”
林续宗眉头皱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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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等人离开林家大宅，在路上，赵虎念念不忘七夫人大清晨让他找他娘过来的事情：“七夫人找你什么事，你都还没有说呢？”
“就你急性子，离家还有几步路？”赵虎他娘抱怨道：“这事能不能成还要问秀才呢。”
“有我什么事情？”林缚问道：“七夫人有什么事要赵婶转告我，刚才怎么不说？”
“七夫人说秀才你考中举人，以后就是老爷了，身边不能没有使唤人，虎子虽然性子粗糙些，但是秀才知道他心眼实沉，办事跑脚也利索，你觉得……”
“这怎么成。”林缚听出赵虎他娘的意思，连忙推脱道：“我是把赵虎当兄长的，怎么能这么糟蹋赵虎？”
“那你是瞧不上虎子？”赵虎他娘反问道。
林缚给赵虎他娘拿话堵在那里，他没有想到七夫人会替他考虑这么周全，换作以前的他，只求一世富足，多半会答应下来，毕竟赵虎因为替他出气丢了乡营的差事。这个社会贵贱有别，没有多少人身平等的概念，他与赵虎虽然好友，变成主仆关系，也不是难以接受的事情，便是赵虎自己也不会觉得有多少委屈。
赵虎没想到七夫人找他娘是说这事，有些仓促了，没什么思想准备，心思复杂，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林缚耐心的劝说赵虎他娘：“婶子，你说哪里话？你也知道我刚刚因为南溪塬宅子的事情惹了家主不大高兴，赵虎他跟了我未必是好——事实上，我还正想找机会请七夫人帮赵虎言语一声，让赵虎回乡营……”
“南溪塬宅子能有多大的事，林家老爷总不能将你的举人功名给摘掉吧？”赵虎他娘倒是个相当有主见的女人，她说道：“赵虎能回乡营是好，但是在乡营总没有个给撑腰的人在，他的性子又是毛糙，万一再说错什么话，做错什么事，还不是要给上面老爷一句话就踢出来？婶子我今天在秀才你面前说句依老的话，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的心眼也实沉，如今有了功名在身，虎子跟着你，前程比回乡营好。难道说你已经答应了别人？”
“这个倒没有……”林缚都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无力，实在找不到好的借口拒绝赵虎他娘这个请求。
林景文在旁边帮腔道：“我觉得这样倒是不错，你再去燕京赶考，也不能没人照应。要不是我不能随便辞去货栈的账房，也会厚着脸皮请你收我做随扈呢。”林景文还是认为林缚在家主面前有了骨气是打定主意去燕京参加会试搏更大的功名。
林缚考中举人，有了功名，即使不去考进士，也不去一官半职，依本朝之例也可以跟官员，世袭勋族一样收四名随扈养做家奴。这倒不是说本朝官员不能养更多的家奴，前任江东宣抚使朱国昌离任时，家人家眷近三千人浩浩荡荡的离开江宁风光无限，但是法定的家奴名额只有四人。这四人依例可以免去丁税、徭役以及除田税外的各种加派（考取秀才只能免去本人的丁税、徭役）。
赵虎他娘看中的就是这四个法定名额，初看上去，给举人或官员或世袭勋族当家奴免去丁税、徭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关键还在于免去各种除田税之外的加派。
东阳府地处富饶，又绝少旱涝，夏稻秋麦，一亩熟田通常全年能有三石稻麦的收成，一户人家能有二十亩地，闲时再去打零工，即使依例缴足丁税，免役钱，田赋，小日子也能过得相当的宽裕，但是官府的各种加派，税吏的盘剥以及乡里的各种摊派，足以这么一户自耕农家庭活得窘迫。若是赶上年成不好，或者遇上官司，或者盗匪，随时都可能给踢到破产的边缘。
如此一说，大概就能看出给举人老爷当家奴的好处来了，丁税、徭役虽然只能免一人，但是能帮家里免上附加在田产的各种加派，更不用担心会遭到税吏的盘剥跟刁难。遇到官府有什么减租减捐的好处，自然能优先享受，要是遇上官司，也有个依仗。
这还是林缚老爷混得不好的情况，要是林缚混得好，在县里谋了一官半职，那他的随扈自然也会有更多的好处。
林缚心里微叹，想想后世那些个争着抢着给领导当秘书，当司机的行为，与眼下又有多少本质的区别？
唯一的不好处，就是做随扈，与奴仆相同，皆为贱籍，但是挣扎在温饱线上的普通乡民良贱之别并不是十分的看重。林庭训身边的使唤人也是家奴，但是上林村有几个人能瞧不起他们？赵虎做随扈入贱籍无所谓，能给他家带去好多实惠，但是林景中就不会愿意，他虽然几次都没能考上功名，却未必就死了心，入了贱籍就不能去搏功名了，不过贱籍从军甚至担任低级军官都没有丝毫的限制。
林缚嘴里说不收赵虎当随扈是怕委屈了他，伤害了兄弟情义，实际上是不想将赵虎拖入更凶险的事情中来，无论是流马寇，还是崇州少年，还是苏湄与晋安奢家的事情，都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凶险，但是在赵虎他娘看来，林缚不收他儿子做家奴，那才是真正叫伤害了兄弟情义。
赵虎倒无所谓，要是林缚满口答应下来，他还会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呢。
林缚只能摊摊手说回去再议这事，赵虎抬头看了看太阳，给这些事一岔，都快到中午了，说道：“回去做饭也来不及，我们去渡口，秀才第一天回来，也应该摆一桌洗尘宴……”
赵虎他娘也不问什么，先回去了，她妇道人家，不便跟着去街上的酒楼，林缚、赵虎、林景中还有周普、陈恩泽等人往渡口方向走去。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八章 乡情浓淡
在上林渡的酒楼吃过酒，林缚等人往赵虎家折去，之前的林缚纯粹是个书呆子，除了林家跟上林村的村民外，在石梁县几乎没有什么人脉关系，周普，陈恩泽落户入籍之事，还要林景中，赵虎帮着跑腿。
赵虎在乡营当了两年的小头领，开过眼界，他与林景中都不是畏首畏尾，不知世事的山民村夫。林家控制的乡营也时常招募一些外乡人，落户入籍之事，赵虎都略知一二。林景中未能考取功名，去林家货栈当账房，心里憋着一股子劲。虽然不大受本家重视，但是他花了十二分的心思跟精力进去，见识、心思比赵虎要深沉得多，在酒楼吃酒时，林景中将如何落户入籍，该找谁，该如何送门子钱诸事都细细说给林缚听：“县里户房的陈书办我认识，不过周大哥离开冀北在外漂泊数年才想起要落户入籍有些难度，大概要找一下陈县丞，我后天要去县里，帮你们跑一趟……赵虎也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要不先让赵虎带秀才你往几个关键人家走动一下？”
林缚、周普、赵虎、林景中等人从酒楼回到赵虎家，有人在赵虎家等候他多时了，却是石梁县县学教谕卢东阳与县主簿陈凌在衙门两名衙役的陪同下登门造访，上林里的里长也在赵虎家。
虽说林缚是在林家义学里读的书，不过他是在卢东阳到石梁县担任教谕的那一年考中秀才的，名义上要算卢东阳门下的弟子。
看见卢东阳在赵虎家等候，林缚作揖道：“恩师怎么在这里？”
“……我们过来找你。”卢东阳定睛看了林缚片刻，才说起他与县主簿陈凌过来的缘由，“白沙县劫案发生后，惊动了宣抚使司，案子还没有结，不过得林家仆役赵能及白沙县的证词，宣抚使司确信你劫案中殁没。午前上林里快马传讯县署，说你今日乘船返回，此事马虎不得，梁知县特派我跟陈凌主簿前来核实。你遇劫匪后脱身之种种遭遇，烦请跟陈主簿一一言明，县里需向宣抚使司行文奏明此事，我过来是做个见证……”
“这是当然，恩师与陈主簿不来，我也打算明日去县里详禀此事。”林缚回答道，请卢东阳，陈凌等人入内将精心编造好的谎言又复述了一遍。
按说苏湄的影响要远远比他这个刚中举的举人大多了，但是白沙县劫案涉及苏湄部分只需要白沙县知会江宁府有司就行，偏偏劫案涉到一个刚及第的举人，就要惊动江东宣抚使司，不过也仅仅是惊动而已。现在卢东阳与县主簿亲自登门核实林缚返回上林村一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毕竟事情惊动了宣抚使司，再出差错，石梁县可兜不下来。
也许县里更怕林家推出一个冒名顶替的“林缚”出来，才让与林缚见过几面的县学教谕卢东阳亲自登门验证。
卢东阳与县主簿陈凌确认林缚是其本人无误之后，对林缚旬月来的遭遇却不是特别的关心，略加记录，又让林缚自己笔录了一份陈述，画了押，就急着回县里去了。对周普援手救人一事，卢东阳跟陈凌都说县里要予以嘉奖，至于周普与陈恩泽甥舅二人要在石梁县落户入籍，此事有林缚的担保，而且做林缚的随扈入的是贱籍，自然没有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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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吃饭没去酒楼，就在赵虎新宅子的堂屋里摆了一桌酒，猪脸肉，烧鸡及红烧鱼以及几样蔬菜，从酒楼买回两坛酒，有些酸涩。本朝酒茶盐铁皆由官府专营，官府抽取酒税太多，好酒异常的贵，乡民喝酒，哪怕只是劣酒也是奢侈。
赵虎他爹是一棍子打不出闷屁的老实人，只会摆弄庄稼活，酒桌上都没有说两句话，只是手指捏着酒碗的边缘小口的抿嘴，舍不得大口地吞咽。
有客人在，赵虎他三个弟妹都没有坐桌子的资格，都给赶到老宅子里吃饭，肉食都招待林缚的，他们只能挑几样蔬菜下饭，还是林缚入席后夹了浅半碗肉，撕了半只鸡给他们送过去，看他们迫不及待的狼吞虎咽，真是心酸。
赵虎他娘这些年一直都在大宅子里帮佣，帮着七夫人做事，见过些世面，在赵家更像一家之主，赵家有什么事情都是赵虎他娘拿主意。按照规矩，家里宴客，女人跟小孩子不能入席，赵氏也是守规矩的妇道人家，就站在酒桌旁紧追不舍的又提起赵虎给林缚做随扈一事，在她看来这么个好机会不能轻易的放弃。
“这边事了，我便要去江宁，不会留在东阳……”林缚说道，心知这么长时间里赵虎应该跟他家里商量过做随扈的事情，心想他应该碍着面子不愿意开口求自己，即使如此，林缚还是想打算他们的念头。
赵氏一愣，她到底是没有问林缚不留在东阳去江宁做什么，犹豫了片晌，都无法决定是不是也让赵虎跟着去江宁，这跟她一开始的想法不一样。
这会儿，院子里的狗叫唤起来，隐隐约约的听见老宅子那边有个女人声音在喊：“赵虎侄子在不在？秀才在不在？”
林缚不知道又有谁来找他，过了片刻，就听见赵虎他妹妹梅子在老宅那边招呼来人：“原来是兰婶跟桂生叔啊，你们来找我哥跟秀才哥做什么？他们在隔壁院子呢，我带你们过去。”
院子里的土狗叫唤着不停，不知道又给谁踢了一脚，悲鸣了一声，呜咽着跟着来人进了堂屋。
林缚见是占了他家老宅子占的林桂生夫妇，林桂生肩上搭了褡裢（中间开口，两面装东西的长袋子），褡裢看上去鼓囊囊，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林缚将条凳往外拉了拉，招呼林桂生坐下来：“桂生叔啊，来坐，先喝碗酒，等会儿我就写个文书给你，赵虎跟小五都来做见证，你们以后就放心在老宅子住下吧……”
林桂生半年没沾荤腥，看着桌上碗里还有浅浅的半碗肉，眼睛都冒绿光，本来是个胆小怕事的人，身子却不由自主的往前挪，给老婆在后面猛扯了下，才惊醒似的收住脚，讪笑着：“秀才客气哩，你现在是举人老爷，我哪有资格坐你身边呢？一点都没有规矩的……”将肩上沉甸甸的褡裢捧在手里要往前递，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老宅子值多少钱，暂时就凑到这些，秀才你给我一个准数，我过两天筹到就给你送来，就希望你能宽容我家两天……”
林缚微微一愣，觉得上午时应该将话说清楚了，笑着说：“我打小没少蹭桂生叔家饭吃，桂生叔你这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哪敢跟秀才你开玩笑？我今天敲了十七八家门，真的就借到这些，我要是藏了一个铜子都不是人，你说个准数，还差多少，我过两天一定给把钱给你补上，要不，你就将老宅子收回去？”林桂生哭丧着脸几乎哀求起来，脸上的皱纹揪起来就像陈年榆树根。
林缚突然觉得心里给什么东西堵住，心里也觉得异常的沉重，站起来，将林桂生手里钱褡子接过来，压手得很，差不多有上百斤重。
乡里很少用得上银子，都是铜子，官家规定一千文钱换一两银，实际上银贵铜贱，一两银通常能换上一千二百钱到一千四百钱，这钱褡子里装了上百斤铜钱，也就七八两银，但对本来就是族中破落户的林桂生家来说，就是一笔天大的财富，实在难以想象他这一天说了多少好话，才借来这些钱。
按说村尾那三间老宅房加上宅地，也值不了七八两银子，但是林桂生拘谨的站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不敢将话说满了，他们愣是不敢相信林缚是要将宅子白白的让给他们，他们甚至以为占了村尾旧宅住得罪了林缚才让林缚说那样的话。
林缚将鼓囊囊的钱褡子放在桌角上，他知道真将旧宅子白送给林桂生一家未必能让他们从此就安心的住在里面，从钱褡子里面拿出拿细麻绳串起来的两吊铜钱来，跟林景中说：“小五你走一趟，去取纸笔来，也麻烦你请两位族老过来做个见证。我愿作价两千钱将村尾老宅转让给林桂生一家，立下死契，永不言毁……”
“好咧！”林景中站起身来就走，赵虎家没有纸笔砚墨，他得回家去取。
“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林桂生两口子见林缚说得干脆利落，又让景中去请族老做见证，才信是真的，心知村尾旧宅两吊钱是远远不止的，心想让林缚这些铜子都收入，但是这些铜子大都是借来的，还十年都未必能还清，内心交激，又不知如何拿言语表达，嘴里嗫嚅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眼睛里濡着泪花。
赵虎拿来碗给林桂生倒了碗酒，等了片刻，林景中取来纸笔砚墨并请来两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做见证，两个族老在路上听林景中说过缘由，一进屋来便夸林缚厚道不忘本，又跟林桂生夫妇说：“那宅子是吉宅，出了秀才又成了老爷，不消说两吊钱，就是二十吊钱，都有人抢着买，举人爷的厚道，你们心里要记着……”林缚当下写就卖屋及宅地契书，请族老画押见证，让林桂生夫妻俩将契书跟多余的铜钱带走。
给这事一打岔，送走林桂生夫妇跟族老已经快到半夜，那些残羹冷炙也都由赵虎的妹妹梅子收拾停当，林缚还想等赵虎父母去老宅后就上床休息。赵虎他娘倒是做了很大决定似的，离开前说道：“你去江宁，赵虎自然也要跟你去江宁——”那意思就是不管林缚去哪里，她都打定主意让儿子赵虎跟在林缚身边做随扈。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九章 随扈
见赵虎他娘倒似打定了主意，林缚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说道：“赵婶，我十岁就父母双亡，也全凭左邻右舍照应，赵婶你待我如子侄，不用你说，有什么好处，我也不会忘了赵婶你家，只是我此时能力有限，不能照顾周全……赵婶你既然坚持如此，赵虎也不觉得委屈，那明日一起去县里去立文书改籍。不过，赵虎也不用随我去江宁，梅子，泽娃，东娃都还没有成年，还需要赵虎留下来照应。”
赵氏自然高兴，按说赵虎跟在林缚身边是要拿月银的，真跟着去了江宁，那些月银就也够自己花销，家里就一点都照应不上，林缚不要赵虎跟在身边，赵虎留在家里至少能抵两个劳力，加上能免去各种加派，之前紧巴巴的日子能立时宽松起来，叫她如何不高兴？
赵氏喜滋滋的与赵虎他爹去了老宅子，林景中也微带酣然的离去，赵虎初不吭声，待人散尽才质问林缚：“既然你答应我做随扈，你要去江宁，为什么不让我跟着？这便宜我占了不痛快！”
周普坐在一边的凳子上，笑嘻嘻的看着赵虎质问林缚，他就喜欢赵虎这种干脆磊落的性子，就看林缚如何拿主意。
林缚看着赵虎，心知他是值得信任的，问道：“你真要随我去江宁？”
“我想自己总也有些长处，哪有只占你便宜的道理？”赵虎气鼓鼓地说道：“再说你去江宁，身边就不需要自己人照顾？”
在赵虎看来，林缚肯定要用周普做随扈的，也会让周普随他去江宁的，心里觉得自己在林缚心里的地位比不上这个外乡人而生气。
林缚笑了起来，说道：“我知道你有一膀子力气，也练过拳脚，你要不要跟周爷讨教一二？你也应该看得出周爷是练过两手。”
“来，来，不要怕仗着身强体壮欺负我年纪大。”周普知道林缚拿定主意了，笑着走过来，“我们搭一下手……”周普早年习武也学过花架子，半辈子下来，拳脚工夫已经没有套路，只以散手跟切磋。
赵虎这会儿以为林缚遇匪之后想收两个有能力护卫他周全的随扈，也没有注意到林缚对周普的称呼都变了，他知道周普说“搭一下手”就是过招的意思，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说道：“那行啊……”右手捏成拳往前屈探请周普先出招。周普手腕靠过来，一翻腕子就要擒拿，动作快若闪电。赵虎吓了一跳，他起初还以为周普就是身体壮实呢，惊疑之间想躲躲不开，手腕就给周普拿住。周普也没有变招去锁喉，封眼什么的，直接用劲下压试探，看赵虎有没有劲，劲僵不僵。赵虎倒是有一膀子力气，腕力也强，见周普跟他比劲，心里高兴，劲还没有使足，却不料周普手腕反劲一抖，捏掌为拳直接在他的胸口捶了一下。赵虎胸口挨了这一击，连退了三四步差点跌退，胸口闭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喘过气来。
赵虎这才知道自己那两招庄稼把式根本就不是在人家眼里，愣怔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如何？”林缚笑着问，见赵虎神情有些沮丧，说道：“你现在知道周爷不是什么一般的从冀北逃难出来的流民了。让周爷跟你搭一下手，可不是要挫你的锐气。你既然坚持要跟我去江宁，有些事总归是要让你知道的，那也就要你守口如瓶，连景中都不能说。”
赵虎性子有些糙，换作别人这时候多半会有迟疑，他只问道：“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对别人说的？”这语气听起来就像江宁有个大坑等着他也毫不犹豫的跟林缚跳进去，与其说他的性子毛糙，还不如说他对林缚的信任极深，只说道：“我只知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变化很大。”
“当然会有些变化，你不会真以为我在白沙县遇到劫匪能这么轻松的逃过一劫？今天跟卢教谕，陈主簿所说，大半是编造出来的。有些事说起来有些骇人听闻，暂时还不说出来的好，免得大家担心。不过你坚持要跟我们去江宁，以后总会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这些事，你心里清楚就行，都不能泄漏出去。有些事情泄漏出去总是会有不小的麻烦。”林缚说道，他既然要将赵虎带在身边，虽然不会现在就将所有的内情都告诉他，但是一些话必须要说透，避免他不小心出纰漏。
“这个我知道，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赵虎说道。
“恩泽跟周爷学习拳脚工夫呢，也学刀，你也可以请周爷指点你一二。”林缚说道。
“那周爷能收我做徒弟？”赵虎对这事倒是十分的热衷，转身就问周普。
林缚也顺水推舟的帮腔道：“辛苦周爷了。”
“我会的只是小伎俩，林兄弟所学才是杀人之术，赵虎你怎么丢西瓜捡芝麻？”周普说道。
“什么杀人之术？我那只是置绝地而生出来的些权变。”林缚也不想让赵虎觉得自己有多么大的改变，轻描淡写的就将过去旬月发生的事情揭过去，又说道：“说起杀人之术莫过于刀兵。一人勇武，难抵十名老卒，刀兵之术，在兵不在刀。赵虎你也是曾经有过十多名手下，对刀兵之术应该略有些了解。这方面，周爷也是有东西可以教你的……说不定以后能搏个军功爵。”
做了家奴就入了贱籍，即使日后脱籍从良，其人甚至子孙数代参加科举，进入仕途都会有严格的限制，然而本朝为激赏军功，贱籍从军积功脱籍就没有这个限制，甚至还能搏个军功爵光宗耀祖。
赵虎心想既然认周普作师傅，便说他跟陈恩泽不能跟周普挤通铺，要在西厢房地上另外铺床才合规矩，却给周普踹了一脚：“哪来这么多破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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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周普、陈恩泽都去西厢房休息，片刻之后，呼噜声就传了过来，此起彼伏，即使中间隔了两扇门，也吵得林缚难以安睡。
林缚本来心思就重，初冬季节，说寒冷也没有多寒冷，窗户打开着睡觉，看着床前月光如霜，林缚心里琢磨着林家的事情。他知道自己提出去江宁，七夫人会很失望，但是也没有办法，长山岛那边耽误不起时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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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大清早，赵虎套骡子车送林缚、周普、陈恩泽去县里之前将“林缚去江宁他也会随之去江宁”的决定跟他娘说了，赵氏倒也没说什么，在赵虎他们走后，她也去了林家大宅帮佣。赵氏昨天夜里也翻来覆去的思量，赵虎留下来是好，但是指不定林缚将来会有大出息，那赵虎跟在他身边也会有个前程，再说七夫人的意思也是希望赵虎能跟在林缚身边。
赵氏赶到林家大宅子，正有人在大门前套马车，是二公子身边的人，赵氏琢磨着二公子一早要出远门，她小心翼翼地从侧门走进去。
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二公子跟七夫人之间有疙瘩，自己是七夫人请进林家来帮佣的，赵氏平时都小心避开二公子，免得无缘无故的挨顿训斥。
林家对下人还算体恤，待遇也厚，本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进来帮佣的，赵氏就算性子泼辣些，也只是庄户人家出来的村妇，却是七夫人进了林家之后指定要她进府里服侍，赵氏才有进大宅子帮佣的机会。
赵氏后来才知道七夫人到底是放不下照顾林缚的心思，但是她刚进入林家，大宅子里冷枪暗箭的争斗得厉害，六个夫人对她都心怀忌恨，等着她露出什么把柄来好看笑话，她自然不能直接去照顾一个跟本家已经很疏远的林家子弟。等林缚长成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七夫人又是风华正茂的双十少妇，在林家的地位又不稳，自然要更加的避讳。赵氏本来就是热心肠，在七夫人进入林家之前，就对幼时的林缚照顾有加，七夫人进入林家之后，将赵氏请到大宅来帮佣，赵氏更加热心的将林缚当成自家子侄来照顾，别人只当赵氏面善心慈，而不会乱想到七夫人头上去。
“七夫人对这孩子还真是厚道。”赵氏心里暗暗想道，在她的心目里，林缚还就是个孩子，“可怜这孩子还真是犟脾气，不知道七夫人这些年有多辛苦，也不说留下来帮七夫人一把，莫名其妙的想着到江宁去，难道江宁那个骚狐狸精真将他的心窍给迷住了？”
赵氏赶到林家理事的前院，今天是看账的日子，七夫人已经在那里看账，七八个账房先生都噤若寒蝉的站在一起，有两人脸色很难看，大概挨了训斥。七夫人顾盈袖看见赵氏进院子，将手里账目丢桌上，只说了句：“我午间吃过饭再来看……”便要赵氏跟她去后面的翠院。
赵氏将昨夜林缚处置村尾旧宅的事情说给七夫人听。
七夫人顾盈袖点头说道：“林缚这趟回来倒是会做人了，我本来也想劝他不要跟赵桂生家争什么，在上林里留个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没想到他做得也恰当……他同意赵虎跟着他了？”
“秀才倒是答应让赵虎跟着他，不知怎么，他想去江宁哩，没打算留在上林渡……”赵氏说道。
“他倒是打定主意了……”七夫人顾盈袖微蹙着眉头，俄尔，那黛如青山的秀眉平展开来，却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跟赵氏说：“他也该有他的主见了，我明天去湖塘，你等他回来跟他说一声。”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章 石梁县里充强豪
石梁河调直之后，绕经石梁县城的老河道没有废弃，但是繁荣也远不如往昔了，县城里的热闹也不如上林渡。
清晨出来，林缚等人坐着驴车赶到县城，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有主簿陈凌的关照，到县衙找户房书办为周普，陈恩泽办理入籍以及赵虎改籍之事甚是便利。由于周普编造的家乡已经沦陷落入东胡人的手里，石梁县无法行文冀北查验周普甥舅的身份，石梁县只能将他们当成失籍的流民处置，有林缚担保并收为随扈更加没有问题。即使如此，户房书办还十分尽职将县尉找来拿出十多年来累积下来一大叠海捕通缉文书拿出来跟周普，陈恩泽的相貌比对。
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的海捕文书赫然杂在其中，不过周普的那份海捕文书，周普不叫周普，而叫钻林豹周菩，画貌上留有髭须。周普随林缚回东阳，特别将髭须刮了干净，还是有七八分相肖，不过户房书办与县尉都没有将周普往流马寇身上去想，拿出海捕文书也只是走走过场，很快就翻了过去。
陈恩泽有些紧张，周普倒是镇定自若，手还随意地搭在陈恩泽的肩上，要他无需太紧张，林缚见赵虎脸色微变，轻踢了他一脚，心知他昨天见过周普的身手，多半能将周普跟那张海捕文书联系起来。
赵虎倒不是没有胆识，给林缚轻轻一踢，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午前就走完过场，户房书吏与县尉都公事公办的谢绝了林缚的宴请。都说梁左任治下苛严，此时可见一斑，即使在后世，林缚也没有见政府办事人员会拒绝别人请客吃饭的，除非日程安排满了转不过来。户房书吏与县尉对林缚暗中封送的银锞子倒没有拒绝，都承诺尽快将事情办妥就派衙役亲手将牙牌，身籍等送上。
林缚没有急着离开县衙，又递了拜帖求见知县大人。
昨天教谕卢东阳与主簿陈凌受知县梁左任委派登门核实自己死而复返一事，这虽然是梁左任必须要立即核实的一件大事，但是也可以理解为知县大人对他的关心，再说林缚作为这科乡试唯一石梁县考取功名的举人，拜访石梁县的父母官梁左任或者梁左任召林缚来见是必须的。
县署是前衙后宅，前衙署理公务，知县及家属，随扈住在后宅，门役去而复返，说梁知县午时宴客不便相见，让林缚下午再来。
林缚也不觉得受到轻视，与周普、赵虎、陈恩泽往城里找吃饭的地方。
赵虎却有些气恼，昨天教谕与主簿亲自登门，让他误以为知县梁左任对林缚十分的器重，没想到这时候却以“午时宴客不便相见”为由给林缚吃了个闭门羹，替林缚打抱不平地说道：“这算什么理由，年前他刚赴任时到上林渡给林家递拜帖时可不是这个姿态。”
“我什么底细，梁左任能不知道？我可沾不了林家什么光。”林缚笑着说道，梁左任或许之前未必认识他林缚，但是在他乡试中举，又遇白沙县劫案之后，梁左任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只是林家旁支一个性子懦弱的无用子弟？还会对他有多少重视？
“对了，周爷真是淮上流马寇钻林豹周菩？”赵虎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事，见街上人少，压低声音问，神情间倒没有什么惧怕，还多少有些猎喜。
“也许是。”林缚不置可否，说道：“街上不说这事，我们先找地方吃饭。知县大人若得空，下午还要过来再拜见一下的……”
“小五每回来县里，必到一家茶酒店，想必秀才你也不清楚，我们去那家吃饭……”赵虎说道。
“哦，什么茶酒店，有什么特色能让小五留恋？”林缚问道，他还真不知道林景中在县里有喜欢去的地方。
“去了一看就知道。”赵虎故作神秘，带着林缚、周普、陈恩泽绕过县衙往一条窄巷子深处钻去，穿过巷子竟然是石梁河故道进城的水关，茶酒店就在水关河道的东岸。
是最寻常见的酒饭铺子，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来，将驴车系在茶酒店前的拴马柱上，将行囊拿在手里，看见茶酒店铺子门前站着两名腰间佩刀的青衣汉子。前头四个拿着扁担的挑夫进出酒饭铺子，他们不管，林缚、赵虎他们走近，他们就横挡在铺子门前：“客满了，请找别家店用餐吧。”
“凭什么别人能进，我们进去人就满了？”赵虎给人无缘无故的挡在门，心里憋气，哪这么容易就给唬走，眉头一竖，两眼瞪着守门的这两个汉子。
林缚眼睛从门洞里看进去，里面光线很暗，不知道有什么人物光临这家普通之极的茶酒店，还让两名护卫守在门口，这两名护卫不管其他人进出而专门拦住他们是因为他腰间系着一把佩刀，还有一把刀腰放在包裹里让陈恩泽背在肩上，看上去也很明显，毕竟周普还不是随扈，作为平民是禁止随身携带兵刃的，在石梁县还是要小心一些。
两个青衣汉子听了眼前几人不肯离开，脸色微微色变，起了警惕，手搭在佩刀上，就要赶人。
这两名护卫都不像衙门里的衙役，官话带些外地的口音，林缚想到他刚才在县衙递帖子求见梁左任时门役说梁左任午时宴客，难不成梁左任先他们一步赶到这里来宴请他的贵客？真不知道这家茶酒店有什么特别之极，林景中跟赵虎都喜欢这里，连石梁县的父母官梁左任也喜欢这里。
林缚可不是之前那个不敢惹是生非的主，何况他还占着理，看着挡在门口的两个护卫态度强硬不肯通容，手按着刀把还摆出一副威胁的姿态，心里想着将里面的梁左任激出来更好，厉声说道：“你们不是此间主人，拦着不让客人入内，是何道理？你们按着刀，还想拔刀威胁将我们赶走不成？便是本县梁左任大人在里面，也不敢纵容家奴如此，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林缚这一通话说得气势凛然，门前两人无以应答，只当林缚是地方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毕竟真要闹起纠纷，对方既是地头蛇又人多势众不说，他们挡门在先还显得理亏，犹豫着是不是让他们进去。
赵虎瞅着林缚觉得奇怪，以往每回都是他跟林景中是捣蛋生祸的主，何时见过林缚在别人面前如此强势，对方还是两个腰间佩刀，威风凛凛的汉子？赵虎也不管太多，林缚态度强势起来，他也不怕在石梁县地面上惹是生非，便朝铺子里喊：“肖家娘子，你快出来，你家铺子前怎么多了两只看门狗？”
年纪稍大些的青衣护卫还持重些，另一人却受不住被人骂狗，眦目就要拔刀，周普一步跨过来，手搭在他的手腕使他提不劲来，沉声喝道：“光天化日之下，谁敢拔刀？”林缚也一手按在佩刀上，眼睛紧盯着年纪稍大那人，再次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在石梁县地面上放肆？”俨然当自己就是石梁县的地头蛇了。
年轻护卫给周普按着手腕，使出吃奶的劲也拨不出刀来，抬脚朝周普踢去，给周普抬膝对撞了膝盖，要不是给周普搭住手腕差点站不住，又羞又痛，脸涨得通红。
年长护卫多些阅历，这时候还哪敢再将事情闹大，松开握住刀柄的手，退了半步，拱手说道：“非是要拦几位，梁左任大人便在里间用餐……”
“我刚县衙递门帖时，梁左任大人还在后宅子里宴客……容你们在这里胡说八道！”林缚气势汹汹的呵斥道：“就是梁知县守在门口，也没有道理阻挡我们进去吃饭。”
“什么事情？”这会儿走出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他虽然穿着长衫，但是看他的眼神，露出来的筋骨，也是练家子的，应该是个贴身护卫角色，而且是三人中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后面有个俊俏少妇探出头看过来，看见赵虎，说道：“啊，原来是赵家兄弟……”忙跟中年汉子解释赵虎的身份，“官爷，赵家兄弟是上林渡乡营的赵头领，也是小店的常客，怕是误会了。”她显然不知道赵虎半个月给踢出了上林渡乡营。
中年汉子打量了林缚、周普、赵虎等人几眼，心想来人原来是上林渡乡营的头领，难怪气焰如此嚣张，梁左任刚刚还向大人抱怨林家尾大不掉，操持地方呢，现在就能眼见为实了，不知道是不是林家知道大人在石梁县，故意派人过来试探的。不管怎么说，他们无理挡门在先，前面几人又是地头蛇，中年汉子沉声呵斥两青衣护卫说道：“让你们在门口看着，又没有叫你们赶人……算了，你们都给我进去吧。”这句话算是给林缚、周普、赵虎等人一个台阶下。
中年汉子与两青衣护卫进了店，这场争执便暂时休了，林缚见不能激出梁左任，心里有些遗憾，他们也跟着俊俏少妇进了店。这少妇穿着蓝印花布当面料的袄子，腰间系着围裙，微微一收，身体匀称合度，大约二十一二岁，白嫩的秀气脸蛋竟是十分的妩媚，黑鸦似的乌丝绾成偏头髻，插着一支梅花银钗，站在油腻腻的茶酒店门洞里，婷婷而立，竟不觉得这女子身上有多少烟火气。
林缚心知道这便是赵虎嘴里的“肖家娘子”，这般店外看上去普通得很的茶酒店，最大的特别之外大概就是肖家娘子，粗布衣裳也难掩她的妩媚之姿，难怪林景中会流连此处，也难怪知县大人也选择此处宴客。看赵虎也常过来，古往今来，男儿好美色都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常理。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一章 獠牙狰狞
茶酒店果真普通，厅堂里摆了几张桌子，东北角近厨房有两间拿布帘子隔开来的隔间，布帘子也只是遮住门洞的上半截，穿长衫的中年汉子与两个青衣护卫走进其中一间。布帘子掀开，里面坐着的人也往外看。
石梁县知县梁左任正值不惑之年，白面微须，穿着团领便服，他正奇怪什么人在外面闹事喧哗，打眼看见林缚走进来，微微一愣，想要转回脸也来不及，林缚站在布帘子外已然拱手施礼：“还当两只看门狗乱吠，想不到知县大人真在这里，学生有礼了。”
林缚说得尖酸刻薄，梁左任面有窘然，心里即使有气也撒不得。
林缚在县衙递拜帖时，梁左任正邀多年好友到这边来吃饭。这个在白沙县劫案中死后复生的新晋举人，梁左任知道他的底细，文章才气一般，只不过比别人多了几分运道，就算是林家子弟，也唯唯诺诺，不受林家的重视，他心里自然看林缚不起。怕耽误了与好友相聚，梁左任也就随便找了个借口回拒了林缚的求见，哪里想到又在这里巧遇，偏偏好友的护卫将他们挡在门外冲撞了起来？
“嗯……”梁左任阴沉着脸应了一声，说道：“不用多礼了，你们也去用餐吧。”
林缚还想去看包间里还坐着什么人，布帘子就已经给从里面放了下来。
林缚他们便在角落里找了张方桌坐下，赵虎对这里熟络，站在那里招呼那个年轻貌美的肖家娘子说道：“肖家娘子，还记得我在店里吃的菜式？再添份冷切牛肉给我们送上来。”肖家娘子软糯糯的声音煞是好听，清亮的回应：“记得咧，是不是还要温一壶菱湖黄？”
赵虎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头凑到林缚耳朵，小声地说道：“你这趟回来，跟以往大不一样。”
“梁左任是石梁县父母官，我不该招惹他？”林缚问道。
赵虎觉得林缚大异以往，心里虽然觉得刚才甚是痛快，但是又想到若是谨小慎微的林景中在场，大概会惶惶不安，也不知道林缚该是不该。
林缚笑了起来，低声说道：“‘位卑则慎微，得势便嚣狂’，这是庸人心态也。我这趟在白沙县能身还，便悟了个道理，要想‘穷困潦倒之时不被人欺，飞黄腾达之日不被人嫉’，庸人心态就要不得。梁左任，我不塌他脸，他终究也看不起我，这次能占理塌他一回脸，他便是怀恨在心，也知道我不是个能轻易惹的角色……位卑不打紧，要露出獠牙来，这与惹是生非不同。”
“好，秦先生便说不出你这番道理……”周普声音压低，左手却做夸张的做出猛拍桌子的动作，嘴角咧着笑意，愈发觉得林缚对自己的味道：果断，有担当，做事不拖泥带水，看上去行事胆大妄为，心里却有别人不及的计较。
赵虎一时难以理解林缚所说的道理，心里在想林缚在白沙县两历生死，与以往不同是应该的，本就不该拿老眼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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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帘子隔开的包间里，刚才在店门口出现的长衫中年汉子与两个青衣护卫都站在一边伺候，他们都是护卫。坐在梁左任对面是个二十岁出头的俊朗青年，给布帘子挡着，他看不见林缚等人，问梁左任：“梁大人，刚才那人是谁，在你这个父母官面前也如此的嚣张跋扈？”
“是林家的子弟……”梁左任眉头皱着说道。
青年刚才就在听梁左任抱怨林氏仗着世勋豪族的名份把持地方，这时候又听到梁左任说这么个货色就是林家子弟，他满脸愤忿地说道：“这也太狂妄了吧！梁大人为什么要姑息这等猖狂小人？拖去县衙打杀三十板子，让他知道什么叫不敬长官。”
梁左任摇头而笑，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没有回答青年的话，转脸朝左边手坐着的一个中年文士说道：“今天你也看到我的处境了，哪怕是林家一个旁支子弟，也不将我这个小小知县放在眼里。”梁左任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些奇怪，都说这个林缚唯唯诺诺不成器，刚才锋芒却盛得很？
“地方豪族势强，总是尾大不掉的隐患啊……”一直坐在旁边不吭声的中年文士这时候才轻轻地叹了一声，“我这趟遇到李督，倒要问他，为何要对奢家心软，使各地豪强都生出妄想？”
梁左任久居地方，不知道朝中动向，不敢妄议奢家归降之举，从他老友嘴里，知道他对朝廷接受奢家归降是十分不满的。
※※※※※※※※※※※※※※※※
林缚等人围桌而坐，等菜上来，偶尔会关注的看见布帘子后的包间，刚才店门口的那点不愉快也就给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给驱散。
旁边那桌围坐着四个粗鄙汉子，就是在林缚他们前面进茶酒店的四人，打着补丁的长袍子，腰间拿草绳当腰带系着，头上都戴着四方角的皮瓜帽子，墙壁上靠着四根长毛竹扁担，看上去像进城揽活的挑夫，看他们身子骨也未免太结实了些。这四个挑夫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在厅堂穿梭忙碌的肖家小娘子，在那里喝酒说笑：“石梁县有两个寡妇最出名，一个便是这肖家娘子。肖家在城西头有家绸布庄子，是石梁县里少有的富裕人家，可惜儿子是个病痨，都病入膏肓了，说是冲喜将肖家小娘子迎娶进门。没过十天，肖家那短命儿子就一命呜呼，这肖家便怨肖家小娘子命硬克死他家儿子赶将出来。肖家小娘子从她父母手里接过这家茶酒店经营，也能过活。这肖家小娘子长得可人得紧，城里大姑娘小媳妇都长不过她漂亮，不过这不是她出名的地方。”
“那肖家小娘子什么地方最出名？”旁边一人猥琐的插话。
“你想想看，那病痨婚后没扛住十天就一命呜呼，想必婚后也没有能耐人道，大家都在想肖家小娘子是不是红丸未失……”
这人说话好像是刻意的挑逗店主肖家小娘子，交头接耳的声音能让半个厅堂里的食客都听见，其他人听了也只是不怀好意的猥笑，肖家小娘子粉脸通红，那双明媚鉴人的秀眸里有些怨气，却不能将客人赶出去，也愈发的添些诱人的气质。
林缚、赵虎他们也在旁边听着笑，可没有什么多余的正义感站出来打抱不平，只是言语上调戏一下小寡妇，对市井民众来说，真不能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
“石梁县另一个有名的寡妇是谁，难道也是红丸未失才出名？”另一人插嘴问道。
“这位红丸失未失，我不知道。”那人越发的得意起来，声音也大，“不知道你在石梁县有没有听过说七夫人？”
“上林渡的七夫人？啊，这林氏家主林庭训可还健在啊，七夫人怎么又成了寡妇？”
“不要看整个东阳府没有几个人能比林庭训威风，但是你见过他一面，就知道七夫人是不是在守活寡了。林庭训十年前还生龙活虎不假，但是就在十年前那个寒冬，洪泽浦的水寨四艘大船过来打劫上林渡，林庭训亲自率乡营追剿盗匪，水战中不小心掉进冰水去，人虽然活了过来，听说那玩意儿废了……”
“林氏阀主不是那之后才娶了顾家闺女当七夫人，他那玩意儿要是废了，还娶妾做什么？”有一个人疑惑的问。
“要是别人都怀疑你不中用，你不得找个事遮掩一下？林庭训落水之前还娶了一房夫人，生了小公子，娶了七夫人之后，你们可见七夫人这几年来肚子有什么动静？”那人见有人质疑他，声音越发的大了起来，“再说林家六位夫人都老老实实的呆在内宅，唯有这七夫人抛头露面插手林家的事情，要不是林庭训心里有鬼，能这么纵容七夫人？说起来七夫人也真是可怜人，十年前，顾家也是世宦之族，七夫人也千金大小姐，只是七夫人在京为官的叔父，顾家老二顾悟尘不知道犯了哪门子疯病，竟然想重议卖国大盗苏护的案子，差点给砍了脑袋，七夫人的父母也给牵累被判流徙千里死在途中。顾家从此没落，不过七夫人为救她的叔父，还委屈嫁给林庭训。你们说顾家老二这个孬种，要是知道亲侄女为他嫁个一个萎货，会不会愧疚得跳河去？七夫人守了十年的活寡，说起来也奇怪，我上回远远看见七夫人面色潮润，不像是久旷之身，再看看林家那些个男儿似乎都甘为她驱使，个中缘由倒不难想明白了……”
赵虎一家受惠七夫人顾盈袖照顾颇多，赵虎也对七夫人甚是敬重，听到这里，他就有些按捺不住，要拍案而起教训这几个狂徒。林缚抓住他的手腕，微摇头示意他坐好，眉头微蹙的看了一眼周普，不晓得他有没有看出异常。
这年代，官府在普通民众眼里凶如猛虎，民众怕见官是这个社会的常态。刚才自己进来朝梁左任施礼揭穿他的身份，店里食客许多人都匆匆吃过饭离开，偏偏隔壁这四个挑夫一点不受影响，当知县大人不存在似的越发肆无忌惮的说这些浑话，又是胡说编排东阳府的强豪林家，当真狂妄当见。那四挑夫虽然说话间也观察他们这边，但林缚能判断这四人应该不是朝他们而来，难道是他们说这些浑话是说给包间里人听的？
林缚心里想包间里除了知县梁左任之外，到底还有谁？跟七夫人，跟顾家又是什么关系？
周普在桌上轻踢了林缚一脚，让他看靠在墙上的那四根毛竹扁担，示意那四根毛竹扁担有问题。
“够了，舌头根嚼烂，冒出你们这些狂货来！”这会儿，布帘子猛然给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满脸怒气的冲到隔壁桌前，大声斥责。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二章 失败的行刺
四个挑夫放肆的狂言乱语，隔间里的人终是按捺不住，一个青年从里面冲将出来，大声呵斥四个挑夫。
面对青年呵斥，那四人坐在那里讥笑道：“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杂种，爷坐在这里喝酒聊天，关你屁事？”
“刁民！”青年给气得吐血，“需叫你们知道厉害，妖言惑众，谤议朝廷命官者，徒千里，梁知县便在此间，你们须臾便知道世间后悔药难买。”
林缚眉头微皱，心想这青年应该不是这四人的目标，这会儿看见梁左任跟陪同一个中年文士走出来，刚才店门外的那三个护卫站在他们身后，也是一脸的怒气，中年文士身边还站着一个矮个子少年。林缚见那少年粉面红唇，眼眸异常的秀气，心里想，莫非是个女的？
矮个子少年也给那几个挑夫的浑话气恼，冲上前来就要给青年帮腔，却不料这时候那四名挑夫突然都站起来，少年给一个挑夫拿肩膀撞了一下，“啊”的一声娇呼，轻盈盈的身子给撞飞朝林缚这边冲来。
少年收不住脚，脸朝墙壁撞去，林缚只来得及伸手拉一下。林缚脚下不稳，差点给少年带倒，发觉手里抓住软绵绵的一团肉，忙挪开手扶住少年的手臂让他站好，没想到这少年是个雌儿装扮的，难怪长得这么俊俏。少女胸口给林缚抓了一把，胸口根子上生疼，也不能抱怨他抓那里用那么大力，再说心里羞急大于痛楚，她知道人家也是好意情急救她，红着脸站在那里，心儿小鹿的乱跳，不知所措。
别人只看见林缚将少年及时搀住避免了撞墙，没看见他的手无意间抓实了人家的胸口，中年文士，青年及三个护卫都吓了一身冷汗，那四个挑夫犹不解恨的嘴里乱骂着：“梁知县还能管小民说话放屁？爷今儿就走了，还怕你这个粉头咬爷四个不成！”要去拿靠在墙壁上的扁担走人。
那青年见妹妹差点受到伤害，一股子邪火直窜上来，伸手就揪住个挑夫的衣领子，一拳朝那人脸上打过去，给那人闪了过去，没打到脸，就听见“哗”的一声，将那人的衣领子扯破。那挑夫转身微蹲展臂朝青年抱去：“日你娘，扯老子衣裳，赔老子银子来……”却是一个标准的擒抱动作将青年拦腰抱住，沉身一拱，肩膀顶在青年的胸口，将青年顶出四五米远跌坐在砖地上，那挑夫不依不饶，跳过去追着青年打，嘴里凶叫，“日你娘，这衣裳老子还要穿着过年，叫你扯破！”三名护卫见少主被殴打，忙冲过去解困，场面顿时就乱作一团。
另三名挑夫只耽搁了瞬息，折身朝墙角边冲来，要拿他们靠放在这边的扁担。
三名挑夫气势汹汹的冲过来要拿扁担，林缚将男装少女护在身后，毫不犹豫的抬脚朝一名挑夫侧膝盖踹去。林缚动手毫无预兆，那人躲无可躲，侧膝盖给踢中，就听见喀嚓一声响，想是骨头断了，那挑夫惨叫一声抱膝倒地，痛得嗷嗷直叫。
林缚一动手，周普动作更快，横跨出去将靠墙壁放的四条扁担都揽到怀里。周普早怀疑这四人将兵器夹藏在扁担中——他当流马寇时这种事没少做，他们无法随身携带兵器就这样蒙混过关卡或带进城——周普哪里会让四个刺客将兵器拿到手。
赵虎却是怕林缚吃亏，过去要助他，林缚已经将刀拔在手里，又有周普在身边，才不怕这几个赤手空拳的刺客。那个给他狠狠踹住侧膝盖的刺客瘸脚站起来要朝他扑来，林缚挥刀直劈，将他逼退，朝赵虎大喊：“赵虎你跟恩泽去堵门，不要让刺客走了。”赵虎弯腰抄起一张条凳折身朝门冲去，陈恩泽抓起桌上的包裹，跟着赵虎往门口跑，将包裹里的腰刀拿出来递给赵虎，他接过长凳守在侧后。
林缚一声“刺客”这才将中年文士的三个护卫惊醒，他们刚将那个追打青年的挑夫摁住，这时候再无犹豫的拨出刀来架在那人的脖子拖着就往后退，青年先一步逃进隔间，三个护卫叫喊着让梁左任与中年文士都退回隔间去，那中年护卫箭步朝林缚这边走来，也没有助林缚他们对付刺客的意思，只是抓过男装少女的手臂，不由分说的将她拖走送到隔间里去。
三个护卫守在隔间门外，将抓住的那个挑夫摁倒在地不让他动弹，他们不会听林缚他们的一面之词，他们还无法判断这四个赤手空拳的挑夫就是刺客，更何况房子里拿兵器除了他们就林缚与赵虎两人，这四个挑夫形迹可疑，有挑事之嫌，但是林缚他们就没有挑事之嫌？这时候赵虎又与陈恩泽适时的堵住出店的大门，三个护卫也难判断哪边是敌是友。
茶酒店还有七八个食客，起初以为是有人闹事，都站在一旁围观，这时候看见有人拨出刀来，都惊惶避让，怕给殃及池渔。大门给陈虎拿刀堵住，这些食客一股脑的往厨房间躲，将整个厅堂都给让了出来。
林缚将佩刀拨在手里，三个刺客不敢来找他，藏有兵器的四根毛竹扁担都给周普踩在脚下，周普又赤手空拳，他们自然都朝周普扑去。林缚不能让周普表现太抢眼，没有少年累赘，双手握刀刺劈过去替周普解围。拳脚再好，也怕砍刀，三个刺客气势汹汹，林缚双手握刀，虽说直刀的腰刀使刺劈动看上去有些别扭，但是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三五刀便将三个刺客逼退，那个先给他一脚踹左脚的刺客避让慢些，没能避开刀锋，肩膀窝处给刺了一刀。
“这是什么刀术？”周普小声问，他压根不将空手的三个刺手放在眼里，只觉得林缚的刺劈动作怪异但有效。
“乱劈流……”林缚胡说道，总不能跟周普解释这是后世的枪刺刀用法，他故意用腰刀刺劈，只是想要让那三个护卫觉得他是个用刀的外行。
虽说不将这三个赤手空拳的刺客放在眼里，但是不能表现太火，将三个刺客逼退，林缚也不紧逼上去，见三个护卫还守在隔间门口不过来帮忙，骂道：“瞎了你们的眼，要不是我们相帮，你家大人早给砍了十七八段喂狗去了！你们倒坐壁上观来了。”
周普脚下用力，将毛竹扁担踩裂，也不知道这四人如何藏的，毛竹扁担裂开，露出里面藏着把厚背直刃的直锋刀，寒光夺目。周普将一把直锋刀朝隔间门口踢去：“你们看清楚，这是什么！”
这时守在包间门口的三名护卫才信四个挑夫是刺客，回想起来也吓了一身冷汗。中年护卫脚尖弓起，猛的一脚踢在脚下刺客的太阳穴上，那刺客闷哼了一声，就给踢昏过去。中年护卫让两名青衣护卫上前帮忙，还是守在门口免出差池。
虽然刺客的脚拳功夫看上去也不赖，但是手里有刀无刀有天壤之别，三个刺客抵抗片刻之后无一不是身上挨了数刀，大门被堵逃脱无望之后束手就擒。
县衙离这茶酒店很近，打斗之事早给人飞快传到县衙。县尉晓得知县梁大人在此间宴请好友，这边打斗刚停，他带了十多名刀弓手满头大汗的跑来。赶到这里，才知道是起图谋不轨的刺杀，拿出枷锁镣铐将四名刺客绑了结实。不清楚还有没有刺客混在食客中，也不知刺客在城里有多少同党，县尉派人去通知四城城门尉对出入城人等严加盘查，他领着一队刀弓手将梁左任与中年文士所在的隔间团团保护起来，又让人将茶酒店的其他食客都赶将出去。
林缚他们在县尉率众赶来之前，就将刀收了起来，那三个护卫也不跟县尉说他们刚才相助之功。林缚见刺客就擒，而梁左任与中年文士还胆小如鼠躲在包厢里不出来，想着站在这里等梁左任出来多少有邀功之嫌，再说刚才在言语上有些得罪，再相见多少有些尴尬，也怕给梁左任问东问西问出破绽，便与县尉说了声有事要回上林渡，带着赵虎、周普他们先离开茶酒店，心里想，就算今日不相见，梁左任跟那中年文士总不好意思忘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那三个护卫也不吭声，毕竟之前起过冲突，又给林缚他们“看门狗”，“狗眼”的骂得很凶，看着林缚他们离开，也不过去挽留或道谢一声。
梁左任一介文士，哪里见过这等凶险场面，窥见门外血流成河，三魂吓飞掉二魂，听着县尉跟刀弓手在隔间外吆喝，就怕还有刺客藏在食客里面没给发觉，拉住要出去看情况的中年文士不让他出去：“悟尘兄，刺客未尽，不能行险，你要在石梁县出半点差池，我可兜不了……”将县尉喊进来问情报：“刺客行事计划甚密，在城中多半还有同党，四城有没进行封锁严加盘查？也严加拷问疑犯，迫其交待同党所在！”一番询问，交待完毕，这才想林缚来，问县尉：“林举人与其随扈在哪里，快请他进来。”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三章 搅局当然一巴掌
“林举人他走了，有事先出城去了。”县尉还不知道他赶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四个刺客都是大人好友的护卫出力拿下，见梁知县问林缚的去向，浑不在意地说道：“县里人手少，林举人身边有个是上林渡乡营头目出身的随从，出城应该不用怕刺客同党。”
“你怎么就让林举人走了？”梁左任急着跺脚，“适才刺客扮成挑夫还是林举人先看穿，你怎么就让林举人走了？”心里却想走了倒好，不然开口跟林缚道谢还真是有些难为自己了。
“刚刚那个林家子弟是个举人？”中年文士问道。
“这科乡试新中的举人。”梁左任说道：“县里都说他是酸腐书生一个，没想到今日受他援手之恩……”
“啊，他便是你说那个从白沙县劫案生还的士子？”中年文士讶然说道：“看他模样，倒不像酸腐书生，倒要找他当面相谢救命之恩。”
中年文士心里清楚那个“嚣张跋扈”的林举人对他们可不仅仅只是援手之恩——那四个刺客计划非常周密，出言挑衅又动手追打，目前就是要引开他的三个护卫，好让另外三人取出兵器行刺，要不是给林缚他们看破并挡了一挡，说不定就要给这四名刺客得手。
想轻描淡写的心思给识破，梁左任有些窘然。
中年文士之子那青年说道：“眼下还是搜查刺客同党要紧，再说我们与林家也不能算生分……”他挨了几下拳脚，一张俊脸此时肿胀不堪，追打他的刺客当时没有兵刃在手，这年代想要赤手空拳的打杀一人是很耗体力跟时间的，他给护卫及时救下，挨了几拳，倒没有什么大碍。
青年见妹妹若有所思的想些什么，推了推她的肩膀：“在想什么？”
“啊？！”男装少女倒似易受惊吓，给轻了一推，却吓了一跳的叫起来，转眼才觉察自己反应过度，红着脸细声说：“没什么，心里还砰砰乱跳呢。”手捂着胸口，明明胸口给那人抓了还有些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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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时，城门口多了一队兵卒正对进商旅严加盘查，林缚他们倒没有受什么盘查，坐着驴车就出了城。
“实在没有想到会遇上刺客——要是我们进店之前对那两只看门狗客气一些，说不定已经是知县大人的座上嘉宾呢。”所谓驴车只是将平板拖车套驴身上，陈恩泽跟赵虎坐在前头学着赶驴，还念着茶酒店的事情。
“有那好事？对他们客气还能进店？”赵虎扬鞭赶驴，回过头来问林缚，“你说知县梁左任的客人跟七夫人有什么关系？”他记得刺客坐在那里谤议七夫人才让那个青年怒不可遏的冲出来。
驴车上铺了一层干草，林缚也不讲什么斯文，躺在干草上，手枕在脑后看着飘着悠悠白去的蔚蓝天空，他心里也正在想中年文士是谁，听赵虎问起，随口答道：“谁晓得，改天遇到七夫人问一问。”心想既然他们跟顾家关系不浅，日后总还会有相见的机会，又问赵虎，“你已经知道周爷是淮上钻林豹，还愿跟我去江宁？”
周普坐在车尾，嘴里轻哼着俚曲小调，脚荡下来。
赵虎坐前头沉吟了片刻：“秀才你常说这世间黑白昏倒，官凶如匪，盗亦有益，我在乡营时也听过周爷的事迹，心里可佩服得紧——再说，周爷还救了秀才你一命，我哪里能这么不知好歹？”
赵虎这么说，倒是铁心跟他一条道走到黑，林缚笑了笑，抱膝坐了起来，对赵虎说道：“我在白沙县遇到劫匪之遭遇，可是真真切切的将‘官凶如匪’这四个演绎得传神，恩泽也非周爷的外甥，也非姓傅，他本是崇州商户陈家的子弟，旬月前在县学给上岸海盗劫去当肉票。江东宣抚使司对外宣称崇州县学劫案与白沙县劫案乃东海盗与洞庭水盗分而为之，那是江东宣抚使司要减轻海疆海防糜烂的责任，要湖广分责，实则上是同一股东海盗而为……”林缚将旬月来发生的种种事情简略地说给赵虎听，为免赵虎觉得太过突兀，将诸多功劳推到傅青河的头上，周普在旁听了只当林缚生性谦恭。
赵虎哪里想到林缚这旬月遭遇会如此离奇曲折，差点将驴车赶田沟里去，勒住缰绳停在路侧，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林缚。
“现如今，除了恩泽在我身边，其他人都跟傅爷以及周爷诸兄弟出海避难——也许我将事情举报有司，还能回上林渡享受下半辈子富贵，只是诸少年家人将陷险境，东海也将添一巨凶——我何能忍心袖手旁观？”林缚问道。
“既然我现在知道这事，你更没有理由再阻我跟你去江宁。”赵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缚手搭在他肩上，用力按了按，没再说什么。赵虎性子看似粗糙，实则侠义，胆气也足，暗通流马寇一事若给官府知悉，少说也是充军流刑，若是换成林景中，虽不至于去官府告密，也多半不敢再跟着去江宁。
夕阳下，驴车缓行，回到上林渡，暮色深重，码头外的河汊子口笼着一层淡淡的暮霭，停船歇脚的商旅以及过境的舟楫陆驿不绝，有些店家已经将灯笼悬挂出来，暮色渐深，灯笼也渐显明亮。
赵氏在村头看见林缚他们乘驴车回来，告诉他七夫人明天会回湖堰老家的事情，又说道：“你们去江宁，是坐船还是乘马？今天上林渡来了几个贩马客，听人家说那些马真不错……”
“那去看看。”林缚说道，让少年陈恩泽赶着驴车跟赵氏回去，他与周普、赵虎前往渡口的骡马市，路上告诉赵虎：“这些贩马客也许是淮上的弟兄所扮，我们在亭湖分手里约好——我们过去看看……”
骡马市在上林溪南头，跟上林渡乡营挨着。乘舟过溪口，天时昏暗，远远看见上林渡乡营辕门前高高挑起的几串三灯相连的气死风灯飘在晚空里就暗红色星辰，西边的骡马市更暗一些，两盏灯笼在浓烈暮色里甚不起眼。
贩马客跟寻常商旅不同，便是主家在入夜后也多半会跟帮佣一同睡在骡马市的牲口圈旁，看着自家的骡马不给别人顺手牵走，这时候进骡马市，总能找到人。
骡马市里却是比想象中要热闹，还没有走进骡马市的木栅栏围子，就听见里面的喧哗声，林缚他们走到大门口，看见里侧角落暗沉沉的都是人影，争吵声不断，杂着驴鸣马嘶，听不清里面在争吵什么。
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赵虎拦住那人问：“狗子，里面什么事？”
“赵虎大哥啊，秀才爷也在？”那人借着灯火见是林缚、赵虎，停下来解释道：“三个外乡人，牵了十多匹好马来卖——你也清楚，乡营就缺好马，二公子知道消息，打马就赶了过来，要将这些马都包下来。这外乡人只肯出售五匹劣的，说是其他马都是江宁那边客人约好的，要送到江宁去，不肯卖。那些马看了真让人眼馋，有几匹马，牙口，骨骼，皮色都好，留下配种也合适……”
“你懂什么马？听别人嘴里说的吧。”赵虎打断那人，问道：“不卖拉倒，怎么又吵了起来？”
“嘿嘿……”那人摸着脑袋嘿然而笑，说道：“他们想不卖，也要二公子不买才行。再说那马真好，我就是不懂马，听着马脖子嘶叫得脆亮，也知道是好马，二公子那更看得明白啊。二公子让那三个外乡人说价，他愿意再加价三成。你们说呢，人行千里就为求财，二公子加价三成，那三个外乡人还不同意，可不是不识抬举吗？这三个外异人骨头真贱，还真是死活不松口，二公子加价六成，也不行。二公子都给气糊涂了，袖手而去，赵能那厮领了些将三个贩马客堵在里面，今天是要他们不卖也卖！”
“什么叫贱骨头？什么叫不识抬举？”赵虎一巴掌朝那人后脑勺扇过去，“人家不为财毁诺，在你眼里就成贱骨头，不识抬举！”
赵虎在上林渡还有些威信，那人捂着给扇疼的后脑勺，讪然笑着说：“他们不是外乡人吗？这年头不欺负他们欺负谁？”又讨好地问林缚，“秀才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缚不动声色，只说道：“进去看看再说。”他也知道听出别人对他称呼的变化，以前别人都喊他“秀才”，这次回来乡里要么喊他举人老爷，即使以往熟络的也会称呼他“秀才爷”。
二公子林续宗不在骡马市里，是赵能领着乡营的二十多人将三个外乡人堵在里面，林缚走了过去，看见赵能正揪住一个外乡人的领口大声嚷嚷：“既然不卖马，却又牵进骡马市来，当上林渡的人好消遣？”却是要激怒这几个外乡人先动手好有更好的口实。
林缚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进人群里，揪住赵能的领口，一巴掌扇过去：“你小子在这里，找你半天了，你当我将白沙县的事情忘了。”这一巴掌又响又沉，直接将赵能打蒙了，眼冒金星，耳朵嗡嗡直响。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四章 杀人意
林缚挤进人群里，扯住赵能的领子一把拖出来，一巴掌又脆又响的打在他的脸上。
赵能看见林缚从暮色深处气势汹汹的冲进来就有发愣，给他这一巴掌更是直接打蒙，眼冒金星，耳朵给扇得嗡嗡的响，捂着火辣辣痛的脸直愣愣地看着林缚。
白沙县劫案早就传遍上林渡，不管赵能如何为自己辩解，在外面林缚为主，赵能为仆，林缚在外下落不明，赵能独自逃回来却说林缚给劫匪杀死，这就是无法饶恕的过错。这一巴掌打得赵能百口莫辩。
那些个给赵能领过来堵外乡人的乡勇以及骡马市里围观的村民也发愣的站在那里。那些个乡勇，村民并不知道昨日林家大宅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起先都以为林缚回来林家会替林缚出面责罚赵能，等看到赵能在二公子鞍前马后蹦跶得欢快，又都理所当然的认为林缚即使考中举人在林家眼里仍是个地位及不上家生子的废物，哪里想到这个一向胆小懦弱的林秀才会亲自来找赵能的麻烦，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赵能一记响亮的耳光。
看着林缚拽住赵能的领口将他往外拖，众乡勇及围观村民看了也不便上前将林缚拉开，只有几个平时受过赵能恩惠的乡勇在边上劝说：“秀才爷，赵能得罪你的事情是不是先缓一缓？他正替二公子办事呢，二公子还在隔壁等信呢。”
“他在替二公子办事？他这个奴才，弃主逃生，逃回来也就罢了，竟然为了逃过责罚，在背后编排我，他有什么资格替二公子办事？”林缚问道：“你们倒是问一问这个奴才，他还有什么脸替林家办事？”
林缚一手拽住赵能领口，一手抓住他肩窝，抓得很有技巧，赵能只觉得呼吸困难，想挣扎又生不出半点力气来，哪里还给自己辩解。
其他人都愣在那里，总不能说二公子袒护赵能吧，再说林缚最后那句话挑明这是林家内部事，他们这些小喽喽哪里还敢啰嗦林家的内部事情？倒是有两个机灵的悄悄退走去找二公子，其他人也顾不上围逼贩马的外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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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公子林续宗在乡营等着赵能将那几匹好马强买过来，没想到会有人跑过来告诉他赵能给林缚在骡马市里揪住打了一顿，他心火直窜脑门：“他吃了豹子胆！”朝报信的人踹了一脚，骂道：“你们这些废物，就看着赵能给个软脚虾欺负！”将寒衣披上，带着两扈从抬脚就往骡马市而来。
骡马市这边，光线昏暗，驴鸣马嘶，一股子牛马尿骚味扑鼻而来，林续宗皱着鼻子，走将进去看见赵能跪在地上而林缚一脚踩在赵能的肩上，满肚子邪火无法发泄，抡起老拳就朝林缚的脸上打过去：“你娘的吃了豹子胆，敢来乡营惹事！”
林续宗这一拳邪火极盛用上吃劲的，没想到林缚闪过去，他整个人收不住手往前直冲去，林缚身子闪开时，不经意的提了一下膝，顶在林续宗的侧肋上。
林续宗哀嚎了一声，但他整个人跌势未止，其他人想搀他却来不及，他一头撞在马棚柱子上摔倒。头撞柱子上倒不疼，直接侧胁痛得直吸气，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给林缚踢上一脚，只当是凑巧，但是痛得厉害，心里也愈发的恼火，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觉手撑处热乎乎的粘稠，低头看去一堆马粪就在柱子边没有给及时清理掉……
“二公子，你是做什么？”林缚冷眼盯着林续宗，“二话不说，冲过来就给我一拳，想仗着本家欺人不成？我林缚哪里得罪过你？”
“日你先人，你娘给狗日了，老子要在这里买马，你他娘的过来坏事，老子不打你打谁？”林续宗发狠地拿绸袍子下摆擦手上的马粪，恨得不顾一点厮文，见扈从过来搀他，恨骂道：“你们不把这绝户子抓起来丢河里去，难道看着他在这里发疯？”他话音未落，看见眼前寒光闪过，还没有搞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脖子上冰凉刺痛，已经给林缚拿刀架在脖子上了。
“二公子，我敬你是本家少爷，刚才已经忍让，你却出口辱我先人，我今日便是杀了你，也不过是削去功名，流放充军而已。”林缚一把揪住林续宗的发髻，冷冷地说道：“我林缚做了二十年的软脚虾，你也看不起我。你有胆再辱骂我先人一句，你看这刀会不会再往前切三分？”
这一刻的震撼力要远远强过林缚刚冲进来扇赵能巴掌那一刻，在场的乡勇，村众就看着给林缚杀气腾腾的拿刀架在林续宗的脖子，一齐的退后半步，就怕林缚一冲动真将二公子给宰了。
林续宗人高马大，但是发髻给林缚拽紧，右膝跪地，膝盖弯给林缚一脚踩住，想挣扎都挣扎不动。
谁都没有想到二公子指使赵能领着人强迫外乡人卖马眨眼间会演变这样火爆的场面。除了林氏阀主林庭训，二公子林续宗便是上林渡的吃人老虎，何曾见过有谁敢在上林渡忤逆过他，谁能料到会是众人眼里最没有胆识的林缚凶悍无比的拿刀架在他的脖子逼他跪下。
林续宗不信林缚敢杀他，他挣扎几下，没能从林缚手中挣扎，眦目欲裂，骂道：“你这个绝户子，有种将我杀了，看你有没有命在？看你父母会不会给畜生刨了？”林缚抓住林续宗的头发让他的头抬一抬头，“不要急着寻死，你只要去我父母坟跪头谢罪，我怎么会杀你？你也不用吓我，我胆子小，指不定手里打颤，将你的脖子割断掉。”
林续宗看着林缚森冷的眼神，心头也觉有寒意，这明明是敢杀人的眼神，而且他手里的刀轻轻压着自己的脖子丝毫不见颤抖，他不明白这软脚虾何时有了亡命气概，但他绝不想自己的性命丧在一个失心疯的亡命之徒手里，脖子梗在那里，虽然肚子快给气炸了，还是能保持理智闭上嘴，却也不敢轻易认错。
这场面闹大了，林续宗与林缚在那里僵持，林续宗的几个扈从一面小心翼翼地劝林缚莫要冲动，却暗中寻机要将林缚扑倒，将林续宗给救出来，但是周普护在林缚身后，还一手搭着二公子林续宗的肩膀，豹眼环视，哪可能给他们这些机会，这些扈从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那几个买马的外乡人已然将腰刀摘下来拿在手里。赵虎也要过去帮林缚，林缚却朝他踹了一脚，喝骂道：“二公子将你从乡营赶走，你还要来帮他，你不怕好心给狼再吃了。”
赵虎身子敦实，给林缚踹中大腿外侧，身子崴了一下差点没有摔倒，也明白过来林缚什么意思：这几个外乡人肯定跟周普一样都是淮上流马寇，那几匹好马也肯定不愿给二公子强买过去，得罪势不可免，还不如得罪个干净，抽手之后就避走江宁，也不怕二公子敢派人追杀到江宁去。
林缚与周普抽身而走都没多大关系，但是赵虎家人都还留在上林渡，即使有七夫人照应，还是要担心二公子事后会报复，林缚这才一脚将赵虎踢开说这番话。
“千万莫伤了二公子的性命，有事好好商量，二公子刚刚也是情急说错口，你便饶他一回。”赵虎假模假样的说了两句好话，转身就离开骡马市，朝渡口奔去，他要赶回家通知陈恩泽准备跑路。有那几个外乡人，有周普在林缚身边，他们手里还扣住林续宗，赵虎也不担心他们会出什么纰漏。
坐船去北岸时，对面也有一艘船来，就听见对面船上有人在问：“你们是不是从骡马市那边过来，骡马市到底发生什么事情？林缚那畜生到底吃错了哪门子药？”
赵虎听是家主林庭训的声音，心想他来得好快，不知道是谁飞毛腿报信。赵虎不便再赶回去通知陈恩泽，再说船家听到林庭训发话就不会再听他的，只希望陈恩泽听到消息够机警，主动吩咐船家靠过去，借着月光，看见七夫人、林景中都站在船头，林庭训急得直发抖。
“我是村西头的赵虎——林缚在骡马市揪住赵能问为何编排他在白沙县的事情，二公子大概听信了别人的误传，跑过来要打林缚，威胁着要将林缚父母坟茔给刨了，林缚气不过将二公子劫持在那里，这时候正僵持不下，我正要过岸请老爷去拿主意呢！”
“畜生，畜生！”林庭训嘴里大骂着，不知道他是骂林缚还是骂自己的二儿子。
七夫人眼睛盯着赵虎看，赵虎心虚，头转过去。
林景中在那里急着直跺脚。
两船一并往南岸靠去，顾长顺将佩刀拿在手里，与其他三个护卫拥簇着林庭训上岸，七夫人稍落后一些，神色严厉的低声问赵虎：“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的句句是实情。”赵虎在七夫人面前说谎脸涨得通红，月光下也看不出他脸有多红。
七夫人却是不信他的话，低声说道：“你们在县里做下什么好事还不够！回来就惹这么大祸！”
赵虎微微一怔，心想难不成他们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梁左任的事情已经传到上林渡，见七夫人已经小步追上林庭训，他也只能放下心里的疑惑，先跟着去骡马市再说。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五章 威风凛凛
骡马市给两百乡勇团团围了个滴水不漏，乡营指挥林宗海得知家主渡溪而来，急忙过来见他。林宗海也只比林庭训早片刻赶到，得信匆忙赶来，额头的汗迹还未干，他也没有搞清楚状况，二公子林续宗依旧给扣在林缚手里，那几个卖马的剽悍外乡人倒帮起林缚将乡勇挡在外面。
人家拿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林宗海也不敢让乡勇强行上去抢人。
这时骡马市内外又多挂起十数盏气死风灯，夜空月色也皎洁，骡马市明亮如昼，无关人等都已给赶了出去，留在木栅栏围子里也只有两队乡兵将林缚他们围住，他们见林庭训过来，让出一条路。
林庭训脸上皱纹很深，眼珠子却炯炯有神，在护卫簇拥下走到近处，盯着林缚：“你将人放开，有什么事，跟我说，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林缚当然不会轻易将林续宗放开，说道：“从白沙县脱困，我随船在亭湖有几日停留，这位吴爷当时在亭湖贩马，我想乡营缺马，何不邀他贩马来上林渡？却不料我今日去县里帮事，回来便听说吴爷给赵能这畜生领着人围逼在骡马市里不得脱身要强买强卖。白沙县一事我还未跟他算账，他又如此对待我邀来相助林家的贵宾？即使不是我邀来上林渡，林家何时又对来上林渡交易商贩强卖强买？传将出来，不是毁了上林渡草市的声誉——这种奴才哪能对他客气？便是他还在家主跟前听候使唤，我也要将他拉到家主问个究竟，何况他都已经给家主打发开。我正教训赵能时，二公子走来朝我脸面就是一拳，我险险让开，二公子一屁股跌坐到马粪里恼羞成怒，又使人要将我们绑了沉河，又辱骂我亡故爹娘，又威胁要刨我家祖坟。我在白沙县两番历劫生死，便明白一个道理，穷困潦倒也容不得人欺，我不再是去白沙县之前的懦弱小儿。我也不想要如何，我是林家子弟，哪里会自相残杀？便是杀了二公子，我又能讨什么好？我只要二公子到我亡故父母坟谢罪就行……”
林缚这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威风凛凛，在场没有人历劫生死，何况短时间里连续历劫两次，所以也无法知道一个人历劫生死后性情会发生多大的变化，总之知道在他们眼前的林缚再不是以前那个懦弱的林秀才了。即使手无缚鸡之力，也敢威风凛凛的让林家第二号人物跪在跟前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生死威胁，这份胆识，在场也没有人敢说自己就有。
林庭训眯眼看着林缚，才真真切切的看到这趟回来的林缚脱胎换骨，不同以往，还枉自己一直琢磨他昨天为何拒绝南溪塬宅子，原来他心里看不上那点笼络。他这份胆识或许还可以说是失心疯，但是他话里环环相扣，扣住林家的根本利益跟上林渡的大义，当众逼着自己惩罚续宗跟家生子赵能，而且他又当众立了威风，没想到白沙县劫案竟让林家出了个人物。至于他是忠心猎犬还是野心狼子，现在还真是难说啊。
林庭训看着家生子赵能藏着人群之后，招手让他过来，“啪”的一巴掌扇过去，沉声喝道：“跪下，谁人让你在骡马市强买强卖，坏我林家规矩？”
赵能这才知道贩马的几个外乡人竟是林缚邀来，心想这几个外乡人刚才不是咬定那些马是江宁客商约买的吗？即使大家都心知肚子他是受二公子差遣，赵能也知道这时候要死撑着不能承认，不然二公子真有可能给逼着去林缚家坟上叩头谢罪去。
赵能不敢反抗，屈膝跪下。
林庭训阴沉着声音吩咐身边：“将他捆了先送宗祠去等候发落。”
待人拿了绳子将赵能拖下去，林庭训又看向林缚，似乎没有看到林缚的刀还架在他儿子的脖子上，很是欣慰地说道：“林家正是缺少你这样有担当的子弟，我想你父母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欣慰，既然你心思都在林家，事事为林家考虑，昨天为何要谢绝我的好意？这可是让我好生失望。”
旁边人都冷吸了一口气，心想老阀主还真是厉害，原来早就很看重林秀才了。
林缚将刀递给周普，他松开手，事实林续宗还在周普的控制之下。他朝已显老态，言语里却犹藏机锋的林庭训说道：“家主看重了。古人言：‘未立寸功，不受寸士’，林缚读圣贤文章，这点道理还是明白的，我在林家未立一功，哪敢受厚赏？林缚幼时读族中义学，长大成人也得族中资助钱银才能赴江宁参加乡试，侥幸中举，还未尝回报家族，哪有什么颜面去住南溪塬的宅子？”
上林里的村众，林家的族众都围聚过来，三名族老也相继赶来，过来照例先训斥林缚一番，听人解释原委，都说赵能该罚，却不说二公子林续宗的问题。上林里，下林里的其他几家豪族听着这边热闹，虽说不能将幸灾乐祸摆到脸上，也都派人过来观望。林庭训年老体衰，眼见没有几年好活，长子林续文袭了门荫在燕京任职，幼子才是垂髫幼童，要是次子林续宗出了意外丧了性命，林家就真是热闹了。
林庭训看似在考虑林缚的话，眼角余光瞥了自己的七夫人一眼，见她眼里有关切之意，眉头微微一蹙，眼见林缚此时的镇定与深沉心机远远超乎自己的预料，心想续宗又怎么甘心忍下今日之辱，这竖子日后又怎么甘为续宗差遣？若是任他羽翼丰满，或将成为林家的大祸。林庭训真切的感觉自己老了，想自己正是壮年，族中出了这么一号人物，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担忧？但是眼下当着乡勇族众以及其他豪族的面也无法不公允处置此事。
林庭训这才皱着眉头看向跪在地上的二儿子林续宗，说道：“你将来要做家主的，且不说林缚功名在身，就算是族中普通一员，你也要给予足够的尊重，你太令我失望了……”转过头去吩咐身边人，“将二少爷绑了也送宗祠去！”身边人都面面相觑，人家的刀尖还抵着二公子的脖子梗呢，老爷怎么就要他们上去绑人？
赵虎识机快，看到林缚递过来的眼色，忙拿了绳索走过去将二公子林续宗双手剪绑到身后，绑了个结实，直接拉着二公子往木栅栏围子外走去，事实上还是将二公子控制在自己的手里。谁也不知道他已经铁心跟随林缚了，就连二公子林续宗也相当配合让他将自己绑了。
林景中倒是能猜到一二，他犹豫了片刻，还没有过去帮赵虎将二公子押送去宗祠。
这边周普也将刀还给林缚归鞘，乌鸦吴齐与两名冒充异乡贩马客的流马寇却没有必要跟林庭训装什么姿态，依旧警惕的将刀拿在手里，朝林缚拱手说道：“我们信林秀才才来上林渡，但今日看来，林秀才一人不足以促成这笔买卖，我们先告辞。日后若有什么难处，捎信言语一声……我们只牵六匹马走，林秀才为我等之事与族人交恶，余下十匹马留下希望能稍减我等心中愧疚。”
旁人啧啧叫奇，心想林秀才竟有这么大的能耐结交此等豪客，要知道二公子为十多匹开价开到三千两，人家死活不肯卖，这时候二话不说，却将十匹马白送给林秀才。
林缚朝乌鸦吴齐拱了拱手，也不相留。
林庭训心里一点都不糊涂，这三人说的这番话无疑是挑明跟林缚的渊源很深，这时能毫不犹豫的赠送十匹良马，日后林缚若遇到什么为难之处，他们也绝不会袖手旁观，这算得上变相的威胁了。
林庭训也看不出这三个外乡贩马客的根底，仅看对方贩卖的马匹以及出手的豪派，就知道对方不是好惹的角色，这些个贩马客，平时各地贩马，聚众说不定就是马贼。不管怎么说，续宗强买强卖就不对了，也想不明白林缚此番劫后余生到底有怎样的遭遇。
林庭训挥了挥，示意乡勇让出道路，即使这三个外乡人没有什么背景，上林渡也没有理由将人家留下，看着三个外乡人各骑一马牵马消失在夜色里，只听见“得，得，得”的马蹄声在回响。
马蹄声彻底的消失在夜色中，大家才回过神来，今日闹事的主谋林缚还站在骡马市里呢，都不知道林氏阀主要如何收拾这个刺头。
林缚也不犹豫，该硬时要硬，该软时要软，不能让林庭训找到借口抓住主动，他将佩刀捧到林庭训的面前，说道：“即使有诸多借口，林缚也难脱冲动之失，惊动家主更是不应当，即使家主不责罚林缚，林缚也无颜再做林家子弟，也无颜再留在石梁县……家主若觉林缚罪不可恕，此刀乃林缚甘愿献上。”
林庭训怀疑自己真要去拿刀，会不会跟续宗一样给这竖子挟持刀下。再说林缚虽然将刀归鞘，周普手里还拿着刀虎视眈眈的站在一步远处。
林庭训说道：“你暂时离开上林里也好，自逐出宗门就不需要了。你离开上林里犹要记得，林家一日存在，你犹是林家子弟……”
林缚今日乍露出来的锋芒让他震惊，林庭训担心让林缚留在上林里，待他羽翼丰满无法遏制之日怕是会反噬本宗。他既然自己要离开，外面海阔天空就任他翱翔去吧，他总不会忘了自己是林家子弟。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六章 宗祠夜火
林氏宗祠又名春生堂。
林氏先祖曾为高祖侍，随高祖在江宁举事征战南北，立下无数功勋，后封为武功将军，成为东阳世勋豪族。春生堂为林氏先祖致仕归故里后建的宅子。春生堂矗立上林里历经百年，却毁于一场豪雨，林氏本家才隔了四里多路，重新在择地建了此时的林家大宅子，又在老宅的地基重建了春生堂作为林家宗祠。
春生堂占地约十亩，院落有七八进，除了宗祠之外，林家还将义学，居养院，安济坊，漏泽园设在春生堂里。
前院宗祠东配殿内，两壁都有四盏雁足铜灯，灯形如大雁孤足，股托起环形灯盘，灯盘里有三支灯柱，同时点燃三支大烛，将东配殿照耀得明亮如昼。灯下人影绰绰，一声声竹木及肉的抽打声与那咬烂嚼木都止不住的呻吟声叫人心头发寒，就像听见指甲划过瓷器的异响，让人觉得周身寒毛都要竖起来。
明烛耀照下，林庭训脸上的褐色老人斑也愈发的明显，二公子林续宗给五花大绑跪在冰寒的砖地上，家生长赵能则给按倒在地上抽鞭子，在冰冷的空气里，赵能下半身给扒了精光，三十藤鞭，鞭鞭见肉，只抽得赵能臀部，大腿血肉模糊。这付惨状，旁边人看了也心惊肉跳，赵能的父亲，林家的老仆赵长山跪在宗祠前没敢吭声求情，赵能的母亲也已哭晕给送了回去。
赵能弃主只身逃回上林又编造谎言，拖到宗祠前打死都是活该。
虽然许多人心里都明白今晚骡马市之纠纷是林缚故意滋事立威，但是林缚事事占着理，便在这个“理”前，二公子林续宗也只能跪在宗祠前认错。
林续宗跪在烛下，却不掩眼中凶光，心里恨不得将林缚碎尸万段，他已经知道林缚自逐出宗门，又自逐出石梁县，心里想着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只是他这时候必须跪在宗祠前认错，看着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赵能给一鞭鞭往死里抽。
林续宗心里当然清楚他死活不死的父亲是要借机打杀他的威风，不然苦主林缚又不在此间，何需要将赵能往死里抽？他这是借机警告族里那些跟他走得亲近的人，他还没有老到快咽气的那一步，他才是林族的家主。
林续宗冷眼看向明烛前美艳鉴人的顾盈袖，这个他所谓的七姨娘，心里想总有一天能将这个女人剥光掉好好蹂躏一番。
“打了二十鞭子了……”行刑人见赵能躺在地上只剩下游丝气息，真要实打实的再抽十鞭子，赵能的小命只怕不保，犹豫着要不要再抽下去，回头看到家主林庭训一眼。
“抽！”林庭训咬牙切齿地说道。
“赵能有错，有错不致死！”林续宗跪着膝行上前，跪到父亲林庭训的跟前，说道：“不是还有十鞭子吗？我替他挨了总行。父亲，你也要念着赵能伺候了你三年，你不能真将他打死了。林缚心里有怨气，这也足够了，父亲你不能寒了族人的心，日后还有谁替林家效力？”
“庭训啊，赵能这孩子本质不坏的，留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时候族老与其他人相上前来给赵能求情。
“你既然甘愿替赵能受刑，剩下十鞭子就由你挨好了！”林庭训不留情面的给行刑人使了眼色，又转回头来看着儿子的眼睛，心说，今日不敲打你们，你们不知道谁才是林家之主。
两人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林续宗往配殿中间拖，还在林续宗耳畔轻语：“二公子，对不住了，你忍着点。”将嚼木给林续宗咬上，能吃住些痛。
赵能奄奄一息要挣扎着去挨剩下十鞭子，却昏死过去。
林续宗挨了十鞭子，忍痛一瘸一拐的站了起来，看着他父亲：“够了没有？”
“总要让你记住这个教训。”林庭训眼睛瞥向趴在砖块只剩游丝气息的家生子赵能，吩咐身边人，“你们送他去安济院，拿好药给他用上……”又跟儿子林续宗说道：“你要能忍住痛，在祖宗面前，我再跟你说几句话。”
其他人都识机退了出去，七夫人顾盈袖心里焦急林缚的事情，便跟林庭训说道：“老爷，那我就先回大宅子里了。”
林庭训点点头，从他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顾盈袖就担心林缚不清楚现在的状况，心想他要是以为林续宗受此大辱会忍气吞声就大错特错了，也不顾林庭训怎么想，她急急地就先出宗祠。
林庭训将门轻掩上，对看着瘸腿站在那里配殿中间的续宗，说道：“我知道你不甘心，你有很多地方不甘心，今天这事，我希望你能忍着。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林缚这趟回来真是脱胎换骨。你也不用担心什么，他会离开上林，日后也不可能对你有什么威胁……”
“你没有给他拿刀架脖子上当众跟条狗似的跪着一动不能动！”林续宗阴冷冷地说道，言语上对父亲林庭训也没有丝毫的尊敬。
“你难道连等我死的耐性都没有！”林庭训气得喘不过气来，厉声呵斥，“你知道林缚今天在县里救下谁？他有功名在身，你要轻举妄动，给别人留下把柄，林家会给你毁掉！”
“那就不留下把柄就是。”林续宗一瘸一拐地走出东配殿，让守在院子里的妻子还有仆妇扶他趴在软榻上，他没有回大宅子，让人直接将他抬往上林溪南岸的一处别苑。
※※※※※※※※※※※※※※※※
顾盈袖走出宗祠，马车停在宗祠外。
月色皎洁，天地间像是蒙了一层纱，看上去清光流离，远处却看不真切，田野里也是一层层暗影像是暗色波涛。顾盈袖刚要坐进马车，看见赵虎他娘赵氏站在马车边伺候，而不是她以前的马车夫赵老头。
窥着赵氏的眼睛往马车帘子这边瞟，顾盈袖对贴着丫头翠儿说道：“让我一人在车里安静片刻……”踩着踏板上了车，掀起来车帘子，虽然一时适应不了漆黑的环境，还是能感觉到熟悉的男人气息。
顾盈袖坐下来，放好车帘子，适应了车厢里的暗环境，才隐约的看见林缚的影子随意的箕坐在锦榻上，说道：“你怎么敢来……”觉得自己的声音略大了些，赵氏跟贴身丫头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在马车外跟着，要是给别人知道自己马车里藏着男人，只怕马上就要给拖进宗祠挨三十鞭鞭烂肉的鞭子。为了能更小声说道，顾盈袖身子朝林缚凑过去，在黑暗中看见他的眼睛就像是在漆黑夜里也有光泽的珠子，本来是满腔怨愤要责问，没来由心就软了下来，说道：“你怎么过来找我？你现在应该有多远走多远。”
“林庭训不会杀我。”林缚闻着从顾盈袖身上传来好闻的香气，在顾盈袖进入林家之后，还是第一次如此近的与她挨着，比起记忆里，顾盈袖身上的香气更热烈，更诱人。
“林庭训不会，林续宗会。林续宗有生吞活剥你的心！”顾盈袖感觉林缚灼热的鼻息喷到自己脸上怪怪的，脸微微侧过去，“不错，没有林庭训的首肯，林续宗差遣不了乡营，但是你以为林续宗身边就没有其他人手？”
“那我等着他派人来杀好了，就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你也无妨。”林缚笑着说。
“什么？”顾盈袖听着林缚轻松的语气，听他言下之意，根本就不担心林续宗暗中培养的那几个手下，吃惊地问他，“你今天是要故意激怒林续宗？”
“盈袖姐，你心里是清楚的，家主最终还是要将家业传给二公子，这时候打压他，不过是家主恋栈不去，不愿意在自己死之前就当个给架空的太上皇！”林缚说道，林族有些事，很多人都看得明白，林庭训精力不济，日见衰老，但是他不甘心族中大权在他死之前就早早都落给素有野心，父子间又有隔阂的二儿子林续宗，他这些年才想着让七夫人替他抛头露面使得局面始终在他的掌控之中——这也是二公子林续宗对顾盈袖犹为敌视的缘故。
林庭训一日不放权，但不代表二公子林续宗就有一天的耐心，虽然林续宗不大可能做出弑父夺权的丑事出来，但是只要将顾盈袖这颗钉子拨掉，林续宗会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有把握逼着让他老子去当个“太上皇”。
“你真是跟以往大不一样啊，变成了一个胆大包天的主。”顾盈袖微叹的说道，没想到林缚能看透其中的微妙，心想自己这些年来的苦，总算是有人知道的，她手撑着锦榻有些吃力，想坐下来，但是想到两人离这么近，不是正好坐到他的怀里吗？顾盈袖想到这个，脸有些微烫，又说道：“今天有人传来消息说你们在县里惹是生非，我还想将赵虎抓过来教训一通，真没想到你才是那个惹事的主……”
“怎么了？”林缚问道。
“你知道你在县里救的是谁，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对别人这么大的恩情也施恩不图报？”顾盈袖问道。
林缚咧嘴笑了笑，看着顾盈袖手撑在自己面前，有一种要将搂她入怀里的想法，又说道：“有什么所图，日后从盈袖姐你这边一起讨回来说是。”
“什么话？别人欠你的，为什么从我身边讨？”顾盈袖说道，又觉得这么说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耳根子微烫，正要跟他细说这事，这时候缓缓前行的马车停了下车，听见赵虎他娘在车前头问：“谁？”
顾盈袖心里一惊，这时候要是给人发现她与林缚藏在同一乘马车里，绝没有好果子吃，她手下一软没有撑住锦榻，人跌倒林缚的怀里，心尖尖提到嗓子眼，只担忧前面到底是谁拦住她的马车？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七章 救人性命不敢忘
马车停下来，车窗帘子给风吹开一道缝隙，月光如水，洒进来落在顾盈袖润泽如玉的美脸上，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当会儿要是给谁发现她与林缚同乘一辆马车，便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二公子林续宗怨气真盛，铁定不会给她跟林缚活路走。
顾盈袖跌坐在林缚的怀里，眼睛紧盯着给夜风吹得拂动的车门帘子，强作镇定地问道：“赵婶，谁在前头挡路？”
“婶子，七夫人，是我？”林景中的声音隔着车帘子传进来。
顾盈袖松了一口气，侧回身手撑住软榻想换个姿式，却抓到条死蛇样的东西，隔着裤子入手还觉得温热，才省得自己还坐在林缚怀里，一手撑在林缚的大腿根子上了。顾盈袖不是纯情少女，当然知道手下撑住的是什么东西，手慌闪开，身子没有平衡好，再度朝林缚的怀里撞去，顾盈袖手忙脚乱，手撑着林缚的胸口，滑如脂玉的脸颊擦着林缚微髭刺人的下颌，心慌乱的坐到一旁去，在马车里还不敢弄出一点别的动静来，还要强装镇定的跟马车前的林景中说话：“景中，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林缚痛得厉害呲牙咧嘴也不能放出一点异常的声音，顾盈袖看着他脸上夸张的表情，又觉得好笑，真有那么疼吗？心里羞涩，还是将注意力放在马车外。
林景中走到马车跟前，他也知道礼数，只是避免说话给其他人听见：“七夫人要是遇到秀才，一定要他有多远走多远，二公子不是那么好相与的……”
顾盈袖看着林缚黑暗中模糊的身影，对马车外的林景中说道：“我知道了，我现在这样子也不去找他……”这会儿后面有马车过来，顾盈袖想着林庭训等会儿从宗祠出来，要是给他遇上，都没有借口挡他进自己的马车，没有时间跟林景中在路边说什么，跟外面的赵虎他娘说道：“赵婶，送我回大宅，我有些累了，想早些回去休息。”
赵氏自然知道马车不能在路上耽搁，在前面牵着马往大宅方向走，顾盈袖的贴身丫鬟还有两个随侍的健妇，本来可以搭坐马车，现在也只能跟着马车走路。
林景中看着七夫人敷衍两句就匆忙离去，还以为林缚这次闯的祸太大令一直都很关照林缚的林夫人也退缩了，林景中看着夜色下的马车背景，长叹了一声，暗道：秀才啊秀才，你就自谋多福吧，连七夫人都帮不了你，都不敢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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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想林景中的事情，即使林景中有些胆小，毕竟要留在上林渡，谁也不能开罪二公子，今天自己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逼他当众跪下，是个人都知道二公子对自己恨之入骨，景中还是跑过来找七夫人想借七夫人提醒自己，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日后有机会共富贵吧。
“你说你，该有多少人为你操心？”顾盈袖身子又探过去跟林缚耳语，担心给马车外面人听见，不耳语不行。只是刚才跌入怀，手撑住大腿根子的暧昧，这一刻在心里就像夜空中的皓月一般藏无可藏，怎么也压不住心间的绮思，身子却又要挨在一起商议对策，咬着耳朵说这样的话，恰如情人间的呢喃细语，顾盈袖只觉得身子有些发烫，努力使自己呼吸正常些，“真不知道你在白沙县经历了什么，现在也来不及细听你说这些。我想你应该已经打定好主意去江宁了，小五的话，你也听见了，那就不耽搁了。你们今天晚上不要回赵虎家了，在外面藏一夜，明天我还会到湖堰来走一趟，你过来再跟我见一面。”
“行，到前面拐角处，我悄悄下去。”林缚说道。
“你真不关心你今天救了谁？”顾盈袖问道。
“谁？”林缚问道。
听着林缚如此简洁的问话，顾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捶一下，说道：“我二叔年前又被朝廷重新启用，在翰林学士院做了一段时间检修，这次到江东来担任巡察副使。他二十年没回过家乡，特意乘船走洪泽浦水道赴任，就想在石梁停几天祭拜一下祖宗，没想到江东会有人不欢迎他到来。”
“我就猜他是顾悟尘！”林缚说道。
“那你还偷偷摸摸的溜走，不让我二叔道一声谢？”顾盈袖嗔道：“下午时，二叔遣人来说过两天要登门拜访道谢，我二叔是很讲礼道的人，却料不到你今晚就要走路离开上林。”
“他离开石梁县都二十年未回，又怎么知道我受盈袖姐你的照顾呢？”林缚心想顾悟尘讲礼道也有限，到京城为官二十年未回，跟顾盈袖说道：“梁左任对林家子弟满腹意见，在县里识破刺客之前，我跟他们有言语上的冲突，没想到要邀功，也没有想到要留在那里自找不快，所以走了。”
“不知道二少爷林续宗有多大的决心，他要是真铁下心，只有周普跟赵虎跟着你，我不放心，明天我会跟二叔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去江宁——行刺之后，石梁县会派兵护送我二叔。去了江宁之后，你还要万事小心。”
林缚没有说他身边不只有周普与赵虎两人，心想这些事日后再说给她听不迟。他不清楚顾悟尘给朝廷重新启用的细节，总之顾悟尘到江东担任按察副使，应该能让顾盈袖在林家不受别人欺负，也难怪林庭训在骡马市里没有表现出一点要收拾自己的意思，原来林庭训也早知道午时坐在茶酒店的是顾悟尘。
林缚差点脱口问顾盈袖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孩子是谁，无意间抓了那女孩子胸口……嗯，没想到年纪不大，还是蛮有料的。
“你在想什么？”顾盈袖疑惑地看着林缚右捏着左掌边缘走神。
“没什么。”林缚说道：“有些事，我明天见你再说。”
从宗祠到林家大宅路不长，说不了太多的话，这会儿听见前面有马蹄奔驰的声音，朦胧夜色下就看见两匹快马直冲过来，赵氏跟两个健妇急忙拉过马车避让，顾盈袖的丫鬟都吓滚到田沟里。看着快马擦着马车错过去，惊得这边马惊恐嘶鸣，平时跟在顾盈袖身边威风惯了的健妇破口大骂。
顾盈袖也吓了一跳，就感觉林缚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我下去了。”林缚趁着别人不在意，下了马车。顾盈袖还有着手给他轻握的余温，心里想，真是胆大包天了，连老娘的手都敢摸！将车窗帘子掀起一角，看着林缚像鬼一样的贴着院墙的阴影走向远处。
※※※※※※※※※※※※※※※※
远远地看见个人影，赵虎迎过去，见是林缚，问道：“见到七夫人没有？”
“见到了。”林缚说道：“周爷呢？”
“我们在这里？”周普与吴齐藏着树丛里，就看见他们牵着马走出来，马嘴里衔着一枚细木棍，有绳子牵在马脖子上，这样马就是不会发出嘶叫。
“今夜就走？”周普问道。
“还要再留一天，你知道今天石梁县那几个刺客行刺的是谁？”林缚说道。
“是谁？”周普问道。
“就是刺客嘴里所说的应该羞愧得去跳河的顾悟尘。”林缚说道，周普不知道顾家的渊源，又跟他说道：“江东按察副使，都察院左佥都御史……”
“原来是号大人物。”周普问道：“他怎么跟石梁县知县在茶酒店吃饭？”
“这个梁左任也是素不得志之人，与顾悟尘同年中举，成为好友，不过梁左任考进士就考了九年，这才派到石梁县当了个知县。顾悟尘是在去江宁赴任途中，特意走水路绕到石梁县回家祭祖，与梁左任见面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真是热闹。到底是谁想要行刺他，不让他去江宁赴任？”周普问道。
“谁晓得？这里面水不会浅。”林缚说道：“我们今晚找地方藏一夜，明天我去湖堰见一见这位顾大人，对我们有好处。”
周普点点头，认识江东按察副使绝对是件有好处的事情。
※※※※※※※※※※※※※※※※
本朝在地方上设府县，没有明确的行省一级的概念。在州府之上，设宣抚使司执掌一地民政，设按察使司执掌一地诉狱并同时监察地方官吏，设提督府执掌一地军事统领辖内镇军，地方大权分由二司一府执掌。只有个别地方，或为抵御外族侵凌，或镇压民众举事，或平定强豪叛乱，朝廷会设置总督一职统领地方军政大权。总督非地方常设，所委官员悉是朝廷派出的使臣，没有固定的任期，朝廷可以随时在地方事靖之后将使臣召回，撤销总督一职。
按察使司，设按察使与按察副使，分别是正三品，正四品官衔。按察使司除了执掌地方诉狱之外，还作为中央都察院下派到地方的监察机构，承担有监察地方官吏的职责，按察使通常兼都察院副都御史，按察副使通常兼任都察院佥都御史的官衔。按察副使才正四品的文职，看上去品级不高，由于拥有监察地方官吏，上奏天听的权限，实际上却被视为只比宣抚使，提督，按察使略差的地方大吏。
按照林缚的理解，顾悟尘差不多等同于后世的省政法委副书记兼中纪委委员。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八章 私养寇兵
这时下寒冬将至，深夜里路埂，田野也早早降了霜，天空皎月如玉，照得霜地也是莹莹皎然。二公子林续宗趴在马车里的软榻上，让人将车帘子卷起来，他看着路两侧的霜地，远处就是他在上林溪南岸的私园望乡楼，望乡楼矗立石梁河西岸，东北角上的楼檐角上悬挂着桐油纸风灯，就在夜空下的红色暗星。
今日之辱若是能忍，这些年来辛辛苦苦在族人里建立的威信却化为灰烬，叫人如何堪对？
林续宗趴在锦榻上，无法动弹。虽说行刑人手里留了情，也没有给扒光屁股，林续宗还是给带刺的铁鞭子抽打十下，鞭鞭见血，这时候敷上药，清凉之余还有火辣辣的痛。那铁鞭还是林氏先祖为高祖侍时的趁手兵器，林续宗他也不晓得这么一件战场用于厮杀的兵器为何了沦落为供在宗祠里族人违反族规才会拿出来的刑器，大概吸足血的缘故，这两支铁鞭乌黑镫亮，即使长时间不去碰它，也不会生锈。
寒风里隐隐传来风铃声，叮当作响，踏过石板街的马蹄声清脆的在夜色中由远及近。
听着马蹄声响，林续宗撑起身子来望着远处，就在园子门口，他让人将马车停下来，过了片刻，就看见十几个骑马黑影出现在视野里。
突然出现的骑客令马车边的仆役十分的紧张，林续宗嘴角掀起，露出冷冰冰的笑容，看着那十几个骑马面目在眼前渐渐清晰，心里冷笑：旁人都知道我林续宗好马，也慷慨买马，乡营乡勇都是步卒，却没有人问我这些年添置的战马藏于何处？
望乡楼东北角有片小林子，阴影处藏着几个人影。
“这狗日的，果真私下养寇！”赵虎捏着拳头，看着林续宗在望乡楼园子北口跟十几个骑士相会，“在乡营时，倒是有些传闻，只是难以置信。”
“为使石梁县草市皆集于上林渡，使上林渡草市之利都归于林家，私下养寇并不能算什难以想象之事。”林缚倒认为林家私下养寇兵也合乎他之前的猜测，眼见为实，心里自然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想他以后去江宁发展，而与秦承祖他们私下勾结，在官府眼里一样大恶不赦，即使大恶不赦又有何妨？不过他又略带轻蔑地说道：“二公子雪耻的心思倒是迫切，可惜不能遂他的愿，真对不住他。”
“这两年，上林里有什么事务，家主都很少出面，都是七夫人跟二公子分开来处理。二公子今天跟只狗似的给你拿刀架在脖子上一声不敢吭的跪在骡马市的泥地上，他不找回场子来日后如何能服众，更不要说去压制七夫人？”赵虎倒是不笨，在一旁也幸灾乐祸地说道。
在林子里潜伏了片刻，看见那十多个骑客在林续宗耳提面命一番后就潜行离去，林续宗也乘马车在仆役的簇拥下进了园子，林缚站起来振了振积了薄霜的衣裳，说道：“林续宗私下里藏的寇兵就算还有，大概也有限了……”他们站在林子里里，等潜伏更近处窥伺的吴齐回来。
即使看见林续宗与仆役进了园子，林续宗私养的寇兵也都策马离开，吴齐返回时也是十分的谨慎，赵虎即使眼睛盯着吴齐返回的路线，也是等到吴齐潜回到跟前十多米处才注意过腰荒草在月下给风吹动的痕迹有些异样，赞叹道：“乌鸦爷真是好本事？”
“捉猫偷狗的本事，不值一提。”乌鸦吴齐嘿嘿一笑，黑瘦的脸露白得耀眼的牙。
“你也就捉猫偷狗的本事，乡下人能有你这口好牙？”周普说道，他不忿吴齐没有出海也不肯将陌刀跟桑木弓还他，吴齐借口周普日后要跟林缚去江宁也是出现在明处，平时随身带把环首腰刀已经相当显眼，不是他平时隐身藏在暗处。
“听到些什么？”林缚问吴齐。
“他们总共大概有七八十人，都有好马，他们不知道我们要走的方向，只是撒开来搜索。七八十人撒开的网子，带一百人穿过去都不怕给发现，就怕白天有人会给他们通风报信露了行踪。我们现在就去湖堰，才不怕白天会给人看过行踪来。”
林缚点点头，他在湖堰给识破行踪，他们大不了策马远驰，但是事情传出去，只怕会给林续宗用来煽风点火对七夫人不利。当下就不再犹豫，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过林子，望着铁幕山黑漆漆的影子走过去，他们的马就藏在山脚下的一座猎户草寮里，陈恩泽也先让人接过来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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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寮里牵过马，又往山上行，山腰林深处的一个山坳才是吴齐他们在东阳的真正藏身处。
此次随乌鸦吴齐到东阳的流马寇共有六人，都会藏在暗处听候林缚、周普的差使，骡马市上，吴齐只带两人现身，等着林缚跟周普过去接头，没想到惹出这些纠纷出来。
林缚在宗祠之外密会七夫人后得知今日在石梁县里所救之人乃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决定不急着离开上林里去江宁。要是能借着顾悟尘的东风去江宁，总比他一个得罪家族，被迫离乡背井的举人流落江宁强得多。
林缚也担心周普与陈恩泽的编户入籍会有问题，石梁县里有对林家巴结讨好的，但是也有跟林家不对付的，林缚之所以在骡马市对林续宗断然发难，就是要制造“得罪林家强势人物不得不到江宁避祸”的假象。这样一来，石梁县里即使有人想挑周普，陈恩泽身籍的瑕疵，也无法找他们去对证。另外，他一个举人离开家乡东阳府，偏偏到江宁府求发展，总也要有一个合适的借口，总不能再跟别人说自己是为苏湄而去。
另一方面，林缚心里也清楚七夫人是很希望自己能在上林渡助她一臂之力，即使自己不是以前的自己，既然占了这具躯体，应有的担当还是无法推脱。说起来，顾盈袖只是林庭训推出来压制二公子林续宗过早争夺族权的一枚棋子，一旦林续宗的野心不能遏制，顾盈袖的处境就会相当的危险。今天这么一折腾，打击一下林续宗的气焰，自然也就能压制他的野心。
赵虎见吴齐他们即使是寻临时落脚地也如此谨慎，心里十分的佩服，待走进山坳里，看见林子里藏着不下于六十匹良种马，马嘴上都套着马嚼子，偶尔有马喷一个响鼻，在林子却丝毫不觉此间有异常，赵虎这才大吃一惊：“你们怎么有办法将这么多马带进东阳？”
“林爷跟周普又去江宁又去崇州，圈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我们就直接离亭湖赶到东阳，找了这么一处藏身地，半个多月的时间，化整为零，从淮上将这些马都带了过来。”吴齐颇为骄傲地说道，化整为零，隐迹藏踪是他的拿手活，不然秦承祖也不可能让他负责此事。
秦承祖等虽然纵横淮上多年，但是他们更多的是过着自耕自种的寨居生活，日子过得清贫，不比那些打家劫舍的真正马贼宽裕，他们并无积蓄，最大的一笔财产，大概就是那仅剩下来的上百匹马。
海岛上人都难养活，自然不能将食量是成年人十多倍的战马带上岛去。虽然心里不舍，这些战马都要在岸上卖掉，换成银子购买物资运往长山岛，他人才能在长山岛上艰难的活下去并站住脚。
在林缚跟周普离开后，秦承祖他们在淮安府新浦县已经将四十多匹良种战马出手，换成一船物资先行去长山岛，但是他们在淮上还养有着一批良马。
六十匹可当战马的良种马在当世是相当可观的一笔财富，林续宗在骡马市甚至愿为其中十匹良种马出三千两银的天价。
吴齐领回淮上处置马匹的才六个人，吴齐心知若与那些急需战马的山寨或乡豪私下接触售马，最大的可能就是这些马给这些个人吃肉不吐骨头，吐血不吐沫子的人给强抢过去，连他们卖马的人都会陷入险境——私下交易不行，他们更不可敢公开的到官市去售马。
原先是计划将这批良种马偷运到上林渡分批出手，然而事事总不会遵循计划去发展。林家的贪心是一个原因，林缚跟周普他们都不会幼稚到认为林续宗真会出高价买下这些马，林续宗私养寇兵，那些没来路，身份不明的外乡人在上林渡出售货物离开上林渡被打劫的事情倒不是只发生过一起两起，林缚在上林渡的身份跟地位还不足以让林家压抑住对六十匹马的贪心，公平的进行私下交易。
“你去挑一匹吧。”吴齐指着林间的马跟赵虎说。
“真的！”赵虎难以置信，东阳府一头耕牛就要六七千钱，普通套车驼货的马都是耕牛的两倍价，赵虎虽然一直都羡慕骑在马背上威风凛凛，但是骑乘马的价格更令他退缩，更何况这些个驰骋淮上的战马。
赵虎欣喜的走进林子去挑一匹最合意的马，林缚与周普还有吴齐找了树根一屁股坐上，看着这些战马发愁，他也不能因为自己是个举人就牵着六十匹良种马到官市上去出售，林缚想着明天还是要跟七夫人商量这事，至少要在上林渡消化掉一批，不然都带到江宁，目标也太大些。

卷二 东阳豪族 第十九章 车藏银妆刀
铁幕山位于在上林溪与石梁河新河的东南，山不高，主峰才七十余丈，范围却广，丘陵绵延数十里。
夜里降过温，从上林去湖堰的黄土路都冻上，马车辙驶过发出吱呀的响声。两辆马车，前头那辆坐着随侍的婆子、丫鬟，还有四名挎刀健仆骑马在前面引路。
这年头强盗多如牛匪，东阳府的民风又彪悍，即使林家在东阳府声名赫赫，也不意味着就绝对没有三两剪径小贼将主意打到林家头上。
顾盈袖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起车窗帘子，昨夜在马车里跟林缚说话太急切，心里也慌乱，都没有来得及问他夜里藏身何处，看着远处的铁幕山在蔚蓝天空背景下的青黑山脊，想着林缚当夜不离开石梁县，多半会藏身铁幕山中，昨夜天寒，不晓得他们身上寒衣单薄不单薄。
很明显，不甘受辱的林续宗在昨夜已经有所动作，虽然不知道林续宗都派出哪些人替他雪耻，但是上林渡的氛围明显不同往昔。顾盈袖早间坐车出门时，也有人鬼鬼祟祟的跟着，顾盈袖发恨让人将那两个跟踪的人抓到眼前来抽了十鞭子，抽了血肉淋漓才将他们赶走。
顾盈袖这时候又有些担心了，要是林缚他们夜里的藏身地给发现，或者在他去湖堰的路上给发现怎么办？心想应该让他昨夜就当机立断的离开东阳的，他们有快马，一夜就能到江宁，林家势力再大，也不敢在帝国南都的江宁惹是生非，等他去江宁后再跟二叔他们见面不迟。
这时候担心也没有用，想着他这趟回来，跟以往的他截然不同，也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穷酸儒，也不再是那个给狗追咬会哭鼻子的小男孩了，也许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顾盈袖坐马车里心思百转千回，冬季草木凋敝，绵延山岭看上去有些萧索，倒是分布茶园的山头葱茏依旧，只是颜色不比初春发芽时的鲜活。
东阳铁幕山茶虽然不能跟西湖龙井，太湖吓煞人香那些名茶相比，但也是闻名周边府县的物产。这茶山，茶园也是石梁县甚至东阳府境内豪族争夺的对象，林家不争茶园，却凭借世勋豪族的便利与朝廷对茶叶的专卖制度，牢牢控制着茶叶贩运出石梁县的渠道。
顾盈袖心想顾家原也是石梁县官定茶商之一，最兴盛时，每年经顾家名下的货栈运往各地的东阳铁幕山茶高达五万斤，而顾家破落后，顾家族人名下的茶园，茶山虽然不少，但是没有政治上的庇护，又丧失专卖的资格，每年所产茶叶只能以低廉价格出售给官定茶商，额外还要承担繁重的茶税。
这十年来，被茶商与茶税双重压迫而家破人亡的族人不知凡几，顾盈袖看得心焦却束手无策。虽然她现在能插手林氏族中事务，对着林氏族人指手画脚，因为她背后站在林庭训，一旦事情涉及到林族及族众的利益，上上下下的眼睛都瞪得雪亮，顾盈袖知道自己若是有所偏颇帮扶顾家人，马上就会有人迫不及待的跳出来指责她的不是。
顾盈袖心里想着二叔此次能重新得到朝廷的信任并获得重任，对顾家重新振兴是难得的良机。
“前头就是湖堰里了！”坐在马车前头的赵虎他娘赵氏掀帘回头告诉七夫人就要到湖堰里了。顾盈袖看着前头湖水荡漾，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铁幕湖了，问赵氏：“你说秀才他们人到湖堰没有？”
“都日上三竿了，应该到了吧？”赵氏昨天还为林缚得罪二公子担心，后来又听说林缚跟赵虎昨天在县里识破刺客救下顾悟尘，就没有多少担心了。穷人本来就是命贱，要是江东按察副使都不能保住林缚跟赵虎，赵氏也不会再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马车沿着铁幕湖北岸继续前进，又行了三四里地，都能看见顾家大宅的檐角了。这栋宅子还是顾悟尘年前获赦担任翰林院检讨之后才归还给顾家的，可惜顾家直系除了顾悟尘这一房外，就没有其他继承人了，顾盈袖的幼弟也早在十年前死于疫病，老宅差不多有十年没有修葺，远远看过去，破败不堪，东山头的院墙还塌了一截，露出丑陋的缺口。
顾盈袖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资格再对顾家事务指手画脚的，不要说什么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仅仅是她嫁给林庭训为妾这事，在那些一直抱着顾家是世宦大族荣耀观念的族人看来就是奇耻大辱。这也是顾悟尘一家悄悄返回石梁祭祖六七天后，顾盈袖才能够回娘家的缘故。
顾家该依靠谁才能重新振兴呢，会是那个从未谋面的顾嗣元堂弟？
顾盈袖胡思乱想着，前头有杂乱的马蹄声都没有听见，只是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掀起来车帘想问为什么停下来，却看见大家眼睛都盯着远处四五百步的旷野。
顾盈袖看过去，大吃一惊，几匹快马驼着人正仓皇正往村子里逃去来，后面六七人手里挥舞着在太阳底闪耀雪亮寒光的马刀拍刀追赶。
天清云缈，人的视野也远，顾盈袖瞬时认出前面狼狈逃跑之人正是林缚、周普还有昨天在骡马市见到的两个外乡人，骤然间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林缚骑马水平非常糟糕，在高速的奔驰中，还是在周普与另外一人左右夹持着才勉强趴在马上没有摔下来。
林缚、周普跟一个外乡人在前面三马并驰，另一个外乡人骑术极好，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张弓还时不时发箭射后面的追兵，只是他骑在高速奔走的马背上，后面追兵眼睛又盯着他，能叫他射中才叫有鬼呢。不过追兵也有效的给干扰掉，不时的要拨转骑向躲避飞箭，不然以林缚随时都会掉下马的骑术，只怕早给追上了。
这十多匹快马往村子而来，马蹄踏在冰土上惊如奔雷，也惊动了村子里，只见陆陆续续的有二十多个披甲将士策马出来，紧盯着往村口冲来的十多匹快马严阵以待。
顾悟尘昨日遇刺，惊动东阳府。要是顾悟尘在赴任途中给刺杀，东阳府知府未必会给砍头，丢官弃职那是肯定的。东阳府知府怕石梁县的刀弓手人手有限对顾悟尘护卫不力，接到通知后连夜从东阳府兵马司营下调了一队骑兵精锐过来准备护送顾悟尘去江宁。这会儿听见外面快马如奔雷，东阳府骑兵只当大胆的刺客聚众袭击村落，仓促间都披甲上马到村口严阵以待。
林缚他们跟后面追兵，手里都有兵器，一前一后逃跑追逐，东阳府骑兵也辩不清敌我，齐刷刷的将弓箭拿在手里，骑兵小校嘴里大叫：“冲击村落者，杀无赦！”其他骑兵也一并大叫，并有人射出响箭警示。
顾盈袖手拽紧着车帘子，长指甲都戳进肉里也不觉，眼见林缚他们就要逃进村子里，没想到官兵怀疑他们是演戏的刺客同党挡住不让他们进村。顾盈袖心里又恨又急，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命令随行四名健仆下湖堤去救人：“快去救林秀才！”
“家主只命令我们严加保护七夫人的安全。”为首健仆不为顾盈袖的话所动，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湖堤下的追逐战。
“你们去不去救人？”顾盈袖从赵氏抢过马鞭一鞭子朝那为首健仆抽过去，嘴里厉声骂道：“你们都清楚是二公子要杀林秀才。你们怕得罪二公子，难道就敢得罪我吗？信不信我也能让你们生不如死？”
顾盈袖这鞭又狠又准，那人躲让不及，给抽在脸上，哀嚎着滚下马，却也借鞭伤装死躺在枯草地上不动弹，其他三名健仆都远远策马避开，死活不敢下去救人。
顾盈袖跳下马车，朝倒地健仆身上又急又恨的踢去。那健仆却抱住头反趴在枯草上任顾盈袖在他身上踢打，而其他三名健仆远远避开却眼带轻蔑笑意。
顾盈袖眼看着林缚他们在村子面前被迫停下马来，七个追兵只有百步距离，心里又痛又急，情知林缚这趟凶多吉少，她朝四个不肯听她命令的健仆说道：“你们终是不肯听我的命令……”转身走到马车前，掀开车帘子取出一把仪刀来。这是她平时放在车上护身所用，也许对女人来说，随身放把刀更大的用处是在被歹徒劫持后为保贞洁自杀所用，顾盈袖不喜欢那种短银妆刀，马车里藏着跟杀人腰刀无多大区别的仪刀。
赵氏只当七夫人发疯了要冲下去救人，忙跳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喊道：“七夫人，林秀大吉人自有天相，我们快进村子，找到顾大人求他们救人才是要紧……”她没有看见赵虎跟林缚他们在一起，只当儿子已遭不测。
其他三名健仆都怕顾盈袖出意外，再策马围过来，挡着下湖堤的路。
“你放手。”顾盈袖冷静的吩咐赵氏说道：“我穿着襦裙，骑马不方便，你骑马去村子找我二叔，就说他的救命恩人就在村外给人追杀……”
赵氏松开手去牵马，却见顾盈袖抽出刀猛地朝还趴在地上装死的那个健仆脖子上刺去。健仆哀嚎着捂住鲜血喷涌的脖子，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刀会是七夫人刺来，在枯草地里翻滚了两下，就挣扎着死去。
“去救人，你们要是袖手看林秀才给贼人杀死，我要你们跟你们的妻儿都生不如死！”顾盈袖拿着刀口滴血的刀，平静而残酷地说道。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章 诱杀
那个为首健仆的尸体横卧在湖堤外侧倒伏的枯草里，鲜红血液从脖子梗汩汩涌出，洇红一大片枯草，顾盈袖绿袄翠裙，手里拿着滴血的仪刀，站在洇开的血液旁，仿佛一幅触目惊心的印象派作品。
那骑在马背上的三个健仆当然不晓得什么是印象派作品，只是七夫人表达她决心的一刀强烈地冲击着他们的心，令他们不敢再无视或质疑七夫人的话，至少这时候不敢。也来不及替趴在枯草堆上已经死透的同伴兔死狐悲，三名健仆都拨出手里的佩刀，拨转马头朝湖堤急驰而去。
即使三名健仆心里都清楚追杀林缚的那些流寇都是二公子派出来雪耻的，他们要在这里将林缚救了，势必会得罪二公子，但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得罪二公子至少暂时没有生命之忧，也不会累及家人。
看着三个健仆拨马撒蹄下了湖堤，顾盈袖倒似散尽全身力气似地跌坐在枯草堆上，也不顾溅了满身的血迹，手撑在枯草上盯着湖堤下看。
婆子、丫鬟们都吓蒙了，脸色煞白的看着顾盈袖，平时都知道七夫人是个厉害的人，可谁都无法想象她今日是会如此干净果决的手刃不听她命令的仆从然后强迫其他人下湖堤去救人。顾盈袖跌坐在那里，地上冰冷，婆子、丫鬟们本要去搀她站起来，或给她递一张秀墩才对，只是这时候大家都给怔住，连顾盈袖的贴身丫鬟也脚下生根似的不敢上前伺候。
赵氏见七夫人杀人，心里虽然也异常的震惊，但是她跟七夫人一样，都关心湖堤下林缚以及到现在还没有出现的儿子的安危，见那四个护送的健仆不肯听七夫人的命令下去援手救命，她也恨不得杀死他们。即使心里想，但是看到七夫人手刃一人，赵氏还是受到很强烈的冲击，她走过去将七夫人搀起来，一起看向湖堤下的旷野。
三个健仆策马下了湖堤，离林缚那边还有四五百步远，而林缚他们进村的道路给东阳府骑兵挡住，退路已经给追上来的寇兵封堵，只能勒疆下马，将这些贼人杀退。
顾盈袖能看出周普跟那两个昨天在骡马市出现的异乡人皆勇武，但是追击他们的流寇有七人之多，看着林缚在勒缰时几乎给甩下马，顾盈袖就担心周普跟那两个外乡人能不能保护林缚不受伤害支撑到这边过去支援。
接下来的局势发展就远远超过顾盈袖的想象。
顾盈袖就看见林缚跌下马来，在地上打了滚又没事人样地站起来，朝堵住村口的东阳府骑卒大声叫喊，这边隔着远，顾盈袖也听不清楚林缚在叫喊什么，猜想他大概是告诉堵住进村路口的骑卒正是他们昨天中午在石梁县识破了刺客刚救了顾悟尘的命。
东阳府骑卒不为所动，他们人手也不够，要是对方狡计骗他们再杀一个措手不及怎么办？倒是看见有一人骑兵返回村里，大概去请顾家人出来验证。
周普跟两个外乡人都下马来，只见原先那个拿弓在后面干扰追兵的外乡人将手里的骑弓跟仅剩的三支箭都扔给周普，周普接过弓箭，挽弓搭箭，还有两支箭衔在嘴里。那个外乡人在骑背上表现出来的箭术已经够好，这时候见他将骑弓交给旁人，追击的七个流寇自然也小心谨慎起来，冲到骑弓射程边缘就翻身下了马，牵着马前行，他们的身子藏在马的侧后往前冲。
周普却不犹豫，先射出一支箭，射中一匹马的脖子，趁马扬蹄痛嘶之际，又迅疾无比的射出第二支箭，扎进一名流寇的胸口。顾盈袖也见过乡勇们表演过箭术，只觉周普的箭术上林里乡勇中无人能及。
只是这时候周普手里只剩一支箭，对方却有六人，给她迫使着去救援的三个健仆还没有策马走出四五十步远。顾盈袖知道周普一人勇武也许不畏这六个流寇，但是她担心周普无法在人手只有对方一半时还能保护好林缚的周全。这几个流寇即使在东阳府骑卒眼前杀人也无所谓，可见杀林缚的决心有多强。
却在这时，远远的又有马蹄声奔来，顾盈袖心里一惊，难道还有流寇追来？林续宗私养的寇兵本来就远不止七八人，站在湖堤上居高望下，看着从东北，西北两角各有两匹快马朝这边奔来，马背上皆佩有弓袋，箭囊，顾盈袖都觉得心凉了半截，周普跟两个外乡人对付六名流寇都未必有十足的握住，何况来人都带着弓箭。然而后面赶来四人在迅速接近六名流寇侧后百步处就翻身下马，从马背拿出比骑弓长了三分之一的硬弓，正犄角的对着那六个实际上给围困在中间的寇兵“嗖嗖嗖”攒射，大约各自射了半袋箭，那六个流寇身上各插了五六箭扑倒在地上，再也没能起来，血流了一地。
眼前的变局让湖堤上、村口观望的人都吃了一惊，那三个要赶去救援的健仆也远远地勒住马，不知道是进好还是退好。
顾盈袖倒是明白是怎么回事，林缚摆明了这是在诱杀二公子林续宗这几名私下豢养的寇兵，难道他昨天夜里在马车上会说“等着他来杀好了，再送一份礼给盈袖姐”的话。
发生的时间很短，顾家还没有人出现在村口指认林缚等人的身份，那队东阳府骑卒看着林缚他们诱杀流寇的厉害手段，也情不自禁的紧张起来，自然更是严阵以待不让他们接近村子。
顾盈袖就看见林缚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笨拙地爬上马背，跟周普还有那六个外乡人朝这边策马而来。
林缚骑马上了湖堤，也是有些笨拙了下了马，看见枯草地上的伏尸，似乎知道刚才在湖堤上发生什么事似的，径直跟顾盈袖说道：“怎么七夫人是来见顾大人的？”
顾盈袖恨不得在他胸口上扎一刀，刚才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来。林缚对枯草堆上的伏尸视而不见，顾盈袖却要强忍住杀人后的恶心劲，强作镇定的跟三名健仆以及婆子、丫鬟们训话：“林家弟子遇难，谁敢袖手旁观，他，赵能就是榜样！回去后，你们就说他是为林秀才给贼人杀死了，他家里人还能得族里抚恤，知不知道？赵婶，扶我回车里，给冷风吹得头疼。”
赵婶还是有些担心赵虎的安危，但是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泄漏七夫人跟林缚约好在湖堰见面的事，只有先扶七夫人进马车。
三个健仆跟婆子、丫鬟们哪里还敢吭声，只将尸体抬到前面的马车里，将那匹无人骑的空马系在马车后面。
虽说朝廷法令要主家不得肆意对仆役动用私刑，禁止无故杀害，事实上在宗族权力横行的乡村，乡豪大族无一不用私刑当成一个重要手段震慑仆役跟族人。即使私刑伤了性命，给告到官府，官府又非常公正的给这些仆役申冤，对无故打死仆役的主家也只处了三年的流放。今日事出紧急，有护卫之责的仆役抗命不救援主家，给主家一刀杀了就算告到官府也不过是处以罚银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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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人终于出现在村口，正是昨天出现在顾悟尘身边的中年护卫。
听到消息说刺客聚集奔马来掠，杨朴为这些刺客胆大妄为震惊之余，使东阳府派来护卫他们的骑兵到村口阻截，不能让刺客进村祸害了顾家族人，他则留在顾悟尘的身边，贴身护卫其安全。
没过多久东阳府骑兵派人来报说是有人自称是顾大人的救命恩人，正给那七八个以为是刺客的人围攻。杨朴瞬间想到昨夜在茶酒店识破刺客的林缚，他不能让顾悟尘到村口冒险，自己赶忙到村口来。要是顾大人的救命恩人因为这边袖手旁观而给贼人围杀在村口，不说内心愧疚，要是传将出来，顾大人将成为官场上的笑柄——谁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杨朴看着田地里那七个给箭射杀的流寇，战斗已经在他赶来之前结束。还有三匹马躺在地上，一匹马已经死透，另两匹马中了箭，血流了很多，蹄子扒着地，鼻喷着白雾，也堪堪要死去，另有几匹马已经奔逃到远处，东阳府骑兵也派出四个人分头去捉。
就看见林缚骑马跟着顾盈袖的马车后面缓缓下了湖堤，还有一队骑士尾随其后。
“杨叔。”顾盈袖看见杨朴到村口来，让赵氏将帘子掀起来，跟林缚说道：“杨叔二十年前就跟我二叔去燕京了……”
林缚之前就听人提起过杨朴，只是昨天相见也不认得。
杨家在顾家为仆已经四代，杨朴在年轻时就是石梁县武秀才，只是本朝武不如文，考中文秀才，文举人就有功名，考中武秀才，武举人却要去军队积累军功才会有功名。杨朴二十年前没有想着从军搏个功名脱离贱籍，而是陪顾悟尘去燕京参加会议，随顾悟尘在燕京一留就是二十年。
“林举人，刚才真是对不住了，护卫顾大人重责在身，希望林举人能够体谅。”东阳府骑兵领头的是东阳府兵马司营下的一名云骑副尉，从八品的武官，他也知道刚才将人拒之村外的做法很得罪人，这时候也过来赔罪。
林缚没有说话，后面骑在马上的吴齐冷哼道：“大概是我等看上去形迹可疑，值不得你们信任，那就也不停留打扰了。”朝林缚抱拳说道：“林秀才，我们后会有期。”
也不是一定要将话说得难听，但是吴齐他们要急于脱身返回藏马处，自然要将话说得难听些，乌鸦吴齐跟其他五人都拨转马头朝远处驰去。杨朴跟东阳府骑兵云骑副尉都心想这些人怎么这么难伺候？但是他们有错在失，看着吴齐他们策马远处，都忘了要挽留他们。
云骑副尉看着远去的吴齐等人，心里还想，快马硬弓，精擅骑术，本来就是形迹可疑啊。但是他也不会触霉头的说这个，这年头哪个大族手里没有些私兵，心想林举人不给气走就好。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一章 移祸之计
扮成外乡贩马客的乌鸦爷吴齐等人策马而去，东阳府骑兵分出好几人去追逃散的马，杨朴走到田地里，看着那些给射杀的尸体，鲜血渗进冰土里，洇开好大一摊。
杨朴抬头看了看远处，心里估算着射箭的距离以及铁簇箭钻入肉骨的深度，心想刚刚离开的六人，至少携有两张上品强弓，心想这种弓在军队也是极抢手的紧俏货，没想会已经有流落民间的。
林缚不动声色的跟过去，朝杨朴拱手说道：“昨天夜里七夫人托人捎信给我，才知道昨天在茶酒店冲撞了杨叔跟顾大人，今日与家仆犹豫着要不要过来给顾大人谢罪，在路上徘徊时，遇到几个马客说我昨天在县里坏了他们好事，几个人就来围杀我等，一路给他们逼到这里，还都多亏东阳府诸位兄弟在一边替我们观阵助威，林缚才能够与家仆在那几个外乡贩马客的帮助下将贼人尽诛。那几个离开的外乡贩马客是林缚在亭湖时认识的。”
杨朴昨天给顾悟尘派去见顾盈袖，知道林缚在白沙县遇劫匪一事，听林缚非常客气的唤他“杨叔”，对林缚感观好了一些。虽觉得这些外乡贩马客身上还是有可疑之处，也没有去细想什么。
顾盈袖顾盼生姿的美眸看着林缚在那里胡说八道，地上倒着几个人明明是二公子派人雪耻的，他却指鹿为马说他们是昨天刺客的同党，他显然也不担心这些个流寇会复活戳穿他。要是二公子知道他派来雪耻的寇兵不仅给诱杀，还给坐实刺客同党的罪名，他在吐血的同时，大概会更担心官府追究刺客会追究到他头上吧——即使林家在东阳是首屈一指的豪族，又是世勋宗族，刺杀江东按察副使这样的罪名也足够让他们吓得魂飞魄散，小心应对吧。
顾盈袖仔细想着林缚此计的刁辣之处，林缚却一本正经的蹲下来仔细察看地上的尸体，将流寇所用兵器递给杨朴看：“这环首直刀上有‘轻翼’二字铭文，恕林缚见识浅薄，东阳府境内，无论镇军，还是东阳府兵马司，抑或诸县刀弓营及东阳府境内在名册上的乡营，都没有冠以‘轻翼’旗号的……”
杨朴看了看刀，又弯腰下来将死者的外衣掀起来，里面穿着皮甲，皮甲边上也烙着‘轻翼’二字。他也不怀疑林缚的话，说道：“也许是哪家养的私兵……”
给东阳府派来护卫顾悟尘的那个骑兵云骑副尉更加听不出林缚在胡说八道，他凑过来说道：“林举人在何地遇到这伙刺客同伙？我即刻派人回东阳府禀明此事，请兵马司调兵进石梁搜捕刺客同党……”
“我在上林渡南头的望乡楼左右给这些人缠上，无路可逃时，想到东阳府会派兵保护顾大人，于是朝这边逃来……”
那个云骑副尉不是老兵油子，听林缚如此说，更是心慌。眼前这位林举人昨天识破刺客对按察副使有救命之恩，今天给刺客同党报复追杀，逃到这里来是寻求庇护，他们却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逃进村子里，要是给一状告到兵马司，他的前程就算是彻底的毁了。
杨朴经验老练些，心想，有那些个外乡贩马客相助，林缚根本不用像兔子似的逃跑，他多半是将这些刺客同党诱来邀功的。他并没有急于让云骑副尉立马派人将此事知会东阳府，只说道：“这事禀报我家大人之后还是先知会石梁县……”
那个云骑副尉忙附声说好，派人将这些个刺客同党的尸体还有马跟兵器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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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悟尘身形削瘦，一袭青衣在寒风尤显得身子的单薄，下颌无须，唇上有两撇胡子，虽说才刚四十岁，却一脸皱纹，有几分老态，他站在宅前眺望村口。
先是有人禀报说昨天林举人给刺客同党追杀到村口外，他命杨朴速去村口与东阳府骑兵捉拿刺客同党，勿使林举人受刺客伤害，接着杨朴又派人回来禀报说刺客同党全都身亡，不仅当林举人，大小姐也坐车到了村口，他就再也坐不住，走到宅子门口来。
离乡二十载，世宦之族破败成今日模样，大哥爱女却给比大哥活着年纪还大的糟老头当小妾，个中滋味，令顾悟尘心里很不好受，这一切都是他当初年轻气盛妄议靖北侯案所致，他大哥寄他的私信因为有议论朝政的言语也给按了个不敬的罪名判了流刑，夫妇二人与一名仆妇因疫病死在流放途中。
看着杨朴与昨天在茶酒店里见过面的林举人同一辆马车行来，马车帘子掀起来，依车厢壁而坐的美艳少妇依稀有大嫂的模样，顾悟尘满眼浊泪情难自禁。
“你看看，看到袖娘应该高兴才是，你这成什么样子？”顾悟尘结发妻子含泪埋怨道。
怎么高兴得起来啊？顾悟尘心里悲叹，族里那几个长辈都说袖娘给顾家的死对头林庭训当小妾，有辱顾家门风，一致抵制请她回来参加祭祖，自己回石梁县已有四天，这才是第一次见到分隔二十年的亲侄女，叫他如何能高兴起来？族里的这些老人还是他让人三邀四请才勉强出来一起吃这个家宴。
顾悟尘想着自己还是要在外当官，顾家的事情也无暇插手，盈袖日后还是要托付这些长辈关照。
要没有村口的变故，顾盈袖也许会哭得稀里哗啦的，这时也眼睛给泪水充盈的下马车来，给顾悟尘夫妇敛身施礼：“叔叔，婶婶，袖娘今日终是见到你们了……”
“真苦了你，孩子。”顾悟尘将亲侄女，睁眼看着，“我给困在冀北军屯时，时常想要是死于北地，要如何才能有脸去见你爹娘？害你一个女娃在东阳吃这么多苦。”顾悟尘说道。
顾盈袖也是大滴的泪珠垂下来，给顾悟尘夫妇搀着进宅子，其他顾氏族人都说叔侄能相见就好。
前面簇拥着一堆人，顾家人也正为亲人相见感动，一时也顾不上林缚，林缚与周普跟在后面进了宅子。
院子里站着昨日在茶酒店见过的那个青年，给林缚无意抓到胸口的那个少女换了一身浅翠的少女装束，十五六岁，比顾盈袖稍矮一些，亭亭玉立的站在腊梅前，年纪虽少，已是十分的清丽明艳，她倒是一眼就看见跟在众人之后进院子的林缚，红唇未语粉面已红，低头想装作没看见林缚，又情不自禁的想再看他一眼，刚一抬头却见林缚的眼神恰好也看过来，少女瞬时惊羞的低下头，有着做错事给发现的惊慌失措。
少女大概第一个看到顾盈袖身上的血迹，她低着头，看到顾盈袖裙幅与绣鞋上的血迹尤其的明显，不像红染，震惊的捂起娇嫩的红唇，不知道村口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疑惑的朝林缚看过来，林缚只是对她露齿一笑。少女又是羞意涌上心头，扭头先跟着家人进了堂屋。
“啊！袖娘你身上这血迹……”进堂屋后，顾氏搀着顾盈袖要让她先入座才看到她身上的血迹，惊讶地问道。
“不会在村口给刺客伤着了？”顾悟尘惶然问道，他对亲侄女满心愧欠，不能再看到她出什么意外。
“不是给刺客伤着。”顾盈袖倒是镇定，只是这事说出来太破坏气氛围，还是淡淡地说道：“林秀才给刺客围杀时，我身后几个刁仆抗命不肯去救，给我杀了一人，裙子上的血都是那领头刁仆身上喷溅出来的，侄女倒没有受什么伤……”
堂屋里满满当当一屋子人正为亲人相聚的感动唏嘘感慨，这瞬间声音仿佛给什么妖怪吃掉一声，鸦雀无声起来，众人都面面相觑的看向顾盈袖，看她纤瘦略有些苍白的美脸怎么也不像能杀身边仆人的女人！
顾氏搀着顾盈袖的手臂倒想抓着一件烫手的物件似的忙丢开，丢开后才惊觉发应过大了，想要再去搀她的手臂又是异常的尴尬。
顾悟尘这些年经历磨难也多，虽然对亲侄女在此情势下有胆气杀人很震惊，但是也没有将她当成怪物，见大家当怪物似的盯着自己家的侄女，便大声说道：“好，好，这些年来我就担心顾家七零八落你会给人欺负。我流放军中时，看将军统兵，将令不行，也是抓住领头的校官砍头，袖娘有当将军的威风……”
“烈女传里都说巾帼不让须眉了……”顾氏这才讪笑着化解她刚才丢开顾盈袖手臂的尴尬，只是她的笑容十分的勉强。
那些个顾氏族人脸上却表情各异，都听说顾盈袖嫁到林家变成个厉害角色，万万没有想到她对身下抗命仆役会如此的心狠手辣，担心她会不会借着亲叔叔的势来插手顾族振兴的事务，她若是硬要插手，又该如何拒绝？
如此一来，亲人相聚的氛围就淡了许多，顾悟尘还是极力想让侄女的心思不到想着杀人的事情，走过来热情的拉过林缚的胳膊进了堂屋，跟妻子顾氏介绍说：“这便是昨日救我与嗣元还有薰儿一命的林缚，林举人……”
“叔叔，林缚是梅娘的儿子。”顾盈袖在一旁说道。
“啊！”顾悟尘抓着林缚的胳膊微微一怔。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二章 顾氏家人（一）
顾悟尘抓着林缚的胳臂想要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妻子时，顾盈袖说林缚是梅娘之子，顾悟尘愣怔了一下。
顾氏疑惑的问了一句：“梅娘是谁？”
顾悟尘叹道：“大哥，大嫂受我牵累，流放西北疆时，整个顾家就梅娘跟着，一并得了疫病死于途中……”说着话，就朝林缚作揖行礼，“你也是受我牵累之人，昨日我又受你的恩惠，真是无以为报。”
“岂敢，岂敢？顾大人折杀林缚了。”林缚忙作揖回礼，甚至头还要压得比顾悟尘更低一些才不算失礼。
顾盈袖跟着顾氏以及顾悟尘的小女儿薰儿去内宅换身干净的衣服，杨朴与东阳府云骑副尉，将刺客同党追杀林缚主仆却在村口反被林缚交好的几名外乡贩马客相助围杀一事，禀告给顾悟尘知道。
按察使司执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顾悟尘出任江东按察副使，不是无能之人，细听杨朴与东阳府云骑副尉描述，便知道与林缚交好的那几名外乡贩马客只怕也是强豪一类的角色，他也没有追究下去的意思，只对杨朴说道：“派两人拿我名刺去石梁县里寻梁大人，细禀此事，追捕刺客同党事宜还是交由石梁县来处置。我还在赴任途中，未正式就任，不便过问此事……”
顾悟尘此次南下，其子顾嗣元及妻女随行，除了杨朴父子跟一名冀北跟随他回京师的军汉充当护卫外，丫鬟，仆妇才有四人，没有人手差遣去石梁县报信，那个东阳府云骑副尉自然将事情揽过去，派了两人骑快马前往石梁县报信。至于顾盈袖手刃杀死刁仆一人也需由仵作验过尸身之后再作处置，当时情势下，顾盈袖之举令人震惊，按当朝律却无不妥，也无需晦隐。
这边事情吩咐妥当，顾悟尘问起林缚对今后前程有何打算：“昨天听梁公左任说你是石梁县今科乡试唯一中举之人，打算何时赴京师参加会试？我以为早早赴京师择地静读才更有把握。嗣元外祖父是前户部侍郎汤公讳浩信（汤浩信），也是我的座师，对青年才俊犹为赏拔，你早日赴京师，可替我捎信一封到府上报平安，你也可在汤宅借地静读……”
顾悟尘原初只想谢过林缚昨日援手的恩情，但是知道他是当时因自己牵累死于疫病的梅娘之子，便有心将他当成自家子侄看侍，昨日他在梁左任那里知道林缚在林家的地位不甚高，这时就有心在科举进仕上助他一臂之力。
“多谢顾大人好意栽培，林缚乡试中举名列一百三十七名，实属侥幸才未名落孙山后，暂时并无前往京师参加会议的打算……”
“这样啊……”顾悟尘稍稍迟疑。他恃才甚高，别人眼里考中举人就是天大的了不得，他觉得乡试一百三十七名成绩只能算很勉强，昨天梁左任没有跟他提这个。他沉吟片刻，说道：“你留在石梁县再苦读三年，参加下一科的会试也是好的，你年纪还轻，前程远大，在弱冠之龄考中举人的可不多见，我当年考中举人去京师参加会试时比你此时还年长一岁。”
林缚本想等顾盈袖过来替他提起随行去江宁之事，但是顾悟尘将话说到这里，他也不再回避，说道：“顾大人或许不知，那几个外乡贩马客也不是无故助我……他们本是我流落亭湖时邀来上林渡贩卖马匹的，本家二公子贪其良马，意欲强买，我替他们解围之时，实则已经得罪了本家，只怕东阳也无我安身之地，计划着去江宁谋个出身……”林缚半真半假的将发生的事情说给顾悟尘听，“非是我枉作小人，本家二公子心胸实则狭小。我虽然也是林家子弟，但是我给刺客同伴追杀，七夫人身边那几个刀仆抗命不救，也是知道救我等若开罪本家二公子。我现在留在东阳一日，就如坐针毡一日……”
顾悟尘倒没有想到林缚会急于离开东阳府，愣了片晌，说道：“我们明日也将动身前往江宁，你既然不愿留在东阳，随我们去江宁也可，不过谋出身之事暂缓，争取会试脱颖而入仕才是正途啊……”
乡试中举，功名在身，读书人便有做官的资格，但是官都是小官，小吏，晋升的空间极为狭窄，举人当官若能在临老致仕之前干一任知县，就算是祖上烧了高香。
近十年来，举人入仕最为成功者便是现今维扬府知府董原。董原举人入仕六年，考绩皆为优等，也不过积功升至仙霞县九品主簿。却是奢家在晋安举事横扫东闽之时，叛军刀锋杀到仙霞县城下，董原联合县人，衙役废知县拒城死守立下奇功。后给江宁兵部尚书，东闽总督李卓收入麾下效用，在奢家投附一事上跟李卓意见相左，给调入江宁担任江宁兵部郎中，才三月就又调到维扬府当知府。数年之间，当年的举人出身九品小吏摇身一变成为从四品的一府之尊，在官场也可视为奇皅。
所谓奇皅，自然不是正途。天下士子视京师会试为龙门最后一跃，顾悟尘自然也不例外。按例，会试高中，殿试就不可能会给刷下，成绩再差也是三甲同进士出身，在翰林学士院进修三五年，外放就正八品县丞以上的官缺。朝中有人照应，一府之尊也不过是十年八年的事情，要远比一辈子只能当个小官吏强上太多。
顾悟尘如此热切，林缚想推脱又怕寒了顾悟尘的热忱，便说去江宁后再作考虑，此时为得罪本家二公子坐立不安，留在东阳也绝无心思静读。
顾悟尘之子顾嗣元站在一旁窥着林缚脸上推脱之意十分的明显，只当他没有什么志气，心想他所谓的得罪本家二公子只怕是编造出来的谎言，大概知道父亲身份挟昨天援手之恩到江宁要在父亲这棵大树下好谋个肥差使。
顾嗣元对林缚昨天在茶酒店门外态度强硬的与他家护卫争执一事耿耿于怀，只是林缚识破刺客对他家有恩是事实，他心里有怨言自然也要压下。顾嗣元刚才听杨朴描述村口激战，听上去很明显有着林缚故意将刺客同党诱到村口围杀向顾家邀功的痕迹，这时候再观察林缚神色，顾嗣元理所当然的将他当成一个挟恩图报的角色，对他的感恩之心已经淡薄得很。
按说，顾嗣元跟顾盈袖是堂姐弟，顾盈袖嫁给林庭训为妾，林缚要唤顾盈袖婶婶，顾嗣元也就要比林缚长一辈，但是顾悟尘及顾家长辈在场，谈话时没有顾嗣元坐的位子，林缚既是客人又是恩公，给顾悟尘拉着手坐在堂屋正座，顾嗣元对此也很不满。
杨朴及杨朴之子杨释还有另一名青衣护卫心里无一不是这么想，对林缚并没有好的感观，但是受人援手之恩又不能不报，再说他家大人对林缚也甚为热忱，他们就算心里有些不屑，也不敢流露出来。
顾盈袖换了衣服出来，给顾悟尘以及顾家长辈一一请安，这些个顾家长辈之前在背后说尽顾盈袖的坏话，认为顾盈袖嫁给林庭训为妾败坏了顾家世宦宗族的门风，见都不屑见的，要不是顾悟尘坚持，这些个顾家长辈都不会过来露面。在知道顾盈袖刚才就在村口手刃抗命仆役之后，顾盈袖换了衣服出来请安施礼，这些个顾家长辈都条件反射的欠身站起来不敢坐着受礼。
林缚看了，心想顾家长辈真是没有什么骨气的人气啊，也难怪顾悟尘兄弟倒下之后，顾家就迅速败落了。
“薰儿呢，救命恩人在这里，她怎么就躲起来不过来道谢？”顾悟尘就看见妻子跟侄女从后宅出来，那个整日嚷着要出门甚至女扮男装也要跟着出门的女儿这时候却躲着不出来见客。
顾氏遣丫鬟跑过去后宅，过了片晌，就看见顾悟尘小女满脸羞红，扭扭捏捏的走到林缚面前敛身施礼，莺声细语的道谢：“顾君薰谢林公子昨日……昨日……之恩……”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说完这句话就惊羞的躲到她娘顾氏身后。
见她这般模样，林缚想不想起昨日那入手的软弹都不可能，但是也不能当着人家父兄，族中长辈，仆役的面去窥她两眼，林缚只能正襟危坐的跟顾悟尘在那里说话。
顾悟尘本没有指望闭门读书的林缚能知道多少经世，济世之学，林缚虽然在他这个正四品的江东按察副使面前身份低微，但是林缚是客人，对他前又有援手之恩，顾悟尘也不能将林缚丢给其他人去应酬，再说顾悟尘今日也没有其他事情，倒是饶有兴致的以提携后进的态度跟他讨论诗文。
林缚虽说保留着原来的记忆，只是两个多月在诗文怠倦得很，水平都不及他到江宁应试前，更不用说在顾悟尘面前卖弄，一席话谈下来弄出好几个笑话。还好顾悟尘见他面红耳赤，额头渗出细汗，便不再为难，大概真知道林缚在诗书经学上的造诣有限，只嘱咐他到江宁要再下苦工夫。
顾嗣元以及杨朴等顾家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便都知道林缚肚子货水有限，都心想他不去京师参加会试还真是有自知之明，唯有顾盈袖心里知道林缚在历劫生死之后比以往要好上万分，历劫生死回来的林续短短三天之内所表现来的果断，胆识，缜密以及谋略都是她所见过最优秀的男人，也只是识尽尔虞我诈的顾盈袖才知道那些个只知道诗文经学的人不值得依赖。
周普本就不懂什么诗文经学，站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心里也十分同情林缚：怎么跟这酸儒讨论这些，他是打心眼里认定林缚有真才学，有本事，有真性情。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三章 顾氏家人（二）
午时，石梁县知县梁左任骑快马赶来，县尉，刑房书办及仵作验看过村口交战之地及流寇尸体，循例向林缚问询过细节。那些个持硬弓骑快马的外乡贩马客按说也是官府严厉打压的对象，只是地方强豪豢养私兵早已经是朝廷难以割除的毒瘤，既然没有当面遇上，梁左任及县尉自然都不会深究下去。
将那些人流寇尸体身上披甲，兵器及马匹上的特有标识都一一详加记录，作为追查行刺按察副使幕后真凶的重要线索，梁左任一面使书吏行文东阳府详禀此事，一面布置石梁县境内搜捕刺客同党之事。
至于顾盈袖手刃恶仆之事，梁左任当场就结了案，处以二十两罚银，三日之内上交县库。顾盈袖使三个健仆将死者尸体用马车回上林里去，她只将贴身丫鬟跟赵氏留下来，说是她婶娘挽留，要在湖堰住一夜明日再回去。
虽说县里已有结案，真实的情况也会很快就传回上林里去，顾盈袖还是让那几个仆人跟婆子们回去说死者是为救林缚给刺客同党所杀，要他们捎信给林庭训发放抚恤给死者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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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续宗在上林溪南岸的望乡楼园子里，才知道清晨撒出去的网给林缚借着外乡贩马客撕了个大窟窿。除了上林渡外，石梁河南头的枫林渡也是林缚最有可能逃出石梁县的地方，他昨天夜里就派人去那里守着。清晨时分，有四名外乡贩马客在上林渡滋事生非，打伤了他派去守在那边的六人。林续宗自然不屑去禀告官府，只将人手调往枫林渡去围追，却给对方仗着马好脚力足逃脱了。午前听说在一队人马在铁幕山北麓发现林缚的踪迹，除了回来一人报信，追出去的那队人马到午后还没有回音。
林续宗觉得有些不大对劲，这时候老宅那边派人过来，告诉他老爷请他立即到北岸走一趟。
“发生什么事情？”林续宗问派过来报告的家人。
“七夫人回顾家时遇到刺客，听说那些个刺客是追杀林秀才去的，林忠救林秀才时给刺客杀死了，尸体停在宗祠内，老爷在宗祠等你马上过去？”给派过来报信的家仆回道。
“林秀才有没有死，七夫人有没有死？”林续宗只关心这个。
“好像没事。”报信的家仆也不清楚详情，“那些个婆子、丫鬟都好好的，还捎信说七夫人给顾家婶娘留在湖堰住一夜，要明天才会回来，想来没什么事情，倒是没有说林秀才如何……”
林续宗不知道林缚为何偏偏逃去湖堰顾家，心想那队追杀林缚的人马到现在都没有回音，只怕是凶多吉少，林缚勾结外乡人总是事实。林续宗不知道这伙潜到石梁县来的外乡贩马客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人，总之不会只有昨天出现在骡马市上的三个人，他不敢再轻举妄动，忙让随从备轿去上林溪北岸找他父亲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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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在地面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还有些浮土。
顾盈袖捎回话说死者是为救林家子弟被杀，按旧例尸体在入葬前要停放在宗祠里，那些回来报信的随从，婆子、丫鬟回来后一律给林庭训关在一座小院子里，不使跟外人接触。
林续宗坐轿过来，在经过大家大宅前，就有一人小跑出来给他递话：“三叔刚刚派人从县里骑快马回来过又走了，可能县里是出了大事？”
林续宗不明白县里能有什么大事，让人抬他去宗祠。
宗祠外有人守着，让他自己去东配殿见老爷，随从都留在外面等候。
昨天给鞭得血肉淋漓的屁股还没有痂疤没有结实，林续宗走得慌急，在轿上也坐立不安，敷了药的伤口又裂了开来，下了轿屁股后面给血水渗透了一块，他一言不语的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院子朝东配殿走去。
林庭训拿着拐杖一脸铁青坐在棺木前，看着林续宗走进来，胸口气得急剧的喘息起来，训斥道：“你这个孽子，等我死都来不及，你究意想做什么？”
“那绝户子勾搭外乡人，根本不将自己当成林家的一员，我能想做什么？”林续宗见东配殿里只有乡营指挥林宗海跟家生子顾长顺陪在父亲身边，说话就没有顾忌，看着屋子中间停放的尸体，皱眉说道：“这恶仆竟然舍命去救那绝户子，死就死了，有什么可惜的？”
“你派人去杀他，难道要他绑起双手来给你杀？”林庭训气得吐血，枯瘦的身子跟弹簧似的跳起来，拿起拐杖上前就去抽林续宗，“你到底有半点脑子没有？愤怨冲昏了你的理智，你给一个你平日看不起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不自知，你有什么资格来继承林家家业？”
林续宗头一偏，肩膀上给他老子抽了一藤拐，他心里也发恨，一把抓住拐杖猛的要从他老子手里抢过来，恨道：“我怎么没资格……”他这一扯用力有些猛，林庭训没提防这小子敢还手，冷不丁的身子给带着出去，一头栽倒在地，脑袋磕在青砖地上，咚的一声响，吓得在旁伺候的林宗海跟顾长顺忙去扶他。林续宗也吓了一跳，但是他不敢落了面子，寒着脸站起来那里。
林庭训给搀起来只觉额头火辣辣的痛，蹭破了皮，这跌摔得他眼冒金星，见林续宗袖手站在那里还不过来扶他，更是气得热血冲头，后脑勺一阵阵的发麻，指着林续宗大骂：“孽子，你快给跪下……”一句话说得气促喘息，眼前发黑。
林续宗情知刚才过于莽撞，双膝一屈，跪倒在一旁挨训。
林庭训让家生子顾长顺扶他坐下，喘了两口气，才恨其不争气地说道：“你只顾着你昨夜在骡马市落了颜面，可知昨日石梁县发生了一桩大事？”
林续宗抬头茫然看着他老子。
“你啊你，你既然不知此事，为什么昨天没有点耐心听我将说完？咳，咳……”林庭训喉咙里咽着浓痰咳嗽了半天，“昨天顾悟尘与梁左任在城里相聚时，遇刺客行刺，林缚其时也在场，恰是他与那个跟他回来的外乡人识破刺客救了顾悟尘……林缚上代人就对顾家有恩，昨日又是这般，你心里就是对他有千般的怨恨，也要忍一时！你却好，今日就迫不及待的派人去追杀，生怕别人不知道林家二公子的威风。人给诱杀在湖堰却也罢了，你知不知道，给诱杀的七人都给泼上‘刺客同党’的脏水，你要如何洗脱？”角桌上放在一封书信，林庭训拿起来扔到地上，“你拿起来看！”
林续宗愣在那里，林家在东阳府作威作福惯了，但是他心里清楚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绝不是林家能够承担的，他从地上将信捡起来，粗看过一遍，脸色煞白，他平日素来得意的一支奇兵，却随时有可能成为使林家家破人亡的马蜂窝，关键这屎盆子扣头上，想辩解都无法辩解不了。
“你私下养的那些人，都给我远远的滚出东阳府，刺客案未结之前，一律不许回东阳，那些有标识的刀剑，甲具，都统统的丢到石梁河里去，不要留下什么把柄……”林庭训还算镇定，知道林缚有嫁祸的心思，但是毕竟东阳府跟石梁县还没有将目光移到林家头上，现在就将屁股擦干净还来得及。
林续宗一阵心痛，他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养了七八十号人，却要因为这件事都离开东阳府。他更担心这些人在外面时间长就不受他控制，这些年的大半心血就白费了。但是这些人不走不行，要是给官府追查到蛛丝马迹将祸水引到林家头上来，想想顾家这些年的破落，就知道林家的未来下场会是什么？
“我一定要宰了那吃里扒外的绝户子！”林续宗万万没有想到林续用计会如此恶毒。
“你就咽下这口气，等我死了，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也不会从棺材里爬出来阻挡，但是只要我还活着，你就要给我老老实实……”林庭训说一阵子话就急着气短接不上来，无力的摆了摆手，“什么事情，做什么决定，你现在都要跟宗海商议，林家现在交给你，我不放心……”站起来却觉得头重脚轻，抓住旁边家生子顾长顺的手，“长顺，你扶我回去。”
林续宗还想问为何林缚跟七姨娘都同时去了湖堰顾家，看见林宗海朝他挤眼暗示他不要再问这些敏感的问题刺激他老子。等林庭训离开，林续宗才从林宗海那里知道冷冰冰躺在宗祠配殿里的这个家仆是因为抗命不肯救林缚给七夫人拿刀当众杀了。
林续宗觉得心里寒意嗖嗖的同时，却不得不先镇定下来跟族兄林宗海移坐到上林溪南的望乡楼园子商议如何化解眼前的危机。林续宗决定让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赵能带伤跟着他手下六七十号寇兵一起离开东阳府，他现在对赵能是信任的，总要有几个值得信任的人同时去控制这六七十号人才能令他放心。
惊慌忙碌了一夜，林续宗当中只换敷了一回药，确定人都离开东阳府，已经是第二天清晨，虽然对林缚的恨意难消，但是眼下却不得不咽下这口气，然而等他松一口气要回房休息时，林庭训身边的伺候人，家生子顾长顺惊慌失措的冲进园子来，寒冬天气，跑得大汗淋漓漓，上气不接下气的跟他说：“二公子，老爷他……”
“我爹他怎么？”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四章 秀手杀人刀
昨夜又吹了一宿的冷风，水池时的浅水也结了薄冰。
天光清离，视野越过高高院墙只看见几缕青黑色的云横亘在天际，公鸡打着鸣，外厢房的婆子、丫鬟也纷纷起身来，听着里厢房没有动静，还以为老爷今天要多睡一会儿，蹑手蹑脚的洗漱，走到赐书园的月门外跟别院早起的婆子、丫鬟们小声议论起七夫人拿刀杀死林忠的事情。
“林忠要讨二公子的好，可惜没有眼色……”
“林秀才的娘亲跟着七夫人爹娘死于流放途中，二公子要对付林秀才，七夫人是肯定不会答应的。前些日子，都说林秀才死在外面，我就看见七夫人偷偷哭过几回？”
“可是说杀就杀了，七夫人一个女人家的，倒是怎么能狠下这么心？”
“就是的，要是谁以后得罪了她，可不得给她一刀杀了？”
“杀了又能怎的，才处二十两罚银！”
“那你仔细些不要得罪七夫人好了？在林家，林忠要是抗老爷命，还不是这个结果，抗二公子的命还不是这个结果，偏偏要将七夫人当成软柿子捏，不是自己找死？”
“七夫人以前虽然厉害些，可不是这样子的人。”
“七夫人的亲叔叔做了大官呢，背后有人撑腰，做事当然不一样了！”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仔细看清楚眼色就对了……”
这边胡嚼着舌头，眼见天色亮堂起来，也不见里厢房老爷叫唤，谨细的婆子想着老爷每天都要早起去园子里转一转，今天怎么不见动静？将嚼舌头的丫鬟们赶散，让她们准备着伺候老爷起床，她拿只手炉走了进去轻轻推开里厢房的门，看着老爷睡得正香，轻唤了两声，没有见反应，走了进去，只见林庭训眼睛乜斜的睁开，口嘴歪斜的流了一枕头的口水，白绸衫领了都濡湿了一片。
“哐！”婆子手里的铜手炉滑脱出手砸在磨石板地上，带着火星的炭火泼了一地，惊得外厢房准备的丫鬟们心猛跳了一下，都涌过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庭训中风的消息瞬时传遍大宅，大夫人，二夫人早已经过世，如今二公子林续宗的生母三夫人是正室，四夫人，五夫人以及六夫人闻讯都从各自院中赶了过来，呼喊着倒热水给老爷擦洗，呼喊着备轿请郎中，呼喊着要请二公子，族中长辈过来，万一有什么不及，还能让老爷留下几句话来。
林庭训要真是倒下来的，对林家来说无异于顶梁柱塌下来。
崇观八年冬天的清晨，林家大宅里的惊慌是可以想见的，林庭训的几个妻妾平时都深居简出，哪里能应付眼前的事情？没有能站出来主持局面，正室只觉得心里的天塌了，悲悲戚戚的痛哭却成为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林庭训的随从顾长顺还躺在床上，他听到众夫人在内宅里哀嚎，只当老爷夜里就去了，毕竟已经是六十六岁的老人了，也许几位夫人都没有预防，他们这些下人倒是能看出来老爷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走是迟早的事情。顾长顺也没有到内宅打探清楚，连滚带爬的从马棚里牵了一匹到上林溪南岸给二公子林续宗报信，跑到望乡楼园子，几乎是冲进林续宗跟林宗海议事的房子，气喘吁吁地说道：“老爷，老爷他死了！”
林续宗愣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压在心头十多年的巨头陡然给搬掉了，他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下意识地问顾长顺，“有没有人去湖堰给七姨娘送信？”
“还没有呢，我听着内宅里哀声一片，就先过来给二公子你报信……”
“你快回去，挡住人谁都不许去湖堰报信，实在不行派人将上林去湖堰的路给封了……”林续宗陡然有一种大局在握的兴奋，首先想到的就是先瞒住七姨娘顾盈袖，等身后事成了定局，再通知她不迟。
“二公子，是不是先去大宅，老爷说不定留下什么话？”林宗海阴着脸提醒林续宗不应该如此的兴奋。
林宗海跟林缚、林景中一样，都是旁支的林家子弟，考中武秀才之后就得到林庭训的重用，进了乡营一步一步的做了当前乡营指挥的位子，还娶了大夫人的亲侄女为妻，自然与大夫人所生的大公子林续文更亲近。
虽说大公子续文袭了门荫进国子监又在京师当官，并不意味着林庭训过世，林族就要完全落入二公子林续宗的手里。实际上，林续宗这几日来处置事务，完全够不上让林宗海死心追随的水准，也让林宗海对林族的未来起了一些忧心。
林续宗这才省悟到自己有些太得意忘形，他演戏却快，忙换上悲戚的神情，说道：“宗海大哥说得对，我该快去北面，看我爹留下什么话来没有……”
他们赶前渡口坐船去北岸，赶着内宅派来报信的人慌手慌脚过来，林续宗才知道自己的父亲中了风，已经派人去请郎中了。林续宗站在船头愣怔片晌，抬手朝顾长顺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生，我爹待你如子侄，你清早却来触他的霉头诅他死！”
林宗海不去看他，站在船头看向上林溪北岸已渐热闹的渡口，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老爷得了瘫病，我看还是派人去湖堰通知七夫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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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派人从上林里快马跑到湖堰顾家报信，顾盈袖正陪着她婶娘顾氏以及堂妹顾君薰在内宅用早餐，忙放下碗筷，要赵氏备好马车就回上林里去。
顾家大宅虽说破落，但是占地也广，十二三进院子，也能看见世宦家族的气度，顾悟尘使人清了一间院子让林缚与周普主仆留宿下来。顾盈袖这边匆忙备好马车，林缚也听到林庭训夜里中风的消息赶来，看着顾盈袖要上马车，说道：“家主得了重病，我虽然得罪了二公子，也要回去探望的。”
周普已经牵了马跟在后面，顾盈袖微微一怔，转念说道：“不知道上林里乱成什么样子，坐车太慢，我还是骑马回去……”吩咐赵氏，贴身丫鬟还有报信的人，“你们坐马车跟过来……”
顾盈袖从报信人手里牵过马来，跨了上去，林缚与周普也分别跨上马，跟顾悟尘暂时告别一起出了村子。赵虎他娘赵氏这才省得七夫人也许有话私下里跟林秀才吩咐，她拖拖拉拉的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坐上马车跟七夫人的贴身丫鬟翠儿还有报信人返回上林里。
“慢些，慢些，马跑得太快，不敢分心说话……”林缚要顾盈袖慢一些，他的骑术实在够呛，僵硬的坐在奔驰的马背上，肌肉绷紧，就怕一不小心就给颠下马背。
之前的林缚性子胆怯，很少想要去深入的了解七夫人，也实在不明白昔日深藏在闺房里的娇娇女，跟此时顾悟尘的小女顾君薰几乎没什么两样的顾盈袖，如何坚强的在那噬血吃人的林家大宅里存活下来，还学习这一手好骑术？
“老爷这病是重是浅还不得而知，若是病重，你要是回去，指不定就给林续宗给扣下来……”顾盈袖放缓马速，与林缚并肩而行，周普远远的吊在后面，一脸轻松的欣赏铁幕山冬天的晨景。
“我知道。”林缚说道：“我想知道，若是家主病重，甚至今后再也不能起来，盈袖姐有什么打算？”
顾盈袖一时无语，她以前考虑这个问题，但是眼前有很大不一样了，谁能知道林缚这趟回来会一改前貌？只低语道：“你本来可以留下来帮我的。”又觉得说这话有些暧昧不清，补说了一句，“你留下来娶妻生子，林家终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她心里当然清楚林缚是故意得罪二公子林续宗后要趁势逃去江宁，她仍然不清楚林缚为什么要去江宁，一直当他是为那个艳名满江宁的苏湄。
“我必须要去江宁的，现在不能告诉盈袖姐你，不是有什么苦衷，也不是什么远大的志气，是有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林缚说道，见苏盈袖脸上有些不悦，又说了一句，“也不是为苏湄姑娘。”
听林缚没来由的补说了一句，顾盈袖粉脸飞红，骂道：“……你乱嚼什么舌头，我是你婶婶！言语轻薄，给别人听见要拖你去宗祠割了你的舌头。白沙县那些事，都是赵能回来胡说八道，你也无需解释了。”
林缚尴尬一笑，明明之前是顾盈袖纠结着说他去江宁是为了苏湄，他看着远处的山脊，说道：“昨日席间看到的几个顾家长辈似乎不足恃，盈袖姐，小辈里还有谁能成器重振顾家的？”
“为什么这么问？”
“我助林家，只会成为林家的一枚棋子，我助顾家，总是要自由些……”林缚说道。
“看你怎么相助了。”顾盈袖将给风吹散的秀发撩到耳后，看了林缚一眼，觉得这趟回来的林缚身上充满了迷，周普的来历也是迷，那些外乡贩马客也是迷。
“也许该让赵虎留下来帮你。”林缚说道：“家主风烛残年，患了中风即使不死也只是残喘些日子，虽然顾大人替你撑腰，但是你要想还在林家出头做什么事情，你身边更需要能够使唤的人。”
顾盈袖敛眉思索起来，久久不吭声，林缚招手让周普过来。
顾盈袖又猛地抬头问林缚：“我昨日杀人，你怎么看我？”
“我有这么不知好歹？”林缚笑着反问，见顾盈袖很认真的表情，便认真的跟她说：“我在白沙县也杀过人，杀过不只一个两个，不杀人就不能活，所以我这趟回来就变成这样子。周爷也杀人。”
“可我是女人。”顾盈袖说道，她虽然在顾家族人面前镇定自若，心里却一直在纠结此事。
“你这算什么杀人！这世间何止是杀人，简直就是吃人啊，不是你吃他，就是他吃你，谈什么残忍？真的人吃人我也见过。崇观五年，淮上大旱，到六月都滴雨未下，那一年春麦颗粒无收，人要命，就有人跟别人换婴儿煮了吃。四丫头遇到一个，也杀人，将婴儿抢回来，那婴儿饿得太久，也没有救活……”周普面目狰狞的探过头来，说起往事。
周普说的事情是顾盈袖还未经历过的苦难，她听了脸色发白。
“你若是同意。”林缚说道：“昨天在骡马市看到的那种好马——我留六十匹马给你，再留下七个人给你，这七个人虽说不一定都有以一抵十的武勇，但是杀两三人总是不怕的……我不是要助你，是要你帮我，我希望能帮我将他们的身份洗白，将马换成船，换成可以扬子江航行并驶入近海的船。”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五章 家族谋势
周普策马朝一座山头策马驰去，从双指伸进嘴里打了个响彻山谷的呼哨，紧接着顾盈袖就听见前头北麓丛林背后就有马蹄跑起来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麓间，不知所终，没想到山麓里藏有暗哨。
顾盈袖顾盼生姿的眸子看着远处山脊，没有问林缚这些外乡贩马客到底是什么人，她心想只需将他们当无籍流民收留下来就可以了。
地方上的强豪容留无籍流民充庄客，拨武勇充乡营，已是各地处置无籍流民的惯例，也形成乡豪尾大不掉之势。
林缚与顾盈袖策马而行，近上林溪时，周普从后面追来。跟在周普之后，是乌鸦吴齐等七人扮成的外乡贩马客赶着一大群良骏非凡的良马，昨天一整天没有露出的赵虎、陈恩泽也赫然在其中。
“与林爷所料不差，林家果然担不起行刺按察副使的罪名，林家小儿私养的那些马贼，前后共有七十一人，昨天夜里分三批都撤出了东阳，往西北而去。只怕暂时真的只能做马贼了，倒不晓得他们在缉盗营的利齿之下能挣扎多久？”吴齐策马过来跟林缚细说昨夜林家私养寇兵撤出东阳的情况，又朝七夫人抱拳施礼，说道：“吴齐见过七夫人，七夫人以后唤我乌鸦即可，我等七人以后就听七夫人差遣了……”
顾盈袖看了林缚一眼，朝吴齐等人说道：“成与不成，还是两说——在这里先诸位能信任盈袖。”
林缚看着七夫人娇媚无端的脸颊，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心想她还是没有太多的信心，说道：“成与不成，还是先回上林再说。”心里却想，林庭训夜里突然中风真是一个令人意外不到的好事。
即使在后世，中风也是疑难病症，在这个年头，年长之人中风失去神智之后还能恢复只能算是奇迹了，最多残喘些时日不死。
二公子林续宗既得不到族人的信任，也无力震慑族人，甚至连乡营都差遣不动，就算林庭训一命呜呼，他也未必能当上家主，毕竟二老爷林庭立会不会回来插一杠子也是未知数。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林庭训还吊着一口气，不想林续宗上位的人会更多。
“好吧……”顾盈袖深吸了一口气，使她诱人的胸口看上去更鼓，更挺，拉着缰绳纵马往上林渡方向而去。
林缚勒着缰绳跟上去，他心里想着要七夫人能在上林渡站稳脚步，他去江宁的压力就会小很多。
东阳府石梁县北临淮安府，南临江宁府，东临维扬府，是四府交界之地，石梁河又一直都是沟通淮水与扬子江两大水系的重要通道。上林渡就位于四府之地以及石梁河的咽喉上，要能在上林渡有个落脚地，北上淮安府经洪泽浦，淮水出海或者东往维扬府入扬子江或南往江宁入扬子江再出海，都很便利。
林缚想着顾盈袖这些年抛头露出插手林家事务，这背后都是林庭训拿她当棋子压制二公子林续宗的野心，顾盈袖也知道自家事，信心不足是当然的。林庭训中风之后，顾盈袖本没有资格在林家争什么，除了在上林渡的二公子林续宗外，在东阳府担任府通判的二老爷林庭立以及在京城担任给事中的长公子林续宗，都可能成为林家执掌大权的人，怎么看也轮不到顾盈袖一个女流出头。
事事并非绝对，这资格二字并非永恒不变的，顾悟尘意外重获朝廷恩信获授江东按察副使高位，便是顾盈袖此时的最大依仗。
没有能差使的人，孤家寡人的顾盈袖即使背后有再大的依仗，也只能做到不被人欺，想要去争夺什么，却是远远不够的。
林缚让乌鸦吴齐等七人留在上林，一方面给顾盈袖增加些凭借，一方面顾盈袖在上林渡站稳脚跟之后，吴齐他们也就在上林渡站稳脚跟了。有了合适的身份，又能稍许借助林家，顾家一些资源，再援应出海的秦承祖他们才能更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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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他们一路骑马速度不快，途中还耽搁了许多，到上林渡时，已经是午时了，赵氏等人也从后面驾马赶上来。
顾盈袖过上林溪时又重新坐上了马车，浩浩荡荡的带着十多人，六十多匹良马进入上林渡。
听说七夫人带着那些外乡贩马客出现在上林渡，那个绝户子林续也跟着回来，坐在外厢房等郎中诊断的二公子林续宗急得将手里的杯子砸了出去，“哐当”一声响，碎瓷溅了一片，在旁边伺候的婆子、丫鬟们都吓了一跳，吓得大气都不管粗喘一口。
林续宗的亲生母亲三夫人从里厢房走出来，责问林续宗道：“又怎么回事？你为非将老爷吓死才开心！”
看着母亲出来斥责，林续宗也只有寒着脸不吭声。
这会儿，就听见七夫人顾盈袖悲悲戚戚的声音大老远就传来：“老爷啊，我就离开一天，你就变成这样，以后盈袖要是给别人欺负了，还有谁能给我做主哇！”大家一齐往门外看去，就看见七夫人拿手帕掩着脸，眼眸子哭得红肿的走了进来，没有理会在外厢房等候的众人，只拉着三夫人的手，哽咽地问道：“姐姐，老爷怎么样了？”拉着三夫人就直接走到里厢房去……
林续宗脸都气绿了，阴沉着脸，跟一旁的林宗海说道：“将这些都赶出上林渡去，我爹还生死不知，这货色就带回人耀武扬威来了——还有那绝户子，绑到宗祠去，我爹如此，都是拜他所赐？”
“哼！二公子真是会怨天尤人，林缚就站在这里，你若觉得林缚有负林家，有负家主，你自己来绑，何需劳烦宗海大哥！”林缚手里拿着一把腰刀，堵在门口，冷眼看着林续宗。
外厢房的光线陡然暗下来，林续宗，林宗海，顾长顺以及林家族老都吓了一跳，此时他们心目中的林缚不再是以前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林秀才，而是昨天杀气腾腾将刀架在二公子脖子上的林举人。
林缚堵在门口，从窗户纸看出去，走廊上还站着好几个彪形大汉，林宗海肚子里大骂：哪个畜生守的宅门，让七夫人，林缚将这些外乡贩马客都领了进来？
林宗海看过昨天的密信，略知二公子私养的那几个私兵在湖堰给这些外乡人诱杀的情形，额头冷不丁冒汗，要是七夫人，林缚联合起来玩逼宫要怎么应对？他情不自禁的握紧佩刀，手心都沁出汗来。
林缚前日夜间就在林续宗心里留下阴影，要不是如此，林续宗也不会狗急跳墙的就派私兵去追杀林缚雪耻，看着林缚手里拿着刀，身上的杀气不比前日在骡马市差，给林缚盯着，眉心都觉有些痒，一时有些喘不过气，也不想在众人面前弱了气势，想要说几句狠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那几个族老也怕林缚再玩骡马市那一出，年老心脏承受力差，心想着说什么话让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林缚没有时间跟林家人虚与委蛇，即使很弱小，也要亮出毒牙来，他眼睛扫过外厢房里众人，觉得效果还不错，又佯怒的朝身侧吴齐等人训斥：“你们跟进来做什么，一点规矩都不懂，以后要怎么跟着七夫人做事？”
吴齐、赵虎、陈恩泽等人立时退出赐书园，就留周普守在走廊里。林缚将手里刀交给周普，他独自走进外厢房，说道：“我代替不了七夫人说话，诸位要觉得我有什么错，尽管我将绑了送到宗祠里问训家法！”
林续宗求助地看向林宗海，林宗海将皮球踢了出去：“真要将七夫人逐出林家，只怕要等家主醒来，或者等二老爷从东阳府赶回来，或者各位族老一致决定该如此……即使秀才有什么过错，前天家主不是已有决断？虽然秀才自逐出上林里，但是终究是家族中人，听到家主病危，情急赶回来探望，应该不能算错。”
林缚心里听了一笑：林宗海果然不是跟二公子穿同一条裤子的。
林庭训生死未卜，林续宗未能当上家主，林宗海就对乡营拥有最大的影响力。当然，乡营五百乡勇，是以上林里的子弟青年为骨干，从而保证了对林家，对上林里的忠诚。林宗海要做出背叛林家的事情，也休想乡营五百乡勇会死命的跟他。
林缚又看向外厢房里几位族老，那几个族老都说道：“秀才宅心仁厚，赶回来看家主不为过，不为过！”
林缚笑了笑，说道：“族老缪赞了……”他心里清楚，林续宗私养寇兵，只会令族人不安，他用计将这些寇兵都逐出东阳府，房间里的这些人大概只有林续宗一人不爽。
这会儿，又听着七夫人顾盈袖在里厢房里质问：“老爷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回来，不是说早起看见老爷躺床上患了病吗？照顾老爷的婆子，丫鬟呢，是不是他们害老爷摔了跌才患病，还是顾长顺那狗奴才照顾不周？”
林宗续与顾长顺面面相觑，就听见里厢房一个娇娇弱弱的声音回答顾盈袖：“袖姐，昨天夜里老爷找二公子说话，不知怎么的就摔伤了，额头磕破了回来，跟婆子、丫鬟还有长顺无关！”
林缚听见是六夫人的声音，六夫人直接将林庭训得病的矛头指向二公子林续宗，这也是能预料到，林庭训幼子林续熙乃六夫人所生，今年才十岁，她即使性子柔弱，又怎么会不知道林家落入林续宗之后，绝没有她母子的好果子吃。六夫人是庄户人家出身，漂亮得异常，嫁给林庭训为妾时才十六岁，甚至比顾盈袖还小一岁，娘家不能给她丝毫的依仗，她这时候倒也知道要跟顾盈袖站在一起。
林缚心里暗笑，问林宗海：“宗海大哥，昨天夜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差点给二公子将脏水泼到我头上来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通传声：“二老爷回来了！”
二老爷林庭立是林庭训的幼弟，此时在东阳府任从五品的通判，林庭训重病在床，他知道消息自然也会从府城赶回。

卷二 东阳豪族 第二十六章 东阳通判
林庭立是林庭训的幼弟，时年五十，正是知天命的壮年，身材魁梧，进门时发冠差点要碰到门楣，满脸横肉，脸上皮肤也不光滑，尽是细疙瘩，面相凶猛得很，他进门来冲着林续宗劈头就是一句：“你真是我大哥的好儿子！”甩袖回过头才给几个嫂嫂请安，又昂然走进里厢房，问郎中：“我大哥病情如何？”
林续宗给劈头厉声骂了一句，恰如一盆雪水在这严寒季节泼在他头上，愣怔在那里。
林缚看着林家二爷走进里厢房，心里他来得好快。
石梁县是东阳府最东面的一个县，嵌入江宁、维扬、淮安三府之间，虽属于东阳府，却距东阳府城有三百里路。林家清晨鸡打鸣时分发现林庭训发病，那时就派人给林家二爷报信，那也要快马加鞭在路上丝毫不打停顿才够，以林家二爷这么魁梧的身材，跑死两匹好马都有可能。
林缚自然不信林家二爷对林庭训兄弟情重，林庭立每年除了祭祖日之外都极少回上林里一趟。林庭立他进门来朝林续宗劈头一骂，实在是厉害，让林续宗黄泥巴掉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林庭训要能缓过气来也就罢了，要是林庭训就这样撒手归天，林续宗就坐实不孝之罪……
林家二爷赶回来也是挡着不让林续宗上位的！
林缚想着刚才六夫人在里厢房说的那句话，直接将林庭训的发病往林续宗身上引，林庭立回来又是朝林续宗劈头一句，他们是一伙的？昨天乌鸦吴齐亲自潜伏在宗祠院子里斥候林家的动静，能确定林庭训是在宗祠东配殿里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诱发了病根，但是具体情形只有当时也在东配殿里的林宗海，顾长顺以及林续宗三人知道。林宗海与顾长顺之间到底哪个将详情告诉了六夫人，又是谁让报信人去东阳府将详情告诉林庭立？
顾长顺不像，对他来说，林庭训身故，他顺势倒向本来就内定为继续人的二公子林续宗最稳妥，也没有什么富贵有他好搏的。
林宗海？也只剩下林宗海了，平素看上去对林庭忠心耿耿，原来心机也不浅。
林宗海与在京师做刑科给事中的大公子林续文关系最近，除了族亲之外，还有姻亲，但是林续文人在两千里之外的燕京，对上林里发生的事情鞭长莫及，也许林庭训身故之后，他要回上林里居孝守制三年，但是等他回来时黄瓜菜都凉了。
林宗海也未必就是帮林续文。
林宗海要是跟六夫人，林庭立联合起来阻止林续宗上位，给林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林庭训若是这趟不能起来，要么长公子林续文回上林里操持家业，要么就是林庭训十岁的幼子林续熙给推上来当个傀儡，而六夫人，林庭立以及林宗海则可以在幕后操持一切。林庭立大概舍不得放弃东阳府通判的官职，返回东阳府城去，那上林里还不就是林宗海只手遮天？真是好心计。
林缚窥了绣帕掩面，秀眸红肿的六夫人一眼，六夫人在闺中时名叫单柔，芳龄才二十六岁，正是一个女人最茂盛，最妖娆的年纪，脸蛋精致得跟画中人一样，粉面红唇，秀眸含波，穿着锦缎袄子，金绣滚红边马甲，腰身略紧，虽说穿着寒衣，胸口也鼓囊囊的，让人看了忍不住再看一眼。
林缚心里林庭训虽然这时候躺在床上窝囊，晚年却是享受人间难得的艳福，不说七夫人了，大夫人，二夫人，四夫人早逝，五夫人，六夫人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秀色，三夫人徐娘半老，也依稀能见当年的风姿。
男人这辈子混到林庭训这份上也就够了，林缚想起自己前世给枪杀时还是单身呢，好不容易相亲认识的一个女孩子，还是对方按捺不住不停的暗示才在公园子里偷过两回荤。
心想着六夫人柔柔弱弱的女子，也不是能耐住寂寞的人，林缚暗笑，心想现在才真是有趣了。恨不得林庭训能早死的林续宗大概这时候是最希望林庭训能好转起来，否则他这一裤裆的屎还真是抹不干净。
“林老爷这病，老朽也无能为力，只能开着药方看看有没有效果……”
看着上林渡最有名的郎中陈玉廷在几位夫人面前摇头叹气，那意思也就是说林庭训能在床上挨些时日已经是幸运了，想重新站起来太奢侈。
不管林庭训是从此卧床不起，还是过两天就一命呜呼，对七夫人总无不利。即使林宗海与六夫人以及林庭立联合起来要给林续宗打上不孝的标签，林续宗也绝非全无反抗之力，三夫人是正室，她又哪有不帮自己亲生儿子的道理？这两边斗上个旗鼓相当，又加上大公子在燕京是个不确定的因素，背后有着顾悟尘当靠山的七夫人顾盈袖反而成了两边都不会想得罪的人。
林庭立在里厢房呆了片刻才出来，他眼睛看到林续宗的脸里就是臭起脸来，过了片晌才注意到林缚：“你就是林家耕家的小子！小子有出息，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办事又有魄力，日后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二老爷过奖了，林缚侥幸了，不比二老爷当年真才实学。”林缚能确定林庭立是从报信人嘴里知道上林里这几天的事情，林庭立以往每年只有祭祖时才回上林里，而自己是出了五服的旁支子弟，祭祖时都没有资格进宗祠，林庭立就算见过自己，大概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林庭立接下来又以长辈的姿态关怀了一下林缚对前程的盘算，似乎初次听到林缚因为前夜大闹骡马市给他大哥逐出上林里一样，讶异地说道：“我大哥做事也不公允，换成我是你，也无非如此反应，何罪之有？”亲切的按着林缚的肩膀，“你若是想为林家效力，就要留在东阳谋个出身，我替你做法，不要担家主醒来会怪你没有离开上林里……”
林庭立是从五品的东阳府通判，在东阳府官场的地位只比知府沈戎，同知董勤稍低。虽说林庭立与其兄林庭训算不上和眭，对外却代表林家的利益，有地方强豪林家撑腰的林庭立在东阳府实际上却能跟外来户知府沈戎平分秋色。要是换成这前的林缚，没有什么野心，身上也没有担什么责任，一切听从家族的安排，倒不愁没有一个好出身。
林缚笑着拒绝了林庭立的拉拢，说道：“忠言逆耳利于行，家主忠言犹在耳畔，家主许是看我缺些历练，我又岂能不知好歹？待家主病体稍安，我就便离开东阳府，去江宁谋个出身……”
林庭立脸上阴晴不定，瞬时又大笑道：“好，有志气，林家男儿就该走出去谋大前程……”他在外厢房大声说笑，倒是不怕林庭训中了风意识没有丧失，他显然认为林缚要去傍顾悟尘这棵更大的树，也许那些风花雪月的传闻并非家生子赵能信口胡编。
林缚考虑着就算他们联合将林续宗废掉，扶持十岁的林续熙出来当傀儡，对七夫人也无不利，此时态度暧昧一些也无妨，与林庭立站在那里寒暄。
虽说上林渡医馆的陈玉廷郎中不比石梁县里郎中差，林宅还是派人将县里几个有名的郎中都请过来，还派车去维扬府请郎中。下午夕阳停在树梢上时，三个从县里的郎中对林庭训的病情会诊，也摇头另请高明。林缚这才有机会走进里厢房到林庭训病榻前探视。
前夜相见时，林庭训还目光炯然，虽说老态难掩，犹有虎威，这时候见他眼睛虽然睁着，却黯淡无光，不能言不能语，口嘴歪斜着有亮津津的口水从嘴角拖下来。看见林缚走进来，林庭训的眼角流出两行浊泪来滴在枕头上，林缚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这些人等不及他死就将他当成死了一样在表演。
日落西山，快马从维扬府请来的名大夫对林庭训做过诊断，断定这世间医师本事再高，对林庭训所得的中风病都会感到束手无策，唯有用针药维持一段时间看天命。
这倒让许多人松了一口气，林缚也松了一口气，唯有林续宗愁眉苦脸。
林庭训虽说还有意识，但是不能言语，除了能眨眼皮子，肢体也无法动弹，康复的希望也渺茫。虽然未必要立时推出新的家主来，林家不能没有主事人。林续宗也知道这时候不能强求什么，否则会引来林宗海，林庭立以及六夫人，七夫人以及林缚等人群起而攻之。林庭训毕竟未死，这也符合林庭立，六夫人，林宗海等人的心意，这样大公子林续文毕竟也不会因居丧守制返回上林里，当然也无法将林续熙这个十岁的幼童推出来当傀儡。
林庭立召集族中重要人物全聚赐书园林庭训卧室外的外厢房商议了一夜，大概也是林庭立要给林续宗多拉一名对手，林缚也被邀加入商议——林缚毕竟未被逐出林家又有林家少有功名在身的人物——最终决定林家各种事务的主事人都保持不变。
表面上，七夫人顾盈袖成为最大的受益人，毕竟之前她只是代替林庭训主事田庄，货栈，造纸作坊等业，此时不用再做林庭训的棋子，看上去大权。实际上，田庄，货栈，造纸作坊都各自有主事人，而且主要都是林氏族人担任，顾盈袖到底能主多大的事是个很大的疑问，总之能初步摆脱林庭训的阴影就是一件幸事。
顾盈袖将吴齐将七个外乡贩马客挽留下来做庄客，林庭立等人都没有反对。在他们看来，顾盈袖毕竟是嫁入林家为妾的女流之辈，就算培养自己的势力，也只不过自保而已。再说那六十匹高大良骏也是乡营所需，但是林缚并不想在林家局势明朗之前就让乡营拥有一支不容小觑的骑兵力量，只同意售给乡营二十匹马，其他战马名义上还是归七夫人个人名下。只要能招揽到人，有吴齐等人在，就能给七夫人训练出一支堪用的精骑出来。
天下之下，产马地颇多，但是良种战马源地却主要集中在河西，燕北，东胡等边陲地，帝国近百年来对这些地区的控制已经聊胜于无，东胡人现在甚至威胁关内的安危。无法从河西，燕北，东胡等获得优质战马，中原只有西陵等地还有优质马源输供，但是都给镇军垄断，数量又极为有限。
一般说来，一头耕牛在东阳府的售价能有四五千钱，一匹拉货的马却要翻倍要九十千钱，骑乘马更贵，堪为战马的良驹在东阳府卖出一百两银子的高价并不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一百两银子就能买一艘在石梁河运走的双桅大船了。
东阳府兵马司也有骑营，虽然有五百人足额编制，马却只有两百匹，真正能赶得上吴齐带来这批战马平均水准的，大概也只有骑营少数军官的骑乘马。林续宗私下养了六十七名寇兵，都有马，但大多数是种头矮小的川马，耐力有些，战场用来对阵冲锋却不行，不然前日也不至于在上林渡的骡马市就公然要强买这批马，结果诱发这一系列的事情。
林续宗表面没有什么损失，实际上他的损失最大。他私养的寇兵已经撤出东阳府，回归之日遥遥无期，他之前主事乡营及诸多杂务，现在乡营指挥林宗海跟他不是一路人，乡营事务他自然就插不上手，至于其他杂务，也要有杂务推到他头上才有他的事情做。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章 江宁途中（一）
夜里下过一阵雨，清晨时天气大寒，石梁河的黄泥土给冻实，冻得发白，跟微澜不兴的石梁河一样冷寂，几只黑鸦栖枝在稀疏萧索的枝头，呱呱而叫，偶尔一两片黄叶飘过。
马铃声叮当而来，路人回头望去，先看见石梁河里驶来一艘官船头，船头竖着两块描金乌头漆牌，各书描金大字“江东按察副使”，“左都佥御史顾”，每块牌子都是三字一列，有识字的人不解地问：“左都佥是什么官，御史顾又是什么官？”
河堤垂柳叶贩垂枝疏落，官船拖出长长的白色水痕，左侧河堤上的黄泥土路上有一队骑兵逶迤而来，那叮当而响的清脆马铃声便是从他们中间传来。那些人挎刀披甲的骑兵中间还有一个将青衫长摆系在腰间的青年儒生执辔而行，与旁边那个穿着鱼鳞甲，皂衣兵服，戴着铁兜鍪的军官谈笑风生。
那骑马的青衫青年正是林缚，旁边的军官是东阳府兵马司派来护送按察副使顾悟尘去江宁赴任的云骑副尉柳西林，顾悟尘一家老少及仆佣，扈从都乘船而行，周普与赵虎、陈恩泽三人都骑马缀在骑兵的队伍后面。
他们昨日才离开石梁县，虽然说离江宁才两百里水路，但是石梁河冬天水流平稳，风力又小，船行甚慢。骑兵只能迁就官船的蜗牛速度，在河堤上缓慢而行，心里盘算着前头有什么打尖落脚的地方。
看上去顾悟尘也不焦急到江宁赴任，石梁县行刺之事，林缚也未见顾悟尘他们再提起来，好像在他看来无关紧要。林缚也不会多嘴多舌，知道自己区区一个举人，在正四品按察副使面前，地位实在是太低，顾悟尘即使心里对此事另有盘算，也不会跟他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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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冷天里，骑兵背风而行，耳朵还是给从身后吹过来的寒风刮得丝丝的痛。午后冻土开融，河堤上没怎么有人走过的黄泥土路看上去平整，泛着水泽，跟抹了一层油似的，马蹄踏上去一踏一个深泥窝，拨出来还“噗”的发出声音。马蹄还时不时的打滑，林缚骑在马背上，要时刻提防着给甩下去。
柳西林看着林缚骑马十分的辛苦，说道：“林举人，你跟我们吃这般苦做什么？我们这些吃兵饭，这些冷的天气，这么烂的路都难以忍受，你倒好，主动到岸上来找苦吃。这一路马蹄不断打滑，要是把你掀到河里去，怎的是好！”
“柳将军，你不要咒我，我真要掉水里去，还得劳你下河来捞。”林缚笑着说道：“我是性子好动的人，在船上闷得难受，再说顾大人，顾公子他们吟诗作对，我也是烦这个，还不如跟柳将军骑着马胡乱吹牛痛快……”
“林举人你说笑了，能考上举人功名的，东阳府三年也就十三四人，你即使比不上顾大人才学渊博，总要比那个顾公子强……”柳西林听着林缚左一个柳将军右一个柳将军唤他高兴，他只是从七品的云骑副尉，本朝崇文抑武，举人甚至都要比从七品的武官武位要高，也形成儒生素来轻视武将的风气。林缚骑术笨拙，倒是不怕吃苦，跟他们这些吃兵饭的说话随便，也不会文绉绉的说话，还喜欢听他们吹嘘军营里的浑事，柳西林与他手下两名小校都觉得林缚十分的对他们的胃口，开玩笑跟他说：“我看林举人是想学好骑马，到江宁城里好骗那些姑娘媳妇……”
旁边人听了都笑起来。
“……姑娘媳妇也要骗。”林缚也笑起来，说道：“这年头兵荒马乱，多学两样傍身，总比不学的强……再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射箭、骑马也是六艺之列，我去江宁也是人生地不熟的，要是他人都会骑马、射箭，偏偏我不会，岂不是要给看不起？”
“有顾大人在，谁能看不起林举人你……”柳西林说道，语气里倒不无羡慕。
林缚笑了笑，换作别处，加左佥都御史的按察副使可以说是位高权重，江东郡的情况要特殊一些，不管有无实权，在帝国南都江宁府，品轶比顾悟尘高的官员比比皆是。再说林缚也不管别人看得起看不起，他要彻底的融入这个世界，要学的，要尝试的事物还有很多。都说行万里路，读万卷书，这年代行路有诸般手段，都不如骑马方便快速。坐船舒坦是舒坦了，速度总是太慢。在后世习惯了那种高节奏的生活，总觉得三四十里路即使坐马车也要走上半天是很难让人忍受的，不会骑马怎么行？再说若有一天暗助流马寇在长山岛立足之事东窗事发要卷铺盖走人，骑马飘忽如飞也便于远遁匿踪。
说起来骑马也简单，泥路虽然烂，但是林缚骑在马背上也能跟柳西林等东阳府的将校谈笑如风，但是马蹄奔趹如飞时人在马背上也要如履平地，就有些难度，临敌时要仗着马势砍杀冲刺以摧其坚，更非易事。再说杨朴、杨释父子以及顾家公子顾嗣元都把林缚当成挟恩图报，跋扈势利的人，对他十分冷淡，林缚留在船上也难受，还不如上岸熟悉马性。
吴齐等人暂时留在石梁县帮七夫人，周普、赵虎、陈恩泽名义上都是林缚的家仆、扈从，自然也不能偷懒留在船上。
时至午时，前头也看不到有打尖的村舍野店，从船舱里钻出一个穿蓝印花布袄的女人，隔着河远远地朝岸上喊：“柳校尉，顾大人说停船歇一个时辰，请林举人，柳将爷上船吃饭哩……”这女人是石梁县里茶酒店的女掌柜肖家娘子，喊话的声音十分的好听。林缚在上林渡看到美人儿小寡妇肖家娘子要跟顾家人一起去江宁时还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肖家娘子是知县梁左任推荐给顾家跟着去江宁当厨娘的，月银三两，想梁左任堂堂知县的正俸也不过此数。
古往今来，下属讨好上司的心思从来都是一样的，林缚心想前些日子，梁左任邀顾悟尘到肖家茶酒店里吃饭，大概就是打这个心思吧。
柳西林勒住马，后面的骑兵也不用他招唤，都一齐停了下来。也不知道顾大人要停船歇息多久，柳西林让手下都牵马离开泥泞不堪的黄泥土路，到草陂子歇脚。
林缚看了看前头，这段水路他与周普回上林渡里走过，心想不打尖，黄昏之前就应该能看到江宁城了，就算打尖也不用歇一个时辰。不知道顾悟尘在打什么主意，林缚下马系到岸边的柳树上，柳西林心里有些怨气，跟林缚说道：“这走走停停，两百里水路倒要走三四天……在这里歇脚，还不如顶一会儿饿，等前头遇到店再停下吃上热汤饭痛快。”
府县兵马司下属的骑兵，刀弓手，都是地方军一系，地位，待遇远不如被朝廷视为正规军的镇军，除了捕盗缉匪之外，更多的是给官员差遣去做劳役，战力自然就日益疲弱，成为通常所说的杂役军，也只能负责府城，县城里的治安。崛起的乡兵恰恰填补了乡村捕盗缉匪的空缺。应该说柳西林率领过来护送顾悟尘去江宁赴任的这队骑卒都还算精锐，顾悟尘在石梁县被行刺后，东阳府知府不敢拿顾悟尘的安危当儿戏，但是在顾悟尘及其家人眼里，这队骑兵跟普通杂役兵没什么区别，言语上只对领头的柳西林客气些，连柳西林手下两名小校这时候都没有资格上船跟扈从一起用餐。
“前头遇到店，我央顾大人再停一下，让兄弟们都能吃上热汤饭，吃些肉菜。”林缚说道：“我先上船去，看船上能不能烧些热汤送上岸来。”
“多谢林举人了，我稍后过去。”柳西林说道，觉得林缚比起其他那些眼高于顶的举人士子要好相处多了。
片刻后船工们撑着官船靠上岸，林缚与赵虎他们帮着将缆绳系到岸柳上，船丁在船头忙说不敢当，林缚笑道：“有什么不敢当？”他纵身跳上船去，先绕到船尾找肖家娘子帮忙给岸上的骑兵烧一桶菜汤，刚巧有个青年从船舱里钻出来，他朝林缚问道：“你在岸上耽搁什么，等你吃饭呢。”语气里有些责问的意味。
林缚没有理会他，心想他眼睛又不是没看到船还没有停稳呢。
这青年是顾盈袖的远堂兄弟顾嗣明，也是顾悟尘在顾家血缘最近的一个侄子。顾嗣明读过几年书，没能考上什么功名，顾悟尘就决定将他带在身上，看能不能加以栽培。除了顾嗣明之外，顾家还有个关系稍远的子弟顾天桥也一同去江宁历练。顾家沉沦了十年，长辈里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晚辈也给荒废了，顾家要振兴也是容易的事情。
林缚看见肖家娘子从船舱里探出头，问她：“肖家娘子，有没有烧些热菜汤？这么冷的天，各位兵爷在岸上吃冷干饼可不好受。”
“不用林举人您再吩咐哩，早就烧好了，我给你拎过来！”肖家娘子脆生生的答应道，转身进了船舱。
“我去帮你。”顾嗣明十分热切的跟了进去。
林缚心里一笑，这家伙当真以为梁左任将肖家娘子推荐给顾家当厨娘的，真是一点眼色都不会看，也就是顾氏盯得厉害，顾悟尘才没敢急于提纳妾的事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章 江宁途中（二）
顾悟尘到东阳府之前还是轻车简行，除了家人外，只有随扈三人，丫鬟，女佣，婆子四人以及杨朴妻女两人，雇了船先到石梁县省亲祭祖。在石梁县遇刺客之后，顾悟尘即使还想轻车简行，东阳府知府沈戎也不会同意，真要在顾悟尘从东阳往江宁最后两百里的赴任路上再出什么差池，沈戎哭都来不及。
除了云骑副尉柳西林率一队精锐骑卒护卫外，这艘体积硕大的官船也是东阳府备好的，厨子，船丁都是东阳府出的差役。另外，石梁县知县梁左任说顾悟尘身边缺差使人跑脚，又派了两人跟着去江宁听候差遣。这两人跟厨娘肖氏一样，钱银都是由石梁县那边支度，甚至石梁县还为这三人预付了伙食钱。
古往今来甚至千年之后，会当官的总玩不出太出乎人意料的花样来。
林缚从厨娘肖氏手里将盛满热腾腾菜肉汤的木桶接过来，招呼岸上的柳西林接应：“柳将军，顾大人体恤军爷们一路护送辛苦，这边煮好热腾腾的菜肉汤赏给军爷们享用……”
柳西林手下一名小校机灵的朝船舱那边大声喊：“谢顾大人体恤！”带着两人下了河滩，将汤桶跟一摞碗接了过去。
柳西林在岸上吩咐妥当，也跳上船来，朝林缚低声说道：“这肉汤是你私下贴钱的，怎将人情送给顾大人？”
林缚笑道：“我能跟柳将军相识，还不是托顾大人的人情？”
柳西林一介武将，心想前些日在顾家村外林缚主仆被刺客同党追杀，自己非但袖手旁观，还阻挡他们进村避敌，换作别人心里一定会当死仇记恨，却不想林缚毫无芥蒂，对他们这些粗莽的军汉也没有丝毫看不起的意思，心里十分的感激。
顾悟尘在舱内陪同家人一起用餐，有女眷在，林缚、柳西林以及顾悟尘的两个族侄顾嗣明，顾天桥都留在外舱与杨朴、杨释父子还有另一个随扈马朝一起用餐。
即使是家仆也分三六九等，顾悟尘流放充军时，杨朴携家带口跟去照应，杨朴对顾家忠心耿耿二十多年自不用说，其子杨释既是顾悟尘的护卫，也是顾悟尘的书童，马朝本是燕北雁鸣驿军屯里的一个军汉，在顾悟尘流军期间几度对其有救命之恩，顾悟尘释罪返回京师时，就替他脱了军籍，留在身边。
都说宰相家奴七品官，杨朴、杨释父子以及马朝三人，便是石梁县知县梁左任也要巴结——林缚也只能自认晦气，初见面就得罪了这三人，这会儿坐在一起吃饭，这三人也是鲜言寡语一声不吭。
狭窄的船舱里，周普、赵虎、陈恩泽则跟梁左任派来的仆佣以及官船上的丁头挤在另一桌上，菜也要差一些，不用在里舱伺候的婆子、丫鬟又是一桌，厨子，船工以及其他杂佣都在船尾，未经召唤，轻易不能到前头来。官船上地方不大，有诸多不便，但是一切又都井然有序，谁都谨守着自己的规矩。
要任林缚的脾气，他宁可跟柳西林，周普他们在岸上跟那些人粗莽军汉一起喝菜肉汤吃炊饼，也比窝里狭窄舱里跟杨朴等人闷声喝酒强，却是顾悟尘的族侄顾嗣明有些亢奋，一个劲地吹嘘他以往在江宁府见识过锦簇繁华：“林举人，你也曾过去江宁的，有过见识，应该知道那边的酒楼有四五层高，有钱的，嗜酒的上楼去，他们不叫上楼，叫登山，登山的多半不肯喝闷酒，可以点花牌请歌姬助兴，说起歌姬，不得不说簸箕巷苏湄，她那小曲唱得只催人心肠断，你们若是听过，便知道我所言是虚是实……”
林缚心想苏湄与小蛮大概还不知道自己今夜就能到江宁。
“林举人……”肖家娘子从里舱走出来喊林缚。
肖家娘子布衣钗裙，身上装束不比一旁用餐的仆妇鲜丽，系着蓝印花的围腰，将腰肢稍略一收，便有几分的袅娜风韵，肤如初雪，鸦色秀发挽得有些蓬散，让她的秀脸看上去添了许多妩媚，端的是个秀丽迷人的少妇。
这边舱里本来就闷气，肖家娘子推开舱门，却是让人觉得眼前一亮，心胸豁然开阔起来。好些人都真当梁知县真是好意将肖家娘子雇来只给顾家当厨娘的，自然就没有太多的顾忌，都齐回头看过去，顾嗣明这货色更是得劲，见肖家娘子喊林缚，调笑道：“肖家娘子怎么只找林举人，莫不是私下烧了什么好菜只送给他吃，好叫我们眼馋吃不得？”
肖家娘子给众人眼睛盯着脸色微晕，秋水眼眸看向林缚。
“顾大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林缚放在碗筷问肖家娘子，他能明白梁左任将肖家娘子雇来给顾家当厨娘的用意，言语上不会那么随便。
“夫人让我请你进去呢。”肖家娘子往门后退了一步等林缚出来。
林缚微微一怔，不知道顾氏找自己能有什么事情，看了肖家娘子一眼，示意要自己现在就进花厅去？看着肖家娘子会说话的眼神，林缚站起来，也不顾其他人疑惑的眼神，跟着肖家娘子往里间的花厅走去，闻着肖家娘子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气，心里总是不明白这个年代的女人到底用什么香粉，香水使自己闻起来这么舒服？七夫人身上也是。
林缚走进花厅，顾悟尘一家四口也正在用餐，顾氏看着他进来，吩咐一旁伺候的丫鬟：“给林举人添副碗筷……”
“谢过夫人，林缚刚刚跟杨爷他们吃饱饭了。”林缚说道，这个年代的礼教虽然没有他理解的那么严厉，宴席间回避内眷还是必要的，他眼角余光看着顾家小姐君薰害羞的低下头，不停地拿象牙箸拨着碗里的米粒，视线还是落在顾夫人身前的桌上，问道：“夫人让林缚过来，有什么事情吩咐？”他又疑惑地看了顾悟尘一眼，看顾悟尘的表情似乎也不知道他老婆在打什么主意。
“倒也没有其他什么要紧事。”顾氏说道：“马上就到江宁城了，就想问问林举人进城之后有什么打算——有落脚之地没有？生活上可有人照料？你那三个家仆，看上去都笨手笨脚，都不像能照料人的。”
“谢夫人关心，林缚在江宁有两个朋友，暂时的寄身之地不愁——先进城寻间宅院住下再议前程，还要仰仗夫人跟大人的栽培，林缚从小粗衣淡饭惯了，三个随从手脚粗笨些，也没有不习惯的。”林缚回答道，还是抓不住顾氏话里的重点。
“以前是以前，现在有功名在身，怎能像以前那么破落？再说你家两代都对我家有恩，你要过得粗糙，岂不是让别人说我家的不是？”顾氏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这次从京师带来的婆子、丫鬟也够用了，我看就让肖家娘子照料你去。”
“呃！”林缚下意识就错愕地看向顾悟尘，顾悟尘也是一脸的错愕。
“老爷，你说妾身这么安排妥不妥当？”顾氏笑盈盈地看着顾悟尘，“总不能让别人说顾家不念恩情，你说对不对？”
不管顾悟尘心里苦不苦涩，林缚想着以后诸多事要依仗顾悟尘，依仗顾家，肖家娘子这烫手山芋绝不能接，再说他带着美艳厨娘回江宁，还不是要给苏湄跟小蛮看了笑话，说道：“林缚谢夫人关心，只是林缚到江宁也是寄身飘萍，不知道谋食之所，手下又是三个粗鄙不堪的汉子，哪里敢劳肖家娘子伺候？”
“什么寄身飘萍不飘萍的，你不要把自己说的这么寒酸，难道老爷还能看着你继续寒酸下去？”顾氏笑盈盈地说道：“你也不要忙着拒绝，你也听听老爷是什么意思？”
林缚心想这姓汤的老娘们也许年轻时是个官宦家的娇小姐，但是跟着顾悟尘过了近十年流军的生涯，总不可能还是那个不懂世事的娇小姐，她哪里会轻易容忍自己的地位给一个乡里抛头露面的女厨娘给威胁，林缚心里悲叹，这顾氏平时看上去温言悦色好脾气，得罪了她只怕是更没有好果子吃。
“咳……”顾悟尘咳嗽了两声，咳嗽声很干，大概能想像出他要开口劝林缚心里很苦涩，“林缚啊，夫人也是为你考虑，你不拒绝夫人的好意……这个……这个，毕竟还是要看肖家娘子自己的意思……”
最后这句话倒是暴露了顾悟尘真正的心意，却见他话音未落眉头先皱了起来，林缚心想大概他桌下子的脚背给谁踩了，林缚心里几乎是哀求肖家娘子了，千万不要把自己当成烫手山芋让他怀里钻，又怕肖家娘子一时给迷糊了心智，忙补说了一句：“林缚也谢顾大人好意，只是林缚连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还请得起肖家娘子当厨娘啊？”
“这个倒不用你担心，即使石梁县不给肖家娘子月银，也有我替你担下这个。”顾氏不容林缚分说的堵住他的退路。
“要是林举人吃了奴家的饭菜当上大官，妾身到别家当厨娘还可以抬高价钱呢。”肖家娘子说着话就朝林缚敛身施礼，细声细气的说：“只希望林老爷不要嫌奴家的饭菜做得粗淡。”称呼都换了。
林缚心里纠结，这祸水总还是泼到他头上，就听见顾氏在那里自言自语：“那就这么定下来，反正还没有下船，包裹也没有打散，林举人既然在江城家有朋友能找到寄身的地方，也就不用我再操心这个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章 柳月儿
从花厅退出来，林缚愁眉苦脸，没想到摊上这事，明知道肖家娘子是烫手山芋，但是顾夫人硬要他接下来，他也丢手不得。
林缚想着还有半碗饭没吃饭，又绕回尾舱去，其他人都已吃完饭散走，只有周普坐在那里等他，林缚朝他苦笑道：“摊上一件苦差事，顾夫人家防甚严，肖家娘子在顾家没有容身的地，我得领她回去做厨娘……”
“可帮忙洗衣裳？”周普没心没有肺的笑起来，没人时他习惯蹲在条凳上。
“指定要另加钱。”林缚将他剩饭碗端起来，就着残羹冷炙吃起来，边吃边跟周普商量事情，“看这行程，顾家会在江宁城外的驿馆住上几天，择个良辰吉日进城。我们总不能跟他们在驿馆里耗着，你与恩泽先骑马去江宁，要是能找到四娘子，苏姑娘就言语一声。等船到驿馆之后，我才能跟顾家告别，那时天应已黑，我跟赵虎进不了城，会在驿馆住一宿，明日进城再跟你们汇合……”
“成，我跟恩泽先离开……”周普点头应道。
林缚将桌上的残羹冷炙跟剩下席卷下肚，有仆役进来收拾，他与周普走出船舱。
一般仆役只能在船尾活动等候使唤，杨朴、马朝不见踪影，想来是进去听候顾悟尘的吩咐，柳西林上了岸，跟他手下骑卒在一起来，林缚眯眼看着这些个东阳府兵马司下属的骑卒，看上去纪律散漫，却不似一般府军那般暮气沉沉，这三天来行程颇为艰苦，却不见那些兵卒抱怨，士气低落，林缚跟周普说道：“看上去殊为难得……”
“这个东阳府知府沈戎颇有些名望，秦先生说起过他。”周普说道，他眼睛老辣，知道柳西林带的这支骑兵算是纪律严明，颇有战力的精锐，“秦先生说朝中有人呼吁朝廷重振地方府军，南边便以东阳府知府沈戎与维扬府知府董原为代表，便是缉盗司衙门，听说也是李卓听取董原建议后跟朝廷上奏实行的……就沈戎与董原两人现在也喊不了多响，不过治下总应该有些成绩。”
林缚望着岸上古柳之间的骑兵身影，心想所谓沉疴难起，大越王朝行将就木，内忧外患不绝，天灾人祸不断，不是一两个忠心能臣能够匡扶的。
便说这府军，乃地方各府兵马司所属，督粮，督税，督漕以及官员私人所需各种力役，悉来差使，实际与杂役兵无二，战力如何不羸弱？稍有整饬所部也只能勉强维持城里治安，那乡野间的盗匪纵横，只能交给乡兵压制，清剿，这也造成地方强豪崛起。
林缚这些日子也注意研究时务，知道沈戎与董原的重振府军方略，是想收编地方乡兵以填各府兵马司，让战力较强的乡兵替代掉原先羸弱老疲的府军，但是各地豪强已成尾大不掉之势，又岂会轻易将有着私兵性质的乡兵乡勇交给官府控制？
此时边疆战乱不休，中原民众举事者纷起，大股流寇也纵横地方，若是各地官府强制收编乡兵，势必激化矛盾再添纷乱，这恰恰是朝廷此时不敢冒险的。
林缚微微摇头，即使沈戎有重振府军的雄心壮志，寻来的这柳西林也算是将才，但是时不予他，怕是成就有限。
“林举人在这里观望什么？”顾嗣明从后面走过来，亲切搭过林缚的肩膀，说道：“林举人，我找你商量件事情，你要答应我。”
乡间消息闭塞，顾嗣明不知道前些日子上林里发生过什么事情，只当林缚还是之前听到的林缚，他仗着是顾悟尘关系颇近的族侄，平时里颇不把林缚放在眼里，林缚见他态度突然热切起来，想不到他有什么事情会求到自己头上来，问道：“什么事情？”看见肖家娘子在船舱里探出头看向这边，如花玉容上有些忧色，心想莫非跟她有关。
“我们到边上说话。”顾嗣明揽过林缚的肩膀，拉到船舷边，“听说我婶娘将肖家娘子遣给你，我与你打个商量，我到江宁后，也无人照料，能否将肖家娘子让给我？我从石梁县出来，身边带着四十两银子，给你一半。”
林缚看着顾嗣明的三角细眼，年纪不大，面有蜡色，尖下巴猴腮脸，还真是打起肖家梁小娘子的心思来，说道：“堂少爷，你看我像是不知好歹的人吗？”
“我就知道你够意思……”顾嗣明高兴了笑起来，“你不就是想去江宁之后谋个好出身吗？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在我叔面前多美言几句的。”
林缚耐心等顾嗣明将话许诺完，才笑着道：“你以为我会不知好歹的将夫人对我的恩情换你这二十两银子？”
顾嗣明微微一怔，看着林缚脸上戏谑的笑容，变脸道：“你这叫知好歹！你等着，我叔婶是待我这个侄子亲还是待你这个跟我顾家斗了几十年的林家子弟亲！”受羞辱的拂袖而去。
林缚微微摇头，心想漂亮女人就是祸水。
看着顾嗣明钻进船舱，肖家娘子才走过来，敛身施礼，细声细气说道：“多谢林公子收留奴家……”
“你既然不高兴做这厨娘，为何还要上船来？”林缚不解地问道。
“哪有什么事情都能由得了自己？”肖家娘子忧怨道：“我给赶回娘家住，所幸还有些用处，在茶酒店帮上忙，所以爹娘兄嫂还会温言悦色的收留——知县大人派人送了二十两银子过来，说每年还会送二十两银子，只要我给顾家当厨娘，林公子以为我还能留在石梁县吗？”
林缚微微一叹，原来月银三两只是梁左任信口开河增加他在顾悟尘心目中的筹码，这年头二十两银子能买个容颜不错的丫头，何况逼着小寡妇给人家当小妾？想着顾悟尘将肖家小娘子纳入房中之后，梁左任也无需再每年给肖家娘子娘家送银子了。
“肖家娘子，既然梁左任愿意出这冤枉钱就让他出这冤枉钱。”林缚说道：“这样吧，等去江宁后，我给你再备间小院子，你跟我们四个人住也不方便，那以后平日烧饭做菜这些杂务就要麻烦你……”
“早知道林公子是正人君子，奴家再谢林公子大义收留，洗衣做饭这些杂活都是奴家份内的事情。”肖家娘子心事落下，漂亮的脸上容光焕发，更添秀色，她犹豫了片刻，又细声细语地说道：“奴家娘家姓柳，贱名月儿，林公子唤奴家贱名就可以了……”
“想不到你跟柳副尉算本家呢……”林缚笑道，一千年后男女同租的也不见得有什么，他打算专门给柳月儿准备一间院子倒不为别的，只是做给顾悟尘看的。林缚能看出顾悟尘对柳月儿的心思未断，也知道有顾夫人在，顾悟尘今生不要想纳妾，但不管怎么说，他瓜田李下摆出一个清者自清的姿态，能让顾悟尘心里喜欢些，还有个念想。在江宁能依仗到顾悟尘这棵大树，许多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柳月儿站在船头跟林缚说话，这会儿工夫，许多人都晓得这漂亮的小寡妇要跟林缚去当厨娘，一个个心里都羡慕得紧，看林缚的眼神又羡又妨。
这会儿，北面驶过来一支船队，船装满货物吃水很深，领航的船首插着旗杆，挂着武锋镖局的三角旗帜，船队也注意这边是艘官船，将镖旗从旗杆上降下一半以示尊重。
为首的船头甲板相对开阔些，站着两列腰间挎刀的劲装武士，煞是威风。
周普努嘴朝着镖旗说道：“这便是江淮四郡最大的镖行，不仅江宁府尹的家宅都请武锋的武师当护院，甚至江东，两湖等郡解往燕京的官银，税银也请武锋代运……”
林缚笑了起来，心想周普他们多半打过武锋镖局的心思受过挫。江东乃是燕京漕粮的主要输出地，但是偶尔因淮水，河水秋季决堤，造成河运淤堵，抑或大旱使河道水浅，漕粮无法及时北上，江东为免延期之责，常常以银代粮解往京师，一趟通常都是几十万两的银锭解往京师。林缚心想周普他们胆子也真大，要是几十万两的代税银都给劫了，断了江东往燕京的漕路，官府能专门调上万军队去围剿他们。
这时候镖局护卫的船队驶近，领航船头甲板上站着一个锦衣青年，他大概看到这边船头的描金乌头漆牌，朝这边喊道：“船上可是江东按察副使顾大人？”
这边船停着，那船队要骤然停下来却不可能，听着外面有人喊顾悟尘的名讳，杨朴之子杨释钻出船舱来看究竟。那边船头已经超过半个船身，那锦衣青年从船舷探出半个身子大声招呼：“杨释，是我，还以为你们早到江宁了呢！嗣元，君薰可也在船上？算了，我这边船不便停下来，我们到江宁再会吧。”
林缚心想这青年或许是顾家的世交，不然不会直呼顾家小姐的闺名。
这锦衣青年大概也是哪个官宦子弟吧。这江宁本是众宦云集，富贵齐聚之地，别地知府是从四品的中层官员，江宁府尹却是正三品的高官，与江东宣抚使，江东按察使以及江东提督平级，实际上使江宁府脱离了江东宣抚使司的统辖，其民政，刑狱，监察等事务都直接向江宁六部三院等中央机构负责。这大概也是给排挤到江宁当守陵官的失势官员唯一能在燕京政敌面前保留一些颜面的地方。另外，江宁府的军事守备也不归江东提督府管辖，另设从二品的江宁守备将军。要说镇军在江淮地区还有些精锐，大概也就是江宁守备将军所辖的三万卫戍军。另外，江宁守备将军通常又会加江宁兵部尚书衔，反过来对江东提督府有节制之权，通常说来也只有江宁兵部尚书兼江宁守备将军才被视为江东群臣之首。朝野都传闻朝廷极可能让收附晋安奢家有功的东闽总督李卓坐镇江宁，担任江宁守备将军加江宁兵部尚书衔。
江东的官场可要比其他地方复杂多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章 朝天湖
周普带着陈恩泽骑快马先走，林缚午后没有上岸去，就闲坐在船舱里看书。
不处于这个年代，不会知道书籍或者说断文识字对普通人来说有多么难得。
林家下面也有家造纸作坊，一刀纸七十张，单纸价就要三百钱，抵身强体壮的赵虎在上林渡码头当半个月的挑夫——那些由印书行雕版印刷的书册子更非小户人家能狠下心解囊。林缚他们离开石梁县，除了随身携带的两百两银子与四匹马外，大概就这一木箧子的书最为值钱。
天擦黑官船驶入朝天湖的湖口。
林缚骑在马上，远远看见江宁城在暮色下青黑色的城池轮廓与断断续续的青黑色的山脊融为一体，似乎就横亘在朝天湖水天的尽头，仿佛大越王朝的天上人间。朝江湖中也散落着一些或大或小的沙洲，近处湖滩大片的芦苇荡不知何时燃起野火，给烧得焦黑一片，也可能是为防江匪藏匿估计纵火，还能看见野鸭水鸟给烧熟烧焦的尸体。
从石梁县过来两百里水路满目都是疏林田野散落几家村舍的寂寥乡野，大越王朝的南都名城江宁横亘江天尽处，视野之间，心里没来由的涌出一股子豪气来。
林缚觉得自己越来越适应这个世界了，这个年代的城池再庞大壮丽，即使眼前这座拥有十五万户人口的江宁城，也远远无法跟千年之后的钢筋混凝土森林相比，但是一旦适应了这个世界，就会觉得这个时代能出现六七十万人口的城市真是一个奇迹。
事实上，高祖时江宁人丁一度超越二十万户，太宗迁都燕京，江宁权贵富户被勒令迁往燕京者多达六万户，后又迁三万户填云南，如此大规模的强制迁徙导致江宁城急剧衰退，人口曾降到十万户以下。然后江宁作为王朝留京，集江东富庶之精华，近百年来人丁又渐渐恢复到十五万户左右，仅城中居住的人口就有六万户之多。
林缚坐在马上，很难想象在这个运输主要依靠人力，畜力及水路转输的时代，要维持一座有着十五万户人口的城市要耗费多大的心血跟气力。
赵虎也是初次到江宁来，骑马跟在林缚身侧，看着眼前的朝天湖，感慨道：“还以为洪泽浦就是天下第一大湖内，朝天湖倒是没怎么听人说过，水面比洪泽浦要大许多啊。”
前头就是朝天驿，朝天湖事实上就是与扬子江直接相通的广袤水荡，由于水面寥廓，与江宁城北的水门相隔有近三十里，烟波浩渺，原名古天荡，高祖定都江宁后，北方官员进京都要经过古天荡，遂更名为朝天湖，一直沿用至今。
洪泽浦也就是千年之后的洪泽湖，整个洪泽浦的面积比眼前的朝天湖要大得多，但是洪泽浦是由一系列的小湖组成，特别是秋冬春浅时，看那些小湖的水面，的确不比眼前的朝天湖开阔，林缚笑着赵虎解释这其中的区别。
虽说让赵虎跟着周普学拳脚功夫，但是林缚并不希望赵虎成为单纯的武夫，有机会总是将自己所知道的一些事情详细地解释给他听，让他多些见识。
“事实上，这时的水面还是小的，夏秋汛期，这朝天荡的湖面广及百里……”林缚说道：“我们刚才午后路过的土堤，那才是朝天荡的遥堤。”
赵虎看着身处周围都是田地，说道：“夏秋时朝天荡广及百里，那这里不都成了水泽？为何要将江堤修那么远，不修在此处？”
“夏秋时洪水凶猛啊，这两边的江堤越窄，给束缚在江堤里的洪水越是凶猛，北岸江堤给冲塌了还能忍受，要是南岸给冲塌了，那可是大灾难——即使要在这里筑堤，也只许筑沙堤。这里是滩田，开荒种的野田，那些个庄稼户将粮食种在这里，就是赌天时啊，只有在汛季来临之前能有一季的收成，日子就宽裕多了……”林缚说道，心想不比千年后可以拿钢筋混凝土修筑坚固的江堤，这个时代，江堤多为土筑，石堤虽然也相当坚固，但是代价极为高昂，为防止汛期洪水对江堤的威胁，江堤会尽可能筑得宽些。到江宁段，特别为了保护南岸的江宁城不被洪水威胁，朝天湖可以说是故意留下的洪水缓冲区，朝天湖北岸除了极少数的河堤外，其他堤段就算有钱有人也都禁止用石筑堤，这也是江宁北面江口远比千年之后寥廓得多的缘故。
“呵呵，想不到你诗文不熟，却识河务……”穿着便袍的顾悟尘与杨朴从后面走过来，顾家小姐顾君薰又换了一身男装就像小厮似的跟在顾悟尘的身后，暮色里，看她躲躲闪闪的眼神甚是有趣，林西林带着手下远远的缀在后面。
“顾大人怎么也上岸来？”林缚下马来给顾悟尘拱手施礼。
“进了江宁城，还有机会出来看这江天寥廓？”顾悟尘反问道：“离前头渡口不远，我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回京师近一年，筋骨倒不如流军时硬健了。”
林缚将马交给赵虎牵着，他陪顾悟尘往前方渡口走去，官船还沿着近岸的水路航行。
顾悟尘一开始在顾家旧宅与林缚谈诗文经学，有意提点他时，见林缚拙于应答，只当他水平有限，便淡了这分心思，此时无意间听他跟身边的家仆谈河务谈得头头是道，倒觉得奇怪，心想他在科举之前怎么将心思放在这些经世杂术上？
顾悟尘流军近十载，不会故步自封的认为除诗文经学之外的一切杂术就一无是处，恰恰相反，他认为身为辅臣为君分忧，恰恰要精通经世之术，便饶有兴趣的在路上与林缚谈起河务来：“我对河务不甚了解，薰娘外祖汤公曾担任过河道总督一职，这窄堤，宽堤以及遥堤之论，我还只从他那里听说过，没想到再次听到却在你这里……扬子江水患还不算严重，黄河水患已经危害国家根本了，对治河之术，朝中也争议不下，你有什么高见没有？”
“我这点浅薄见识哪里敢拿出来卖弄？”林缚谦虚道：“闲暇时，我倒是读过汤公的以固堤束水冲沙之论，皆是珠玉，顾大人问我有什么高见，我也是将汤公之语贩卖给你。”
“哈哈哈哈……”顾悟尘哈哈大笑起来，对林缚的回答甚是满意，这才觉得眼前这青年还是有些才华。
一路缓行往驿馆前的渡口走过，又饶有兴趣地跟林缚讨论刑名、钱粮、输供等杂术来，见林缚所知虽然算不上特别精深，却多有涉及，见解又颇为新颖，顾悟尘才收敛起提点后进的姿态，说道：“以你之才，放之一县也绰绰有余，若只以举子谋出身入仕，怕是要年过半百才能施展你的才华。”语重心长地劝说道：“我也不提倡死读书文，然而不跃过龙门，如何能将满腹才华示于天子辇前？”这一番话倒是言真意切。
林缚见顾悟尘劝导自己参加会试之心不息，苦笑着说道：“林缚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人有所专，也有其惰，这些旁门杂术读得津津有味，偏偏圣贤文章如药苦口……”
“你也知道如药苦口啊。”顾悟尘摇头而笑，就站在这边沉吟片刻，说道：“我倒有一建议，不知你应不应允？”
“请顾大人言。”
“我到江宁后总要聘请幕友助我署理公务，你若不嫌弃，既能解决你在江宁之生计，也不误你温书参加京城会试……”顾悟尘说道。
林缚微微一怔，没想到顾悟尘突然提出这茬来。幕友即是幕僚，也是后世所熟悉的师爷，官员赴任，若不想给下面的佐官属吏糊弄，又要将所辖事务干好，就需要一支精干的幕僚团队替他出谋划策打下手，如此才不用担心给那些佐官属吏架空。顾悟尘到江宁来，杨朴、杨释、马朝三名随扈能武不能文，无法协助顾悟尘打理具体的公务，其子顾嗣元到江宁来是进江宁国子监专心进修的，族侄顾嗣明，、顾天桥此时只能当小厮或书童使用，顾悟尘并没有真正得心应手的助手。给顾悟尘当幕僚绝对比当个八九品甚至不入流的小官小吏强得多，依仗顾悟尘所获得的权势也要比那些举子入仕的小官僚威风。
唯一的不好处，就是要时时跟随在顾悟尘的身边。林缚到江宁要做许多事，哪可能跟随在顾悟尘的身边？
林缚心间转过许多念头，有个念头甚至怀疑顾悟尘是不是还是意在柳月儿，毕竟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甚至可以光明正大的让自己一同住进顾府，给自己当厨娘的柳月儿自然也要住进顾府继续给顾家当厨娘。转念又想顾悟尘就算对柳月儿念念不忘，也不应该这么迫切，或许是真心欣赏自己。
真是叫人头疼。
“顾大人赏识令林缚无以回报。”林缚长揖说道：“只是林缚此次事实上是受本家的讥笑气愤不过才到江宁来，个中缘由实不堪说，顾大人若有事相召，林缚当不会推辞，只是……只是……”林缚神情感伤的连着两个“只是”，好像给本家欺负得有满肚子的心酸，再跟顾悟尘说道：“林缚到江宁是想谋个一官半职，也只想这一官半职寄了平生，再无其他奢求了。”
顾君薰倒是听她娘说过林缚在林家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见他神情如此的心酸，情不自禁的受到感染，替他感到可怜起来，挽着她父亲的手臂，低声央求：“爹爹，你不要强求林公子到我家来幕友……”
顾悟尘哑然失笑，他正是念着林缚二代对他顾家有恩而林缚又有些才华，才想着邀他去当幕僚，没想到自己女儿嘴里一转就成了苦苦强迫，顾悟尘甚至不了解林家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颇为惋惜的对林缚说道：“你既然有苦衷，也早有心志，我当不会强求你——谋出身之事，我现在也不能就答应你，你进江宁安顿下来再说。”
这边说着话，眼见就走到了渡口。柳西林午后就派人先过来通知驿馆，官船抵岸前，驿丞也备好车马抬轿在渡口等候，林缚远远看过去，午后就离开的周普与陈恩泽也在那里等候，还想走过去问他们为什么留在渡口不先进城去，暮色时周普身后的那个矮个子少年却扬手朝他奔来：“林大哥，周叔说你跟船走在后面，还当他骗小蛮！”
却是十多日未见的小蛮扮成少年模样跟周普在渡口等他。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章 下车伊始
小蛮兴奋地朝林缚直摇手，待看到走在林缚与顾悟尘之间的顾君薰时，微微一怔，眨眼间就认出对方跟自己一样做少年子打扮的女孩子，看她年纪要比自己大上两三岁，看林缚的眼神却是十分的亲切，举摇的手顿时给注了铅似的停在那里。
顾君薰跟着信步走到渡口来鲜言寡语，饶有兴趣的听着林缚跟她爹爹谈论时务，都是一些他哥跟杨释他们说不出的新鲜事情，在暮色里，她人又跟在后面，胆子不由自主的就放野了，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直盯着林缚的侧脸看也不自觉——这一幕却落在小蛮的眼里。
林缚看见小蛮扮了男装到过江在渡口等自己，也十分的高兴，大步过去，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他看渡口没有苏湄、四娘子的身影。
“她就是顾家薰小姐？”小蛮挽过林缚的手臂，微探过头又看了顾君薰一眼，光洁如玉的额头微微抬起，那秀如明玉的眸子在暮色里定睛看着林缚，似乎在确定顾君薰的身份，又似乎只是随口跟林缚说这么一句话。
顾君薰也看出在渡口等林缚的这人是个女孩子，她好奇地打量着对方，见她跟林缚这么亲近，胆小害羞的她也不好意思主动招呼对方。
小蛮虽说白袍束发，但她在暮色里，五官精致，眉眼里有一股子怎么也掩饰不掉，似乎是与生带来的柔媚气质，再拿她与扮成少年子的顾君薰一比较，俏俊之处犹甚，谁还看不出她是个雏儿所扮？
顾悟尘朗声笑起来朝林缚说道：“你说你在江宁有两个朋友可投，原来是有佳人相候，难怪夫人让肖家娘子过去给你当厨娘，你推三阻四，原来是怕佳人误会……这个你且放心，老夫可替你作证。”
小蛮与顾君薰两人的成长环境截然不同：顾悟尘夫妇流放时，顾君薰与她哥哥在外祖汤浩信府上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此时依旧是不知世事的娇柔小姐，小蛮从小就给父母给卖入妓家当雏妓，经历，心思，都要比顾君薰成熟些，再说小蛮眉目间有一股子天然流露出来的清媚，让她跟顾君薰都扮成少年子站在一起，个子一般高，虽说她比顾君薰还要少两岁，却更能看出个妙龄少女的样子。
林缚从顾悟尘的话里听出些如释重负的意味，心里微叹，顾悟尘对夫人也算是相敬如宾，但作为男人对美艳女子的喜欢跟追逐总是更近乎本性。
顾悟尘自己也觉太露痕迹，轻咳嗽一声，又说道：“这是谁家的女公子，薰娘到江宁也没有女友，你日后到府里来，请这位女公子带过来陪陪薰娘……”他之前也正担心肖家娘子给撵去给林缚当厨娘这事。一个是年轻士子精血旺盛，一个文君新寡美色诱人。虽说肖家娘子有为夫家守节的本分，但是没有乡约人情的约束，所谓的本分实在是淡薄的很，虽说林缚也是读圣贤书的士子，知道君子不欺暗室的道义，但是在诱人的美色面前，这道义也是单薄得经，顾悟法想着起初两人也许能按捺住，但时间稍一长，干柴遇到烈火发生些什么那不言自明，那梁左任一片心血就成全别人了，要说顾悟尘心里不酸那是自欺欺人。待看到渡口有一个清艳的少女等候着林缚，只当这少女是林缚在江宁参加乡试时认识的恋人，顾悟尘就放下一个心思，心想，肖家娘子给林缚当厨娘看上去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危险。
听父亲这么说，顾君薰也亲切地跟小蛮打招呼：“这位姐姐，薰娘初来乍到，日后还要请姐姐多照料！”
听着顾君薰唤自己姐姐，小蛮依在林缚身侧，狡黠的一笑，却不言语。
林缚不会在意小蛮什么身份，但是他不在意，并不意味着别人不在意，要是自己纵容小蛮跟顾君薰结交，日后给顾家知道小蛮的真实身份，只怕今生都不要想再进顾家门。
顾君薰是官家娇小姐，小蛮只是簸箕巷的雏妓，现实往往是如此的残酷。
顾君薰期待着林缚介绍眼前这个俊俏到极点的女孩子，顾悟尘也想知道这女孩子是哪户人家的女儿，林缚故意绕过这个话题，手轻放在小蛮的肩膀上，笑着说：“这丫头今年才及笄……”
“啊……”顾君薰见竟然唤一个少自己两岁的女孩子为姐姐，脸羞得通红，很不好意思。几日来相处，顾悟尘知道林缚是个守礼的士子，见他手搭在小蛮的肩膀上，瞬时知道这女孩子的身份，笑了笑，便不再提让对方跟小女结交的话，差点惹出大笑柄来。
小蛮心思却是极敏感的，从顾悟尘的眼间便知道林缚搭在自己的肩膀不是要跟自己亲昵，只是要跟别人暗示自己的身份，她心里陡然从欢喜变成凄冷，莫名的悲伤起来，肩膀微微一塌，从林缚手里躲开，在暮色里，她明如美玉的小脸有着难以掩饰的黯然。
林缚看了心里怜惜，这时候却又不便就去安慰她。
等着渡口前的驿丞听官船上人说这边穿便袍走路过来的中年人才是按察副使顾大人，忙折过来请安，车马抬轿一齐备全，请顾悟尘及家人先去驿馆扫尘休息，行李箱笼之类，派个人盯着驿卒以及驿馆里的杂役去做便行。
这时候，柳月儿也拿着自己的行囊上岸来，小蛮跟周普，陈恩泽在这边等候了小半天，早就从周普嘴里知道这段时间来上林里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在往江宁途中的事情，她振作着将黯然的神色收敛起来，露出明媚的笑容过去帮柳月儿拿包裹：“你就是肖家姐姐？”
柳月儿一时没有认出小蛮是个女孩子，见俊俏少年子上前来帮自己拿东西，吓了一跳，待要让开，林缚笑道：“柳姑娘不要惊怕，小蛮是我妹妹，让她帮你拿东西无妨的……”柳月儿这才知道少年子是女孩子所扮，心时不明白都说林举人双亲早逝，无亲无故，怎么又跑了个妹妹出来？
暮色渐深，去江宁城还要乘过三十里的朝天湖水路，肯定赶不及在城门关闭之前抵达，夜里也只能先借住在驿馆。不用驿卒帮忙，他们有四匹好马，将不多的行囊都驼上，林缚屈蹲下来，让小蛮踩着自己的膝盖侧坐上马去，他亲自给小蛮牵着马，边走边说些离别十多天的趣事。
顾君薰跟她娘坐在马车里，微微将的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看着暮色里林缚给小蛮牵着马，心想林公子对这女孩子真好，又想起在茶酒店给林缚无意间给抓中胸口的一幕，心里微叹，难道林公子都不知道抓住自己这里吗？自己也要忘掉这件事吗？
江宁之富庶，从朝天驿的馆舍便能窥一二，林缚他们越过一道缓坡，站在稍高处远望过去，朝天驿馆舍鳞次栉比，在暮色里一时数不清有多少进院落，在更远处还有一处建筑群，那是江宁守备镇军在北岸的一座营城。
为官赴任讲究个良辰吉时，顾悟尘也不例外，眼见一脚就到江宁城，他还要在朝天湖北岸的驿馆里盘亘几日，等到选择的吉日再进江宁城正式赴任。在这期间，江东按察使司那些将成为他下属的一些官员会循例过江来拜访，自然也会奉上不菲的仪金。
顾悟尘也不是脱俗之人，他脱不了俗。他堂堂朝廷正四品大员，正俸米两百五十石，折银年奉一百两。虽说一百两银可供四五个小康家庭支度一年，但是跟随顾悟尘到江宁的就有随扈三人，婆子、丫鬟四人以及杨朴的妻女，到江宁后虽说有官家宅子可住，但是门子，杂役总还要再请四五人，仅这些人的月银支度下来，一年一百两银子就远远不够了。顾嗣明，顾天桥两个族侄跟他到江宁来，供其吃喝住宿外，也要给些月银开销。要维持与正四品大员相当的生活水准，府中饮食物用也节省不得，就是一笔更庞大的开支。另外，还要招些幕僚当助手署理公务，这些钱都要自己解囊，顾悟尘他自己的年俸如何够用？
这个年代，若是只收受下属与同僚的仪金，这个官员要算是清廉的，就像一千年以后的后世官员只逢年过节收礼一样清廉。
顾悟尘脱不了俗，所以要在驿馆停下来不急着进城，先接受那些即将成为他下属官员的拜贺。再说他进城后就要先去拜见他在江宁的上司包括江东按察使，江宁刑部尚书及左右侍郎，以及江宁兵部尚书兼守备将军及江宁都察院都御史等人，以及江宁城里住着的那几个国公勋爵，为他儿子顾嗣元的前程，他还要主动去拜访江宁国子监的主官。也许这些事情都在驿馆里先筹划妥当，先去拜见谁后去拜见谁，都有一次的规矩。虽说他顾悟尘日后还是江宁城中的大鳄之一，但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坏了。
林缚倒是知道这些官场陋习，想着不用给顾悟尘当幕僚，明天清晨就可以告别先进江宁，不用去理会这些官场陋习，心里也觉得甚为轻松。
林缚却是没有想到那些即将成为顾悟尘下属的官员的迫切心情，他随顾家人走近驿馆，就看见馆舍前高高挑起的两串气死风灯下站些一些人看着这边，看起来像是等着迎接顾悟尘，他们看到顾悟尘的车马抵达驿馆，都一起迎了上来。午后在石梁河相遇，武锋镖行护送船队上的那个锦衣青年跟江宁庆丰行商号的大财东杜荣赧然也在迎接人群之中。
看见杜荣竟然出现在这里，林缚吓了一跳，他忙抄着小蛮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章 杀威风
就是江宁庆丰行商号大财东杜荣为劫掠苏湄献媚晋安奢家某人暗中勾搭东海盗制造了震惊江淮的白沙县劫案。
虽说随后那伙东海盗又在扬子江出海口内侧的西沙岛给宁海镇副将萧涛远反劫掠，林缚与傅青河也历经凶险在长山岛将苏湄等人一同救下，但是想到杜东本身就是江东豪富，白沙县劫案又涉及刚刚裂土封侯的晋安奢家，林缚即使将苏湄、小蛮救下，也绝不敢让杜荣知道他与奢家勾结一事早就给他们识破。
苏湄安然无恙地返回江宁，势必会让杜荣惊乱，林缚还在亭湖县时就跟苏湄商议好等到江宁后双方相交要冷淡些，免得给杜荣的眼线看出什么破绽来。
林缚抵达江宁，小蛮扮成少年子来迎接，苏湄却不敢乔装相迎，就是怕万一给谁看破明日有小道消息给传遍江宁城的大街小巷，势必引起杜荣更强烈的猜疑。
看到身着绸衫，一脸敦厚貌似无害的杜荣竟然跟锦衣青年站在驿馆前来迎接顾悟尘、林缚吓了一跳，忙抄过小蛮的细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
小蛮也吓得魂飞魄散，哪里想到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林缚手还搂着小蛮的腰，稍稍用力，轻声跟她说：“没有什么事情，你照常走进去就是。”又跟周普轻语了一声，“朝顾悟尘揖礼那人就是杜荣……你拿身子遮住小蛮，我走开些吸引他的注意。”
周普心领神会，接过林缚手里缰绳牵马继续跟在帮顾家拉行李箱笼的驿卒后面往里驿馆里，赵虎与陈恩泽各牵着马移到周普左侧，唯有柳月儿不明就里，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只看着林缚往外侧走去跟他们这边分开有好几步。
林缚走到近处，那锦衣青年正站在驿馆门前跟顾悟尘寒暄，杜荣谦恭的站在一旁，顾悟尘之子顾嗣元也一脸高兴的站在旁边，看上去他与这锦衣青年十分的熟纴。
“顾叔叔，还以为你们跟嗣元兄早进了江宁城，没想到会跟你们一起到江宁，实在高兴。”那锦衣青年朝顾悟尘作揖行礼，又热切的挽着顾嗣元的膀子，说道：“商船在途中停下有所不便，小侄心想顾叔叔也许会在朝天驿歇脚，便在渡口下了船，在这里等候顾叔叔跟嗣元过来。我带着家仆从中州过来，这位杜先生十分豪气，在中州相遇知道我也往江宁来，便邀我同乘他的座船过来……”
林缚听着他们说话，还是不知道这锦衣青年是什么人，心想杜荣这厮很会巴结权贵，在中州相遇就刻意讨好这青年，再看这青年跟顾嗣元也十分的亲热，大概也就能猜到他属于哪类人。
“江宁庆丰行杜荣有幸见过顾大人。”杜荣谦恭的给顾悟尘作揖行礼报名号。
林缚看着顾悟尘的神色有稍微的愣怔，想来他也听说过杜荣。
庆丰行本身就是江宁有名的大商号，再说奢家请降议和最终得到朝廷策封晋安侯，杜荣作为一个大商贾在背后表现却相当的活跃。顾悟尘是来赴任江东按察副使的，他要是之前没有听说过杜荣这号人物，那才叫奇怪呢。
“杜财东客气了。”顾悟尘双手虚托算是请杜荣免礼，这时候他看见林缚走到近处，喊住他，“林贤侄，来，来，来，我介绍锦生贤侄给你认识，你们年轻人同在江宁要好好交往，锦生贤侄是永昌少侯爷……”
林缚倒没有想到这锦衣青年竟是元氏王孙，而且是世袭永昌侯之子。
大越王朝自高祖以下，皇族直系子孙受封即为恩封。以恩封者每一代降封一等承爵，最终降到武国将军才世袭罔替，不再降爵。大越王朝开国两百年多来，十三代帝，几乎每代都分封一堆王侯公爵。几代降爵下来，当初的亲侯国公子孙降爵至武国将军的就有数百人之多。这些王孙们大多数跟现今圣上关系疏远，便有王孙宗子之名，受到朝廷恩惠也十分有限，不善经营者甚至都穷困潦倒。
不过在恩封之外，还有世袭军功封王侯爵，那些都是立国时建有军功的高祖兄弟子侄，封爵世袭永不降等，俗称金饭碗侯王，整个大越王朝也只有十二位金饭碗侯王。永昌侯先祖上便是高祖之弟，立国开疆之初立下汗马功劳，其子孙世代永袭永昌侯，不降爵。
虽说这些封爵王孙名下都有封土，但是朝廷为了限制封爵王孙宗子弄权遗害地方，虽有封土但在两京赐建府邸使封爵王孙宗子居之，严禁封爵王孙宗子私去自己的封地就藩。实际也是让这些王孙享受荣华富贵，莫要想着什么心思弄权篡位什么的。
永昌侯的府邸就在江宁城中，算是江宁真正根深蒂固的贵族王孙了。
林缚朝锦衣青年永昌侯少侯爷元锦生揖礼道：“举子林缚见过少侯爷。”又转朝杜荣拱了拱手，脸皮子紧绷的假笑道：“杜财东大概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我吧？”
驿馆辕门前，两串气死风灯高高悬起来，将迷离夜色阻隔在十丈之外的高处，相比较两月前在白沙县，林缚黑一些，瘦一些，脸部线条也硬朗如刀斧刻之，眼睛在灯火下炯然有神，一袭青衫，身姿挺拔，腰间系着一把古朴无华的佩刀。
林缚走近来，虽然整个人的气质形象发生很大的变化，予人剑锋出鞘，英武坚毅的感觉，杜荣还是一眼认出他来。杜荣自认为早练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镇定，但看着林缚若无其事的走过来，杜荣还是无法掩饰眼中的异色，他眯眼盯住林缚的脸看了有几息时间，才感慨万千的道：“原来真是林公子——我这两个月来眠不安寝，食之无味，后来得知苏小姐安然无恙返回江宁，我就对林公子生还又抱有希望，谢天谢地……”他心里琢磨着林缚跟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是什么关系。
“还不知道杜财东对林缚竟如此的看重呢！”林缚冷言讥笑道：“杜财东以往所说的那些话，犹在林缚耳畔，只是那些话听起来杜财东十分瞧不起人。”
杜荣也未曾料到再次相见林缚会如此锋芒毕露，丝毫不作掩饰的就揭开前怨旧恨，又不清楚他跟顾悟是什么关系，愣怔在那里，一时窘迫无以接答。
旁边那些过江来迎接顾悟尘的江宁按察使司的一些官员都诧异地看着眼前这青衫青年，心里都想，庆丰行的杜荣以前狠狠的得罪过他？
林缚朝顾悟尘以及永昌侯少侯爷元锦生作了一揖，道：“昔日在维扬府林缚给此人仗势羞辱过，林缚虽穷困潦倒，但不短志，有此人在，恕林缚失礼先告退了……”说这话时，他手按住腰间的佩刀，令人怀疑他会不会当场就气愤不过向杜荣拔刀子。
这个时代，官员，儒士都喜欢佩刀当装饰，甚至有些人腰间所系只是饰有金银的木刀，但是林缚腰间却是微带弧度的直脊长刀，虽然刀鞘朴实无华，只有零碎皮革装饰，却能让人一眼看见是柄锋刃。杜荣看着林缚手握紧刀把，心里也吓一跳，他那两人在旁边的护卫也担心，准备随时冲过来。
林缚朝杜荣扫了一眼，手按着佩刀却朝驿馆内走去。
林缚一脸愤慨的袖手而去，众人看杜荣的眼神就藏着其他的意味：杜荣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使这青年势不两立？
杜荣只当林缚记恨在白沙县受过他的轻慢，反而不再猜疑白沙县劫案背后的勾当给林缚知悉。林缚摆出这样的姿态，令杜荣十分的被动跟尴尬，也无从解释，毕竟他在白沙县时确实在言语对林缚有所不尊重。
林缚如此一闹，顾悟尘对杜荣自然也没有什么印象，扭头朝儿子顾嗣元说道：“你陪锦生好生叙旧，我先进去……”
得惠于顾悟尘，驿丞给林缚他们也安排一进有五间雅舍的院子，待领他们过来的驿馆杂役走掉之后，小蛮捂着胸口说道：“吓死了我……”
林缚没有接小蛮的话，先对柳月儿说道：“柳姑娘，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房早些休息吧，明天我们就进江宁城去……”
柳月儿见林缚要支开自己，也没有说什么，敛身施了个礼，退了出去，回给她准备的雅舍休息去。
小蛮可爱的吐了吐舌头，这又小声地说道：“看到你杀杜荣的威风，心里真痛快。”
“难道仅仅是杀他的威风？”林缚笑着问。
“还有什么用处？”小蛮疑惑不解的问。
“我们在江宁几无根基，日后如何才能将杜荣斗垮掉？”林缚在长案后的软蒲团上坐下来，说道：“奢家在晋安举事之后，杜荣及其庆丰行商号才在江宁突然崛起，才短短六七年时间，即使背后有奢家支持，庆丰行商号能在今日的规模，也势必践踏着别人的尸体……不管明里暗里，杜荣在江宁的对手必不会太少，我这么做，是要告诉杜荣的这些对手们，又有一个敢对杜荣吹胡子瞪眼，势不两立的家伙来江宁了……”还有一层用意他没有明说出来，他刚才可是在顾悟尘及按察使司的诸官员面前跟杜荣撕脸势不两立，顾悟尘或许只会当他不甘受辱，但在其他人眼里却会当他有很强依仗才敢当着众人的面跟杜荣势不两立。这些信息自然也会传到杜荣对手的耳朵里去，绝不会想到他在江宁只是个没根基的举子。
“嘻嘻。”小蛮娇笑起来，“你可没有胡子可瞪……”她高兴地走到林缚身边蹲下来，胳膊肘支在案子上，又说道：“我们回江宁后，杜荣来过簸箕巷两回，话里话外就在试探我们知不知道白沙县劫案的内情。小姐担心得很，又束手无策，都盼着你能早一天过来拿主意……现在我们就不用担心了。”
林缚笑了笑，朝抱刀坐在一旁的周普说道：“周爷，也许杜荣会让人偷偷摸摸的过来打探着，你要看见，打断对方一条腿，杜荣在驿馆里总不敢啰嗦什么。”又跟陈恩泽说道：“那身穿锦衣者是当今永昌侯之子元春生，他与顾家公子顾嗣元关系密切，也许顾家的丫鬟知道些什么事情，你要不急着休息，可去串门打听打听……”
陈恩泽答应道：“好咧！”陈恩泽毕竟还是刚束发的年龄，这一路在官船上，却是跟顾家的婆子、丫鬟们处得融洽。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章 江心牢城
朝天驿位于江宁府古棠县龟山西南麓，来自东阳府境内的北驿道，石梁河水道以及古棠县往涂中县的棠涂驿道皆集于此地，驿站西南即为江宁城倚为天险的朝天荡，亦名朝天湖，林缚，顾悟尘来时停船靠岸的渡口为瓜埠古渡，正南岸正为栖霞古渡，是江宁府最主要的渡江水道之一，是以朝天驿又称南国第一驿。朝天驿之后的龟山头本有高祖在江宁担任镇抚使时的一座私宅，高祖在江宁开国后，龟山私宅扩建为行宫，太宗迁都燕京后，龟山行宫又赐建为净觉禅寺。
南来北往，东迎西送的文官武将以及递用塘报邸抄之驿卒大多数都要在朝天驿换船换马换车或落脚休息，比起建国初的严苛，此时的官驿更擅经营之道，便大肆允许那些个夜间无法过江的商旅留宿收取银钱，俨然成了一家官办客栈。
听着山后净觉禅寺在夜里传来悠渺的钟鸣，林缚负手站在阶前。
陈恩泽刚回来说，杜荣刚刚邀请顾嗣元与永昌小侯爷元锦生夜游净觉禅寺去了，杨释以及顾悟尘的两名族侄顾嗣明及顾天桥也受邀随行。
顾嗣元与元锦生是什么关系，陈恩泽倒是从丫鬟口里探听出来。
顾悟尘获罪夫妇二人流放北疆时，其子顾嗣元及女顾君薰年龄尚幼，由顾悟尘岳父汤浩信收养。汤浩信虽然受其婿牵累，未能获任工部尚书，但是作为朝廷正三品，膝下又唯有一女传袭的工部侍郎，还是有能力将其外孙顾嗣元送入国子学袭其门荫。
本朝国子监下设太学，国子学。太学选士于府县，勋族及才学之士都可由地方推荐入学，实际上太学只招收五百生员入学，自然都给地方勋族控制，而国子学只招三品以上及公侯以上封爵子孙，二品以上曾孙为生员。
南北两京皆有国子监，稍有区别处就是公侯以上封爵的子孙若要就学，唯有选择去京师，顾嗣元与元锦生便是在燕京国子监结识。
顾悟尘获得江东按察副使，要将其子顾嗣元带在身边严加管束，便一起带到江宁，可以转入江宁国子学就读，不会影响前程。
元锦生要继承永昌侯爵位，按律禁止入仕为官，他在国子学里也是厮混日子，心里有着其他打算，也早早结束学业返回江宁。
如此看来，元锦生倒不是多么重要的人物。
本朝为限制宗子王孙为祸地方甚至威胁直系皇族的皇权统治，封爵宗子虽然地位崇高，也可从封地获得丰厚银钱供应享受尊荣，但是实际的权势很有限，更是限制与地方强豪勾结。
林缚心想着杜荣邀顾嗣元等人夜游净觉寺，多半能从顾嗣元等嘴里知道自己在上林里的一些情况以及他与顾家的真实关系。林缚倒不担心这点，他在驿馆前跟杜荣势不两立，主要是要引起杜荣对手的注意，杜荣总不可能跟他的对手解释这些去。
驿馆东边一大片院子都是开辟给商旅及进山烧香的游客留宿，此时有丝竹声传来，间杂歌姬柔音。苏湄倒是惦记着林缚该到江宁来了，今日与簸箕巷的姐妹渡江来净觉禅寺烧香，与午后赶来的周普，陈恩泽遇上，但是她不能留下跟林缚相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却让小蛮扮成少年子跟在周普身边。
林缚想着自己寄魂在这个世界上，与苏湄、小蛮在长山岛经历诸般事，自然也最是亲近，心里觉得只有苏湄、小蛮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亲人，想着午前苏湄也曾在此驿馆停留过，心里也有几分思念。
听着轻柔跟猫似的脚步声，林缚转回头，小蛮披着寒衣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想吓他一下。
“你耳朵好尖……”小蛮见林缚回过头，惊讶的叫道，表情夸张而可爱，声音压得细细的。
“在渡口时……我应该跟你道歉。”林缚说道。
在渡口前顾悟尘热切的说希望小蛮能在江宁给女儿顾君薰做个伴，林缚为免以后给顾家忌恨，不得已向顾悟尘暗示了小蛮的身份。小蛮十分敏感的感觉到林缚给顾悟尘做出的暗示，她当时黯然神伤的样子，林缚很难忘掉，后世大概很难想象十四岁的天真少女会承担这么沉重的东西。他知道小蛮受了伤害，这时候即使想道歉安慰一下她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什么事哦？我早忘掉了，踩着你膝盖坐上马背时就都忘掉了。”小蛮天真的摇着脑袋说道，笑容清澈纯净，才及笄之年的她眉眼就有着几分秀媚，林缚心想等她长大成人，即不定又是苏湄这般祸国殃民的美人一个。
“你在看什么？”小蛮站到林缚肩旁，踮脚往外看去，她的个人要比林缚矮一头，眼睛正好给前面的院墙给挡住，她便撑住林缚的肩膀跳起来往外看，还是看不到。
“再给你踩一回，你就把渡口前的不愉快忘掉吧，你只要知道，在我眼里，不要说那些官小姐了，你可比那些个公主，郡主还高贵呢。”林缚屈膝半蹲，让小蛮站到自己大腿上来。怕给杜荣或杜荣身边发现，林缚不能带小蛮随便走出这间院子。
小蛮开心的一手扶着林缚的肩膀站到他的腿上，一手撑着林缚托起的手掌，又问道：“痛不痛？我不重吧。”
林缚这才知道小丫头的身子异常的轻盈，看上去身子却也不瘦，手也柔柔的，说道：“还行，你不要看一夜就行。”
驿馆建在坡地上，林缚站在台阶前看着西南方向的朝天荡，粼粼水波在视野里铺开，巍巍江宁城只有很淡的影子，城东头有很淡的山脊的痕线，林缚估算着方位，心想那便是江宁群山之首的禁金山了吧。紫金山往东，则是江宁府下属秣陵县境内的摄山，赫赫有名的西溪书院就位于摄山西麓的西溪之畔，与江宁城东城门太平门也不过三十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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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人还要在驿馆停留几天，等到了选定的吉日再进江宁赴任。
次日清晨，驿馆里有马车可租雇，赵虎去租了辆马车。也不用另雇车夫，林缚他们径直将马车拉走，等进城后将马车送到城中指定的蒋记骡马店归还即可。如此倒是十分的方便，不过费用颇高，租这么一辆马车一天需要两百铜钱。
林缚怕给杜荣撞见小蛮，让小蛮陪柳月儿在院子里就早早坐进马车等候，他去跟顾悟尘辞过行，约好江宁城中再拜见，就牵马，赶着马车直奔瓜埠古渡，雇了一艘大船过江去。
朝天荡与江宁城以北这段的扬子江连成一片，冬季江水浅窄，从瓜埠渡到对岸摄山北麓的栖霞渡也有二十多里的水面，水面上沙洲点点。考虑到即使从栖霞渡上岸，也只是秣陵县境内，还要往西走上近三十里才能进江宁城，林缚便让船家直接控舟斜插朝天荡，朝江宁城外东北的金川河口驶去。
金川河是一段只有三四里长的水路，就进入与紫金山西北麓，江宁城以东的秣陵湖相通。秣陵湖也就是千年之后玄武湖，由于没有给填湖造田，这个年代的玄武湖比林缚后世记忆中的要大得多，湖岸周围足有四十余里，位于江宁城东，比整个江宁城还要大，跟整个紫金山占地相当。
在进入金川河汊子口之前，林缚看见离河汊子口有近两里远的江水里屹立着一座面积还算不小的江心岛，江心岛上建有一片青砖灰瓦建筑给高墙围住，朝天湖这一段的扬子江里江洲较多，虽说有流民上岛开辟荒田种地的，也有在岛上搭个茅草棚子的，他之前到江宁来，倒没有注意金川河汊子口外的这个江心岛。
“那里是什么？”林缚问在江宁土生土长的小蛮。
“哦，那是江东按察使司衙门的金川岛大牢！”小蛮说道。
林缚的脑子有些打结，无论是之前林缚的记忆还是千年之后对古代监狱的印象，内陆地区在城外江岛上建这么大规模的监狱似乎很罕见。通常说来，无论是县城大牢还是府狱，还是按察使司大狱还是刑部大狱或者大理寺狱，实际上都兼有看守所跟监狱的双重性质，因为在押嫌疑犯要随时提审押上堂，各司衙门与所属狱牢一般不会离太远，更不要说远远的建在城外的江岛上，有些像千年之后的专业监狱了。
虽说江心岛偏离江水主航道，但是林缚他们这艘船是从瓜埠渡斜插过来的，江心岛恰好横亘在他们进金川河口的航道上，林缚见船家有意绕远一些，高声问船尾摇橹的船家：“为什么不贴着岛过去？”
“那边是牢城，贴近了仔细连船带人给押下来。”船家说道。
“牢城！”听船家说了这个词，林缚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明白按察使司为什么要将大牢修成江岛上了，这事实是南都江宁与燕京一段悬而未决的公案。
按本朝《刑例律》规定，刑罚分笞，杖，徒，流，死五类，其中徒刑为坐监苦役，与千年之后的所谓有期徒刑相似，流刑即将囚犯放逐边远荒之地服苦役，一般说来，流刑比徒刑重，比死刑轻。近些年来，那些流配重囚的边陲，如塞外，蓟北，河西以及东海荒岛等地，要么经常给异族侵袭，要么给海盗占领。事实上再将囚犯发配到这些边疆地区，给囚犯带来的实际惩罚要超过《刑例律》所规定。另外，还担心这些流配的囚犯给异族或海盗掳去增加对方的实力。鉴于这一情况，江宁刑部，江宁大理寺以及江宁按察使司三司决心改革狱制，重新厘定刑罚，提出建牢城来代替流配刑，将应流配之囚犯改投牢城关押做苦役，不再将这些囚犯流配到更危险的边远流放地去。
按照林缚的理解，这应该是相当不错的改革，但是燕京的当权派跟江宁守陵官是一直闹别扭的两个对立官僚集团。燕京那派人正当势，正当权，就觉江宁这些守陵官就应该老实些，不要当什么搅屎棍子，坚决抵制所谓的牢城替代流配刑。牢城一事，四五年前争议很多，很大，近两年也没有什么声音，特别是今年以后，都说奢家会投降归附，又可以重新将那些海外荒岛当成流放地使用，自然就更没有人重提牢城之事。
林缚还以为牢城之议早就烟消云散了，没想到江宁这些失势的守陵官员不甘寂寞，即使燕京那边得势官僚集团强烈反对，他们倒是先鼓动江东按察使司以建新大狱的名义将牢城建在江宁城外，在扬子江中江心岛上建了起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章 江宁有豪宅
进入秣陵湖下船，可以从东城门东平门进城，也从秣陵湖武庙水门进城，有水道跟城内里的龙藏浦相连。
林缚他们从武庙水门进城，船驶入龙藏浦。
赵虎与柳月儿都是初次来到江宁城，有些为眼前的江宁繁华瞠目结舌。
“乖乖，我还以为上林里是世间顶繁荣的地儿，倒不晓得江宁城里装下了多少上林里？”比起离开驿馆前，柳月儿就像放下一件心事似的人也活泼了些，睁眼看着眼前的繁华迷乱，又是诧异，又是惊喜。
周普、赵虎、陈恩泽随意坐在船头，脚垂下去，小蛮倒是怕落下水去，离船舷远远的，林缚负手而立，看着这座即使燕京繁荣都不及的城池，有一种给卷入历史而心渺然的错觉。
舟船行处的龙藏浦也就千年之后赫赫有名的秦淮河，此时的龙藏浦即使还没有更名为秦淮河，也有后世秦淮八九成的风光，沿岸妓寨乐馆酒楼茶肆以及普通宅院鳞次栉比，临岸骑楼一栋咬着一栋，远远地看不到尽头，临水石街上人流如织，衣红戴绿，与这白水灰墙深红门庭相映。便是这龙藏浦水面上，舟楫纵横，有乌篷轻舟，有舫楼如宇的画舫，有船舷堪堪在水面之上的尖头商船，有运粮的船，有运漆，运桐油，运绢布的船，也有单单载进城的客船，也有纯粹是游逛龙藏浦的游船，将二十多丈宽的水面挤挤满满当当，真真切切的要比上林渡繁荣百倍。
林缚他们清晨从瓜埠出发，横穿朝天荡，进城已经是午后了，江宁城里也有些浪荡子开始出来寻欢作乐，偶尔有经过的画舫游船，丝丝缕缕的丝竹唱音在满城的喧哗中袅袅。
林缚他们天汉桥前的码头下了船，将行囊包裹都装进马车，柳月儿也钻了进去，赵虎坐在车前头驾车，林缚也坐在车头，小蛮将车帘子掀起来，给赵虎指点道路，周普，陈恩泽骑马又各牵一马跟在马车后。
柳月儿心里还在想跟林缚他们到江宁第一天会在哪里落脚，就感觉马车停了下来，她诧讶的探头要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看见一个年轻妇人手脚麻利的跳上马车来，就听见小蛮招呼这女子：“冯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小姐猜着你们该进城了，让我先到街上来等你们，她倒是想过来，只是不方便……”
柳月儿见这妇人容颜端秀，仆妇打扮，只当她要坐进马车里来，欠着身边朝她笑了笑。那妇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在车门口坐下来，柳月儿却不经意的从她的衣领里看见她白如雪玉的脖子根部有道暗红色的痕迹，似是一道刀疤。她只当自己看花了眼，这妇人看上去端正秀丽，脖子上怎么可能会有伤疤？不会给夫家虐待的吧？她却不知道坐马车门口的这女子却是淮上赫赫有名的女马贼四娘子冯佩佩。
苏湄回江宁，就盼着林缚过来好有依赖，她让冯佩佩早就给林缚他们选好宅子。
宅子就在簸箕巷子背后，与苏湄在簸箕巷头的寓馆柏园中间就隔着一户人家。宅子原先的主人在江宁做生意破败了，将城里的宅子押给典当行躲回乡下去了。
怕留下珠丝马脚，苏湄没有急着这宅子盘下来，而是等林缚他们一进城，就让冯佩佩领他们去典当行将宅子典买过来。那宅子已经过了绝当期，典当行可以自行处理，不用担心住下之后原主人又跑回来赎房子。
四娘子坐在马车门头，从怀里掏出一只小锦帕包递给林缚：“小姐让我将这个给你……”
林缚接过来打开一看，却是几块金锞子，笑着跟四娘子冯佩佩说：“我们倒是带了些银子在身上……”
官定金银比价是一比十，实际上交易时，成色足的一两金子差不多只能议价到九两银子。金子压手，不要看那几块金锞子，差不多能值三百多两银子。柳月儿依着车厢壁，她眼睛也瞅着林缚手里的几块金锞子，心想这个林举人真是厉害，刚到江宁城就有富家小姐跑过来倒贴了，而且一出手就相送这么大一笔钱，怎么在石梁县里大家都说他是个顶没用的酸秀才？她昨天一直在想小蛮的身份呢，这时候倒是想通了，原来是富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啊。
柳月儿新寡之人，虽然成婚十天就当了寡妇，但是左邻右舍就从此把她当成妇人看，以前东家长西家短的嚼舌头会避开她，这时候却主动拉她进去一起嚼舌头。听多了，柳月儿也知道石梁县里那些个小姐跟情郎幽会怕抓不住情人的心，又怕失了贞操日后给抛弃，就有人让丫鬟代替自己先满足情郎了。她心里想林缚真是好命，有富家小姐看上他，还将贴身丫鬟先送给过来给他暖床。
柳月儿靠着车厢壁而坐，看着林缚眼睛看着手里的那包金锞子，心想林举人总应该有些志气不花女人的钱。林缚嘴角露着笑意说道：“买栋普通的宅子，需要这么金子？”嘴里虽然这么说着，支出乎柳月儿意料的，手里将金锞子重新包好塞子自己怀中去，一点推辞的意思。
柳月儿看了都微微一怔，怀疑跟过来给林举人当厨娘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但是留在顾家会更难，心里只能默默的叹一口气。
此时，龙藏浦拐了一道弯，河畔石街也随之拐弯，只见一栋壮丽高耸的重楼横亘在河对岸，对比边上的平房，那高楼差不多有五六丈高，比他们进城时看到的武庙水门上的城楼还要巍峨壮观。
柳月儿在石梁县哪里见过如此巍巍高耸的建筑，仿佛给江宁的繁荣眩花了眼，半张着嘴，问小蛮：“那是哪户人家，莫非是江宁城里哪家王府？”
“哪里是王府？”林缚回过来说，笑着道：“过河去就是东华门街，那楼便是‘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的藩楼。这藩楼经营的，与你家在石梁县城做的生意一样，茶酒店而已，只不过规模稍大些……”
“稍大一些啊？”柳月儿掩唇轻笑起来，“可不只规模稍大一些……”
千年之后的摩天大厦也许都不能引起世人的惊奇，但是江宁三十六家正店之首的藩楼在周边低矮平房建筑群里拔地而起，以“四层高，五楼相向勾连”所营造的重楼显得异常的巍峨。
这藩楼自然不是普通的酒楼，本朝实行茶酒专卖，由官办制曲坊制作酒曲，才定将酒曲定量出售少数酒店酿酒。这些拥有酿酒权的酒店又称正店，江宁城中共拥有三十六家正店，藩楼为其首，江宁城中其他数以千计的中小酒店都要从这三十六家正店买酒后再卖。然而能豪掷万钱上藩楼买一醉的达官贵人自然不肯喝闷酒，往往要召些歌舞姬助兴，俗称“点花牌”。
苏湄便成名于藩楼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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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坊簸箕巷与藩楼隔水相望，簸箕巷往东有一座名为州桥的石桥勾通南北。
到地指认过宅子之后，为避免给熟人撞见，四娘子就与扮成少年子的小蛮先行离开了。林缚他们循着四娘子所说绕到簸箕巷西边的北薰门街找到典卖这宅子的胡记典当行。
林缚原先只想在城里买栋普通的宅子，但是簸箕巷名字虽不大好听，那只是因巷尾有座簸箕形的池塘而得名，然而由于江宁官衙多集中在城东，因而位于城东的簸箕巷多为富贵人家，林缚想在城东的簛箕巷附近，靠着苏湄寓馆柏园买栋普通的宅子并不容易。
找到典当行，林缚他们先在典当行伙计的带领下看过宅子。
临巷子的街门普普通通，进大门的第一道院子很浅，这是外院。街门朝东，外院东面有一排四间背朝街巷的倒座房子，一间为门房，一间为居客厅，两间为男仆起居房。穿过垂花门才是正院，北面三间房建得高大朝南坐落是正房，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南边高大院墙与南边人家隔开，厢房，正房以及垂花都用走廊相连，天井间置有高及人腰的荷花缸与盆花，还栽种着一棵桂花树。穿过正房向后就是后院，有一排朝南坐落，低矮的后罩房，一般用过库房，杂间以及婆子、丫鬟居住。
整栋宅子再加上耳房共二十间房，无论放在什么地方，放在什么时代都要算豪宅了。
林缚他们虽然将二十匹马出售给乡营换了三千两银子，但是这笔银子是秦承祖他们的命根子，要用来购买大量必备物资运往长山岛立足所用，大部分银子都让吴齐留在上林里，他们此行才带了两百两银子出来。
不比千年之后令人捉狂绝望的房价，这个年代富裕人家通常都自己在城里买地建房，不用给房地产商剥削，又没有这个税那个税，所以房价相对来说很便宜。就像柳月儿是以月银三两的高价给聘到顾家当厨娘的，她一年的收入三十六两也差不多能在江宁城里买一栋落脚的小院子。
林缚来之前是只想花七八十两银子在江宁城里买栋可以落脚的宅子，也没有想到要买一栋豪宅。
也难怪苏湄特意让四娘子拿了一小包金锞子给他，就是怕他身上银钱不够，这栋宅子典当行要价三百两银。
长山岛生死相依，以后也要相扶济难，林缚并不介意花苏湄的钱，再说住得近，有什么突发事情也能及时照应到。
折银三百两，折近四十万枚铜子，即使在聚富天下的江宁城里也算是一笔不小的财富，林缚心想着昨天在朝天驿当众跟杜荣撕破脸，势不两立，就是要吸引杜荣对手的注意力，要在进江宁住进个破落地方，难免给别人轻视了。
林缚当下就跟典当行立了文书，将苏湄相赠的那些金锞子折成银子算给典当行，将地契，房契以及原主人的典契书等拿了回来，刚进江宁就算有了个落脚地。
如此一来，倒不用给柳月儿另准备什么别的宅子，直接让她住到后院的后罩房里，四匹马也能放进后院的牲口棚里去。
林缚他们只带了些简单行李，许多东西都要在江宁再添置。与典当行做买卖有一点好处，典当行并非只收受贵重物品才肯典押借贷，一般家用物件能抵押，日久积累下来，绝当物件就足以让典当行再开一间二手杂货铺子。林缚他们刚刚花大价钱买了一栋宅子，那些个家用物件，典当行也十分慷慨的半卖半送，准备了一车给林缚送到宅子里。
林缚心里盘算还缺少一些东西，不要说赵虎他们才初次进江宁，林缚上回在江宁参加乡试，事实上对江宁城也没有多少熟悉，他看见巷子口有几个汉子聚在那里，这些都是城里的闲汉，平时就在街尾巷头，要是谁家差遣着去办个事情，能拿十几二十个铜子糊口饭吃。
林缚早就注意巷子口的这些人，这时候走到街上，招手喊了一个衣裳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净的瘦脸青年过来：“我们这边没有人手去东市买东西，你帮我们走一趟，要多少脚钱？”
“看你们买什么？”
“你识字不？”
“识得几个。”
“那你等会儿。”林缚进屋写了一张单子交给他，“你看看，把这些东西买齐送来，你要额外收多少脚钱？”
“东西有些多，今天就要买了送回来，我一个人只怕跑不及，要再喊一个人跟我一起走，一共四十钱。”青年看了林缚一眼，又有些担心将脚力钱喊高了，“这些东西要买齐了，我们要跑好几个地方，你这边也急着用……”
“行，你先去帮我将东西买来，回来我再将脚钱结给你。”林缚递了一枚五两重的小银锭给青年。
看不到赵虎、陈恩泽他们的身影，周普拿了不知道包着什么东西的大包裹往他自己房里走去，柳月儿见林缚站在垂花厅前如此轻率的就将一枚小银锭交给陌生人去买东西，等那帮闲青年前脚出了前院，忍不住走过来提醒林缚：“你怎么不担心他拿了银子不回来？他半年都未必能赚得那么多银子。这些个帮闲汉子，石梁县里也有，平时挣些跑脚钱，有时候胆子野了偷盗抢劫的事也干，跟土匪没什么样，又多拉帮结派的，我们刚来江宁，他就是转身说我们没给他钱，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因为对方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自然更加不能随便怀疑。”林缚一本正经地说道。
柳月儿气结无语，心想林举人还真是书呆子，见他脸上有些不耐烦，心想那个富家小姐到底看上他什么了，竟然倒贴钱给他，还将丫鬟送给他玩？她告退跑到后院的罩房去，看见赵虎跟陈恩泽在那里收拾马，跟他说道：“赵家兄弟，你家老爷是不是读书读太多了？”她现在已经知道赵虎早不在上林里乡营，已经给林缚当了家仆。
赵虎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柳月儿将刚才的事情说给赵虎听，抱怨道：“怎么一点防备人的心思都不懂？就算有人贴钱给他用，也经不住给人家骗啊。”
赵虎笑了起来，也不能跟她解释什么事情，只摸着头说道：“我也不知道。”
柳月儿本就是顾悟尘的夫人硬塞过来了，就柳月儿本人也不想跟林缚过来，但是她知道留在顾家的日子会更难过，再说好新寡没多久，也不想就给顾悟尘当小妾。顾悟尘虽然才过四十岁，但流军期间吃了好些苦，看上去有些苍老。
前院，周普将一把手弩，一张硬弓还有他从吴齐那里强要回来的陌刀都藏好在卧室里。虽说官员及勋爵子弟的随从可以携带护身兵器行走，但是弩，硬弓以及陌刀类的中长兵器却是禁器，平时也用不上，要先藏好。
他听见林月在堂屋的说话，笑着走出来，问林缚：“要不要我出去在后面跟着？”
“不用，我们人生死地不熟，走在人群会特别的明显，不容易藏身，还是等他银子给贪了再说。”林缚笑着说道，倒是很期待别人拿走银子就不再回来，又问周普，“巷子口那些帮闲人里，你看有谁像杜荣派来的？”
“那个抱着扁担坐在墙角根打瞌的汉子不会是普通帮闲汉子，还有那个袍子簇新却打两个补丁的青年也很可疑，其他人倒看不出来，看人要乌鸦过来看，祖宗三代都能看出来。”周普说道：“你怎么不找那两个中的一个帮你跑脚？”
“他们多半不会落我的银子。”林缚笑道，周普眼力就算比不上吴齐，几十年的历经，也不会差多少，“要是银子给别人贪了，我们也可以揪住那两人说他们是一伙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章 杀鸡骇猴
冬日天时短，中庭那棵桂树也种了有些年头，枝叶繁茂，林缚在屋子里看了一会儿，天很快就黑了，他才想起来屋里还没有准备油灯，也没有火烛，他在巷子口找去买东西的那个帮闲汉子到这时也没有回来。
好吧，不回来也好，明天才能找到事情做。
听着柳月儿跟赵虎在院子里走说，林缚站起来走了出来，看着赵虎、陈恩泽手里都提着东西刚跟柳月儿从外面回来——垂花门两侧挂了两盏灯笼，想来是他们回来刚刚挂上的。
“我看天都快黑了，等不及帮闲的将东西买回来，我刚刚将厨房收拾过，锅碗瓢勺什么的，都还能用上，我就拉着赵家兄弟还有陈兄弟买了些米菜以及油盐酱酣回来，刚刚看你在房里看书，就跟周爷说了声……账单等会儿是给你，还是给周爷？”柳月儿问道。
“帮闲的那个人还没有将东西买回来啊？”林缚望了一眼垂花门，那是宅子的二道门，自然不会有什么动静。
“我就说啊，这些个帮闲汉子多是些游手好闲的无聊，不敢欺这边的大户人家，我们初来乍到的，他们可不会客气。”柳月儿还有些抱怨林缚刚才听不进她的劝告，这时候有些幸灾乐祸，心想书呆子就是书呆子，多吃几次亏就学聪明了，心想也多亏他收留自己，还帮自己将馋她的顾嗣明给挡回去，又说道：“饭菜什么的，都还没有开始动手呢，要让林举人饿着肚子多等一会儿，等会儿是将饭菜端你房里来？”
林缚哪里会让周普去管这些琐碎的事情？这会儿周普出去察看周围地形了，人不在宅子里，林缚也不会让赵虎跟陈恩泽将时间浪费在这上里，他们俩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另外还有其他事情让他们去做，他说道：“宅子这么大，柳姑娘会比较辛苦，过两天看能不能再请个帮佣过来，这两天就让赵虎跟恩泽多帮你些……我放些钱在柳姑娘你那里，流水细账你每个月拿给我看一下就可以了。至于饭菜，每顿要有肉食，多买些鱼，鸡蛋还有下水，每顿肉食要以四个人的量买。饭菜做好了，也不用单独给我端房里来，喊我一声就可以了。柳姑娘要是愿意，也可以跟我们一起用餐。”
“这怎么成，那不是一点规矩都没有？”柳月儿听林缚这么吩咐，吓了一跳，她一开始可没有想过会替林缚管账，想着平时赵虎、陈恩泽对周普都尊敬有加的，还以为周普会是府上的管家呢。难道不该找个信任的人管账吗？这书呆子，真就一点都怀疑我每个月会昧些钱下来？再说林缚每顿要肉食没什么，就算周普是大管家也没有必要每顿都足量的给肉食啊，这书呆子到底会不会过日子，哪有当老爷的对随从，下手这么好的？一米斤只要四五钱，敞开肚子吃，一个人一天吃一斤半精米就顶天了，但是一斤肉却要三十钱，要是四个汉子都放开肚子吃肉，这每个月的伙食就要四两银子，乖乖。柳月儿心里想这书呆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也不知道他带了多少银钱在身上敢这么花，还是说他吃定那个富家小姐了？
柳月儿想着怎么说才能提醒眼前这位举人老爷知道油盐柴米贵。
林缚当然知道放开肚子吃肉，银钱会有些紧张，但是陈恩泽正在长身体，赵虎也要跟周普学习拳脚刀术，不吃肉，身体扛不住。
“柳姑娘不方便跟我们一起用餐就不强求了，我们四人大老爷们，我跟恩泽，赵虎还有周爷没有这么多讲究，菜饭都准备在一起好了。”林缚笑着说：“虽说梁知县会按时给柳姑娘家里送银子，不过柳姑娘在江宁也要开销，你每月记得从账上支八百钱。”
林缚让赵虎去取十两银子给柳月儿，柳月儿见林缚大手大脚的，在石梁县时听说他在林家只是很不得意的一个旁支子弟罢了，身边不可能有多少，这时候都有些可怜他了，心里想，算了，替你管账管仔细些，希望能在江宁城里多撑一些日子，最好能撑到梁左任调离石梁县。
这会儿外面有人叩门，赵虎刚要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去看，外面人已经进了前院出现在垂花厅前，却是那家卖宅子给他们的典当行的掌柜，他下巴尖而瘦，大冷天戴着皮瓜帽，头从垂花门后探进来，讪笑着说：“敲了半天门，没有人应，还以为家里没有人，林老爷原来在家啊……”
没有人就不应该推门进来，更不应该一声招呼不打就穿过前院到正院来，林缚心里想着，果然是初来乍到得不到重视，走过去，问道：“肖掌柜走过来有什么事情，我记得我与典当行钱货两讫了……”
林缚站到垂花门下，看见前院门口还站着两人往里看，林缚疑惑不解地看着典当行掌柜，不知道他们这时候登门有什么事情。
“这位是我们典当行的东家肖密……”典当行掌拒介绍前院门口站着穿锦袍的中年胖子。
那中年胖子这时候朝林缚拱拱手，抬脚走进门里来，说道：“林举人，肖某过来打扰，有一件难处，希望林举人能替我分忧？”另一个青年大概是典当行的伙计，也走了进来。
林缚心里诧异：昨天夜里才在江北岸的朝天驿当着众人的面跟杜荣撒破脸，势不两立，消息应该没有这么快就传开啊，就算这位周密及时听到些什么，他难道不用打探一下就急着求上门？
听着肖密继续说下去，林缚才知道他完全猜错了。
“不知道林举人有没有听说过藩楼花魁苏湄？”肖密问道。
“苏花魁赫赫有名，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林缚点点头，不清楚跟苏湄有什么关系，在石梁县几乎人人都知道他因为贪恋苏湄的美色差点身死江盗手里，那都归功于赵能逃回上林里的宣传，再加上他又是石梁县今年乡试唯一高中的举子，他身上发生的事情自然更引人关注，但是林缚并不认为江宁会有什么人记得自己。
“我有个朋友十分倾慕苏湄姑娘，今天邀我小酌时，得知典当行有一栋宅子跟苏湄柏园相邻，死活要我将这宅子转让给他，我也满口答应下来，回来后才知道林举人捷足先登了……”肖密站到垂花门下，眼睛往院子瞅了两眼，开门见山的说明来意，“我那朋友十分好面子，已经宣告出来半个月后要在这宅子宴请宾朋，肖某实在难以去驳他的面子，只能过来找林举人打个商量——典当行手里还有另外几栋宅子，都是福地旺宅，若是林举人还是觉得不满意，周密愿将三百两银子原先不动奉还，另奉上一份谢礼。”
林缚微抿着嘴不说话，见这胖子意态犹足的眯眼看着自己，不知道他是吃定了自己，还是等着自己跟他讨价还价，心想也不该是杜荣这么急切请过来他们试探的，大概真是另一家开价高了他们想反悔。
柳月儿在后面听了气鼓鼓的，心想，明明是他们先买下这宅子银货两讫，典当行哪有再来赶他们走的道理？即使要退宅子，又哪有原价退回的道理？她担心林缚书呆子不知道算计，跃跃欲试要上去帮他说话。
“虽说君子有成人之美，但实不相瞒，我初到江宁就直接到永举坊来找房子，也是慕苏湄花魁的芳名而来。”林缚刚跟杜荣撕破脸，势不两立，也不知道眼前这肖密什么底细，不想初到江宁就竖敌太多，只是温言婉拒，“这簸箕巷宅子也不仅仅只有这一处宅子，肖老爷或许可以去其他人家门上问一问，愿不愿意出售宅子给贵友。”
“按说这宅子也是我先答应给别人的，即使铺子里出了些小差错，也不能任这差错继续下去。”肖密慢条斯理地说道，脸上的肥肉轻颤，“林举人若有别的不便，都有提出来商量嘛！”
见眼前这胖子摆出一副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的姿态，林缚眉头微蹙起来，瞥见周普在前院门递了眼色过来就又离开了，林缚知道周普有主意。他眉头舒展开来，笑着跟典当行的东家肖密说道：“肖财东突然就上门来说这事，有些意外，能不能先坐一会儿，让我考虑一二？”
柳月儿走过来，站在林缚的身边，暗中伸手扯他的衣襟。
“你拉我衣服有什么事情？”林缚回头问柳月儿。
见林缚不能理解自己的暗示，还傻乎乎的回头来问，柳月儿肚子差点气炸了，心想人家都爬到你脸上来拉屎了，你还这么好脾气，就算是外乡人，就算是初来乍到，也不能让别人这么欺负！
肖密微微一笑，心想眼前这青年倒是识时务，他不过是个外乡来的举子，在江宁城一抓一大把，实在没有什么稀罕的，眯眼笑着说道：“那我就等一会儿……”
林缚吩咐柳月儿：“你去沏三碗茶过来……哦，来四碗，给肖老爷的这个随从也沏一碗茶……”
“水还没烧呢，那你们就多等一会儿。”柳月儿气鼓鼓的朝后院走去，觉得林缚太软弱了，石梁县里的传言真是一点都没有错。
林缚请肖密等人去前院的宾客厅稍坐。
前院宾客厅与门房以及仆从的居室挨着，一般说来只是客人来访暂时等候的地方，正式的会客要迎到正院的堂院。
肖密见能将宅子讨回来，也不跟林缚计较这些礼节，到前院宾客厅看着桌椅上的灰尘还没有来得及擦拭，便站在那里跟林缚说道：“我就站在这里等，你快去跟家里人商量吧……”
“不忙，先坐会儿。”林缚满脸堆笑地说道。
这一坐就坐了一炷香的时间，柳月儿烧开水将茶端过来。石梁县产茶，林缚离开石梁县有好茶带在身上，看着茶盅里泡的都是碎茶沫子，就知道柳月儿对典当行的这三人是一肚子气，他笑而不语。
肖密有些不耐烦了，催促道：“林举人自己要不能做决定，请赶紧找家人商量一下，天色也不早了，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干等下去……”
这会儿，就听见一声响，院门给人从外面推开，听见有几个人动静很大的进了院子。
“又有谁找上门来了？”林缚皱起眉头跟柳月儿说：“你去看看……”
柳月儿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就一脸惊惶的转回头：“是周爷抓了两个人进来。”
林缚也不管肖密他们脸上惊奇，走到庭院门，就见周普揪住两个人的衣领子站在院子里。是他们早就发现巷子口那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周普将人揪进来，就交给赵虎跟陈恩泽将这两人接过去摁趴在地上。
“老爷，我回来时就看见这两人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探头往里看，莫不是要想进来偷什么东西？”周普说道，眼睛还不忘扫过林缚身后的肖密等人一眼。
“不像是来偷东西了。”林缚走过去将给摁在地上的那两人脸扒过来看看，摇头说道，回头又问肖密，“他们是跟肖老爷的人吗？”比起刚才的温言悦色，他此时说话就有些冷了。
“不是。”肖密也觉得奇怪。
“那就好。”林缚转回头吩咐周普，“将他们拖到后院去，问他们是谁派来盯着这里的——我林某人在江宁除了得罪过庆丰行商号的杜老爷外，可没有别的仇家！他们要是不肯说，两条腿都打断，送到官府去，就告他们伺机行窃！”
柳月儿哪里想到林缚前一刻还满脸谄笑的讨好典当行的财东，就怕别人不会欺外乡人，这一转脸就冷酷无情要将两个窥视门庭的汉子腿都打断，她正发愣间，周普与赵虎、陈恩泽就如恶虎扑羊的揪住地上两人拖去后院。他们的身影刚在月门口消失，就听见里面传来拳脚击肉及忍痛的闷哼声，大概是周普等不及问话就先动手了，柳月儿听得心惊肉跳的。
“唉，明明让他们先问话的，怎么又先动起手来了。”林缚摇起头来，带着一脸歉意的转过身来跟肖密说道：“我这三个随从，以前都是乡勇，在乡下地方捕匪捉盗都凶神恶煞的，也不管这里是江宁城，在城里随便打死了人要吃官司的，不能像乡下地方可以胡作非为……哦，对了，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肖密跟典当行的掌柜面面相觑，尴尬笑道：“抓住行窃的，送到官府处置就行……私刑总是不好，打断腿更不应该了。”
“没事，不就罚十两八两银子的事情！难道我还容忍别人在我宅子门口探头探脑的？”林缚嘴角挂着浅笑，一脸温和的看着眼前这个中年胖子，“对了，肖老爷刚刚说你有一位朋友也看中这宅子，他若真有诚意，能否请他上门来谈？”
“有诚意的，有诚意的，我回去就跟他去说，让他直接回林举人谈……”肖密给林缚笑眯眯的看着，背脊骨都有些发寒，才知道眼前这外乡青年不是好惹的角色，也不清楚他刚才话里说“在江宁只得罪过庆丰行杜老爷”是什么意思，再也不敢表露要这宅子强买回去的意思，“那我们就先走了，刚才多有打扰。”
“哪里，哪里？我们第一天到江宁就能找到落脚的地方，还多亏了贵典当行帮忙，隔行要去回礼的，今天就不留你们了……”林缚非常客气的将典当行肖密等三人送出门去，又将前院门闩上，又跟柳月儿说道：“还要麻烦柳姑娘烧饭菜呢，等会儿会更饿了……”
柳月儿听着后院那里拳拳击肉的闷哼声，也惊魂不定，看着林缚旁若无事的一脸镇定，似乎根本就听不见周普他们就在后院对那两个鬼鬼祟祟的汉子动私刑，小心提醒道：“会不会手脚不知轻重打出问题？”
“没关系，他们知道分寸的。”林缚笑着说道：“我们初来乍到，下手太重的确不大合适，我过去让他们收敛些。”
柳月儿看林缚那跃跃欲试的神情明明是要过去也活动一下拳腿，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心里想，怎么这时候看他跟县里传言中很不一样？典当行那三个人明明给他这一手杀鸡骇猴给吓跑的。
柳月儿管不了太多，先去厨房做晚饭了，林缚径直去了后院。
林缚并不想初到江宁就四处竖敌，但是也不想给别人当成外乡人欺负了也不挣扎一下，反正跟杜荣昨夜在朝天驿就撕破脸了，他派来监视的人正好拿来杀鸡骇猴。不过为了对典当行杀鸡骇猴，对杜荣这边就要打草惊蛇了。
林缚走到后院，周普他们并没有对那两人用多过分的手段，刚才声音大是为了吓唬典当行的东家跟掌柜，他走过来，看着那两脸给抽得嘴角流血的人，说道：“我在江宁只得罪过庆丰行的杜荣，你们是不是庆丰行的人？”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章 夜惊情
林缚走到后院，伸手托起一个眼线的下巴，看着他嘴角溢出血，盯着他的眼睛问道：“我在江宁只得罪过庆丰行的杜荣，你们是不是庆丰行派来的？”
这两名眼线确是杜荣派来监视苏湄在簸箕巷的寓馆柏园的，看到柏园背后这栋宅子今天有人家搬进来住，顺便过来看一眼，也没有别的意思，哪知道就给周普从后面揪住，挣扎都挣扎不脱。他们更加没想到的是，这户人家恰好又跟庆丰行，跟大掌柜杜荣有过节，他们想辩解都不行，就给拖到后院挨了一顿闷打。
“公子爷，你冤枉小人了！小的真没有什么歹意，看过公子爷让钱小五拿银子去东市帮着添买物件，就眼馋几个赏钱，才过来看看有没有别的帮闲活可做，要有一点歹意，天打五雷轰，天生儿子没屁眼……”这两个汉子刚给拖进来时嘴巴还硬，给周普、赵虎摁在院子里闷打了一顿，就老实多了，这时候也怕林缚进来会真打断他们的腿送官府，送官府倒没什么，打断腿，这辈子就废了，他们慌不择言的发毒誓以证清白，也实在不清楚这户人家到底什么来头，三个恶仆不管年纪大小却都凶如虎狼，只想快点脱身，哪怕给送到官府去也比给困在这里强，哀声恳求道：“要没有什么帮闲活，公子爷就放小人走吧，早知道这样，小的打死都不到门口乱看了，小的知道错了，小的真不知道庆丰行，更不知道老爷您跟庆丰行有什么过节……”
“你当我这么好糊弄？”林缚冷言道：“你们不肯说也就算了，他日我自有遇到杜荣的时候。”又吩咐周普道：“打一顿丢出去，下回再在巷子里看到这两人鬼鬼祟祟的，打断腿不要留情面……”说完话就走开了。
说要打断腿，也只是言语恐吓这两人。
虽然跟杜荣撕破脸，势不两立，但是林缚不会立即将斗争升级到血腥对抗的地步。庆丰行作为江宁城里有名的商号，背后又有奢家支持，杜荣在江宁控制的潜势力不会太弱，上回在白沙县看到杜荣身边那些的随从，个个都精壮剽健，这些人平时散开来给庆丰行的商队，船队当护卫，集中起来就是一支不可轻视的精锐武力。现在就跟杜荣搞血腥对抗无疑是以卵击石，所以还要巧妙地控制着对抗的烈度，既要不断的撩拨这厮，也要避免撩拨过度以致杜荣狗急跳墙。
周普将两名眼线饱揍了一顿丢到巷子里，林缚就站在宅门前看着他们一瘸一拐的离开。天时已黑，巷子里的人家宅门前大都挂起灯笼，昏黄的光线在巷子里浮动，也有人探头出来看。周普下手有分寸，这两个眼线倒是没有受什么重伤，不过给打时忍不住痛，哀嚎如狗，别人家也能听见。
柳月儿这时从垂花门后面探出头来，问道：“没真将人家脚打折吧？”她将手轻捂在鼓胀胀的胸口，在灯笼柔和的红光照耀下，她脸蛋透着健康的光泽，肤光如雪，微带红晕，却也有掩饰不住的担忧，即使问出这句话，她的眼睛也有些不敢看林缚，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一跳一跳的。她对林缚了解很少，顾氏将她硬塞给林缚她没有反对，一是她不想得罪顾氏留在顾家，也不想真就给半百老头顾悟尘当小妾，再个她早就听说林缚是个性子懦弱的人，也许会安全些。眼下看来，传闻很不可靠。此时的她，与其说担心那两个人给打断腿，不如说她担心林缚是个残暴无情的人。给人家当帮佣，就怕遇到这样的主家，再说柳月儿也知道自己的脸蛋实在是个惹祸的根源。
“没有，怎么说我也是个读书人，动不动打断人家的腿干嘛？刚才是吓唬人的……”林缚笑道，让赵虎将宅门关上，问柳月儿，“晚饭做好没有，我肚子快饿瘪了。”
“吓我一跳，刚才怎么没有看出你是装的？”柳月儿松了一口气，心落回原处，觉得林缚在灯笼照耀下的笑容还挺灿烂，怎么看也不像残暴的人，说道：“有几样是熟食，倒是能吃了，我再去烧个汤……”转身要走，突然间又想起一件事来，“那个请托去买东西的帮闲汉还没有回来？”
听那两名眼线的话，那个青年叫钱小五，林缚努努嘴，说道：“也许去晚了，东西不好买。”又朝周普、赵虎他们哈哈大笑，“这恶仆名声传出来，总也要几天时间，不焦急。”
※※※※※※※※※※※※※※※※
用过晚餐，柳月儿将碗碟收拾回后院，四娘子就过来了。
四娘子没有走宅门，直接走墙脊过来的。
林缚晚饭后跟周普他们说要给宅子取个雅致的名字，就像苏湄的寓馆园子里有一株生长有数百年的文柏，遂名为柏园，江宁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取来笔墨，林缚在轻白如绸的宣纸上写“集云居”三字，交给赵虎：“有时间找人做个镏金匾额挂在宅门上头——要做什么事情，得要有个名号，杜荣是庆丰行的财东，咱们要跟他斗，气势不能弱了……”
听着院子里异响，周普、赵虎警惕的去开门，就看见四娘子穿着一身花袄从墙脊上跳下来。
这边与柏园还隔着一户人家，四娘子从墙脊走过来，轻巧得跟猫似的。
“苏湄小姐想见林公子，她在后园子里，杂闲人等都给遣开了……”
“行，我跟你走墙脊过去。”林缚也想早些见到苏湄，有些想念，更多是以后要做什么事情，要早日做个打算。
“你行不行？”赵虎知道四娘子那是小巧工夫，他自己就不能在墙头走得轻巧无声，跟柏园还隔着一户人家，林缚要是笨手笨脚惊动了这户人家可不好。
周普天黑前出去打探过，前面那宅人家是原海陵府通判留下来的宅子，老通判已经过世，嫡长子没有多大出息，就守着乡下几百亩地跟这栋宅子当寓公。宅子比这边要大许多，内里破落，夫妇俩人带个儿子，下人除了看门的老头外，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当仆人，看上去有些拮据窘迫，就走廊下挂着一支灯笼，天有些薄阴，没有什么光线照到墙头上。
林缚知道自己的搏击，近身格斗要恢复到原有的水平，还需要些时间，毕竟过硬的身体素质不能一蹴而就，悄无声息的走过墙脊，对现在的林缚来说，倒没有多大困难，他将长袍撩起系在腰间，脚踩花坛，手搭墙脊，翻身就蹲在墙脊上，矮着身子跟猫似的，回头朝墙下的四娘子说道：“我们过去吧……”
四娘子有些意外，没说什么，跟着上了墙脊，往柏园方向走去。
苏湄跟小蛮在园子里听着墙头有细碎跟猫踩过似的动静，挑个灯笼走过来，小声地喊：“林公子？”
“是我。”林缚从墙头跳下来，苏湄已走到墙脚根来，小蛮提着灯笼跟在后，不提防两人贴这么近，进入林缚眼帘的便是那种给火光耀得晶莹剔透的美脸，如星子镶嵌的眼眸散发深邃而迷离的神采，便觉得这张脸美艳不可方物，这眸子异常的迷人，有幽幽的清香扑入鼻中来。
乍看到苏湄，林缚微微愣怔在那里，就像突然给魅惑住一样，忘了再说什么，苏湄对林缚也是日夜期盼，看着他从墙头跳下来，看着他如此入迷的看着自己，心魂一荡，没提防两人挨这么近，给他的鼻息扑在额头上，心里有些迷乱。
“噗……又看呆了！”小蛮挑着灯笼站在苏湄后将林缚脸上的表情看了个真切，忍不住笑出声来。
“哦。”林缚醒过神来，才装正经地问苏湄，“这些日子可好？”
“嗯。”苏湄只觉脸微烫，细声应道。
“你们商量事情，我去月门口看着……”四娘子下了墙说道，她顺手将灯笼从小蛮手里拿走，让林缚与苏湄在黑暗处小声说话，即使给别人不经意撞进园子，也不会发现他们。
林缚适应黑暗光线，看见苏湄穿着黛襦绣裙，腰围鹅黄围腰，娉婷玉立的望过来，与她走到亭子里坐下，将他回石梁县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细说给苏湄听。
“你有什么打算？”苏湄问道。
“要接济长山岛，在江宁就要有掩护，跟杜荣斗，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很弱小，需要积蓄力量。”林缚想了想还是没有问十年前发生过什么，她跟秦承祖他们是什么关系，他将他的初步打算说出来，“我打算先在江宁建个商号，建个商号，就有名义去集结人手，等乌鸦他们过段时间在石梁县将身份洗白之后，买商船走崇州到江宁的水路买卖，只要有了这个，有什么货物或者人来往崇州到长山岛就方便了……商号的名号，我都想好了，‘集云社’，你觉得如何？”
“嗯，没有讨喜字眼，不占俗气，我也喜欢。”苏湄说道：“你还说要在江宁谋出身，有什么打算？”
“谋一官半职也只是掩护，等顾悟尘进城后，我厚着脸去求他，看按察使司里有什么闲差闲职能便宜没有。”林缚说道。
“唉。”苏湄微叹道：“耽误你前尘，苏湄心里不安……”
“苏姑娘，你不用这么说。”林缚说道：“大家都说‘读得圣贤书，卖给帝王家’，在我看来啊，能谋一官半职就好，一心只钻营仕途却不是聪明人所为？”
“为什么？”苏湄疑惑问道。
“林大哥，小姐说你有满腹才华，唯有仕途才能施展造福于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小蛮柔声插嘴道。
苏湄虽觉得小蛮将她私下里的话说出来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出声否认。
“所谓穷者独善其身，达者才兼济天下——我一个潦倒书生，这时候可没有造福于民的宏愿。”林缚说道：“我生来是一叶孤萍，眼下想的只是在天地间找些依托，你与小蛮的事情，我才不会袖手旁观。”
“啊！”苏湄只当林缚这句话是在表露情意，听得心旌摇荡，想开口婉拒，又怕伤了他的心，再说她听到林缚将她跟小蛮当成人世间要寻找的依托，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感动，愣怔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好，脸也有些微烫，想来耳根子都红了，好在人在暗处，不担心会给林缚看见。
小蛮却娇呼道：“怎么可以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真是羞死人了？小姐是你的依托，小蛮只是个无足轻重的丫鬟。”
“呃。”林缚这才知道苏湄跟小蛮误会了，他那么说真是有感而发，他从千年之后魂穿时空而来，对这时空总有一种隔着层纱的模糊感，唯有苏湄、小蛮，也许还有七夫人给他真实的生存在这个时空的感觉，对此时的他来说，这个真实感比什么都很重要，没有几个人希望自己给梦境困住。林缚也不解释刚才的话，越解释越扯不清，他说道：“入不入仕，我有过思量。大越朝立国历今已有十三代，两百余年，我不知道别人看法如何，在我眼里，大越朝暮气沉沉已积重难返，就像一具漏穿底的皮囊，很难修补了。便是这仕途官场，也是积疲，积弊甚深，不要说施展才华造福于民，救民于水火，怕只怕，一头深陷下去谁都难以自拔……”
苏湄借着微弱的夜光定睛看着林缚有些模糊的侧脸，想靠近过去看清楚一些，遂作罢，过了片晌说道：“我这两年也私下攒了些银子，除了小蛮的赎身银外，还能剩下三千两银子，你都拿去……”
“这不合适……”
“你不要忙着拒绝……我要脱籍，这三千两银子也不够，我回江宁打听过，三千两银子也只够买两艘五桅沙船，你要办集云社，这两艘船便算我寄在集云社托你经营。”苏湄说道：“另外，小蛮留在我身边也不是长久之计，我这两天就替她赎了身，你帮我照顾她……”
“小蛮才不要离开小姐。”小蛮说道。
“傻丫头，你就算不在我身边，又能隔开多远？”苏湄笑道。
苏湄是个有主见的女子，林缚便不再多说什么。苏湄是乐籍，虽说是贱籍，但是诸工百匠皆为贱籍，所受到的社会歧视并没有想像中严重，像赵虎他娘为了生计能宽松些，甚至主动要赵虎入贱籍给林缚当随从，但是小蛮身在社会地位最低微的娼籍，还是早早脱籍得好，要是她再长大一些还留在娼门，连身子清白都说不清楚。
更深漏残，说过事情，林缚要从墙脊返身回去，苏湄送他到墙脚根，举起灯笼给他照着墙头，林缚笑道：“我会小心的，有灯光反而会让人看见。”
“哦。”苏湄将灯笼收回来吹熄，只看见林缚弯腰像猫一样的身子蹲在墙头，四肢扶着墙头迅速地消失在夜色里，看着空处，心里竟有些依依不舍。
※※※※※※※※※※※※※※※※
从墙脊潜回院子，林缚刚要下墙头时，看见柳月儿在正院中庭的走廊里脸凑到他房间的窗户往里看，林缚疑心陡起，悄然滑下墙，潜到柳月儿身后，发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啊！”柳月儿哪里会想到背后突然窜出人来，吓得尖叫，人下意识的往旁边惊躲，扭过头才看见是林缚。但是她的脚踩在台阶沿，脚崴了一下，身子失去重心，摇摇欲坠就要往院子里的砖地栽倒。林缚忙抓住她的手，抄腰将她扶住。柳月儿却受惊吓过度，抓住林缚的双手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贴在胸口，犹有惊惶地说道：“吓死了我，你躲哪里去了？”
喘息甫定，瞬时意识到抓过来贴在胸口的是林缚的手，脸色顿时僵在那里，又是一声尖叫，慌忙将林缚的手丢开，转身就要后院逃。刚走两步，脚踝处传来一阵断了似的剧痛，她站立不住又要摔倒。林缚看她像是崴了脚，将她扶住。
这会儿外面有人拍门喊：“柳姑娘，发生什么事情？柳姑娘，发生什么事情？”
柳月儿挣扎着扶廊柱而立，秀脸涨得通红，眼睛也不敢看林缚，说道：“下午那个帮闲汉子置办好东西送来，周爷他们也不晓得去了哪里，我一个妇道人家总不能开门放人家进来，喊林公子喊了半天见听见你回音……你快去开门让人将东西拿进来。”
“呃，你先坐一会儿，崴了脚不要乱动……”林缚才知误会柳月儿，又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无意识地看了柳月儿鼓胀胀的胸口一眼，虽说隔着寒衣，还是能感觉内里的挺拔与饱满，手抄过她的腰时，也能感觉那里韧劲弹性十足。
柳月儿低头不敢看林缚，敏感的似能感觉到他的眼睛在自己的胸口，下意识底抬手挡在那里，心想这便宜给占得没缘没故的，心里又羞又急。外面帮闲的青年敲门又急，急说道：“你快去开门，不然别人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呢？”
林缚走到前院打开宅门，只见午后请去帮闲的青年给个青年女子扶着站在门口，青年满脸淤肿，眼角裂开口子，还有血丝在往外渗，那青年女子瘦瘦弱弱的，脸色发黄。林缚记得这青年下午时说再拉个人一起跑腿的，也没看到有别的人，问他：“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那青年女子要说什么，青年却扯了下女子的衣角，不让她说话。
“没事。”那青年探头往里看了两眼，又疑惑地问林缚，“刚才听见里面有人尖叫，公子府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柳姑娘刚崴了脚。”林缚让他们帮着将东西都搬到前院的会客厅里，问道：“那张单子呢，我结钱给你。”
“让公子爷久等了……”那青年唯唯诺诺地说道：“那张单子半道丢了，所幸小的脑子还能记得，公子爷你看看，还缺什么东西没有？要是还缺东西，小的立即给你置办去，要是不缺东西，我把账报给你。”
都是一些零碎的东西，林缚也记不清，就让那青年坐下来报账。青年记忆真是不错，几十样东西，报账下来，分毫不差。林缚将结余银钱收下，数了四十枚铜子给他：“你的脚力钱。”
“不，不，只要二十钱。”那青年惶恐退了二十钱回来，“本来要再拉个人一起跑腿的，没找到人，只有我一个人跑下来，只能收二十钱……”
林缚看见扶青年来的女子眼睛红肿含泪欲滴，又看了看桌上的铜钱，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就跟这位公子爷说说，不能整天给人欺负！”那女人捂脸哭起来。
“你今天能帮我做事，也是有缘，有什么难处说来听听，能帮忙我不会旁观的。”林缚说道。
那青年倒是怪女人多舌，拉着女人要走不肯多说，那女人却是固执，将前因后果哭着说给林缚听。
那青年家里穷，妻子又生病在床，欠别人家债，又不会别的营生，就学别人来当帮闲汉。他下午拿了林缚的一锭银子去找人一起去东市将东西，没想到在东市遇到债主，那债主是这附近的一个无赖，将那锭银子抢了过去。
那女人边说边哭：“……我家小五为我这病就借他八百钱买药，他硬是说那锭银子正好抵本息。我家小五念着这银子是公子爷的，不要说都给他抢过去，就是扣八百钱都不能啊，死活要将银子抢回来，给他们仗着人多势众就在街上给打成这副模样。回到家痛得死去活来，更愁要怎么跟公子爷说这事，我家小五是绝不会贪人家银子的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这个没出息的货，竟然想了要去跳井。却不知道怎的，那无赖到夜里竟然将银子还了回来。那无赖过来还了银子，还说不准将下午发生的事情告诉公子爷，我家小五惦记着公子爷要他置办东西的事情，让我搀着他去东市将东西都置办齐给公子爷送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一章 意乱情迷
年轻女人哭诉完，受尽委屈的泣不成声，那青年却怪她乱说话，忍痛站起来拖他年轻女人往外走，歉意的跟林缚鞠躬说道：“妇人太聒噪，让公子爷听了心烦，我叫钱小五，田兴坊的，公子爷以后还有什么要帮闲的，吩咐一声……”
“等等。”林缚站起来，让钱小五夫妇稍等片刻，说道：“这事皆因我而起，这些银钱当就是伤药钱……”从怀里掏出一块汗巾将桌角上一粒一两轻重的银锞子跟百多枚铜子都包起来递给钱小五。
“无功不受禄，公子爷没有怪小五迟延扣脚力钱就感激不尽了，断不能跟公子爷要伤药钱。”钱小五坚持道。
“这话倒也不错。”林缚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劝你将这钱收下——哪怕是当我借给你的，你们且放心，我断不会计钱息的——你要养家糊口，有妻儿要照应，带着伤病如何能行？”
钱小五犹豫了一会儿，终是将银钱收下，朝林缚揖过礼，夫妇两人搀扶走出去。
柳月儿早踮着脚过来看究竟，她站在前院廊下，等钱小五夫妇出了院子，才问林缚：“林公子，宅子里缺人手，我的脚也崴了，看钱小五夫妇也忠厚老实，为何不请他们帮闲几天？”
“你也知道自己的脚崴了？”林缚笑了起来，心想杜荣应该已经回到江宁城里了，钱小五夫妇是否忠厚老实，自然还要让周普他们亲自去确认，不急着跟柳月儿说钱小五夫妇的事情，只跟她说：“我搀你回房休息去……”
“多谢公子，我自己能行。”柳月儿轻咬嘴唇低下头来，避开林缚的目光，想着刚才慌乱中抓他手贴在胸口的尴尬事，心如小鹿乱撞，心里羞涩不去，又怕他有非分之想，哪里还敢让他搀回房去？
林缚比柳月儿要高过半头，看她只是随意的将鸦色秀发挽起来，还有乱发垂在脸前，使肤光如雪的脸蛋看上去妩媚精致，头微低着，长长挑起的眼睫毛轻颤，鼻梁秀直，轻咬的嘴唇嫣红欲滴，有着极美的曲线，微尖的圆润下巴微微含着，却有几分俏皮可爱，真是难得的美人儿。
柳月儿扶着廊柱要跳着回房去，难免震动崴到的伤腿，痛得黛眉频皱。
林缚看了不忍心，说道：“你的脚不知道崴到轻重，要是不加小心容易瘸了脚……”
柳月儿只觉脚踝如有针刺，她停下来看了林缚一眼，心里想，给他搀着还不是要踮脚跳回去？又咬起嘴唇要往前走。
“失礼了……”林缚告了声罪，抄过柳月儿的腰腿将她抱起来。
“啊！”柳月儿哪里想到林缚会突然抱起她，挣扎着要下来，“快放我下来。”
“我可不想找个瘸脚的厨娘。”林缚只将柳月儿托抱住，笑着说：“柳姑娘就当我是个郎中，治病疗伤不避郎中的……”
柳月儿见林缚虽说将自己托抱起来，倒也守礼的没有将她的身子贴紧到他怀里，也怕再挣扎会摔下来，只侧过脸去，含羞的让林缚将自己抱回房里，心跳得越发厉害，又担心林缚起了邪念用强，自己该要怎么挣扎？这一想身子都微微发烫起来。
林缚心里只念着柳月儿的脚踝伤处，将她送回房放到床上，将她鞋袜脱下来查看伤处。
柳月儿既感觉到一个男人强有力的臂膀托抱着自己的腰腿，自己的臀部就荡在空处，饱满的臀侧也难免会偶尔的蹭到林缚的小肚子，她又担心林缚会趁机侵犯她而自己没有力气挣扎，感觉到林缚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寒夜变成白汽……柳月儿给林缚抱回房里就有些意乱神迷，等白色罗袜给林缚脱下一半，脚踝伤脚有刺痛感传来，才惊觉的要缩回伤脚。
“不要动……”林缚忙将柳月儿的伤脚抓实，脚踝处肿了一个包，看上去伤了不轻。
柳月儿给林缚这一喝怔住，就像给魅惑住似的脚停在那里，比起伤处的刺痛，她更清楚的感觉到林缚有力的拿住她的脚脖子待她不再挣扎后力道又体贴的轻柔起来，还清楚的感觉到林缚的另一手轻柔的托住她的足弓，柳月儿胳膊肘儿向后撑着床榻，头无力的向后昂着，一只脚屈踩在床沿上，另一只脚在林缚手里，她虽然看不到林缚，却能想像林缚盯着她的脚在看：这姿式真的让人好害羞！
“痛不痛？”林缚拿手指在柳月儿的脚踝上揉了揉。
“哦……”柳月儿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娇吟，这感觉说不上痛，又似有别的感觉在那里。只是这一声娇吟，柳月儿自己听了都觉得过分，满面飞红，只细声说道：“还好。”
“你先躺着，我拿些伤药来替你抹上……”
柳月儿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林缚已经起身去了正院拿伤药去了，她这时候才摒去心里的羞意坐起身去看伤脚，也给肿高的脚踝吓了一跳，伸手揉了揉，觉得那里刺痛得厉害，心里觉得奇怪，林缚替我揉时，那感觉怎么就好受多了？听着林缚拿了伤药又走到后院来，柳月儿心里羞意正浓，不敢跟林缚对眼，忙躺下来，又觉得一个妇道人家躺在男人面前又太失体统，忙又坐起来，这一躺一坐又碰到伤脚，痛得柳月儿又是娇吟一声。
“你不要乱动。”林缚走进来见柳月儿要坐起来，将伤药放在床沿上，说道：“你躺好，我给你抹伤药。”
柳月儿想说自己抹就好，却又鬼使神差的听话躺好，只觉林缚的话有一种难以让人拒绝的魅力，心想他也许会偷看自己即使躺下也高高耸起的胸口吧，这姿态真叫人害羞。一会儿就感觉脚踝给抹上一股清凉，却不知道林缚身边备下什么伤药，又不知道林缚身边备着伤药做什么。
“要揉按过，药性才能沁到表里，可能有些痛，你忍着。”林缚给柳月儿揉脚踝伤处。
“嗯。”柳月儿应道，她自己也觉得奇怪，怎么就这么顺从？不过能感觉到林缚的揉捏力道轻重缓急正是合适，脚踝伤腿虽说给揉到会痛，但是痛过又觉得有些意外的舒服，她想看林缚给自己揉伤腿的样子，又是无法打消心里的羞意，便闭着眼睛享受起林缚的揉捏来。
“吱呀……”听着前院宅门给推开的声音，柳月儿迷糊了一会儿，直到听见赵虎在正院喊林缚，才惊醒过来。
“柳姑娘崴了脚，我在她房里拿伤药给抹上……”林缚走到房门口告诉前头的赵虎一声。
“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了！”柳月儿娇怨道，这年代虽然说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重，但是让别人知道半夜留林缚在自己的房间给自己揉伤腿，哪还有脸再去见人？何况自己还是个守节的寡妇！柳月儿挣扎着坐起来，又羞又急，推开林缚说道：“我自己可以了，林公子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林缚不知道哪里又得罪柳月儿了，见她鬓斜发乱，粉脸晕红，眼媚如丝，有着十足的诱惑力，落眼看她的脚踝，已经开始消肿，那只露在冰冷空气的雪足晶莹剔透，这年头没有裹脚的恶俗，这只天然雪足小巧可爱，盈盈堪握，足弓，脚背以及五只玉粒似的脚趾头无一处不美，真是一只美人足，握在手里这么久，这时候倒有些舍不得放开了，说道：“你学我那般，再揉上片刻，睡觉时注意不要碰到，明天应该能好受了。”
柳月儿心想这时候已经好受多了，只是赵虎、周普还有少年陈恩泽都在外面，她哪里肯再让林缚在自己的房里多留片刻，说道：“知道了，谢谢林公子了，你快回去休息吧。”撑着身子要起来将林缚推走。待林缚掩门走后，她又踮着脚过去将门闩好，重坐回床上，看着伤脚，已经消肿了，心想这书呆子怎知道这些东西？回想到刚才伤脚给揉捏时，有一种入骨的舒服，又觉得林缚待人真是温柔，这时候才感觉两腿之间有些湿痕，柳月儿又不是天真无知的少女，当然知道自己刚才不知不觉间意动情移了，微微叹了一口气，抽过被子盖着身子，也不去管伤脚，心想着女人在世无非是求个如意郎君，这么一想，就觉得自己的遭遇真是凄苦，不知不觉的眼角滑过一滴泪水，滑过耳际已经冰凉……
柳月儿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的睡去。一觉醒来，天光大亮，心里吓了一跳，还要给林缚他们准备早饭，哪里想到夜里会睡这么实？忙坐起来，看过脚踝伤处，已消了肿，还有些发红，心里觉得奇怪，捏了捏，只有些微痛，还能忍受。柳月儿披衫穿袜要起来去准备早饭，也不知道林缚他们等心焦没有，这会儿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接着林缚就来叩门：“柳姑娘，醒来没有？我给你端来一碗粥，你起来喝了……脚还要不要抹药？”
柳月儿不晓得谁起早做了早饭，在房里说道：“你将粥放在外面吧，我一会儿起来，脚已经好了，不用再抹药了。”她可不敢再放林缚进房来。
“我夜里让周普帮你做了一副拐杖，就放门口，你这两天要注意伤腿不要踩地，宅子里什么事情我们先分担下来。”林缚说过话就回正院去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二章 江宁商号
柳月儿洗漱过先到前面去，看见赵虎、陈恩泽大冷天里只穿了褂子在院子里打拳，看他们额头上都上汗珠子，当真是一点都不畏寒，林缚与周普坐在走廊扶手上说话，见林缚膝盖上放着一把刀身雪亮的出鞘刀，衣衫也相当单薄，柳月儿心里想林缚早起不练字不读书，怀里揣把刀做什么？
“脚好些了吗，拐杖还合用？我跟公子忙到半夜。”周普看见柳月儿拄着拐柱走出来，笑着问。
柳月儿还以为只是林缚让周普帮做的，没想到林缚也搭手到半夜，道谢：“月儿多谢公子跟周爷。”
“多大了事！”周普不以为意的挥了挥手，“你脚伤了，这两天就不用起早给我们准备早饭了，以后让赵虎或者恩泽来做。”
柳月儿诧异地看了林缚一眼，她还以为今天的早饭是周普他们做的，没想到是林缚起了大早。她也没有说破，只当是她跟林缚之间的秘密，这种心思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这两天，你还是多躺着休息，不要随意走动了。”林缚让柳月儿回房里去休息，昨天看到她在窗户前探头望自己房间里看，多少有些疑虑难消，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将柳月儿遣走，林缚将昨天与苏湄相会的事情跟周普细说了一遍，有苏湄三千两银子垫底，那剩下的四十匹好马就不用急着出手。又说过钱小五的事情，林缚要周普亲自走一趟，去确认钱小五的确忠厚老实，不会是庆丰行的暗桩。
午前，林缚带着赵虎牵着两匹马去江宁吏部及江东宣抚使司衙门去投身牍，柳月儿动作不便，就让陈恩泽留下来守着宅子。
本朝地方官员以职权轻重分主官，佐官，属官三类，府县主官与佐官皆属京派官，如知府，知县，通判，同知，县丞，教谕等官职，或由帝亲点或由吏部选派，江宁吏部只能干瞪眼旁观，地方也插不上手，府县地方属官，则由地方宣抚使司衙门捡选。为了照顾江宁吏部衙门的颜面，江东郡所属府县之属官由江宁吏部衙门与江东宣抚使司衙门共同从地方勋族入学子弟，江宁国子监监生以及有功名在身的举人，秀才中捡选。
事实上，江东宣抚使司与江宁吏部从帝都迁往北方后就一直在地方属官的人事权上争吵不休，现在已经形成惯例，江宁吏部的人事权限只局限于江宁一府十二县地方属官的捡选上。
林缚要想获任一官半职，就需要将身牍投到这两个衙门等候捡选。
举人中第，功名在身，有了做官的资格，却不一定就有官可做。江宁吏部案牍上积累的求官身牍有数百分之多，奈何江宁府一府十二县每年的属官缺额才聊聊数人，僧多粥少，要想获得一官半职绝非易事。江东宣抚使司好一些，但是林缚不想离开江宁，只能在江东宣抚使司，江东按察使司以及江东提督府在江宁的直属衙门里谋个一官半职，那机会比将身牍投到江宁吏部还要渺茫。
无论是江宁吏部还是江东宣抚使司衙门，林缚都没有什么门路，投过身牍就走。
在江宁城里骑不了快马，两个衙门走完，林缚与赵虎骑马簸箕巷已过了午饭时间。
林缚与赵虎牵马进了前院，看着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心里奇怪，看见陈恩泽出来帮他牵马，问道：“有客人在？”心想顾悟尘一家不可能这么快进城，再说他们也不知道自己第一天进江宁就在这里落脚。
“秀才，是我……”
林缚抬头看见林景中陪了个中年人从宾客房里走出来。那中年人双手剪在身后，站在走廊前跟林缚朗声说道：“接到上林里的信函，还一直计算你们到江宁的日子，景中今天过来，才知道你们已经到江宁了……”
“景中你怎么过来了？”赵虎看见林景中，喜不自禁，热切地走过去伸拳在他瘦弱的小身子板上打了一拳。
“有一船货物运来江宁，七夫人让我随船过来长长见识，我昨天才到江宁。”林景中说道，也亏七夫人在族中掌握实权，不然断没有他到江宁长见识的机会，他又问林缚，“你们到江宁后怎么不去货栈找梦得叔，先就在这里置了宅子？”
除了苏湄、小蛮、四娘子之外，林缚在江宁城中并非没有熟人，眼前这中年人便是熟人，他是林家在江宁货栈的大掌柜林梦得。
林梦得才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阔脸浓眉，大冷天长衫外面又穿了件皮褂子。他在林族与本家的血缘关系不算近，但是他为人处世很有几分本事，给族中做事很得林庭训的信任，早些年脱颖而出就给派到江宁来独当一面。
林缚之前到江宁参加乡试时，起居皆由林梦得照应，乡试中举之后，林梦得也擅自主张支了二十两银给他花销，即使不是多亲近，也算是熟纴之人。
“梦得叔。”林缚也亲热的跟林梦得打招呼，“官船走得慢，我们也是昨天才到江宁，之前在朝天驿留宿了一夜，才跟景中他错过去。说了也巧，昨天刚到江宁，走到第一家典当行就相中这处宅子，还想着等安稳两天再过去给梦得叔请安呢……”又问道：“哦，对了，梦得叔跟景中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不敢当，你现在是举人老爷。”林梦得说道，眯眼而笑，看着林缚，心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当，这话当真是一点都不假，笑着解释能找过来的缘故，“肖记典当行财东肖密是我们东阳老乡，他在江宁开典当行没几年，今日早间我与他在东阳会馆碰到，他提到过你……你前夜在朝天驿与杜荣势不两立一事，今日也在东阳会馆传开来，我过来见你，肖密托我为昨夜莽撞告个罪。”
“能有多大事。”林缚哂然一笑，“不知道他跟梦得叔是朋友，不然这宅子还给他又如何？”嘴里是毫不介意，心里却将肖密骂得狗血淋头。
这个年头无论是外出经商也好，外出为官也好，离开故土，常常几年得不到家乡的音信，要是在异地遇到同乡，听到几句乡音，就会异常的亲切，热情，彼此有什么难处，也会非常主动的为此张罗，互为援应，遂成乡党势力。
在江宁的东阳籍商人，游宦也聚于东阳会馆名下，林缚还想着改日到东阳会馆结识乡党，好给在江宁立足找些助力，却不料来江宁第一天就差点给东阳乡党坑一把，林缚哪可能对肖密有好感。
“先找自己吃饭，为了等你，我跟景中的肚子都饿瘪了。”林梦得朗声说道：“中午就随意一些，说好后天在东阳会馆为你洗尘，你从此之后要在江宁立足，东阳乡党，你不能不结识，乔迁之宴要另选个吉时……”
“不敢当，梦得叔这是要折杀林缚……”林缚谦言道。
寻了一家酒楼吃酒吃了一个时辰，林梦得还有事情，约好明日在东阳会馆给林缚洗尘之后就先离开，林景中则随林缚回簸箕巷。
回到簸箕巷，昨天吩咐要做的匾额下午就挂到门檐下，林景中抬头看过匾额上镏金大字“集云居”，进院子时跟林缚说道：“梦得叔看似热情，实则是来试你水底的。”
“我知道。”林缚说道：“石梁县与江宁才相距两三百里路，他应该能从信函往来中知道上林里所发生的事情……他是怕我来江宁取代他的。”
按说林梦得在林族比他要长一辈，又是林家在江宁的总负责人，一般说来，林梦得再热忱也没有主动来拜访林缚的道理。
林景中见林缚心思缜密，看来也不用自己提醒他什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函来：“七夫人让我捎给你的信，我在江宁住三天，大后天随船回去，你要有什么话对七夫人说，我给你捎回去。”
※※※※※※※※※※※※※※※※
车辙轧过石街，辚辚而响。
林梦得坐在马车里，背依着软垫，眉头微皱的看着街边枝叶凋败的冬树，若有所思。
林梦得就是在担心林缚到江宁来顶替他的位子。
虽说上林渡是林家的根本，但是江宁是林家最看重的外埠。虽说还不能跟庆丰行这样的大商号相比，但是江宁林记商号掌握的现银就超过上万两。
如此位子，要是林梦得甘愿让他人顶替，那才是鬼糊了心眼，林梦得心里很清楚，林家没有比江宁主事更好的位置等着他。
家主林庭训中风残喘延息，族中事权散于七夫人，六夫人，二老爷林庭立，二公子林续宗以及林宗海诸人的手里。即使林梦得心里认为七夫人没有子嗣，很难真正的在林家站稳脚跟，但他知道七夫人在名义上掌握着林家最大的事权，指派林缚到江宁来顶替他的位子不是不可能得到族老们的支持。
林梦得不知道林缚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更不知道林缚来江宁是他自己一力促成，七夫人对林缚厚爱是族中皆知的事情，他心里想七夫人未将林缚留在东阳助她立足林族，而是让林缚随其叔顾悟尘到江宁来，其中必有深意啊。
刚才多番试探，林梦得也确定林缚确有立足江宁的心思。
这小子机锋初显，已不是数月前的怯懦竖子，他硬是要夺权，我该怎么办？林梦得一直给这个头疼的问题困扰着，他甚至怀疑上林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七夫人在幕后操纵，那个女人真是厉害。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三章 楚党新贵
连着五天顾悟尘都留江北岸的朝天驿馆舍里，过江造访的官员也是络绎不绝，先是按察使司下属的官员，再就是东阳籍以及同年乡试中第或会试中第的官员，与顾悟尘岳父，前工部侍郎汤浩信有渊源的官员也相继过江到朝天驿拜会顾悟尘，倒让正四品的按察副使顾悟尘出尽了风头，成为江宁城街头巷尾，茶肆酒楼交谈议论的对象，都说这位正四品的按察副使赴任比前年按察使大人赴任还要风光三分。
冬至日那天，天气阴霾，从城门洞里穿过的寒风呼啸而来，林缚与林景中在天汉桥北面的一间茶肆里饮茶，就有数名茶客围着茶桌在高论阔议顾悟尘赴任之事。
“这位按察副使大人，真正的娶了房好老婆，他流军外放近十载，旁人只怕做好埋骨他乡的准备，然而他丈人，前工部侍郎汤浩信是昔日的楚党领袖之一，一直都给他有复起的生机。前些年，楚党被西秦党压制无还手之力，朝中楚党要么像汤浩信告病致仕，要么给罢黜远赴边陲，更凄惨的就是给锁入大牢丢了性命，自然没有人理会一个给流军的小角色。去年官兵在冀北陈塘驿大败，二十万镇军逃回关内不足半数，数十万关民被东胡人掳去，西秦人就难再获今上的信任。今上有意重新起用楚人，只是汤浩信年事已高，复出无望，给汤浩信的亲传弟子张协进入中枢获任副相，重拾楚党振兴之势。张协自然也念恩师情义，怎会容楚党袍泽沦落塞外？这位按察副使先是赦了前罪回京师当了翰林院检讨，没两个月就进了都察院就任佥都御史，如今放到地方就是正四品的地方大员，真切切是楚党新贵……看着这位按察副使这几天的做派，朝天荡上官船往来不绝，只怕张协拜相就是几个月之间的事情了，到时，这个按察副使大人恐怕就不再是按察副使，而是按察使大人了。”
都说两京之时好议朝政，指点江山，听着茶肆里的高谈阔论，林缚心想此言不虚，林景中压着声音问林缚：“秀才，你说顾悟尘在石梁县里遇刺客会不会是西秦党人所为？”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谁知道？这种事，我们不要乱说。”
不处庙堂之中，哪知道那潭水的深浅？再说朝中党派攻伐又不是用常理能揣度的。朝中乡党势力错综复杂，汤浩信与张协都是湖广籍人，朝野唯汤浩信，张协马首是瞻的湖广籍官员，抱团对外，遂成楚党。顾悟尘虽然不是湖广籍人，但他是楚党领袖汤浩信的女婿，自然也给当成楚党中人，还是中坚力量。
楚党之外，在朝野形成势力的还有西秦党，浙党等官僚势力集团。
眼看张协就要拜相，久居相位的西秦人陈信伯及西秦同僚就要给逐出京师。西秦人失势后最大的出处就是到江宁来当守陵官，作为楚党中坚势力的新贵顾悟尘在这个时机到江宁来担任按察副使甚至有可能进一步担任按察使，就给人有楚党要赶尽杀绝的假想。
要是朝中只有楚党与西秦党争权，还能简单的将石梁县遇刺一事推到西秦党的头上，但是现在希望楚党，西秦党斗得两败俱伤的大有人在，除非能撬开刺客的嘴，不然怎能断定是谁指使行刺？再说刺客吐言也未必可信。
林缚心想顾悟尘不将行刺之事放在心里也是无奈之举吧，怕就怕查明真相，会在朝野掀起更大的波澜。眼下大越朝危机四伏，内忧外患频频，再也经不起朝中党同伐异大折腾了。再说这些事情，离林缚还是远了些。
“啊……”赵虎这时候看见杨朴与顾天桥上楼来，轻声提醒林缚看过去。
“杨爷，天桥兄，你们怎么在这里？”林缚站起来招呼杨朴，顾天桥，没想到顾悟尘还留在朝天驿，让他们先进城来办事。
“林公子，原来你们也在这里喝茶。”杨朴与顾天桥朝林缚走过来，赵虎站起来给他们让座，他跟林景中挤一条凳。
顾悟尘此时炙手可热，深得顾悟尘信任的杨朴将来自然也是江宁城中的风光人物，他对林缚的印象不能算特别的好，但是林缚二代人对顾家有恩，再说顾悟尘本人对林缚相当欣赏，杨朴比少公子顾嗣元以及堂少爷顾嗣明等人知道分寸，对林缚言语上也十分客气，走过来坐下来，跟林缚说道：“我们前天就进城了，总不能大人一家进了城就直接住进空落落的宅子，需要提前布置一下。我跟天桥这两天就是忙这些事情，午后刚想拉天桥到茶馆来歇歇脚，没想到遇到你们……等会儿还打算想去东阳会馆打听你们的消息呢。”
林缚知道杨朴多半是来替顾悟尘探听江宁城里风议的，他没有说破，问道：“杨爷到东阳会馆找我有什么事情？”
“倒没有别的事情，就想打听你住何处，再告诉我们日后在江宁城住何处……两边以后要常来往的。”杨朴说道，当下说了顾府在江宁城里的地址，就在天汉桥附近，与集云居所在的永兴坊也就隔着一条街两里地的样子。
杨朴却也没有想到林缚刚进城就有能力在永兴坊这些权贵聚集的地方购置宅子。比起西城的平民区一栋小院子只要三四十两银子，永兴坊这边最普通的一栋宅子也要二三百两银子，所幸顾悟尘一家到江宁后的住处由按察使司提供，不然一栋与正四品按察副使地位相当的宅子需一两千银之多，那就真有些捉襟见肘了。
“顾大人在江宁的安身之处，我也要关心的，就麻烦杨爷带我们先去认个地。”林缚说道：“另外，今晚上会有一些东阳籍同乡聚到东阳会馆，杨爷与天桥若是有空，请随我一同前往，大家也好一起商议为顾大人一家赴任江宁洗尘之事……”
今天本是林梦得为林缚在东阳会馆办洗尘宴的日子，林缚顺带邀请杨朴，顾天桥前往，有居中联络之意。顾悟尘日后在江宁立足，自然也要用到东阳籍乡党的人脉与势力，杨朴也知道这个道理，点头答应下来，说道：“喝过你这盏茶，我先带你去顾府认个路，就在这附近……”
实际上，顾悟尘到江宁赴任，自然就成为在江宁的东阳乡党的领袖人物，根本不用林缚居中联络，在江宁的东阳籍游宦客商日后都会踏破顾府的门槛，以求照应，庇护。
从茶楼出来，林缚让赵虎先找去东阳会馆言语一声，他拉着林景中跟着杨朴、顾天桥先去顾府认路。
顾府位于东胜门街，左右都是深宅重院，永昌侯府、沐国公府都在附近。作为给正四品地方大员提供的宅院，自然要比集云居气派许多，就连杨朴一家也能住独门院落，除了杂院，正院有六重，此处还有一处半亩大小的精致私园，整条巷子就顾府跟其他三户人家。除了顾悟尘从京师带来的婆子、丫鬟以及梁左任遣来的两名使唤人之外，厨子，马夫等杂役，按察使司衙门都一概遣派齐全。
林缚看着两名使唤丫鬟都相貌清俊，身姿娉婷，年纪不大，眉眼间却有些风流韵味，心想都说当官好，由此可见一斑，顾悟尘还未进城，就受到无微不至的照顾，要不然这些哪里是正俸只有三百石的按察副使所能享受的？这其中当然也有江宁众人讨好楚党新贵的用意在里面。
在顾府坐了些时间，看着天时昏晚，林缚与林景中携同杨朴，顾天桥前往东阳会馆。天气阴霾，东阳会馆也是在城外，是处私园，骑马过去也就眨眼工夫。杨朴，顾天桥进城后，有按察使司提供的马车可坐，他看着林景中在寒风中骑马给冻得缩头缩脑，而林缚衣裳更单薄些却精神抖擞，若有所思。
赶到东阳会馆，林梦得与数人正站在街前等候，能看得见院子人头攒动。林缚下了马，走过去握住林梦得的手，朗声说道：“梦得叔，你真是的，说是私宴小聚为我洗尘，却搞出这么大的场面，不是折杀小侄吗？”
杨朴听林缚这么说，心里微讶，他随顾悟尘久居异乡，不知道上林里这潭水的深浅，也万万没有想不到林缚会有这大的影响力，为他办的洗尘宴能聚集这么大的东阳籍同乡。
林梦得也是有苦说不出，他担心林缚给七夫人派人顶替他的位子，自然不会尽心帮林缚结识东阳乡党，所谓的洗尘宴，也只邀了一些在江宁混迹败落的人物，但是林缚午后派赵虎过来说邀得顾悟尘的亲信杨朴以及族侄顾天桥同来，甚至绕过他将消息散播出去。
所有在江宁的东阳乡党此时最想巴结的是谁，无非是顾悟尘。但是堂堂按察副使正四品不是谁都能亲近的，那只能先从顾悟尘身边人做工作。顾悟尘在朝天驿滞留了五天，顾悟尘身边那些人谁轻谁重，东阳乡党早就打听了一清二楚，今晚有这么一个结识杨朴的机会，自然不会争先而来。
杨朴，顾天桥却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当真以为这些人都是来给林缚洗尘的，林梦得难道还能跟他们解释其中的曲折？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四章 东阳乡党
林缚身材挺拔，相貌削瘦清俊，有一股子坚毅干练的气质，大冷天，青色长衫里面穿着夹袄，腰间系着佩刀，穿着枣红大马，也端的有几分气势。在他过来之前，周普，陈恩泽以及柳月儿都先过来，与赵虎簇拥着他下马，将枣红马牵走。
在场的东阳乡党看着林缚给健仆，美婢簇拥着气度不凡，即使有些人之前听到过林缚的相关传闻，也觉得传闻实在不可信，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都心想眼前这男儿如此气度，又怎么会是懦弱无用之人？
林梦得也不得不承认林缚有几分手段，二公子叶续宗在骡马市拿刀逼得下跪一事虽然没有外传，林梦得也是很清楚，心里对林缚更加警惕，边领着林缚，杨朴等人往里边走，边将身边几人介绍给他们认识。
这几人都是在江宁的东阳乡党中几位杰出人物，其中以江宁府城东秣陵县知县王元亮声名最为显赫。
王元亮寒庶出身，今年正值不惑之年。他崇观二年考取进士，积官至江宁府秣陵县正七品知县。他前日渡江去朝天驿造访顾悟尘，访客太多，他坐下来才跟顾悟尘谈了半盏茶的工夫就告辞离开，实在不清楚能给顾悟尘留下多深的印象。楚党将兴，王元亮也急于给自己打上楚党的标签，听说顾悟尘的亲信杨朴夜里要到会馆来，他便坐车追过来，想要跟杨朴亲近一下。对于林缚，弱冠之年就能乡试中举，王元亮自然欣赏，但是他断不可能专程为林缚从秣陵县赶到城里来赴宴。
与王元亮在江宁地位相当的还有江宁府兵马司左司寇参军张玉伯，他也同样是崇观二年的进士。由于职权所在，张玉伯比王元亮更清楚顾悟尘在石梁县里遇刺之事，知道眼前林缚识破刺客对顾悟尘有救命之恩，事后又险些遭刺客同党报复，知道林缚在顾悟尘眼里有些地位。看着王元亮热切与杨朴挽肩而行，张玉伯自然就亲切地跟林缚挽臂寒暄。
江宁纸商正业堂财东叶楷稍落后半步跟着，正业堂是江宁规模最大的纸行之一，兼营雕刻印书坊，所经营纸张悉数由林记货栈供应，他的长子又娶了林庭训的小女儿为妻，与林家关系最为亲密，自然比其他人更知道眼前林缚以前是什么底细。林梦得邀他来林缚洗尘，他不便推脱，态度却是冷淡，这本也是林梦得的本意。
林梦得介绍的这三人，林缚都用心记下。除了这三人外，林缚自然对肖记典行当的财东肖密印象最深。肖密担心林缚记恨前事，更怕他将前事拿出来宣扬，坏了他在乡党里的名声，也非常热切的出来迎接林缚，想极力弥补前事，挤到林缚身侧，将一份礼单递到林缚的手里，亲热地说道：“林公子青年才俊，乔居江宁，与我们为伴，实属一件幸事，肖某人与东阳乡党凑了一份贺仪还请林公子笑纳，王知县，张参军都有表示……”
林缚接礼单时扫过一眼，林梦得与肖密都送了二十两银作礼金，其他人的礼金自然远没有这么慷慨，密密麻麻的写了一长串，怕不下五六十人之多。王元亮与张玉伯的赠礼与他人不同，王元亮赠送一对湖笔，虽说上等湖笔就也就值两把银子，倒显出一些心思来，张玉伯赠送是枚白玉佩，这时无法看实物，也不知道白玉佩价值几何。林缚将礼单折妥塞进怀里，朝王元亮、张玉伯等人致谢：“两位大人如此厚爱林缚，惶恐，惶恐……”也知道今日只是洗尘宴，若无肖密积极倡议，也就没有贺仪之说，朝肖密拱手谢道：“多劳肖财东费心了。”
“应当的，应当的……”肖密见林缚领会到自己的好意，高兴地说道。
杨朴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板指，递给林缚：“看你练射箭拇指生茧，这枚玉板指算是我与天桥的贺仪……”他看林缚的洗尘宴如此热闹，林梦得、肖密等在江宁也算是有头面的人物为林缚鞍前马后如此尽心，王元亮、张玉伯等身份，地位要高过林缚一截的人也无懈怠的赴宴，便想林缚能得大人赏识果真有过人之处，便有心撇开以往对林缚的成见，希望以后能走得更亲近一些。
“不敢当，不敢当……”林缚看着杨朴递来的那枚玉板指玉泽鲜丽，显是杨朴珍藏之物，忙推辞谢绝。
“顾大人邀你入幕，你辞谢要自立前程，我这枚玉板指是要祝你迁居江宁来鹏程万里，你再推辞就要寒我跟天桥的心了。”杨朴说道。
旁人听了林缚辞谢顾悟尘邀请入幕的事情，都微微心惊，王元亮这才认真打量林缚，心想他年纪轻轻，没想到倒有让顾悟尘欣赏的才学跟见识。
林梦得听了杨朴的话，大感不妙：杨朴故意说这些话是要替林缚在东阳乡党里奠定声望啊。但是他没有资格在王元亮、张玉伯面前打断杨朴的话。
林缚便将杨朴的这枚玉板指笑纳入怀，相簇拥着进了院子，由林梦得与肖密两人将他介绍给院子里其他东阳乡党。
林缚一时也无法记住这么多人，有了那份贺仪礼单，这些个人物可以回去慢慢琢磨，先与杨朴、王元亮、张玉伯、叶楷、肖密以及顾天桥、林梦得进了包房用餐。
王元亮、张玉伯都自恃身份，酒过三巡就先行告退，其他人都等酒尽宴终时才相继离去。
林梦得酒喝得醉意熏然，脑子却是清醒，与林缚到会馆门口送杨朴，顾天桥坐车离开。林梦得心里还想着杨朴在入席前说起林缚曾在朝天荡前拒绝顾悟尘入幕的邀请，他心想杨朴不可能替林缚说大话，一方面为顾悟尘如此赏识林缚感到惊讶，杨朴这话确实替林缚在东阳乡党中间奠定了声望，另一方面，林缚拒绝顾悟尘的入幕邀请更坐实了林梦得的猜测：林缚就是来江宁替代他的。
林缚在上林里有七夫人支持，在江宁又交好楚党新贵顾家，又有功名在身，林梦得心想林缚要来争，他实在没有太大的把握能保住江宁主事的位子。席间看着林缚丝毫不怯场的跟诸人应酬，谈笑风生，林梦得也多少有些心灰意冷，放弃不争，多喝了些酒。这会儿出来送杨朴，顾天桥离开，给冷风一吹，脑子就立时清醒过来，心里想，二老爷林庭立与二公子林续宗应该不愿意看到江宁这边的局面给七夫人的人控制，要不要明日就派心腹去联络二老爷林庭立或二公子林续宗？或有一线生机。
“梦得叔，今天要多谢梦得叔替林缚张罗，林缚还有一事要跟梦得叔商议……”林缚看着酒喝得脸色酡然的林梦得、周普、赵虎、林景中等人站在一旁。
林梦得心里一惊，疑惑地看了林缚一眼，心想他难道一刻都不想再等待，现在就要摊牌吗？这小儿也太欺人，我便是将偌大的物业都交给你管，你又能管得什么？
林梦得心里动了气，冷冰冰地说道：“秀才贤侄，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吩咐。”
林缚只当没有听见林梦得话中的怨气，说道：“林缚在上林里无意冒犯二公子有违族规，虽说家主宽仁，林缚也自觉无颜再留在上林里，才自逐于江宁……”
林梦得心里想，你这还是“无意冒犯”，那有意冒犯岂不是要一刀将二公子的脑袋割下来？林梦得瓮声说道：“这些事情，上林里来信有提到，错的确不在你。”
“到江宁之后，林缚总要谋生存，但又无颜托庇家族。”林缚说道：“林缚想在江宁自立门户，办间商号，还要请梦得叔暗中帮衬……”
“啊！”任是林梦得老辣干练，这时也诧异的盯着林缚看，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到江宁来意气张扬，竟然要自立门户，并没有跟他争位子的意思。
林缚不顾林梦得诧异，继续说道：“除去茶与纸外，石梁县也无其他有名物产可运销外埠，我思来想去，在江宁办商号，也只有先从茶，纸入手，梦得叔以为如何？”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林梦得。
林梦得心里苦涩依旧。
江宁是石梁县茶，纸销往江东十府的集散地，每年销茶高达十万斤，纸万余篓，占石梁县外销茶，纸六成以上，悉由林家垄断转运，分销，林梦得他便是这垄断买卖的主事人。换作他时，谁要想插足来分一杯羹，林梦得自然会用尽心计，用尽手段使坏，但是林缚此时占尽强势之后提出要自立门户，林梦得发现自己实在没有拒绝的借口。
林梦得心里终于明白林缚为何要如此意气张扬，若是不想林缚来跟他争江宁主事的位子，他就必须助其在江宁自立门户。
林缚敛起嘴角的浅笑，目光移向长街尽头的夜色。
这个年代能赚钱的行当差不多都由朝廷、官府或各地强豪把持，他要在江宁办商号，贸然去跟别的商号或官营作坊竞争，势必会遭到强力的打压，即使出现血腥事件也实属正常，更何况已经跟杜荣撕破脸，势不两立，庆丰行就是睁眼要面对的巨大威胁，可没有给他慢慢摸索，积累经验的时间。
林缚必须要先从林记货栈那里分一杯羹来在江宁立足，至少希望他能石梁县顺利运出茶纸而商船在途中不会莫名失火或者莫名给凿沉在河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五章 货栈择址
更深漏残，偶尔有户人家门檐前还挑挂着灯笼，在昏黑只有稍许微明的石板长街，马蹄声嗒嗒而来。
林缚与林梦得谈妥条件，便离开东阳会馆，犹有些酣醉，他与林景中牵马而行。
“景中，我要在江宁自立门户，你留下来帮我。”
“我在江宁人生地不熟，能帮你什么？”林景中说道。
“有什么人生地不熟？”赵虎从后面揽过林景中的肩头，“我到江宁也有些慌张，住了两天，就发现江宁城里人没什么大不了……”
林景中默默地看着远处抹不开的漆黑夜色，心里想着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林缚在上林里骡马市拔刀迫使二公子林续宗下跪，林景中当时犹担心林缚是一时冲动，今日看到林缚迫使林梦得答应暗中助他在江宁自立门户，林景中终是知道秀才再也不是以前的秀才了。
骡马市冲冠拔刀，犹可说是意气行事，今日林缚却是借势将林梦得逼入无法转寰的死角，这种手段，林景中自忖即使能想到，也未必敢行险用在林梦得的身上，心想比秀才终是不及，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七夫人让我来江宁长见识，我又怎能答应你留下来？”林景中犹豫地说道。
“你只管答应就好，七夫人，我写信替你去说。”林缚拍了拍林景中的肩膀，笑着说：“眼下情势，你也应该清楚。家主一息尚存，林家还能维持当前的势态，只是不知道家主能残喘延息几时……”
“嗯，家主一旦过世，七夫人没有子嗣，就没有继续掌权的名份，二老爷，六夫人他们也正是看准了这点，才放手让七夫人管事。”林景中说道：“与其此时跟林梦得争江宁的事权，临到头还是要给别人抽空，还不如索性就自立门户……秀才，你脑子想的，眼睛看的，要比我透彻。此中道理，跟七夫人言明，七夫人也会赞同你在江宁自立门户的。”
林缚笑了笑，不会将顾盈袖给他私信的话说给林景中听，只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回去就好好商议自立门户的事情……”又按着林景中的肩膀，问他，“你在货栈做了两年账房，江宁商号掌柜你敢不敢做？”
“有何不敢？”林景中长吸了一口气，豪气地说道。
“你刚才还说在江宁人生地不熟……”赵虎取笑他道。
“人生地不熟是逆境，逆境不更应该振作精神？”林景中笑道，他一旦下了决心，脑子就空不下来，来不及回到集云居，便在这长街抹不开的夜里商量起商号的事情来，“顾悟尘释罪之后，顾家就重获茶商的资质，但是在林家的压制下，顾家自产以及收上来的茶只能低价通过林记货栈销出石梁县，赚些微薄之利。顾家对此积怨甚深，如今顾悟尘到江宁来担任按察副使，顾家自然更会按捺不住。但是，顾家这十年来太凄凉，即使今日能得势，也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而且石梁县其他强族都跟林家同气连枝，林家明里不再压顾家，只要暗中使些小绊子，也足以令顾家寸步难行，顾悟尘即使就算是堂堂四品按察副使又能奈其何，林家也非朝中无人？能得七夫人与林梦得暗中允诺，我们就能助顾家将茶运出石梁，唯一头疼的，我们跟顾家都没有多少收茶的资本，也没有船……七夫人跟林梦得总不可能明着让林家的船帮我们运茶。”
“我手里有五千两银，顾家的产茶量不算大，除了收茶的本金外，还能添几艘船……这五千两银要如何用，还要景中你替我好好谋划。”林缚说道：“一天两天也置办不下什么新船，七夫人那里还有四十匹马，可以先用马将茶运抵江宁来分销。”用战马驼货，想想也真是糟蹋好东西。
林景中知道林缚之前什么家底，不要说五千两银，就算能拿出五千铜子来都费力，他心想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也许是七夫人的授意，也许跟那些外乡贩马客有关——那些外乡贩马兵卖了二十匹好马给上林里乡营得了三千两银子——他决定暂时不去管这些，说道：“那城中要有间铺子当市口，我们以分销为主业，运来茶货无需进城，还需要在城外寻间货栈寄放茶包……”
“我想商号要有自家的货栈。”林缚说道：“进城时，我们从金川河水路进来，觉得金川河汊子口地理便利，在那里买地建货栈如何？”
林缚在江宁办商号是为掩护，货物转运堆存要悉数控制自己的手里，这才能悄无声息的给长山岛输供物资，这货栈是其中重要的一环，自然不能假手于人。
“啊？”林景中眼睛看向林缚，他倒是没有想到林缚另有企图，心里只是想，商号要有店，有货栈，有船，有马队，这哪里是要自立门户，分明是要林家分庭抗礼啊。他沉吟片刻，说道：“金川河口，我来时也经过，且不说其他，那边水面辽阔，将货栈建在那里，扬子江上水寇来袭怎么办？”
水面越是辽阔，越是方便水寇战船转寰奔袭，金川河口外就是方圆百里的朝天荡，在那里建货栈堆存货物，指定会引来江匪水寇时常光顾。
“今日夜已深，过两天去金川河口看一看才知可行不可行……”林缚说道。
※※※※※※※※※※※※※※※※
次日，林景中写了一封书信使货栈的伙计捎回上林里去，说明留在江宁的事宜。林缚即使想写信给七夫人，却不敢让林家人帮忙捎回，待吴齐他们在石梁获得身份，自会派人到江宁来联络。
邀杨朴同赴洗尘宴，确实有效用，随后几日，都有东阳乡党到宅子来造访联络乡情。第三天，林缚他们才起早去城东门外的金川河汊子口看地形。
金川河口离江宁城东北角的墙脚根才十一二里地，中间隔着一道矮岗，看不见城墙，但待清晨的薄雾散去，却能清晰地看见位于江宁城东北角上的谯楼飞檐。南面过去便是秣陵湖与巍峨紫金山，北面是茫茫的扬子江与朝天荡。
林景中身子弱畏寒，赵虎套了马车载他，林缚与周普，陈恩泽都骑马，出城扬鞭纵马，甚是痛快。
到地头下马来，林缚站在陡峭石岸上，眺望北面的朝天荡，跟林景中说道：“这里地势开阔，交通便利，建货栈堆栈，货物分销进城或转运其他府县，都十分的便利。如此便捷之地，却无人敢用来建货栈，便是畏朝天荡水面开阔能纳四面八方的水寇。”林缚说道：“所以江宁城的那些商号宁可麻烦些，也情愿到南城外的龙藏浦上游建码头，货栈，要么就直接从水门进城，到城内卸货堆栈。”
“可惜秣陵湖被列为天子禁地，不然秣陵湖畔倒是建货栈的好地方。”林景中坐到马车头感慨。
虽说江宁有水关可进城，但是货物从水关进城，出城都要缴纳过税厘金，经江宁转销他地的商船自然不会进城多承受两次盘剥，另外也有商人为囤积居奇以求暴利，需要更大面积的货栈长时间存放大量的货物，显然不高兴承担城内高昂的地租成本，再者水关以及城中河道也容不得大型舟船驶入，就有了在城外建货栈的需求，
从金川河水路进去七八里就是秣陵湖，秣陵湖中三岛，是江宁户部存放户籍黄册的禁地，本朝开国以来就对秣陵湖禁渔禁航，否则就是极佳的内湖码头堆栈，江匪要进秣陵湖洗劫货栈首先考虑会不会给官兵来个瓮中捉鳖。
不能在秣陵湖畔建货栈，江宁的商号便多选择在龙藏浦上游建货栈。
龙藏浦源出江宁西南方山，抵近江宁城时，一分为二，内水从南水关进城，外水绕西城，又在西水关外汇合流入扬子江。龙藏浦在南城的三汊河口，便是成为江宁货栈最集中的地区。虽然要多绕几十里的水道，但就是这几十里的内河水道以及就驻扎在河口的江宁守备将军府水营有效的限制了江匪的侵入。
林缚望着苍茫江水，想想也真是悲哀，江宁为大越朝南都，天下第一名城，左近守备驻军近三万人，水营编制也有三千人，各种战船百艘，这几十年来却始终无法摆脱江匪水寇的困扰，甚至连上游的洞庭湖水匪，下游的太湖盗，东海盗也时不时到江宁城外的渔猎一番。
林缚长吸了一口气，说道：“江宁城商号林立，各行各业皆有行帮乡党，我们说要自立门户，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龙藏浦三汊河口那几分地都给各家大商号分了干净，我们想挤进去分一杯羹，只怕其他货栈会联合起来压制我们。再说龙藏浦水道这些年来受淤变浅，三桅以上的千石大船驶入就担心被困，然后利用江水输送货物，船越大越省运资，现在已经很少听说有八桅巨帆过江宁了……”
林景中看林缚的神色，似乎心意已决，心想，给江匪水寇劫掠的情形虽说也不是每时都有发生，但是货栈给洗劫一次，要全额赔付客商寄存的货物，也足以令货栈东家倾家荡产了，而他们又没有足够的财力建一支像上林乡营那样的精锐乡兵。再说江宁是朝廷南都，在江宁城外建私兵，自然不比在东阳那么随便，即使以商队护卫的名义拥有私兵，也会有严格的限制。
林景中不便直接打击林缚的自信心，他站起来指着江心驶过的舟船问身旁赵虎：“你说那些个船里有没有做无本买卖的？”
“也许吧，他们又不会将旗号竖出来，再说白天行商，夜里打劫的船也不是绝无仅有。”赵虎说道。
“其实不用太担心。”林缚知道林景中担心什么，指着不远处的江心岛，“那里是按察使司的大牢，岛上驻有狱卒，我们若能说服顾悟尘给大牢多添加一分守备力量，甚至添两艘战船，此地就多一分安全。另外，我们建货栈日后尽量不要留存价值高又易脱手的货物……还有就是我敢肯定想在些地建货栈的商号绝不止一家两家，毕竟龙藏浦限制太多，要有人敢起头，指不定会有更多的商号蜂拥而来。”
“难说得很。”林景中犹没有信心，但是他既然一脚踏上船，也没有太多的顾忌，说道：“你既然选在此地，那我们就以此地筹划……”
这时候朝天荡上有一艘官船漾水而来，看着船头的镏金乌头牌，恰是顾悟尘所乘的官船。
林缚纵马上了河堤，看着官船驶入金川河来，只见数人簇拥下，顾悟尘头戴双直翅黑幞纱冠，身穿曲领宽袖的四品朱红公服，腰纱镶金银玉饰牛皮腰鞓，昂首挺胸的站在船头甲板上，今日便是他正式进城赴任的良辰吉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六章 夫人当家
顾悟尘要从东华门进城，官船行至七瓮桥前靠岸停泊。
杨朴与江东按察使司，江宁户部，江宁刑部，江宁都察院的迎接官员早就在七瓮桥前等候，车马抬轿也备好在路旁。
林缚从金川河口骑马随行赶到此处，顾悟尘上了岸，在上轿前，由夫人顾汤氏帮他整理朱红公服，他看见林缚走来，说道：“你也来了？甚好，我要先去几个衙门，你与嗣元他们先去府里歇下，午间一起饮酒……”
“那我便在府里恭候。”林缚给顾悟尘作揖行礼。
江宁六部三院名义上与京城六部三院职权相同，顾悟尘今日正式赴任，除了江东按察使司衙门之外，江宁户部，江宁刑部以及江宁都察院都露一下脸，递交文书。
林缚心里想江宁户部尚书，江宁刑部尚书以及江宁都察院都御史等几位守陵大吏只怕今天都会躲起来避免跟顾悟尘相见——这些守陵官里，官位品阶都高得吓人，但论实权甚至都不及正四品的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更何况顾悟尘是正得势的楚党新贵，这些个守陵官却都是些政治斗争的失败者，牺牲品——林缚心想顾悟尘几个冷衙门转下来也不用多少时间。
顾悟尘坐进四抬大轿先行进城，杨朴、马朝以及杨释都换了公服骑马扈从。顾氏及顾嗣元，顾君薰兄妹则在九瓮桥头等候行李箱笼都装上马车后再出发直接前往位于城东天汉桥的顾府。相比在朝天驿下船时，箱笼行李又增加了不少，看来顾悟尘在朝天驿停船时收获颇丰。
东阳府兵马司骁骑副尉柳西林等人护送顾悟尘一家抵达此处，也就完成此行的职责，他们要直接渡江北上，柳西林牵着马跟林缚告别：“军令在身，不能进城叨扰林兄了，不过他日总有相聚之时。”
护送顾悟尘到江宁赴任这一行，柳西林只觉得林缚身上没有读书人的酸腐气，胆识，豪气都令人折服，有心结纳，但是想到日后林缚在江宁，他又要回东阳，相聚的机会实在不多，惺惺相惜之余倒有些不舍离开。
“我给柳兄及诸位兄弟都备了份薄礼，都是江宁的特产，不值几钱，略尽心意而已，希望柳兄及诸位兄弟不要嫌弃……”林缚让赵虎将马车的礼物取下来分给柳西林及诸骑兵。与顾家人的冷淡与理所当然相比，柳西林尤其觉得林缚看重他们这些粗鲁军汉，接过礼物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林举人，夫人唤你过来。”
林缚听见有人在前头唤他，回头看见，前头马车有婆子掀帘子探头朝他招手，便按着柳西林的肩膀说道：“柳兄北上一切小心，我便不再远送。”
“去吧，去吧，日后到东阳府城，一定要捎信给我……”柳西林看着前头马车已经动了起来，他们也要上船北渡了。
“一定，一定。”林缚说道。
虽然大越朝镇军，府军大多数军纪溃散，战力羸弱，实在难以配得上军人的身份，柳西林率领的这一小队骑兵却是难得的精锐，也许是东阳知府沈戎图治新军所取得的成效，林缚能在他们身上找到些亲切而熟悉的军营感觉。
听着前头婆子又出声催促，林缚便不再跟柳西林寒暄，轻夹马腹，追上前头已经缓缓而行的马车，隔着车窗帘跟坐在马车里的顾氏请安：“夫人有什么事情吩咐林缚？”
“倒也没有别的事情。”顾氏坐在车里说道：“听杨朴说，收拾新宅子时你也帮着搭过手，还没有跟你道谢呢。”
“那是林缚应当的。”林缚说道，他知道顾君薰也跟她娘亲坐在这辆马车里。
“肖家娘子做的饭菜还可口？”顾氏又开口说道。
林缚微微一怔，心想顾夫人总是忘不了这个威胁，难不成将她硬推过来才七八天就指望她给我收入房中不成？他故作糊涂地说道：“多谢夫人关心，柳姑娘烧菜的手艺甚好。”
顾氏只当林缚脸皮薄不好意思，她一心只想林缚将花容月貌的小寡妇收入房中，也好绝了顾悟尘的念想，同时又对将柳月儿强送来的石梁县知县是恨之入骨，一时也找不到其他话跟林缚寒暄，便问道：“我听老爷说，你书文略缺，杂学博识却显于众人，不知道你到江宁后打算怎么谋出身？”
林缚心里却替梁左任暗感惋惜啊，梁左任将柳月儿送到顾家是想讨好顾悟尘的，哪里想到顾家是夫人当家，而且一击狠狠地打在顾氏的逆鳞上，林缚将心里暗笑藏下，隔着马车窗帘子跟顾氏说道：“林缚在江宁无亲无故，遇事也无人商量，夫人问起，林缚便厚着脸皮跟夫人讨个主意……”
顾氏坐马车里后悔莫及，她只是随口问一声，没想到林缚就打蛇随棍上，心里想，说是讨个主意，还不是求到顾家门上来？
顾氏冷冰冰地说道：“老爷欣赏你，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来，客套什么？”
林缚心想大概顾悟尘也受够了这婆娘的气，只是顾悟尘之所以能成为楚党新贵，其才学阅历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他与顾氏的婚姻使他成为楚党领袖汤浩信的女婿，副相张协的同门。他暗啐了一口，表面仍毕恭毕敬地说道：“林缚欲在江宁办间商号分销东阳茶纸等物产，顾家乃东阳官定的茶商，林缚想请夫人应允，顾家运出东阳的茶叶都由我在江宁商号代销。顾家若是应允，除了按时价收购茶叶外，林缚每年还愿额外再给顾家一千两银的干股份子钱。”
顾氏坐在马车里微微一怔，没想到林缚要在江宁办商号，本想跟林缚说“顾家的事情要她答应做什么”，她刚要张口，转念想到：老爷现在是顾家最大的凭仗，为什么她不能决定顾家的事情？转念又去细想答应林缚这事的好处。
本来顾悟尘在江宁为官，顾族又在数百里外的石梁县，顾悟尘根本无暇分身去过问顾族的事务，但是让顾家的茶叶都由林缚在江宁的商号来分销，事情就又有不同，顾氏心想，石梁县的事情，老爷鞭长莫及，江宁眼皮子底的事情，老爷总能过问一下。这么一想，就觉得答应顾家运出东阳的茶叶都由林缚名下的商号负责分销是桩好事，转念又去琢磨林缚额外许诺的一千两银干股份子钱是什么意思，想了片晌，又不大确定，便隔着车窗帘子问林缚：“按时价收购茶叶就行了，还额外提干股份子钱做什么？”
“大人赴任江宁，夫人及公子，小姐都是迁居福地，林缚本来备上厚礼以尽心意，只是林缚自立门户，初办商号，囊中有些羞涩，只能厚礼变成薄礼略尽心意，请夫人笑纳……”林缚先不提干股的事情，将贺仪礼单递给马车前的婆子，让她递给车里的顾氏。
顾氏坐在车里接过礼单，心头肉一跳，心想以前看不起的林缚竟然如此的豪气。坐在一旁的顾君薰疑惑的侧过头来，看见礼单上写有官银八锭，羊脂白玉佩一枚，枣红名马两匹，这些贺仪稍后自然直接送到顾家。
顾氏将礼单合下，对林缚印象突然就好了起来，心想族侄顾嗣明说林缚是个不名一文的穷酸书生，大概是心里妒忌嚼舌头说他坏话吧，这时心里对顾嗣明厌恶起来，她在车里说道：“你家二代对顾家有恩，我哪好意思收你这么厚礼？你竟还说什么薄礼！”
官银八锭就是四百两。林缚手里银钱除了五千两做商号本金外，就剩下不足千两银周转，一下子送给顾家四百两当贺仪，他心头也在滴血，但是他晓得在江宁最大的凭仗就是顾家，这血本不下不行。虽说顾悟尘对他颇为赏识，但是奈何顾府的当家人是坐在这马车里的顾氏，偏偏顾家公子顾嗣元对他印象又不佳，怎能不下些大本钱？林缚犹觉得八锭官银礼还轻，顾悟尘出任江东按察副使，真要有心贪财，下属官员几十两银还真拿不出手，八锭官银在所有贺仪中还真算不上什么，林缚又咬牙将此次带到江宁来的四匹好马中让出卖相最好的两匹，那枚白脂玉佩本是前些日子东宁府左司寇参军张玉伯所赠，也就值几两银子的物什，然而玉质好坏，个人主观性很强，林缚厚着脸皮将这枚玉佩写入这份礼单，就是要引导顾氏误以为那是值上百两银的好物件——这份贺仪在顾氏眼里也差不多有上千两纹银的份量。
即使如此，顾氏犹不忘提“厚礼，薄礼”的，显然是对那每年一千两银的干股份子钱念念不忘。林缚嘴角微笑，他还就怕顾氏忘了这茬不提，说道：“实不瞒夫人，我原先备下二十八锭官银当贺仪，前日船厂那边紧急要支付两千两订银，林缚在江宁一时又找不到其他人支借，匆忙之下，只能从给大人，夫人的贺仪中暂时支走二十锭官银应急。这两天手头宽裕些，本想将贺仪再备足，转念又想，那之前支走应急的二十锭官银为何不能算作大人，夫人在商号的本金？林缚便私下替大人跟夫人做了主张，那二十锭官银便算是大人，夫人在商号的入股本金。只是商号经营赢亏无时，林缚不能让大人，夫人担经营风险，遂决定向大人跟夫人每年支付一千两银作赢利……夫人不会怪林缚擅作主张吧？”
官银标准大锭，一锭足色五十两。
二十锭官锭足色一千两银。
顾氏在马车里听林缚将这些这本是虚无的一千两银说得莲花乱灿，眉开眼笑道：“怎么会怪你？怎么会怪你？”
“那我等会儿到府上，就将认股契书写给夫人你。”林缚说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七章 肥差任选
顾嗣明掀开车帘子，瞥眼看着前头策马而行的林缚，隐约听见他爽朗的笑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知道他跟坐在前头马车里的婶娘聊得谈笑风生，心里泛起一股子酸劲，又觉得奇怪，婶娘明明看不起这酸儒，今天怎的待他这么亲热？
待车马抵达天汉桥北的顾府，按察使司遣派来听候使唤的杂役，马夫，丫鬟，仆妇八九人都站在府门外等候着跟新主家相认，还有几名锣鼓手在一旁敲敲打打，吸引了一群邻里过来围观新官家入住大院，好不热闹。顾氏与顾嗣元，顾君薰下了马车，给新旧仆役发了红纸封包的利市钱，顾嗣明见顾氏丝毫没有将他当成堂少爷介绍给下人认识的意思，心里酸溜溜的，阴着脸跟着众人进了宅门，看见林缚跟在顾氏后面指着周普、赵虎两个扈从帮着将行李箱笼抬下马车，他走过去酸溜溜地说道：“林举人这么热心帮忙，怎么没让肖家娘子过来搭把手，许是舍不得金屋藏娇了吧？”
林缚看了顾嗣明一眼，心想这小子还真是不会看人的脸色啊，他带谁来给顾家帮忙都成，就是不能带柳月儿过来，这小子偏偏要在顾氏面前提些这茬，他笑盈盈的回答道：“我代柳姑娘多谢堂少爷关心了……”
顾氏眉头微蹙的看了顾嗣明一眼，越发觉得他面目可憎，心想林缚还真是好脾气，不管怎么说，顾嗣明都是老爷比较亲的侄子，顾氏即使心里不悦，也没有发脾气，只跟顾嗣明说道：“你将天桥也喊过来，我正好有事跟你们俩说……”
“是的，婶娘。”顾嗣明屁儿颠颠的去找正指使下人将行李箱笼往屋里搬的顾天桥了，顾悟尘之子顾嗣元在一旁随口问他娘：“什么事，要将嗣明跟天桥一起喊过来？”
“去年你爹获朝廷恩释，顾家也重新成为东阳府的八大茶商之一。我们在东阳时，老听到顾家的几个老人抱怨，说什么就算重新成了官定的茶商，自家茶山，茶园产的茶，从茶农手里收上来的茶，都卖不出东阳去，只能低价卖给林家货栈……”这会儿顾嗣明拉着顾天桥过来，恭敬地站在台阶下听顾氏跟顾嗣元说茶商的事情，顾氏自顾自地说道：“他们在你爹面前抱怨了好几回，我想想也是，也不能任让林家这么欺负到顾家的头上来，我就在想，难道顾家就不能将茶叶卖给其他家的商号，非要绑死在林家身上不成？”
“其他商号倒也有找。”顾天桥站在台阶下老实地回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跟林家谈妥的，其他商号都不接我们的茶，我们又没有能力将茶运出东阳分销——这次跟叔婶到江宁来，就想在江宁找家愿意将顾家茶运出东阳的商号。”
“我看你们也不用找了。”顾氏说道：“林举人在江宁就有一家商号……”林缚在旁边插了一句：“敝商号集云社……”顾氏“哦”的一声，继续拿吩咐的语气跟顾嗣明，顾天桥说道：“我看日后顾家的茶就都交给集云社好了，你们总不用担心林举人会压顾家的价……”
顾嗣明听了顾氏这话都目瞪口呆，扭头看向林缚，眼睛又是疑惑又敌视，问道：“林举人只比我们早七八天进城，名下又怎么冒出家商号来？再说顾家将茶包销给你，跟包销给林家又有什么区别？”
顾天桥虽说心里同样惊讶，但是他前些天跟杨朴一起跟林缚去过东阳会馆，便觉得林缚在江宁颇有声望，再说他生性也实沉，心里虽有疑惑，也不愿意站出来顶撞顾氏。
顾嗣明的抢白，让顾氏相当恼火，她压着嗓子问道：“难道嗣明贤侄担心我给林举人骗了？还是担心我要还林举人两代对顾家的恩情偏帮林举人？”
顾嗣明这才感觉到顾氏对他的强烈不满，心里有些慌，忙争辩道：“婶娘，嗣明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林缚在上林里实在没有什么好名声……顾家自有茶园就有两千多亩，年产干茶芽近四万斤，林缚哪有这个本钱包销顾家的茶叶？”
顾氏不知经济，也不知道四万斤茶值多少钱，她疑惑地看了林缚一眼。
林缚站在台阶上看着顾嗣明，哂然而笑，说道：“四万斤茶官定榷价也不过两千两银，堂少爷未免太小看我林缚了……”
官定榷价是官定茶商，茶场从茶农手中收购茶叶的指导价，也是官府从中抽取茶税的基准价，东阳铁幕山茶官定榷价折茶每斤才五十钱，当然比实际的市价要低许多。
顾氏心想林缚此次送给他家的贺仪就不下千两，两千两银的收茶本金绝对不在他的话下，又想到林缚每年还要额外给他家一千两银的份子钱，这笔钱差不多就有收茶本金的一半，心想林缚真是慷慨，两相比较，对顾嗣明越发的看不惯，说道：“究竟能不能成，还要顾家老爷说话，你不要在这里聒噪了。”不想搭理顾嗣明，侧头吩咐顾天桥道：“天桥，你写封信将事情细写清楚，今天就让人捎给石梁县去，让顾家老爷拿主意。”
顾嗣明犹如大冷天给敲了一盆凉水，直觉透心彻骨的冷，顾天桥老老实实的点头答应下来：“等这边收拾妥当，我便去写信……”
顾嗣元却知道家里大小事都由他娘做主，没有他说话的份，他虽然看不惯林缚，却不会在这件事上跟他娘争执。
林缚说道：“集云社掌柜下午要坐船回石梁去，我看天桥写好的信就由他带回石梁县好了……”
“这也好。”顾氏恨不得马上摁住所有顾家的长辈点头答应这事，林缚直接派个掌柜回石梁县谈这件事，最合她的心意，也完全不管顾家人会怎么想。
林缚又说道：“集云社要包销顾家茶，需找个懂顾家茶的人手来帮忙，天桥兄不嫌委屈，能否到集云社来帮忙？其他不敢承诺什么，小小的茶铺子掌柜，会不会太委屈天桥兄了？”
顾天桥他们跟着来江宁，本来就指望依托顾悟尘的关系在江宁找一份好的行当，增长见识，阅历，能去茶铺子当掌柜，对他来说，算是一步登天了，不过他没有得意忘形，说道：“一切还是等家里老人拿了主意后再说……”
林缚知道顾嗣明能跟到江宁来，是因为他家与顾悟尘家血缘关系比较亲近，顾天桥能跟过来，还是他本身聪明好学，处事待人都有一套，做事情很受顾家人看重，反正集云社在江宁最缺人手，不如将顾天桥直接拉过去。另一方面，他一点也不担心顾家会反对，顾家好不容易抱住顾悟尘这根粗大腿，哪里会轻易脱手？再说他让林景中直接去湖塘跟顾家老人交涉，在茶价上会比林家有相当大的涨幅，要给顾家一个台阶好下，便说道：“既然这样，不如就辛苦天桥兄也走一趟，当面说总比信中写的要清楚，万一顾家长辈有什么不明，也可以当面询问天桥兄你。”
顾天桥心里想，我又知道什么状况？听顾氏满口说好，他也就答应下来：“我便走一趟，也没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顾嗣明给晾在一旁不被搭理，他既有着对林缚的无名恼恨，又有着给顾氏训斥的慌乱，又不知道该插什么话才能挽回些局面。
顾君薰好奇地站在一旁，听着林缚他们三言两语的将包销顾家茶的事情谈妥下来，她站在顾氏的侧后，胆子稍大的定睛看着林缚，看他俊朗的脸上神情从容淡定，待林缚的视线无意转过来，她便撇脸看向别人，心似小鹿乱撞，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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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悟尘一直到午后才从衙门回来，这边已经谈妥集云社包销顾家茶的事情，摆好酒席等他们回来。
顾悟尘在内宅换下公服时，听顾氏说起集云社以及林缚送来那份贺仪。
“怎么能收他这么重的贺仪？”顾悟尘抱怨道：“他到江宁来也不容易，他是给林家赶出来的。这礼酒席后退还给他，还再加一份回礼。”他终是念着林缚两代人对顾家的恩情，不愿贪林缚的厚礼。
“这也是他的一分心意，总不能将他的心意推掉？”顾氏却不舍得将林缚的贺礼退掉，说道：“那两匹枣红马，嗣元看了喜欢，都已经要了过去套车，你总不能一点都不管儿子的感受？再说你多帮衬林缚些，难不成我们今天收他这份礼，以后待他的恩情会轻过这个？你这一推，彼此的情义不就淡了？”
顾悟尘想了片刻，便不再跟老妻争执，换了便服，走到前厅来入席坐下，将林缚唤到身边坐下，说道：“你在江宁办商号是好，不过也不能误了前程……”
“这是自然，也就商号草创之际，林缚才去花些时间打理，等一切步入正轨，林缚当然还是要求前程的。”林缚说道，不仅在顾悟尘心里，在这个年代几乎所有人的心里，做官是压要一切的，常言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又有言“毁家知县，灭门知府”，做官一手握权，一手捞财，自然是这世间第一等的行当。
“你知道就好。”顾悟尘见林缚能拎得清轻重，颇为欣慰地说道：“我今天算是到按察使司衙门正式赴任，与按察使张大人交割职辖，耽搁了时间，让你在府中久等了。我在衙门里简单了解一下，按察使司还有一些闲差缺职，品阶都不高，看你是否属意哪个？”按察使司哪可能有多少空缺？不过顾悟尘赴任不可能不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安插人手。既然林缚不想当幕僚，而想直接谋个一官半职，顾悟尘觉得林缚值得信任，才干也能依赖，便想着让他在自己的职辖范围内当个属员，也算是间接了了用他当幕僚的心思。
顾悟尘的话让顾嗣明等旁边人听了既羡又妒，岂不是按察使司衙门里的肥缺肥差任林缚挑选？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八章 投桃报李
顾悟尘在酒桌上跟林缚说按察使司所属的闲差缺职由他任选，旁边人听了既羡又妒。
按察使司掌一郡刑名按劾之事，兼具司法与监察之职，设正三品按察使一人，正四品按察副使一人，另辖兵备，提学，巡海，监军，驿传，屯田诸事皆设分司职官，加正五品佥事衔。
虽说一郡之权三分按察使司，宣抚使司，提督府，事实上，按察使司对其他两司的权力渗透相当的严重。如按察使司下设正五品兵备佥事，平时兴学教化，修葺城池，审理诉讼，战时则节制府县地方兵员剿平乱事，实则给了文臣统兵之权，按察使又下设正五品监军佥事，对提督府各镇有监军之权，实则是本朝以文驭武的典范。
且不论按察使，按察副使，下设各分司正五品佥事也是位高权重，属于京派官之列。除了这三者以及其他一些重要职官外，按察使司衙门所属的官吏多为属员属吏。这些属员属吏，有入流的八九品小官，也有不入流的小吏，就都属于地方捡选官的范围。这其中有清水官，也有油水滋滋直冒的肥差遣，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八九品官，权力就大得吓人。
顾悟尘这么一说，如何让别人不对林缚既羡又妒？
虽说江东按察使司的属员属吏捡选由江东宣抚使司及江宁吏部共同负责，但是具体要用谁，主导权还是在按察使司那里，唯一的前提条件就是要从宣抚使司及江宁户部能找到此人投过去的身牍。当然了，当按察司自身对用人没有明确的人选时，宣抚使司及江宁吏部就可以行使推荐权。
林缚也没有想到顾悟尘刚赴任就许下如此承诺，忙站起来长揖相谢：“多谢大人赏拔，林缚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知遇之恩……”
“你有此才干，我当荐你为朝廷效力。”顾悟尘满面春风的笑着，他很高兴林缚这回没有拒绝，“你仔细想一想，不忙着今天就做决定……”他到江宁来，虽说顶着楚党新贵的光环，要没有合用，值得信任的人手，一样会给别人架空。杨朴、杨释，马朝虽然都是值得信任的身边人，但是他们没有功名可晋身，只能安排做典尉等低阶护卫武职，但是在按察使司衙门里做武官是没有前途的，掌握不了事权不说，也没有晋升的通道。林缚虽说只是举子功名，晋身起步低了些，但是更方便操作，也毕竟属于文臣班子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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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有顾悟尘的允诺，林缚却不敢大意，真就闭着眼睛挑选一个清闲差使。顾悟尘是楚党新贵，又是堂堂正四品大员，想要做什么，自然能随心所欲，不用太多的顾忌，他林缚就不行，他要避免跟按察使司中下层官吏起冲突，避免成为按察使司中下层官吏群起而攻之的对象，从按察使司选择位子就要小心谨慎。
随后几天，赵虎护送林景中，顾天桥返回石梁县谈包销顾家茶货事宜，林缚在西城藏津桥附近找了一间铺子买下来。铺子后面的院子有三间正屋，四间厢房，可以住伙计，堆存茶货。
虽说林缚决意在东城外的金川河口建货栈，又要买船组船队，使集云社成为兼顾坐行两销的大型商号，但是这些事情不是有银子就能一两天就能做成的。
从现实角度考虑，即使顺利谈成包销顾家的茶货，在明年春后新茶上市之前，顾家手里也只有千余斤旧茶能运到江宁来，前期铺再大的摊子都没有用，还是先开间茶货铺子是正经。
林景中他们离开四天就返回，林景中，顾天桥，赵虎三人风尘仆仆，林景中身子风弱，脸都瘦了一圈，赶回来茶都没喝上一口，就拉着林缚到西城藏津桥看新买的茶货铺子，觉得市口，价钱都颇为满意，跟林缚开玩笑说道：“我还当你要做甩手东家，没想到你比我预料得要精明许多……”
“我做不做甩手东家不要紧，你要尽快做甩手掌拒……”林缚说道，这个年代有一种恶习，那就是师傅带徒弟，始终会留几手，很少有人愿意将行业里的种种关窍清清楚楚的跟徒弟一下子就说透，以免师傅给徒弟抢了饭碗，再说让徒弟多学几年，能廉价的多使唤几年，所以行业学徒出师的周期极长，就像林景中要是按部就班的在林记货栈内做事，就算他是林家子弟，三十岁之前想做到普通掌柜的可能性也很小，林缚就怕林景中在林记货栈也学了这个恶习，压制顾天桥及其他聘请的伙计不让他们在集云社里出头。
林景中嘿然而笑，给林缚点醒还有些尴尬。不过想想也是，林缚办集云社商号立志甚大，他若将心思放在小小的茶货铺子只会让林缚小瞧了，说道：“我晓得哩，我也希望有人能帮我……”
“此时才是一间茶货铺子，日后货栈，船队都办起来，需要大量的能人熟手。”林缚按着林景中的肩膀，“还有就是金川河口货栈的事情，也需要你帮我去跑脚。”
“那可不是要我的麻秆腿都跑断？”林景中咧嘴笑道，心里绝无怨言，他在林记货栈当了两年账房，自认为比他人出色，但是苦无出头之日，这时候辛苦归辛苦，却绝无嫌弃。
从江宁到东阳来回五百多里路，还要去湖堰跟顾家谈包销茶货的事情，还要回上林跟七夫人说事情，他来回才用了四天时间，在上林里家中就睡了半夜，脸都瘦了一圈，这其中的辛苦都是他甘愿承当的，人也一头的劲。
林缚又跟顾天桥语重心长地说道：“天桥啊，现在还要你跟景中多学些东西，我可指望明年春后就能将这间茶货铺子都交给你来管……”
顾天桥点头说道：“谢东家了。”
这次他跟林景中回石梁湖堰，集云社愿在林记货栈收茶价上再提价三成，除了顾家上千斤老茶一次收走外，还为明年春后的新茶支付三百两银的订金，这件事又是顾氏在背后一心想促成，至于跟林家的交涉也完全不用顾家担心，顾家长辈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下来，甚至还派两个人跟到江宁来当学徒。
学徒只供吃喝，免费差遣，但是顾家要想走出限足东阳府的困境，没有几个堪用的族中子弟不成，所以想尽可能多派些人到江宁来学手艺长见识，这一点，林缚倒有预料，事先吩咐林景中要是顾家长辈有提起这事就爽快答应下来。
林缚并不想将顾家限制在东阳府出不来，然后集云社可以持续不断的从顾家身上吸血。首先要照顾七夫人顾盈袖的心思，再一个，就算此时提价满足了顾家的要求，时间一长也难保顾家不再滋生新的不满。
林缚有着千年之后的阅历，知道一件事或者彼此的关系要维持长久，要有共同利益的基础在才行。
除了顾家送来两个学徒外，赵虎这次也将他年仅十二岁的小弟赵熊带了过来。
林缚知道赵虎他爹娘，特别是他娘赵氏是什么心思。庄户人家供应子弟读书很不容易，很费力，再说读书博取功名也是撞大运的事情，像赵虎他弟兄三人，在义学里读过两年书，就早早的给喊回家帮着种田打柴干杂活，也是庄户人家普遍的选择。
二儿子赵豹已经十五岁了，给赵氏拉过去在七夫人跟前跑脚，这次赵氏就让赵虎将小儿子带到江宁来，比起起早贪黑给几亩薄田绑住，到城里学门手艺才是正经，能当上掌柜或者师傅，对庄户人家子弟来说，就是天大的出息。
看着赵虎拉着他小弟赵熊在那里吩咐事情，到江宁才半个月的赵虎吩咐起话，俨然他已经是老江宁客了，林缚哑然失笑，将赵虎，赵熊喊到身边来：“你爹娘怎么给你们三个兄弟起名字的，虎豹熊，整一个动物园？”
“动物园是什么？”赵虎听着新名词，疑惑地问道。
“皇家狩猎之地长林苑饲养虎兽供王室子弟精习骑射，不是叫动物园更合适些？”林缚胡扯道，将年纪尚小却长得虎背熊腰，只比自己矮一头的赵熊拉到身边，“我给你新取个名，‘赵熊’中间加一个‘梦’字……你年纪还小，暂时不要学什么手艺，城里有书塾，你再去读两年书，还怕你一个小家伙能将我吃穷了？”
“赵梦熊，这名字好，文王梦熊，立志甚远。”林景中走过来笑着说道：“还有一桩喜事，赵虎不好意思说，我来告诉你。”
“什么喜事？”林缚问道。
“你还记得下林里郭老头家的闺女红英？”林景中说道：“本来郭老头家反悔不谈了，前些天又找人托七夫人说项，这亲事还想接着谈，就等着赵家这边给回音呢。赵婶气愤郭老头先前反悔，拖着不理。这次我跟赵虎回上林里就住了半宿，郭老头找个人来直接试探赵虎的意思。我们在上林里停留时间短，又要忙着跟七夫人说事情，又要匆匆忙忙往回赶，我本来要让赵虎再在上林里留两天，他不愿意，说这边缺人手……说实话，赵虎什么心思，我也没有搞清楚。”
林缚哈哈大笑，说道：“谁不指望闺女能嫁个好人家？郭老头那心思，虽说可憎，也能理解。”捏拳捶了赵虎一记，“你要对人家还有心思，就早早给个回信，过年把人接到江宁也行，拖下去你就不怕节外生枝让人家误以为你没有谈的心思将闺女许给别人家？”
赵虎本来脸黑，这时脸臊得紫红，嗫嚅着说：“等……等有人回东阳，捎个信回去就是。”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十九章 茶货行销
顾天桥终是跟林缚他们要生疏许多，看着他们亲热，站在一旁心里十分羡慕，他们本来在路上都商量好让赵虎他弟弟在茶货铺子当个小学徒打下手，没有想到林缚还要供赵熊在城里读书，心想赵虎也不过是名扈从，林缚倒是能真心待他们，自己要是能诚心做事，想来以后也不会差。再说刚才林缚当面就要林景中不要有保留的让他尽快上手主事这间茶货铺子，他就颇为感动。
林缚看着顾天桥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开口唤他：“天桥，你是有家室的，现在忙碌得很，年后就将嫂子跟小公子接进城来呢，你放心，我支给你的月银，节俭些，在江宁城里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天桥代云娘，小虎谢东家了。”顾天桥说道。
“不要这么生分，你还是喊我林缚好了。”林缚希望顾天桥将妻儿都接到江宁来，笼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想他在江宁安家落户后，用在石梁顾家的心思自然就会减淡。
顾家还有千余斤老茶，顾家特意留下来的，茶质都相当不错，过两天会让吴齐他们用马车运来，林景中他们回来赶得急，随身只运用百斤茶货应急，茶货铺子要开张，铺子里没有茶可不行。
将顾家两个学徒还有赵虎兄弟都遣去收拾铺子，林缚将林景中，顾天桥等人喊到屋里商量经营的事情：“景中还跟我们回簸箕巷去住，铺子就麻烦天桥领人守着，江宁城里经营茶货铺子都是坐商，守着铺子等客户上门来买茶……这个经营方式要改一改。”
“怎么改？”林景中问道。他在林记当账房两年，所知道的商号运营都是“货栈运销，店铺坐销”，另外还有小摊小贩（行脚商人）走街穿巷的行销。他也知道有些商号会在庙会年节时找些锣鼓队，舞狮队满城的鼓打舞闹，宣传商号的名声，对茶货铺子来说终归还是要守着铺子等客人上门来，不知道还有其他方式可行。
“这些天，我得空都去城中各处茶肆坐坐。”林缚心想受时代的限制，要将千年之后的经验都搬到此时来，是绝然不行，但是有些经验完全可以借鉴，“这江宁城里有名的茶楼就有四十余家，他们本身就兼营茶货，那些个无名的，散落在大街小巷的茶肆不下上千家，这些茶肆对茶质不挑剔，每家每年用茶计二百斤，就需二十万斤茶。我也找茶马使衙门打听过来，运抵折去分销的，江宁城十五万户人家每年用茶约四十万斤，也就是说茶肆用茶差不多要占全城用茶的半数……”
听林缚这么分析，林景中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他以前在林记货栈做账房时，自以为看事情想问题很深刻，这些天也一直为经营茶货铺子的事情绞尽脑汁，却远远没有想到要站在这个高度去看茶货经营的问题。
林缚的意思很明显，守铺坐销的模式要改，但是茶货铺子不可能雇佣大量人手走街穿巷的向城中每户人家行销茶货，有重点的向城中茶肆，茶楼行销茶货却是可行。其他茶货铺子都是守铺坐销，这边行销送货上门，自然要占很大的优势。林景中心里盘算着，各家茶楼，茶肆除了新茶上市时会集中备货外，通常都是两三月备了一次货，也就意味着雇用一个伙计同时给五十家茶楼行销茶货完全没有问题，覆盖全江宁城也只需要二三十个伙计。
林景中越想越兴奋，说道：“如此看来，我们要多请些人手才行……”
“这个不忙，先照这个思路慢慢去做……”林缚说道，有些事情想起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容易，其他茶商，茶货铺子眼看着销量大减，不可能坐以待毙，一旦发现这边改变了坐销模式，他们要么跟着转变，要么就联合起来抵制这边。就算一切都顺利，他们从哪里拿更多的茶货去行销？在明年新茶上市前，他们手里只有顾家上千斤老茶，从其他茶商那里高价囤货，利润就会低许多，而真正的茶源地茶园，茶山，茶田等都给各地官定茶商乡豪们垄断着，集云社想要直接从茶源地买茶，除非推翻本朝的茶马盐铁专卖体制。
这个时代茶消费也是习惯罐装饮料的千年之后难以想象的，差不多达到“君子小人无不嗜，富贵贫贱无不用”的地步，朝廷每年茶税收入高达二百万两银，占全国每年税赋近两成，茶贸易绝对是跟盐铁贸易并存的大宗物资贸易。
林景中想的没有林缚那么远，那么深，反而心思能用在细处。他也没有贪心想要将全城千余家的茶楼，茶肆所需茶货都垄断了，那是不可能的，就算能行，也会将全城同行都得罪干净。在江宁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指不定茶货铺子夜里给哪家同行一把火烧了都有可能。但是他想着有这么个思路，从藏津桥周边做起，有顾家上千斤老茶打底，再从其他茶店调两三千茶来，两三个月就能将销路打通，就不愁明年春后从顾家收购数万斤新茶后会积压在手里——林景中这些天来一直担心来年顾家四万斤新茶销路问题，眼见年节就要到了，再有四个月，第一批新茶就要上市了。
顾天桥这才肯定林缚是真诚待他，换作其他茶行，断不可能让他知悉这些细节，他经验尚浅，一时插不上话，就在旁边认真听着。
林缚又要林景中，顾天诚注意那些精选出来的好茶宁可多耗些银钱也要用精美包装，这边商议着事情，外面有喧哗声传来。林缚走到中庭，看见铺子外面有七八个拄杖端钵的乞丐围在门前驱之不走，那两个顾家学徒没有应付这些事情的经验，一人顶在铺子门口不让乞丐进来，一人走到里间来汇报。
林缚袖手不管，林景中拉着顾天桥出去应付，交涉了片刻，那七八个乞丐便散去，林景中走回来说道：“各地皆是如此，不想乞丐滋扰，就要出一笔丐捐。刚谈妥价格，每月五十个铜子。出了丐捐，他们等会儿会在大门贴上葫芦纸当罩门，以后就不用担心群丐滋扰了……唉，这时还没有正经开业，过两天地痞青皮也会上门来讨钱。”
城中乞丐一点都不怕给官府抓进牢里吃公家饭，所以乞丐比青皮地痞要难缠，便是庆丰行这样的大商号也逃不过丐捐。每月五十钱的丐捐还算合理，图个清静，不然整天七八个乞丐围在铺子前，生意都不要想做。
至于青皮地痞，林缚想了一下，对林景中说道：“我今天约了江宁府左司寇参军张玉伯，你随我过去。这江宁城中，龙藏浦北岸的缉盗治安为左司寇所辖，今日你与张玉伯见过，日后再跟左司寇下面的那些胥吏打交道会方便些……”
赵虎领着他幼弟先回簸箕巷去，林缚带着林景中，周普前往藩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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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见张玉伯，倒不是担心以后集云社会给地方恶势力侵扰，而是想从张玉伯那里知道些江东按察使司的内情。
虽说江宁兵马司左司寇归江宁府所辖，但张玉伯作为统领江宁地方治安部队的文官之一，同时又需听候按察使司兵备签事的调遣，算是半脚踏在按察使司衙门里。再说张玉伯从京城初到江宁时，担任的是江东按察使司正八品知事，后才升任江宁兵马司正七品左司寇参军，所以他对江东按察使司内部的细情知道很多。
虽然说，张玉伯更希望能放一任知县，但是对按察使司却从不敢马虎。顾悟尘作为楚党新贵，又是东阳人，同为东阳人的张玉伯跟秣陵知县陈元亮心思一样，希望能通过顾悟尘打上楚党标签。
在东阳会馆参加杨朴的洗尘宴时，张玉伯就听杨朴说起林缚拒绝顾悟尘邀其入幕的邀请，知道他是受顾悟尘器重的人。
林缚邀请在藩楼相聚，张玉伯自然要从众多宴请中挤出时间来。
虽说苏湄成名于藩楼，迄今她的花牌仍然只放在藩楼一处，林缚到江宁这些天，今晚才是首先到藩楼来。不为别的，只因藩楼宴请别人一席，加上点花牌的钱，没有十两银子下不来，要不是这次专为宴请张玉伯这位在江宁算是东阳乡党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林缚可不敢这么奢侈，另外还邀了林梦得作陪。
江宁为本朝留京，帝国南都，高官显爵如云，一个正七品的芝麻官实在算不了什么了，不过兵马司左司寇相当千年之后的公安局长，在江宁城中算是实权派。林缚与林梦得先在藩楼前先碰头，进藩楼约定坐席时也没有怎么给藩楼里的伙计搭理。他们在楼前等得张玉伯过来，藩楼里就窜出两个穿锦衣的伙计热情的将他们几人领进厅院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章 大牢司狱
这“四层相高，五楼相向”的藩楼远远看过去就气势非凡。
此时正值腊月初旬，月牙如银色芽钩，这藩楼，屋檐上每个瓦栊中都点了一盏灯，烛火辉耀，远远望来，宛如金色飞龙在邈邈夜空中腾翔。
走进藩楼，从正门进去，有条长长的主廊，约有百步，两旁是三层高的厢楼，主廊檐下，尽是花枝招展的歌妓舞姬，差不多有好几百个，都在等候酒客点其花牌。围绕南北天井，都有饮酒的小阁子，每处过道，每处阁子，都挂着晶莹剔透的珠帘绣额，满目琳琅。
“便是燕京，也没有此等繁华的去处。”张玉伯崇观二年在燕京生活了三年，才放到地方上任官，每想起燕京多少有些向往，嘴里却笑道：“久居江宁，乐不思蜀，听得苏湄小唱，云里雾里忘却是他乡了……”他却是忘了，江东郡才是他的家乡，京师才是他乡。
“说起苏湄小唱，林缚倒是略有体会的……”林梦得在旁边笑道，虽然他被迫答应要暗中助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不过他始终是林缚的族中长辈，说林缚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却是随意。
“林举人认得苏湄小姐？”张玉伯问道。
小唱是大越朝流行的一种清乐模式，倒可以视作大越朝的流行乐。苏湄艺惊江宁，犹擅小唱，重起轻杀，浅酙低唱，充满无限的柔情蜜意，最能卸人心防。不过此时林缚只能作苦笑状，晓得他认识苏湄的人也只知道他在江宁参加乡试时对苏湄纠缠不休的糗事，实在不能算一件光彩事，“江宁乡试时，倒是远远见过两面。”林缚支支吾吾的应付张玉伯想揭过这个不提。
林梦得却不想这么轻易的放过他，拉过藩楼里的锦衣小厮，问道：“苏湄小姐的花牌今晚有没有给人点走？”
“还在的。”那锦衣小厮说道：“我这便去帮四位爷问问苏湄小姐得不得闲。”
“去问吧……就说是左司寇张大人，集云社东主林缚以及林记聚富堂货栈林梦得恭候苏湄小姐大驾。”林梦得知道就算苏湄闲着，要她出来唱曲也要看她心情的，这江宁城中也没有几个人有面子铁定能将苏湄请出来唱曲助酒兴，拍着锦衣小厮的肩膀让他快去，又朝林缚笑道：“你莫要担心，二十两银子的听曲钱，我来替你掏。”
林景中只笑着跟林缚、林梦得还有张玉伯进入雅室而坐，他也想见一见名满江宁的苏湄到底什么模样，周普身为扈从自然要寡言少语，他心里想着林梦得跟张玉伯的面子只是不够，林缚在这里，苏湄怎么也会来的。
林梦得跟张玉伯对请来苏湄不抱多大期待，苏湄将花牌放在藩楼不假，她人多半还在柏园，就算她有兴趣挣这二十两银子的听曲钱，今夜到藩楼买醉比他们身份地位更高的大有人在，苏湄未必看得上这边。他们几人坐进小阁子，让小厮将酒菜端来，笑说着等苏湄一盏茶工夫，没有回信就另点花牌陪酒助兴。
林缚请张玉伯来，是想打听按察使司衙门的内情。张玉伯之前在东阳会馆时就听杨朴说过顾悟尘有意邀林缚入幕却绝林缚婉拒，近来又说顾悟尘上任后在按察使司衙门内也多次在公开场合提及过林缚，大概是要为林缚入仕造势，心里想堂堂朝廷四品大员竟然为一个小小举子入仕如此尽心，真是让人羡煞，林缚要打听按察使司的内情，他自然将所能宣之他人之耳的内情都一一说了出来。
“我初入江宁时，坐船走金川河从武庙水关进城，在金川河口外看到按察使司大牢建在河口上的江岛上，然而我从塘抄驿报里从没有看到有提起过江东有这处大牢的？”
“北地凶险，流刑犯十流九亡，江宁刑部以刑罚过重请改流刑为坐监，由于江宁刑部无权设狱，便由江东按察使司在江岛建牢城来关押流刑犯。此议初行不过两年就给燕京否决了，江岛大牵那里就只作为普通的按察使司大牢来使用，按察使司在城中本来也有大牢，金川河外的大牢便只关押判过徒刑的囚徒……所以金川河外的大牢实在是个冷清得很可以的衙门，再说又是在城外江中，朝天荡又时不时的闹江匪。”张玉伯提起江岛大牢都忍不住啧啧咂嘴而摇头。
林缚微微一笑，知道张玉伯为什么说江岛大牢是个冷清的衙门。
本朝囚犯给判了徒刑可以拿钱赎罪，四千钱可赎徒刑一年，本朝刑律，徒刑最高五年，超过五年一律流放，也就是说二十千钱就可以免除掉所有徒刑。
江岛大牢只关押给判过徒刑的囚犯，试想一下，有钱的早拿钱洗罪，只有没钱的穷苦人老老实实的关进大牢去坐监服苦役，狱吏狱卒从他们身上自然也捞不到什么油水，甚至还要贴饭钱给这些穷囚。
城里大牢却不同，城里大牢主要关押待审的嫌疑犯，甚至案子的见证人也要给羁押在城里大牢等候堂审，嫌疑犯想要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唯有向狱吏行贿。不要说待审疑囚了，那些个证人给狱吏勒索得倾家荡产的也大有人在。
“不过也难说得很，当初提议建牢城的是江宁刑部郎中杨烨，如今杨大人已经调入燕京出任刑部郎中，说不定隔段日子又会重调牢城之议，要是将江东郡的流刑犯都关押到城外江岛大牢中……”说到这里，张玉伯嘿然一笑，拍着林缚的肩膀说道：“顾大人对你这么赏识，你就没有必要去搏这个险，即使不能捞到城中大狱的位子，按察使司衙门的肥缺也有的是！”
林缚也相视一笑，有着此处无声胜有声的意味，他心里却是不屑，不过也无可奈何，张玉伯乃进士出身，是为清流，这些所谓的“清流”也早给“做官只为求财”的念头浸透到骨子里去了。
依本朝惯例，初次入仕从八品以上官职需进士出身及勋爵，门荫入国子学考绩获优等者。顾悟尘承诺按察使司属吏职位任林缚选择，事实上也只能选择九品及未入流的官职。
林梦得坐在旁边听了半天，慢慢听出些头绪来，心想林缚傍顾家真是好前程，江宁城里等着候补做官的举人秀才以及国子监的监生不知道有多少，等到胡子发白都没有指望，偏偏林缚到江宁来刚投了身牍就有了戏，听他跟张玉伯交谈的口气，似乎按察使司衙门内的官职还有他挑选的余地？
这年头，民畏官，更畏酷吏，这狱吏又是诸吏中声名最恶的。常言“双手抱的肥肚子入狱瘦成猴”，这狱吏声名恶不恶是一回事，却是极有油水的一个差遣，林梦得心里想，林缚难道要去做司狱？以后当真得罪他不得。
林缚正是看中城外江岛大牢的司狱一职，按察使司司狱是从九品的小吏，他以举子功名入仕正是合适。
大牢司狱本来是武职，仁宗皇帝时为恤狱慎刑，改选儒臣治府郡之狱，近百年来已经形成惯例，司狱一职只用文臣。仁宗皇帝却是不知，儒生文臣以酷刑勒索囚犯比武职更阴狠数倍，而且花招百出。
林缚看中此位，倒没有想要从囚犯及囚犯家属身上勒索巨额银钱，他要在金川河口建货栈，最大的困难就是河口的朝天荡上江匪湖匪出入频频，他看中是江岛大牢正对着金川河口，一旦获任江岛大牢司狱，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利用守备大牢的武力对河口进行警备，以护金川河口货栈的安全——他就图个公私两便。
林缚之前担心有人来跟他争这个位子，听张玉伯分析，江岛大牢实在是个没有多少油水可捞，责任极重又充满风险的差使，他便放下心，想着明天去求顾悟尘许他去江岛大牢当司狱官。
这些吃着酒说着饭，一盏茶的时间已经过去，张玉伯探头看着帘子外，抱怨道：“苏湄姑娘即使不来，也应给个回信……”
林缚知道张玉伯的意思，跟林景中说：“喊个使唤人进来，让他们将花牌盘子端上来，或者让他们直接找几个张大人熟悉的姑娘过来让张大人挑选……”
林景中刚要起身，就听见苏湄在门口说道：“这是要赶我出去不成？”
张玉伯，林梦得听见苏湄清亮且媚的声音，忙站起来到门口相迎：“谁会赶走苏大家？”
林缚这才见识到苏湄在江宁的风光，张玉伯是江宁府兵马司左司寇参军，林梦得也算是江宁城中的大富商，苏湄便是能让张玉伯，林梦得站起来相迎的人。林缚嘴角含笑，也站起来走到张玉伯，林梦得的身后，说道：“苏大家能赏脸过来，林缚求之不得……”就看着苏湄罗衣飘摇而来，佩翠交击，攘袖露出皓腕，十指纤纤，顾盼间光彩照人，眸光清流纯美如婴童，这还是林缚寄魂之后初次看到苏湄盛装打扮，看着她脸上盈盈笑意，目接之下，竟有几分心旌摇荡。
苏湄不理张玉伯，林梦得，只朝林缚启唇轻言：“林举人这么看苏湄，是不认得苏湄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一章 跋扈的风情（一）
林缚站在张玉伯，林梦得身后，笑望着盛装环佩的苏湄走进雅室来，苏湄不理会张玉伯，林梦得，径朝林缚轻启朱唇说道：“林举人这么看苏湄，是不认得苏湄了？白沙县一别后，林举人一切安好？”嫣红嘴唇轻抿笑意，眉眼间风情无双，真就像白沙县别后再未相见，此地故人相见分外亲热。清丽如小妖的小蛮也轻掩笑意的走进来，朝林缚敛身施礼，轻言道：“林公子记得小蛮未曾？”
“苏大家，小蛮姑娘开林某玩笑呢。”林缚笑着请她们入座，看见四娘子冯佩佩跟另一个仆妇站在阁子外守候。
苏湄这才跟张玉伯，林梦得敛身施礼：“苏湄见过张大人，林老爷，今日苏湄身子微恙，洗妆多花了些时间，劳张大人，林老爷久候了，……”
林梦得看着苏湄、小蛮主仆对林缚满面春风，眉眼间暗藏情意，虽说这情意也当不得真，心里却实在诧异，心里想，不是都说林缚对苏湄死缠烂打很遭厌恶吗？听她的口气，今日全是因为林缚在此才会过来。这时也无暇多想，他进藩楼时提及苏湄，本是想跟林缚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就没有奢想过苏湄会来，此时与张玉伯多少有些受宠若惊，只觉苏湄坐在身侧如沐春风，自然不会大煞风景提出要听苏湄唱曲。
“九月时，苏湄与林公子同在白沙县，时逢洞庭湖匪越境，苏湄与林公子都身遭其难。那次罹难者甚众，苏湄侥幸得脱，后知林公子也大难不死，便想再与林公子相见，没想到一拖到今日……”苏湄朱唇轻启，道出今夜身染微恙还盛装赴会的缘由，这话当然是说给张玉伯，林梦得听的，她要以林缚的名义替小蛮赎身，让林缚将小蛮留在身边照顾，又不能让外界觉得此事太突兀，需要刻意的声张铺垫。
张玉伯身为左司寇参军，九月“洞庭湖匪越境侵白沙县”一案的卷宗他有看过，虽说案件有些疑点，但是只看卷宗哪有当事人口述来得惊心动魄，让张玉伯，林梦得听了恨不得当日是他们跟苏湄一同遇匪今天也能得美人青睐。
这时候守在门外的仆妇走了进来，凑到苏湄耳畔轻声说了几句话，苏湄微蹙着眉头跟仆妇说道：“你跟他们说，苏湄今夜有客人要陪，不敢劳他们久候……”
“少东家也是一番诚意，再说小侯爷与王少君，顾少君的面子也轻易驳不得……”那仆妇声音稍大些劝苏湄，“哪怕去应酬一下也好？”又歉然的跟张玉伯说道：“真对不住张大人。”
仆妇口中的少东家自然是藩楼之主藩鼎的独子藩知美，是江宁城中有名的公子哥。林缚早就听说过这人，却没有机会见到。苏湄的身契便在藩楼，藩知美自然要算是苏湄的少东家，只不过苏湄在江宁艺名彰显，又与江宁名流交结甚广，藩家也不敢过分约束她，平时也能做到以礼相待。
至于少侯爷，江宁城里只有一个世袭侯爵永昌侯，小侯爷自然是指永昌侯之子。林缚心想这仆妇口中的顾少君若是指顾悟尘之子顾嗣元的话，这个小侯爷多半就是前些日子在朝天驿见到永昌侯次子元锦生，至于王少君是谁，就完全没有头绪了，江宁城中王姓的高官显爵倒是不少。
不管是藩楼少东家还是永昌侯小侯爷，都不是张玉伯想得罪的，他笑着说：“无妨，无妨，苏大家直管自己方便就是……”
林缚见苏湄眉间蹙着犹豫，心生怜惜，目光瞥过这看似平常的仆妇一眼，手按着桌角对苏湄说道：“不高兴去应酬，就不要去应酬。”
听了林缚这话，苏湄蹙着眉头舒展开来，跟仆妇说道：“你去少东家回话，就说苏湄今天身体不舒服，又难得遇见故人，不想过去惊扰他们了……”
那仆妇满脸不悦地瞪了林缚一眼，怏怏不快的走出去。她虽然是在苏湄身边听候使唤，却是藩家派去的下人。苏湄本是藩楼的活招牌加聚宝盆，在白沙县险些不能身还，再回到江宁，藩家就限制苏湄再出城献艺会友，柏园的仆妇护卫，也都是藩家加派出的。这些天来，林缚总是走屋脊到柏园跟苏湄密会，不敢光明正大的到柏园私访，就是怕藩家眼线看他多了会起疑心。
林缚的态度倒是让张玉伯，林梦得吃了一惊，更没有想到苏湄真会听林缚的话留下来不理会藩学美与永昌小侯爷。林梦得倒是怕林缚给苏湄美色迷惑乱开罪人，跟林缚说道：“说起来，藩家少主跟永昌小侯爷还有些渊源——这藩家祖上本是永昌侯府的世仆，藩鼎这一代已经脱了贱籍，甚至还娶了上一代永昌侯的九夫人之女为妻，但是仅凭着这些关系，很难说藩家能挣下并守住藩楼这么大的产业……”
林梦得暗示藩楼背后的主人实际上就是永昌侯府，林缚听了微微一笑，看了苏湄一眼，心里想，她当初要是跟傅青河、秦承祖他们去长山岛也许会简单得多，既然都回到江宁城了，就无需再去考虑这些“假如，要是”了，难不成还怕开罪几个纨绔公子哥不成？
张玉伯也不想苏湄离席，笑着说：“喝酒喝酒，苏大家说白沙县遇劫正惊心动魄，可不要一下子就断了……”
“啧……啧啧……我倒要看看谁将苏湄小姐强留这里……”
林缚抬头看去，顾嗣元，元锦生与两个锦衣青年撞进雅室来，为首的那个锦衣青年轻蔑的乜视着林缚，说道：“原来是你这个不开眼的小畜生又来纠缠苏湄小姐……”他又换了一副恶脸，对门外的小厮训斥道：“谁他娘眼瞎了，放这个杂种进来？将他给我丢出去。”又朝张玉伯拱拱手，说道：“张大人，知美在这里对不住了，此人是藩楼不欢迎之人，张大人今天的宴席算是知美做东了……”
藩知美当众赶他桌上人，张玉伯心里当然不悦，阴沉着脸不吭声，压制着心里的怒气不跟藩知美起冲突，除了元锦生，顾嗣元之外，他认得另一名锦衣青年就是他顶头上司江宁府尹王学善之子王超。
林缚坐在那里，抬头看着顾嗣元以及藏在众人身后的那个仆妇，不知道他们哪个人在嚼舌头，他慢悠悠地站起来，问道：“藩少东家，恕我耳背，你刚才称呼我什么？”
“不开眼的小畜生，杂种，你还想听几遍？”藩知美他自己也垂涎苏湄美色许久，只是限于他老子的严训以及苏湄本人在江宁的人望不敢伸手，但对林缚这号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不用旁人挑拨就十分的憎恨，又打眼里瞧他不起，哪里会留什么口德，“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要我将你赶出去？”
“不劳藩少东家动手……”林缚拱拱手，从桌子档下拿起佩刀系在腰间，慢条斯理地整理长衫。
张玉伯心里叹惜，只觉心里对林缚不住，让他在这里受辱。
林梦得也是无言，打算起来也不再停留，林景中心里替林缚难受得很。
元锦生，顾嗣元以及王超都袖手站在一起，冷眼看着，那藏在众人身后的仆妇嘴角冷笑着，心里却是十分的快意。
小蛮心里气愤，玉手撑在桌上，随时都要发作，她看不得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受别人半点侮辱，苏湄却按着她的手，不让她随便说话。
“好了。”林缚整理过长衫，双手放下，两轻步走到雅室门口，还笑着朝藩知美说：“藩少东家……”藩知美还想十分豪气，畅快的吐一个“滚”字送人，却不料林缚翻手朝他咽喉锁来，他惊惶之余下意识想躲，头只硬生生的闪开两寸，只觉咽喉一紧，再也挣脱不开，气都喘不出来。
林缚单手锁住藩知美的咽喉，一脚踹实他的脚窝，又一手揪住他的发冠，将他的人拨转过去朝门口跪下。旁人骤见林缚出手，元锦生，顾嗣元以及王超下意识躲出雅室，两名本要来将林缚赶出来的小厮要冲进来救他们的少东家，却给周普两脚踹了大跟头滚出老远。
林缚不管藩知美的哀嚎，拖着他出了雅室，一手锁住他的咽喉，让他在藩楼主廊的走檐前跪下，厉声呵斥：“我乃堂堂功名举子，世勋子弟，你一个贱仆之子，敢拿污言垢语辱我，你知道你所犯何罪？”
旁人都不知道林缚竟如此豪烈，便是张玉伯，林梦得也吓了不轻，忙跟着到主廊来。那些个在雅室里饮酒取乐的达官贵人们都闻声而出，远远围观此处，见一个青年将藩楼少主锁喉拿住厉声呵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缚如此呵斥，藩知美给锁住咽喉，呼吸都困难，哪里能回话？
元锦生，顾嗣元以及王超等人都一时语塞，心想林缚说藩知美是贱仆之子有些不当，但是藩知美只是上等户平身身份，言语上确实不该对有功名以及世勋子弟不敬。当然，这些都是屁话，要是藩知美身边有十五六个壮汉保护，便是十倍的辱骂林缚，林缚告到官府也不会给受理。此时关键是藩知美咽喉给林缚锁死，林缚那个恶仆手里腰刀拔出一半，寒光闪烁，谁要上前去拉劝就得小心血溅当场。
林缚冷眼看过周围众人，又转头来跟林梦得说道：“三叔，此贱仆子刚侮辱我林族，林缚受不了此辱，杀他的心思都有……”
林梦得心里吓一跳，林缚这句话就是要将林家给绑架上了，他总不能说林族给人家骂两句无伤大雅，只能劝说：“莫要伤了和气……”陡然又想起林缚骡马市拔刀迫使二公子下跪一事，心里暗恨：这个畜生又玩这招，真是不怕凶险！却也没有办法，林缚硬是将他绑到一起，他也不能洗脱干净，想明白就只能换种语气，“藩少东家能认错就行，千万不要伤了他性命，我林家也是讲事理的……”
见林梦得如此识机，林缚转脸看向张玉伯：“张大人，此贱仆之子言语辱我，我今天割了他的舌头，我当何罪？”
张玉伯脸阴晴不定，他顾忌永昌侯府以及王学善的公子以及顾悟尘的公子，却不怕得罪藩知美，刚才也是给藩知美憋了一口恶气，没想到林缚当真敢在藩楼里对藩楼少主出手，他便冷冷的回答林缚道：“藩知美对上不尊，言出不敬，你当扭送衙司惩治，私刑致伤残，罚十千钱！藩知美若能知错认错，你仍当众暴刑，剥去功名不论，坐监三年，可出十二千钱赎罪！我劝你动私刑之前，考虑一下后果。”
“藩少东家哪里会认错？”林缚笑了起来，吩咐后面给吓蒙了的林景中，“景中，你数十千钱出来，等会儿给兵马司送去！”左手仍锁住藩知美的咽喉，右手便要去解刀。
藩知美喉咙给林缚锁死，想认错都不能，脸色憋得紫红，仿佛差一口气就会死掉。这时候，藩楼的护院武士都围了过来，随后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传来：“都给我滚开……老夫代这孽子给你认错成不成？”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二章 跋扈的风情（二）
林缚左手锁住藩知美咽喉，右手去解刀，旁人看他的神色，绝对相信他下一刀拔出来就会将藩知美的舌头割掉，都骇然失色，都纷纷躲让，避免给血溅到身上。
藩楼护院武士围了过来要去抢救少主，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都给我滚开……”众人回头看见一个霜发老者从北天井穿廊走来，他将两个要上去抢救人的武士推到一边去，径直走到林缚跟前，说道：“老夫代这孽子给你认错成不成？请这位公子莫要跟藩家这孽子一般计较。”
林缚见藩楼主人藩鼎从后院走出来，哂然一笑，说道：“藩楼主如此说，林某人便不跟他一般计较……”便当事情没发生过似的松开手，将藩知美放开。
藩知美喉结给林缚掐住快断，捂着喉咙跪在地上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脸上的紫色渐消，他脖子上却赫然留着几个紫红的手指，旁人看了暗暗心惊，见林缚脸上淡定得很，心里都想这家伙真是不怕掐死人啊，到底是什么来头，在藩楼竟然敢对藩楼少主行凶，这藩楼少主为何要去辱骂这人？
事情发生的时间很短，苏湄这才与小蛮从雅室里走出来，朝藩鼎敛身施礼：“惊忧藩老了，少东家邀我去给小侯爷，顾少君，王少君请安，苏湄今夜身子有些乏了，坐在林公子这间便不想动弹，没想到竟惹恼了少东家……”她这么说过，就拉着小蛮站到一边，知道林缚有能力控制局面，她暂时还不能当众表现得跟林缚过于亲近。
藩鼎眼神扫过儿子藩知美，苏湄这么说，藩知美也不能说什么，只是他此时心头有一股子邪火要朝林缚发泄，从身边武士手里抢过刀来，没等他拨出刀，藩鼎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啪”，藩知美捂着火辣辣的脸，给他老子凶厉的眼神盯着，脑子里的邪火才退掉，只是受到的羞辱难消，愤然转身而站，也不离开。
“这位公子敢问如何称呼？”藩鼎见儿子稍能理智些，才又转过脸盯着林缚，不管他儿子今夜犯了多大过错，刚才给眼前这青年锁喉以割舌威胁，自己见情势危急被迫代子认错，藩楼的面子已经是给落得一塌糊涂，说实话，藩鼎哪怕是老成精，心里也有怒气。但是有怒气也没有办法撒，藩楼为江宁七十二正店之首，也就意味着后面有七十一家酒楼正店等着看藩楼的好戏。不管暗地里男盗女娼，酒楼生意明面上一定要和气生财，今夜在藩楼夜宴，此时又在方廊围观的这些人有几个不是江宁达官显贵？左司寇参军又与眼前青年同行而来，藩鼎这些年来有几分看人的眼力，这青年身边的随扈杀气腾腾，刀虽才拔出两寸，要是藩知美这刀敢拨出来，这随扈必会抢先一刀杀来，而这青年看他握刀的手也是会用刀的人，难道自己还能命令众武士当着众人及左司寇参军的面将这青年跟他的随扈乱刀砍死不成？要是局面失控乱成一团，害几个显贵在藩楼丢了性命，藩家有多少颗脑袋也不够砍。
“不敢当，集云社林缚。”林缚松开握刀的手，朝林梦得，张玉伯一指，“林某与族叔林公讳梦得及张玉伯张大人夜宴藩楼，莫名受藩楼少主辱骂，一时气愤难抑，惊扰之处还请藩楼主多多宽宥。”
林梦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跟这件事洗脱干系，他只能尴尬朝藩鼎抱拳歉道：“梦得今晚打扰藩老了。”张玉伯心里怨气还没有消，只朝藩鼎拱拱手。
“东阳林家？”藩鼎倒是认识林梦得，只知道林家在江宁有一家规模不算小的货栈，就由这林梦得主持，却没有听说过集云社，不过林缚这名字让他听起来熟悉，他眉头微蹙，俄尔眼睛一睁，看着林缚，“你便是在朝天驿与庆丰行势不两立的举子林缚？”
“错矣，林某只跟杜荣那匹夫有怨，与庆丰行却无仇。”林缚纠正藩鼎的说法。
旁人都想杜荣跟庆丰行商号有什么区别？心里都想这青年到底是什么来头，集云社又是什么商号或者镖行，竟然敢跟庆丰行势不两立？有人听说过前些天在朝天驿发生的事情，便将道听途说来的事情说过旁人听。有些酒客也不拿藩家当回事，议论的声音也不小。
“这林缚就是东阳林家的子弟，集云社倒是没有听说过，他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说跟杜荣在白沙县闹过不愉快，两边就相互看不顺眼，听说还很受新来那位按察副使顾悟尘的器重！”
“敢跟杜荣叫板的，当真不会是简单人物，那集云社自然也不会简单，刚才那手段也是了得。”
“藩楼少主也太不知好歹，都说匹夫之怒，还血溅五步，竟是瞎了眼要去惹这号人物，当真以为这江宁的天是他藩家的小手能遮住的？”
……
顾嗣元最是尴尬，他今夜还是首次跟小侯爷元锦生到藩楼来跟藩楼少主藩知美以及江宁府尹之子王超结识，不单其他人都不知道他是顾悟尘的独子，就连藩鼎也不知道他是顾悟尘的独子，刚才藩知美要去找林缚的麻烦，他还想袖手旁观看出好戏，哪里想到林缚冲冠一怒竟要割藩智美的舌头泄愤？场面闹成这样，他比林梦得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他也为刚才看到林缚那要杀人的眼神以及当时淡然姿态而暗暗心惊，心里想这种唳气小人当真是惹不得。
永昌侯小侯爷元锦生始终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切，眉头微蹙着盯住林缚看，说起来前些天在朝天驿馆辕门前看到他与杜荣势不两立时，还以为他有顾悟尘当靠山就要不知好歹的跟杜荣斗一斗，看他刚才的勇毅决断，拿父亲的话说，当真要算个人物。真是后悔听信了顾嗣元的话，也后悔刚才竟抱着跟去看好戏的心情，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江宁府尹王超虽然对林缚的凶顽有些不屑，但也不会这时候去触霉头，站在一旁不吭声。
藩鼎眯眼看着林缚，心里暗想，前些天听到有人说他在朝天驿跟杜荣势不两立，当时没怎么往心里去，没想到亲眼看到此人还真有几分手段，今夜之事也只能暂时揭过，不宜再给这小子再借势立威了，刚才问他姓名真是失策，想透这一切，便当机立断地说道：“今夜之事，错都在孽子身上，林公子与林老弟及张大人今夜开销，都挂在小老儿名下，改天再备薄礼登门谢罪……”
“谢罪不敢当。”林缚见藩鼎有逐客之意，便与张玉伯说道：“张大人若还有酒兴，我们另寻酒楼痛饮？”
“好！”张玉伯以前跟林缚交好，只因听杨朴说林缚受顾悟尘器重，他心里只将林缚当成追名逐利，依附权势的寻常人，刚才看他手段，当真觉得他豪勇又颇有心思，心想这种人物即使不依附权贵，也能飞黄腾达之日，倒也不顾上理站在一旁的顾悟尘独子顾嗣元，林缚相邀别处再饮酒，他便大声说好。
林缚哈哈一笑，朝主廊周边酒客抱拳行揖礼，说道：“有扰诸位酒兴，林缚在这里谢罪了。”
众人都说：“无妨，无妨……”看着林缚、张玉伯、林梦得等人离开藩楼。
藩鼎心里暗叹，这么一来自己又枉做了逐客的小人，朝众酒客拱手说道：“藩楼新酿了玉楼春，每桌赠送一壶，再请苏湄在这主廊里为诸位唱上几曲，便当小老儿的谢罪……”
苏湄也只能按捺住跟林缚出去一同痛饮一夜的心思，留下来给诸人献唱小曲，那一旁的四娘子冯佩佩这才将藏袖管里的银妆刀放回原处。
安抚过酒客，藩鼎才顾得上元锦生以及府尹少公子王超，看着另一个青年眼生，问道：“这位是……”
“藩老，小侄顾嗣元，家父是新上任的按察副使。”顾嗣元彬彬有礼地跟藩鼎说道，见藩鼎一脸诧异，这时候再不敢玩背后嚼舌头那一套，只能无奈的据实相告，“这林缚确实颇为家父看重，在石梁县时，曾有刺客乔装挑夫潜伏，给林缚与其扈从识破……这林缚本是举子出身，却学武夫打扮，举止又粗鲁，真是有辱斯文。”还是忍不住要说林缚几句恶言。
顾悟尘遇刺一事，本来没有传开，顾悟尘也做出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江宁这边就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来，藩鼎他还是初次听到，暗暗心惊，心想这个楚党新贵还真按捺得住啊，千万不要在江宁掀起什么惊涛骇浪才好。
藩知美今天面子丢尽，脖子也给林缚掐得紫淤，说话都觉得喉咙肿痛，便不再挽留顾嗣元，王超继续饮酒，元锦生说还有别的事情忘了做，顾嗣元今夜自然是很不痛快，与府尹少公子王超都乘马车回府。
待顾嗣元，王超离开，藩知美言语又重新放肆起来，跟元锦生说道：“小侯爷，林缚这厮甚是可恶，隔天找人暗中做掉他……”
“混账，小侯爷面前有你指手画脚的份！”藩鼎劈头训了儿子一声，让他闭嘴，跟元锦生说道：“这竖子这次只怕是想借藩楼立名扬威，应该对藩楼算不上有多深的恩怨？小侯爷想事情，不要考虑知美他怎么想。”
元锦生微微摇头，说道：“我也偏信了顾嗣元的话，把他当成寻常角色来看待——敢正面挑衅杜荣的人，当真是有几把刷子的！现在就是不知道林缚清不清楚杜荣及庆丰行的底细，藩伯你觉得呢？”
“难说得很。要是他知道杜荣及庆丰行的底细，他在朝天驿馆之前跟杜荣挑衅，说不定背后有顾悟尘的授意——朝廷即使给奢家裂土封侯，也是十分想剪掉奢家羽翼的，杜荣及庆丰行便是首先要铲除的对象，怕就怕朝廷没有这个决心。我暗中派人打探一下。”藩鼎说道。
“另外，集云社是什么，藩伯你也打听清楚来告诉我。”元锦生说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三章 宋五嫂羊睑子肉
这藩楼所在的东华门街本是江宁城里第一等繁华的地方，沿街店铺都挑着灯笼，华灯焕彩，将东华门街的夜辉得灿烂繁华，夜色不算晚，石板街上行人如流，寒风吹过，倒也没觉得有多少冷寂。
林缚与张玉伯，林梦得到街上来另寻酒楼，张玉伯说道：“我倒知道一处酒家，林公子不要嫌哪里破旧……”
“怎会？”林缚笑道，他就怕张玉伯待他太生分，这时候哪怕找家路边摊温一壶酒喝得痛快也行。林梦得见事情已经骑虎难下，不如先痛快喝次酒再说，便跟着张玉伯往街巷子里钻。
张玉伯说的那处酒家是铁钱巷子里的宋五嫂羊肉店，林梦得也知此处，赞道：“张大人真是会挑好地方，只怕今天是来晚了，吃不上韭黄炒羊睑子肉了。”跟林缚介绍起来这家店招牌菜羊睑子肉的妙处来，“每道菜要用八九只羊头，只取眼窝子里的嫩肉割下来炒韭黄，宋五嫂做的羊睑子肉，馨香脆美，济楚细腻，难尽其形容……”听得林景中在后面直咽口水。
林缚笑着一同走进这不大起眼的院子，院子里堂屋及左右厢房都改成酒阁子，烛火浑耀，还有七八名食客在院子里喝酒，张玉伯是这里的常客，他们走进院子，伙计跟腰间系着鹅黄围腰，看上去像此间女主人的中年妇女便过来招呼：“张大人好一阵子没来小店吃羊肉了，让小的好生惦记……”
“这句可不能让我家婆娘听进，我馋宋五嫂的羊睑子肉也罢，馋上人回家就要挨我家婆娘擀面棍了……”张玉伯虽是进士出身，但是这几年干的是捕盗捉奸的差事，放开怀来，说话就有市井豪气，任意的跟犹有徐娘风韵的宋五嫂开玩笑。
林缚也笑着跟宋五嫂作作揖：“打扰宋五嫂了。”
男女大防的森严礼教是深院大宅的事情，这平民之中，市井之间却是随便。穷苦人家有时候过日子实在艰难，甚至说好期限将妻子典卖给人家。当然了，典买者也是无法正经娶一房媳妇的穷苦人家，典买个妻子回来，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之后，再将妻子还给人家。不要说典妻了，便是伴妻（几个穷伙伴或者穷兄弟共娶一妻），这江宁城中也不罕见，只是本朝例律，典妻合法，伴妻不合法，张玉伯坐下来，跟林缚说这些市井之事。
最拿手的韭黄炒羊睑子肉这时候自然是没有了，张玉伯跟林缚说这里的闷烧羊肉也是一绝，让宋五嫂烧五斤羊肉送上来，另点了几个下酒的小菜，另温了两壶好酒。比起藩楼一席酒动辄万钱，这边饱食一顿三五百钱足矣。
林梦得心想他跟张玉伯认识也有三年多了，都是东阳乡党，相交却总是隔了一层，原先心里想张玉伯是进士清流出身的文臣，自己是一身沾染铜臭味的商人，走不到一块去是当然，此时看到张玉伯与林缚相见才两次就如此坦荡不遮掩，进这店之前还“张大人，林举人，林公子”的相称，一壶酒下去，就变成“玉伯兄，林小弟”的称谓了，心里暗叹，林缚要是本宗子弟该有多好，他是旁支子弟，其他族人如何肯服他上位？
林梦得稍沉吟，跟林缚说道：“你办集云社也缺人手，我借四个人给你帮衬些。藩鼎老狐狸会忍气吞声，他要想对付谁总是会等到时机再一头扑上去咬死对手不松口，暂时无需担心他这只老狐狸，只是藩知美公子哥脾气，反而很难揣度……”
“多谢三叔关心。”林缚摇头笑道：“你没看今夜小侯爷都一直袖手旁观呢？藩知美有公子哥脾气只怕难有发作的机会，我自己会小心就是。你这么帮我，只怕二公子那边会说不过去。”
“二公子啊？”林梦得摇了摇头，说道：“难……”他这是第一次跟林缚坦荡的交换意见，在他看来，这种情势下，林续宗还想要上位，可能性很低。
林缚不奢望林梦得此时就能完全助他，能如此坦荡比起之前的戒备，就是大进步。
张玉伯听他们在聊林族中事，坐在旁边不插嘴，过了片刻，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在藩楼听你提及集云社，有何所指？”
“小弟要在江宁办间商号，取了这个俗气名字，顾大人也有在集云社放股子钱，景中是集云社的主事。”林缚这才浑不在意的介绍起林景中来，之前在藩楼时，只介绍过林景中的名字，又开口问张玉伯，“玉伯兄有意思没有？我跟玉伯兄也不说外话，希望玉伯兄日后能对集云社稍用些心思，便算每年两百两银子的股子钱。”
林梦得心想林缚真是不简单，这年头一些文臣自诩清流，勒索银子手脚极其利索，却很少有抹下颜面直接合股做生意的，毕竟传出去有损清誉，没想到林缚竟然能让顾家往集云社里放股子钱，却不知道林缚走的是夫人路线，顾悟尘才半推半就的应允。
听得顾悟尘也投股子钱，张玉伯自然没有什么好犹豫再去故作清高，爽利答应道：“成……不过这股子钱，我一定要出，隔天我让人送你府上去。”
这个时代钱息之高是千年之后的人难以想象的，这年头放债年息没有百分之百都不好意思叫高利贷，家有余钱放在典当行也能拿到两到三成的年息，当然风险也要比千年之后存放银行大得多。
商号做账目外人是很难清查，商号银股（亦称财股）有分利与定息两种，林缚不会让顾家与张玉伯参与商号的经营，也不会定期将商号账目报给他们，自然给他们算定息银股，跟放钱给典当行定期拿钱息形式差不多，只不过林缚不会要顾悟尘、张玉伯真拿本金出来。
林缚一笑，说道：“年节将到，今年的钱利便就算了，玉伯兄也不要拿股子本金来，来回跑，麻烦得紧……”
张玉伯笑了笑，便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也知道林缚不贪他这点本金，继续饮酒，林缚又将集云社包销顾家茶货的生意略说给张玉伯听，总要让他对集云社有些别的信心。
他们喝着酒，院子门给人从外面推走，一股风窜进来，吹得这边布帘子晃动，听见院子里有人大喝：“好你个钱小五，欠你赖五爷的钱债何时来还？再不还就拿你婆娘典卖出去折钱，你那婆娘相貌可以，只是没什么肉，不过爷已经替你找好买家，只要你点头应允，我们就两清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林缚放在筷子，周普掀帘往外看，果然是他们初来江宁那天找来跑腿帮闲的那个青年钱小五。这几天刚养好伤的他正背一只篓子冒着寒风进院子来，却看见一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汉子从左厢房茶室里闯了进来，像揪小鸡似的一把揪住青年钱小五，面相凶恶的逼他卖妻还债。
宋五嫂从里间走了出来，对那汉子说道：“赖五，兵马司的左司寇张大人在此间饮酒，你不会收敛些！我找钱小五跑脚买羊肉去，你要讨债，莫要在我院子里讨。”
那汉子赖五声音收敛了些，仍强硬地说道：“左司寇大人也不能挡我讨债，给五嫂你面子，我不在你院子里讨债，不过钱小五你莫要出这院门……”给两个手下丢了眼色，说道：“你们去院子门口守着，今天钱小五不还清我的债，你们就直接去他家将他婆娘接过来。”
张玉伯摇头跟林缚说道：“这赖五头姓陈，平日在西城头放印子钱，替人收债，手下养了几十个青皮混混，好像跟沐国公府的大管事是姨表亲……”
林缚跟周普说道：“你把陈赖五请进来，谈谈他欠我钱的事情……”
张玉伯，林梦得都不知道江宁的地头蛇欠林缚什么钱，就看着周普走出去，搭着陈赖五的肩头将他跟钱小五强请到这厢酒阁子来，宋五嫂也跟着走进来。
陈赖五进了酒阁子，看见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坐在桌前，涎脸说道：“张大人唤我过来有什么吩咐，赖五马上帮你办妥。”
“是我找你。”林缚放在酒杯，“想必你也知道我是谁……前些日子，我给钱小五拿锭银子去办事，听说半道给人抢了，请你过来问问这事！”
陈赖五当初将钱小五拿的那锭银子抢走抵债，就是后来听手下人汇报说新搬进簸箕巷的这户人家竟然毫无顾忌的将庆丰行的两名眼线揪出来海扁了一顿，他不知道这户人家的水底不敢轻易得罪，才当夜又将那锭银子还给钱小五，以免得罪人，他这段时间也没有再去找钱小五索债。过了这些天，看见钱小五给宋五嫂家帮闲，他当然将林缚忘到脑子，揪住钱小五迫他卖妻还债，哪里想到会这么巧，竟然给林缚撞上这事。
陈赖五涎脸笑道：“公子爷，那真是误会，再说银子后来不是还给钱小五了，难道这畜生没有安心给公子爷置办东西？我拖这畜生出去扁一顿！”
“陈赖五，究竟是怎么回事，莫非要我将你拘到衙门才肯说？”张玉伯阴沉着脸喝问陈赖五。
陈赖五虽是地头蛇，终究还怕官三分，更何况兵马司锁拿他们这些地痞头子跟凶神恶煞似的，张玉伯可以说是他最不敢直接得罪的人，张玉伯脸色阴沉，他腿肚子就打颤，给拘到衙门一阵杀威棍吃下来，这一个月的羊肉就白补了，还要在床上躺一冬天。他慌忙跪下求饶道：“真是误会，当时看见钱小五手里拿着银子，就一头想着他还债的事情，没有想到钱小五是拿公子爷的银子去办事，差点误了公子爷的正事。赖五真是该死，得罪了公子爷，得罪了张大人的朋友，赖五赶明一定去公子府赔礼请罪……”
“行了，我只当你把这事给忘了，没有拿你见官的意思。”林缚轻描淡写地说道：“钱小五毕竟是替我办过事的人，我不能看他给你逼着卖妻还债，他欠你多少，我今天替他还了……”
陈赖五也当真是光棍一个，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债契，摊手给林缚看过，就当场撕了粉碎，说道：“赖五罪该万死，哪里敢让公子爷还债，赖五与钱小五这债便算是两清了，若有反悔，天打五雷轰。”
“行了，行了，我跟张大人还要喝酒，你们还有什么事情，出去说吧。”林缚挥手将陈赖五，钱小五等人都撵了出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四章 烈义家仆
壶中酒尽已是更深漏残，张玉伯将店主宋五嫂喊来要结账，宋五嫂说道：“统共三百钱，赖五帮张大人结过了……”
“我要他结账做甚？我跟他没这个交情，把钱还他。”张玉伯要随行的仆人从褡裢里数三百钱给宋五嫂付酒钱，与林缚、林梦得把臂走出酒阁子，陈赖五跟他几个手下还守在院子里，大概听到张玉伯在酒阁子里的话，脸色讪然，站在那里想过来招呼一声，又怕自找没趣。
仆人们在院子里将马车套好，在清寂的夜里，马打响鼻的声音格外的响，林缚与张玉伯，林梦得分别坐进马车，店里的伙计帮忙将大门打开，才看见钱小五蹲在院子门外，身上衣衫单薄，身子抱蜷着发抖，看见这边马车要出院子，跑进来扑地跪下叩头：“刚才小五晕了头，出门才忘了要跟公子爷叩头说声谢，小五也不敢占别人便宜，只要赖五爷不逼我典卖云娘，宽限我些时日，我就是做死也会将钱还他……”
“能有多大事，值得你在院子外守半夜？”林缚忙下车将钱小五从冰寒砖地上扶起来，搀住他胳膊，才真觉得他身上穿的真单薄，大寒夜的，夹袍子夹层里就没有几两棉花，身子冷颤得直打摆子，忙将身上的敞裘披风解下来披他身上。
陈赖五在旁边好不容易逮到话说，他朝钱小五瞪了一眼：“谁还要你还钱，你当我陈赖五在公子爷面前说的话是放屁？”
“行了。”林缚说道：“小五在东市挨了你一顿打，养了几天伤才好，这钱息就免了，他欠你的八百钱，我先替他还上，你就算两清了。”让林景中数八百钱给陈赖五，又对钱小五说道：“我想请你以后就专门给我跑腿办事，另外，我家宅子缺个厨房打杂，就是给柳姑娘当帮手，活也不重，你跟你家娘子若是不嫌委屈，明早上到簸箕巷来……”又跟宋五嫂说道：“烦请五嫂给钱小五温半壶酒，烧一斤羊肉给他带回去。”让林景中将酒肉钱跟宋五娘结了。
钱小五又要下跪，林缚搀住他，说道：“你也读过几年书，我也是读书的，我们之间不要有这破规矩……”看着钱小五脸上浊泪纵横，轻叹一声，与坐在各自马车上等候的张玉伯，林梦得拱拱手，说道：“我们走吧。”先上了马车，又给林景中搭了一把手，拉他上来。
林梦得看了这一切，心里微叹，他虽然不知道钱小五的细情，也不知道他有何才干，想着今晚的情形，心想这钱小五还不把命卖给林缚才怪，心里又想，笼络人心是大部分上位者都知道的道理，但是知易行难，他还真没有看到谁能如林缚这般做得细致入微，便是他这个自以为看透世情的冷眼旁观者也觉得微微动容。
※※※※※※※※※※※※※※※※
回到集云居，已经深夜，除了赵虎与陈恩泽还守着门，其他人都已睡下。林景中酒意难消，兴奋的要拉赵虎说今夜发生的事情，林缚回房坐着，细思今晚的举动有无不妥之处，又拿出书来看。片刻后柳月儿端了盆热水进来：“夜里发生什么事情？赵家兄弟塞了几锭银子给我，说是要看见城中起了火，就要我领着他弟弟躲到顾家去……”
“没什么事情。”林缚笑着说道，心想大概是赵虎从四娘子那里知道今夜发生的事情又去藩楼外守了半夜，看着藩楼里没有什么异动才回集云居，心想这时候很晚了，明天再找赵虎问这事。按说自己在外面做什么事情，要有明有暗才更方便接应，只是身边能用的人手太少了，看着柳月儿醒来起床的样子，将热水盆接了过去，说道：“这些事不该是你做的，你快回去休息吧……”
“你们男人，懒得动弹烧热水，多半脚不洗就睡下，用不了几天被窝臭得跟什么似的，大冬天洗被褥子，更遭罪。”柳月儿打了哈欠，稍带羞意的拿手掩唇，眼睛瞅着书案的书籍，她也识几个字，心想，夜里不读正经的科考书，深夜倒有心思读《大越律狱诰》？
“对了，你前些天不是惦记着请钱小五夫妇过来帮佣，我夜里遇上钱小五了，请他夫妇明早过来，宅子里有什么事情，你先吩咐他们去做……”林缚跟柳月儿说起这事。
“嗯。”柳月儿心里奇怪，前些天看人家给欺负那么惨，不同情人家，今天夜里偶遇上就要人家夫妇过来帮佣，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守着林缚洗脸洗脚将水端走才去睡觉。
次日，林缚没有早起的习惯，听着巷子里人家鸡打头趟鸣，窗户纸透进来的青光还晞微得很，他心里纳闷：这簸箕巷住的都是大户人家，怎么还有人家养只打鸣的公鸡？无论是柳月儿还是赵虎、林景中，周普，陈恩泽他们都养成闻鸡而起的习惯，不过他们经过正院时都蹑手蹑脚的，林缚闷头又睡了一觉，直到听见柳月儿跟钱小五夫妇在院子里说话，他穿衣起床。
钱小五衣衫单薄，蜷缩着肩站在院子里，看见林缚披衣走出房门，拉着他妻子过来请安：“公子爷，小五跟云娘过来以后就听候公子爷使唤……”昨天林缚给他穿的裘披风他整整齐齐的叠好捧在怀里，递过来，“这是公子爷的皮袍子……”
“不是什么好衣裳，你留着穿吧。”林缚说道：“没有吃早饭吧？先吃过早饭，再说其他事……”让柳月儿带着他们先去后院吃早饭，看钱小五夫妇衣裳实在单薄，拉过赵虎，让他赶紧去街上的估衣铺子给钱小五夫妇买两身厚实的棉衣来。
林缚在院子用软弓拉弦练力，又练了一趟刀。他倒没有刻意地去跟周普学刀术，对他来说，学习刀术已经不需在意什么花架子，劈刺术虽然有许多不合用的地方，但是技击原理总是相通的，只要刀在手里的摸熟了，就是杀人的利器。
出了身汗，林缚走到前院，看见陈恩泽跟赵虎兄弟赵梦熊在对练拳脚。不要看赵梦熊才十二岁，比陈恩泽要小三岁多，但是个子只矮半头，身体更健壮，力气又大，跟赵虎练过粗浅拳腿，加上陈恩泽练拳脚的时间也不长，两个人在院子里对练得旗鼓相当。
林景中蹲在一旁笑道：“赵虎他三兄弟都是霸王投胎，听我娘她说，赵婶养了三兄弟，专去别人家买刚下崽的母羊，拿羊奶喂他们……”
林缚招手让陈恩泽，赵梦熊过来休息，怕陈恩泽因打不过比自己少三岁的赵梦熊而心生沮丧，指了指自己的脑壳，跟他们说道：“恃武而勇，不过十夫之将，人真正的力量在这里。”又跟着陈恩泽说道：“你以后每天做完功课之后，就跟着你景中哥做事……记住，事情宁可少做些，每天该做的功课不要落下。”
“嗯。”陈恩泽点头答应，他经历的苦难比林景中他们能想像的要多，自然不会轻易沮丧。
林缚笑了笑，又跟林景中说起让他在簸箕巷附近帮赵梦熊找间私塾，这会儿，钱小五夫妇吃过早饭换了身厚实棉衣出来，站在一旁等候林缚跟林景中说完事情，柳月儿才走过来说道：“小五跟云娘早先住在城西头的破窑房里，四壁漏风，后院还有房子空着，是不是……”
真正大户人家的后院只住婆子、丫鬟，是不会允许夫妇住进去的，林缚自然没有那些讲究，心想也许柳月儿自己害怕单身住后院，点头答应道：“行啊，反正空着也空着。”又跟钱小五说道：“你跟云娘先都在宅子里帮忙，什么跑腿的，大冬天要洗要涮的，就不要让她们两女的动手，你就辛苦些……你们夫妇在这里帮忙，衣食住行不用你们担心，另外再给你们两夫妇每个月八百钱存着，你们看如何？”
钱小五壮着胆子说道：“小五读过几年书，识得几个粗浅字，要是公子爷跟梦熊兄弟不嫌弃，我可以抽时间教他的……”
“哦。”林缚只知道钱小五识字，记性极好，倒没有想到他有为人师表的自信，奇怪地问道：“你怎么不考个功名，哪怕从府学每个月混一石米钱，也比在街上帮人跑腿强？”
“先父是杀猪匠。”钱小五苦笑道：“先母周孺人出身更轻……”
钱小五不讳言他先父是杀猪匠出身，却讳言他母的出身，林缚自然不会多舌去问，说道：“那梦熊就劳你多费心了，除识字之外，《大学》，《中庸》此类的书文少教些，不妨从《春秋通鉴》等史书先学起……除月银之外，我另给你算师资。”
“不敢再多要，蒙公子收留贱夫妇，小五跟云娘下辈子做牛做马都无以回报。”钱小五诚恳说道。
“说这些做什么，我出钱请你来帮闲，你尽心做事便够了……”林缚笑着说，这时候门外有马蹄声传来，行至门外就停了，不知道这时候谁找上门来，钱小五也甚是机巧，跑去开门，就看见顾悟尘的随扈，杨朴的儿子杨释牵马站在门前。
“原来是杨释兄弟，大早赶过来有什么事情？”林缚问道。
“顾大人请你过去一趟，顾大人还说了，你要是没有吃早饭，就过去一起吃。”杨释说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五章 纸上谈兵（一）
林缚与周普套了马跟着杨释前往顾府。
与前些日子来相比，顾家前院门房里多了几名穿兵服的带刀护卫，杨释唤来领头的小校，跟他说道：“这是林举人……”介绍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就领着林缚往宅子里走，周普牵着马在前院等候。
杨释半道逮了个婆子问知顾悟尘人在谨园，便带着林缚往后宅方向走，林缚才知道谨园是顾家后宅的那座小花园，顾悟尘给起了个雅致的名字。林缚从月门进谨园，几株腊梅横在眼前，听见后面唤：“爹，你要看的书，我拿来还你……”
林缚奇怪的站住脚回头望了一眼，却见顾君薰提着襦裙一角，露出裙下的绣鞋，花袄裤，欢快的奔跑过来，另一只手臂弯里还捧着几本书。
顾君薰看见林缚转回头来，才发现喊错了人，小脸臊得通红，没有脸跟林缚打招呼，低下头要抢到林缚前头往园子，脚下给门阶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书丢了一地，她好不容易扶树桠站住，更是尴尬窘迫得不敢看林缚，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耳根都是娇艳的酡红，她看着书就在林缚的脚下，看着林缚弯腰去捡书，她就没有好意思凑过去捡，只鼓足勇气细声说道：“这些书是我爹要看的……”扭头跑出了园子。
林缚哑然失笑，他在千年之后从来没有遇到这么易害羞的女孩子，将几本书捡起来，却是《武学七经注》。这倒不是指写拳脚技击之术的著作，而前人兵法著作的合辑，本朝开国名将苏晋书整理加以注疏，可以说是当代军事著作的集大成者。这套书，民间书坊书肆禁印禁售，林缚想高价求一套而不得，不过顾府有这种书也不奇怪，顾悟尘十年流放军中，对军事兵法有兴趣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想到顾君薰没事会从他父亲那里借这套书看，难不成这么害羞的女孩子还梦想着当个女将军不成？
杨释从林缚手里接过书，说道：“小姐真是不看人就乱喊……”比起往日，言语间对林缚客气不少。
林缚笑了笑，看着厚厚几本《武学七经注》心里倒有所触动，跟着杨释往园子里走。
谨园角上有座暖阁，顾悟尘与其子顾嗣元正坐在里面用餐，顾悟尘看见林缚过来，招呼道：“来，来，来，没用早饭就坐下来喝碗粥……”
林缚也不生分，坐下来让边上侍候的婆子帮忙盛了碗粟米粥吃起来。
“嗣元说你昨夜在藩楼请江宁兵马司的张玉伯吃酒？”顾悟尘问道。
“嗯。”林缚猜到顾悟尘一早喊自己过来多半是为这事，心想顾嗣元不说，顾悟尘也会从其他人嘴里听到这事，他说道：“张玉伯在担任江宁府兵马司左司寇参军之前，曾在按察使司任过三年的知事，林缚怕跟随大人去按察使司不知道规矩，才约张玉伯出来见面。另外，东阳乡党，林缚对张玉伯印象颇深，集云社要在江宁立足，也希望能多借助张玉伯……昨天相见甚欢，离开藩楼后，还与张玉伯找了一家深巷子酒店，听说那家酒店的羊睑子肉是一绝，昨天却是没有吃到，不过闷烧羊肉却是不错，何时大人有闲暇，林缚请大人过去喝酒吃羊肉。”藩楼的事情自没有必要再说，将与张玉伯的事情略说一下。
顾悟尘刚才有些担心，听林缚这么说，就笑了起来，说道：“好啊，这天气吃羊肉驱寒最是合适，你们下回再去，记得喊我。”
顾嗣元坐在一旁见林缚轻描淡写的硬是不提他昨夜在藩楼威胁藩楼少主惹是生非，便说道：“没想到你倒有这闲情，我昨夜回来跟父亲说过，父亲还让杨叔带着人去东华门街出去找你……”
林缚放下碗筷，朝顾悟尘说道：“大人如此关怀，林缚无以为报。”站起来要作揖行礼。
“坐下吧，是我多虑了……”顾悟尘说道，让林缚坐下继续喝粥，便揭过此事不提。
顾嗣元心里郁闷，心想父亲大清早将林缚喊来，不是要警告林缚日后在江宁莫要太嚣张跋扈吗？毕竟从昨天在藩楼听来的议论来看，此刻在江宁林缚身上已经打上了顾家的标签。
顾嗣元闷头吃过早饭，他是国子学生，随顾悟尘到江宁后，就转入江宁国子学，来年参加国子大考成绩获优等之后，才能到衙门见事候补官缺，这时候还是要老老实实去国子学接受授业。
“我吃完先走了。”顾嗣元放下碗筷，准备起身离开。
“初到江宁，我看你还是多将心思放在温书上。”顾悟尘吩咐了顾嗣元一声就让他离开，过了一会儿，才跟林缚说道：“还是杨朴昨夜回来告诉我，才知道嗣元昨夜是给元锦生领着去藩楼跟藩楼少主还有王府尹的公子见面，这孩子终是还不能替我分忧……”
“大人过于担心了，少君聪颖过人，做事也有分寸，是林缚所不及的。”林缚说道。
“你不要说替他说好话。”顾悟尘说道：“藩楼与永昌侯府关系不同一般，你昨夜之前就有听说过吧？”
“嗯。”林缚点点头，“想着以后跟藩家总不会是一路人，实在没有必要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没想到让大人操心了……”
林缚心想顾悟尘作为楚党新贵到江宁来担任按察副使，总不会单纯是为了当官发财，跟江宁地头的原有势力不可能一直相安无事，那些个将顾悟尘送到江东按察副使位子上的楚党官员也不会希望看到顾悟尘到江宁来跟江宁地头蛇们和睦相处。但是，顾悟尘有顾悟尘的难处，首先楚党在朝中还没有完全得势，另一个就是江宁高官显爵遍地，便是江宁府尹也是堂堂的正三品大员，顾悟尘才四品官位很难镇住局势。
顾悟尘处于两难之间，他要在江宁站稳脚跟就要江宁地头蛇们表面上维持一团和气，不能一下子就将关系搞缰，要有足够的时间容他在江宁拉帮结派，形成顾悟尘他自己的势力圈子，但是他也要露出点獠牙让远在京城的楚党官员看到他不会跟江宁地头蛇妥协的姿态。
偏偏顾嗣元作为顾悟尘的儿子不明白这些道理。
至于藩楼与永昌候府有什么勾当，永昌侯府非要藏在暗中扶持藩家有什么用心，这个问题这时候真的不能去深究。
顾悟尘眼睛看着镶银的筷子尖，心想林缚除了书文不佳外，其他地方无一处不让人满意。若他昨天在藩楼跟藩楼少主起冲突只是一时义愤热血冲头，那真的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一个莽青年罢了，难得是他完完全全的认得清形势，心机沉勇也丝毫不比他人差。
顾悟尘倒是不忌讳年轻人比他更出色，更有心机，他要想掌握江宁的局势，靠那些庸才是成不了气候的，顾悟尘对林缚这段时间来的表现相当的满意，多重关系也让他愿意将林缚当成自己人看待。顾悟尘心里想，江宁乃是大越朝的留京南都，除了正常的塘报体系传递军民情况外，中枢必要有另一只眼睛盯着江宁，只怕昨夜在藩楼发生的一切都已经给人写成文书在发往京师的途中了，他也应该更明确的让留在京师盯着江宁看的楚党同僚知道：林缚是他的人。
就算是在江宁这边，也要让那些地头蛇们知道，我顾悟尘并不是好啃的骨头，想到这里，顾悟尘侧脸看林缚，问道：“前些日子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好没有？”
“嗯，一直都在有考虑，考虑如何才能更用心的替大人效力。”林缚在考虑如何才能说服顾悟尘同意他去江岛大牢当一名牢头，说道：“林缚斗胆猜测大人到江宁有清扬吏治，整肃武备的宏愿伟志……”
“嗯……”顾悟尘不置可否的轻轻哼了声，示意林缚继续说下去。
“吏治之事，林缚些微功名，难挤入清流之列，怕是帮不了大人多少忙，林缚今秋在白沙县里遇匪，算是人生一大劫，从此对这江水上的匪盗痛恨有加，说实话，林缚心里也怨地方武备弛怠致使匪盗如此嚣张，恨不能提枪纵马荡寇舒志。林缚不敢奢望平生能官辖兵备，监军佥事，初到江宁时，途经金川河口看到按察使司的江岛大牢，看着江岛形势，林缚竟生出一些妄想，江岛大牢正当的朝天荡百里方圆，素来是江宁藏匪纳寇之地，林缚愿领大牢司狱及守岛典尉，庇护大牢周全，也叫江洋湖寇休想从金川河口滋扰江宁地方……也叫那熊熊一窝的三万江宁守备大军看着，三五百精锐如何拒匪于境外！”
站在一旁的杨释听林缚如此说，眉头挑了挑，心里多有不屑，他与父亲跟随顾悟尘流军十载，从小在军营中长大，对军事有些认识，却不认为林缚这么一个自以为看过几页兵书的儒生知道什么是军事。
顾悟尘兴致却很大，说道：“来，来，来，我们就算是纸上谈兵，你说说看，要如何只凭借三五百精锐就守住江岛大牢，还能阻止江匪从金川河口滋扰江宁地方……”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六章 纸上谈兵（二）
林缚提及江岛大牢，恰恰也说中顾悟尘的痒处。
顾悟尘初来江宁，担任江东按察副使，先要按部就班的在江宁站稳脚跟，才能去考虑做革故鼎新的事情。即使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说法，那也只是杀鸡骇猴，小打小闹，轻易的去伤害大部分人的利益，会遭来强力的反弹，实是智者不为，更何况顾悟尘不会忘记自己头上还有按察使大人，还有江宁一大班子人在等着他出差错。
当然，顾悟尘也不是看到局面艰难就不求进取的人，到江宁赴任这些天，他也在思索找哪个不起眼的地方去打开局面。
江岛大牢最初是江宁刑部，江东按察使司联合推动建成的牢城欲以长年坐监苦役替代流刑，建成没过一年牢城之议就被京师中枢否决，成为江东按察使司囚押普通判处徒刑囚犯的大牢。
七八年之前，西秦派官员正当势，把持中枢，视江宁守陵官如无物，这几年来江宁刑部与江东按察使司一直都在不停的奏请重开牢城，都给中枢断然否决。所谓“三十河东，三十河西”，今日西秦派官员已经不再受到今上的信任，楚党在中枢崛起，顾悟尘心里想着这时候重开牢城阻力最小。
顾悟尘倒不是简单乐观的人物，又知道江宁这些守陵官的为人原则实在有限得很，他们更多时间是跟燕京中枢闹别扭。昔时中枢反对，他们就一直不断的奏请，说不定中枢赞同，他们就会掉转枪头反对了。顾悟尘觉得在他重提牢城之议前，就要做足准备，毕竟暂时还不具备重开牢城的条件。
江东按察使司城中大牢，依托江宁府兵马司及江宁守备军的守备兵力，纯粹的守备狱卒只有六十人，江岛大牢独悬城外，又位于江匪湖寇往来自如的朝天荡水域之中，为保障江岛大牢安全，那里就驻扎的狱卒比城中要多一倍。
由于江东郡有相当一部分的囚犯分散关押在各府县大牢，只有那些判处三年以上，五年以下徒刑又无钱赎罪的囚犯才解押到江岛大牢集中关押（江宁以外府县的囚犯为了避免离乡关押，即使家中贫困，也会极力用钱赎罪降到三年以下），种种情况，致使整个江东郡关押到江岛大牢的囚犯不足百人。
正因为关押囚犯人数有限，岛上积存物资自然也有限，加上狱卒守备力量充足，虽有江匪水寇过境，绝大多数不会主动骚扰岛上。
一旦重开牢城，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
重开牢城后，江东郡所有判处流刑的重罪囚犯都要集中到江岛牢城来，甚至那些个已经流外边疆的囚犯也会通过种种门路转监到牢城来。江岛牢城的在押囚犯会很快超过千人，岛上的储备物资会大增，对江匪水寇的吸引力就大增。再一个就是给判处流刑的重案犯显然要比给判处坐监徒刑的轻微案犯更难管理，甚至很多人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或山贼水匪的头领，内外勾结的囚犯逃狱事件就会层出不多。
如此一来，仅凭江岛大牢现在的守备力量就会显得很薄弱，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特别是在江宁众人抱着看好戏心态时，顾悟尘就不能指望驻扎在城外的江宁守备军会及时提供救援。
江宁想看自己好戏的官员太多了，一旦自己奏请中枢重开牢城，结果致使大量流刑重犯逃离或者招来群寇袭狱，顾悟尘心想那时他能保住自己的位子就不错了，不用奢谈什么革故鼎新了。
奏请中枢重开牢城是一件需要异常谨慎的事情，没有万全把握之前，顾悟尘是不会拿自己前程冒险了，但是林缚提出要去江岛大牢当这个司狱官，他的心思又活泛起来，林缚要是真有能耐，说不定就能让重开牢城的条件具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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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林缚说只凭三五百精锐就能将江岛大牢以及金川河口守得固若金汤，杨释站在一旁有些不屑，顾悟尘却饶有兴趣的跟林缚讨论起来。
“按察使司是文臣衙司，虽仍有少量的直辖武力，也许只有官员身边的护卫武卒能称得上精锐，缉捕匪盗一般都要依赖地方上的府军或乡兵乡勇，狱卒的武力就更不值得信任了。”顾悟尘说道：“你说凭借三五百精锐就能将江岛大牢守得固若金汤，但是我也没有办法调三五百精锐给你……”
“林缚倒是略知练兵之法。”林缚知道顾悟尘的意思，他心里就只想要练兵的名额，“林缚可代大人前往东阳府募集子弟兵充当守狱武卒。”
虽说提督府所辖的镇军是大越朝军事力量的主体，但是本朝一直都有以文驭武的传统倾向，在镇军体系之外，屡屡有文臣直接治兵的先例，像东阳府知府沈戎直接对治下的兵马司所辖府军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制就是朝廷默许的行为，这大概也是朝廷对文臣更加信任的缘故。林缚提议到东阳府募集家乡兵，顾悟尘也没有觉得特别的诧异，至少在他听来，林缚是没有什么私心的。
在江宁，顾悟尘是当然的东阳乡党领袖，林缚募集来的东阳兵勇又将直接纳入按察使司辖内管制，这三五百精锐可以说是他顾悟尘的私兵。
顾悟尘倒不是有别的野心，但是想着日后手里有三五百家乡兵，总要方便些，他说道：“这些不忙说，你先谈谈你的练兵之法……”要是可以，他日后会让杨朴、马朝或者杨释直接统领这三五百家乡兵去江岛大牢当守狱兵，但是杨朴三人都没有功名在身，武官的品阶又太低了些，再说他觉得林缚还是值得信任的。
“苏侯《武学七经注》集先人军事之大成。”林缚眼睛看着顾悟尘手边的那几本书说道：“林缚得幸读几篇残章，对卒伍之法略有所悟……”便将这段时间来跟周普推敲的一些卒伍，治兵，用兵之法细细的跟顾悟尘说来。
自古文人都有纸上谈兵的嗜好，也有提缰纵马平天下的幻想，顾悟尘也不例外。例外的是他流军十载，比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文人对卒伍治兵之法有着更深刻的理解与更深入的认识，这也是他引以为自豪的地方。他原先以为林缚对兵法在大略处有些了解跟感悟，却没有想到林缚真正精通的还是小规模营伍的治兵，练兵之术，这些细处认知恰恰是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最缺乏的。林缚说来头头是道，令在流军近十载的顾悟尘闻之动容，杨朴、马朝过来催促他去衙门坐堂，只是他跟林缚谈得兴起，便让杨朴与杨释替他去衙门守着有事快马回来禀报便是。
顾悟尘叹道：“我还是建议你去燕京一行，你拿我书信去燕京，只要汤公与张相认可你的才华，即使乡试不得意，你仍不用担心在燕京没有出路……”
林缚笑了笑，说道：“林缚更愿在江宁辅佐大人……”
“只用你为司狱，你不觉得委屈？”顾悟尘问道，他心里也未曾不希望林缚留下来助他，他在江宁太缺乏得心应手的助手了。在他看来，用林缚治江岛大牢，重开牢城就大有希望。能成功的重开牢城并维持下去，就是本朝刑名的一次重大革新。
“林缚想做这司狱，还存有一分私心。”林缚说道。
“哦？”顾悟尘看着林缚。
“林缚有意在金川河口建一货栈……”林缚说道。
此时不说，日后在金川河口建货栈来，顾悟尘也能一眼看出其中的明堂来，与其到时让顾悟尘觉得生分，还不如此时就坦诚相告。
“呵呵。”顾悟尘对林缚的坦诚相告很满意，再说他顾家在集云社有银股，要是一点都不允许林缚兼顾私事，他家以后又怎么好意思从集云社拿股子钱，笑着说道：“虽说文臣均以大公无私为典范，但是真正大公无私者只是戏文里所唱，生平未有见，你只是要记住莫要因私废公就行。”
“林缚谨记大人的教诲。”林缚说道。
“嗯，募集武卒之事急不得，倒是这司狱之职探囊取之，你这两天便等我消息。”顾悟尘也自然满满地说道：“你去治狱，诸多事情也需抽丝剥茧缓缓图之。你有满腹才华，又一心为朝廷效力，不用担心前程，董原不也是举子出身？”
“谢大人提拔。”林缚站起来朝顾悟尘揖礼道。
顾悟尘留林缚一起用午餐，用过午餐，顾悟尘去衙门坐堂，林缚与周普返回集云居。林缚没想到说服顾悟尘让他担任江岛大牢任司狱一职会这么顺利，细想起来，也能猜到顾悟尘有意将江岛牢城当成他在江宁大刀阔斧进行革故鼎新的第一步棋。
林缚不知道病入膏肓的大越朝还能维持多久，却知道顾悟尘想对当下的官僚体制革故鼎新是何等的艰难，他与周普回到集云居，牵马进了院子，钱小五说有访客在等候，林缚探头一看，却是钱小五的老债主，西城放印子钱的陈赖五涎脸站在院子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七章 立竿见影
林缚没想到钱小五的老债主，西城放印子钱的陈赖五过来造访他。
“公子爷……”陈赖五腆着脸凑近过来，“前些天多有得罪，赖五今儿给公子爷赔罪来了。”
“赖五爷客气了。”林缚将马交给赵梦熊牵到后院去，问钱小五知道赵虎、林景中带着陈恩泽大早就去茶货铺子还没有回来，他不是很想应酬陈赖五，但总不能将陈赖五丢给钱小五应酬，跟钱小五说道：“有没有给赖五爷上茶？”抬脚往前院的宾客房里走去，就想着在前院将陈赖五应付走。陈赖五这种地头蛇轻易得罪不得，到底是他们放低姿态过来造访，要是得罪了他们，也许不会有什么大麻烦，但是他们使出些下作手段来，能让人恶心死，这种人留给林景中应付最好，毕竟集云社要在江宁城里做生意，倒用得上陈赖五这种角色。
“不用了，不用了，喝过茶了。”陈赖五非常客气地说道，林缚请他坐，他也只是在椅凳上搭小半个屁股正襟危坐，“早就知道公子爷是混江龙，是一等一的头面人物，今儿早上听说公子爷昨天大闹藩楼的事迹，赖五才知道还是对公子爷看走了眼。赖五虽然没有什么见识，但是也知道做什么事情要跟着英雄人物屁股后面，这叫什么来着……附……附骥之尾。这藩楼藩家贼不是个东西，做尽了刨绝户门，踹寡妇门的坏事……”陈赖五一口气说了藩家许多阴损话，直到钱小五端茶送过来才歇了一口气，欠着身子跟钱小五说：“小五哥你如今是林宅的管事，哪敢劳你沏茶？”
钱小五对逼他卖妻还债的陈赖五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将茶递到桌上，跟林缚言语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林缚琢磨着陈赖五的来意，想起昨夜张玉伯说过陈赖五与沐国公府的管事是姨表亲，沐国公与永昌侯一样，都是江宁城里的世袭望爵，陈赖五能在西城里胡作非为也是依仗沐国公府的势力。永昌侯府与沐国公府在江宁立族两百多年，两大家族子弟也有千人规模，这两家子弟两百多年来在江宁城中互通姻亲的次数极少，要说这两家背后没有什么龃龉，鬼都不信。林缚心里暗自琢磨，陈赖五这个无赖地痞会是沐国公府派来试探水深浅吗？
林缚不动声色的将陈赖五应付走，客客气气的送他出门，折回来看着桌上陈赖五过来时带了当见面礼的几包蜜饯，唤钱小五拿去处理。
“丢大街上去？”钱小五问道，几包蜜饯也就值三五十个铜子不值，钱小五觉得就算自己这个穷光蛋过来谢礼也都嫌礼轻了，陈赖五那家伙嘴里十分的客气，只是这见面礼送得也太轻慢了，钱小五不理解林缚为何要应付陈赖五这么久的时间。
“不，人遭恨，东西又不遭恨。”林缚笑着说：“给柳姑娘送一份去，其他的你们拿去分吃了，不要糟蹋好东西……”心里想陈赖五要真是沐国公府派来试探深浅，那就要让沐国公府知道自己既然一言不和拔刀相向，也能受得下这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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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赖五出了簸箕巷，巷子拐角外的街边停着一辆马车，掀开帘子来，一名穿着青衫的五旬老者探出头来问：“如何？”
“你没有进去看，他对我那叫一个客气，你也看到了，他送我出门口，那长揖真叫一个标准。”陈赖五这时候不讲什么仪态，擤着冻青的鼻头，将鼻涕擦鞋底上，“我看这林举子不是什么了不得人物……”
“呵。”老者双手笼在袖中，笑了笑，说道：“那你惹他一惹。”
“我有毛病去惹他？我不怕他，还怕张玉伯剥了我一层皮呢。”陈赖五摇头，又问道：“到底是谁想试他的水底，是老公爷？”
“这你就不要问了。”那老者说道：“你在藏津桥也收敛些，张玉伯真要将你拘了剥一层皮，你不要想我过去捞人。”说完就放下帘子，吩咐车夫驾车离开簸箕巷。
※※※※※※※※※※※※※※※※
林缚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书，赵虎、林景中他们就回来了。
林景中走进中院，看见林缚大冷天也坐在院子里看书，说道：“恩泽留在铺子里。我们早上去铺子时经过一家匾额店，想进去问问集云社的招牌怎么做，你猜猜怎么着？”
“怎么着？”林缚笑着问，他见林景中眉飞色舞，一定是在匾额店里遇到什么好事了。
“匾额店里围着一群人正谈昨夜藩楼之事，藏津桥南的裕泰茶坊掌柜也在那里，知道我们家行销茶货，当下就要我们送几样茶过去试吃一下。我们此行带过来的百斤老茶，都是顾家精心留存的，茶质自然是上佳。我们午前备了茶送过去，裕泰茶坊的东家恰也在那里，试过茶觉得行，就让我们在新茶上市之前，每月给他们送五十斤茶去，价也给得不错。”林景中眉飞色舞地说道：“说实话啊，昨夜在藩楼，我是有些吓着了，但是要是能想到能有今天立竿见影的好处，我指不定当时也会说几句豪言壮语。我等会儿去见梦得叔，看货栈能不能先借一千斤茶货给我们应急……”
等到明年新茶上市还有四个月，在这四个月里，集云社只能从顾家拿到一千余斤老茶，裕泰茶坊今天一下子就要走两成，难怪林景中这么兴奋，集云社都还没有正式开张呢。集云社从顾家拿茶，即使在林记货栈的基础上再提价三成，普通的高沫茶，一斤也才八十钱，运到江宁销价就是两百钱。只要销路通畅了，等来年新茶上市，顾家四万茶运抵江宁，转手就是三四千银子的赚头，就算折去顾悟尘、张玉伯等人银股钱息以及别处的各种孝敬，这边也净落下两千两银子，这是原先在林记货栈每月拿一两银子月银的林景中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林缚笑了起来，要没有这点好处，他昨夜锁住藩知美咽喉时何苦报出集云社的名号？过两天只怕大半个江宁城的人都知道集云社跟庆丰行，跟藩楼不对付。
林景中又问道：“对了，你说在这江宁城里，庆丰行跟藩楼到底有多少对头？”
“这就要你日后仔细留意了。”林缚将适才陈赖五来造访的事情说给林景中听，“时下讲究个中庸之道，除非能一下子将对头搞死，不然就算心里恨得要死，表面上还是会一团和气的，这叫不失体统。庆丰行，藩楼在江宁城里那些对头们自己不想失体统，也许是不敢正面跟庆丰行，藩楼为敌，但是他们心里却希望有人替他们出头恶心一下，打击一下庆丰行，藩楼的，我们刚来江宁立足，可没有什么体统好失的，大不了拍拍屁股滚出江宁城去……”
林景中想想也是，什么都没有的人胆子最大，真的要在江宁争一番富贵荣华，胆子太小怎么能成事？只是知易行难，林景中知道自己遇事却没有这分胆魄，以前自负得很，读史也没有觉得那些英雄人物有什么了不起的，这段时间经历这些事，终是知道就是那些个英雄人物身上不起眼的地方却是常人远不及的过人之处。他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梦得叔昨天说要借四个人手给我们，你拒绝了，等下我去见他，他要是再提起这事，我该怎么答复他？”
林缚沉吟片刻，说道：“这宅子里暂时不用什么人，其他事情你看着办……”
“晓得，晓得。”林景中说道。
在这个时代，乡土故情是最聚凝力的一种东西，朝中做官讲究乡党，经商游学讲究乡党，商号店铺讲究雇佣家乡人做活计，当兵打仗也讲究乡邻为伍，就连落草为寇，下海为匪，也通常是聚乡人而为之。
商号兴起百十年来，这已经是一个深入人心的传统了。
林景中，顾天桥，赵虎上次回去从顾家带了两个学徒出来，赵虎又将他弟弟带上，就是这个道理，林缚提议从东阳招募子弟兵来充当江岛大牢的守狱武卒，顾悟尘就颇为意动，也是这个道理。
货栈的事情马上就要筹划起来，这边始终会面临缺乏合用人手的问题。昨天林梦得主动提出借人手给这边，是担心林缚在江宁的安全，是借四名武夫给林缚当护卫，林缚拒绝了，林景中这时候又提起这茬，是希望从林梦得那里借四个熟手伙计跑腿。
林缚又跟林景中说起他过来可能去江岛大牢做司狱官的事情，林景中睁大眼睛诧异地问：“怎能这么巧？”
“哪里会是巧事？为了江岛大牢司狱一职，我用尽了心思。”林缚笑着说。
“对，对。”林景中恍然大悟道：“江岛大牢孤悬城外，左右又无军营庇护，正当面的朝天荡局势又比其他城郊之地复杂，别人想坐上这位子，也总要他的能力与做事的气魄让人放心才行。”
“是啊，这个位子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坐稳妥的，况且也没有什么油水。”林缚说道：“事情定下来后，我要周爷跟赵虎去帮我，这边的事情就要你多费心了。另外，也小心提防庆丰行跟藩楼的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八章 晋安侯进奏使
腊月十二这一天是开基节，也就是太祖登基的纪念日，意思上跟千年之后的国庆节有些相似，有些区别的就是，开基节这一天除了官府张灯结彩，官府中人有所表示之外，平民百姓却没有太多的热情。
这一天，顾家千余斤茶抵达江宁，有七夫人，林梦得的默许，运有茶货的商船走水路没有碰到什么意外，吴齐等人也随船过来。
当初随吴齐扮成贩马客到上林里的淮上流马寇加上吴齐一共七人，这次过来四人，还有三人留在上林里，留在七夫人顾盈袖身边。虽说顾盈袖有顾悟尘做依仗，林庭立、林宗海、林续宗等人都不会过分的开罪她，但是也要防备小人狗急跳墙背地里下黑手，再说七夫人顾盈袖那边也需要使唤人。
腊月十二这一天，天气薄阴，吴齐他们过来时，江北已经在飘雪花，却是江南岸今冬还未曾下过一场雪。
“前日东阳知府沈戎乘官船抵达上林里巡视，说是向宣抚使司奏请赏给上林里乡营指挥林宗海一顶云骑副尉，正七品武官的帽子……”吴齐到江宁后才来得及喝一口茶，赶着林景中从茶货铺子赶回来，他说起这段时间来上林里发生的一些事情，有些事情信里无法详细记述，还是要有人过来才能当面问仔细。
“沈戎倒是一直不放弃将乡营编入东阳府军的努力。”林景中摇头微叹，“这种事情他以前就做过一回……”
“一顶正七品武官的帽子顶个屁用。”赵虎在上林里乡营呆过两年，知道上林里乡营是什么样子，对沈戎的努力有些不屑，说话就有些粗鲁，“上林里乡营五百健勇是林家每年拿近万两银子养起来的，沈戎要是能每年拿出这么多银子，就算强制将乡营编入兵马司，林家又能作什么声？要是沈戎拿不出养兵银子来，硬要将乡营编入兵马司，林家来个釜底抽薪断了供养，那丢给沈戎的就是一个大麻烦。”
赵虎虽然看问题不及林景中细致，但是养兵要大把银子这种粗浅道理却是很懂的。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林庭训能主事时，沈戎搞这些小动作算不了什么，现在的问题关键是在林宗海——林宗海不是本宗子弟，将来不管是谁都轮不到林宗海去做林家的家主，相反的，别人当上家主甚至第一个要防范的就是林宗海。另外，上林里乡营是以林族子弟为骨干，乡勇又多是上林的子弟兵，一般说来林宗海是无法脱离林家独立掌握乡营的。怕只怕沈戎稍一示好，林宗海就奋不顾身的迎合过去……”
“二爷对此事会是什么态度？”林景中问道。
林庭立是东阳府通判，在东阳府的地位仅次于沈戎，即使强硬地否决掉沈戎给林宗海加武官衔的行文也是可以的。
“难说。若只是奏请给林宗海加武官衔，林庭立也很难反对——沈戎未必是要立时的将上林里乡营编入府军，我看他这轻轻的一步棋只是想让上林里的局面变得更复杂，林家变得更四分五裂就够了。”林缚说道。
他心里想，沈戎应该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道理，怕就怕他趁着林族内部明争暗斗而徐徐图之。
当然了，林缚这么想倒不是替林族的将来担忧，不管怎么说，四分五裂的林家对他也有利的，林族越是团结的凝聚在本家的周边，他作为旁支子弟就越是会给边缘化，就越少能利用到林族的资源。要是林庭训好好的能主持林家的事务，他想在七夫人与林梦得的帮助下将顾家茶货运抵江宁那是做梦。
“唉……”林景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从小给灌输的观念就是诸事以林族为先，想到林族黯淡不明的前程，自然有些忧虑。
“太多考虑这些也没有用。”林缚心想着中风在床的林庭训就是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多虑无益，上林里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江宁这边尽快打下根基才是首要，跟林景中说道：“茶货铺子那里缺个车夫，我给派个人手过去，再调两匹马过去，人是过去驾车的，不要让顾天桥他们觉察出有什么异样来……”
“行。”林景中已经知道周普等人的身份以及林缚他们要在江宁立足的谋划，换作他在上林里时，自然会惊慌失措不知道如何是好，到江宁后，他整个人的心境变化许多，生性谨慎的他在林缚影响下，也有了些豪烈性子，不这样想又能如何？拿赵虎的话，他已经上了贼船，他看着林缚手指着的干瘦跟庄户人似的汉子，问道：“老哥贵姓啊？”
“林五爷你是集云社的管事，你喊我周瞎子就成。”那汉子说道，他左眼给一块丑陋的疤痕覆盖，乍看上去触目惊心。
林缚指着周瞎子的眼睛，跟林景中说道：“周瞎子左眼给箭伤了，为了掩盖箭伤，他将左眼上下皮子都拿刀割开口子……”
林景中听得下面两颗卵蛋微微的抽搐，心想这些流马寇对自己真狠，难怪能纵横淮上近十载。江宁城中的那些地痞跟这些真正的亡命之徒比起来，还真是太小儿科了，只是他不明白林缚将这么一号人物放在茶货铺那边当个车夫是要做什么。
“现在我们在江宁城就像走钢……”林缚继续说道，他想说“钢丝绳”又怕林景中他们理解不了钢丝绳是什么东西，换了个词，“我们要在江宁尽快打开局面，处处行险，如走悬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大凶险，我将周瞎子跟两匹快马放在茶货铺子那边，是作为一招后手以备万一。你要不是遇到特别艰难的事情，就不要让周瞎子做马车夫之外的差遣……”
周瞎子嘿然一笑：“我驾车也是一把好手。”
林景中点点头，觉得林缚这么考虑是为更稳妥些，他跟林缚说道：“我就领着他过去，就说是你的远亲，性子木讷得很，不容易亲近……”
“让周瞎子自己牵马去茶货铺子。”林缚说道：“你随我们出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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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齐他们这次又随船带了不少马过来，策马行在冰得坚实的泥路上，林缚抬头看了看阴霾的天，心想不会南岸这边也要下雪了吧？勒马缓行，等林景中等人从背后跟上来。
“江宁这边茶货铺子算是开了起来，下一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崇州同样开间茶货铺子，这样，从上林到江宁再到崇州的商路就算有个雏形。”林缚说道：“再往下就是要在江宁建货栈，大宗货物从江宁转运崇州，在从内河转入崇州县城之前，船停在江心分货，就很容易神不知鬼不觉的将所需物资运到长山岛去……”
吴齐双腿轻夹马腹，与周普从后面跟过来，嘻笑道：“可惜十年来没有林爷替我们这些流马寇筹划，不然也不用像今日这般只能做这丧家之犬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必须要有在江心停船分货的借口。”林缚说道。
“自然是船太大，怕驶入内河会搁浅，必须停在江心由小船进行分装……”吴齐笑着说道。
“那就要买五桅大船来跑货。”林缚问，“总不能三桅船就说船太大怕进内河搁浅。”
“嗯，是要五桅大船。”吴齐点点头，又说道：“另外，崇州那边要尽可能的用跟江宁不相关的人手，这样就能避免在分货时露马脚……”
“崇州那边，就完全由你们去负责。”林缚说道，勒马停在官道边的田埂上，“我是没有时间再往崇州走一趟的，江宁吏部已经发了文书召我明日过去问对，做了司狱官之后，江宁这边就轻易脱不开身——崇州那边，要么是你乌鸦爷亲自走一趟，要么派两个人过去打点……”
“我还是留在江宁，林爷你更需要人手。”吴齐考虑了片刻，说道：“反正秦先生他们离崇州也近，这段时间秦先生虽然没有派人来找我们，我想他们也应该派人在崇州上了岸，我只需要派个人去联络，将这一切计划带给秦先生他们就可以了……”
“嗯！”林缚点点头，他身边只有周普、赵虎，总觉得人手不够用，周瞎子作为一步暗棋不动，再多吴齐两人，想做什么事情就更宽裕一些。
这时候，前头上百名骑士拥着五六辆马车过来，队伍前头的两名领骑扛着两杠朱红锦旗。旗帜给风裹住没有展开，也看不出马车坐的是什么人，看这气势，来头倒是不小，林缚他们下了马，牵马让到一边给进城的人让路。
马车跟骑队行到近处，一阵北风吹来，将旗帜展开，林缚看了一惊，那旗子上写着“晋安侯府江宁进奏使”两列大小不一的锦绣字，想不到除了庆丰行外，奢家竟公然派人进驻江宁了。要知道朝廷策封奢家为世袭晋安侯的文书才抵达江宁没有两天，还没有正式张榜对外公布呢。
进奏院跟后世的驻京办性质差不多，是各郡三司衙门（宣抚使司，按察使司，提督府）的驻京联络地，各郡三司衙门都在进奏院都设进奏使，负责向朝廷报告本郡军民情报，呈递本郡表文，朝廷有什么诏令，文牒也由他们向本郡传达。
晋安侯作为本朝唯一裂土拥军的实权封爵，地位不在各郡三司之下，自然有向进奏院派驻进奏院的权力。
本朝在燕京，江宁两京都设进奏院，但是江宁远离中枢，守陵官都是失势的人物，江宁进奏院自迁都之后就一直是空壳子，没有哪个郡的三司衙门会吃饱了撑着往江宁派驻进奏使。
前无古人，却非后无来者，刚刚归顺朝廷，裂土封侯的奢家竟向江宁派驻进奏使，如何令林缚不惊讶：奢家到底想要做什么？
队伍缓缓行过时，那些护卫骑士警惕的盯着路旁佩刀的林缚他们，倒是马车里的人一点都不在意，林缚听着第二辆马车里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听忠伯说二哥上回秘密来江宁时遇到一个漂亮的女人从此就念念不忘，倒不知道二哥做了什么，总之挨了爹爹一顿训，嫂嫂怂恿着二哥来江宁当进奏使，就不怕二哥再去找那个女人？”
这声音煞是清亮好听，林缚眉头却微微蹙着。
“男人总是贪得无厌，等你以后嫁了人就知道，我哪有心思烦心这个，他爱娶几房就娶几房，反正不要过来跟我争老大的位子……”又一个听上去语气软绵绵慵懒，话里意思却尖锐的女人声音传出来。
这时候却是车里人想透一口气，将车帘子掀开来往外看，露出挤挨在一起的两张如花似玉的脸，她们想开车外的景致，却与林缚的目光撞到一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二十九章 拔刀救人（一）
寒风凛冽，泥路给吹得发白，官道两旁榆柳桑枣等杂木枯枝萧条，不时有断枝给吹折断下来，除了林缚他们以及晋安侯府的马车骑队外，还有十几辆装满木炭的牛车拥挤在官道上，午后官道上行人也不少，马车行得很慢。
奢明月感觉行速慢下来，在车里等得厌气，掀起来车窗帘子来，恰看见林缚那张削瘦冷峻的脸，与他的目光接上，换装其他女孩子，或许会惊羞的放下车帘子，奢明月只是娇媚玉脸微微一侧，避开林缚的视线，打量着路侧这些个牵着高头大马的汉子，心里好奇起他们的身份。这些高骏良匹在东闽晋安更罕见，这路旁的六个汉子竟然人手牵一匹，如何让她不好奇？
奢明月年幼时给一匹烈性子的小母马蹶了一蹄子，她娘亲心疼她就让随从将小马给杀了，等她爹回来，当着仆人的面抽了她娘亲两巴掌，奢明月就知道良种骏马在晋安是比一般东西都珍贵的东西。
林缚看着车窗帘子掀起来，看着车帘子里露出两张如花似玉的脸蛋来，那少女下颌稍尖，美则美矣，只是稍有些青涩，眉眼间也有些英气，那少妇却是肤如雪光，圆润玉泽，眸光流离清亮，眉眼间流转无限风情，那鼻，那唇以及轻红飞起的双颊无一处不美，她乍看见林缚也看着她，那眸光一惊一闪一躲，又添了几分娇媚意味。林缚看了也心里微叹，这女人好美。
马车缓缓行过，赵虎、林景中他们都犹有余意的盯着马车看，赵虎声音嗡嗡地问：“这娘们是谁，竟比七夫人还美一分？”
“七夫人不在这里，小心让她听见，对你不待见，这女人最见不得说她不如别人漂亮。”林景中开玩笑说道，待马车跟骑队过去，才微带讶异的跟林缚说道：“奢文庄策封永镇世袭晋安侯的事情还没有诏告天下啊，奢家就大摇大摆的派遣进奏使进驻江宁，他们想干什么？”
周普、吴齐也都眉头微蹙，有一个杜荣要对付已经够头疼了，没想到奢家光明正大的派了这些人进来，而且进奏使很可能就是幕后指使白沙县劫案的奢家二公子，这局面是越发复杂了。
“听上去像是奢家向朝廷投降求和，实际上大家心里都清楚，东南这仗朝廷是无力打下去了，被迫裂土封爵招安奢家。”林缚摇头叹息，“对于奢家来说，伺探江宁的动静，甚至比伺探燕京的动静更重要……”
“你是说奢家这次归附后其实还不会安分下来？”林景中问道。
“朝中会放心地让奢家永镇晋安吗？”林缚反问道。
“开国两百多年来，还没有哪家像奢家这般裂土封侯的，仪同开府三司，权势之重，一等亲王爵都不能比，不是朝廷放不放心的问题，只是中枢要面对的麻烦不止奢家这一桩，所以要暂时安抚奢家腾开手脚来……”林景中说道：“这道理也浅显，等腾出手脚来，中枢还是要收拾奢家的。”
“奢家自然也是看透了朝廷的虚实，但是他们忌讳李卓，李卓与麾下数万精兵始终留在东闽，也令他们喘不过气来，不如暂时归顺，好让朝廷中枢放心将李卓以及李卓麾下数万精兵调去蓟北对付东胡人，他们好守着晋安静候时机，中枢对奢家也不可能不防备，使李卓担任江宁兵部尚书兼江宁守备将军坐镇东南几乎也成定局，听顾悟尘说李卓的任命诏文在年前就会发下来……只是眼前不是谁来东南坐镇的问题。”林缚微微一叹，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景中也摇头微叹，在上林里时，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跟朝中大事如此的关系密切。
林缚跨上马，这时候前头运炭的十几辆牛车不知怎的，突然间有一辆斜倒在官道上，数千斤木炭从车上倾泄下来，堆成黑黢黢的一堆，十几辆牛车顿时乱成一团，将整个官道完全堵住，晋安侯府进奏使的车队自然也给堵了严实，护卫骑士都拥到前头驱赶运炭牛车。
“不对……”吴齐拉住林缚的马头，让他回头往牛车方向看去。
装载满木炭的牛车行得慢情有可原，但是官道上还有许多散骑行人却也慢腾腾的跟在牛车后一点不焦急就有些奇怪，林缚他们刚才的注意力一直在晋安侯进奏使的车队上，没有去看运炭牛车队的异常，这时候看到这十几辆牛车将官道堵住，才看出些异常来。
“大家上马……”林缚当机立断道，奢家在东闽作乱近十载，东南不知道有多少男儿死在奢家刀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因为奢家家破人亡，虽说朝廷给奢家裂土封爵，但是恨奢家入骨，杀之而后快的人不在少数，就像维扬府知府董原就不惜跟对他有知遇之恩的东闽总督李卓决裂也绝不肯赞同招安奢家。不管谁要在江宁东华门前刺杀晋安侯进奏使，他们六人都插不上手，关键他们本身就是骑马佩刀，不避开很容易给误伤到，林缚勒着缰绳跟周普说道：“你带上景中，我们躲远些……”
“我会骑马……”林景中想抗议，腰下一紧，瘦弱的身子给周普夹在腋下横放在马背上，吴齐牵过林景中的坐骑，六人骑着五匹马牵着一匹马朝远处策马而去，才走过百十步，前头的异变就在突然间爆发了。
林缚勒马回头看过去，就看见晋安侯进奏使车队的大半护卫给吸引到前头驱赶牛车。即将进江宁城，的确是车队防卫最懈怠的时候，很难想象会有人就在离江宁东华门不到三里地的地方行刺。那些个散在车队两旁的十多人纷纷抽出刀剑朝为首那辆马车冲过去，更令人惊讶的，更前头拥牛车而行的十多扮成运炭客的人更是拿出强弩站上牛车朝着当前的护卫骑士攒射。晋安侯进奏使车队顿时给杀了个措手不及，十多人连刀都没有来得拔出来，就成了弩下亡魂。四五名刺客跳上为首的马车，瞬间时就看见一股子鲜血从车窗飚出来。
林缚还当刺客得手了，却不料下一刻就有个刺客钻出车厢在车头大叫：“奢飞虎不在这车里……”
这刺客也甚是了得，跳上车厢，就朝第二辆马车扑去寻找他们此行的刺杀目标。
刺客们一下子慌了手脚，纷纷往剩下四辆马车扑去。
这会儿，就看见第二辆马车突然间调转车头往林缚这边驰来，刺客们认准目标人物就藏在这辆马车时，都舍弃其他马车，盯着这辆马车追来。那名手脚最快的刺客在马车放速狂奔之际，飞身抓住马车后厢壁上了马车，其他刺客有撒开脚追赶的，也有人去牵马要骑马追来。
“怎么办？”吴齐、周普都看向林缚。
“救人。”林缚眼睛盯着屈身上了马车顶的刺客，马车前头除了驾车车夫外，还有个护卫的武士来，那武士已经拨出刀转身要去斗那个刺客。
吴齐、周普都发愣，他们原先想暗中使个绊子阻止马车逃跑，让刺客顺利地将奢家一名重要人物刺杀掉最合他们的心意，没想到林缚竟然要救人。
“奢飞虎有八成可能不在马车里，两个女流之辈倒是有勇气以身吸引刺客，不要犹豫，准备好救人。”林缚盯着马车驰来方向，他刚才只看见姑嫂两人从车窗露出来头来，虽然不确定里面还有没有人，但是奢飞虎在进城时跟姑嫂两人挤同一辆马车的可能性较小，再看前面乱在一团，斗成一团，那些个护卫反应过果然优先保护第四辆看上去毫不起眼的马车，只分了十二三骑过来追赶追逐第二辆马车的刺客，更多的护卫跟最前头的刺客杀在一团，那些追赶第二辆马车的十多名刺客还没有发现其中的异常。
最先扑上马车的那名刺客以命相搏，竟然不躲护卫刺向他左臂的一刀，一脚将那名护卫踹下马车，胁下给车夫短刃刺中，他却不缓分毫的一刀割向车夫脖子，在他撩开车帘子要杀进车厢里去时，却愣怔了一下。
吴齐这时候飞身跳上马车，一拳只打向刺客的后脑勺，林缚也奋不顾身的跳上马车，将给吴齐打昏的刺客抱进车厢，见车厢里果然只有两个给吓得玉面苍白的佳人，回头吩咐吴齐：“我们将人救走。”吴齐嘿然一下，堪堪将要冲进田沟里的马车拉住，策马往远处驰纵，周普他们将吴齐跟林缚的坐骑牵上，也跟在马车后往远处逃去。
林景中给周普压在马背颠得难受，直让他要将吃进肚的午饭都吐出来，这姿式却能看见后面的情形，追来的十多刺客就要给十几名护卫赶上，心想着他们只要将马车挡住，阻止刺客片刻，就能帮助护卫将马车里的人救下来，林缚为何要让吴齐驾车远走，他们也要跟着逃跑？
林缚将那个给吴齐打昏的刺客放下，看见车里的美艳少妇拿出短小的银妆刀要刺来，一手将她手里的刀夺下来丢出车厢外，说道：“夫人多心了，我们只是路见不平相助夫人的路人罢了，夫人可莫要误伤了好人。”又觉得这少妇心思难猜，放心不下，说道：“对不住夫人了，林缚可不想救人之时再给你们从背后刺一刀……”眼睛盯住少女，双手快速的贴着少妇身子搜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藏别的利器。
那少妇不清楚林缚他们的身份，给林缚那快如蛛爬的手指贴着身子搜一遍，也没有寻常女子的扭扭捏捏，依旧警惕的盯着林缚，嘴里说道：“只要救下我们，奢家自有厚礼相酬！”
“可不敢贪奢家的厚礼，救下你们，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林缚嘿然笑道，又眼睛盯着少妇，将少女身上搜了一遍。
虽然林缚的搜身非常的专业，并没有淫邪的意味，那少女身子给男人摸过一遍，粉脸通红地骂道：“登徒子，你竟想占我跟嫂嫂的便宜，小心奢家将你的双手斫了。”少妇倒是知道林缚搜身没有淫辱她们的意思，虽然给个男人搜身也是受辱，却能忍住不出声。
“小姐这么威胁我，那只有将你们交给刺客了。”林缚放松坐下来，嘻笑着坐到少妇跟少女的中间，一脚踏住昏死过去的刺客胸口，任吴齐在前面纵马前行，只是不让两女人看车外的情形。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章 拔刀救人（二）
林缚他们完全不管身后的情形，过了九瓮桥驾车纵马直奔摄山而去。
进了山，就弃了马车，听着后面有马蹄声，林缚只朝奢家姑嫂两人说道：“刺客还在后面追赶，得罪了。”先后挟着少妇，少女两人软绵绵的身子放到马背上，牵着马往山林里钻，那个给打昏的刺客由吴齐放在马背上，林景中这才给周普放开自己牵马走，赵虎牵着三匹马，周普跟另一名随行的流马寇留在最后步行掩藏行迹。
摄山之中，林缚与周普前天刚来探过地形，他们在山林里钻了半炷香的时间，就将身后的追踪马蹄声甩开，他们在密林中间的清溪边停下来，将奢家姑嫂两人放下来。
那少妇这时候也早明白林缚他们绝不是寻常路遇不平的路人，她们家的车队护卫有百人之多，刺客顶多才三十多人，他们救下她们姑嫂二人不往护卫那边逃，也不往江宁城或者秣陵县城方向逃，偏偏是越逃越荒僻，最后逃到这山里来，心思自然叵测。清艳少妇给放下马来，她稍远些站在溪边石上，稍理混乱的心绪，也知道林缚是这伙人领头的，看着他：“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将我们救回去？”
“你们要敢对我们怎么样，小心我们奢家……”奢家少女心里发虚的补了一句。
“夫人跟小姐真是多虑了。看我再解释什么也不能释你们疑心，你们便等着吧，看我们到底有没有歹心。”林缚嘴角漾着浅笑说道，又扭头跟赵虎说道：“你们在这里好生照看着这二位，我们过去将这名刺客解决掉……”便与周普、吴齐挟着刺客往另外钻，林景中也深一脚浅一脚跟了过去。
“奇货可居？”林景中跟着钻进山林深处，眼睛瞥了奢家姑嫂两人的藏身处，疑惑的问了林缚一句。
“你啊，平时谨慎起来啊有些胆小，这时候倒比我们还贪心，我们有资格跟奢家谈奇货可居？”林缚笑了起来，让周普将刺客放下，对给丢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刺客说道：“这位大哥，你要是不醒过来，我们也不敢替你包扎伤口。”
听林缚这么说，那刚才跟死了似的刺客就翻身坐起来，手捂着肋下的伤口，眼睛盯着林缚：“你们是什么人？”
“你不要问我们是什么人，我也不问你们是什么人。”林缚也找了块山石坐下来，坐在刺客的前面，见那刺客三十岁左右，颔下短须如针刺，阔脸说道：“我想你也不忍心对两个女流之辈下手，所以我们就顺手救了下来，并不是想阻你们刺杀奢飞虎——我们跟奢飞虎可没有什么交情。你们一开始就盯错了车，注定此次行刺会失败，我们驾车纵马往这边逃，吸引你的同伙追过来，是希望进了山，你的同伙能借着地形多逃出几个人出来，你可千万不要认为我们有什么歹心……”
林景中才知道林缚他们一路驾车纵马往山里逃的用意，说到底还是不忍心看到这些刺客都丧命奢家护卫刀下。
“我还识得好歹，大恩不言谢。”那刺客忿恨的一拳打在山石上，“我们在溧水时看到奢飞虎坐上第一辆车，没想到这厮会中途换车……”
林缚看他一拳打得拳头血肉模糊，也知道他心里为这次失败的行刺悔恨不已，奢飞虎有百多名精锐护卫，他们总共才三十多人，就是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现在误中副车，奢飞虎应该安然无恙，他们却不会有多少人能逃出来，而且江宁这边会展开兵马去搜捕他们。
林缚也知道如何去安慰他，看着他如木石的坐在那里，示意周普给他包扎伤口。
这汉子肋下的刀伤不重，吴齐从背后一拳将他打昏也有分寸，周普给他包扎过伤口，林缚将随身带着充饥的几块麦饼跟些伤药包好跟一把没有记号的腰刀递过去，说道：“我们便当壮士你是半途挣脱逃跑的。这摄山不大，藏不人，明天多半会有官兵来搜山……”
“你却是不问我们因何刺杀奢飞虎？”那汉子问道。
“奢家这些年做的缺德事多得去了，我们管那么多做什么？”林缚心知此时没有资格过深的涉入更深层次的斗争中去，他们手头还有一堆麻烦等着解决，不想将太多的事情的揽到自己身上来，打断这汉子的话，抱拳拱手，说道：“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
那汉子也知道不能奢求林缚他们太多，默然无语的看着林缚他们离开。
※※※※※※※※※※※※※※※※
林缚他们回到山溪边，在赵虎他们看护下，奢家姑嫂二人都很安稳，没有想着逃跑，林缚走过来，笑着说：“看来刺客是给甩掉了，我们这就护送夫人，小姐去江宁，免得夫人总是怀疑我们有什么歹心。”
那少妇脸美艳得紧，眉头却微蹙着，似是在怀疑刚才给林缚他们带进山林深的那个刺客的行踪，林缚又说道：“那个刺客啊，大概过两天尸体就给山里豺狼吃食干净了……”
林缚有意让奢家多焦急些时间，好分散城中以及奢家派出去追捕刺客的追兵，他们刻意穿过山林从摄山南麓离开，又绕过紫金山，秣陵湖，到南城的南薰门进城，直接将奢家姑嫂二人送到江东按察使司衙门里，这时候天都已经黑了下来。
到按察使司衙门才知道晋安侯江宁进奏使在入城之前遇刺，随行家眷又给刺客劫走，让江宁城里都闹翻了天。江东按察使司，江宁府兵马司都派出大批的巡骑出东城搜捕刺客以及寻找奢家姑嫂两人，江东按察使司还派人去知会江宁守备将军府，希望派出驻军配合搜救。
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不单单按察副使顾悟尘天黑之后仍守在按察使司衙门，就连按察使贾鹏羽也守在衙门里等候进一步的消息。不要看晋安府江宁进奏使才是正六品的官衔，但是担任晋安侯江宁进奏使的是晋安侯次子奢飞虎，被劫持走的是奢飞虎的娇妻奢宋氏跟晋安侯的爱女奢明月，东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要是再起兵衅，这责任是他们这些三四品的地方大员担不下来的。
顾悟尘得杨朴进来禀报说林缚他们在城外恰逢其会的将奢家姑嫂两人救下来，兴奋地说道：“快将他们带进来。”又吩咐身旁的听差，“快去禀报贾大人，就说人给我们救了回来。”他站到台阶前看着林缚他们牵马拥刀护送着奢家姑嫂两人进来。
风灯高挑，映得院子门亮如白昼，奢家姑嫂二人担惊受怕的给林缚他们牵着鼻子走了半天，花容惨淡，鬓斜发乱，锦衣襦裙也给划破多处，但是在灯火的照耀下，美色没有稍减，又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味道，引诱得按察使司衙门里留守的官吏以及武卒都走出来站到走廊里围观。
林缚这才朝奢家少妇笑道：“这里便是江东按察使司衙门，夫人一颗心可是安下来了？”看见顾悟尘走出屋子站在台阶前，忙过去作揖行礼，“林缚见过顾大人。林缚午后本与随从出东城去拜访秣陵知县陈元亮大人，不曾想在东华门外遇到刺客行刺晋安侯江宁进奏使。林缚人寡力薄，其时十多名刺客一起追杀这位夫人跟这位小姐所乘的马车，林缚不敢停留，救得人后，给刺客追杀着逃进摄山，躲过刺客又怕路上遇到官兵解释不清楚，便索性将这位夫人跟小姐从南薰门进到按察使司衙门来，交给顾大人处置……”
“好，好，你还没有进按察使司就立下奇功一件。”顾悟尘高兴说道，心里想只要林缚没将这姑嫂二人留在城外过夜，救下人来就是大功一件，要是过夜了，这姑嫂二人的身子清白问题就解释不清楚了。
林缚又给奢家姑嫂二人介绍顾悟尘：“顾大人是江东按察副使，夫人跟小姐有什么委屈，尽可以找顾大人倾诉。”
奢明月瞪了林缚一眼，满腹的委屈却是说不出口，她跟二嫂的身子在马车里给这无赖摸了一遍，这委屈又怎么跟外人说起？他们明明能更早将她们带进城来交到奢家人手里，却偏偏从南城绕了一个大圈，绕到天将黑才进城，让她们一路上都在担心会不会遇到别有用心的歹人，身子清白能不能保住，他这时候却轻轻一句“怕解释不清楚”就将这一切揭过去。
那奢家少妇却像将午后所发生的一切都忘在脑后了，朝顾悟尘敛身施礼，轻柔说道：“妾身奢宋氏拜见顾大人，多幸这几位义士费心搭救，妾身与小姑明月才能安然无恙地到江宁城中来，还请顾大人快快通知我家夫君晋安侯江宁进奏使奢飞虎，好让妾身夫君好好答谢这几位义士……”
“不必，不必，林某人的身牍已经在江东按察使司衙门内，虽说还没有正式赴任，也算半只脚踏进按察使司衙门了。今天路遇匪盗拔刀除之，实是林某分內之事……”林缚心想这娘们挺不简单的，首先以身为饵吸引刺客的追赶，虽说在路上给他们吓得够呛，到按察使司衙门里转眼就镇定下来，倒是奢家小姑娘心里还是有些怨恨不懂掩饰。
这时候江东按察使贾鹏羽接到禀报急冲冲地从正院走过来，看到奢家姑嫂二人安然无恙地站在院子里，松了一口气的问顾悟尘：“有没有派人去江宁府报信？”
“听贾大人吩咐，我这便派人去报信。”顾悟尘笑盈盈的说道，让杨释拿他的手牌去江宁府衙门报信，又跟林缚说道：“晋安侯少侯爷他们在江宁府衙门等候回音呢，你派个人跟杨释一起去报信……”
说起来直接将奢家姑嫂二人用马车送到江宁府衙门更方便，但是奢飞虎他们在江宁府衙门等候消息，明显是看不起按察使司的搜救力量，无论是顾悟尘还是贾鹏羽都不会主动将人送到江宁府衙门的，而是要奢飞虎以及江宁府负责搜救的官员到按察使司来接人。
杨释过去报信是报喜信，奢家自然要给报信之人打赏，顾悟尘才让林缚派个人一起跟过去报信，也是要奢家跟江宁府衙门知道林缚他们才是立下大功之人。
顾悟尘吩咐杨朴：“你快去让人准备一间静室，请少夫人，奢小姐稍作休息等候少侯爷他们过来……”又亲热的拉过林缚的手给贾鹏羽介绍，“这便是我前些天跟贾大人推荐的林举子，奢家二女便是林缚与家仆全力救下……”
林景中这才知道林缚为什么要绕个大圈子擦着天黑才进城将人交到按察使司衙门来，除了折腾奢家外，还有就是折腾的动静越大，越显得他们救人的功劳之大，但是也需要一个有地位的人来替他们彰显功劳。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一章 论功待赏
江东按察使贾鹏羽出仕之后，立功多在刑曹，但是他籍出西秦，无可避免的给打上西秦派的烙印。
去年官兵在冀北陈塘驿给东胡人打得大败，元气大伤，也迫使中枢以裂土封爵的屈辱条件接受奢家的归顺，以换取东南精兵能支持北线。陈塘驿一役使得圣上对当权的西秦派官员丧尽了信心，即使西秦派领袖陈信伯还能勉强保持相位，却也摇摇欲坠，朝中其他西秦派官员或贬或適已是七零八落，昔时盛极一时的西秦一派，眼见就要彻底的殒落了。
贾鹏羽以谙习律令得除江东按察使司，在江东以清廉勤慎，善谋决断而素有美名，但他知道这些成为不了他的护身符，楚党新贵顾悟尘咄咄而来，他便想着要能顺利的告老还乡就好。
年届六旬的贾鹏羽，短须及鬓发微有霜白，在灯火下他眯眼看着院中站立的林缚，看着这位前些天夜闹藩楼而名起江宁的青年，见他身材挺拔，气度从容，虽是举子儒士，然而按刀虎步行止有英武之姿，才弱冠之龄就是举子出身，难怪顾悟尘力保他去做江岛大牢的司狱官，心里却奇怪，他怎么不去京师参加会试以搏更显赫的功名？心里又想，不要这显赫功名也好，朝中朋党攻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指不定十年八年后楚党又失势，挤进中枢的漩涡说不定尸骸无存，还是留在地方上安稳些。
贾鹏羽此时也只想着能安然致仕还乡，或许过些年楚党式微他骨头未老还有出仕的机会，这时候却不会无故去触顾悟尘的霉头，虽然他对顾悟尘力荐的人心里有所排斥，但是亲眼看林缚气度不凡，再说林缚今日也确实立下大功劳，他更不会太冷淡，热切的按着林缚的肩头说道：“好，好，顾大人力荐的年轻人果然是有前途。”至于林缚从南城绕了个大圈子才将人带进城里来的细节，贾鹏羽才不会细究。再说林缚他们走东华门，奢家姑嫂二人多半会给江宁府兵马司的人截走，那按察使司的功劳就显得淡薄了，从这个角度来说，贾鹏羽也觉得林缚他们做得好。
“林缚一切都赖两位大人栽培。”林缚说道。
奢明月与嫂嫂奢宋氏站在院子低眉垂眼，她们一路上都不知道林缚他们的身份，只是担惊受怕给带着绕城而走，这时候见江宁按察使，按察副使两个地方大员对这个叫“林缚”的青年都亲近有加，心里更是奇怪，他到底是谁？她们过来之前也没有听说江宁城中有什么林姓大族。
这会儿，杨朴那边备好静室，请奢家姑嫂进去稍作休息。奢家姑嫂二人在静室里休息片刻，就听见大门外有马蹄声传来，衙门外守值的兵卒大声通传江宁府尹王学善，江宁府兵马司左司寇参军张玉伯等人前来，院子里步伐杂乱，接着就听见院子里有熟悉的说话声传来，奢明月一时没能忍住，不争气的哭了出来，打开门看见二哥在众护卫簇拥下站在院子里跟按察使司的两位长官寒暄，哽咽着喊道：“二哥……”
林缚静然站在顾悟尘的身后，看着晋安侯奢文庄次子奢飞虎在江宁府尹王学善，江宁府左司寇参军张玉伯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奢飞虎虽然此行到江宁是担任晋安侯江宁进奏使，正六品的文官，但是他此时身穿绯红铜铆钉镶钢片绵甲，腰间系着环首镏金嵌玄色革铜鞘佩刀，他的左手拿白布包裹起来，想来是与刺客搏斗时受了轻伤。身后两名侍从一人替他拿着一顶漆红插羽铜胄，一人手里帮着拿着齐胸高的棹刀，刀身在灯火照耀下雪亮耀眼，使奢飞虎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再加上他身材挺拔，脸略削瘦，浓眉大目，目光霍霍如电，十分的有卖相。
要不是午后亲眼看到他在东华门外坐视其妻、妹以身犯险替他引开大部分的刺客，林缚或许会将他当成一等一的英雄人物。这时候嘴角却是溢着在灯火下不那么分明的浅笑，看着他与贾鹏羽、顾悟尘在院子里寒暄，心里想奢飞虎即使是个人物，也不过奸雄而已。
奢明月情绪激动地冲出来。奢飞虎之妻奢宋氏则从容淡定地扶门轻唤了一声：“夫君，你过来了……”娉婷走到奢飞虎的身侧，又十分温顺的给王学善、张玉伯等人敛身施礼。
“敢问是哪几位义士救了拙荆跟舍妹，飞虎自当厚礼相谢。”奢飞虎抱拳朝院子里众人说道。
“不敢当，林某人不才，与家仆在东华门外适逢其会侥幸救下尊夫人跟令妹。”林缚站出来朝奢飞虎拱拱手，也没有客气的拒绝奢飞虎厚礼相酬。他刚才听顾悟尘跟贾鹏羽介绍说奢明月是晋安侯奢文庄的幼女，心里奇怪奢明月怎么不留在晋安侯的膝前，偏偏要跟着她的兄长奢飞虎到江宁来赴任？
“这位是……？”奢飞虎目光锐利如电的望了林缚一眼，转头看向江宁府尹王学善时，他的眼神又变得有几分疑惑，似乎在等在场的江宁官员替他介绍林缚的身份。
东华门外官道上车队跟林缚他们错身而过时，奢飞虎坐在后面的马车里就有注意到身系腰刀，牵高头良骏的林缚他们，说实话正是林缚吸引了他以及众护卫的注意力，反而对真正的利用运炭牛车做掩护的刺客掉以轻心。后来林缚他们从刺客手里抢过马车，毫不停顿的纵马往东逃窜，奢飞虎他们直到刚才接到按察使司派人报信之前都还将林缚当成刺客的同伙。奢飞虎将身边护卫悉数派出进摄山搜捕，又让江宁府兵马司以及江宁按察使司派出大量的巡骑出东城搜捕，哪里想到林缚一行人从城南兜了大圈，兜到天黑说人是给他们救回来了。
奢飞虎心里窝囊，却又不得不承认人的确是林缚他们救下来的。本来他的护卫可以将三十多个刺客都围杀干净，只是一前一后的追杀进了摄山之后，反而给五六名刺客从山间逃走了。即使林缚绕了个大圈子最后将人送到按察使司来，他也只能当成这是江宁城府司之间的内部斗争，再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江宁众人对作乱东闽近十载的奢家会有什么态度，要不是担心他们奢家重新起兵衅，在场的这些江宁官员说不定更盼望他在东华门外给刺客杀死。
王学善、张玉伯都不知道要怎么介绍林缚，贾鹏羽笑着说道：“少侯爷是少年英雄，林举子也是少年英雄，很得顾大人的欣赏……”
顾悟尘在旁也面带微笑的颔首，很满意贾鹏羽当着众人的面说林缚说是他门下中人。
奢飞虎还是不知道林缚究竟是谁，他却知道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眼前这林姓青年是楚党新贵，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的亲信，这又朝林缚举拳行礼，说道：“飞虎在这里多谢林举子了，今日拙荆与舍妹受了惊吓，飞虎要带她们回馆驿早早歇息，自当另择时日到尊府酬谢……”
“请便，请便……”林缚还是拱着手笑嘻嘻的说道，非常客气的看着奢飞虎等人离开按察使司衙门。
奢飞虎等人离开之后，江宁府尹王学善也没有停留就随之离去了，倒是左司寇参军张玉伯还要跟按察使司汇报搜捕刺客之事留了下来。说实话，只要奢家姑嫂二人安然无恙地归来，江宁府兵马司以及按察使司对搜救刺客没有多少兴趣，只不过面子上的事情仍然是要进行下去。
林缚问张玉伯才知道除了逃入摄山的五六名刺客外，其他刺客都在兵马司的人马赶到之前给奢家护卫悉数杀害。奢家护卫死亡也相当惨重，差不多有二十人当场死亡，重伤也有十多人。讽刺的是，刺客使用的刀枪，手弩都是晋安府所出，张玉伯猜测这些刺客也许是李卓麾下军士不忿奢家叛乱十年一朝归顺竟然能裂土封侯才秘密组织了此次行刺，毕竟李卓所率军队跟奢家作战多年，部下缴获有晋安府出的兵器实属正常，这一点也可以从奢飞虎并没有抓活口追问幕后指使的打算来间接证明。
不过除了兵马司的巡骑外，奢飞虎也将他的护卫大半都派出去继续搜捕刺客，想来也不愿意轻易就放余者逃生。
林缚唏嘘不已，奢飞虎除了几十名完好不损的精锐护卫外，还有庆丰行的武力可以秘密调用，他都有些替那些刺客担心了。当然，他也不担心今日放走的那名刺客万一给奢家抓住给牵涉到他的头上来，他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那刺客逃脱后反咬一口。
林缚在东华门当机决断要救奢家姑嫂，可不是单纯为了怜香惜玉。一是他们当时持刀牵马，也属于形迹可疑之徒，当时情势也很难跟奢家护卫解释清楚，为避免给误伤到，只有远远避开。再一个他猜知奢飞虎不会在马车里，救下奢家姑嫂二人至少使奢家日后抹不下脸面公开针对集云社，想着日后集云社跟奢家在江宁的潜势力庆丰行势不两立，奢家却要将集云社当成恩人对待，想想就有趣得紧，大概奢飞虎知道自己立誓要跟庆丰行为敌之后，心情会相当的郁闷吧。当然，能救下奢家姑嫂二人在按察使司内部也是大功一件，林缚即将正式进入按察使司衙门当差，需要这样功劳来撑门面，顾悟尘力排异议荐他去担任江岛大牢的司狱官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如此一来，按察使司内部对他出任司狱官一事再不会有什么异议。再一个，林缚当然也希望奢家的敌人越多越好，这样就能减轻了集云社以后可能会面临的压力，林缚这才要抢过马车远遁，将刺客引进摄山密林之中避免给奢家护卫兜圆杀了干净。
林缚当时也猜到这些刺客可能有军方背景，这个牵扯就深了，所以他们救人之后打死也不追问详情，想想这些刺客也真是可怜，说不定以后还会给军方追杀灭口，毕竟朝中主流还是希望与奢家维持眼前的关系。
顾悟尘在厅堂里跟张玉伯细问过江宁府兵马司追捕刺客的事情，与贾鹏羽商议将追捕刺客之事悉尽交给江宁府兵马司一力承当，张玉伯告辞离开之后，顾悟尘又想着将手里几件公务处理掉再回宅子，杨朴过来说林缚他们还在衙门里等候，顾悟尘这才收拾准备离开衙门，走出厅堂看着林缚牵马在厅堂前的银杏树下等候，问道：“怎么不早些回去休息？”
“东城外闹刺客，就怕城里也不安宁，总要看着大人回到府上，林缚才能放心离开。”林缚说道。
“那些刺客在江宁城里没有那么大胆。”顾悟尘笑着说道。
“还是小心为好。”林缚说道：“倒不是林缚乱猜疑，石梁县里事，奢家也是有嫌疑的。”
“这种没影的事情，在外人面前就不要乱说了。”顾悟尘嘴里虽然这么说着，语气却是温和，显然他也有这猜疑，毕竟他作为楚党新贵，堂堂四品地方大员给刺死在赴任途中，将使朝中的派系斗争立时激化起来，中枢越是混乱，奢家自然也就有利。当然了，石梁县所遇的刺客也可能是其他派系幕后指使，因为牵涉太多，所以顾悟尘才不想细究石梁县刺客之事。
“林缚知道，在旁人面前绝不敢乱说话的。”林缚说道。
“对了，明日江宁吏部召你问对之事准备如何了？”顾悟尘想林缚要正式担任江岛大牢司狱官明天还要过最后一关，想想又笑道：“你今日立下这样功劳，想来江宁吏部明日也不敢故意刁难。”
“林缚近日研读律令不敢懈怠。”林缚回答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二章 夜色潜情
虽说庆丰行商号是奢家在江宁秘密培植的势力一事，江宁也有不少人知道，但是为了照顾朝廷的颜面以及民众的情绪，奢飞虎一行人刚至江宁还是住进城中的驿馆，也不会公开的跟杜荣以及其他庆丰行主事人见面。
在东华门外遇刺，虽然杀了近三十名刺客，但还是给五六人逃脱，随行护卫伤亡惨重，还不知道江宁有多少官员在背地幸灾乐祸，奢飞虎心中郁苦可想而知。唯一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妻，妹都及时救了回来，要是给劫持在城外过了夜，即使日后给救回来也将成为奢家的一桩耻辱。
回到驿馆，厅堂里松脂烛滋滋的燃着，散出浓郁的香气，青烟袅袅。奢明月与嫂嫂宋佳回房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再回到堂上。
夜色已深，庭前老树上却有只昏鸦突兀的哑叫一两声，在冷寂的夜里，听得人心里甚是碜得慌。
“将老鸦赶了。”宋佳双手提溜着襦裙，避免裙摆拖到砖地上，听着老鸦乱叫，吩咐门口的侍卫去驱赶，她整饬妆容出来，明艳依旧，清亮的眸子在烛光映照下熠熠生辉，似乎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奢明月却是憔悴不堪，情绪也低落，洗漱换衣回来，稍振作些。
奢飞虎解了甲衣，换了便袍箕坐在案前的软榻上，手上的伤还裹着白布，他正跟幕僚坐在那里商议事情，看见妻，妹相携而来，手撑着桌案，稍坐直身子，说道：“你们怎么不早些歇下？”旁边坐着的奢家幕僚是个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儒生，穿着青袍，看着宋佳与奢明月进来，站起来轻声招唤：“少夫人，小姐……”
“夫君你也要早些歇下才是，你才是我们的主心骨，半点意外都出不得，手上的伤要不要紧？”宋佳坐下来，似乎半点都没有注意到奢飞虎脸上的尴尬，又轻启朱唇问站在一旁的青年儒生，“子檀今日也受了惊吓吧？”
“多谢夫人关心。”青年儒生甚是恭敬，见少夫人似乎没有问及今天殉难的兄弟，他也就老实的站在一旁不多说话。
“有没有派人去打听这林缚到底是什么来头？”宋佳又问道：“他们虽然跟刺客不是同路，但是救我跟明月的心思也不单纯。”
奢明月终究脸薄，听嫂嫂说到林缚救人的心思不单纯，就想到在马车上给林缚搜身的事情，粉面微红，都感觉有些发烫，依着她嫂嫂坐在一旁，默不吭声。
“庆丰行那边又派了两人去联络。”奢飞虎说道：“江宁府与江东郡三司衙门斗得厉害，这个林缚是顾悟尘的门人，对我们的心思自然不会单纯。”他倒没有乱想到其他地方去，林缚真要贪图他妻，妹的美色，断不会在天黑之前安然无恙地将人送回来。
宋佳任意的坐在案前，轻托粉腮望着堂下摇曳的烛火，回想今日所发生的种种细处，她对林缚所知甚少，到江东按察使司衙门后也只知道他是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的门人，举子功名，也许即将要到江东按察使司当个不入流的小吏，但是他任侠随性，身上没有半点儒生的酸气，气质风度完全不同于她以往所认识的男人。在马车里给林缚搜身时，她都做好受辱的准备，偏偏她预料错了，她知道便是她的公公晋安侯看她的时候眼睛也烧着一团烈火。
门外侍卫走进来禀报：“少侯爷，杜荣来了。”
“不是让他不要随便走动吗？”奢飞虎眉头微蹙，又挥了挥手，说道：“人既然来了，快请他进来。”
怕给驿馆里的人认出来，今夜在驿馆给奢飞虎守值的又都是江宁府兵马司的武卒，杜荣进了屋子才将罩着头的帽兜子放下来，将遮风的黑袍子脱下来交给侍卫，给奢飞虎、宋佳还有奢明月行礼：“少侯爷、少夫人，明月小姐，今日都是杜荣罪该万死……”
“不关你的事情，这些刺客都是死士，防不胜防的。”奢飞虎说道：“这么晚你过来见我，有什么别的事情？”
“少侯爷在东城外折损了些人手，杜荣怕少侯爷身边使唤人不够，而江宁城中欲对少侯爷不利的人也多，杜荣特意选了五十人给少侯爷暗中使唤，他们都是杜荣当年从晋安带出来的子弟，绝对可靠。”杜荣说道：“还有林缚这人，杜荣觉得有必要过来跟少侯爷当面说一下，说到他就要说到白沙县劫案……”说到这里，杜荣稍停顿了一下，拿眼角余光瞥了少夫人宋佳一人。
“说吧，不就是一个没得手的女人嘛，我至于不知分寸为这个怄气……”宋佳在一旁冷声说道，她心里也奇怪今日这位林举人跟白沙县劫案有什么关系。
杜荣便从白沙县劫案说起，将他所知道的林缚原原本本的说给奢飞虎、宋佳及奢明月知道。
“倒是有趣的人。”宋佳倒不知道要如何去形容林缚，朱唇轻启地说道：“杜先生说林缚最先给人的印象只是个寻常之极的儒生，与此时的林缚大相径庭，我看也没有什么费解的，男人在漂亮的女人面前总是会有失水准，白沙县劫案还不是飞虎要你做的一件蠢事？”
杜荣早听说少夫人是个厉害角色，这时候只能站在那里不吭声，奢飞虎尴尬的咳嗽了几声，要将尴尬掩饰过去。
“至于林缚所说要跟庆丰行势不两立的话，杜先生也莫要太当真，也莫要不当真，我看多半是集云社想借庆丰行在江宁立名。听杜先生说集云社就是一个空壳子，空壳子还想要在江宁立足自然很不容易，大多数人听到集云社这名号，转身就忘之脑后了，要是听说集云社作为庆丰行的死对头存在，这印象就深刻了，指不定庆丰行在江宁城里的其他对头还会主动去联络集云社。”宋佳任意的坐在案前，素手托着粉腮，眸光盈盈地望着自家夫君奢飞虎软声细语，“这么看来，这个林缚倒是一个既有胆识又有心计又能当机立断的人啊，只怕心肠也不会太软，你在按察使司衙门说过两天要去他府再当面酬谢，我要跟你一起去。”
“到时候再说……”奢飞虎给妻子抓住把柄，也不便拒绝她什么要求，问杜荣，“这林缚住江宁城哪个地方？”
“呃。”杜荣稍稍犹豫了一下，据实说道：“这林缚在江宁城里的住处叫集云居，在簸箕巷，与苏湄姑娘的柏园隔着一户人家。”
奢飞虎眉头一跳，忍着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宋佳却轻笑起来说道：“诺，诺，真是个敢虎口夺食的家伙。”
杜荣担心地问：“会不会他们知道什么？”
“就算他们知道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宋佳笑道：“不就一个歌姬，便是一刀杀了，还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杜荣见少夫人笑盈盈的说这句话，只觉背脊丝丝的往上冒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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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顾悟尘送回顾宅，林缚等人才牵马穿街过巷返回簸箕巷。
有些疲倦，回到集云居，林缚便直接回房休息，柳月儿端茶水进来放在书案，看见书案角上放着一封信函，疑惑地问：“什么时候送过来的书信，我还刻意吩咐钱小五不要随便进公子的房间呢？”自从她上次给林缚从背后吓了一回，也知道林缚不喜欢别人无故靠近他卧室，所以才特别的吩咐钱小五，云娘夫妇没事不要到正院来，她也只有林缚在的时候才进来，今天晚上一直到林缚他们回来，除了钱小五，云娘夫妇跟她外，这宅子里也没有其他外人，这封信怎么就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书案上？
林缚将信函拿过来，却是四娘子留给他的一张便条，苏湄要见他，四娘子又不便在这院子久等，就留下一张便条。他看着灯下柳月儿那秋水迷人的眸子里有些疑惑，为了不使她随便猜疑钱小五夫妇，说道：“一个朋友，不喜欢惊动人，这信是她留下的……”心里想着大概是苏湄听到奢家二公子进江宁的消息了。
“呃。”柳月儿应了一声，又问道：“对了，以后看到这院子里有外人，我怎么知道是贼是公子的朋友？”
林缚轻笑起来，看着灯下眉目精致，脸蛋迷人的柳月儿稍带狡黠的望着自己，说道：“我这个朋友，你也见过，是刚进江宁时跟小蛮一起的冯姑娘，要是你以后在院子里看见她，可不要再吓到摔一跤。”
柳月儿心里疑惑冯姑娘怎么能不惊动别人就到院子里来，给林缚的话提醒到又想起上回崴了脚的事情，感觉脸有些微烫，怕是又红了起来，不好意思再留在林缚房里，与林缚居室独处总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低声说了声，“我知道了……”便退了出来。
她也没有急着回后院去，便站在外面黑漆漆的走廊里想些事情，自从给顾氏赶过来给林缚当厨娘也有月余时间，眼见年关将至，按说厨娘是帮佣，年节可以跟主家告假回家的，只是她心里头提不起回石梁县的念头，想着留在这里过年节却也不错。
刚过来时，柳月儿心里确实很防备林缚。毕竟这年头女人抛头露面给主家当帮佣，要是给污了清白都没处说理去，还不如仆役给主家私刑致伤残还能得些赔罚银子，女佣给主家奸污了，官府都不受理。那些个大家族的俊俏丫鬟有几个出嫁还是完璧之身的？有些就是肚子里有了孩子又不被主妇所容给扫地出门才嫁人的。那些个娶媳妇困难的光棍汉能得一房漂亮媳妇又能得一笔丰厚的嫁妆，自然不会介意娶来女人是否完璧抑或已经当了便宜爹。
柳月儿早已不是单纯不谙世事的少女，当初给顾氏赶过来给林缚当厨娘，知道自己在旁人眼里差不多就已经是林缚的女人了。一个平民小寡妇的清白与贞节从来都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她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坚持，床头还藏着把剪刀，可惜上回给林缚揉了半天脚，揉得意乱情迷，那把剪刀没能发挥用处，这些天过去，她自己看到那把剪刀都觉得好笑，情绪也有些莫名的惆怅。
看着林缚在房里吹熄了灯，还以为他要睡觉，柳月儿也打算回后院睡下，却不料“吱哑”一声响林缚推门走了出来。柳月儿站在暗处好一会儿，适应了黑暗环境，能看见林缚换了短装衣裳一副要出门的模样。林缚却刚刚从亮处走出来，看不见暗处的柳月儿。
柳月儿吓了一跳，直看到林缚要撞到她身上来，想要躲开又怕像上回那样崴了脚，忙小声提醒道：“公子，是我……”
林缚收住脚，差点贴柳月儿身上去，鼻尖都蹭到她额前的刘海了，往后稍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些微的光泽，不知道她用什么抹身子，靠近了她身上的香气真是好闻，问道：“你怎么站在外面？”
“我……我……”柳月儿都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在走廊里走神的事情，都能感觉到林缚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的面上，她结结巴巴的说：“我……我不是故意要站在外面的……”
突然觉得这么解释也不对，再说林缚明明有隐秘的事要做，偏偏给无事站在走廊上发愣的自己给撞见，这段时间来就看见林缚他们做什么事情都神神秘秘的见不得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吓人的念头，害怕的抬眼看着林缚看。
“你害怕什么？”林缚看出柳月儿眼睛里有些恐惧来问道。
“我没……没在怕什么。”柳月儿气急地说道。
“你怕你撞到我正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林缚笑了起来，指了指屋顶，“其实我只是喜欢无事到屋檐上吹吹风，要不你也来试试？”
柳月儿知道林缚在胡说八道，又觉得刚才那念头来得又是莫名其妙，娇嗔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爬墙去偷会哪家的小媳妇大姑娘？”话出口就觉得这话太轻佻，又怕林缚打蛇随棍子对她语出轻佻。
“还真让你猜到了。”林缚嘿然一笑，说道：“替我保密啊。”
柳月儿只当林缚开玩笑，她这心思转得也快，壮着胆子问道：“屋顶你要怎么才能上去？”那神态好像真就相信了林缚夜深人静这般打扮真就只是准备上屋顶吹吹风。
柳月儿装糊涂，林缚也装糊涂，总不能将他要去跟苏湄相会的事情说给柳月儿听。
林缚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柳月儿更多的事情，要是让柳月儿知道这边更多的事情，那日后就绝不能再将柳月儿让给顾悟尘为妾，另外，柳月儿就住在这院子里，林缚可以让钱小五，云娘夫妇不得随意进出正院，但是他要用柳月儿为宅子里的管事，总不能限制她出入正院，有些事情即使现在不跟她说，这么个聪明的女人总是能看出些蛛丝马迹来。
要如何处置柳月儿，林缚觉得头疼得紧，想着等他去江岛大牢做司狱官之后，就将柳月儿留在这边冷处理好了。
柳月儿又装糊涂地说道：“你去吹风吧，仔细莫要给冻着了，我先回去休息了……”转身就摸黑往转拐角回廊走去，听着后面异响，回头看了一眼，就看见林缚黑黢黢的人影像猴子似的上了院墙，沿着墙脊眨眼间就消失在夜里，她又不是不长嘴不长耳朵的笨女人，当然知道簸箕巷那头就是江宁名姬苏湄所住的柏园，苏湄恰好有个贴身漂亮小丫鬟叫小蛮，却不知道苏湄怎么会跟林缚夜里私会？既然郎有情，妾有意，为什么不能公开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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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不管柳月儿心里想什么，上了墙头就贴着墙脊往柏园而来。
苏湄身边人除了小蛮跟四娘子之外，其他仆妇，杂役以及前院的护院几乎都是藩家所派，没有一个是值得特别信任的。
林缚翻身进了后园，要避免给其他人碰到，看着苏湄房间还亮着灯，贴着墙脚根走到苏湄房间窗下，还先要确认她房间里没有旁人。
“要不要洗洗先睡吧，都不知道林大哥几时能过来。”小蛮在屋里打着哈欠说道：“说不定他今晚就不过来——要是他夜里回来先去那个小寡妇的屋子里呢，哪里还可能看到冯姐姐留下的信？”
林缚心里暗想这嚼舌头根大概是女人的天性，小蛮才多大的人，就在背后编排他跟柳月儿，接着就听见苏湄在那里打趣小蛮：“怎么了，心里酸了？”
“我是替姐姐你打抱不平好不好？”小蛮声音稍高些说道：“你说林大哥也真是的，明知道我们的事情见不得光，还往宅子里领这么漂亮的女子。男人有时候给迷了心窍，做事就是不可靠。”
林缚还不知道小丫头心里怨气这么深，他哑然失笑的拿手指轻叩了几下窗棂，等着苏湄打开窗户翻身进去，屋里却没有看到小蛮，问苏湄：“小蛮呢？”
“小妮子背后编排人又给人听见，哪好意思出来见人？”苏湄笑着说道：“屋里的丫鬟都要撵到别院去了。”要林缚说话不要太小心。
“谁说我不好意思见人了，我只是想睡觉了。”小蛮在外屋闷着声音说道：“再说你们俩人说话，总不要我在旁边帮着拿蜡烛吧！”
“这死妮子，得赶紧送到你宅子里去，都会跟我呛声了。”苏湄笑道。
林缚知道苏湄担心奢飞虎进江宁的事情，便将今天东华门外发生的一切都细说给苏湄听，苏湄托腮听得入神，临最后诧异地问道：“这么说过几天奢飞虎还要拿着厚礼来谢你？”
“那是当然，他硬是来谢，我也不好意思拒绝他的诚心。”林缚笑着说。
苏湄今天听说晋安侯派来江宁担任进奏使的次子在东华门外遇刺，特意让四娘子领着扮成少年的小蛮坐车过去认人，认出晋安侯次子奢飞虎恰是今年八月杜荣领来听她唱曲的那个化名“杜晋安”的年轻人，这倒是证实了奢飞虎就是白沙县劫案的幕后主使，对此完全的束手无策，苏湄心里自然担心得很。
现在听林缚细说了今天发生的种种事，不知不觉间心里的那些担心就烟消云散，看着林缚烛火下线条硬朗的脸跟那炯炯有神的狭长双眼，便觉得心安得很，想着有林缚在，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三章 提牢厅主事
走墙脊从柏园潜回集云居，林缚想着刚才跟柳月儿说的玩笑话，没有急着下墙，踩着屋脊走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屋面躺下来，看着暗沉沉的天空想些事情，许多事情都清晰无比的涌入脑子中来，有那个千年之后前世时空的回忆，也有林缚在这个世间的记忆，纷乱而交错，想得太多都有些头疼了。
虽说躲在背风的阳坡顶，夜深霜寒，还是有些冷，林缚将身上的衣服裹紧些，不忙着下房去睡觉。
他当然不甘心还庸庸碌碌的重活这一世，但是前路也非想象中那种轻松。
东阳、江宁两府位于地处土地肥沃，市井经济发达，士绅豪族势力强大的江东郡，普通人生活看上去平淡而且平静，江宁城里每天都醉酒笙歌，繁荣异常，几乎都完全感受不到大越朝此时的暮气沉沉，难以救药。
事实上，从林缚那些浅薄的历史知识也能知道地处扬子江中下游平原的江东郡在得到充分开发之后，即使处于一代王朝的末期乱世，经济结构也很少遭到彻底的破坏，毕竟江东郡每年两季的土地高产保障了民众的生活要比北方的农民宽裕得多。
历来只见北方流民往南方涌，罕见南方流民往北方逃。
大越朝的问题恰恰出现在北方，奢家势力再强大，也给李卓死死压制住出不了东闽，北方东胡人的势力几十年里却从渤海扩张到辽西再扩张到蓟北，朝廷只能依靠燕山的险峻地形将东胡人的铁蹄挡在燕山之外。
陈塘驿之战后，官兵退守燕山之险，东胡人对燕山的攻势稍缓，调转兵锋远征燕山西北的乞颜，翰黑等北方部族，作势要将整个燕山以北区域都纳入东胡人的势力范围，届时将更加的尾大不掉成为中原的心腹之患。
时不相予，历来给帝国倚为重心的西秦，晋中等北方大郡这些年蝗灾，旱灾三五年间或不绝，偶尔一两年雨水充沛，也由于北方的水利设施薄弱又酿成涝灾，总之没有一年能安生过。
奢家叛乱之后，东南税源之地的税赋几乎都投入这边的无底洞中。塘报里没有涉及到具体的数据，不计算其他损失，林缚从跟与顾悟尘的谈话中也能估算东南战事这些年军资靡费不会低于三四千万两银之巨。具体多少，这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进行核算，户部跟江宁户部甚至为此专门成立了一个衙门来核算李卓所部这些年糜耗的军费。
所幸邻近东闽战场的江东，两浙，江西，湖广等郡府到底是富饶之处，承担了绝大部分的军费也没有感到特别的吃力，但是这些年向北方的输供却是停了。
大越朝这几年来不能依靠东南这一块帝国最重要的税源地，还要维持帝国的基本运转以及北方的战线所需要的大量物资粮钱，就只能从西秦，晋中，河北，两川等地加倍的搜刮，苛捐重税又兼北地连年重灾，苦无生路的农民自然频频举事，三秦故地几乎是遍地狼烟，盗匪多如牛毛。
这些事在安逸如温柔乡的江宁城中看不到，却不意味着北方没有发生，正因为北方危急，虽说朝中对奢家痛恨入骨的大有人多，也有更多的人将扭转危机的希望寄托在奢家的归顺上。
奢家归顺不仅可以将滞留在东闽的近十万精兵调到北线去跟东胡作战，镇压北方的农民叛乱，最关键的是期待奢家归顺之后东南诸郡对北方的漕粮输供能从当前不到两百万石恢复到六百万石的水平，缓解北方的财政压力，粮食通胀压力。
太宗时，为体恤船工辛苦，恩许船工水手输转漕粮时以十二比例携带地方物产南北贩卖，以此形成的漕路厘税恰恰又成为朝廷近百年来的一个重要财源。中枢也希望奢家归顺后漕路大开，漕路厘税能从当前的五十万两银恢复到一百五十万两银甚至更高的水平，也希望奢家归顺后，东海盗的活动能有所收敛……总之朝中对奢家归顺寄以厚望的大有人在。
林缚两世为人，倒是明白了一个事情，道理说起来简单，要去做却是千难万难。即使奢家暂时归顺松开给勒紧的颈脖子给朝廷以喘息的机会，但也要有人能站出来替大越朝抓住这个机会才成。
奢家也是看透了朝中的底细，归顺时讨价还价，不仅裂土封侯，晋安府成了他奢家的私地，就连奢家麾下予以保留的一万两千余私兵还要东闽郡的财政来供养，此时更是直接向留京江宁府派遣进奏使窥探东南的局势，也是更方便奢家向东南各郡府渗透。
前几日听顾悟尘说，东南各郡要补之前战事的亏空，不愿意马上就恢复向北方输送粮钱，而历年以来总是以南补北，这背后的积怨也深，朝中南方两派官员纷争也多，西秦派是北方官员的代表，当今圣上有些起用楚党，也是楚地处于南北之间，希望能平衡南北的利益矛盾，却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
林缚站在墙脊上，听着越过屋脊的风声，想起自己两世为人，前世又丧命殂击枪下，心里轻叹了一声，蹲身从墙头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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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吏部的问对性质跟千年之后的公务员考试类似，投了身牍，通过吏部问对，也就有了候捕获缺的资格，不过要等有实缺才能依次补上。
林缚担任江岛大牢司狱官如同按察使司直点，江宁吏部的问对就是走形式，次日午后，林缚还是将打点的银子准备妥当才赶到江宁吏部衙门。
江宁城很大，大越朝再没有比江宁还要庞大，繁荣的城池了，就算燕京人丁也还要比江宁少两万户，但是长脚的消息却传得飞快。前段时间林缚在藩楼教训藩家少主一早就在城中传来，午后赶到江宁吏部衙门，这边清闲官吏已经聚堆在说昨日奢家少侯爷在东华门街遇刺之事，林缚往江宁吏部衙门跑了有三回，好些官吏认得他，看着他进来，便围过来问奢家姑嫂的容貌，身段。
江宁吏部要比其他五部稍好一些，却也是没有几个实权的清水衙门。依照惯例官吏悉数配齐，由于没有实权，除了正俸之外，这些官员没有额外的油水好捞，要是家大人多，在江宁城中的生活就颇为清寒。林缚甚至看到几个小官吏公服上还打着补丁，却是这些人见到有捞钱的机会绝不肯手软。
江宁吏部衙门里每个月也处理不了几桩人事案子，官员政绩考核也完全不归他们管，林缚获任江岛大牢司狱官已是定局，这衙门里的大小官吏几乎都认识他，今天看到他过来，还没有等他参加完问对，就纷纷过来贺喜讨利市钱。
林缚准备了几十只礼锦囊，根据品阶的不同，放入三五两或三五钱不等的小银锞子，便是堂堂的正三品江宁吏部左侍郎接到林缚替过去装有三两银子的礼锦囊也眉开眼笑。
“还以为三品侍郎是好大的官……”赵虎待江宁吏部侍郎拿了银子走了压着声音颇为不屑地说道。
林缚微微一笑，这江宁吏部侍郎跟燕京城里的吏部侍郎相比，好比是得罪了领导，退居二线的失势官员。他们一旦抹开脸来，不要说三五两银，就是三五钱银子都不会缩手的。
问对之事，比预想中还要轻松，即使有江宁刑部提牢厅的主事赵舒翰参与，也只是走了个过场。
提牢厅主事赵舒翰甚至怕问住林缚，全程只用商量的口气跟他说话，律令律例方面的问题一概回避不问，问对结束，赵舒翰还热情要请林缚到吏部附近的醉仙楼吃酒。
赵舒翰是崇观三年恩科进士，殿试第七名，列二甲第四，一进翰林院就任从七品检讨。当时可以说前程远大，大越朝两百多年来差不多有四分之三的辅相大臣最初入仕都是担任从七品的翰林院检讨。奈何赵舒翰在当朝权相陈信伯草拟的奏章上指出一个小错误，事后又多嘴在同僚面前说了这事，给人传到陈信伯的耳中，没过两天就给陈信伯踢到江宁刑部来担任提牢厅主事。名义上江宁刑部提牢厅主事要比翰林院检讨高出半品，但是一冷一热，天差地别，赵舒翰一家五口带一个丫鬟一个老仆在江宁城中就靠他每年六十石的正俸过活，甚是艰难，公服里面穿着内袄都露出磨破的袖边。
林缚也明白赵舒翰请喝酒的意图，谁坐了四年的冷板凳都会被磨掉些傲气。赵舒翰得罪当朝辅相大臣陈信伯给贬出京城，说到底他也是没有什么声望的小虾米，就算陈信伯给楚党扳倒踢出燕京，中枢也没有谁会记起他这条小鱼来，但是他一旦搭上顾悟尘这条线情势就可能完全改观。
看赵舒翰穷困潦倒，林缚自然不能让他破费请酒，便借口说他来做东请教赵舒翰司狱之事。
刑部提牢厅是两京主管天下牢狱的主管衙门，只是江宁刑部完全没有实权罢了，林缚心想赵舒翰在江宁刑部空耗了四年，说不定业务能力还有些。
林缚请赵舒翰本是无心之举，心想着即使不能帮他在顾悟尘面前通容，也不想寒了他的心。在醉仙楼喝酒时颇为随意，听赵舒翰说他这四年来在江宁无所事事，对提牢之事记录文稿甚多，林缚午后也无其他事情，便备了礼物到赵宅造访。
在赵宅看到赵舒翰四年来手写数百页文稿从囚粮，条例，章程以及杂事等诸多方面事无粗细的将当世提牢之事说了个清楚，通彻，林缚才知道眼前这个刻意想通过自己去巴结顾悟尘的细眼瘦脸文士实实在在的有着一肚子的学问跟才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四章 人生难逢一知己
林缚相中江岛大牢司狱一职后，花了些精力去研究本朝狱务。
除了朝廷颁布的律令之外，相关方面的论著极为罕见，刊行于世的只有几本文人入狱所写的笔记，记述也多是从狱卒嘴里听来的几桩狱司轶闻，根本就没有系体性介绍狱务的论著。当然了，这个年代，不要说基础理论方面的内容了，对其他行业的专业性，系统性论著都极为罕见。
军事方面，除了开国名将苏晋元在两百多年写了一本《武学七经注》之外，两百年来就没有更高水平的论著出来，就好像大越朝开国两百多年来军事技术，作战理论就没有过进步。农政，水务，船政，铁工，织访等诸多方面的专业论著都是很罕见，即使有，也都是些有着上百年甚至几百年历史的古典名著了，近百年的各类技术发展成就要么口口相传，要么就作为师门秘籍私相传授，外人是绝对窥不到门径的。
林缚万万没有想到，四年前因为一件细微之事得罪权相陈信伯给一脚踢到江宁刑部冷衙门的赵舒翰，利用四年坐冷板凳的时间写下这部煌煌数百页纸的狱务专著。
“书稿可对林兄有益？”赵舒翰说道。
“哦……”林缚回过神来，一时走神都忘了要跟赵舒翰说什么。
赵舒翰看着这位新近在江宁城里声名鹊起的新贵，虽说只是为乡试排名末等的举子，但是他在城里掀起的热议，堪比秋季时的江宁名流人物，江东乡试解元陈明辙了。
如今陈明辙回乡闭关读书为明年的春闱准备，这位受楚党新贵顾悟尘欣赏的举子却丝毫不恋进士功名，投入顾悟尘门下后，一心要在江宁求个一官半职，还积极筹备着要经营商号。
虽说赵舒翰许多清流同僚都相当鄙视的说林缚只是个投机取巧，贪利图财的侥幸之徒，初历仕途就遭到闷头打击的赵舒翰比之四年前要务实许多，甚至也无师自通些钻营之术。赵舒翰不会去细究林缚的人品，也不会自恃二甲第四的显赫进士功名看林缚不起，更多的是希望能通过林缚投到顾悟尘的门下。
至于士子耻于求财的风气，四年来江宁城中生活清贫的赵舒翰也是轻蔑一笑，他那些同僚为勒索一二百个铜子都费劲心机，用尽手段，随意逮到借口就抓人入狱，甚至逼迫他人家破人亡，难不成光明正大经营商号求财就成了可鄙视之人？
赵舒翰对林缚还不熟悉，即使他对林缚没有太深的成见，从听来的传闻中，也只将他当成借势而起的人物，他对自己的文稿颇为自得，看着林缚拿起他的文稿看了大半天，临了又手指压着他的文稿走神了半天，忍不住出言提醒他一声。
“林兄若觉赵某愚稿可读，不妨携带回去，过几天再归还我不迟。”赵舒翰也能看出林缚给他的书稿吸引，心里也颇为得意，四年宦途得意之处也就是在这里，看到赏识之人，心里自然能滋生出许多好感。
这世间许多交情之中，知己之交大概也是最能让人兴奋的一种。
“这……”林缚脑子打着结，过了片刻才理清思路，跟赵舒翰说道：“赵兄皇皇巨著，是我林缚平生以来读得的第一精彩文章，赵兄为何不将其刊行于世，以利世人？说句冒犯的话，比起赵兄二甲第四的进士功名，林缚认为赵兄真正的传世功名却是在这部文稿之上……”
“哈哈，林兄过誉了。”赵舒翰虽然觉得林缚的话很夸张，但是给人如此夸赞，浑身上下每一处毛孔都是舒坦的，手把着林缚的胳膊，比起刚才的钻营心思，这一刻忘情的都将他引为知己了，“林兄是豪族子弟，不知道清贫的辛苦，虽然舒翰也想将书刊行，但是上百两银子的刻书钱，舒翰可掏不出，林兄若真是喜欢，舒翰便花十天工夫，再抄一份书稿赠送给你……”
“我算什么豪族子弟？如此可好？”林缚看着四壁清寒的赵宅，说道：“赵兄将书稿委托给我刊行，我付赵兄一百两银子，书稿刊行之后，自当署赵兄名字，但是日后卖书所得之利就要尽归我囊中……”
“又不是梨园戏曲，刊行于世能有几人会买，林兄开舒翰的玩笑呢。”赵舒翰摇头说道。
“这个不用赵兄管，赵兄只管答应我就是。”林缚说道，唤赵虎进来，问他袋中带了多少银子出来，将赵虎身上的二十两银子悉数给了赵舒翰，“恨不能当下就找地方拜读此著，便不再耽搁时间再请赵兄吃酒了，余下八十两银子，我回宅子后就让人送来……”
“怎么敢当？”对一年正俸都没有二十两子的赵舒翰来说，林缚这时塞给他的二十两子都觉得异常的压手，哪里敢再要另外八十两银子，再说刊书刻书又是一笔巨大的费用，他一时没有想到林缚竟是认真说这些话，愣怔之余，都不知道要如何推辞，送林缚主仆出门都还有些发蒙。
看着林缚主仆三人骑马离开，赵舒翰还觉得手里二十两银子压手，他根本就不敢想分文不掏的让林缚替他刊刻书稿还能白得林缚一百两银子，又琢磨不出林缚有别的意图，再说今日明明是自己有事相求于他的。
“看你失魂似的，人家都走了半天，你还守在门口望着做什么？”赵舒翰之妻走将过来，往暮色沉沉的巷子里望了望，推了推她失神的夫君，“何时见过你痴情的看过别人家姑娘？”
赵舒翰不理会妻子的玩笑话，问她：“你说我整日琢磨那些稿子，费纸费墨又换不回一文钱，别人却说那部书稿只是替我刊行就值一百两银子，你信不信？”
“你失了心疯，还是别人失了心疯？”赵妻说道。
“那看来是别人失了心疯，你看……”赵舒翰摊手给妻子看手里那几颗银锞子。
“啊……”赵妻秀眸瞪大，盯着赵舒翰手里的银子，愣怔了半晌，才吐了一口气说道：“莫非他有别的事求你？”
“我也这么想。”赵舒翰说道：“但是他初来就跟庆丰行势不两立，以割舌威胁藩楼少主，救下奢家姑嫂保全其清白，他是顾悟尘门下的红人——我一个冷衙门的小官，不要看是正七品的官，江宁府衙门前的看门小吏都敢给我脸色，我有什么好值得他求？再说要求人，也是我去求他才对。”赵舒翰百思不得其解，将银子交给妻子，让她叫老仆出去买几斤酒回来，便觉得能遇到一个赏识他书稿的知己也是痛快。
“得了些银子就知道吃酒，也不知道想着先给浩儿添件棉衣……”赵妻抱怨道。
“对，对，对，先给浩儿添件棉衣，再给娘子打只银钗子。”赵舒翰笑道。
“我才不要什么银钗子，天已经黑了，要买棉衣也还要等明白才能去估衣铺子，我倒想着有了银子要节省着花，过几天就是年节了，你中午喝过酒了，晚上一顿酒可以省到年节前夜让你喝个痛快。”赵妻说道。
“行，行……”赵舒翰看着爱妻跟他这些年也吃了好些苦，诸事便都依她。
回屋片刻，听着巷子里又有马蹄回来，赵舒翰诧异地问妻子：“该不会真将剩下的银子都送来了吧？”听着敲门声，忙去开门，真是赵虎牵马站在门前。
“赵大人，这是我家公子允诺余下的八十两银子，你清点一下。”赵虎将包银子的小包袱递给赵舒翰，又回身将马背上几个实沉沉的布袋子解下来放到院子里来，说道：“年节将至，我家公子说这是他提前给赵大人送的年礼，都是些老家的土产，请赵大人笑纳……我家公子还吩咐我去做其他事情，便不耽搁了……”
看着赵虎骑马离开巷子，赵舒翰手扶着门沿，百感交集，仿佛在江宁受尽了四年委屈，才真正的找到一个能赏识自己的知己。
“瞧你这样子！人家只是个举人，你还是个二甲第四的进士呢，要是银子是按察副使顾悟尘送来的，你还不得在巷子口就哭出来哇？”赵妻见夫君情绪激动，忍不住打趣他，又说道：“得，得，知道你心里高兴，你先将东西都买回屋，我唤诚伯给你打两斤酒去，再给你买一斤卤猪头肉回来……”
“快去，快去……”赵舒翰还真怕自己没出息的在妻子面前流下泪来，催促妻子快去喊老仆去买酒菜，他情绪激荡的回到屋子里，又觉得这么拿林缚一百两银子于心不安，就算要刊行书稿，还有许多要删改的地方，只是他之前怕费纸墨钱，有些要修改处都留在心里，还没有来得及动手，越想越是兴奋，喊来妻子，“酒菜你们吃了，我还有事要去拜访林举子去……”
“都这么晚了，你不怕人家说你是去蹭吃喝的？”赵妻说道。
“林举子不会这么想。”赵舒翰此时对林缚有着知己的信心，浑不介意地说道。
“那让诚伯陪你过去，天都黑了。”赵妻说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五章 杂学之论
回到集云社，天色已黑，林缚草草看过书稿，赵舒翰为了节约纸张，书稿写得很满很密，所幸赵舒翰一手小楷十分的漂亮，即使有许多涂改增删的地方，整部书稿看得也十分的舒服。
为预防书稿送到书坊刊印中途会出意外，林缚回到宅子就将钱小五、陈恩泽都喊到厢房里来，要他们分头将书稿仔细抄录一份，让柳月儿在他房里多点了两根烛，林景中事多，抄录书稿的事情就不让他参与。
“分文不取刊刻此书不说，还真要另付他一百两银子？”林景中与林缚对坐在案前，将抄录钱小五、陈恩泽抄录好的几页书稿拿过来凑着烛火看，疑惑地问着林缚。
“当然是真的。”林缚笑着说道：“已经让赵虎将剩下的八十两银子送过去了。”
“真是要亏死了老本。”林景中有些肉疼，一百两银子是很大一笔钱，能抵得上赵舒翰江宁刑部提牢厅主事五年的正俸了。
“书稿刊刻或许会亏老本，但是赵舒翰真是好学问，提牢之事历来都无专著，赵舒翰这部书稿却将司狱之事说得透彻，那这部书稿对天下司狱之职便价值千金。”林缚笑了起来，“我是要去做司狱官的，付他一百两银子，你说应不应当？”
“应当的。”林景中也觉得林缚去做司狱官，有这么一部论述详细的书稿指点，就不用给狱中老卒牵着鼻子走了，这么说来，一百两银子花得真不冤，又问道：“不过，真要拿到书坊去刊刻？这可又要一大笔银子。”
“刻！”林缚断然说道：“书稿刊行于世，不仅有利其他人用来治理狱事，他人也能进一步研习治狱之事，长年累月，就会有明显的增益。不单单治狱之事，世间其他事务，莫不如此：积累经验，著书传世，后人再进一步研习提出增益改进，特别是这类杂学，更是需要一代代人去摸索，去总结，去创新。那些个认为祖宗之事法不能更改毫厘的顽固思想，我是没有，你们也要不得。”
林景中视线落在灯火下的书稿上，他想得没有林缚那么远，听林缚这么说起，倒有所思。
柳月儿坐在案前拿着剪灯剪烛花，她以往在石梁县里开茶酒店，也时常听三五文士官员坐在店里喝酒吹嘘，林缚所说的这番道理却从来未听人说及过，她斜坐在那里，偷看着林缚在灯下线条鲜明的侧脸，挺直的鼻梁，心里想他脸长得真耐看，那边抄写书稿的钱小五觉得烛火有些暗了，唤了她一声，她“哦”的一声，有些心虚的挪过去帮钱小五、陈恩泽拿剪刀将烛芯挑了挑，将黑头剪掉一下，使烛火更亮堂一些。
这时候赵虎进来说赵舒翰过来，林缚兴奋地站起来，说道：“快请他进来……”嘴里这么说着，又改了口，将林景中拉了起来，“景中，你也来见见这位赵大人，真是有学问的人。”跟柳月儿说：“麻烦柳姑娘跟云娘再多准备两个菜，赵主事这时候过来，应该还没有用餐……”拉着林景中就直接到前院来。
赵舒翰与老仆穿城走来时，周普正在前院教习赵虎他弟弟梦熊练习拳脚，赵虎进正院通报，他便与老仆站在前院里看着梦熊这个半大小子借着暗弱的灯火打拳，听着后院马嘶连连，心想林缚宅中藏着好几匹良骏。
这年头，衡量一户人家家底雄不雄厚，一看宅邸，二看良骏，跟千年之后先看豪宅再看名车的道理相同。集云居在簸箕巷里只能算是一般人家，规模气势甚至都远远不如苏湄所住的柏园，但是宅中六匹坐骑却是一等一的良骏，添色不少，江宁城中也找不到有多少人家能一下子拥有六匹这等的高头大马。
赵舒翰正细听着后院的马嘶声，看着林缚跟一名青年从里面走进出来，忙拱手说道：“书稿有多处不合我意，只是一时懒得动笔，拖延下来未曾修改，不知道林兄何时会用书稿，想着心里不安，就连夜赶来跟林兄将谬误处指出来……”
“那甚好，林缚还怕打搅到赵兄呢。”林缚挽过赵舒翰臂膀，说道：“我也是有些迫不及待，也知道书稿珍贵，不容有失，回来后就找两个家人抄录书稿，赵兄亲自过来指点，那真是再好不过，我对治狱也有诸多不解之处，也恰好能请教赵兄……”又吩咐赵虎好生照顾赵舒翰的家人。
赵舒翰跟着林缚走进正院厢房，看着钱小五、陈恩泽都执细笔在仔细抄录，钱小五与陈恩泽小楷字都好看，抄录得认真。赵舒翰这才确认林缚并没有其他企图，而是真正的看中自己的学问，心里百感交集。
“这位林景中，是我族中兄弟，是我请来的集云社管事。”林缚介绍林景中给赵舒翰认识，“赵兄书稿刊印一事，我都交给景中负责，赵兄对刻书有什么要求，尽可以吩咐景中……”
赵舒翰与林景中作揖行过礼，又担忧的跟林缚说道：“杂学不显，印书肯定是要亏钱的，我想来想去，心里不安啊。”
“赵兄请坐。”林缚请赵舒翰在案前坐下来，说道：“千百年来，杂学向来不是显学，书肆盛行刊刻的，要么是圣贤道德文章，要么是梨园曲词，这些事情，我看得明白。但是我要刻赵兄的书稿，绝不是要讨好赵兄还是别的什么目的。我心里正好有诸多不解之处，赵兄是有大学问的人，赵兄过来，我要向赵兄请教一二。”
“大学问不敢当，有西溪学社诸家在，舒翰哪里敢称有学问？”赵舒翰谦虚说道。
“那些都是做道德文章的圣贤之徒，他们做的都是显学，都是功名学问。显学好不好，道德文章好不好，林缚不敢妄言，‘重道而轻器’也是千百年来形成的传统，这个传统好不好，林缚也不敢妄言。”林缚笑着说道：“历年来，杂学对治家，治世皆有大益，却不显达，甚至还给显学宗派视为淫奇巧技，受到轻视，百工诸匠在当世更是直接归入下等户的……这个传统好不好，林缚也不予置评。林家为世勋宗族，却是不讳商贾之事，虽说商贾之事也素来轻贱——倒是经营商贾之事，让我们明白一个很浅显的道理，我们家的商号要比别人赚到更多的钱，欺诈不是长久之事，诚信是个根本，除此之外，就是要让我们经营的物件比别处更精致，更耐用一些，这里面就是杂学匠术的学问。由小及大，见微知著，林缚想富国强兵的道理其实也很简单，道德文章对富国强兵有没有用处，林缚说不好，但是有一点林缚很明白，杂学不显，空谈富国强兵无益。”
赵舒翰坐在那里，凝眉深思，虽然他这四年时间来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治狱书稿上，治狱当然是杂学中的小类，但是杂学，显学的关系，他却没有细思过，给林缚的话触动很深，一时忘言。
“种田之术轻不轻贱？在那些圣贤之徒眼里，只怕种田之术轻贱得很，但是再是圣贤之徒也要一天饱食两餐才有心思去读圣贤文章。”林缚倒是图一吐为快，平时也难找到能一吐为快的对象，跟赵舒翰滔滔不绝地说道：“江东之地富饶，一季地产两石有余，一年能长两季，西秦之地贫瘠，一年只长一季，一季地产甚至不足半石——这其中到底有怎样的学问，圣贤之徒不会费心去细究，林缚却觉得这其中的学问比天下所有的道德之学都更值得细究。赵兄是不是觉得林缚此言大逆不道，有讳常论？”
“错矣。”赵舒翰神情振奋地说道：“不怕林兄笑话，舒翰虽说清寒，却也是自视颇高之人，比起西溪学社的讲学，林兄一席话，才叫舒翰领略到什么叫大见识，大学问。”
“不敢当，林缚只是一抒胸臆罢了。”林缚说得痛快，继续说道：“赵兄这部书稿，我还有一事想要劳烦赵兄？”
“请说来，舒翰无不应。”赵舒翰也觉得听林缚说话甚是痛快。
“我遍观农政之书，前朝刊印过两本，本朝初年太宗皇帝在位时刊印过一本，两百年时间过去，却没有新的农书问世，难道种田之术就没有增益？另外，以往的农书读了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后人再著农书，只能借鉴经验，而无法借鉴研究之法，也是令人觉得缺憾之处。”林缚说道：“赵兄书稿，堪称当世治狱之学的集大成，林缚还希望赵兄将著述此书的思路，分门别类的方法再另著一书，后人若想对赵兄的治狱之术再有增益，有方法论著也可按图索骥……”
“方法论？”赵舒翰从未听说这个名词。
“嗯，对，就是方法论。”林缚倒不介意提前将这个名词用出来，“诸多杂学在经验总结的基础上，教导我们治世做事的方法，这方法从何而来，却少人去费笔墨论述。林缚认为杂学不显有一个原因就是杂学缺乏一个细密而合度的内在体系，如耕种，水务，河务等诸术杂学都有共通之处，这些共通之处，前人虽有论述，便是都散乱无章，缺乏一个明确而完善的体系……”
赵舒翰本是有学问之士，但是也一时难以接受太多，听着林缚这些书，皱眉细思。
“林缚素来没有什么大志向，刚才所说也不是一时或者说一两代人能完成。”林缚说道：“林缚只是有个想法，也可以说是一个志愿，要是还有此类研究杂学匠术的集大成书稿，林缚都愿刊刻以行天下。即使亏折本金，林缚也愿一力担下，若能盈余，便与书稿主人分利……”
农政，水务，营造等杂学还颇受官府重视，即使人数稀少，每朝每代都还有学者专门研究，毕竟帝国的日常运营都离不开这些，但是其他许多行业的技术传承却大多数是由匠门内部师徒传承。即使每代每行每业都有巧夺天工的能匠与能称得上绝世艺术品的产品问世，但是这些都是经验传承的结晶，罕有系统性，结构性的研究，也使得一些堪称艺术品的产品很难在别处，别时复杂出来，时人是很难想象千年之后工业流水线上出来的那些完美工业产品的。
林缚的思维方式是给千年之后的现代文明熏陶过的，他要比此时的人更深刻的知道社会文明以及一个国家或者一个民族的实力真正根源于何处，不是说世间没有利剑强弩，强兵智将，而是利剑强弩，强兵智将没有可复制性，简单的社会政治结构，经济结构又很容易崩溃。
林缚也不觉得自己两世为人给这个世界直接带来什么更有用的东西，再先进的技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都可能会失传，再先进的制度也会由于不适应时势而崩溃，再说这世间就没有最先进的技术与制度一说，总觉得人应该更睿智，要更善于学习。
林缚心里不甘愿两世为人再庸庸碌碌的渡过，此时暗中培植势力，主要还是为自保，也有立大功名的渴望，也需要做些其他事情。当然，这些事情眼下看上去没有什么明显的好处，甚至要赔老本去做，但是他觉得做这些事情的意义并不比赚多少银子，暗中养多少私兵或者竖立多少的人望差半分，有时候这些事都是相辅相成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六章 夫人之误（一）
柳月儿走进来说酒席准备好，请林缚与众人移步过去就席，赵舒翰看着柳月儿容颜清艳，忙站起来致礼：“林夫人，舒翰多有打扰了……”
柳月儿愣怔了片刻，顿时绯红飞上秀颊，瞥了林缚一眼，见他脸上也是笑意，更是不好意思，想不到年节将至自己换了一身新衣裳却闹出这样的误会，虽说又是尴尬又是害羞，还是低头小声提醒赵舒翰：“公子此时还是单身，未曾成亲，妾身只是林家的使唤女佣。”
“呃。”赵舒翰才知道搞错了，朝林缚笑了笑，说道：“没想到林兄如此年少有为还未成亲，倒不知何家闺秀堪入林兄眼界啊？”
“先父母早逝，无人替林缚操持，再说林缚此时只有做事的心思，不愿给男女之情牵挂了。”林缚说道。
时人都尚早婚，十四五岁就谈婚论嫁的女孩子比比皆是，即使家中舍不得，也很少有女孩子拖过十八岁才婚配的，男子只比女子稍晚一两年，像林缚弱冠之龄还未婚娶的人是少数。之前的林缚虽然生性懦弱，却也有犟性子，不肯迎娶寻常的农家女为妻，一心只求功名，此时的林缚两世为人，心思更加不是旁人能懂的。首先他觉得男人二十岁就娶妻还嫌早了些，再一个他也不好意思对十六七岁，尚未长成的少女下手，给现代文明熏陶过的他更欣赏女人那种长成丰泽的美丽。这么一想，倒觉得柳月儿真是迷人，她身上那种丰泽圆润的成熟之美，绝不是稚气未脱的少女能及的，仔细想想，柳月儿过了年节也才二十二岁，换成千年之后的现代文明社会，她这种年龄正是青春韶华之龄，正是尽情将女性之美展示给人的时候，林缚灯下窥了秀颊轻红的柳月儿一眼，笑着请赵舒翰移步到正厅入席用餐。
柳月儿倒是感觉到林缚看她的一眼，脸更是红了，眼睛只是不敢往林缚望过去，林景中、钱小五看了都笑起来，让柳月儿更是埋头不敢见人，唆使着钱小五的妻子云娘去准备酒席。
赵舒翰倒没有多少尴尬，他看着林家上下对柳月儿颇为尊敬，而柳月儿出入厅堂又颇为随意，心里认定她与林缚关系不凡，大户人家，男主不忙着娶妻却先纳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他只当柳月儿不好意思承认，言行之间对柳月儿却甚是恭敬，这也让柳月儿更加的羞涩难堪，总不能解释自己还是个守节的小寡妇吧。
移坐就席后，林缚与赵舒翰在席间也是畅谈世间的杂学匠术。
赵舒翰出身不显赫，没有什么背景，不然也不会因为些微小事得罪了人就给踢出燕京，便是如此，赵舒翰在崇观四年的恩科中获得殿试第七，二甲第四的佳绩，实是他有着扎扎实实的学问跟卓于常人的才华，对杂学匠术涉猎犹深。
林景中即使没能考取功名，也是少服气他人，在席间听赵舒翰旁征博引的高谈阔论，甚是叹服，一直都听着他与林缚在那里谈论，都有些插不嘴，倒是钱小五幼年入学，聪颖过人，又混迹市井多年，颇通杂学匠术，给林缚强揪住入席，开始还有些拘束，倒后来听了入迷，也忍不住插一两句话。周普、吴齐虽说没有怎么读过书，但是见过的世面比在座的谁都多，他们却是知道要守拙不肯多言，但是偶尔说一两句话，也是十分的恰当。
一席酒，酒热了四五回，赵舒翰这个平日酒量不大之人，心情畅快竟是喝不醉，兴奋地说道：“原以为只有林兄是有大学问，大见识之人，没想到林兄的家人随扈见识，学问都远卓常人，江宁城中豪宅深院无数，若论学问第一，无人能及集云居……”
林缚哈哈大笑，说道：“他们算是有些阅历，不过哪及赵兄满腹才学？还请赵兄以后时常光顾寒舍，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当，舒翰还要请林兄赐教学问，至于光顾，何需等到以后……”赵舒翰也是性情中人，畅谈得痛快，不肯告辞离开，“抄录书稿之事，我也可以帮忙的。”
江宁刑部本是冷衙门，几日不去坐堂都不会有人问起。
林缚便让柳月儿再温些酒到厢房来，钱小五、陈恩泽继续抄书，他与赵舒翰，林景中继续谈论杂学。
杂学匠术本来就是包罗万象，真是涉猎之人，不要说一夜，便是几夜几十夜都谈论不完。林缚开始让赵虎套车送赵舒翰老仆诚伯回去言语一声，他这边给赵舒翰准备了客房，林景中先扛不住去睡觉了，钱小五、陈恩泽抄书抄得困顿，也先去睡觉，林缚跟赵舒翰一谈就是一夜，到天光晞微之时，他们谈兴还浓，没有丝毫的睡意。柳月儿一夜都住在旁边替他们剪烛花，温酒，沏茶伺候，赵舒翰尿急去解溲，她也扛不住额头一磕一磕，歪倒在林缚的身上就要睡过去，林缚轻拍过她的肩膀：“你先去睡觉吧，有什么事情，我们自己来做……”
柳月儿抬头看了林缚的脸有一两息的时间，才省起自己靠在他的肩上，不好意思的坐直身子，说道：“公子跟赵大人真是有学问的人，月儿听得都入迷了——以前听戏文说有只狐狸精羡慕一名书生有学问，便化作人形给这书做婢女，每日都能听书生跟人谈论学问，月儿那时就想这只狐狸精真是幸运。”有些不愿再自称妾身自生疏离，又怕自称“月儿”给林缚听了会认为自己轻佻，秀眸在灯下定睛看着林缚，有些莫名的期待。
“你也想当这个狐狸精？”林缚笑问道。
“狐狸精可是骂人的话……”柳月儿脸红说道，摸了摸林缚身前的茶杯，觉得冰凉了，说道：“月儿再给公子跟赵大人沏杯酽茶。”站起来去帮林缚他们烧水沏茶去，林缚看着她行走时臀下虽给襦裙遮住，但是细腰若柳，款款风情，盘着高髻，秀颀的脖子露出些雪白的肌肤，十分的动人，心里暗想，难怪古人都会意淫红袖添香之事，这感觉真是不错。
赵舒翰解溲归来，困意全无，说道：“外面这天光，看上去这两天要下雪……”坐下来跟林缚继续刚才的话题，那边云娘睡了醒来，顶替柳月儿去睡，林缚与赵舒翰用过早餐，才吩咐赵虎套车送赵舒翰回府休息。
林缚送赵舒翰出前院，在门口与他惜别。
这会儿，两辆豪华马车在七八名护卫的簇拥下从巷子口驶进来。林缚与赵舒翰都好奇地站在宅门前看着这几辆马车停在眼前，就看见晋安侯江宁进奏使，奢文庄的次子奢飞虎先掀帘下了马车。
“林举子安好，飞虎过来打搅了，前夜说要登门酬谢之事，飞虎不敢忘。”奢飞虎穿了一身锦服便装，他下车来朝林缚拱了拱手，又打量了赵舒翰一眼，却不知道林宅今日还有比他更早的访客。
这会儿，宋佳、奢明月也在侍婢的搀扶下出了马车，下车来朝林缚敛身施礼：“妾身奢宋氏与小姑明月特过来相谢林举子前日搭救之恩……”
林缚没想到奢飞虎跟奢家姑嫂会这么早过来拜访，说道：“少侯爷客气了。”介绍身边的赵舒翰给奢飞虎及奢家姑嫂认识，笑道：“这位是江宁刑部主事赵大人，林缚与赵大人秉烛夜谈，刚让家人套了车送赵大人回去呢……”
“赵舒翰赵大人……”奢飞虎不确定的问了赵舒翰一声。
“见过少侯爷。”赵舒翰见奢家次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有些吃惊，冷淡的回了一礼，又跟林缚说道：“不妨碍林兄会客了，舒翰就先离开了，等我回宅中一觉醒来再来找林缚畅谈，林兄可不要觉得舒翰聒噪啊。”
“林缚在宅中恭候赵兄。”林缚说道，他先送赵舒翰上马车，看着马车出了巷子口，才将奢飞虎以及奢家姑嫂迎进宅子来。
正院会客之地只有那处与赵舒翰畅谈了一夜的厢房，林缚也只能将奢飞虎等人迎进会客厢房，让云娘将书案上的残茶，残酒以及书稿，纸墨都收拾起来。
奢飞虎看了这一切心里震惊不已，他到江宁来，杜荣给他拟了一份名单，都是在江宁失意却有大才学的人物，这位江宁刑部提牢厅主事赵舒翰名列第三，却想不到林缚与赵舒翰的关系已经密切秉烛夜谈的地步，看来这林缚真是不能小觑啊，宋佳过来时坚持要备一份厚礼，看来比自己有先见之明，杜荣还是小看了这林缚，那份名单时竟然没有将林缚列在其上。
杜荣那份名单，宋佳也见过，她看着林缚与刚离去的赵舒翰都神采奕奕，想来秉烛谈了一夜还正在兴头上，这也从侧面说明林缚的才学到了能与赵舒翰对案坐谈的地步，她看着林家女佣将书稿笔墨收拾起来，便说道：“妾身在晋安时，就听说过赵主事的才学，却不知道林举子跟赵主事彻夜谈论什么……”一双秀眸盯着云娘手里的书稿，十分渴望读一读真正江宁名士的文章。
林缚才不会将他跟赵舒翰彻底交谈的内容泄漏给奢家知道，只当没有看懂奢飞虎之妻的眼神，笑着说：“喝酒喝茶加胡扯，不堪入少夫人耳……”示视云娘赶紧将散乱的书稿残页都收拾起来。他心想奢飞虎到江宁后一定会花心思为奢家搜罗人才，赵舒翰虽然在冷衙门苦熬，却是有真才实学之人，奢飞虎知道他的名字，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宋佳倒不是轻易放弃之人，林缚不愿意，不意味着她不会自取，看着脚下有一页纸，便弯下腰来葱葱玉指去拾，看着纸上有两种笔迹，虽然不知道哪种是赵舒翰所写，哪种是林缚所写，字迹虽然潦草，但是都行云流水，能看出两人在书法上都有十分的功力，宋佳才不关心书法这等末技，她细辩纸上的所书，竟然写着几段讨论钱粮输供的文字，虽然不清楚哪段是赵舒翰所写，哪段是林缚所写，几段文字都十分的精妙，对钱粮输供之务都有独到的见解，盈盈笑着跟林缚说道：“妾身越发是好奇了，林缚与赵主事究竟在谈什么？”
林缚伸手要将那页纸拿过来，感觉奢飞虎之妻手里也用了力，再用力只怕要将纸扯破，心里想这娘们长得美紧，怎么这等强势，在这里还要将书稿抢过去不成？他也不松手，眼睛定睛看着宋佳那对勾魂夺魄的美眸，笑道：“少夫人真是好奇心胜啊，男人无聊夜谈风月，少夫人也有兴趣知道？”
宋佳这才松了手，嫣然笑道：“林举子当真有什么不能让外人道的不让妾身知道，妾身便知趣不再强问了。”眼睛却瞥向云娘手里那一大叠书稿，不知道那里面藏着怎样的大学问，当然她心里也清楚，将书稿抢回过远不如将人笼络住为奢家效力。
林缚将书页交给云娘，让她将他跟赵舒翰昨夜交谈的残稿以及赵舒翰的狱书收藏好。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七章 夫人之误（二）
柳月儿听云娘说宅子里又有贵客上门，打起精神起床来，穿戴整齐，到正院来伺候，赶巧奢飞虎让随从将礼物送上，她不是贪财之人，但是看到檀木盘子托满白花花的官银锭子，心里也吓了一跳。
晋安侯府还真是客气，官银标准的大锭子，一颗就是五十两，一托盘十六枚八百两，两托盘就是一千六百两，此外还有锦盒盛着四粒龙眼大小的莹白珍珠，想来也值好几百两银子。
林缚眯眼看着银子跟珍珠就一息时间，就笑着跟奢飞虎说道：“少侯爷真是客气了，如此厚礼叫林缚怎么敢当？林缚要是不收，却又是瞧不起少侯爷、少夫人跟小姐了……”吩咐站在一旁的林景中，“景中，你就勉为其难的先替我将少侯爷的厚礼收下来吧。”
这时候，江宁恨奢家的人不在少数，但是朝中对奢家寄托希望的也不在少数，林缚也没有必要装清高不跟奢家来往，当初决定救下奢家姑嫂二人，就有这样的想法，奢飞虎的这份厚礼，他当然是却之不恭了。
林景中还真怕林缚犯傻气将奢飞虎的厚礼拒绝掉，心里想前日冒险救下奢家姑嫂还真是值得，奢家姑嫂的清白总比这千多银子跟四颗龙眼大的珍珠宝贵多了，他替林缚收入这份厚礼没有丝毫的不心安。
奢飞虎还以为林缚会推脱一二，他脑子里都在想要怎么才能劝林缚收下这份礼，哪里想到林缚如此痛快收下，似乎就等着他们送礼上门来，他微微一怔，过了半晌才哈哈大笑：“林举子真是痛快人，飞虎就喜欢结识痛快人……”
宋佳这时候安分些，却拿眼角余光打量林缚，心想这人有才华，有胆识，有决断，又有一般儒生没有的厚脸皮，飞虎要是能笼络到此人，才算是大助，只是看他这样，可不是再多的银子跟珠宝所能打动的，英雄人物若是滞于物也不能称得上真正的英雄人物，到底要怎样去笼络他？
奢明月今日本不想过来，只是给兄嫂强劝过来，心里有好几分不乐意，她坐着旁边，脸上的笑意也僵硬，见林缚一点都未拒绝地将银子，珍珠收下，心里想他还真是贪财的小心，这时候看见柳月儿走进来，心里想，这女人是谁？好漂亮。
宋佳心里还盘算着要怎样才能去笼络林缚，看着神态慵懒，困意犹在的柳月儿进来，见柳月儿穿的衣裳也好，一时也误会了柳月儿的身份，她稍欠起身子，轻问道：“宋佳过来打扰了……”
柳月儿见少侯爷夫人跟自己自称闺名，就知道她也是误会自己身份，忙说道：“妾身过来听候少夫人，小姐吩咐的……”
宋佳才知道眼前佳人是林宅的美婢，心里稍有不快，又暗道：林缚家藏美婢，却又贪图苏湄的美色，看来天下男人再是英雄人物，好色却是共性，心里想着他有这个毛病却也好办，就怕他是泼水不进的假道学。
柳月儿站在一旁伺候，也窥着少侯爷夫人以及奢家小姐，心想奢家小姐到底是稚气些，少夫人真是叫漂亮，她在石梁县城里以及到江宁来这些天，倒没有见过比晋安侯府少夫人更漂亮的女人了，心想也许等小蛮姑娘长大之后有这样的容光，却不知道那个苏湄长得如何，想来也不会比这位少夫人差吧。
林缚可不管女人们心里在打什么小算盘，他在厢房里应付了奢飞虎及奢家姑嫂一盏茶的时间就礼送他们出去，与柳月儿折回到林景中的房中，吩咐他道：“银子你就直接入账，那四颗南珠给我留着，我另有用途……”
“都说南珠有名，我今天还是首次看到南珠呢。”林景中说道：“这两盘银子倒是能订一艘大船，过了年节，这买地买船要大笔的银子。”又哈哈大笑，“我现在看到银子都两眼放光，真是有辱斯文啊。”
“这银子也是我们拿辛苦换来的。”林缚笑着说，将装珍珠的锦盒接过来，纳入怀中，又说道：“世人都说南珠好，采珠人的辛苦是谁都不会问的。奢家祖上也是靠这南珠发家的，谁能想到奢家今日竟成一地诸侯？”
年节将至，衙门店铺都在准备着除旧迎新，年头年尾做什么事情都不成，就算林缚去江岛大牢当司狱官的事情算定下来，也要等年节过后才会去正式赴任。林缚将珍珠锦盒放在怀里，就与柳月儿出了林景中的屋子，回正屋去。
柳月儿心里惦记那四粒龙眼大小的珍珠，心想着林缚多半要把这珍珠拿去讨好苏湄，打了哈欠，一边收拾书案上残茶一边问林缚还有什么要伺候，林缚也觉得有些困意，说道：“我小睡片刻，要是晚间赵舒翰过来，还要跟他彻夜而谈……”
“你们男人也真是的，白天好好的不谈事，便要挨到夜里，夜里久坐会伤身子的。”柳月儿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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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几日来，都与赵舒翰彻夜欢谈，修订书稿，一直到小年夜的前一夜才将书稿定妥，还取了一个《提牢狱书》的雅致书名，又让钱小五、陈恩泽帮忙将书稿抄录了两份。
“啊……真是辛苦啊。”赵舒翰体质终究不及林缚，连日来虽然不用去衙门坐堂，在斗室里研讨，修订书稿，一旦功成，还是觉得腰酸背痛。
“辛苦也是值得的。”林缚看着整整齐齐拿锦盒装着的三大叠书稿，说道：“我明日就将书稿送至正业堂，要让他们赶工，月余时间大概就能闻到墨香书味了。”
“呵呵。”赵舒翰也高兴的笑起来，谁不想自己的数年心血有付梓问世的一刻，看着钱小五要将书稿收藏起来，他说道：“等一等，还有一处，我要修改一下。”
钱小五不知道还有哪处要修改，便将装书稿的盒子放下。
赵舒翰提起笔醮了墨，就在书稿封页自己的名字之后写了一个“林”字，林缚忙抓住赵舒翰的手腕，说道：“赵兄你这是害我，林缚不敢得这欺世之名……”又吩咐钱小五，“快将这封页撤掉，重写一张来。”
赵舒翰说道：“数日来，与林兄数席言，得益匪浅，狱书能最终定稿，林兄焉没有功劳？若是不写上你的名字，便是我在盗你的功劳……”赵舒翰站在那里，将书稿翻出来，列出十数条，“你看看，这些要不是你提醒，我哪里会想得到？”
“十万言的皇皇巨著，我才些微言语，哪有列名的资格？”林缚说道。
“林兄，你要推辞，这狱书不刻也罢。”赵舒翰也是硬脾气，将三盒书稿抱起来要走，“银子我隔日还你。”
“赵兄你这是害我。”林缚无奈叹息。
“你有什么值得我害的？”赵舒翰笑道，提笔在三本书稿封页上都拿小楷写上林缚的名字，又说道：“年节前后，我有空闲工夫，会留在家中依你所说的几点去写狱书研究之方法论，那书若是成稿，你的功劳更大，我若不列上你的名字，岂不是更有愧于心？”
林缚摇头苦笑，他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要用这种方式在世间成名，赵舒翰如此坚持，他心里虽然有愧，但只要是人总有些贪念，便顺水推舟不再推却，留赵舒翰在宅中用过晚宴，让赵虎套车将其送回宅。
年节前，赵舒翰要留在家里专心写狱书研究方法的书稿，林缚隔日起早就拿了一部书稿拉上林景中到正业堂谈刻印书稿的事情。
在江宁专营纸业与书肆的正业堂财东叶楷也是东阳府人，与林庭训是儿女亲家。他见林缚到江宁办集云社商号才一个月就有声有色，也知少年人不可欺，背后有顾悟尘撑腰的林缚更不可欺，他见林梦得都对林缚礼让三分，林缚此时有事求上门来，自然也是客气三分，刻书费用还打了八折，即使如此煌煌数百页的狱书在当世都堪称一部巨著，刻印一百本书就要二百两银子。
刻印书稿，纸本印墨是一项成本，手工雕版也是一项更大的成本。
林缚了解得当世虽然早有活字印刷技术问世，但无论是泥活字还是铜活字的材料都易变形，又找不到合适的印刷墨水跟泥活字或铜活字配合使印刷精美，书坊一般情况更愿意在整块的桑木板上雕版刻字。
林缚本来对这些比较难理解，在正业堂拿了一枚铜活字醮墨水试过，发现普通墨水很难醮到铜制成的字模上，就算正业堂试制些特殊墨水，效果也不好，他心里想着即使改用铅来制字模，关键的问题还是要找到合适的印刷墨水。
无论是字模的材料还是墨水的材料，林缚了解到书坊的雕版书匠们几百年来都有在研究。只是一般书坊的规模都有限，再说各个书坊之间又缺乏足够的交流与沟通，很难支持进行大规模的材料筛选。
活字印刷术虽说问世有四五百年的历史，实用效果并不好，自然也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应用。
这恰恰是杂学不显的大弊端，要是有国家来支持系统性的材料筛选，何至于四五百年都不能让活字印刷术得到大规模的应用？要是有充分的交流跟沟通，后人至少能在前人的基础少走许多弯路，要是材料学本身有体系的理论进行指导，筛选的方向就会更明确，时间自然能缩短。
狱书十万余字，光一套雕版就要三百多张。字越小越难刻，字越大，印字越费纸字，一页雕版刻错一字就要重新来刻，要是在刷印过程中，雕版损坏就要补刻。一般说来不赶时间印数也不多，书坊只出两套雕版交叉印刷，要是赶时间，就会出三套或四套雕版同时印刷，即使有雕版损坏，印刷作业也不用停顿。
两套雕版近七百张，仅这些用到的材料，人工以及损耗就需银一百多两，这主要还是得益于人本成本的低廉。千年之后很难想象能将雕版雕刻得跟艺术品一样的大匠，一天雕版六个时辰以上工钱才三十个铜子不到。
一般说来，书稿印得越多，就越能摊薄手工雕版的成本，想当世名流所写的梨园词曲一版能印上千本出售，四书五经等功名书籍印数更多，毕竟天下读书人都要用到，这些书才能将雕版成本摊薄取得盈利。
狱书作为小类杂学，印成能售出百册已经是超出常人想象，印成之后每本书的成本之高，自然超过常人的想象。
“将我们这些天的心血算上，印上一百本书，每本书要售四两银子才能回本。”印书就要二百两银子，让跟着林缚过去的林景中好一阵子心痛，在回来的马车上，跟林缚说道：“正业堂真是贪心，叶楷嘴里说得客套，他要真不赚我们银子，这本书一百四五十两银子就能印下来……这部书还是小事情，你日后真要大规模刻印杂学书籍，这么浪费可不成。”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八章 活字印刷
要二百两银子去刻印《提牢狱书》，管账的林景中心里到底是舍不得，说实话这么高的刻印成本，要不是嫌时间长，远不如请人来抄录合算，想着以后林缚还要大规模的刻印杂学书籍，林景中更是心疼。
林缚凝眉想了一会儿，问道：“能请到熟练师傅？”
“啊。”林景中只是随口暗示自己刻书能省些银钱，没想到林缚就当真，他见林缚不像是开玩笑，也认真说道：“石梁有名的出产唯茶与纸，刻书，印书之业，东阳自然也有熟练的师傅，而且手艺比其他地方要好一些，在江宁城中的大匠，名匠也有好几人……”他在林缚面前也没好意思直接说正业堂的师傅十中八九都是东阳人，用些心思可以挖过来。
“嗯……”林缚点着头，他倒不是考虑成立书坊的事情，他在考虑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的两者问题，四五百年来，历代也都有活字印刷制成的书册问世，由于技术上的不成熟，活字印刷术并没有得到广泛的应用，作为知道千年之后文明进程的林缚当然清楚活字印刷术才是大势所趋。
雕版印刷，字模都雕刻在整块底板上，一张雕版只能印一页书，所以每印一种书都要重新制作大量的印刷雕版，耗时耗力。
活字印刷只需要将单独的字模进行重新排列就可以印刷不同的书籍，只要技术成熟，就能使印刷品的成本大幅降低。
林缚只知道后世常用的是铅活字，字模用铅制成，到底是纯铅还是铅合金就不得而知，更不知道铅活字配用何种印刷墨水才好，对纸张有没有特别的要求，他看着林景中，问道：“有无懂活字印刷的师傅？”
“活字印刷？”林景中微微一愣，林记货栈也经营纸作坊，他对雕印之事略知一二，说道：“泥活字师傅倒是知道一两个，听说用泥烧制字模损坏起来特别块，烧成瓷质又不醮墨，听说以前有人用铜块制字模，但是铜难熔，一套字模制作下来太费时太力又费钱，普通书坊还真没有这能力，而且铜字模也不怎么醮墨，传到今世，只听说两京的官坊有用铜字模……”
“应该是制字模的材料跟墨水选择不对，也许跟印刷的纸张也有很大的关系。”林缚说道：“具体怎么回事，你帮我找些会活字印刷的师傅过来，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方法。事实上，要是印书量大了，印书的种类多了，铜活字也要比雕版更省时省力，这也是官家书坊为何用铜活字模的缘故……”
“那我先找找看……”林景中点点头将这事记在心里。
林缚倒是想起一事来，两京的官营书访都归工部管辖，既然官营书坊一直都在用铜活字模印书，也许可以直接从江宁工部下手。
林景中不知道林缚又在想什么，他说道：“你前些日子跟赵主事谈论杂学，我在想这刻书印书之事可不就是杂学匠术一类？我这几天正在想东阳有没有够资格著书立论的大匠呢。即使铜活字，怎么刻字模，用什么墨水，用什么纸，听说都有诀窍，不过啊，这些即使是官营书坊的印书匠也纯粹是靠手艺吃饭，轻易绝不肯将独传之秘说出来。我后来想到，既然我们能出重金购买，解决他们谋生的后顾之忧，他们未尝不肯。只是我们重金买来的独门手艺，却要免费刻印出来公布于世，这哑巴亏吃得……”说起来，林景中还是不肯做亏本的买卖。
千年之后的专利法案保护是异常复杂的体系，林缚也只是略知一二，再说真正要推广这种玩艺，要举国之力，要数代工夫才可能成功，他这时候自然不会费心去想这个，只跟林景中说道：“商贾之事最忌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我能跟你说的，欲取天下之利，先要有以利天下的心思才行。刻书之事，初看是大亏本的买卖，但是我们真有这种以利天下的胸怀跟气魄，我们以后要做什么事情，邀聚天下名师巧匠就比别人容易几分。另外，任何学问要研究透彻，只靠一两人闭门造车是绝计不成的，一个人的心智再高明，也是有限度，聚集众人的智慧进行交流与沟通，才是正途。印成书就是要将个人的智慧与经验公布出来好跟他人进行交流，沟通。此来也有一个直接的好处，就是我们总能比其他人更早接触这些经验跟智慧。早起的鸟儿有虫子吃，商贾之利，不就是在争一个先机吗？若是可行，我日后还要在江宁成立一个学社——西溪学社聚集的都是做道德文章的圣贤之徒，他日，我们的集云学社却是要聚集研究这些淫奇巧技，匠术杂学的百工诸匠……”
“你的野心真是不小，真要做成此事，青史可留名矣！”林景中听林缚说这些，心里也觉得生出几分豪气来。
“说起来容易。”林缚浅笑道：“要做成此事，无非权钱势力四字。景中你要助我，青史可不会只留我一人的名字。只是说这些还太远，我们眼前首先将赵舒翰的这部书刻印好，再一个看看能不能找到更方便，更节约钱的印书方法，书坊之事，你若觉得时机对了，便做就是……”
“青史留名不敢望，既然决定留在江宁，便是将此身卖给你了。”林景中笑起来说道：“你有吩咐，我当是全力去做，只是书坊刻书之事，叶楷知道定会暗中阻挠……”
“他今日既然能昧着心赚我们几十两银子，还需要担心他日后暗中阻挠吗？”林缚笑着问。
“也是。”林景中琢磨着林缚所说的“权钱势力”四字，只要比正业堂有更强的权钱势力，何需怕他暗中阻挠？不要说以后了，就是现在，林景中也不怕叶楷敢公然跟集云社翻脸。真要闹起来，林景中猜想林梦得肯定也是会暗中帮他们的，他这些天越来越觉得林梦得对集云社的事情很上心，说起来，也是林梦得觉得林缚更有大作为。
林缚坐在马车里想了想，说道：“能不伤和气更好，你看这样可行不？你去找叶楷商议，我们要办书坊，他正业堂可以入两成银股。集云社的书坊能赚到钱，他就能分两成银子……”
林景中微微一怔，他从来都只听说总号才有银股之事，从没有听说过下面分号，分店还能让人入银股的，他想要反驳林缚，想了想，自己却想糊涂了，为什么分号就不能让人入银股？感觉脑子绞在一起，心想林缚每每有出人意料的主意，但是细想来，却是有很大可行之处。
林缚并不知道当世的商号银股之举是何人所创，他细想来，商号银股倒是有些千年之后股份公司的结构雏形，分号也设银股，不过是将这种雏形结构多层化。
这么做的好处很明显，不影响控制力的同时，至少能缓解同业竞争的矛盾，还能聚集更多的力量。
林景中想了想，说道：“也好，那我试着找叶楷谈一谈，也许要请梦得叔出下面。”
“嗯。”林缚点点头，又说道：“狱书还有两部书稿，一部先留在宅中，另一部，我下午拿着去顾府走动一下。”
※※※※※※※※※※※※※※※※
今日是小年夜，下午去顾府，林缚特意将顾天桥带上，毕竟他与顾家是同宗。
下午过去时，天飘起雪来，年节之前的雪被视为瑞雪，街上人看着飘雪颇为兴奋，倒是混进城来的那些个流民蜷缩成墙脚根里觉得天气愈发寒冷难熬。
顾天桥坐在马车，看林缚掀起车帘子里盯着墙脚根的流民看，说道：“街上的流民似多了起来……”
“西秦，晋中，中州等地有逃春荒的传统，今年好像比往年要早……”赵虎的见识要比顾天桥多些，他坐在车头驾着马车，回头说道。
林缚坐在马车上，心想北方灾荒严重，已经跟以往的逃春荒传统有很大区别了，塘报里透露的消息已经表明沿淮河一系地方官府开始组织兵力阻止流民大规模的南下，他想着去崇州找秦承祖他们联络的人也走了好些天，应该快返回了，也许秦承祖会招揽些断了生计的流民上长山岛，毕竟秦承祖他们在春夏之前的缉盗之战中折损太严重了，真正堪称精锐也就剩下四五十号人。
车到顾宅，顾宅内外已经张灯结彩准备着过年节了，顾悟尘今日没有去衙门，年节前后也少有官员会老老实实去衙门坐堂。
顾悟尘与妻子顾氏在后园子里赏着飘雪，顾君薰也穿着浅翠襦裙站在园子中间天真无邪的伸手去接飘雪，看见林缚与顾天桥走进来，含羞的躲到顾氏身后，也没有从园子里逃离开。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三十九章 党争避嫌
顾悟尘看见林缚过来拜访，高兴地说道：“刚刚还说起你，你就过来了。今日小年夜，你可要留下来陪我喝两盅……”看着林缚怀里捧着锦盒，眉头微竖，说道：“你人过来就行，学别人拿这些东西过来做什么？”
“大人，你要教训我啊，待看清锦盒里装了什么东西再教训不迟啊。”林缚如今在顾悟尘面前说话也随便些，笑着先将装书稿的锦盒打开，呈给顾悟尘看，“我这些天躲在宅子里没有来拜见大人，可也没有出去胡混。这些天与江宁刑部提牢厅主事赵舒翰赵大人整理了一部书稿，今日拿来特来请大人过目……”
“哦。”顾悟尘将装书稿的盒子接过去，三百多页纸装盒子里还是有些压手，顾君薰懂事的走过来将盒子拿在手里，让她爹拿着书稿看，顾悟尘初时脸上有些疑惑，一叠书稿在手里越翻神情越凝注……
林缚趁着顾悟尘专注看书稿之时，将装有两粒南珠的锦盒递给一旁的顾氏，说道：“前些日子，晋安侯少侯爷到我宅子来，送了这玩意儿给我，实在推脱不了，又觉得这东西留在我那里真是没有用处，想着快到年节了，就拿过来献给夫人讨喜……”他觉得奢飞虎应该带着一批珍贵南珠在江宁城里搞大派送，说不定顾家也收到礼物，他索性将这两粒南珠的来源跟顾氏说明。
顾氏打开锦盒一看，见是两粒龙眼大小的莹白南珠。她前些日子在奢家姑嫂来访时也收到奢家赠送的两颗南珠，她还不知道奢飞虎事实上送了四颗南珠给林缚，只觉得奢家竟然对待她家跟对待林缚是同一种规格，心里对晋安侯府已经是相当不悦。当然她对林缚没有丝毫的意见，偏偏听到林缚嘴里直接承认这只是他拿来借花献佛，愈发觉得他真诚可信，眯眼笑着说：“这好物什，你应该留着日后讨好你家媳妇……哦，说起这事，你过年就是二十一了，还没有定下亲吧？”
“多谢夫人关心，林缚只用心跟着大人做些事情，还无心去想这事。”林缚说道。
“成家跟立业分不开，你们年轻人脸皮子薄，我替你把这事放在心里就是，你莫要担心我不负责任给你相个丑八怪媳妇回来，总要让你看了满意才成。”顾氏微笑着说道。
顾氏在江宁也没有多少可亲近的人，平时接触的人都没有林缚来得更让人舒心跟信任的，加上夫君顾悟尘也欣赏这青年，她自然更愿意做些锦上添花的事情，便要将林缚的婚事揽到自己身上来。
林缚心里苦涩，面子上还是要装作感激不尽的样子，特别顾氏是长辈的口吻跟他说话，是旁人喜欢都喜欢不来的。顾悟尘给书稿分了神，也就没有拿林缚送南珠之事说叨，听着这边说起林缚的亲事，附和道：“林缚的确应该早成家，成家之后就能专心做事……”
“可惜那肖家娘子是婚配过的人，不然就算是寒室出身，给林缚当正室也是合适的。”顾氏又说道，很随意地拿话刺了顾悟尘一下，看她的规模似乎真是在琢磨谁家闺女跟林缚门当户对呢。
顾君薰帮她爹捧着书稿，秀眸偶尔偷窥林缚一眼，更多时间要么盯着自己微微露出襦裙的绣鞋尖看，要么盯着书稿看，也竖着耳朵听她娘站在那里嘀咕谁家的闺女。
这段时间来，顾君薰跟她娘整日守在宅里，江宁那里官宦富商的家眷也时常过来拜访，认识了不少江宁城中的小姐，听着她娘在那里嘀咕一些女孩子名字，她在一旁也心里嘀咕：这些女孩子怎么配得上林缚？却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顾悟尘果然将话题转移到别处，指着书稿跟林缚说道：“这处真是精妙，我之前还担心你这司狱官做不做得来，真是过虑了。你少年大才，这等的学问，天下几人能及？这部书稿，你再让人抄录一份，我替你送到燕京去，张相跟薰娘外祖都会高兴读到这等的文章……”
“书稿我已经拿去正业堂付印了。”林缚说道：“这部书稿实是赵舒翰大人的功劳，他是提携我，硬要将我的名字署上去……”顾悟尘在江宁立足总是面临缺人的问题，赵舒翰无论才学还是资历还是功名，只要楚党愿意用他，哪怕立时将他提到正五品按察使司佥事的位上都不过分，那时顾悟尘在江东就可以直接用赵舒翰当助手，虽说林缚感觉到顾悟尘有些刻意回避提赵舒翰，他还是坚持不识相的提起赵舒翰来。
“呃。”顾悟尘轻叹一口气，语重心长的跟林缚说道：“我在燕京时就听说过赵舒翰，虽然当年只是些微小事，但毕竟是陈信伯亲自点名踢出燕京的……陈信伯会不会离开相位，都是今上圣裁，我在江东若荐赵舒翰，反而给别人落了口实。”
虽说顾悟尘嘴上里不用赵舒翰是为了避免党争之嫌，但是更让赵舒翰彻底沦为党争的牺牲品，林缚心里替赵舒翰惋惜不已，心想顾悟尘竟没有用赵舒翰的气度，说话却愈发的恭敬：“林缚唐突了……”
“没什么，有些道理，你日后会明白过来的，你现在毕竟锐气十足，这也是好事。”顾悟尘倒是一点不为赵舒翰烦恼。
这会儿，顾嗣元走进园子里来，看到林缚与顾远桥也在，说道：“你们也在啊……”他脸涨红，说话满嘴酒气，看来是午后喝酒到现在才归来。
顾悟尘蹙着眉头，看着独子恨铁不成钢的教训道：“你去哪里了？今天小年夜你也出去胡闹，中饭也不回来吃。”抖着手里的书稿哗啦啦响，“你也只比林缚少两岁，我何时能看到你有著书立论的时候！回书舍去，晚饭前看到你在宅子里走动，小心我抽你一顿。”
顾嗣元挨了一顿训，酒醒了大半，在他老子面前不敢声张，低头挨训时眼睛却瞥了林缚一眼。
林缚暗道苦矣，心想，顾大人要教训儿子不拿自己出来垫背就完美了。顾嗣元对他印象本来就不佳，再给拿来横加比较，顾嗣元能对他印象改观才叫有鬼，林缚也不能说话，这时候说什么错什么，一脸肃穆的等着顾嗣元走出园子。
在晚饭前，林缚跟顾悟尘又谈了很多治狱之事，这些天，治狱的学问他几乎跟赵舒翰讨论透彻，这时候说起来自然圆熟自然，顾悟尘说道：“书稿印出来，你拿几本给我，贾大人那里，我免费送他一本，看他还如何质疑你治狱的能力！”
林缚倒觉得自己拜在顾悟尘门下，顾悟尘又一力推荐自己去治江岛大牢，按察使贾鹏羽质疑自己的能力不奇怪，留在顾宅吃过晚饭，就告辞离开。
以往顾氏收林缚的礼都是有来无往，这次林缚回去，她拿锦盒包了一只漂亮的银狮镇纸给林缚，说道：“我在江宁也没有亲近的晚辈，看着你就觉得亲切，也不用要拿什么当见面礼，这只银狮镇纸还是薰娘选的，说你指定喜欢……另外，你在江宁城里也没有别的亲人，除夕夜过来吃团圆饭。”
顾嗣明与顾天桥都要算顾氏的晚辈，当然他们是得不到这么珍贵的礼物，林缚这才觉得这段时间讨好顾氏今日算是有所回报，情切说道：“林缚自幼失牯，便觉得夫人甚是亲切，心里已经将夫人当成亲人了……”又打开锦盒看了看银狮镇纸，朝顾君薰道谢，“多谢君薰妹妹费心了。”
顾君薰见林缚如此亲切地唤她，也知道林缚没有别的意思，她却是莫名的脸先红，搅着衣角低头轻轻“嗯”了一声，不说其他话，见他喜欢自己挑选的银狮镇纸，心里也莫名喜欢得紧。
顾悟尘也甚是高兴，说道：“我还有话跟你说，我送你到前院去……”
林缚不知道顾悟尘还有什么话吩咐，也就不推辞顾悟尘亲自相送，顾氏跟其他人自然都不疑有他，也不相随出去。顾天桥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打搅顾悟尘跟林缚谈话，他早明白在顾悟尘及顾氏的心目里，林缚是他这个族亲无法比的，不要说他了，就算顾嗣明也远远无法相比，看顾悟尘那样子，只怕是恨林缚不是他的亲生儿子。
顾悟尘说还有话要说，一直走到前院都没有开口，林缚也不好问，赵虎、周普他们在前院准备好马车，顾悟尘倒是打定决定似的，说道：“柳姑娘是苦命人，你要好好待她……”
“呃。”林缚微微一怔，他当然知道顾悟尘没有必要拿这个试探自己，还是觉得意外，只能说道：“林缚在心里一直很敬重柳姑娘的……”
顾悟尘按住林缚的肩膀拍了拍，说道：“除夕夜记得过来吃晚饭，我不会让人去催你……”就站在前院月门看着林缚上马车。
林缚坐上马车心思很乱，顾悟尘这么说是彻底放弃要纳柳月儿为妾的心思，在他心里一直都没有觉得女人有让来让去的道理，今日听顾悟尘这么一提醒，不由更深刻的感受当真不能拿千年之后的习惯去看待这个时空的男女关系。他心思乱糟糟的回到集云居，吴齐一直守在前院，看到他们回来，就迎过来，附耳过来说道：“你猜猜谁过来了？”
林缚见吴齐这般模样，心里一喜，问道：“秦先生还是子昂？”心里想唯有秦承祖或者曹子昂亲自过来才能让吴齐如此神色。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章 东海狐
“我过来了……”秦承祖从门房里走出来，站在廊檐挂起的灯笼下看着林缚，钱小五，赵梦熊等人都给吴齐先支使到别处去了，前院没有外人，午后积了一层薄雪，没什么模样。
相比秋后在清江浦时，秦承祖在海上生活了数月，皮肤吹黑了一些，削瘦的脸上给冷冽的寒风割开几道干裂的细口子，相貌看上去略显苍老，神色奕奕，灯下双目炯炯有神，他穿着一袭绸衫，扮成商人模样。
“秦先生能来真好。”林缚也很高兴秦承祖能亲自过来，周普与吴齐都各有专长，让他们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绝对要强于他人，但是说到落子布局，他们都不及秦承祖善谋，有些事情，林缚希望能跟秦承祖商量，走过来，关切地问道：“进城有没有遇到麻烦？”
“今年逃荒流民潮比往年都早，再说江宁素来升平，我们拿假牙牌进城倒是无碍……”除了吴齐派去联络的人，秦承祖就带着一名部下沿途潜行，到江宁地界后乔装成商人进城，他说道：“从崇州到江宁的水路，我要走一下才放心……”
“嗯，我是脱不开身，不然我也会再走一趟……”秋暮离开清江浦后，林缚与周普先将苏湄、四娘子、小蛮送回江宁，他们沿水路从江宁到崇州走了一个来回，林缚请秦承祖等人到正院厢房去，边走边说：“傅先生，子昂，乔冠，乔中他们在岛上还好？”
“都好，辛苦是辛苦些，其他倒还安妥，不然我也不敢轻易离岛。”秦承祖说起长山岛的情况，“入冬来有过几股东海盗从扬子江口侵入崇州、海陵，长山岛不在其航线上，没有起什么冲突。不过我们上岛之后，也不断有海盗船接近，觊觎岛上，我与子昂，青河商量都觉得忍气吞声立不了足，要打。上个月初旬将一股上岛海盗诱歼于丛林，中旬直接将要靠近长山岛的两艘海盗船逐走，之后就安静许多……”
秦承祖说的容易，林缚却能想像他们的艰辛与凶险。
秦承祖一系人马还剩下的精锐战力才四五十人，老弱妇孺却有三四百人，要在长山岛立足，除了在岛上生存的辛苦外，更要露出獠牙打消其他海盗势力的觊觎与贪念。在弱肉强食的东海，没有人会因为长山岛好相与就会对长山岛格外的客气，恰恰要其他海盗势力知道妄想吞下长山岛必会付出血腥的代价才行。
“林缚在江宁等着听秦先生，子昂在东海重立威名……”林缚笑着说。
“可我们在东海放出去的名号是东海狐谭纵……”秦承祖眯眼看着林缚。
林缚微微一愣，又哈哈笑了起来，说道：“秦先生当真好计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在长山岛立足，既要立威，又不能不跟东海盗接触，岂能轻易给别人看透底细？我随意想起的那个化名就借给秦先生你们用了，这么看来，我更不能让东海狐这个威名给坠了！”林缚心里很清楚秦承祖这伙流马寇始终是一支内聚力极强的独立势力，不会轻易依附别人，更不可能将今后的希望寄托他这个没有什么势力的举子身上，之所以用他的化名在长山岛立名号，也许有感激他这段时间为他们尽心做事的因素，更主要的原因还是秦承祖在长山岛故布疑阵迷惑其他东海盗，又笑着问，“可是为什么匪号要用‘东海狐’？”
秦承祖笑了起来，笑着说：“这可是青河想出来的，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日后去找他。”林缚的反应很让他满意，虽说林缚很值得人欣赏，也很值得信任，但是现在还不是想太多的时候。
这会儿柳月儿端着茶水送到正房来，她刚才就听钱小五说有外地来的客人过来，这会儿看见林缚回来，便沏茶端来，看着秦承祖与林缚对案坐谈，周普、吴齐，赵虎、陈恩泽、林景中等人都站在一旁，也知道客人身份不凡，因为之前奢飞虎以及赵舒翰等人上门来，她可没有从周普、吴齐眼里看到对人有如此的敬意。
柳月儿万万想不到今天过来的客人原来是个马贼头子，现在改行当海盗头子了，将茶水放案上，朝秦承祖敛身施了一礼，问林缚说道：“客人过来时，宅子里已经用过餐了，我这会儿又准备了些酒菜……”
“好，我跟秦先生一会儿就过去，辛苦你了。”林缚说道，看着柳月儿在灯下这张千娇百媚的脸，又想起离开顾宅前顾悟尘所说的那句话来。
男人喜欢漂亮女人，没有什么好掩饰的，不过林缚心里清楚石梁知县梁左任将柳月儿送给顾家当厨娘是什么意图，让柳月儿留在宅子里一直都没有别的什么想法，今夜给顾悟尘一句话说得再看柳月儿倒有些异样感觉来，心里暗想，所谓心防不过如此。稍走神之际，脑子里又闪过苏湄清媚的娇容来。
林缚抬头问吴齐：“秦先生过来，有没有告诉四娘子？”
“人不在柏园，我等会儿再去看……”吴齐说道。
柳月儿拿着托盘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一种感觉紧紧地拽住她柔嫩的心房——林公子与客人谈秘事竟没有避开自己！她低着头，微微抑着心间的激动。
秦承祖朝柳月儿微微颔首示意，又瞥眼看了她一眼看她退出去，他过来后，宅子里什么情况吴齐都有跟他说起，他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林缚谈事不避这女子。这年代，最容易控制的恰恰是这种千娇百媚的美艳女人，只要口严就行。不像有野心的男人会出卖主家换赏银换功名换富贵，这些女子的荣华富贵与安全感只能依赖于某个男人，一旦林缚在江宁垮势，如此美艳的柳月儿，只会引来其他人的争先抢夺，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
酒菜准备好，林缚请秦承祖以及随他前来的两名部下移步用餐，周普、吴齐、林景中等人坐陪。用过餐后，林缚又与秦承祖回到厢房谈起利用集云栈作掩护给长山岛输送物资的安排来。
“从江宁到崇州，水路曲折近四百里，归江宁、维扬、海陵、平江四府共辖，江防区又分别属于江宁守备将军府下辖的燕矶水营与江东提督府下辖的宁海镇水营所属，除了上游的洞庭湖匪跟江口外的东海盗会时不时入境外，这一江段虽然没有成势力的水寇长期盘踞，但是也偶尔会有地方乡豪势力会进来浑水摸鱼，情况相当复杂。说实话，这种情况还真不如让一家不管是官兵是江匪的势力将这一江段霸占下来，反正是要交买路钱，还不如只交给一家……”
这年头盘踞一地，有势力的江匪在一定程度上替代了官府的角色，只要商船交过买路线，一般情况下能保障商船顺利过境，就算东海盗在各自的势力范围之内打劫商船也有规矩，他们很清楚涸泽而渔的坏处，只有偶尔外来觅食的水寇势力才会穷凶极恶的杀人越货，林缚知道这样的道理，才有这样的感慨。要说盗民，千百年来，官府可不就是一直在做强盗做的事情？只不行蒙上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罢了。
林缚在一张简易的江东郡地图摆在书案上，跟秦承祖解说江宁到崇州扬子江段的形势，地图很简陋，但也得来不易，林缚怀疑军中有没有更精准的地图，只能勉强将意思说透。
秦承祖他们刚刚到长山岛立足，与外界接触少，林缚作为按察副使顾悟尘的门人，本身又是举子功名，有查阅普通塘报的资格，接触按察使司官吏也密切，打听江东郡的形势要远远比秦承祖他们便利，细密。
“好在林记货栈也有在走这条水路，沿途需要打点什么，需要买通哪些关节，大体上不会出差错。”林缚说道：“另外，集云社从秣陵县拿商帖，商船武卫之事也谈妥了，集云社本金虚报两万两，许向镖行雇四十人带刀充武卫……”
商帖跟千年之后的企业经营牌照性质相似，商号与商社便拿到商帖才能合法行销或坐销商货。
向镖行所雇的武卫只是将人名挂在镖行旗下，实际上是商号，商社自有的私兵，这是半合法化的私兵，要是商队觉得这些人手充当护卫还不当，那才要真正的向镖行雇佣镖师，不过规矩总是不会受到严格的遵守。以杜荣为首的庆丰行带刀武卫许两百人，林缚估计庆丰行江宁总号的护卫就有两百人左右，将散在各地分号以及随商队，商船在外的护卫集中起来，绝对是一支不容小觑的精锐武力。
商号诸多事归宣抚使司及府县衙门管辖，单单镖行一事是归按察使司管辖，监控，限制地方武备本来就按察使司的一个重要职责。
林缚又跟秦承祖说起将在金川河口建货栈之事，秦承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江岛大牢司狱官一职真是恰到好处……”心想林缚安排真是妥当，剩下的事情就是如何不露破绽的将人手安插进来。
林缚笑了笑，这时候刚刚潜去柏园找四娘子的吴齐回来了说道：“四娘子她们回柏园了，苏湄姑娘说也要见见故人……”
林缚想了想，跟赵虎说道：“你拿我的名帖，直接去柏园，我们明天光明正大的去柏园……”柏园仆役与护院都是藩家派出的人，只身前往给撞破大不了立即逃跑只会给当成梁上之贼，人去多了容易给撞破，给撞破后不引起藩家疑心才怪，还不如明日索性光明正大的去造访。接下来，他就将秦承祖安排在厢房里好好休息，让周普、吴齐跟秦承祖好好叙旧，他先回房休息。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一章 市井八卦
林缚回到房中，拿簪子将豆大火苗的烛芯挑了挑，使房里亮堂些，外面还在飘着雪，中庭的雪积了一层，给风吹打在窗纸上，簌簌的响。
林缚拿出一张裁好的纸，拿笔醮墨在纸上写下“东海狐谭纵”五个细正字来，柳月儿看着林缚回房端茶过来伺候，她歪头看着林缚在纸上写的五个字，问道：“这是谁啊？”
“这可是东海很厉害的海盗，现在还不出名……”林缚笑着跟柳月儿说道：“说不定以后会很有名，很有名。”
“那他一定很聪明。”柳月儿笑着说，那浅笑盈盈的挂在嘴角上，使她在灯下看了有种俏皮的美，聪慧过人的她知道秦承祖、周普、吴齐都不是普通人物，心里想说不定这个东海狐也是林缚的朋友。
“哦，对了，差点忘了你想做个狐狸精来着，听说有人唤东海狐便觉得聪明……”林缚笑了起来。
柳月儿粉脸绯红，心里涌起一股羞意，所谓狐狸精的话只是前些天的胡言乱语，没想到林缚记在心里，没有像以往那样急忙躲开，她也看出林缚有跟自己聊天的意思，再说她也想跟林缚多说些话，站在那里笑着说：“公子取笑月儿，这戏文都说狐狸是很聪明的生灵呢……”
“这只狐狸啊，宁死都不改的犟脾气，真算不上聪明……”林缚自嘲道，他两世为人还步步犯险，说到底还是心里那种不甘，又问柳月儿，“你也能看出这宅子里藏着凶险，你心里怕不怕？”
“也许月儿也是只笨狐狸，只在这宅子里才觉得安心呢。”柳月儿壮着胆子说道，她父母兄嫂能为了每个月能从梁左任那边白得三两月银，可丝毫没有顾忌她的感受就让她离开了石梁县，她起初随林缚过来，也是满心警惕，此时的心防却渐渐打开，当真觉得林缚跟这世间的其他男子不一样。
林缚抬头看着柳月儿在灯下清离闪光的眸子，看她在眼睑上投下阴影的弯长睫毛，便觉得真是迷人，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勾人狐狸精，他将案上那张写着字的纸拈起来慢慢的撕得粉碎，丢掉旁边当废纸篓的小柳条筐里，才跟柳月儿说道：“我也是只笨狐狸，你以后就安心的将这里当成狐狸窝吧。”
柳月儿心思玲珑，知道林缚这么说她就再不用担心给送到顾家了，虽然不知道林缚怎么会是这东海狐谭纵，但是想着林缚将这最隐秘的事情说给她听，便是不再将她当成外人了，嫣然笑着，站在那里望着林缚线条明俊的脸庞，林缚望过来，她的眼神又躲开，安静的站了那一会儿，才小声说道：“公子看书不要太晚，月儿先回房了，有什么事情唤一声。”
“你去早些休息吧，我还要看会儿书……”林缚说道，看着柳月儿走出他房间，他心里又想起秦承祖说以东海狐谭纵的名义在长山岛立名号是傅青河的提议，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担子还真是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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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缚便带着秦承祖光明正大的到柏园来拜访苏湄。
柏园是藩家提供苏湄在江宁居住的私人寓馆，并不是意味苏湄就不会在柏园会客，只不过苏湄在柏园会客能更随自己的心意，除了平时结识的文士名流会投帖上门拜访外，江宁平时要好的姐妹之间也会时常走动。
虽说就是街前街后几步路的时候，林缚与秦承祖到柏园来，还是让赵虎套了马车，周普、吴齐骑马充随扈过来。
一夜积雪，林缚他们出来稍晚一些，街上的积雪已经给行人践踏得没有模样，倒是屋檐墙嵴疏枝门楣上都是白雪。
到柏园时，恰逢另一个以才艺丰色名扬江宁的女人也在柏园，那便是在江宁与苏湄齐名的静斋园主人陈青青。
“静斋园的陈姑娘也在，林爷赶来真不凑巧，要不坐着稍等片刻？”说话的宋道婆便是那夜跟苏湄去藩楼，在藩家少主藩知美嚼林缚舌头的仆妇，她是藩家派到柏园的管事婆子，便是小蛮挨了她的训，也只能到苏湄面前嘀咕两声，她心里对林缚的来访自然不满到极点，但是她亲眼在藩楼看到林缚浑不把少东家藩知美当回事，甚至以割舌威胁藩楼主人藩鼎出来道歉，她就是满心的怨恨也没有半个胆子敢当面撒出来，这会儿拿陈青青当挡箭牌，想将林缚撵回去。
“那就麻烦宋道婆去通报一声，苏姑娘觉得不便，林缚自当离去。”林缚不冷不淡的站在门庭前说了一句，宋道婆毕竟不敢给林缚脸色看，就进去通报了。
林缚到江宁后没有留恋过风月之地，静斋园主人陈青青的名号也听说过，与苏湄一样，同为乐籍中的名角，善舞，秀白楼专门给她在楼里南天井中搭了一个莲花棚，棚里有银铸的莲花高台，径长五寸，常人站在银莲高台上转身都担心坠下，陈青青却只在这莲花台上当众起舞。要说名气，陈青青只怕比苏湄还要显三分。
乐籍中的女子有洁身自好者，如苏湄，苏湄与江宁风士名流交识甚广，却一直都有好名声，但是乐籍女子毕竟是受世人轻贱的一类人，在浊浊红尘中能有坚强性格而自立毕竟是少数，找个权贵当依靠才是她们最常做的事情。陈青青十七岁时就给曾给当时的江宁守备将军何月京从秀白楼赎去为妾，何月京在江宁建了静斋园安置陈青青，陈青青从此就自号静斋园主人。何月京给调去蓟北任靖北辅国将军，战死在去年春季的陈唐驿一役中。何妻自然不会容一个乐籍女子还留在何家，去年就将陈青青从静斋园赶了出来。陈青青给赶出来之后，一时找不到其他依靠，只得重回秀白楼入籍，得了银子在南薰门街购了栋宅子依旧取名静斋园，也依旧以静斋园主人自居。
虽说陈青青给赶出何家，但她名义上还是要算为国战死的辅国将军的遗孀，未亡人，江宁城里贪恋陈青青美色的权贵大有人在，却没有谁会在这时候徒惹风议将陈青青纳为妾室。倒是听苏湄说起永昌侯嫡长子，也就是元锦生的同脆兄长元锦秋近来往静斋园走得勤，元锦秋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不大受永昌侯的待见，但他是永昌侯爵的法定继承人，这一点就是永昌侯元归政自己也无法改变。
林缚另外还从巷坊间听说当世沐国公曾铭新对这个静斋园主人陈青青也有意思，而且市井间风传得尤其的风风火火。
沐国公曾铭新与永昌侯元归政是同辈分，算是元锦秋的叔伯辈，沐国公府与永昌侯府又相互是江宁城里的死对头，曾铭新与元锦秋暗中争夺的又是前辅国将军的小妾，江宁风月场里第一等的名角——此等超级八卦如何能不引起市井小民的关注？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陈青青在江宁的名声比苏湄还要彰显三分。
林缚就算双手将耳朵捂起来，到江宁后听到别人提起陈青青的名字也远远不止一次两次，只是没有见过其人，倒没有想到陈青青今日会到柏园做客，心里却是奇怪，苏湄不介意聊些其他的市井传闻，怎么从来没说过沐国公曾铭新暗争陈青青的八卦？
林缚与秦承祖等人在柏园前院看着院子里栽种的一株梅树，梅枝吐着花骨朵儿，又挂了雪。宋道婆走进去通报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又折返回来，林缚抬头看去，小蛮跟在后面走出来：“啊，林公子，你过来了，小姐说了，你过来就直接领你进去，我这就领你进去……”
昨天赵虎过来送拜帖，就给宋道婆刁难了一回，苏湄怕林缚与秦承祖今天又给刁难，算着到约好的时间就让小蛮到前园子来看看，正会挨上宋道婆进去通报。
柏园里的雪景没有给践踏，其他人都在前院等候，林缚与扮成崇州大商户的秦承祖跟着小蛮往后园子走，苏湄与陈青青在后园子里赏雪，赏梅，林缚这才是算第一次见到陈青青。
与苏湄的清媚绝尘相比，陈青青有一种入骨的别样美艳，她坐在那里，穿着锦袄，在户外还披着雪白无染的白狐裘，还是能让人觉得她的胸鼓腰柔，难怪号称能倾倒半城江宁男子。
“这便是苏妹妹嘴里说起的林举子？”陈青青与柳月儿一般年纪，比苏湄年长两岁，但是在红尘混迹多年的她看见林缚与秦承祖走进来，却一点都不心怯，坐在铺了锦垫的石凳上，撩眼看着林缚，嘴里吐字却如刀锋利，“苏妹妹倒是有些眼力呢，能将藩楼少主吓得尿裤裆的角色，我看比那个什么解元强！”眼神撇过林缚的脸，看向苏湄问道：“对了，陈解元回乡下闭关读书准备明年金銮殿一鸣惊人，该有好些日子没跟妹妹你书信来往了吧？”又站起来挥着锦帕说道：“好了，好了，我不留下来烦人，苏妹妹你就跟林举子相会吧，我回静斋了……”也不跟林缚多说什么，喊过宋道婆，“宋嬷嬷，赶明你跟苏妹妹到静斋来做客，今天我就不打扰了。”
陈青青与婢女还有宋道婆走出后园，苏湄才面带尴尬的跟林缚说道：“陈青青就是嘴巴不饶人，人可没有多少坏。”
“我知道。”林缚笑着说：“她提陈明辙不就是还怕我对你死缠烂打吗？唉，这名声坏了，一时半会还真难挽回。”
唯有小蛮嘴最快：“陈解元倒是让人带了好几封信来，小姐可是给他缠不过才回了一封信，那封信我也看过，真是在认认真真的谈学问呢。”
“去！胡说八道什么。”苏湄轻啐小蛮一口，她粉脸微红，给秦承祖敛身施礼，“苏湄见过秦先生……”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二章 唯恐天下不乱
林缚与苏湄刚陪秦承祖坐下交谈不多久，静斋园主人陈青青就去而复返，她的人还没露脸，又娇又脆的声音就从月门那边传过来：“苏妹妹，我又回来了，你看看我在街上遇到谁一同来了？想着还是这边热闹，姐姐我再不想回冷清清的静斋园去……”
林缚将手里的茶杯放在石桌上，转头看过去，只见藩知美，元锦生、王超、顾嗣元四人随陈青青从月门那头走过来，陈青青那张艳若入骨的脸上洋溢着幸灾乐祸，看好戏的笑容，再看藩知美阴沉不豫的脸，想他多半是给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陈青青挤兑住才硬着头皮走进柏园来。再看顾嗣元，没想到藩楼事件发生之后，顾嗣元与藩知美、元锦生他们的关系非但没有生分，反而走得更加亲密了，想起昨日小年夜在顾宅看到顾嗣元午后喝得醉醺醺的回来，想来昨日也是他们在一起吧。
柏园与藩楼一样，实际上都是藩家的私产，苏湄看着陈青青与藩知美等人走进来，也不便赶走他们，走到凉亭外，问在园子门口守哨与伺候的四娘子：“宋嬷嬷人呢，少东家跟小侯爷过来，她也不招待他们？”
“你可不要责怪宋嬷嬷，我领他们直接进来的，大冷的融雪天，园子里又没有暖阁，人多还暖和些——实则也是姐姐我不想回冷清清的静斋园去，苏妹妹你要是怪我，那我就知趣走好了……”
“苏湄怎么会怪陈姐姐，我只当宋嬷嬷怠慢了贵客呢。”苏湄对陈青青此种性子也颇为无奈，只得吩咐四娘子唤人再准备一套茶具，搬来椅凳出来，将陈青青、藩知美、元锦生、顾嗣元、王超等人领进赏雪的凉亭里来。
小蛮本来天真无邪的坐在林缚的身边，看着林缚、秦承祖与苏湄说集云社的安排以及长山岛的生活，看见陈青青领着藩知美等人进来打断这边的谈话，便站到林缚身边不说话，心里多少有些不悦。
藩知美与元锦生、王超、顾嗣元来找苏湄，得知林缚与别人在柏园，不想自找不快，就要转去别处偷闲，没想到给陈青青撞上，给陈青青拿话挤兑住，不得不领着元锦生、王超、顾嗣元走进来。要按他的想法，既然不能派人暗中拔掉这根刺，哪肯跟林缚当面碰到？这会儿进园子来，心里还是怕林缚这个鲁莽人动粗，想让护卫跟着进来，又怕给陈青青这只老少通吃的骚狐狸精取笑，真是纠结得很，最终还是忍着给陈青青取笑的风险，令他两名随扈守在院门口，免得等会儿言语不和再给林缚欺负。
顾嗣元想起昨天在家平白无故因为林缚挨他爹训的事情，看到林缚心里也没有什么高兴的，不过半个江宁城的人都知道林缚是他爹的亲信门人，他心里再不悦，也不能表现在脸上，看到林缚还是僵硬地点点头。
元锦生看到林缚却是和颜悦色的迎过来作揖施礼：“想不到林举子有雅兴在陪苏湄姑娘赏雪，锦生过来打扰了……”
“小侯爷客气了。”林缚也不能拳打笑脸人，站起来与元锦生还礼，出于礼节，介绍身边的秦承祖，“这位秦先生是我外乡过来的朋友……”
“锦生见过秦先生。”元锦生又给秦承祖作揖施礼。
“不敢当，不敢当，秦某人一个行脚货色，哪敢当小侯爷的礼？”秦承祖慌手慌脚地站起来朝元锦生作揖，又朝王超、藩知美、顾嗣元等人作揖，“秦某人见过诸少君……”看他此时缩胸塌肩，一脸谄笑，谁能想像他驰骋淮上做马贼的风采？便是刚才他与林缚、苏湄对坐而谈时儒雅风度不弱当世名士。
小蛮看着秦承祖转眼间就恍若两人觉得十分有趣，抿唇而笑，嫣然若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沁人心怀。
王超作为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公子，对举子出身，攀上顾悟尘门下的林缚一向是看不上眼，他本是冷眼看着元锦生跟林缚客套，待看到小蛮笑起，便觉得眼前一亮，定睛往这个小美女看去，想不到这小女孩子容貌倒丝毫不比苏湄，陈青青差半分，只是年纪尚幼，脸上稚气未脱。
小蛮给王超盯住看厌烦，人往林缚身后躲了躲，避开王超的视线，小蛮也是下意识的拿手指顶了顶林缚的后腰，想要让林缚去看王超那副令人厌恶的猪腰子脸，这亲昵的动作却落在藩知美的眼里。
藩知美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暗道：难不成在白沙县一同历劫真让她们对林缚这个莽夫举子心有好感了？
“旁人只知林举子书文学问过人一等，然而在东华门外义援奢家姑嫂，才让世人真真切切的知道林举子乃文武全才之人……”元锦生坐下来还是不忘恭维林缚。
“小侯爷过誉了。”林缚笑着说道：“林缚虽然读过些书，却是鲁莽性子，可当不起小侯爷这么夸。”
“林举子谦虚了，林举子若不觉锦生唐突，锦生便斗胆唤你一声先生……”元锦生语出惊人地说道。
听元锦生这么说，林缚也是微微一愣，元锦生过了年节便是弱冠之龄，只比自己年轻一岁，他下意识的看了顾嗣元一眼，心想应该是他与赵舒翰合着《提牢狱书》一事让顾嗣元嘴快说给元锦生听了。
顾嗣元，王超以及藩知美在旁边见元锦生待林缚如此之重，心里都想，至于吗，这小子不就跟无关紧要的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合着了一部狱书嘛？
顾嗣元昨夜给他老子教训，又给强迫看了几十页狱书，今日与元锦生他们相聚，便发牢骚的将这事说出来，却万万没有想到元锦生因为这事就尊称林缚先生。
陈青青知道藩楼那夜发生的冲突，只当林缚是个得势便嚣张的跋扈角色，她也知道林缚适逢其会救了晋安侯奢家姑嫂，说起来当初她给前江宁守备将军何月京纳为妾室之后，何月京给东闽总督李卓参了一本斥责其在后方对东闽战局支持不力才给朝廷从江宁调走，后又战死蓟北陈塘驿，以致她最后给何妻赶出何家，她心里对在东南叛乱十载的奢家没有什么好感，巴不得看奢家的好戏，自然对林缚救奢家姑嫂一事的感观极冷淡，当然她对藩知美这个纨绔子弟也没有什么好感，抱着游戏红尘的心态，挤兑住藩知美进柏园来，便是想要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哪里想元锦生进来会对林缚如此恭敬有加？
静斋园主人陈青青心里当然清楚藩楼实际是受永昌侯府控制的物业，元锦生对林缚恭敬有加，就算藩知美有满腹怨恨，也不敢这会儿去驳元锦生的面子，她心里却是奇怪，这林缚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让元锦生待他如此客气？
真正的永昌侯爵位继承人元锦秋是元锦生的同胞兄长，与陈青青往来甚密。由于元锦秋的袭爵是法定袭爵，兄弟之间不存在残酷的袭爵之争，所以元锦秋虽然纨绔，但是不避讳在陈青青面前夸耀他这个自小聪明过人又给他父亲，当世永昌侯元归政寄以厚望的胞弟，耳边听多了，陈青青对元锦生还是略有了解的，甚至知道永昌侯府事实上在元锦生从燕京归来之后就让他协助藩鼎打理藩楼的事务。想着真是有趣了：藩楼少主藩知美对林缚恨之入骨，藩家暗地里的主子又对林缚欣赏有加，意欲笼络，大半个江宁城都知道林缚是顾悟尘的亲信门人，偏偏顾悟尘之子跟林缚在江宁城的死对头藩知美走得亲密，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便在这众人心绪复杂，纠葛之间，元锦生跟林缚讨教起狱书来。
林缚早就知道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让他在狱书上署名是成名的捷径，却没有想到事情会最先从顾嗣元嘴里传入元锦生的耳朵里，他也愈发的感觉得元锦生结识人的目的性极强，与其说是欣赏自己的才华，不如说他是想笼络自己。
林缚心里对元锦生以及其背后的永昌侯府暗暗起了警惕，难道永昌侯府也看到朝廷暮气沉沉，积途难返而起了别的心思？
林缚与秦承祖对望了一眼，便与苏湄说道：“天时不早了，今日多谢苏湄姑娘招待，改日再登门拜访……”站起来又朝元锦生，陈青青等人拱拱手，说道：“林缚便不再打扰小侯爷，青青小姐与苏湄姑娘相会了。”
陈青青到底是惹事的性子，她说道：“小侯爷说林公子文武全才，刚才听你们谈论狱书，青青才略知林公子真有文采，不过恕青青任性又眼拙了，林公子何以能称文武全才，总不能拿藩楼之事说叨吧？”
林缚眉头一扬，冷眼睃了陈青青一眼，心想，这娘们美艳得紧，这心思怎这么恶毒，非要挑拨得藩知美跟我斗个头破血流不成？林缚不明白陈青青藏在怎样的恶毒心思，但看藩知美的神色，知道他已经给陈青青撩拨得性起。
林缚将腰间刀取下来拿在手里，冷淡地问陈青青：“要怎样才能让青青小姐相信林某人手里真有一分本事？”他倒也不谦虚说元锦生刚才是谬赞，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冷冽出鞘的利刃。
林缚将腰间刀解下，藩知美那两个守在园子门口的随扈听不见这边说什么，怕藩楼之事重演，解下刀拿在手里不等吩咐就跑了进来。
陈青青本要怂恿林缚跟藩知美的护卫比斗，但是给林缚冷眼盯着，心头竟是发虚，怕这鲁莽举子对自己言行出格，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撩拨下去。
林缚望了苏湄一眼，问道：“苏湄姑娘有觉得这园子什么碍眼的，林缚替你除掉……”按着刀鞘上的机栝，当的一声响，露出三寸寒光来。
林缚这话说得杀气腾腾，藩知美下意识的退后了两步，元锦生、王超、顾嗣元都心里惊骇，心想，这说得好好的，怎么又动刀动枪起来？难不成苏湄说他们碍眼，林缚就要拿刀杀人吗？
林缚看着藩知美那两名带刀随扈抢一步站到凉亭台阶上，挡在他与藩知美之间，他哂然一笑，指着横在园中石径之上一枝婴儿手臂粗细的老梅枝丫，跟苏湄说道：“我看这梅枝挺碍眼的，我今日替苏湄姑娘除去……”
林缚拨出刀来，跨步举刀劈斫而去，在别人眼里只是一道寒光闪过去，待他们看清楚时，婴儿手臂粗细的梅枝已经被林缚一刀劈断掉在石径上，那株梅树就像给阵风吹过，轻摇了两下，飘下几朵花瓣落在雪地上……
林缚将刀归了鞘，看了陈青青一眼：“林某人就这些丝微伎俩。”朝苏湄作揖说道：“今日便告辞了。”便与秦承祖走了出去。
藩知美见林缚不敢跟自己的护卫比试，看着他与秦承祖离开，再看了看石径上的断梅枝，冷笑道：“不过这点伎俩，便是将这满园子的梅树都砍光了，也就这点伎俩……”
元锦生弯腰捡起梅枝，看着平整如割的梅枝断口，回头看了藩知美一眼，恨他没有一点眼力。虽说这事还是陈青青挑拨起来，但是陈青青是他大哥追逐得紧的女人，他不便说什么，冷声教训藩知美，说道：“便再多两人保护你，林缚刚才要杀你也易如反掌！”将梅枝掷到藩知美的两名护卫跟前，“你们两个劈给我看看……”
两名护卫要顾忌藩知美的面子，却不敢对小侯爷说谎，摇头说道：“属下无能。”他们都是行家里手，当然知道林缚这一刀的力道，刀速，刀劲都堪称一流，即使他拿的刀也好，却绝对是一流的刀术，换成他们如此大力的劈击，多半是枝断刀也断，关键他们谁也没有见过这种刀术，竟然将通体狭长窄刃的腰刀劈出猛烈如火的气势来。刚才林缚一刀看得他们冷汗直冒，脸色有些发白，幸亏没有主动挑衅，不怕给当场杀死都白死了。
藩知美这才脸色苍白不吭声。
陈青青当然没有练过武，但是前江宁守备将军何月京自夸武艺过人，常拿着一把齐下颌高的大陌刀砍树桩给她看，还自夸如何难得。陈青青到底不知道林缚那一刀如何精妙，却能感觉到他那一刀的气势比何月京不知道要强上多少，特别是林缚刀劈梅枝之前的那些话，可是真真切切的在警告园子里的众人，园子里谁要让苏湄觉得碍眼，他这一刀会毫不犹豫劈下去。
陈青青想着林缚离开前看她的冰冷眼神，心头也微微发寒，心想自己真要把他的性子撩起来，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又偷眼去看苏湄，见她神色平静得很，真是过于平静，心里想，她不应该也觉得很惊讶才是吗？心想她与林缚之间的关系大概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林缚走了，但是事情给这么一搅，陈青青等人也无趣再留在柏园，各自告辞离去。
陈青青坐车回到静斋园，看家的婆子就过来禀报她：“国公爷今儿过来了，在你房里等了好一会儿了……”
“这个老不死的，要老娘逮到机会去撩拨人，差点害老娘得罪上一个煞星。”陈青青满脸怒气，吩咐园子里的婆子，丫鬟，“把那老不死的赶出去……”
“我们哪里敢赶国公爷走？”婆子们尴尬地说道。
“你们不敢，我去赶，曾家没一个好种，就知道拿别人当枪使。”陈青青怒气不消，提着襦裙大步朝后院园子走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三章 劈击实习录
林缚与秦承祖坐车离开柏园回到集云居。
“你那一刀真是不简单啊，一刀劈击迅烈异常，我看长山岛上能有把握挡下你这一刀的人也没几个。”秦承祖犹回味着林缚在柏园劈梅断枝的那一刀，回到集云居才问林缚，“对了，你学的是什么刀术？拿腰刀直接劈击的刀术，似乎很罕见。”
“让秦先生笑话了，我哪学过什么刀术？”林缚笑着说，在这件事上他只能继续扯谎要让别人更容易接受，“我自幼喜欢读些杂书，学些杂术，少年时得到过一本名为《劈击实习录》的杂录，上面简单说了一些练习劈击的方法，我当时也浑不当回事，当成健体之术练习，一直以来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却是经历长山岛诸多事后才觉得有些实际的用处。回来石梁县后还想再找那本书细细研读，却不知道早给我丢到那里去了。这段时间我凭借着模糊的记忆，整理了一些内容，不过遗漏还是很多，正要跟秦先生提起呢，让秦先生帮着看看还有什么不足之处……”便让柳月儿进屋里将他整理的那份讲解劈刺术的书稿拿出来。
“你跟豹子整日在一起，他用刀是行家，我能看出什么不足来？”秦承祖笑了起来，他站在走廊前的台阶上等着柳月儿将林缚凭记忆抄录下来的那本《劈击实习录》拿过来，他心里好奇是什么样的奇书让林缚这么个看上去文弱的书生使刀有这么大的威力。
秦承祖嘴里所说的豹子是钻林豹周普、秦承祖这一伙流马寇里，没人用刀能胜过周普。
书稿拿来，很薄，只有六七页纸，与秦承祖寻常见到的武学册子迥然不同，不要说招形图录了，连招术套路都半点不提，与其说是武学经籍，不如说是练习劈击之法的要点记录。
秦承祖翻着书稿，手指点在字上，轻轻读道：“彼未实劈，我切忌手动身摇，为敌所乘，日常需练到敌刀枪及我身再相格还击，使敌猝不及防。劈击须下力，创人需重，否则伤敌亦易被敌所伤。击人需击要害，善击者不仅要打击准确，还需有力。多与生手练习对劈，增胆力与经验，虚实变化皆由实劈中体验出来，实劈经验愈多，乘势借力的机会愈多。基本法练劲力，虚实变化，非实劈不能精妙，花招套路无用。实劈时须采取连击法，击敌不闪，乘势连击赶打，不纵不跳，连进连退。交手既为练习也不相让，不讲情面……”
秦承祖粗略的将手里的书稿看完，只有六页纸，写满蝇头小楷，林林总总列了四五十条，不过三四千字，讲述的根本就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武学，而是日常练习劈击之术的注意点，甚至开宗明义的将普通武学的花招与套路斥为无用。
换成其他武师，说不定要跟林缚争执一番：这算哪门子的狗屁刀术！秦承祖他们早年从军，而后为匪，手下的工夫早就将那些最初学的无用花招，套路都焠练干净，自然识中这本《劈击实习录》直接点明技击之术的要害，教导练习之法。
秦承祖理解更为深刻，他是秀才出身，三十岁时才弃文从军，之前只能说身体强健，从军之后才在军营里随大流学过几式基本拳路跟刀法。从军时也不用他捉刀上阵厮杀，却是落草为寇后才认真练武。拿传统武师的说法，他打小没练基本功，没有练好筋骨，拖到三十岁再苦练也铁定是个废物，但是秦承祖率众落草十载，身手虽说远远不能跟周普，傅青河相比，七八个普通壮汉还不在他眼里，提刀上阵厮杀也不落人后，细想起来，平时也只是苦练那些实用的技击之术。
秦承祖眉头蹙着，看着坐在檐下扶廊上的周普，说道：“这劈击术要说是刀术，却是一门专用来杀人的凌厉刀术……练习之法似乎也不局限于用腰刀，你觉得拿用这法子练陌刀能不能成？”
“这劈击术必是军中高手所创，除刀一类外，稍加改动，同样可以拿来指导练枪……”周普相当肯定地说道。林缚要将后世所学的劈刺术融入当世刀术之中，许多方面自然要跟周普请教，周普对这劈击术薄薄的六七页书稿早就熟悉透了，也拿劈击术跟自己所掌握的技击之术一一印证，提出许多改进的建议，这份书稿可以说是林缚与周普两人共同制定下来的，只是给林缚假托了一个不知名先人的名义，他哪里知道劈刺术原型恰恰后世武师借鉴诸多对战技击武术为军旅所创？
秦承祖又将书稿细看了一遍，有不解之术，便问林缚、周普，还将吴齐拉来，就在堂屋前的走廊檐下一起研究起这本《劈击实习录》来，越琢磨越有味道，不知不觉天都黑了下来，挑起灯笼，在灯下周普与吴齐甚至拿刀在雪地里对劈练习起来，柳月儿两次过来问能不能开晚饭，他们都不觉得肚子饿。
“这劈击术能拿去指导训练武卒得一部精锐易如反掌……”秦承祖判断说道，又问林缚，“我能否抄录一份带回长山岛？”
“那是当然，花这些工夫整理出来，可不是只为自己练习用刀方便。”林缚笑着说道。劈击术说起来还是最基本的练兵方法，持之以恒的练习也只是提高士兵个人的持械搏击能力，真正要将寻常兵卒操练成精锐之师，却远不是薄薄六七页书稿能说透的。林缚有一些后世的经验，但是不同的战斗形势，训练方法与战术都有很大不同，他所记得的后世很多训练方法与战术都需要大幅度的调整跟修改，所幸在冷兵器小规模战术修养上，周普能给林缚提供足够多的经验。想到过了年节就能正式出任江岛大牢司狱官，林缚心里还是几分期待的，他首先可以拿江岛大牢近两百守狱武卒当成他练兵的试验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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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承祖到底没有肯留在江宁过年节，只多留了一日，这边林景中以集云社的名义直接拿银子买了一艘乌篷双桅旧货船装满米面，棉布以及少量茶叶以运往崇州贩卖的名义，载着秦承祖等人顺江而下。
这艘乌篷船将直接出海，不能用雇佣来的船工，吴齐直接带着两名手下跟秦承祖以及护送秦承祖来江宁的一人共五个人驾舟离开江宁。
很难想象吴齐他们离开马背之后就如此迅速去适应舟楫生涯要吃多少苦，林缚计算着时日，秦承祖他们一切都顺利，也要过了年节也能到长山岛。所幸冬季海面相对平静，不然在扬子江上都不能算大船的双桅乌篷旧货船出海面临的覆倾风险实在太大，毕竟长山岛离扬子江口还有一天一夜的航程。
秦承祖虽然重新浦县又弄到几艘船，但都是不利于海上航行的内河航船，甚至还有两艘无桅桨船，连在一起拖到长山岛去。在茫茫大海远程航行，不利用风力，而是用人力划桨，一船水手累死在大海里都有可能。这些内河船只能在近岛十数里范围内的海域航行，风浪大了还要及时回岛避风，长山岛现在能用来在海上远程航行的依旧只是林缚他们最初夺下来的那艘三桅海盗船。
虽说在江宁就有现成的船可买，但是考虑到近海特别是夏季的风浪甚大，甚至要考虑到作为战船在海上跟其他海盗船进行对抗，林缚要求林景中哪怕先租借几艘旧船运货，他们购买的新船必须要有经得住夏季近海风浪摧残的坚固，哪怕数倍的价格都不惜。
在秣陵湖东，与秣陵湖相通的龙江湖畔有江宁工部所辖的龙江船场，是大越朝最大的官营造船基地，曾有能力营造八桅，载重高达两万石甚至三万石的大型船只。
龙江船场不仅给官府造船，也给民间商号及私人造船，兴盛时，龙江船场号称新造的舟船楫帆能将整个十多里方圆的龙江湖都遮蔽掉。
奢家叛乱以来，朝廷肯定无意也无能力出动水营战船从东海远程扰袭奢家腹地，拨给龙江船场的造船经费自然就直接砍给东闽平叛军当军饷了。另外，这些年来东南税粮主要用在东南战事上，前往燕京的漕运疲软，从最盛时的每年八百万石漕粮骤降到三分之一不到的水平，江东，两浙等郡就都有大量的漕船运力空闲下来，龙江船场这些年几乎就没有接到一单新船的订单。也不单龙江船场，江东其他地方的官营及私人船场这些年都陷入绝境，官营船场还能苦苦坚持，私人船场主就只有卷席铺走人。
这些船场里这些年总是几艘甚至几十艘已经造成或即将造成的新船，因为卖主撤单或无力支付购船款而砸在自己手里，林景中这段时间来的一项任务就是替林缚到江宁府境内的各家官营或私人船场考察，除了要选择将来利用海上航行的新船外，另一个主要的就是这些新船都砸在各家船场手中脱手不得，林景中也要借机压低购价。
这些天顾天桥打理的茶货铺子拿顾家及林梦得提供的近两千斤老茶在江宁城里铺销路，林缚在藩楼替集云社立下名头，又有江宁府左司寇参军张玉伯额外照应，茶货铺子没有遇到其他什么大的阻力，甚至给兵马司巡街差役的例钱都要比其他店铺少一半，但是这些天每天的盈利也就两把银子，这在江宁已经算经营得相当不错的茶货铺子了。
茶货铺子要大规模盈利还要等明年顾家新茶上市，但是就算来年顺利包销顾家新茶，集云社一年能落净利最多也不过两千两银子而已，就算林景中现在手里还有近七千两银子可花，他哪里又敢随便花？
小年夜过后几天，江宁城大街小巷的市井之民都在为年节准备。林缚亲自到赵舒翰宅中去送年礼，顾悟尘囿于党争不肯用赵舒翰，也使得林缚有些愧见赵舒翰。赵舒翰倒是突然放开了，也知道这事林缚替他尽心尽力了，再说他这几年有些事也看透了，心情倒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年节前后要么就留在宅子写书，要么就到集云居来找林缚喝酒，江宁刑部衙门也甚少去。
除夕夜那一天，林梦得也来邀请林缚除夕夜到东阳会馆参加留守江宁的乡党聚宴，林缚先是在顾悟尘府上喝酒，再去东阳会馆喝酒，喝得醉醺醺的回到集云居已经是深夜凌晨，听着锣鼓声响，巷民欢呼，新的一年，崇观九年就这样来了。
年节，也就是后世常称的春节，是当世民众最重视的节日，正月头几天又集中好些个重要节日，正月初五迎财神，正月初八谷神节，正月十三上灯日，正月十五元宵节，一直到正月十八落灯日，年节气氛才算消淡。江宁城里的各处衙门恢复正常的坐堂，该出门做工的才出远门做工，放舟赶车前往外乡才放舟赶车前往外乡，无论对官员还是生活安康的市井民众来说，持续差不多二十天到一个月的漫长假期还是有结束的这一天，也是正月十八这一天，出任江东按察使司江岛大牢司狱的公函正式送达林缚手中。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四章 新官上任
林缚一直不习惯这个年代闻鸡而起的生活，每日总要蒙头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床洗漱，练刀，然后再处理每日的杂务。
十九日这天，头遍鸡打鸣后，窗纸外才透出微明的青光，林缚在睡梦中就听见房门给哔哔剥剥的敲响，柳月儿在外面轻声唤他。林缚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声，就听见“吱哑”一声，柳月儿推门进来，屋里光线很暗，就看见柳月儿在那里摸索着找火镰点了灯。
“什么时辰了？”林缚欠起身子问柳月儿。
“鸡打头遍鸣了，快到卯时了……”柳月儿端着燃着豆大火苗的烛台走过来，放在林缚床边的角凳上，有些不敢看林缚暴露在冰寒空气里的结实上身，说道：“公子该起床了，今天可是你新官上任第一天。”心里想，公子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脸也瘦，身子却是结实得很啊。
林缚这才想起来他今天在去江岛大牢履职之前还要先到按察使司衙门应卯。
这时代可没有早九晚五的作息时惯，且不说乡下人绝大多会闻鸡而起，店铺，作坊里的掌柜，伙计也都要在天亮之前准备齐当开门迎客，官吏也需要在卯时到衙门报到，换成后世的计时法，就是要在清晨七点之前去衙门官署点名报到。
虽说意识到这点，只是卡在脑子里的睡意却难消去，林缚伸手要去拿衣裤差点将角凳上的烛台碰掉。
“公子等会儿去按察使司衙门要穿公服了，总不能午后再回换衣衫……”柳月儿想伺候林缚穿衣服，看着他打着赤膊，有些放不开，转身将整整齐齐叠放在三角边桌上的公服捧在手里，先看着林缚坐在床边将内面的袄衫穿好，才将青色公服递给他，看他穿衣服笨手笨脚的，又忍不住上去替他整理领襟……
林缚洗漱过，在院子里练了一回刀，等天光稍亮一些能看清院子角落里的景物，才用过早餐，与赵虎骑马前往按察使司。
在衙门口，凑巧顾悟尘也坐马车给杨释，马朝等人护送着到衙门来。
“正好，你先跟我走，等会儿贾大人过来，我带你去见贾大人以及诸位佥事……”顾悟尘下了车，热切的招呼林缚跟他走。
事实上，林缚出任江岛大牢司狱，只是小小的从九品文职，刚刚入流而已。按道理来说，除了按察吏贾鹏羽及诸佥事之外，林缚要先拜会衙门里比他官阶略高的照磨，经历等官员，除了职辖佥事之外，要拜见其他正五品佥事官，也要先通报上去耐心等候召见。
所谓扯着虎皮充大旗，虽说平时与同僚相处要谦恭平和，守着规矩，这时候顾悟尘要直接拉他去见贾鹏羽，林缚自然再不会拘泥那一套老规矩，说了声好，跟顾悟尘往他院子里走。
按照老规矩，林缚初入仕，还不能直接就去江岛大牢履职，到按察使司就职后，需有个见习，职事考核的过程，周期可长可短，短则三五月，长则一两年都可能无法正式就职。
顾悟尘想尽快上书奏请朝廷准许江东重开牢城，没有太多的时间给贾鹏羽等人拖延，按他的心意，自然希望林缚能直接去接管江岛大牢，《提牢狱书》恰好给他提供一个绝佳的借口。
等不及正业堂将《提牢狱书》刻印出来，顾悟尘又让人又抄录了一本送到按察使贾鹏羽的案头，贾鹏羽本来就不想跟顾悟尘作对，只要顾悟尘拿出理由来，他自然也撇了老规矩不阻止林缚直接去接管江岛大牢，就算日后要出什么篓子，也是顾悟尘背得多。再说江岛大牢坐监关押的都是些穷鬼，能出多大的篓子？
先随顾悟尘拜见贾鹏羽，林缚又由杨释带着去拜见今日在衙门里当值的诸佥事官。
正五品按察佥事地位比按察使，按察副使略低，有刑部体系提拔上来的官员，有出身都察院系统的，皆是京派官，唯有国子学及进士出身的官员才得以委派。许多府镇，为了长官统辖地方或指挥军事作战方便，通常会以知府官职加按察佥事衔或骑都尉将职加按察佥事衔以显集权，比起其他官员的晋升，按察佥事更容易给派到地方主持大局。
林缚上回救了奢家姑嫂送来按察使司衙门，衙门里的诸官吏都见过他，他与顾悟尘什么关系以及他这段时间在江宁惹下的什么事，按察使司衙门里没有几人不清楚，自然不会因为林缚只是刚入流的从九品司狱官就看不起他，林缚过来拜见，都十分的客气。
职辖江岛大牢及城中按察使司大牢以及江东各府县大牢，狱事点视等事务的佥事官肖玄畴算林缚的顶头上司，他混迹官场近二十年，没有什么背景，不过上元十二年的进士功名也使他平稳的升到正五品按察佥事的高位上，他没有别的上进心，只想着钻营一下去哪个富裕之地混一任知府好搂些银子养老。
二十年的官场生涯让肖玄畴是十足的官油子，他知道楚党在朝中正得势，便花十分心思的去讨好顾悟尘，平时也完全没有架子的跟林缚，马朝，杨朴等人称兄道弟，先看着杨释进房来，亲热的招呼：“杨贤侄今日怎么有空到我房里来？”又看着林缚进门来，忙从书案后站起来，“林……啊，以后你我就是同僚，我该要唤你林大人呢。”
“大人开林缚玩笑呢。”林缚见肖玄畴脸上皮肉皆笑，但是该守的规矩他还是要守，作揖给肖玄略施礼，“职下林缚过来听见大人吩咐。”
“什么吩咐不吩咐的，同僚之间不就是商议着将事情做好？”肖玄畴过来揽过林缚的肩膀，说道：“要说吩咐，我们一道去听顾大人有什么吩咐……”
顾悟尘对林缚接管江岛大牢有什么期许，平时在宅子里都细说过了，到衙门里嘱咐一番只是例行公事。
午前，林缚就在按察使司衙门里四处拜会，正式结识衙司同僚。中午花二十两子在荟萃阁摆了四桌上席宴请衙司同僚及各按察佥事私人雇请到衙门帮着署理公务的书办，僚属。午后林缚回按察使司衙门听顾悟尘吩咐了些话，就由正五品按察佥事肖玄畴亲自点了一队武卒送到金川河口外的金川岛就职。
林缚到金川河口来过几次，都只是远远的眺望金川岛，没有上过岛。
早春时节，江水清浅，露出水面的金川岛才三里方圆。岛的北面是相对较陡峭的崖岸，金川河口没有渡口，林缚与肖玄畴出东华门到九瓮桥码头就弃马乘船，沿金川河往北行驶了十多里水路，才出河口进入朝天荡上了金川岛。
江岛大牢的前司狱官葛祖信与几名狱吏以及武卒班头看着九瓮桥渡口的官船驶来，就赶到北岸的简易码头等候迎接。
也是肖玄畴怕赶不上天黑之前回城，将林缚送到岛上，就急着要返回。
按说前司狱官葛祖信应该在岛上再住几天，与林缚交接清楚了再离岛。只是葛祖信卸职之后就直接回乡养老，不用再巴结讨好谁，也许还有某些人别有用心的挑拨，他与林缚只做了简单的交接，肖玄畴上船离岛，他也带了老仆拿起早就打包好的行囊要上船。
举人出身的葛祖信九年前花了好些银子补了江岛大牢司狱官的缺，以为这里是堪比按察使司城中大牢司狱的肥缺，他哪里曾想到江宁刑部，江宁府以及江东按察使司联合奏请的牢城之议给中枢断然否决？几年来送到江岛大牢来坐监的都是些没钱洗罪的穷鬼，这些穷鬼贪图岛上好歹还能两餐吃食，打开牢门让他们逃都不逃，又能有几个铜子搜刮？偏偏江岛大牢正对着朝天荡，防匪防盗的守卫责任尤其的严重，这几年也出了些问题，但总算是按察使司体恤这边的难处，没有追究罪责。
葛祖信一肚子悔恨跟怨气，恨不得早一天从这鬼地方离开，林缚上岛后，他便是一刻都不想留，哭丧着脸求肖玄畴许他今日离岛，肖玄畴体恤他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虽说心切了些，见林缚没有什么意见，就带他一起坐船离岛。
林缚与赵虎站在简陋的码头前，看着肖玄畴所乘的官船驶进了金川河口，才转回身来，看着站在身后这群狱吏，班头们，拱手说道：“今后林缚就要与诸位同舟共济了——我初来乍到，对司狱之务不甚熟悉，大家都先按照老规矩各司其职吧，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逃不脱，你们也兜不下……今日天时已晚，有什么事情明早再说。”说罢，也不管太阳正悬在半空离天黑还有好长一段时间，就径直朝大牢正西面的高门走去。
江岛大牢虽说离江宁城才十余里地，但是弧悬城外，如非必要，狱卒，狱吏都极少离岛，也只有各衙门送囚犯过来，才有跟外界打交道的机会，这些人并不清楚这个新来的年轻上司到底是什么来头。
这些个狱吏，班头都摸不准新来上司的脾气，也不多声，听新上司说一切照旧，便跟着后面回大牢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五章 暴殄珍物
金川岛以及江岛大牢的地形构造，林缚早就从按察使司调阅过详细的资料，江岛大牢都建在汛期洪峰线以内，给长一百六十丈，高两丈的砖石垣墙围在里面。在坚固高大的砖石垣墙外侧，东西北三面还另筑一道矮土墙，土墙与垣墙之间留下狭窄的空间，作为供更夫通过的更道，也是巡道。
墙头墙脚都铺满荆棘，使得整座江岛大牢看上去像座城堡。
除了监房之外，司狱厅也建在高墙之内，这也将是林缚以后在岛上日常署理公务与生活起居的地方。
位于高墙之内，监房南端的司狱厅是座由四进院落组成的建筑群。前院为正式的署公场所，前院有三间正厅，班房四间，林缚就职后将在这里日常办公。与城中大牢不同，江岛大牢的司狱官及狱吏，班头虽无明文规定，却因为往返城中不便，都要长期在狱中值守，中院后院便是司狱官与狱吏，班头的住处。林缚独自占一间中院，其他书吏，狱吏，班头共住后院。最后一进院子是武卒院，供守狱武卒以及杂役居住。
司狱厅与监房之间还有一道高大的垣墙相隔，垣墙之后就是江岛大牢的主体建筑监房了。监房内建有一栋狱神庙，一栋拜殿，一栋厨房，二栋外监，三栋内监，此处，还建有下院，是定案各犯亲属探监之地。
一般说来，大牢专设内监是用来关押重刑犯与恶案犯，方便加倍的戒严，还有一道垣墙将内监包围在最里层。不过牢城之议被否决之后，江岛大牢关押的都是无钱赎罪的普通坐监囚犯，再加上整座江岛大牢以按照两千囚犯满员的标准进行设计建造，现时关押的囚犯才两百多人，所以内监房一直空着未用。
林缚走进高墙，没有去署理公务的前院，而是直接到他将搬进来住的中院，由于前司狱官葛祖信走得忽忙，此时的中院有些凌乱，庭下种植两株老梅，正当梅花开放之季，枝头的梅花都散落到地上，还给人恶狠狠地踩过几十脚。
林缚在司狱厅转了一圈，又回到中院来，跟身边的赵虎笑着说道：“看来有人并不高兴我们过来……”又问跟着他们进院子的一名书吏，“倒是可惜了，高墙之中本来就没有多少可看的景致，周书办，你说是不是？”
其他狱吏，班头遵林缚吩咐各司其职去了，不过刚才跟葛祖信的交接太简单了，这边也怕触了新上司霉头，推举书办周师德过来小心伺候，将江岛大牢一些更详细的情况随时介绍解释给新上司头。
除坐监囚犯外，江岛大牢还有吏卒杂役两百余人，其中可以说是吏目共有两名书办，五个监房班头，一个杂役班头，两名守狱武卒小校，由于在江岛上，囚犯生病送医与召医来治都不方便，另设医官一人。
书办周师德是秀才出身，好不容易求得这一不入流的小吏官职，七八年来敬忠职守，倒是这江岛大牢里对狱事最熟悉之人，所以才给众人推出来跟新上司打交道。
周师德见林缚刚进院子就挑前司狱官的毛病，说道：“林大人多想了，昨天夜里风大了一些，知道林大人今日要过来，葛大人特意让人将这中院收拾了一些，人多跑得杂了……职下立即将这庭子再打扫一遍。”
“不用麻烦别人了。”林缚打断周师德的话，“监房开饭之前，你随我进去点视监房……”
周师德见林缚刚才要大家各忙各的去，他这会儿突然提出来要进监房巡视，心想这个年轻的上司看来不好伺候，反正这些天大家都不会懈怠，也不怕林缚搞突袭能看多大的问题来，说道：“待职下去取坐监名册便领大人进去点视……”
周师德拿着坐监名册过来时，另一名书办长孙庚跟今日轮休的武卒小校江进以及狱医官孙存思都跟了过来，林缚也不说什么，他第一次进监房点视，他们要不跟进来，倒是轻视他这个新上司了。
在过来之前，周师德、长孙庚、江进等人的名录，林缚都看过了，长孙庚也是秀才出身，江进与另一名守狱武卒小校曹赏都是正九品的武职。大越朝崇文抑武，不要说林缚从九品的司狱官将两名正九品的武卒小校吃得死死的，就是林缚不在岛上，也是两名书办周师德与长孙庚轮流主事，轮不到江进与曹赏。
赵虎是林缚随行带过来的家仆，不是江岛大牢里的吏卒，按例是严禁走进第二道墙的。
林缚在没有将江岛大牢的这些人完全吃住之前，自然不能先坏了规矩，让赵虎留在院子里先收拾他们今天要过夜的地方，他领着周师德、长孙庚、江进三人径直往监房走去，曹赏得信就在入监房的第二道门前守候，除杂役班头外，其他五名监房班头都在监房里恭候。不管他们心里是怎么想，脸上都十分的恭敬，温顺。
由于囚犯远远没有满员，又没有重刑犯，五栋监房实际只用到一栋，在甲字监房里，拿道铁门隔成男女监，走在监房的长廊里，虽然寒冬，监室里的臭味还是扑鼻而来，每室或关押五六人，或关押七八人不等，虽是寒冬，监室囚床还是只铺着草席，拿草毡子当被褥，囚犯所穿的冬囚衣大多破棉破絮，脏腻不堪。
倒不是前司狱官与众狱吏贪鄙，而大越朝所有监狱都是如此。
坐监囚犯们对江岛大牢新长官走过来都很漠视，监牢班头点名号，才站到牢门前来应到，周师德与长孙庚则指点名册给林缚解释此囚所犯何罪，应囚几年，还有几年囚满待出。
这两百多个囚犯逐一点视过，也到了监房开饭时间，林缚便站在女监前看着监房里差役们给众囚供饭。
囚粮本是江岛大牢一宗大开支，每年按需向宣抚使司支领，每日两餐，用定制容量为半升的铜勺给监囚供食。以两百坐监囚犯计，大约年需米粮四百余石，守狱吏卒的工食银自然另计。按说囚粮应该是江岛大牢最大的一项开支，但是由于坐监远远未满的缘故，但使守狱吏卒的工食银要远远超过囚粮。
周师德这些书办，班头每年的工食银加上各差不多能折换十二三两银子，普通狱卒，杂役每年能得五六两银子，就算是林缚的正俸每年就只能折换十八两雪花银子。
林缚尝了一口囚饭，都是陈粮杂粟所蒸，很难下咽。除了饭食之外，另外每餐还要给囚犯供汤一瓢。林缚拿勺舀汤喝了两口，两只给抬进监房来的大木桶飘着几叶菜，没有丁点油星，尝了两口几乎没有什么咸味，林缚没有吭什么声，将铜勺还给差役，让差役给女监房的女囚们供食。
这些都是老规矩，林缚从赵舒翰那里对当世的狱事了解得相当彻底，周师德、长孙庚这些狱吏至少在他刚上任的今天是不敢花什么花样克扣囚粮。
林缚又隔着牢门看了监室里的女囚们一眼，比起男监房里男囚的漠视，女监房里的四五十名女囚更是神情呆滞，蓬头垢面，衣服破旧不堪。
按大越律例，女子犯法除了死罪及奸罪等少数罪名需关押坐监外，其他女犯都由丈夫或亲属领回看管，这主要是为了避免女子在狱中受辱。
江岛大牢不关押死囚，女监关押的大多数是因为犯奸淫之罪给送官办的女囚。女监除了监房班头外，监房里还用六个役妇婆子方便对女囚进行看管。
林缚点视过监房，也不多说什么，确认实坐监人数与名册对照无误，就出了监房，后面杂役班头追上来问林缚要不要立时用餐，他就让人马上送到中院来，林缚点头答应，当长官自然要享受一些特权，不然这些下属也会浑身不自在。
赵虎正将院子里的落梅都扫进簸箕里，见林缚负手回来，问道：“点视过了？”
“天下牢狱都这般模样，一时还不出什么道道来，还要多看两天。”林缚点点头，初来乍到想摸清楚情况很难，他指着簸箕里的梅瓣，说道：“这些落梅不要倒外面去，就堆在墙角边，许是有些浮香……明日清早会有船来岛上，你回城去，让林景中拨些银子，在金川河口雇个船工，备艘船。”
为防止囚犯夺船逃走，岛上码头禁止备船，林缚知道这规矩没有什么用，囚犯能从高墙里逃出来，跳水游上一里多远，就能到江南岸，何需要用船逃跑？只是这条规矩要改，还需先给按察使司呈文待批。
金川河口没有码头，岛上要用船就需要十七八里的九瓮桥码头定时派船，一个地方远了一些，再一个林缚在岛上有急事，也无法及时通知九瓮桥码头派船，林缚想着让林景中在一里之外的河口准备一艘船，即使夜里要用船，点上火把挥摇几下，也能将船调过来使用。
这会儿，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林缚想起杂役班头刚才说要送餐到院子里来的事情，只是觉得脚步轻盈不像男人走动，疑惑的回头看过去，却见两名容貌秀美的少妇提着漆盒走进来，有饭菜香从漆盒里飘出来。
“司狱大人……”两名少妇朝林缚敛身施礼，说道：“杜班头让给司狱大人送餐来。”也不用林缚多吩咐什么，就提着餐盒走进当餐厅的西厢房里去摆放饭菜去了。
“来人。”林缚眉头微竖的看着这两名秀美少妇走进西厢房，将院门守值的差役喊进来，“将不当值的书办，班头都喊到我院子里来！”
周师德、长孙庚等人眨眼工夫就赶了过来，林缚脸色阴沉地看着他们，指着两名秀美少妇，问道：“她们是怎么回事？高墙之内，女监之外，可以用仆妇吗？”
“大人，你误会了，她们不是请来的仆妇……”周师德忙解释道。
“她们是谁？”林缚眼睛盯住周师德。
“她们是……”周师德给林缚眼睛盯着有些发虚，硬着头皮说道：“女囚坐监，苦役使其知悔改，这两人是女监里的囚犯，使唤来伺候大人算是充苦役。”
“是这样吗？看来是我多想了，高墙之间断不可坏了规矩让女眷进来，你们谁要告假回城省亲，尽可以跟我来说……”林缚眼睛扫过周师德、长孙庚及众班头，又问道：“那你们有没有用女囚充苦役？”
“我们哪敢？这都是大人你的福气。”周师德见林缚不再追究这事，便放下心来，“那职下就不打扰大人用餐了。”
“哦，对了，囚粮，囚衣之事，是长孙书办负责，你留下来陪我用餐，我有事要问你。”林缚点名要长孙庚留下来，让两名少妇囚仆给长孙庚多准备一副碗筷后，跟其他人都先退了出去。
待其他人都退出院子，林缚给赵虎使了眼色，说道：“你去院子里看着，不要让其他人靠近这屋。”将筷子放在桌上，盯住长孙庚说道：“长孙书办，我看你刚才神情，似有话跟我说，我将其他人支开，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长孙庚脸上依旧迟疑，说道：“那两个使唤来充苦役的女囚年青也漂亮，只当成丫鬟使唤，大人不觉得未免有些暴殄珍物了吗？”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六章 治狱（一）
大牢之中用美貌女囚充当仆妇，当然不会只是折冲苦役这么简单，但是眼前这个长孙庚，林缚也信不过，也不相信周师德、江进、曹赏等人就任长孙庚将这江岛大牢里的所有龌龊事都涓细不露的说他自己听。也许长孙庚不甘同流合污，但是现在还不是自己对江岛大牢究根问底的时候，林缚听长孙庚这么说，他心里就有了底，但也果断的打断长孙庚的话，只笑着说道：“我当长孙书办有什么细情跟我陈述，什么暴殓珍物不珍物的，我可没有多大的兴趣。那两个美貌女囚，长孙书办若是有兴趣，你可以领回去一个，只要小心不要给走脱了……”
长孙庚给林缚的话狠狠的抽了一下，苍白的脸骤然间涨红，好不容易按捺住心里的怒气，手按着桌边子说道：“原来大人来岛上求财，恕长孙庚无能奉告，打扰大人用餐了，恕职下先告退……”
“哦，请便。”林缚说道：“等会儿，你将囚粮，囚衣的簿账拿过来，夜静无事我好看看，葛大人是拍拍屁股走了，我可不想葛大人留个大窟窿等着我去填。”
“职下晓得。”长孙庚站起来就走，却是急切了些，袖子将桌上的杯子带落一只，在砖地上砸了粉碎。
在外面候着门的赵虎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拿刀推门进来，林缚笑着说：“没什么事情，打碎一只杯子，你收拾一下。”
长孙庚离去后，林缚才对赵虎说道：“江岛大牢有什么事情，刚刚离岛的前司狱官葛祖信绝脱不开干系。我写一封信，你明天带去先找顾悟尘，唯有顾悟尘能随便找个缘由先将葛祖信缉拿归案。江岛大牢有什么细情从葛祖信嘴里问不出来？但是在葛祖信嘴里掏出实证之前，绝不能让岛上知道一点风声，你跟周普、吴齐说一声，我要他们这几天辛苦一些，带着人潜伏到金川河口监视岛上，替我阻止他人暗中上岛或离岛……”
※※※※※※※※※※※※※※※※
长孙庚愤然离开林缚居住的中院，径直朝前厅走去，周师德与江进从暗处走出来，笑着说：“长孙书办与林大人把盏言欢如何？”
“你们又遇到一个好上司！”长孙庚愤愤不平地说道。
“嗬，长孙书办这是说哪里话？”周师德冷声笑道：“这狱中女囚莫不是犯奸罪被囚，论宗法都是要浸猪笼的，偏偏值得你长孙书办同情？不要说一个刚刚上任的从九品司狱，你以前暗中将状纸递到江宁府尹衙门之事，就当我们不知？”
“你们……”长孙庚瞪眼看着周师德。
“我们什么。”周师德冷笑道：“你知道我们为何容你到今日？天下乌鸦俱一般黑，城中大牢不容你，将你踢到这边来，我们倒要看看你长孙庚能清高到何时？”
长孙庚气得胸口喘息，知道周师德这些人心黑手辣，不跟他们争辩，只说道：“新上司要查囚粮，囚衣账簿，看你们怎么解释去？”
“二百多号人的苦粮寒衣能摸几个钱，有些亏空又有什么难解释的？再说这里出了窟窿，也是你长孙庚的责任。”周师德笑道，这才与江进放心离去。
长孙庚看着给密云笼罩，暗无天日的天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去前厅拿账簿给林缚送去，心里对这个年轻的新上司再无期待，回房后喝了几杯苦酒，就沉沉睡下。
在岛上虽然清苦，但不用按时应卯，平日无事，从来都是想睡到几时起床就几时起床的，次日清晨天光大亮，长孙庚还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有人说话。
长孙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起床披衣到院子里，听旁人议论，才知道新来的上司一大早就跟家仆带着两名差役到江边去捉鱼了。
“开什么玩笑？”长孙庚心里想道，年节后天气一直大寒，他披着夹袄出来，给风吹得直打寒颤，新上司发什么神经去水里捉鱼？看着周师德等人也披衣起来，虽然跟周师德、江进他们有矛盾，但是新上司发神经，他们不当班的吏目还是一道赶去江边看究竟。
也不知道林缚从哪里找来两只破网兜，赶到江边，长孙庚只看见林缚与随行家仆都赤脚站在浅水里拿网兜从水里捞鱼，两名差衙畏寒不敢下手，一人捧着林缚的乌皮官靴，一人提着一只大木桶，长孙庚心里想，这能兜到鱼吗？就算想吃鱼，让岸上隔三岔五送几条过来不就行了？
林缚看见长孙庚与周师德等人走过来，他将网兜丢给赵虎，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将脚上的污泥洗净，对长孙庚等人说道：“这江水真冷……”
“可不是，大人你要冻着了，可是要连累我们挨上面训斥的，赶紧穿上吧，算我们求你了，你要吃鱼，让职下跳进江里去捕，也比你亲自下水强啊！”周师德忙从差役手里接过厚布袜与乌皮靴走到林缚身边递过去。
“不试试江水温寒，哪能叫你们先下水去？”林缚满脸笑容，觉得腰间佩刀碍事，解下来放石头上，又抬头跟长孙庚说道：“米仓里有些烂米，我拿来当鱼饵洒在浅水里，这江鱼也笨，吃食都忘了我有网兜等着他们……”
“大人英明……”长孙庚冷淡地说道。
这时候大木桶里溅出一蓬水珠来，长孙庚探头看了一眼，吓一跳，十几条尺把长的白花花江鱼将大木桶挤得满满当当，心想这新上司到底是举人出身还是打鱼的出身？
林缚穿好鞋袜，站了起来，看着不当值的吏目都赶到江边来，将腰刀拿起来系在腰间，说道：“新官上任总要点三把火，我也有我的新规矩……”
周师德、长孙庚、江进等人心神一凛，不管林缚要说什么，都肃手恭立，静待训示。
“从今之后，烂米不得杂入米粮之中蒸给犯人食用，你们要吃，我无所谓，我也不想吃。”林缚便像当平时事一样的吩咐道：“还有，每餐供囚汤水，每桶需要加油一勺，加盐半勺，菜蔬加倍，不得克扣。今日所捕之鱼，一半供囚犯，一半供狱卒……”
周师德、长孙庚等人都连声应好，这又能算什么新规矩，即使将来米粮油盐有什么不足，也是这个新上司跟上头哭穷去，要宣抚使司增加定额。
“还有一事，就是今天要辛苦诸位将众囚都移到乙字监房去，你们每日都在甲字监房里转悠，都不觉得那里恶臭难忍吗？囚每多病，多半出于此，另外，我看仓里草毡有多余，就再给每囚多发一条草毡夜里御寒……你们先去给众囚开餐，餐后使之到院中休息，然后再换监。”
众人见林缚只是为囚换监房，虽然麻烦些，所谓新规矩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都应好回去照办起来，也没有注意到林缚的家仆随午前来岛上的船离岛而去。
长孙庚午前将两百多草毡都发给差役去准备乙字号监房，他将仓中烂米数量统计了一下，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量，这是很大的亏空。
囚粮里混有烂米，也不是他们的责任，而是前往宣抚使司粮大仓领囚粮时给强制搭配的，其他的也多是杂粮，这其中的差利，都是给宣抚使管大仓的仓大使贪去了，他们也无可奈何，申斥也没有用。
长孙庚心想林缚即使没有彻底整顿江岛大牢的心思，但他心里总是惘囚的，将烂米去除，添油加盐，更换监房，加一条草毡就能让囚犯的生活得到极大的改善，但是因此形成亏空却是头疼的问题，他拿着账簿到正厅去找林缚，林缚正坐在正厅里的书案后听周师德、江进汇报狱中武卒防守的事情。
“有什么事情？”林缚问长孙庚。
长孙庚也不管周师德、江进在场，径直将亏空报给林缚听：“仅烂米一项，每年就要有一百多石的亏空，油盐一项看似小事，但是真要每桶汤水加油一勺，加盐半勺，亏空却与米粮相当，菜蔬加倍的话，亏空再加一些……”
“每年大约需多填一百两银子进去，对吧？”林缚抬头问长孙庚。
长孙庚没想到林缚早就将账算得清清楚楚，心里他拿了账簿多半没有睡吧，点头说道：“差不多，葛大人在时，为弥补亏空，便狱卒用餐，也是要一比八杂进烂米的。”
“行，我知道了。”林缚不置可否，说道：“监房应该开饭了，我们进去看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七章 治狱（二）
林缚他们走进监房，还是跟昨日那样死气沉沉，那些坐监囚犯都垂头丧气的各自坐在监房角落里。空气混浊，大概是班头知道林缚的喜好，监房里的恶臭气比昨日稍淡了一些，应该有过粗略的打扫。
狱卒将剔除掉烂米的米饭以及加足油盐的鱼菜汤拿木桶送来，经年没尝过油荤的囚犯们闻着香气，像是饿了经年的饥虎，顿时都涌到牢门口来张望，眼里放出渴望的光芒。
周师德也知道讨好林缚，拿着铜勺敲着木桶，大声说道：“新任司狱林大人怜悯诸位，今日特立下新规矩，烂米不再入食，汤水每桶各加油一勺，加盐半勺，今日汤中鱼肉也是林大人不顾江水刺寒亲自下江捕捉。餐食之后，先放尔等到院中吹风，再换去干净乙字监房，每人添草毡一条御寒。你等好感恩戴德，好生坐监赎罪，再有妄图滋事甚至逃监者，必严罚不怠……”
这监牢中囚犯每日所求甚微，只要有一点改善，都觉得是奢望，哪里想到新来的司狱刚来就给他们立下这么好的新规矩。周师德提醒他们感恩戴德，当下就有几人在牢门前跪下，嘴里喊：“多谢大人可怜……”在封闭的牢中，情绪的传染是非常迅速的，有几人跪下谢恩，眨眼间所有监室牢门前都黑压压的跪了一片，即使有囚犯不想跪下，也会迫于从众的压力跪下。
“送餐吧……”林缚挥了挥手，吩咐狱卒给众囚开餐。
这牢中所囚都是“作奸犯科”之人不假，但是大越朝有拿钱赎坐监罪一说，关押在这里的囚犯绝大多数是拿不出钱赎罪的穷苦人。他昨夜翻了一夜的名册，这些囚犯中，有偷窃劫径者，有奸淫妇女者，有滋事斗殴者，有妄议朝政抗法者，不过大半囚犯却是因为缴不起地租以抗租之罪名给送来坐监的破产农民，他们缴不起地租，自然也缴不起赎罪钱。也有像钱小五那样借了高利贷还不起给债主揪来吃牢饭的破产市井苦民。
这些囚犯感恩是一回事，一见开餐有好饭与鱼菜汤吃，都馋得要老命，满监房里都是吐咽口水的声音，声音之大，吓了林缚一跳。
林缚与众吏目都站在监房中间的走廊里，众囚犯倒也次序井然，只是一餐食毕，平时觉得难入口的囚钣，今日却觉得远远不够，囫囵吞下，腹中饥饿仍在，贪婪地看着走廊里的装汤饭木桶，喜欢能再添一碗。
这会儿，狱卒将空木桶撤出去，众囚犯才知道这一餐是结束了，就期待起下一餐来。
林缚这才出声说道：“这鱼肉好吃，是我今日下江去捉，这时候江水是有些冷……”他这句话一说，牢门前又黑压压的跪到一片，他挥了挥手，不让众囚发出杂响，朗声说道：“你们若想每餐都有鱼肉吃，你们当中就要有人愿意为众人在这些寒冷天气下水捕鱼！你们给我推举十人出来，第一要不怕江水寒冷的，第二不要滋事生非妄图逃监的。尤其是第二点，你们大家都要给我记住，捉鱼之时若有一人妄图逃监，捉鱼之事，从此就不再提，新规矩也尽数废掉。推举捉鱼之人，事关大家切身利益，要记住断不可推举奸猾之徒……”
“我，我，大人，小的从小都是打鱼出身，也不怕江水寒冷……”
“我，大人，小人也不怕水冷……”
林缚虽说要众囚推举，但是众囚都争先恐后的自荐。
谁要是长年累月的给关在几步见方的囚室里，要是能有机会出去透口气，谁会在乎江水寒冷？再说捉来鱼是添餐的。
“砰，砰，砰。”监房班头拿戒棍敲击牢门，让众囚安静些，“林大人的话，多会的工夫，你们都不听了，老实些！”
“先开牢门将众囚放到院子里去，选人之事就在院子里进行，要他们推选出二十人出来，我们从中再严格挑选十个可靠的人选使用。”林缚吩咐周师德、长孙庚及众班头，“乙字监房，你们要抓紧时间准备起来……”
长孙庚看着狱卒看管着众囚老老实实的到院子里去放风，按照旧规矩，囚犯每月逢初五，十五，二十五才许放到院子里透气，但是这时候没有人会来跟林缚提醒这旧规矩。何况林缚早晨在江边都明言他要实行他的新规矩了，只要不触及他们吏卒的利益，他们又怎么会触新上司的霉头？至于新规矩将形成的亏空，也是新上司头疼的事情。
长孙庚没有其他事情，就跟着林缚到院子里盯着众囚推选捕鱼的人手。这也是预防牢头狱霸搞串联，毕竟能出监房透气对这些给经年关押的人来说是非常难得透气的机会，可以说是一项大福利了，有时候人宁愿从事苦役，也远远强过给长年累月关在狭小的牢房里。
周师德则去负责布置乙字监房的事情，事实上，内外监共五栋监房，狱卒两百多人，囚犯也就两百多人，腾监换牢之事轻而易举，只是这等简单之事，却从来都没有人想起来过，只任甲字监房使用近十载，卫生状况变得极糟糕，充满着霉变的味道，囚犯关在其中也容易生病。
众囚犯哪里经历选举的事情，到院子里放风本来就兴奋，推举捕鱼人也乱糟糟的，所幸有众武卒弹压着，吵闹杂乱不可避免，但是一切都在控制之中，林缚就站在场院里盯着，也没有人这时候犯忌讳胆大妄为搞串联，折腾了近两个时辰，这边推选了二十人出来，周师德那边乙字监房也准备齐当，开始给众囚犯换监房。
林缚让班头将推选出来的二十人当独关在两个监室里，又各派两名狱卒一起住进去，在确定最终人选之前，防止这些人搞串联。
监房这边开始开晚餐，林缚让长孙庚将这二十人的名册挑出来，拉着周师德、长孙庚以及五名监房班头一起到司狱厅前院商议捕鱼的人选。
周师德、长孙庚等人虽然觉得放囚犯到江边捕鱼有风险，但是觉得林缚选人之法也很谨慎，再说林缚拉他们一起商议，也觉得受到重视，心里想着才十人放出来也容易控制，不妨试一试，也十分的热心帮着林缚选人挑人，从入狱罪名，入狱后的表现等等诸多方面考虑去挑选放心的手。
第二天，林缚依旧亲自到江边捕鱼，周师德、长孙庚再没有眼色，也巴望着跟过来要跟林缚一起下手，他们都是儒士出身，哪里受得到冰寒江水，在水里站了片刻，实在受不住，连上了岸帮着林缚提篓拿靴，守狱武卒要来帮忙，林缚拦着不让：“你们职责是卫护大牢周全，捉鱼之事，跟你们不相关……”只让两个身强体壮的班头在浅水里帮他捉鱼。
长孙庚便觉得这位新上司从根本上与前任司狱有着不同，心里只是遗憾林缚没有彻底整顿狱事的决心。
捉鱼之后，林缚便按照名册将二十个推选出来的囚犯一一唤到前厅来约谈，最终从中挑选了因抗租逃债之罪坐监，坐监又将期满，在狱中表现一向良好，身体还算强健的十人来。
午后，林缚将让狱卒将这十名囚犯都带到他署理公务的前厅来。
寒冬还没有过去，这些囚犯都穿着单薄的囚衣，在林缚想表现得抢眼一些，但是数年的牢狱生活也让他们胆颤，又怕逾了规矩，细微的动作与脸上的神色都让他们看上去手足无措，内心惶然。
林缚坐在书案后，沉默的看了这十人好一会儿，才说道：“你们大多还有三五月都监满待释，我现在很信任你们，你们也不要辜负我的信任才好。你们首先要明白，胆敢逃监者，武卒射杀不论的……你们尽心帮我捕鱼，我也不会亏待你们。天寒地冰的，待会儿，给你们每人再发一套寒衣。每日下水捕鱼前后，也有姜汤糖水喝了御寒。要是身子实在扛不住水寒，你们都要如实跟我说出来，不要硬撑着，牢中还有其他差事我会安排你们去做。另外，你们下水捕鱼，我给你们每人每天计五个铜子的工钱，待你们出狱之日，悉数补发给你们。你们要是听到狱中有人想滋事生非，也都可以跑来跟我来说。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今后有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在这狱中，我就是天王老子，还没有我管不了事情，你们都听明白了没有？”
周师德、长孙庚等人在旁边听得暗暗心惊，林缚压根儿就不相信他们这些吏卒，挑选这十人明里是要捕鱼，也的确是要捕鱼，但是也有以囚治囚的心思。说白了，这挑选出来的十名囚徒有着比一般狱卒都大的特权，他们以后还想将狱中一些事压住欺瞒这个新上司，只怕比以往要困难万分，他们偏偏又提不出反对的意见。
“听……听……听明白了。”众囚胆怯杂乱的回道，没想到除了捕鱼之外，还有这么多好处，一天五个铜子的工钱，要是在外面帮工，的确很少，但是他们是在坐监，难道还敢奢求更多？再说还不用担心吃喝穿衣的问题，跟他们入监之前的生活，都要好上十分。
这等好事来得太突然，这些囚犯又是惊喜又迟疑。
“声音大点，听明白没有？”林缚又大声问道。
“听明白了……”这十个囚犯声音稍壮，还是有胆怯与慌乱。
林缚挥了挥手，吩咐长孙庚跟班头，“给他们每人添加一件夹袄，牢房给他们准备间干净，宽敞的，草毡子再加一条，饭食汤水也加倍供给。今后捕鱼之时，我都会到场亲自监管，再抽二十弓箭手在场监备！”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八章 治狱（三）
赵虎当天入夜前回到岛上，在顾悟尘的亲自干涉下，按察使司派出缉骑在前司狱官葛祖信回乡路上对其实行秘密缉捕。缉骑由杨朴亲自带队，为防止消息走漏，抓住人之后没有回江宁城，而且跟秣陵知县陈元亮在秣陵县里借了地方秘密审讯。
不管顾悟尘还是林缚，都不想这时候从按察使司内部挖出什么大蛀虫来，但是林缚要彻底掌握江岛大牢，手下怎么能用不让人放心的吏目呢？
江岛大牢的吏目狱卒必须进行大换血，这是林缚与顾悟尘取得的共识。
杨朴带人将前司狱葛祖信秘密缉捕，林景中听从林缚的吩咐，这边也秘密在金川河口安排了一艘乌篷船，周普亲自带着两名船工守在船上，吴齐带着另一名流马寇潜伏左右监视狱岛。
听赵虎回到岛上说了这些安排之后，林缚还是一切如常，他还让赵虎回岛时从城里带了许多网兜，鱼篓子，鱼叉，鱼钓，鱼竿等捕鱼的工具来，还带着几篓鸡鸭猪肉来补贴改善狱卒的生活。周师德、江进等人丝毫不觉得有异常，只觉得林缚这个新上司虽说有控制全局的意图却也不忘拉拢他们这些吏目。
用囚犯到江边浅水捕鱼之事进行也很顺利，林缚在狱岛的北滩，选了一处水面有十六七丈宽，淹不过人的大腿的浅水滩，江水趟过去，浅水滩上洒烂米为饵，即使没有渔舟，只要人不畏水寒站在浅水里用网兜捕鱼所获也颇丰。
选出来十个人，倒有三个人有湖里打鱼的经验，晓得江鱼在春寒料峭的节气里特别笨，十分尽心的带着其他人下水捉鱼，第一天就捉到四五十条，两三百斤肥美江鱼。
当然，林缚也不会足量给囚犯供应鱼肉，大概每二十个囚犯提供一条尺把长的江鲤两餐烧鱼菜汤。狱卒的伙食本来就是稍好一些，也只是添给少量江鱼改善伙食，一天就都能多百十斤鱼就跟附近的乡民换蔬菜，鸡蛋，猪肉，米面等东西。
临近江边的郊外，鱼肉应该甚贱才是，事实情况却非如此。江宁府，秣陵县以及江宁守备将军府变着法的收税，不单渔船下江下湖要缴钱，便是寻常百姓家里有张渔网，有根钓竿给发现也要缴河捐。如此苛捐杂税，再加上江宁城有十五万户丁口，便在江边郊外，鱼肉也要超过两倍米价，运入城中，更是四倍，五倍的米价，毕竟进城除了商贩要牟利之外，还交纳进城过税跟市税。
林缚上岛之后，就看见江宁守备将军府下辖的水营小艇每日沿河巡视多次，起早贪黑十分的尽心，他们不是戒防江匪，主要是为收河捐，以及缉拿逃河捐的渔舟与偷渔之民。
缉拿逃捐抗税之人，将疑犯送到城中大牢去，城中大牢可以借各种名目盘剥疑犯，自然也愿意跟送疑犯来的衙门分肥。许多人因为细微小事给各衙门抓住，大多怕去大牢遭到严刑盘剥，都愿意当场认罚走人，甚至杀人放火的凶徒只要有钱，一样可以讨价还价求脱身——千方百计的抓疑犯就成了各衙门争肥的活。
江宁守备将军府本是驻军衙门，严禁干扰民事，不要说揖拿抗法之徒，收河捐本来也不干他们的事情，但是如此分肥之事焉能不做？地面上的事情给各府县衙门分割干净了，他们有江防河防的借口，自然将扬子江，朝天荡，龙藏浦等江宁府及周边的主要水系变成自己的地盘，甚至反过来将府县衙门收河捐的队伍从这些水面驱赶出去。数千水营战力倒有大半分散出去做这些事情，警戒江防，河防自然成了笑话，甚至水营收河捐的小艇也常常成为江匪袭击的对象。
江岛大牢虽然只能算从九品的衙门，但是好歹也是衙门，至少在江边捕鱼不用上税，拿江鱼到岸上跟乡民换米，换蔬菜也不怕府县衙门来追捐，每天要能多百十斤鱼多出来，差不多能将林缚立下新规矩以来的多项亏空抵冲掉。
才实行了三五日，周师德、长孙庚等人都觉得这个新上司治狱真有头脑，甚至觉得有必要再多找些老实可靠的囚犯放到江边来捕鱼。要知道江宁城有十五万户人丁，每日要消费大量的江鱼，借按察使司的名义将江鱼运入城中贩卖，牟利更多。
正月二十六日，也是林缚上狱岛第八日，杨朴带着一队武卒上岛来，拿着文书宣称明天按察副使顾悟尘要上岛点视，他带人过来是为加强狱岛的武备以防意外。
牢城之议被否之后，江岛大牢似乎给人遗忘了似的，这些年来除非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平日按察使司里就没有什么高级官员还记得这边。前些天肖玄畴按察佥事送林缚前来就职，已经是两年来到岛上的最高官员了，但是肖玄畴在岛上多呆一刻都嫌长，还没有过几天呢，按察副使就又要到岛上来巡视，周师德、长孙庚、江进、曹赏等低级文武官吏，都觉得受宠若惊，给林缚支使着筹备接待之事，根本就没有想到其他地方去。
林缚单将杨朴迎进他在狱岛独自居住的院子里。
“大牢里的诸狱吏可曾有起过疑心？”杨朴终究不大放心，不能干净利落的将事情解决掉，对顾悟尘在江宁立足不利，江宁城里好些人等着看顾悟尘的好戏。
“就这几条小杂鱼，他们会想到堂堂按察副使会亲自出马缉拿他们？”林缚笑着说道：“一切安好，只管明日拿人就是……”
“唉，江岛大牢关押都是无钱赎罪的坐监囚犯，守这狱岛，可以说是最没有油水的差事，他们倒是想着办法来钱。”杨朴介绍起这几天来的审讯情况，“前司狱葛祖信给我们缉拿归案，吃不过刑，才三四天就招了口供。他们确实勾结起来，以克扣囚粮，动手私刑相威胁，强迫那些稍有姿色犯奸罪女囚到城东曲阳镇的妓馆卖身牟利，那些个女监的看管婆子，有三人就是曲阳镇妓馆里的鸨婆，狱吏里也有强迫女囚侍寝之事，倒是传言你要来江岛大牢接替司狱官之后，这勾当才暂停下来，只怕想收手……”
“他们哪里想收手？”林缚啐了一口，心里想强迫女囚卖身之事，倒是千百年来都不曾绝过，他说道：“我刚来头一天，他们就派了两个女囚来试我，想着将我拖下水才甘心。”
女囚犯奸罪才会给判入牢坐监，罪刑再重一些，甚至会给判入官窑为妓。
狱吏迫使女囚为妓，史不绝书，大越朝十六郡各按察使司，各府县大牢近千所，也绝不止江岛大牢一处在干这龌龊事。换成其他地方，按察使司长官便是知道治下有这等恶行，多半也会置之不理。在寻常人的眼里，特别是道德家的眼里，这也许根本就算不上什么恶行。前户部尚书，与辅相陈信伯党争失利后辞官到西溪学社讲学的陈西言甚至公开放言犯奸罪的女囚都应充入官窑为妓以赎其罪。
杨朴心想顾悟尘与林缚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清理江岛大牢的借口罢了，嘿然一笑，说道：“为免打草惊蛇，明天先从这边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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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前，算着时间顾悟尘差不多要在九瓮桥码头乘上船，林缚与杨朴率领周师德、长孙庚、江进、曹赏及众班头，武卒头目等十多人到岛南边的简易码头恭候。随杨朴过来的一队武卒都临时驻扎在司狱司大院内，监房也都暂时关闭起来。
先是四艘武卒桨艇驶来，驱赶狱岛南侧水道的渔舟商船，临时封闭水道，接下来顾悟尘才乘官船而来。官船上站满穿暗红兵服的执刀护卫武卒，顾悟尘身穿正四品朱红官袍，长脚直角乌冠幞头，站在船头甚为显眼。官船靠上码头，护卫武卒鱼贯下船来，分四列站在码头上，长孙庚等人看着直觉得新上任的按察副使顾悟尘十分的威风，跟着林缚过去参拜。
“职下金川岛大牢司狱林缚率诸吏恭迎顾大人检视……”林缚长揖施礼，请顾悟尘下船来。
“好，好。”顾悟尘下船来，连说了几句好，看着林缚身边的诸吏，站在简易在码头上，朗声说道：“尔等在此守牢有八九载，有三四载，大都劳苦功高，我这边拟了一份名单，名列其上者请站到我的左边来……”
长孙庚等人微微一愣，以为顾悟尘要有嘉奖，心里都十分的喜悦，恭敬地站在一旁等候顾悟尘念名单。
“书办周师德，武卒小校曹赏，江进，班头杜子腾，肖虎，陈大壮，杨黑……”
长孙庚听着顾悟尘念毕名单，八成狱吏，班头，武卒头目都给点名站到一边去受赏，单单没有他跟另外两个只会老实做事的名班头字没有给点到，心里忍不住有些失落，看着周师德等人得意洋洋，心里更是意懒心灰，只想着回去好好地喝上几杯，任这世间清浊不分，黑白。
林缚袖手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神色，心里想，下一刻的脸色变化大概会很精彩！
“你们心里都清楚自己劳苦功高，知道我会赏你们什么吗？”顾悟尘眯着眼睛看着身前的大牢诸吏，陡然间变了脸色，指着眼前这些吏目，沉声下令道：“将这些作奸犯科之徒给我悉数拿下……”
周师德等人猝然不知何故，顾悟尘带来的护卫武卒就如狼似虎似的将他们从背后捆了结实，他们想到喊冤，护卫武卒哪个管他们，拿着布团子将他们的嘴巴一个个的塞起来，押到一边候命。
顾悟尘又朝林缚，杨朴说道：“你们率人将岛上的守狱武卒及差役都卸了器械，关押起来逐一清查，断不可放过一名奸徒……”
这码头上的巨变令长孙庚瞠目结舌，即使没有人上前来缉拿他，他站在那里也不知所措。
“长孙书办，你在想什么？”林缚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拿在手里，看着长孙庚站在那里发愣，说道：“众差役与守狱武卒中有谁是这些恶徒的爪牙，你心里最清楚不过，还不随我进去认人？”
“啊！”长孙庚这才知道新来的上司在按察副使的支持下要对江岛大牢进行彻底的清狱，他与另两个老实清白却给吓得差点掉魂的班头紧一步慢一步跟着林缚，杨朴往大牢方向走去，一队随顾悟尘过来的护卫武卒跟在他们后面，长孙庚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周师德等人绑在码头上，顾悟尘又回到船上。
长孙庚甚至不清楚按察副使怎么就确认他跟另两名班头是清白无辜的，林缚看他脸上惊疑不定，安慰他说道：“前司狱葛祖信在回乡的路上早就给杨典尉率人截道缉拿归案了，诸吏中有谁涉案，有谁不涉案，按察使司这几天都已经查得一清二楚，只是武卒与差役中谁为爪牙，葛祖信他自己也不全……”
周师德、江进、曹赏以及众班头，众武卒头目都给一举拿下，林缚有众多护卫武卒，高墙之内的守狱武卒及诸杂役自然不敢生事，都老老实实地卸了兵器，给关进丙字监房等待清查，杨朴先率领一队护卫武卒担当起江岛大牢的守卫。
杂役与众多武卒即使充当爪牙，也大多是被胁从，经长孙庚及两名班头辨认，将近二十名性质恶劣的呈凶作恶之徒捡选出来上了枷锁，其他人只是集中关押。那两名班头手下二十名差役也因为头目清白没有给胁从做下什么恶事，进行简单的问询之后就给释放出来，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在杨朴及众护卫武卒的监视下给囚犯准备晚餐。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四十九章 治狱（四）
监房那边稍为安妥，控制住局势，听人传报顾悟尘已从船上移驾到司狱厅，林缚带着长孙庚等人去前院见顾悟尘。出至二道垣墙，长孙庚见其他人拉后一些，他紧步走到林缚身侧，小声地说道：“林大人，城中大狱问题更严重，职下略知一二……”
林缚停下脚步，看着长孙庚。
长孙庚是崇观二年考取功名的秀才，今年才三十一岁，与自己一般高矮，身材瘦削，长期在照不到多阳光的高墙内置理公务，他的脸色略有些苍白。
林缚有些不知道如何跟长孙庚解释。顾悟尘到江宁是负有重任，他担负的是楚党托他到江东掌控局势的重任，绝不是想来江宁担当一个可名垂青史的廉官清吏的。要不是顾悟尘有心重开牢城之议，需要对江岛大牢进行完全的控制跟改造，他是绝不会支持这边搞出这么大动静进行清狱行动。
城中大狱恶行累累，林缚早就从张玉伯、赵舒翰那里听到许多，甚至许多恶行就发生昭昭天日之下，但是城中大狱涉及到的利益链太多太复杂，甚至各衙门直接拿押送疑犯跟城中大牢做交易。就说江岛大牢这边，顾悟尘的意思也仅仅是将前司狱葛祖信以及诸吏目缉拿归案，至于葛祖信交待的其他什么问题，顾悟尘也许会私下留一份笔录好要挟一些人，这次却不会拿出来扩大牵连。
要说罪恶，几乎半个江宁城的官员都知道江宁府尹王学善有一个嗜好，那就是喜欢将女犯往奸罪方向审。旁人也许不知道王学善这是为哪般，张玉伯却在一次酒后跟林缚点透其中的奥秘——按大越律例，女子犯奸罪，堂前施苔刑去衣就刑。说白了就是江宁府尹王学善喜欢看衙役们将女囚犯的裤子扒掉拿藤条将雪白屁股抽打得血肉模糊，所以千方百计的将女犯往奸罪上判。为了满足王学善这个嗜好，每年在江宁府衙大堂上不堪其辱撞柱而死的女囚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谁又能奈堂堂正三品的江宁府尹王学善何？
“这江宁城中，满城官员要说都拖出去砍头，肯定有冤枉的，要是间隔一个挑着去砍头，肯定有大把漏网的……你知道你向江宁府申斥江岛大牢前司狱及诸吏迫囚为妓的状书最终落到谁的手里？”林缚站在老梅树下看着长孙庚，在江东官场，长孙庚虽然是枝末小吏，却是个“另类”，他不想长孙庚再到处碰得头破血流，叹了口气说道：“缉捕葛祖信时，杨典尉从他行囊中搜到你亲笔具名的状书，刑讯时葛祖信说你写了一手好字，才将你的状书留存一同带回乡下去……”
长孙庚愣在那里，失声无语，哪里想到会是如此绝大的讽刺，赶情葛祖信容他至今，还是欣赏他一手好字？这世间到底是清浊、黑白不分了，只怕葛祖信心里并没有将迫囚为妓当成多大的恶行！林缚的话也很明白，吏治已经是一团糟了，断不定一人热血就能挽狂澜的，林缚并不支持他将更大的问题捅到顾悟尘面前去，捅了也没有用，顾悟尘只是正四品的按察副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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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夫打更走过院子外面，已经是午夜子时，监房里的审讯还在进行。
至于能从周师德、江进、曹赏等人嘴里能掏出别的什么秘密来，林缚也不感兴趣。人贵知分寸，刑讯之事，林缚也没有让长孙庚等人参加，而且将地方借出来，由杨朴、马朝两人来负责。
司狱厅前院灯烛通明，林缚与顾悟尘对坐在案前，书案上还放着一盏烛台，喝着酽茶说话。春寒料峭，庭中梅树枝叶给风吹得沙沙作响，仅仅是坐在室里，还无法感觉身处于戒备森严的高墙之中。
正厅里，除了顾悟尘跟林缚之外，只有杨释守坐在门口的桌子前。
顾悟尘当夜没有急着离开狱岛回城去，林缚与他谈了许多以囚治囚，分罪治囚，役囚筹用等思路。这些思路都是些还没有给总结出来的监牢管理经验，林缚也没有按照记忆完全照搬，而是审时度势的提出些适应形势的监狱管理改良建议。
有与赵舒翰合着《提牢狱书》打底，林缚提出监狱管理改良建议就更有权威性，不然在这个凡事讲资历的官场氛围下，别人无关紧要的一句“嘴上无毛”就能轻飘飘的将他的很多努力抹杀掉。
林缚想到这狱岛之上做什么事情，也必须要取得顾悟尘的支持，首先要取得顾悟尘的信任，但是顾悟尘再信任他，也不能无视官场的规矩，不然顾悟尘肯定更愿意杨朴或者马朝来代替他管理这江岛大牢的。
一部《提牢狱书》当真替林缚打下些可以替代资历的基础。
“以囚治囚，分罪治囚，便能役囚筹用，也才符合‘监囚劳役以惩其罪’的刑律精神。”林缚谈他的治狱思路，也谈他将在狱岛实行的一些具体措施，“待天气稍暖一下，我便差使囚犯在高墙外围开辟一座菜园子，一座牲口圈棚。监房里此时还有大量牢室空下来没有用处，我想着拿一座监房试做工场，添购些织机，役使女囚劳作，囚衣也可以在狱中裁剪，还可以搞些匠作铺子，木作，铁作等活计，在高墙之内都能行之。细心管束，无需担心逃监之事。我计划着，今年之内，除米粮需从宣抚使司支领外，其他物资都尽可能的做到自足，监房修缮等工务，也完全可以役使囚犯来做。节约下来的银钱，除了可以拿来改善吏卒生计外，若按察使司那边需要支度，也可以调拨一二……若狱中人力还有多余，狱岛上所出之物产，可贩卖到城中。我想着生产之原料，此时由集云社来预先供给，他日所出之物产，交给集云社来统销折抵前款，只要狱岛管束整肃不生变，想来贾大人也不会有意见。”
顾悟尘边听边点头，他本来就不是拘泥成法之人，对现实也认识得足够清醒。
迫使女囚到官窑妓寨为妓之事在本朝就算不上大事，城中大牢役使囚犯给官私营作坊当苦工是司空见惯的常例，每回要修缮城墙，建造官衙等大型营造，牢中囚犯更是给大肆役使的对象，林缚欲在狱岛设工场，只是在这些基础上稍稍进了一步，顾悟尘没有什么不能接受。
以后要大规模的实行牢城，坐监规模达到数千人甚至上万人，除了看守监管之外，牢城的给养将成为最大的问题。
囚粮，囚衣，监房修缮，狱卒吏目工食银，刑具械具，医药等诸多项钱银再加上各个环节的克扣，平摊到每名囚犯头上的拨银，差不多达到每囚十两银子的水平，就算将来的牢城达到两千人的关押规模，每年就要耗银两万。
按察使司诸项权力颇大，就是管不到银子，每年能自由支用的银子也就三四万两银子。这一点比不上提督府，更比不上直接管钱粮的宣抚使司，将来别人要反对牢城之议，只拿一句话“银子自己解决”就能将顾悟尘的退路完全堵死。
虽说城中大牢狱吏每年盘剥囚犯所得银钱绝不止两万两银，但是顾悟尘总不能犯众怒让上上下下将这银钱吐出来用在牢城上吧？
要是林缚提不出这些建议，顾悟尘反而觉得他不堪用，除了举子功名之外，这也恰恰是林缚远远强过杨朴、马朝，杨释等人的地方。
当然此时由集云社来向狱岛供给生产原料，将来狱岛所出物产交给集云社统销，集云社自然能从牟取利益，顾悟尘对这点很清楚，在他看来林缚毕竟是有些私心，这个也好，完全没有私心的人才是最难控制的。再说他顾家每年也要从集云社拿一千两银子，这一千两银子当然不会凭空生出来。
“好，你放胆在狱岛作为，只要有我一天在江宁，这狱岛之上便由你来当家作主……”顾悟尘手撑着桌案，听了林缚一席话，当真觉得狱岛上没有什么好再吩咐他了。要说周全，林缚比自己想得更加周全，说起来心里还有些失落。要说书文，江宁城中胜过林缚不在少数，要说济世之学，顾悟尘还真没有看到比林缚更出色的青年。之前林缚拿《提牢狱书》，顾悟尘多少有些觉得林缚是在拿赵舒翰当台阶，如今在他心里，赵舒翰再有济世学问，比林缚还是有些差距的。
“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林缚说道。
“你说。”顾悟尘说道。
“治狱，监防役劳也，其中监防之责尤其为重，林缚不敢或忘。当前守狱武卒实不堪用，多用人则费银，少用人则防不足，唯有精卒之道可行，但是狱事繁重，精卒之事，还要请大人派个人助我……”
“哦……”顾悟尘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指着门口守坐在桌前的杨释，问林缚，“杨释可不可行？”
杨释坐在一旁听到这边说起他来，忙走过来。
“杨兄弟不觉得委屈就行。”林缚抬头看着杨释，说起来杨释的父亲杨朴对自己的感观好一些，石梁县发生的一些事使杨释对自己一直有芥蒂，但是林缚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人的资格。
一般说来，大牢的狱吏差役会长期使用，但是守狱武卒说到底还是军伍性质，名义上甚至归按察使司兵备分司与江宁府兵马司双重管辖，林缚很难完全的去控制。
再说天下本来就没有不加保留的信任，与其给按察使司另派其他完全不知根底的武官过来，还不如让顾悟尘直接再安插一个亲信过来。林缚也明言了，他在狱岛上要行精卒之道，按察使司能直接控制的兵力很有限，三五百精锐之师看上去人数不多，顾悟尘未必不想直接掌握自己的手里。
“杨释你觉得呢？”顾悟尘也抬头看向林缚。
“谨遵大人吩咐。”杨释说道。
虽说跟在顾悟尘身边实惠会更多，但他不是十分想去贪那些实惠，再说有他父亲在顾悟尘使唤，有什么实惠，也少不了他家的，他更想做些事情，而不仅仅跟在顾悟尘身前身后跑脚。
“那好，明天你父亲跟我回去，你就直接留下来，我回去之后补张调令就是。”顾悟尘决定下来，但是他也怕杨释年轻气盛与林缚在狱岛上争气，至少此时他是完全信任林缚，也相信林缚远比杨释更能主持狱岛大局，当下也直言告诫杨释，说道：“但是你要晓得，林缚虽然只比你大一岁，学问，本事却要强过你不少，你要好好地跟他学，不要学嗣元的犟硬脾气。要是林缚觉得你不合适，我随时会将你调回城中去……”
“杨释记住了。”杨释点头说道。即使对林缚印象再不佳，杨释至少也知道林缚虽然年轻，却是在济世才学上有资格跟顾悟尘对案坐谈的人物，这半夜坐下来，就听着林缚在那里滔滔不绝的说得顾悟尘连连点头，在狱岛之上，谁为主谁为辅，他这点分寸还是知道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章 特权
金川岛利用岛南端的燕尾形石矶填土石稍加整理作为码头来使用，狱岛上人将这些称为燕尾矶码头。燕尾矶码头很小，勉强能停泊五百石载量的官船，漆成暗红色的官船停在码头上，四艘警戒小艇也早就依例驶出，将水道内的渔舟，商船驱逐出去，封锁水道。
次日清晨，顾悟尘在上船之前，站在矶石上举目四望，南岸很近，才一里许宽的水面，江岸上的草木，左右警戒线以往的渔舟，商船都触目可见，甚至有许多乡民给吸引到江堤上看热闹，视线越过狱岛，北面则是茫茫朝天荡，看着青黑色的山脊与岸线断断续续的在天际延伸。
林缚站在顾悟尘的身侧，他不知道举目四望的顾悟尘有着怎样的心情，身来江宁觉得任重而道远吗？林缚却时不时的看着金川河口的方向，顾悟尘同意扩建燕尾矶码头，深淘水道，向两侧延伸，使码头可以停泊两到三艘千石甚至更大的江船，也同意在江对岸，金川河口建码头跟狱岛对接，但是所需银钱都要林缚自己想办法，按察使司拨不出一两银子，也很难想象宣抚使司会同意拿出这笔专银来。
林缚只需要按察使司的名头，虽说林景中手里还有六七千两银子也办不成多少事情，但总能支度一段时日。
杨朴随顾悟尘坐船回城去，替儿子杨释理了理褐色皮甲，看着林缚与顾悟尘站在一旁，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头，说道：“不比在大人身边，在狱岛，你要多看多学少说少问事……”杨朴与林缚相识近三个月来，知道此人有才学，有手段，也有野心，他相信顾悟尘这时候完全有能力驾驭林缚的野心，但是他担心儿子在狱岛上做事不知道分寸，所以格外提醒一声。他随顾悟尘流放充军时，将杨释从小带在身边，顾悟尘也将杨释当成自家子侄看待，就算杨释有什么过错，顾悟尘也能包容，换成林缚就未必了。
“孩儿心里记得。”杨释说道。
“那就好……”杨朴看着顾悟尘登上官船，他也跟了过去。
林缚站在燕尾矶码头前，看着顾悟尘所乘的官船驶入金川河口给江岸遮住，只有那高耸入云的主桅还能看见。
相比较昨日燕尾矶码头上的挤挤挨挨，今日随林缚来码头恭送顾悟尘离岛只有寥寥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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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悟尘乘船离开回城去，周师德、江进、曹赏等犯近三十人一同押回城中待审，他们勒索囚犯求财，给关押到城中大牢之后，他们也会享受到曾施加在别人头上的待遇。另外一百五十名役卒以胁从论不治罪，但都卸了武装另乘舟船调回另作处置，顾悟尘断然不会将这些麻烦丢给林缚去消化的。
大牢书办长孙庚因为奉公守法，精于吏事，提拔一级以“流外二等”留任。
大越朝官吏入流官共分九品，每品又有正从之分，共十八级，林缚出任江岛大牢司狱，为从九品官职，可以说是入流官最末一级。
除了入流官之外，大越朝还有流外官，通常又称为吏，又分九等，以流外一等为最高。
入流为官，流外为吏，寻常人都不知道官跟吏有什么区别，拿千年之后的事例打比方，这官就是各级党政领导，这吏就是普通公务员。虽说官跟吏都是平民百姓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是官与吏之间存在天壤之别。
大越朝，入流为官才有正俸，才算是真正吃皇家粮的大人物，每年正俸多少，皆有定例，地方不得克扣，只会有好处添加，手里有职权，有事权，即使再不济的司狱也管着地方大牢，再不济的县尉，县丞，县主簿，也是一县的主要长官，再不济的巡检司巡检也是乡镇一把手。
长孙庚给提拔为“流外二等”大牢书办，距入流为官仅两步之遥。也就这两步之遥，长孙庚以秀才功名出身要没有机缘，要没有得力的靠山，半辈子都迈不过去。
除了长孙庚之外，这次清狱还有两名班头没有给牵连进去，一人姓史，一人姓毛。这两人没有涉案，倒不是洁身自好，毅力坚强，而是他们跟书办周师德有很深的私人矛盾，才一同遭到排斥。
既然未涉案，自然是提拔留用，经历此番清狱之后，想来他们会更珍惜这份差事。史，毛两名班头手下的近二十名差役自然也留用。
之前的差役，班头都是安排满监配置的，实际上牢城之议被否之后，狱岛上的坐监囚犯一直都在两三百人间，远远达不到满监的程度。只是衙门用人从来都是只进不出的，差役，班头，吏目配置全了，若是因为坐监囚犯人数不足而要裁减吏目，差役却是千难万难，八九年来就这么维持下来。此时四名班头给缉拿归案，四十名涉案差役也给调出岛另行处置，就剩下两名班头率领二十名差役在狱岛做事，暂时也不觉得人手不够用，另外就是杨释率领六十名武卒驻守狱岛。
顾悟尘与林缚谈了一夜，除了接纳林缚提出的种种建议外，还许给他一项特权，就是狱岛吏卒配制暂时不会精减也不会增加，按察使司也不会另派人到岛上来，此次清狱所形成的空额，就任由林缚处置。
按察使司每年能支度的银钱都有定额，几乎每一分银钱都有用处，想要每年多挤上千两银子拨给狱岛，牵扯太广，顾悟尘便默许林缚吃一部分空额，另一方面，林缚要大刀阔斧的对狱岛进行改革，没有使唤随心的人手不行，顾悟尘也默许林缚在狱岛自行招募人手。
除此之外，顾悟尘也答应林缚将赵虎转入武职，先从最低级的武官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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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悟尘离去之后，林缚将长孙庚，杨释以及史，毛两名班头到司狱司前厅来，他笑着让大家在他的案前围坐下来，说道：“以后大家在这狱岛之上就要同舟共济了，狱岛上，要出什么问题，按察使司会第一个拿我问罪，但是你们也不要想脱开干系，狱岛若是治理有方，得上峰赏识，有我的好处，诸位也不要担心我会忘掉你们。眼下人手少了，你们会不会觉得辛苦……”
长孙庚与史，毛两名班头心里还惶惶不安，谁能想到才一夜的工夫这狱岛给清狱之后原先的吏卒只剩下十之一二，林缚这些日待他们一向都和颜悦色，这时候才深刻的体会到林缚的和颜悦色背后藏着杀机，忙不迭地说道：“为大人效力，不辞辛劳……”
“不要说什么辞不辞，书吏少了一人，班头少了四人，日后你们每人身上的担子都要比原先重了一倍不止，我很清楚。”林缚说道：“按察使司那边也缺人手，狱岛缺的人手要慢慢解决，你们身上的担子重一些那就重一些吧，不过每人的工食银在原先的基础上各加五成，这个我能做主……但是！”
长孙庚本为听到工食银都加五成，心里一喜。长孙庚是书办，是吏，要不想勒索囚犯或囚犯家属，他唯一的上入来源就是工食银。他知道岛上暂时不会增加人手，但是按察使司哪里也不会精减这边吏卒名额，这样一来，狱岛这边每年就能多得千余两银的空额钱，但是这空额钱怎么使，完全在于林缚，就算林缚要将这空额一人独吞了，他们也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林缚这时候允诺每人的工食银都加五成，心里自然高兴，只是林缚嘴里吐出“但是”二字就陡然有了几分杀气，长孙庚听了心头一凛，抬头看了林缚一眼，只见他眉头微竖起来，脸上多了几分严厉，这几天相处以来，特别是昨日清狱之后，他心里再不敢对这个新来的年轻上司心存怠慢。
林缚声音稍严厉些，继续说道：“……要是让我知道你们哪个私刑虐囚，勒索银钱怕狱中规矩，我必将你们送入牢中享受一下被人私刑，勒索的滋味。下面差役，武卒，每人的工食银，饷银在原先基础上加三成，我这一番话，你们跟他们认真，严肃的交待清楚。要是你们哪个手下出了问题，我最先追究的是你们的责任！都记住了？”
“记住了。”长孙庚，杨释以及吏，毛两名班头都立即应道。
“那就好。”林缚将双手放在案上，跟长孙庚说道：“杨典尉初来狱岛，他麾下武卒也是刚来守狱，狱岛，监房以及守备监防的要点，你今日跟他详细说明，我午前要到南岸去一趟，这岛上要有什么急事，长孙书办你来随机处置……”又跟杨释说道：“赵虎既入武职，在狱岛之上那就先归你调遣吧。”
杨释毕竟不如他父亲老练，他心里清楚赵虎是林缚的亲信，他不应该直接差遣赵虎，但是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如何做才更圆滑一些，只得先闷声答应下来。
“捕鱼之事，要不要暂缓两天？”长孙庚问道。
“为什么要暂缓？”林缚问道：“我离开后，捕鱼之时，你与杨典尉共同监备……”捕鱼的十名囚犯是严格筛选出来的，不会出什么问题，其他囚犯都给关押在高墙之内，要不是担心可能来自外部的冲击，守狱武卒便是再少一倍，只有三十人也能照应过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一章 行舟议事
狱岛上的事略加吩咐，中午用过餐，林缚便乘一叶乌篷船离开狱岛。
江水细浪翻涌，如碎玉堆簇，似乎才几日工夫，吹到脸上的江风不再那么寒冷，江堤下有些水鸭子浮过，看着乌篷船驶来，扑啦啦飞了一阵，又落下稍远处的水里。
“乌鸦爷上过长山岛，那边生活如何？我就怕秦先生挨着苦也不肯告诉我们。”林缚坐在船头，跟吴齐、周普两人说话，船尾操舟之人也是流马寇改行的长山岛寇。午后，周普与吴齐亲自到狱岛接林缚到岸上去。
年节前吴齐亲自护送秦承祖押了一船物资前往长山岛，吴齐归来时，林缚已经上了狱岛，这还是年节后跟吴齐第一次见面。
“赶着西北风呼呼的刮，在年节那一天上了岛，一刻不稍停的和面包饺子，还连夜制新衣……我们上岛之前，岛上整整有一个月没吃上米面了，海鱼充饥，有人能适应，有人上岛之后就一直不停的拉肚子，又没有药，又缺少寒衣，搭了些草棚子，风大一些就吹散掉，岛上冬天雨也多，有十多个身体差的，没能熬过去。”吴齐说长山岛的事情，他到底是刀山血海里趟过来的，死人见多了，生死看得也淡，伤心过了，便能将伤心放在心里，不会悲戚的摆在脸上，毕竟赶在年节前将一船物资运上长山岛，长山岛的情况就改观了几分。
林缚想着长山岛的情况，就算没有新的人上岛，要养活近四百号人，每两个月就要补充上百石米粮以及布匹，医药，一些铁制工具等等，差不多要两年时间才能让长山岛自给自足，一旦海岛遭到台风袭击，岛民在家园给摧毁之后想要重建，还是要借助陆上的援助——这也是周边小海岛单纯依靠民间力量开发极为缓慢的缘故。
吴齐见赵虎没有跟林缚上船，问道：“赵虎兄弟呢……”
“借这个机会，就让赵虎入了武职。”林缚将这两天的清狱风暴略说给周普、吴齐听，“这段时间先让他留在岛上，我也就狱岛，河口两边跑，不跑远，不用他跟着……”
要让顾悟尘彻底对自己放心，林缚训练守备狱岛的武卒必须重用杨释，但是他也要防备着杨释不听话，便直接让赵虎也入武职进入武卒序列。
说起来周普、吴齐直接入武职更有利于他将来将守狱武卒牢牢的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是周普与吴齐的身份毕竟经不住太细的推敲，赵虎则是身家清白。
林缚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司狱还担不起纳匪藏寇的罪名。
事事并非绝对，李卓任江西按察使时，一日上刑场监斩，有个江洋大盗在被砍头前跟李卓讨碗酒喝。两人对上了眼，李卓惜他豪气，当场就缓了斩刑，上奏朝廷替该江洋大盗洗脱要收为家奴。李卓入东闽平叛，这个江洋大盗便做了他的亲卫首领，还带了许多落草出身的兄弟给李卓当亲卫，李卓都公然替他们洗了罪，一时传为美谈。
可惜李卓做那事时，已经正三品地方大员，林缚才是屁大的官，可没有成为美谈的资格。
周普、吴齐这几天人都潜伏在河口这边盯着狱岛，却也没有想到狱岛上这么大的动作，吴齐挠了挠后脑勺，说道：“这金川狱岛以后就彻底掌握在你手里了？”
林缚嘿然一笑，这时候船到金川河口，在岸上等候的林景中、林梦得等人深一脚浅一脚爬到河滩上来，船后面那个流马寇扮的船夫将搭板伸到河滩上，接林景中、林梦得上船来。
林梦得、林景中踩着晃悠悠的船板上船来，都担心这天气掉水里去——这便是没有码头的坏处。
船都要吃一定深度的水，不能完全靠上河滩，小船能用搭板连上河滩，千石大船，特别是尖底船的吃水差不多都超过一丈深，江滩的入水坡度又很小，一丈深的水常常要离岸十三四丈远，就要拿长达十三四丈的长木板跟河滩连上，这么长的木板要用数百年甚至上千年老树取材。就算如此，物货，人下到河滩，从河滩再到河堤上也会相当的费力，远不及有码头带得便捷。虽说江宁东城外在九瓮桥北有一座码头，但是九瓮桥码头就在金川河中道上，金川河在那里才十七八丈宽，多停几艘船就能将整个河道堵住，所以江宁官府只许那里停泊官船，兵船。
要想运货便捷，还得在开阔的河口或者直接在江岸上建码头。
“听景中说，你在这里建码头，建货栈？”林梦得跳上船来，周普与吴齐站起来，将座位让给他跟林景中。
“嗯。”林缚点点头，在船上没有那么讲究，提起铁壶拿热水烫了烫杯子，就拿周普与吴齐喝过了的杯子给林梦得、林景中续了茶，“我不能随便离开狱岛，所以让景中将梦得叔请过来商谈。”
“要是昨天，我觉得这事忒难办，说不定懒得走这一趟。”林梦得也不跟林缚打什么马虎眼，他现在就是遗憾林缚为什么不是本家的子弟，他拿起杯子嘬了一口茶，是铁幕高沫茶，放下杯子，看着林缚，问道：“狱岛上的事，都是你拿主意？”
“梦得叔的消息真是快啊。”林缚笑了笑。
“怎么能不快？顾悟尘押着近两百号人进城，我就是蒙着双耳也能听见啊……”林梦得说道。
“眼下算是吧，顾大人派了杨释在岛上助我。”林缚这才回答林梦得刚才那个问题。
林梦得点点头，他拜访顾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顾悟尘身边什么人，他都认识，要是顾悟尘不信任林缚，就会派杨朴或者马朝到狱岛牵制林缚，不会派杨释这个毛头小子。
虽说江岛大牢司狱才是从九品的芝麻小官，但林梦得也不是那种眼睛只会给官阶大小蒙闭住的人，特别是顾悟尘对江岛大牢搞出清狱这么大的动作来，他也能猜到顾悟尘要在金川狱岛上重搞牢城。官位大小倒是其次，关键要有实权，还要看这实权是不是有其他的用处。
日后要是把江东所有流刑以上的重囚都关押到牢城来，自然不难想象处于朝天荡南端的金川狱岛日后守备会严格到何等的程度，这边距金川狱岛才一里水路，自然能给金川狱岛的守备力量辐射到。
林梦得摸着下颌的胡须想了片刻，又跟林缚说道：“听说集云社从秣陵县拿商帖，本金有两万两银，但是要在江边建码头，建货栈，两万两银子都打不了底啊……”林梦得自然清楚那两万两银本金是个虚头，他实在想象不出林缚从哪里能拿两万两金来，他甚至怀疑集云社就是个空壳，除了那些个外乡贩马客在上林里买马得到的钱，再说那些外乡贩马客到底是什么来路，林梦得心里迄今在猜疑。
“是打不到底，再说我手里就算有些银子，派用场的地方太多。”林缚说道：“所以才找梦得叔来商量。”
林梦得、林景中上船后，船就出了河口贴着江岸往西缓行。
上林里建码头时，林梦得那时还小，后来码头扩建时，他有参与，知道在石梁河与上林溪的河汊子口建码头有多难，这时要在江边建码头，难度更大。
林梦得看着给江水淘蚀的岸石，指着船下的江滩，跟林缚说道：“要堆石方一直到能停千石船的江心里，差不多要堆出三四十丈远的石筑码头才行——江浪太大，用土肯定不行，就算用石，要往江底打大木桩子，用巨石压底。这个工程太大了，只怕江宁府出面主持都很难行啊，若是想凭借几个商号的力量……”林梦得这还是第一次实地考察，越想心头越打退堂鼓，在这江边建个小型的码头，耗银也是数以十万两计的，有多少商号愿意拿银子出来冒这个险。
“不，不，不，没有梦得叔你想象的这么艰巨，营建码头有两个思路，一是筑高台就深水，一是挖水道就高台。时下常规的做法，的确是垒石筑高台一直延伸到深水处以利航船停泊。我与景中认真研究过，梦得叔你看这江滩，我们雇人手从江滩下挖出一条深水道来让航船驶进来直接靠岸石停泊，就要极大的节省人力。唯一的困难就是深水道会时不时给江泥淤平，需要经常性的派人下水清淤……”
林梦得愣在那里，他自以为见识广，却是没想到营造码头可以按照这样的思路来，想想也说，说到底不就是想办法避免让吃水深的货船搁浅，方便上下货吗？
“你们有没有找营造师傅细问过？”林梦得问了一句。
“问过的，找的都是有经验的师傅，开始人家还不信能这么在江边建码头，拿好酒好肉招待接到江边来细看过，都觉得可以试一试。”林景中说道：“还根据不同季节的江水变化，拟了个完整的对策。要选石岸，岸崖越是陡峭越好，要是石岸太高，可以凿石阶，总要比将石台筑到江心去省力多了。”
林梦得点点头，凿石头当然容易，先堆柴火烧烫，再烧冷水，一冷一热，石头一崩一大块，凿一条直通江滩的石阶倒耗不了多少人力。
比起在江浪滔滔的江心筑高台，挖深水道的确要容易太多，就算以后水道清淤也容易，毕竟筑高台之后要防备江水的日侵月蚀也省力。
林梦得心里却是奇怪，这么个简便办法为什么不常用？细想也明白了，这方法只适用石岸，最好是天然石岸，要是岸堤是土堆的，就在土堤根下挖深水道，这不是方便土堤崩口子吗？
林梦得看着江岸，心想难怪林缚建货栈要选在这里，这些嶙峋石岸连到底都是石头胎子，就算往下挖十丈深，都不怕石岸会给江水冲塌。
林缚与林梦得、林景中坐船考察适应挖深水道建码头的地点，就听见有马蹄声传来，马蹄声就在头顶上的江堤停下，林缚心里奇怪，谁这时候骑马到江堤上来看风景，抬头看了看，眨眼工夫，宋佳那张千娇百媚的脸探头看过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二章 江崖争地
这一段江堤都是嶙峋石崖，有十一二丈深，马蹄响过，晋安侯江宁进奏使奢飞虎之妻宋佳从岸上探出千娇百媚的脸来，林缚看了吓一跳，心里想这娘们在春寒料峭的天气跑到荒郊野外来做什么，难道跟野汉子私会？
宋佳探头看见江崖下停着一艘乌篷轻舟，林缚与一长一少两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坐在船头饮茶，她也吓了一跳，看着船尾还站着三名彪健汉子，其中一人在集云居见过，想来是林缚随扈。
奢飞虎、杜荣等人下了马，没有注意到江崖下有艘船，招呼着随行护卫将绳索拿过来在江边老树上系实，让四名护卫拿绳子一头系在腰间下到江滩去，这才注意到下面那艘乌篷船，都相当的意外。
林缚看着奢飞虎、杜荣相继探出头，他们还让四个汉子拿绳系在腰间从陡峭的石崖上放下来，瞬间想明白他们出现在这里的目的。
林景中脑子里也闪过一个念头，抬头看着江崖之上，跟林缚说道：“他们难道也想在这里建码头？”
“多半如此。”林缚轻声说道，奢飞虎到江宁当然不会老老实实的在城中当他的江宁进奏使，联络各方，招揽人才，暗蓄实力才是奢飞虎来江宁根本之目的。庆丰行总号设在城里，就算能暗藏三五百精锐，但在守备森严的江宁城中限制也太大，在城外要有几处庄园，不单更方便隐藏实力，要做什么事情也方便，自嘲的跟林景中、林梦得说：“不知道这能不能说是英雄所见略同？庆丰行这两年来的船队扩张很快，他们在城南龙藏浦有一处货栈，但是太小了，另外，那里就在江宁守备水营的眼皮底下，他们想做什么勾当也不方便……”
“奢家暗中跟东海盗勾结，倒是不怕朝天荡藏匪纳寇冲击他们的货栈……”林梦得说道。
林缚笑了笑，手撑着小桌子站起来，朝江崖上施礼道：“少侯爷、少夫人今日也有雅兴到郊外来赏江景，林缚在此有礼，船上无别物，唯一壶热茶，若是方便，请少侯爷、少夫人到船上来共赏一派江景……”奢飞虎在年节前刚拿一千六百两官银跟四粒龙眼大的南珠当厚礼相赠，林缚在郊外遇到奢飞虎自然要讲一讲礼数。
“哈哈，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烦林公子稍等片刻，我们这便下来……”奢飞虎朗声说道，林缚能猜到他们出现在这里的意图，但他们很难猜到林缚等人坐船停泊在此处的用意，见林缚站起来相邀，奢飞虎便起意到船上相会。
“少侯爷……”杜荣迟疑的拦了奢飞虎一下，他与奢飞虎还有少夫人上船去，乌篷船上便没有多少空地，顶多再让两三名护卫上去，要是林缚有什么歹心，在船上他们便只能受制于人了。
奢飞虎给杜荣拦了一下，瞬时明白他的担心，也迟疑了一下。宋佳在旁边轻笑道：“没胆子的两个家伙，便是林缚要将你们俩生剐了，又能卖多少钱去？”
奢飞虎给妻子讥笑得老脸一红，将护卫手里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又一手将妻子挟在腋下，让护卫放他们下了江崖，杜荣也只有硬着头皮从护卫手里拿来一把腰刀系在腰间跟着下去。林缚也吩咐周普等人将船板伸到江滩上，将奢飞虎、杜荣还有宋佳以及两名护卫接上船来。
“少侯爷、少夫人请坐，春风拂面不寒，正是赏江景的好时节，在岸上策马总是不及船头行水……”
林缚招呼奢飞虎与宋佳坐下，又让林梦得坐下来陪同：“林公讳梦得是林缚的族叔，也是难得有闲情逸致到江边一游……”硬生生的杜荣丢在船头不理会，连个正眼也不看他。
倒是一同站在船头陪侍的林景中不忘招呼杜荣：“杜财东多日不见了……”
杜荣老脸僵硬着，他知道林景中是集云社的管事，但是集云社跟庆丰行比起来算个狗屁，不要说林景中了，便坐着的林梦得平时遇到也只有给他提鞋的资格，此时的杜荣恨不得一头跳扬子江里去，又恨不得把腰刀拔出来将林缚剁成十块八块，偏偏这满肚子的委屈发泄不出来。
奢飞虎、宋佳也知道杜荣心里委屈，但是林缚来江宁前夜在朝天驿当着众人的面跟杜荣势不两立，此时没将杜荣赶下船去已经是十分的客气了，杜荣心里的委屈，他们只能装作看不见。
“这是林缚家乡的铁幕茶，寻常的高沫，林缚待友之道，平常心待之。”林缚接过周普递过来刚烧沸的热水，拿干净杯子替奢飞虎、宋佳沏上茶，“请少侯爷、少夫人品尝一二，不要嫌弃茶品低贱……”
奢飞虎端起茶碗，小心吹去碗边的茶沫，饮了一口，这茶当真是普通之极，只是林缚杯中也是这普通之极的茶叶，心想林缚在船上没有备好茶也没有什么好见外的。
宋佳饮茶时，拿袖轻掩朱唇，姿态优雅得很，灵动的双眼，看着江上的风光，果真跟岸上有很大不同。
他们上船后，林缚便让人下了锚，将船停在这江崖之下，往东北望去，金川狱岛就横亘在一里开外的江面上。
顾悟尘雷霆万筠的对金川狱岛进行清狱，一举缉拿近两百吏卒入城算是今天轰动全城的大事件了，这也是楚党新贵到江宁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他们也是在出城之前就听说了。
年节之前，就传出林缚要到江岛大牢担任司狱官的消息，在很多人眼里，小小的从九品司狱官在满街官员多如狗的江宁城里实在算不了什么。就是林缚正月十八正式担任江岛大牢司狱，但是东阳乡党内部也没有当成多大的事情，但是今天这么一来，意味就深远多了。
宋佳秀美的眸子望着横亘在视野里的金川狱岛，她在考虑两个问题：顾悟尘到江宁想做什么，林缚在这金川狱岛上的权力会有多大？
“舟停在这崖下，除了这边风景绝佳之外，我与族叔还觉得这里建一处货栈码头最是合适。”林缚端起茶碗，慢悠悠的将飘在碗边缘的茶沫吹开，眯眼看着奢飞虎说话，“少侯爷觉得如何？”他倒是不怕让奢飞虎知道他们停船在此的目的，日后若是要争这块地，要在这里建货栈，也瞒不了别人。
“啊！”宋佳在旁边听了一惊，不小心给热茶烫了一下嘴，失手让茶碗滚了下来，砸落在小桌上，林缚，奢飞虎，林梦得都避不及，给溅了满身，奢飞虎，林梦得给吓了一跳，站起来避开，林缚倒是镇静，手背给热水烫了一下，却及时将刚要滚下桌子的茶碗接住，将自己的茶碗放在桌上，将脸上几点茶水抹掉，说道：“船上就备了四只杯子，少夫人要砸了一只，就只能让少夫人跟少侯爷共用一只杯子饮茶了……”将茶碗递给宋佳。
宋佳再是大胆泼辣，这时候也满脸羞红，伸手去接茶碗，手指跟林缚轻触了一下，不知怎的，轻麻了一下，眸子闪过去，避开林缚的眼神。心里想初次相遇时，就算全身给这家伙拿手搜过，也没有觉得异样，现在手指相触倒是有酥麻感，真是奇怪。她瞥了一眼只顾擦拭脸上热水的奢飞虎，朝林缚颔首致歉，说道：“却要怨林公子言出惊人呢，这江边怪石嶙峋，站个脚都不稳，怎么能建码头？”
“少侯爷跟少夫人出身海边，海港码头跟江港，河渡的营建之法有很大差异，少夫人怎么考较起林缚来了？”林缚笑着问，“说起来要怎么建码头，我还要跟少夫人，少侯爷请教呢。”他指着背后的金川狱岛，“金川岛上，有一座码头，与九瓮桥码头相接，要多走十七八里水路才能上岸，有很多的不方便。我想着在这里选一处石崖，开条石阶到江滩上来，建个简易码头，使金川岛与岸上往来便利一些，少夫人跟少侯爷觉得如何？”
奢飞虎与站在一旁的杜荣都惊疑不定，他们今天来这里，的确是杜荣早就相中这里建码头，货栈，他与妻子宋佳是来这里实地查访的，没想到林缚会船停江崖下，更没有想到林缚也相中这里。
奢飞虎、宋佳、杜荣等人给林缚的话打乱心思，奢飞虎便借口身上衣裳给茶水泼湿了，告辞离去，又借着绳索上岸去。林缚看着奢飞虎身上背着个人缘绳而上还如此敏捷，想来是个虎将，杜荣平日也是文士装扮，这时候倒能看出他身手敏捷。
林梦得站在林缚身边，问道：“他们会不会打消念头？”
“这个可不容易。”林缚说道：“奢飞虎来江宁，其志甚大，哪里会给我们这点小挫折挡住去路？”
“我们要怎么做？”林景中问道，他打心底里还是不怕跟堂堂的晋安侯府争锋，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这段江岸，我们相中了，当然不能相让。”林缚说道：“天气回暖，江水还没有涨起来，再过两天挖水道正是合适，再拖，等江水涨起来，就到拖到明年了，不能拖。挖水道的事情，你立即组织人手来做，买地的事情，你也去做，这段江崖往里的地，要尽可能多买些下来，庆丰行要是跟我们争，自有应付之计。你要知道，现在不是我们头疼他们，而是他们头疼我们。”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三章 锐气初挫
奢飞虎、宋佳、杜荣以及众护卫上了江崖，奢飞虎眉头微蹙着，他原想以庆丰行的名义在这里修码头，货栈不会惊动谁，哪里想到有个林缚跟他们想到一块去了，真是棘手。
“你说林缚能知道我们的用意？”奢飞虎问道。
“怎么看不出？杜先生跟我们在一起，他脸上有半点惊诧表情没有？”宋佳也不用人扶就骑跨上马背，她穿着旋裤，这种裤子穿了站在地上，看上去跟襦裙没有什么分别，但是裆下分开，方便女人穿了好骑马，“不然也用不着直接跟我们透露他们也要在这处修码头的意图……”到了岸上，风更大一些，宋佳伸手将脸上的乱丝撩到耳根后，看到江崖下林缚他们起锚远去，远远地看着林缚坐在船头，还感觉到接茶碗时手指相触的感觉。
“真是棘手啊。”奢飞虎轻叹道。
“他们或许没有想到，这江边的地已经在我们手里了。”杜荣说道。
“只怕没用。”宋佳摇了摇头，说道：“官征民地，从来没什么道理好讲的，秣陵知县陈元亮恨不得在脑门上贴张楚党门人的标签，奢家又不能公开站出来。”
要说权势，晋安侯府比林缚小小的从九品司狱不知道要强上多少，但是朝中对奢家有很强的警惕心，原先他们想不动声色的以庆丰行的名义将码头修了，将货栈建了，只要有足够的银子砸下去，自然能让江宁的官员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时候林缚公然站出来跟他们争这块江边地，可以说江宁没有哪个官员敢公开站出来支持他们奢家。再说林缚刚才那番话也说得很明白，林缚是要以金川狱岛的名义拿下这块地，说白了就是顾悟尘在背后支持他。
“这个林缚是不同一般啊，以前真是小瞧他了。”杜荣从护卫手里接过缰绳，骑到背上，轻勒住缰绳，皱着眉头说道：“金川狱岛需要物资，从九瓮桥码头运送，就算麻烦些，又能有多少麻烦？这边建码头，修货栈，还要另筑一条马车便道跟东华门外的官道相接，不是要麻烦十倍，百倍？他是嫌九瓮桥码头太小，不够用，也嫌九瓮桥码头只停官船，不能停民船！”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又知道背地里集云社跟顾家有多深的勾当？”奢飞虎说道：“林缚到狱岛才几天，顾悟尘就对江岛大牢进行清狱，不就是方便他在狱岛上只手遮天？别人看不起小小的从九品司狱才是个芝麻大的官，但要说麻烦，还真是个麻烦啊。”
“是不是可以给他们找些麻烦？顾悟尘清狱之后，狱岛就添了乱子，顾悟尘总要有所交待……”杜荣说道。
“怕是不行，林缚不是轻易给折服的人，顾悟尘流放充军近十载，性子也不会弱……”宋佳蹙着眉头说道：“我看他也是个有野心的人，未尝不能坐下来谈一谈……”
“已经塞了一颗甜枣，接下来就要打一棍子，不能将别人的脾气给惯坏了。”奢飞虎眉头皱起来，断然说道，说实话他听妻子如此重视林缚心里有些不舒服，跟杜荣说道：“你去安排，不过你要晓得，不能用我们的人……”
“我晓得。”杜荣说道，林缚背后毕竟站着顾悟尘，楚党执掌中枢之后，顾悟尘多半会接任按察使，他们断不能现在就跟顾悟尘闹崩了，不然他们以后在江东做什么事情就会处处受制于顾悟尘。
宋佳抿着粉润红唇，也不再吭声，心里想林缚这么号人物，肯定是心高气傲的，要是不遇到些挫折，只怕也难为奢家所用。要是可以，她恨不得拿着鞭子抽他两下心里才叫爽快，不自觉就是幻想起将林缚扒光上身拿鞭子抽打他的情形，心间有些微异样的感触流过，竟是十分的期待。
奢飞虎见娇妻突然不吭声，粉脸上飞起轻红，神态怪异得很，问她：“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宋佳回过神来，又回头看了一眼渐远去的乌篷船，说道：“要怎么做都随你们，我一个妇道人家可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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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如今在狱岛没有多少忌讳，明天要送林景中跟林梦得过江去，就直接留他们在狱岛上过夜。
去年，北方晋中，西秦等地受灾府县要多于往年，但是奢家裂土封侯之后，东南战事平缓，朝廷得以从东南抽调大量精兵强将加强北方的军备，不仅加强了燕山一带对东胡人的防线，也加强对西北等地抗租抗捐等闹事民众的镇压。
往年西北等郡农民总要过了春种才会大规模的逃春荒，但是持续苦寒干旱，不要说青黄不接的春荒了，很多农民家无余粮连冬天都挨不过去，在精兵强将的镇压之下，又不敢轻易的聚众闹事，只得早早的出来逃荒了。
年节后江宁城里的流民明显要多于往年，这还是有茫茫三五十里阔的朝天荡挡着，江北岸聚集的流民更多。沿江府县对流民严防死守，除了投亲靠友的流民，官府控制的渡口都严禁流民渡江。
集云社要在江南岸开码头建货栈，还要修从码头跟东华门外官道相接的车马便道，这都需要用到大量的人手，乘船到江北从流民挑选健壮雇佣是最合适的。不过建码头之事还没有正式提到日程上，集云社不能拿这个名义招募流民，不过集云社从秣陵县拿到商帖之后，不仅可以募四十名带刀护卫，备十张软弓，还可以光明正大的雇百多名伙计，脚夫，力役。
林景中明天就去江北为集云社挑选这些人手。
按说商号或者乡豪都是禁止直接招募流民的，以免民间有人借此养名望蓄死士，但是法弛禁废，有一百条禁令，不能严格落实，执行，就能生出一百条变通之法来。
林缚这边做事还是相当上规矩的，他早让林景中跟秣陵县打好商量，集云社挑选中的流民，秣陵县这边都先负责将这些流民及其家属列入县黄册，算是让他们先在秣陵县正式落户再给集云社雇佣。
这对秣陵县也算是一项政绩。每年大量的流民南涌，除了组织人手将流民遣回原籍之外，朝廷也希望地方官府能尽可能多的原地安置一部分流民，以缓解北方的压力。对地方官府来说，让流民入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但是大量无地流民的涌入对地方治安的冲击非常大，另外当地人跟流民的矛盾也是官府很难调和的问题。即使安置流民要算政绩，但是地方官府却很不容易接受这些失地，破产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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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金川狱岛，金红色的夕阳在远处山巅摇摇欲坠，林缚带着林梦得、林景中，周普、吴齐等人进了司狱厅的院子，长孙庚以及其他在前厅当差的吏卒看到也不说什么。
按照本朝刑律只是严禁私人进监房，没有说司狱厅的院子都禁止私人入内。有些老规矩只是狱岛上的老规矩，如今林缚在狱岛上只手遮天，律例之外的规矩自然由他来定，就算律例，逾越几分也无妨的。
林缚逮住长孙庚问杨释，赵虎此时在那里。
“在后面武卒院操练，职下将他们喊来？”长孙庚问道。
“我们自己过去就是。”林缚说道，他领着林梦得、林景中等人就朝后面的武卒院走去，林梦得、林景中跟杨释也不算陌生，他以后要用杨释训练武卒，自然是要搞好关系。
听着杂乱叫喝声，林缚走进武卒院，站在院子口就看见杨释领着近三十名不当值的武卒在院子中间整齐的操练一种军营通习的拳术。林缚走进来时，诸武卒打起精神来，动作看上去也整齐，究其实质，跟千年之后哪所中学的学生一起做广播体操的情形相差无几。
林缚就站在院子口看着，由于他离开时让赵虎跟着杨释，这时候赵虎也老实的跟在杨释后面练习打拳。一通拳六十四式练完，杨释让诸武卒排好队列站到场地边，他与赵虎走到林缚身边，脸上神色颇为自得，说道：“林大人回来了，可有什么训示？”
“你挑五个拳打得好的……”林缚说道，他知道这些人已经是按察使司治下的精锐武卒了，也知道杨释跟顾悟尘，杨朴他们从小在北线军营长大，有些见识，但是也不过如此。
杨释看了林缚身后的周普一眼，只当林缚要周普考究他手下这些武卒，也不多说什么废话，点名挑了五个精壮的武卒站到场地中间来，跟林缚说道：“他们拳术练得不错，请林大人检验。”
“好，我就亲自检验检验他们的拳术。”林缚将腰刀解下来给周普拿着，又将青衫公服脱下来，只穿着里面的短褂子，走到场地当中，站到五个武卒面前，“我们这就开始了……”话音刚落，探手就是一拳，直击当中一名武卒的胸口。他这一拳力大势沉，那名武卒猝不及防，硬生生的挨了一记，连退了两步，一口气没有喘上来，“扑通”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给打蒙似的看着林缚，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敌人可不会提前跟你们招呼一声。”林缚伸手将一屁股坐地上的那名武卒拉起来，说道：“你们不敢朝我动手，你们到底有多少实力，我终究检验不出来。”指着身后的赵虎说道：“你们动手打他，不用顾忌什么。今天你们要将他打得鼻青脸肿还不了手，每人赏五百钱，要是你们五个人一起打他，反而给打得鼻青脸肿还不了手，你们这个月饷银就不要领了！”林缚双手剪在身后走回院子口，脸色沉毅的盯着场地当中看，也没有看杨释一眼。
杨释这才明白林缚原来是对这些武卒很不满意，他脸色讪然的站在林缚身后。
说起来杨释跟他父亲随顾悟尘到江宁来，直接到按察使司衙门顶了典尉的武职，这些个武卒的战斗力好坏跟他父亲都没有直接的关系，就是在昨天之前，杨释更多的是在顾悟尘身边跑脚，都不负责这些武卒的日常操练。但是顾悟尘让他率领诸武卒戒备狱岛，好像长期在军营生活的他梦想突然有了寄托，他打那一刻起就将这些武卒当成自己的兵，林缚的神态就像是在他心里猛抽了一鞭子，他很不服气，希望场地里的五个武卒能将赵虎狠狠的教训一番。
事实总是让人失望，赵虎打小就身强力壮，长大后三五名汉子近不了身，进乡营这几年缉匪捕盗积累了好些实战经验，甚至还当上头目，真正能用于实战的技击格斗水平以及体能却是这三四个月的时间大幅提高，踏足进场精神气就紧崩得像头猛虎，在军营里只习操练，打拳打得跟广播体操似的，从未有实战经验的武卒只凭着身体健壮哪里是他的对手？关键是这五名武卒之间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配合，争先而上，摆开招式要将赵虎打倒，赵虎拳下却是没有什么架式，始终移步走斜角，避免给对方包围，出手时，提拳抬脚也没有什么美感可言，唯有干净利索而已，出手也毫不留情，在眨眼间的工夫打得一名武卒鼻血横流，一名武卒捂腹蹲下来疼得站不起来，一名武卒胯部给狠踹了一脚，跌开四五步远，也愣是没能站起来，剩下两名武卒给打得胆怯，不敢上前去……
林缚这才挥了挥手，让他们停下来，说道：“你们这样的水平，我都不好意思扣你们的饷银，但是我更不好意思跟别人说你们就是这狱岛的武卒精锐。”跟身边脸色很难看的杨释说道：“要说武卒的战斗力，一个个的排着队站在那里打拳打得再整齐都是假的，在战场上杀人或者被杀，都是一刀两刀之间就能解决的问题，不需要三十二式或者六十四式。这些个武卒，我暂时不提太高的要求，我教你们一个动作，你们要是不停息的做六百组，还能整整齐齐的站在那里将刚才那一套拳不走形的打一遍，再来跟我谈战斗力的问题。”林缚跟赵虎说道：“你把全蹲练息式示范给他们看……”
赵虎做了一个很简单的全蹲动作，又将动作的要领跟杨释以及众武卒讲解了两遍——阔胸，深呼吸，手自腰后自然下伸时下蹲，下蹲到最低点时手触地，手臂自然划弧到体前站起吐气，手臂抬到肩平气吐尽，一个全蹲动作算是完成。
这个全蹲动作简单得很，场地里的近三十名武卒，每个试做了两三个，动作基本上都能做到位。林缚也不为难杨释，让赵虎站在场地前示范，只让他监督这些武卒将六百组深蹲不停息的做完，他过一会儿再来看。
林缚带着林梦得、林景中等人到中院，让杂役给他们准备过夜的客房，用过晚餐之后，再回到武卒院，几乎就没有看到还能站起来的人。
林缚站在院子口就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话，就退了出去，心高气傲的杨释差点都哭出来。刚才赵虎在前面示范，他想着为将之道就应要身先士卒，也跟着一起做全蹲动作，绝大多数武卒只能支持连续做两百组到三百组，他硬生生的跟着赵虎不停息的将六百组做完，看着林缚出现在院子口，他连手撑着地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让他心里如何能好受？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四章 只手遮天
杨释强忍着浑身肌肉的酸疼，到司狱厅中院来见林缚。
院子四角上的悬挂着两串风灯，昏黄的火光照得天井里暗影浮动，周普与赵虎在院子里练拳，吴齐没正形的蹲在厅前檐下的栏杆上看着，他们看见杨释过来就收了手，回到走廊上来。
杨释见赵虎不停息的做完六百组全蹲动作这会儿还有力气跟周普打拳，有些尴尬，他以前挺瞧不起赵虎的，当赵虎只是在乡营里厮混过两年，粗习拳脚的粗鲁汉子，今日却知道自己没有资格看不起别人，摸了摸鼻子，问赵虎：“林大人在里面？”
“大人说了，杨典尉过来就直接进去。”赵虎帮杨释推开前厅的门。
杨释探头往里看了看，林缚正与林梦得、林景中坐在案前商议事情，书办长孙庚也坐在一旁。
“你过来了，有什么事情也别站着，先进来坐。”林缚招呼杨释进去坐下，不忙着跟他说事情，继续跟林梦得、林景中还有长孙庚商议。
杨释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才知道林缚找林梦得、林景中还有书办长孙庚过来是在商量置办棉纺车的事情。
杨释对纺车也不陌生，他家跟顾家在塞北流军时，日子过得穷，他娘跟顾夫人两个妇道人家不便抛头露面，就请手艺师傅做了两辆手摇纺车纺棉，纺麻补贴家用，除了吃饭睡觉，两人一天不停息能纺两斤棉，一天辛苦能换两三斤糙米。
杨释想着狱中有近五十名女囚，添置五十辆纺车，役使来劳作，每日总共大概能得两三百钱，倒是能折抵她们在狱中的吃食，心里想这种求财做法虽然保险，却未免太笨拙了些，难怪前司狱葛祖信与书办周师德等人要跟外界秘密勾连起来迫囚为妓，稍有姿色的女囚强迫到妓馆卖身一夜就能拿到两三百钱。对于求财的人来说，这种做法虽然卑劣，却是更有效，要是别人知道林缚役使女囚纺纱从中牟财，大概会讥笑他迂腐，迂气吧。
林缚不知道杨释坐在旁边在胡思乱想什么，事实上杨释才听到他们的商谈一部分。
林缚的案头摆着永瞻帝时期的工部侍郎张世祯所著的一部《农书注》。林缚找林梦得了解情况，知道江宁周边农家多用手摇单锭纺车，一个农家妇女昼夜辛劳能纺一斤棉纱，倒是在张世祯所著的《农书注》介绍四十多年前平江府就有人改进了剥棉，弹棉以及纺车技术，使妇人昼夜能纺棉纺三斤有余。
这都让林缚对当世的技术推广速度都快绝望了，平江府就跟江宁府挨着，平江府在四十多年前就有人大幅改进了纺棉技术，将棉纺工作效率提高了三倍多，竟然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推广到江宁府来？
张世祯也是十足的文人脾气，《农书注》的用笔十分简练，几段卖弄文句的介绍，根本让人看不出平江府纺棉工艺到底比江宁府先进在哪里。
狱中女囚有平江府织户出身，林缚刚才使书办长孙庚将女囚从狱中提来询问，才知道平江府不仅有脚踏纺车，还有工场作坊甚至采用一种两到三人同时协作的大纺车。
集云社没有什么人手，林缚想请林梦得派人帮忙去平江府了解情况，最好能聘请两名师傅过来，实在不行，买两件纺车实物回来找江宁的木作仿制。
林景中在旁边倒会算账，想着要是真像那名织户出身的女囚所说，一架大纺车三人协作，每天能纺二十斤纱，平摊下来，一人辛劳产出足足比江宁城郊的普通农户高出七倍。狱中五十名女囚每日纺棉纱就能有两千钱的收入，一年差不多能挣七百多银。乖乖，便是在城中开一家生意红火的大酒楼，都未必有这么好收入。
再说了，谁说只有女人能役使来纺纱的？那些男的在外面可以摆谱，不干女人活计，在这监牢之中，还能自己做选择？两百多个囚犯，要都役使来纺棉纱，每年从中摸两千两银子来是少说的。
想想集云社通过顾悟尘的关系垄断顾家茶货的行销，满打满算每年顶多能净得两千两银，谁能想到狱中藏着这么大的财源？林景中此时才明白林缚为什么之前如此重视杂学匠术，对商贾来说，钱财完全能从杂学匠术中来。
林缚心里叹息，从女囚口中得知，便是这种用来甚便的大纺车在平江府也不普及。这段时间来，林缚对周遭世界也有深刻的了解，倒是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大纺车在当世仍然要算相当复杂的器械，当世的匠户制度，工场主被官府盘剥的现状以及传统的小户经营习俗，都严重限制了这种复杂器械的推广。即使有能力去推广这种先进生产器械的人或者势力，又嫌这么做来钱太慢了。
林缚知道当世主流视杂学匠术为奇巧淫技加以鄙夷与后世唯生产力论加以推崇两者所形成的巨大落差在哪里。林景中、林梦得还好一些，长孙庚眼里就有许多疑惑，坐在一旁的杨释眼神都有些不屑了，林缚才不跟他们长篇大论的解释什么，他一力行之，旁人看得明白，心里自然就明白了，不然费再大的口舌，也很难去改变别人顽固的想法。
说完纺车的事情，又说菜园子，牲口棚子的事情。这天气马上就要回暖，这些事马上就要做起来，狱岛上不愁劳力，但是建菜园子，牲口棚子的竹木砖石等营造原料，还有菜籽，菜苗，鸡鸭羊猪崽等等，都要岸上提供，集云社没有什么人手，要林记货栈派人先帮忙做这些杂事，林缚跟林梦得说道：“梦得叔，这些什么的，都照市价结算，你毕竟是替林家在江宁主事，我再怎么说也是林家的子弟，狱岛上有几分好处，断不能少了林家的一分……”说这些话，也不避杨释，这些事情说完，林缚也没有让长孙庚他们回避，侧过身跟杨释说道：“今天在武卒院，你挑选出来那五个精通拳术的武卒，你要他们明天一早到我院中找周普报道，我要用他们当护卫……”
杨释脸有些红，他刚才选出五个精通拳术的武卒给林缚检验，却给赵虎一人打得人仰马翻，想来更不是林缚身边那个周普的敌手。按照惯例，林缚从九品司狱，顶多用两名护卫随身，但是惯例也好，规矩也好，从来都是给强势者破坏，践踏的，林缚开口就要五名武卒给他去当护卫，杨释只是觉得尴尬，没觉得有其他不妥，点头说道：“好，这五人从今之后只听大人一人命令。”
林缚从案头翻出一叠书稿来，推到杨释面前，说道：“关于练兵之法，我写了一些文字，我希望你看一看……”
杨释将书稿接过来，粗略翻看了几页，正襟危坐地说道：“卑职一定会认真体悟。”
“也许跟你在军营里所学有很大不同，你未必能接受。”林缚听杨释话说得言不由衷，也不介意，直接将自己的意图说出来，“这样好了，除了给我当护卫的武卒外，其他人分成两队，一队你来负责训练，一队就交给赵虎来训练，期限三个月，到时候看谁更有成效，你觉得这样如何？”
杨释满肚子委屈，林缚这么做明明是将他的兵权分掉一半，虽说手下才五六十个武卒，这兵权也没有什么争头的，只是心里憋得慌，但是武卒院里现在还有十多个武卒腰酸背疼站不起来，他就是有满腹的委屈也抱怨不出来。另外，林缚对他不藏私，与长孙庚，林梦得、林景中他们议事也不避着他，训兵之法的书稿也抄录一份给他看，杨释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就是利用三个月的时间将一队武卒训得比赵虎更强，更精悍才能扬眉吐气。
杨释与长孙庚离去，赵虎入了武职，夜里要去监房当值，周普与吴齐以家仆的名义，林梦得、林景中是客人，都随林缚住在中院。
林梦得也是上岛之后，才真正感受到林缚在狱岛之上只手遮天，不要说书办长孙庚了，被顾悟尘视为子侄的杨释在林缚面前也完全露不出锐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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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听着外面说话声，林缚穿衣推门出来，昨天给赵虎打得鼻青眼肿的五个武卒都站在院子里等候训示，他们的身体素质在这批武卒中算是强的，身手相当灵活，不然昨晚杨释也不会将他们挑出来，但是真正的实战技击是普通军营训练不出来的。
林缚并不想让杨释掌握狱岛上的武卒，一方面林缚也不知道自己会跟顾家走到何时就分道扬镳，一方面杨释并不是统领狱岛武卒的合适人选，但是这时候不能将给顾悟尘视作子侄的杨释排挤在外，所以要尽可能不动声色的将武卒分化成几部分。除了护卫武卒之外，将守狱武卒也分成两队分别由杨释，赵虎负责训练，日后有机会，林缚还会在身边再多增加些人手。
“我用你们当护卫，不是你们很强，但是你们有可能变强，我不管你们能不能吃得下这苦，在我身边做事，你们就是心里再苦也给我先忍着。”林缚厉声训示道，又侧头吩咐周普，“你帮我去拿几把木刀来，这些人暂时没有其他用处，拿来练习劈击术却是有用的。在他们给我练刀之前，你将劈击术的要点给他们讲解一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五章 夹藏私带
杨释心里不愿，还是按照林缚的吩咐，将余下武卒分作两队，分由他跟赵虎两人统领，轮流当值跟训练。清晨是赵虎当值，杨释也是发了狠心，要在三个月内训练一支精锐出来好扬眉吐气，大清早的就赶着武卒披甲到高墙外的空地上操练。
长孙庚及史，毛两班头从没有看到以往守狱武卒如此勤奋操练的，那些个不当值的差役都好奇的出来站在一旁围观。
林缚先让停在岛上的乌篷船将林梦得送回南岸去，等乌篷船回来，他才带着周普、吴齐，林景中还有五名早上练习劈击术给打得鼻更青眼更肿的护卫武卒出司狱厅，打算坐船到朝天荡北面的朝天驿渡口去。
走出大牢的辕门，岛上的差役嘻嘻哈哈的站在一旁看着杨释在空地里操练武卒，林缚让一名护卫武卒留下来，指着站在一旁嬉笑的众差役，说道：“你留下来，以军营之法操练他们，谁要是不听话，棍棒加之……”
那个护卫武卒昨天之前还只是普通小卒，只因身体精壮，粗习拳术给杨释挑出来，又给赵虎饱揍了一顿，夜里就接到通知说给司狱官当护卫，说是当护卫，今天清晨却给司狱大人拿木刀劈得人仰马翻，这时候浑身酸疼还要一起护送司狱大人去北岸办事，却突然给指定留下来训练这些差役……那个护卫武卒愣在那里，茫然不知所从，想要跟司狱大人说他哪知道什么是军营训练之术，看着司狱大人已经率众人朝码头走去，完全都没有听他解释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朝眼前八九名差役呵斥道：“都给站好了……”
倒是清狱带来的惶恐以及对新司狱官的畏惧，让诸差役不敢忽视这名武卒的命令，虽然都不知道要怎么站才算好，还是不敢耽搁的迅速在这名护卫武卒身前立正站直。这世间的自信来得也简单，看着诸差役神情紧张，神色恭敬，这名护卫武卒心里就放松下来，心里想操练这些龟蛋儿子也简单啊，哪个不听话，抽他丫的一棍子，极力回忆起自己刚进军营是怎么给操练的来……
林缚不管身后如何，与周普、林景中还有四名护卫武卒上了船，上船后跟周普、林景中说道：“不要说要操练差役，以后狱中的囚犯也要进行一定程度操练，要做的事情很多，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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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狱岛到北岸朝天驿有近四十里的水路，船到朝天驿渡口，才真切地感受到今年的流民要多于往年。沿江府县都严防流民过江，大量流民淹留在江北岸，年轻力壮的汉子不甘愿乞食为生，大多到渡口码头来看看有没有什么力气活可做，渡口上涌动着都是出来找活干的力棒子，春寒天气，都衣裳褴褛。林缚他们的船靠岸来，力棒子们就涌过来，没等他们开口讨活干，四名护卫武卒就先跳上码头将他们驱赶开。
朝天驿渡口的戒备也紧于往时，林缚身高眼尖，看见秣陵县户房书办跟两名皂衣衙役站在渡口一头等候，招手唤道：“陈书办，让你久候了……”
“谈不上，陈大人吩咐的事情，陈某哪敢怠慢？”陈书办与衙役走过来给林缚施礼。
林缚与秣陵知县陈元亮说妥，他与林景中来北岸从流民中挑选身强力壮者进集云社当力夫，秣陵县将这些流民及其实属编入县黄册算是给他们落户。约好时间，陈元亮特意让县户房书办领着衙差到北岸听林缚的安排，陈书办与两名衙役午前从摄山渡口直接坐船到北岸来的。
“景中，你陪陈书办还有两名衙役大哥先去用餐休息一下，其他事情下午再说。”林缚拍了拍陈书办的肩膀，说道：“我还有些小事要办，中午这顿饭恕失礼不能陪了……”
“林大人有要紧事先忙，不用管我们。”陈书办说道。
林缚让四名护卫武卒跟着林景中他们一起走，吴齐上岸后就先行离开了。
林缚与周普在朝天驿渡口北面找了个茶棚子里喝茶，茶棚子甚是简陋，几根毛竹竿子插地上支起一个茅草屋顶，东北西三面拿漆布围着挡风，但还是有风漏进来。
春寒料峭，除了林缚跟周普，没有其他人在茶棚子里吹冷风，喝过一碗茶，吴齐就带着曹子昂，胡乔中过来。
“林大哥……”胡乔中很长时间没看到林缚，热情的唤道。
“又瘦了，又黑了。”林缚手搭着胡乔中的肩膀，打算着他，说道：“恩泽在南岸，等过了江，你们就能相聚了。”
崇州肉票少年中，胡乔中还有他的堂兄弟胡乔冠跟陈恩泽三名少年是最有胆色也最知权变的，林缚将陈恩泽带在身边，长山岛那边这次也让胡乔中跟曹子昂离岛办事。
林缚请曹子昂坐下说话：“曹爷什么到的？”
“唤我名字便可。”曹子昂说道：“约好今日在朝天驿见面，差点没赶上趟，洪泽浦那边封渔了，差点闹事，我们多绕了一天的路！”
“封渔？洪泽浦封渔是怎么回事？”林缚问道。
“怕你们在江宁的官员也不知道这些消息。”刚从北方转了一大圈才到江宁来的曹子昂说道：“奢家归顺后，去年初冬，朝廷就秘密将李卓所部陈芝虎一万精锐调入晋中。陈芝虎手段狠毒，他率部过晋中武县时，恰逢武县乡民聚众抗捐，他先命令三百骑卫冲击封堵官道抗捐民众，杀人血满沟壑，后以叛乱大罪将附近几个村寨近千人屠了干净。乡民畏其如蛇蝎，乡豪却视如甘霖。
“北地连年灾荒，有多少人没干过抗捐，抗租，吃大户的事情？只是北地民风彪悍，加上晋中，西秦等地的精兵都给抽调到加强北方防线，所以乡民因灾闹事，地方上都是隐忍，安抚。如今有精兵强将从东南战场调出来，地方上就不再隐忍，非但不再隐忍，还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翻出来。闹过事的村子也不问首罪，从罪，过去抓人，稍遇抵抗就格杀勿论……
“去年初冬到年节，东南战场共有四万精锐调往北线，这四万精锐并没有急着去加强燕山一带的防线，都是先去西秦，晋中清匪，特别是举过旗闹事的府县，军队清匪更是雷霆火爆。什么匪不菲，北地的土围子特别多，乡民建土围子本来就是防匪防盗的，这次听说只要有人参与抗捐的土围子，多半要给当成匪寨拨掉。去年秋冬，我们幸好没去中州，中州那边捕杀得更厉害，几乎成年男子都逃出界避难。”
“蠢，蠢不可及。”林缚说道：“难怪塘报里最近不怎么有北线战局的消息，想来策划此事的人也知道消息泄漏出来，会给天下人唾骂，哪有跟治下子民翻旧账的道理？攘外先安内也没有这种安法的！”
“嘿嘿……”曹子昂冷笑两声，说道：“流民南涌，淮河沿岸府县治安压力大增，缉盗营大肆扩张。扩张无非是增加兵力，要养兵的钱，不单洪泽浦，淮河中上游府县都默许缉盗营在各自辖区内封渔收河捐……河捐之事本是李卓在东南为筹措军饷在江东，两浙、江西所行的权宜之计，从未在洪泽浦以北地区实行过。此次封渔收捐，一下子要跟江东等地看齐，洪泽浦，淮河里的渔船自然承受不了，我们这次过来时，在石梁县北面，就有大量渔民聚集不散，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
林缚没想到北边的情势会如此严峻，有些事情他知道，知道的也没有曹子昂亲自从北地走一趟了解得更清楚，有些事情塘报里没有记载，但想必顾悟尘是知道的，也想必顾悟尘认为有些中枢机密没有必要让自己知晓。想着朝中从东南战场抽出精锐之后没有立时加强燕山战场，而是先分散到西北清匪，说不定也是担心从东南战场调出来的精锐继续抱成团，所以才先分之清匪，再散入北部防线之中，那些人在中枢做决策的人却不知道精锐唯有抱成团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要是燕山防线再给东胡人突破，朝廷再防备权臣拥兵自重又有什么意义？
林缚微微一叹，说道：“这些事情，我们也管不着，子昂此行可有收获？”
“我离开长山岛时，秦先生跟乌鸦还没有回来，没能说上话，不过与我预先所想相差不远。”曹子昂说道：“刚才听吴齐说，你此次能安排百户流民到南岸秣陵县落户，那安插三十人进去应该没有问题吧？”
“只要身家清白，都没有问题。”林缚笑着说道。
秦承祖这一股流马寇去年给官府诱杀，损失惨重，全部撤到长山岛后，精锐战力就剩下四十余人，想要在长山岛海域长久立足很困难，但是秦承祖他们在淮上纵横十载，在民风彪悍的淮上影响极大，曹子昂此次北上是竖竿子拉人马的。
“凑巧赶上北地又是清匪又是荒年，早早的就形成流民潮。”曹子昂说道：“路上十个铜子，两升白面就能换一个货真价实的牙牌，这三十人或扮成父子，或扮成叔侄，或扮成兄弟，共凑成九户。他们的家眷都从清江浦直接出海上岛，不过真正知道林爷身份也只有两三人，到江南岸自会拜见林爷你，其他人都不知细情，只会当你身边有人是我们收买的内线，等会儿在渡口林爷看着记号挑选人就是，我以后也算是投靠林爷你了……”
“说哪里话？拜不拜见我都无所谓，家眷上岛，基本上就可靠了。”林缚说道：“到南岸后先用小船操练，一个月内，我给子昂你们备条三桅船……”
现在每两个月就要直接运送一批物资上长山岛，倒不是怕水路给盘查，而是担心船太小扛不住风浪，但是船大了，又没有这么足够守口如瓶的押运人手，现如今曹子昂亲自率领三十人进来，一条三桅千石载重的货船水手，护卫，杂工就都齐全了，而且这条船在江宁就能作为集云社的秘密战船使用。
“子昂让人将嫂子跟龙仔子从岛上接过来了。”乌鸦吴齐说道。
“啊。”林缚看着曹子昂，“江宁危机四伏啊，怎能让嫂子跟侄子涉险？”
“豹子没有根脚，乌鸦没有根脚——这两个光棍，让他们找婆娘都嫌累赘——我再没有根脚露给别人看，怎么行？”曹子昂说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六章 募工（一）
与曹子昂约好之后，林缚便与周普、吴齐再回到朝天驿渡口。这边的渡口是南渡到江宁城的主渡口，石梁河也从此处汇入朝天荡，另有南北东西驿道交错着横穿过去，即使没有南涌的流民也是热闹非凡。林缚三人就在渡口随便买了几张肉饼果腹，等林景中将秣陵县的陈书办跟两名衙役招待好再领过来。
“刚在酒楼那边看到藩家的人。”林景中过来跟林缚说道：“他们在路那头挑人，听陈书办说藩家在上元县有好几座田庄，他们从流民中雇佣庄客，说是找庄客，不如说是找武夫，百十斤的石锁就搁在路边，双手都提一只走上百十步气不喘，当场就发一斗米……”
“随他们去。”林缚说道：“跟我们不搭界。”
永昌侯世袭封地在江西永昌县，本朝对世袭王侯爵的限制甚严，府邸与封地分开，封地也由地方官府代征租银，严禁封爵子孙插手，除此之外，还有很多的限制条件，但此时法弛禁废，已经极少有人再恪守本分了，按说藩家即使从永昌侯府脱了奴籍买地买田庄养庄客也是很犯忌讳的事情，却无人再会去细究这些旁枝末节，再说也不是只有集云社跟藩楼两家来北岸募人。
“林大人，是否可以开始挑人了，要不要我让他们帮着吆喝两声？”秣陵县户房陈书办问林缚，希望带过来的衙差也能帮上忙。
“吆喝的粗活，我们来做就行了——”林缚看着曹子昂他们的身影出在码头那头，笑着跟秣陵县户房陈书办说道：“我们选人，陈书办将他们的名字，乡籍录下，还要烦陈书办明天带他们过江去，就要耽搁陈书办跟两位衙役大哥夜里不能回秣陵县了……”
“林大人真是客气，你这边事情要紧，要是可以，我还想到你林大人手下当差呢，耽搁两三天算什么——不过，这话可不能跟陈知县说啊！”陈书办笑道，本来知县陈元亮吩咐下来的事情，他与两名衙役都不敢马虎，刚才在酒楼吃酒，林景中给他们三人每人送了一粒银锞子说是这两天的酬劳银子，心里更是乐意了。
林缚他们在码头边找了一间茶肆，拿一两银子将茶肆下午的生意都包揽下来，林缚他们在狱岛上就写好十几张募工告示，请茶肆的伙计帮忙张贴到码头上去。才一盏茶的时间，茶肆门口就给赶来应聘的力棒子围了个水泄不通，所幸林缚带了四个护卫武卒还有秣陵县两名衙役维持次序，不然茶肆都要给这些力棒子们挤爆掉。
到码头，渡口做苦力的力夫，力棒子们，有当地人，但更多是此次流民潮中南涌的流民。漕路不通，南方鱼米之乡一升米才三四个铜子，北方灾荒严重之地，一升米却是三倍，四倍甚至十倍的高价，直把人往死里逼，今年看年景又将是荒年，官府又加大清匪力度，他们只能拖家携口往南涌，要找条活路避免给饿死，给堵在江北岸不能再南下才发现过来谋活路也不容易。
力棒子已经贱价到一天就是死命的干活也只能挣两升米的地步，要是每天都能挣两升米钱，倒也罢了，至少还能将家人养活过去，关键码头上这么多人，平摊到每人头上，能三四天觅到一件活做就不错了。
不要说能入县黄册，就是能有个长期干的活计，都挣破了头。甚至只要拖家带口过江去，哪怕是乞食为生，也比给堵在江北岸这么多人挣一口食吃强上百倍。
藩家田庄在路边那头说要募庄客，数千人围过去，有些身体弱的，双手提着两百多斤走上百步直要吐血，还在招募庄客的管事面前强撑着装没事，但是挣那口饭吃的人太多了，听说这边也在募工，当然都涌过来看看这边有没有指望。
看着门户外密攒攒的人头，林缚心里感慨，乱世人力贱，人命也贱，他们本来就怕挤过来的人太多，告示里开出的工食钱每月才两百钱，折合一天两升米钱，掺些稻糠跟野菜，勉强能维持一家人不饿死，这个工价比江宁城郊都要贱一半以上，但茶肆还是给应聘来的力棒子挤了个水泄不通，林缚让周普与吴齐都要门口去维持次序，也是确保曹子昂他们安排的人能进来应募。
“你拿十两银去换成铜钱来。”林缚吩咐林景中拿银子走后门去铜钱来，“等会儿募工，不管收不收，只要进茶肆来，每个发一斤米钱……”
“好咧！”林景中答应道，忙拉了个人陪他一起出去换铜钱，十两银子揣在怀里没有感觉，即使换成十枚一两铜的通宝钱，也要八九十斤重。
十两银子，藩楼一席酒钱，能买米三十石，掺糠拌野菜，却能供三千个家庭糊过一天去。
林景中换好铜钱来，林缚又让茶肆里的伙计拿几个铁盆子浅浅装着河沙放在桌前，要测试人识不识字，拿根树枝让人在沙上画两笔就行。准备齐当，林缚就让外面放人进来，一名衙役在门口那张桌前检验应聘流民的身份牙牌，林缚与林景中分别跟进来的力棒子问几句话，就目视看看身体健不健壮，有没有力气，眼睛神态灵不灵活，识字的就让人在桌前沙盆上写几个字，不合格的每人发三个铜子从后门放出，合格的人就到秣陵县户房陈书办桌前录名字，领三个铜子，再领一根特制的竹签子走，让他们明天清晨将家室都领到茶室来准备过江去。
秣陵县户房陈书办还以为将上百号人招募齐，少说也要干满三天，哪里想到林缚等人在茶肆动作这么快，看人招募跟流水一样，两个时辰就放了近五百个人进来看过，这边还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都说看人看细处，陈书办心里暗想，这林缚到江宁短短数月就挣下如此的声名，看来真不是徒有虚名。
林缚让外面暂时停止放人进来，让茶肆伙计拿茶汤及点心过来，让林景中他们休息一二，将陈书办录好的名册拿过来看，说道：“看来还要再辛苦两个时辰才能将事情做完……”虽说名义只能招募百名脚夫，力役，不过他与林景中都使了心眼，招募之人，要么有兄弟，要么父子都是壮年，再说穷人家庭，哪有女子不出户的讲究？那些勤劳健康的农村妇女，干活泼辣，利索不比男人差半分，募满百人，实际上能使用的人手要有三百多。
稍作休息，吃了些茶点填腹，林缚让茶肆伙计帮忙在门内外点亮风灯，他们继续干活，赶在子时之前，将百人募满。这时候茶肆外面还围满应募的流民，林缚对此也没有办法，至少表面上集云社只能募招百人，他在江宁还没有资格放肆的去践踏那些说起来也只是表面唬人的规矩，事实上他亲自过江来参与募工之事，也只是确定曹子昂他们能顺利地将人塞进来。秣陵县户房陈书办与衙役从今日的募工过程中也丝毫看不出疑点，说实话，即使有什么疑点，他们拿了酬劳银子也多半会睁只眼闭一只眼，知县陈元亮吩咐他们配合做的事情，他们哪管多说半句话？
林缚让林景中留在茶肆里将剩下的几千铜钱发放完再收场，他先陪同秣陵县户房陈书办及两名衙役到驿馆去用餐，休息。
林缚他们走茶肆后门出来，绕到前头官道上，茶楼前还围着人，通往朝天驿的官道两侧都流民搭建的屋棚子，都非常的简陋，树桩，竹竿子当柱，茅草顶，四壁有条件的夯上土墙，没有条件，就拿树枝茅草编个墙篱遮风闭雨。
天上无月，星光却亮，林缚找了一处高地，望下去，这种杂乱的草棚子从官道一直延伸到朝天荡的水边，在星夜下密麻麻的，看上去就如万座野坟一般凄凉。与去年冬天经过这里看到的景象相比，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变化太大了。
春水将涨，官道下去绝大部分的滩地都会给水淹没，但是这些流民却管不着这些，也只有官道往南到朝天荡水边的滩地是无主之地可任他们暂时驻足。
时至深夜，本应该静寂无声，然而林缚他们走回朝天驿这一小段路，就遇到几批官兵抓捕流民经过。江宁府以及江北岸属县也加强戒备，林缚他们深夜返回，路上还有不少巡卒。
秣陵县户房陈书办看着官兵抓捕人经过，跟林缚开玩笑说道：“林大人，今年江岛大牢只怕是要比往时热闹……”
“嗨！”乱世气象，狱牢总是爆满，流民要讨活路，盗抢偷窃，身子结实又无牵无挂的能挨得衙门一顿肉棍的，甚至主动找事进监牢去吃囚粮，林缚只觉得心里有些凄凉，却要跟人笑颜说话，“各衙门绑人来，我们只负责收纳，囚粮也由宣抚使司拨付，不用我自己掏腰包养囚犯，哪管这些？明日过江，眼不见清净。”
林缚他们走到驿馆前面，有几个黑影子从路边窜出来截住路。
“吃了豹子胆劫道，滚开！”周普当即拔出刀冲挡在众人之前，林缚在后面也将腰间刀解下来。
“小人们没歹意，只求大人老爷收留赏口饭吃！小人们其他什么都没有，就一膀子力气供差使。”窜出来几个黑影子也没有别的动作，当道趴下叩头恳求收留。
在驿馆辕门产旗杆高挑风灯的照耀下，跪在道中间的五个人，前面两个一个是面黄肌瘦的少年，一个却是穿着破袄子的小姑娘，另三人却是壮年汉子，这三人即使穿着厚实的破旧寒衣，也能看见他们个个虎背熊腰，雄壮彪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七章 募工（二）
“你们有什么事情站起来说话。”林缚暗中警惕，让在驿馆前截住他们的五个人站起来说话，驿馆前的那几个守卒往这边看了片刻，终究没有走过来盘查。
“谢……老爷赏的铜钱，小……小人买了一斤米回来，我娘让我过来给老爷再叩个头！”后面三个壮汉却撺掇那个少年跟那个小姑娘站到前面回话，那少年面黄肌瘦，在陌生人面前说话结结巴巴，又跪下叩了三个响头，才沾着一身土的爬起来说道：“小……人真的有干活的力气，我不要那么多钱，我跟我妹子给老爷干活，只要一个人的工钱就成，没有钱拿赏口饭吃也成，就求老爷收下我们，再没有粮吃，俺娘，俺妹就要饿死了……”那少年说到这里，就拿又脏又破的袖子抹眼泪。那小女孩子看上去十三四岁，眉目秀气，只是太瘦，小脸看上去还有些吓人，她胆子更小，抓住少年的人，盯着林缚看，连句话都不敢说，给眼泪糊住眼睛。
听着少年的说话口气，他们也去茶肆应募过，只是给筛选出去了，这时候又来哀求收留，今天过眼的人差不多有上千，林缚记性再好，也无法将上千号人都记住。
“大人老爷，你们就行行好，收留我们吧，苦伢子他娘躺棚子里病好几天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然就是爬也会爬过来给大人老爷叩头的……”这时候那三个健壮汉子才有一人站出来给林缚答话，“大爷要是收留我们，也请将苦伢子带上，他力气小，有什么活，我们多帮做些就是，再没有一口饭吃，他们家三口真要饿死在这路边了。”
林缚对少年没有印象，但看他也不似在作伪，但是这三名汉子却绝对没有在茶肆里见过。流民一路过来讨活路，都非常的苦，就算曹子昂要塞进来的那些个人，也都脸带风霜寒色。大寒天气，上千里路走下来，风餐露宿的，就算是头骡子也要掉几十斤膘，何况是人？这三名健壮汉子即使穿着破旧衣裳在灯下精气神却是十足。
林缚心里暗想，到底是谁要往自己身边打暗桩子？想来奢飞虎也不会心甘情愿的将江边那块地让出来不争，这三人是庆丰行派来的暗桩子？
林缚为难地看向秣陵县户房陈书办，说道：“应募的人数已经满了啊……”
陈书办只当林缚看到眼前三名壮汉心里喜欢，集云社可以募四十名携刀武卫为商队，店铺防贼防盗，甚至可以携十张弓，如此身强健壮好汉恰是集云社要极力招揽的对象，他笑着说道：“不是卑职瞎说，天下奉公守法如林大人者，真没有几个了。县上许林大人招募百人，林大人便是多招几人，我们还能走到大街上喊去？也就顶多再添两笔字的事情。”
“哈哈哈……”林缚朗声大笑，从身上摸出一张名帖来，递给为首的汉子，说道：“你们明天拿我的名帖直接到茶肆前待着上船。”又从身上摸出几十枚铜子给少年，“你拿去看看夜里能不能找到郎中给你娘诊治一下，买些好吃的。”
这五个人又一起跪下来谢恩后离去，林缚与周普请陈书办与两名衙役进驿馆用餐，陈书办与两名秣陵县衙役也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吴齐并没有跟他们进驿馆。
林缚送陈书办三人在驿馆里用过餐，他没有留下来过夜，而是连夜与周普过江去，连去茶肆跟林景中言语了一声，暗桩子的事情没有跟林景中说，怕他经验不足露了形迹，四名护卫武卒先留给他使唤，护卫武卒也不敢有什么异议。官员差使手下的兵卒做杂务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常态了，这也是当世镇军，地方军队战力孱弱的一个原因。
林缚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耽搁，明天林景中带着这些招募的人过江去，在秣陵县里会停留一天两天，然后就直接安排到金川河口去，现在金川河口连个茅草棚子都没有搭起来。虽说南岸有林梦得帮忙，有钱小五跟着跑脚，但是事多杂乱，需要更多的人手。曹子昂他们要跟着林景中他们过江，这两天他们也帮不上忙，再说奢飞虎跟杜荣肯定不会老老实实的将那段江岸让出来。人在南岸，要是狱岛发生什么事，就一两里水路，眨眼就能赶过去应急，要是留在北岸，有四五十里水路，狱岛上发生什么事情，再赶过去，黄瓜菜都凉了——现在狱岛上，无论是赵虎还是长孙庚还是杨释都不能独当一面。
林缚这时候轻易不能在北岸过夜，就是在再晚，还是赶回南岸去心里踏实。
吴齐赶在乌篷船离开码头前赶到。
“那少年跟小姑娘没有问题，是中州过来的流民，其他三人是暗桩子，他们撺掇着少年跟小姑娘过来打掩护，一时也查不出是哪家的？”吴齐将他离开这会儿打听来的消息说给林缚听，又从周普接过一张肉饼，也不管又冷又硬，嚼吃起来。
“怎么办，是不是先让他们混进来，暂时不打草惊蛇？”周普问道。他们要严守秘密的，就是将来要给曹子昂安排的那条船，那条船也不会用不可靠的外人，集云社其他就没有特别要严守别人窥伺的地方了。
“我们能有这么好欺负？”林缚笑道：“狱岛上那么多监房空着呢，还有上百副枷锁一时没有用处，先把那三人带过江再说，以后有谁来赎人，一人一百两银子卖出去。”
周普、吴齐嘿然一笑，没再说什么，任船逐流前往狱岛，他们三人在船舱里和衣而睡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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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他他们船到狱岛，已是次日清晨。
林梦得的动作很快，从金川河口驶进去到九瓮桥再往东南行十二三里，就在龙兴湖西北畔，就是江宁城外二十四市镇之一的曲阳镇，曲阳镇商贾云集，物齐四海，狱岛之上所需之物，林梦得带着人到曲阳镇一天就购置齐当。林缚他们回到狱岛之后不久，林梦得就押着一艘装载满物资的船到岛上来，狱岛这边派出二十名囚犯劳作了一早上，才将满船的物资卸下来。
金川狱岛即使以秋季讯期的水位线计算，全岛占地也有两千余亩，整座江岛大牢虽说是以牢城规模来建造，也只占地八百余亩，高墙外尚有一千二三百亩的空地，要算是低浅的江滩江汙，面积还要大上三四倍不止。岛西北地势较高，有杂林，当初建大牢时，就在岛上烧土制砖，伐木作梁。如今旧窑虽有崩坍塌，却大半还存，能伐来作檩梁的树林还有三四百亩，也还有大片的竹林，只要有了工具，岛上有足够的人力可差使，可制砖，可伐竹木，不仅能供狱岛自身所用，也能供给金川河口建货栈所用。
万事开头难，一旦起了头，事情就会变得简单。
林缚起初挑了十名囚犯到狱岛北滩捕鱼，在长孙庚等人看来，这些已经逾越规矩。一方面林缚是大权独握的司狱官，一方面林缚令武卒严加防范逃监发生，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待每日能捕三四百斤肥美江鱼补贴监牢物用，吏卒以及囚犯伙食都因此能大幅改善不至于产生亏空之中，这七八天的时间，长孙庚等人就视监押囚犯到江滩捕鱼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说起来，这背后还是利益诱导。
林缚下一步的动作就是在高墙外开辟一座菜园子，一座牲口圈棚。
岛上高墙外有的是空旷土地，另外，宣抚使司配合的囚粮中搓杂大量的陈谷烂米，林缚严禁将烂米掺给囚犯食用，但是这些陈谷烂米以及从江滩捞取大量的水草，细螺，杂鱼都可以拿来喂养猪羊等牲口，林缚想争取在夏季来临之前解决掉狱岛上的蔬菜跟肉食供应问题。
这些事情都要役使监牢里的囚犯来做，有之前的捕鱼打底，林缚将建菜园子，牲口圈棚的事情跟长孙庚提出来，长孙庚倒不觉得特别难接受，关键是如何役使囚犯并防止囚犯逃监的问题。
两百多囚犯关押在高墙里，六十名武卒加二十多个差役监管是足够了，甚至有江匪过境，这边将狱门紧闭，也不怕江匪会上岛来攻打大牢。但是将两百多囚犯都放到高墙外劳作，六十名武卒与二十多个差役监管就有些不够了，一旦发生逃监事件，对守狱官吏来说就是重大事故。
无论是从长孙庚的廉直，资历，学识以及在原有班头，差役中的威望，林缚都要用他作为自己在治理狱岛，管理囚犯方面的主要助手，甚至在自己暂离狱岛之后，要长孙庚来主持狱岛上的事务。
在清狱之后，林缚专门找时间跟长孙庚详细解释以囚治囚，分罪治囚的治狱思路。
根据坐监罪名，囚犯服刑以及家庭情况以及剩余刑期的长短等诸多因素，将狱中囚犯进行分级，分监管理。逃监风险低的囚犯，可以役使到高墙外劳作，逃监风险高的囚犯，则在高墙内建工场作坊役使劳作，严重危险的囚犯，那就关入内监严加监视，甚至可戴上枷锁干活。
杜绝虐囚事件发生，改善囚犯生活卫生条件以及起用一些表现良好的轻罪囚犯去管理监房都能有效防止逃监行为的发生。
当然，即使事情做得再细，囚犯逃监一事仍然不能完全的杜绝，但是大越朝有不发生逃监的大牢吗？不要说逃监了，隔三岔五就有囚犯莫明暴病而亡的大牢才是大越朝正常的大牢，狱岛要防范的不过是大规模的逃监行为罢了。
长孙庚也是有学识的人，即使林缚的治狱思路跟传统有着迥然的不同，但林缚详细解释过后，长孙庚还是能接受一些新事物、新思想。一方面也是有利益、实惠引导，一方面也是清狱给他带来的触动极大，就算林缚不在狱岛上，长孙庚还是能很好地去执行林缚的治狱思路。
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林缚还让长孙庚注意将有一技之长的囚犯挑选出来，毕竟狱岛以后要做很多事情，无论是捕鱼，种菜，喂养牲口还是纺纱，织布，制衣，打铁，行船，做木工活，有一技之长的囚犯能替他们解决很多的麻烦。
狱岛在押囚犯不多，长孙庚先花两天时间对所有囚犯进行彻底的梳理，还特意在囚犯中设置牢长一职，就用林缚最初选出来的那十名囚犯担任，负责牢门内的日常管理以及监视其他囚犯间的异动甚至有权监督狱卒在监房内的行为，严厉打压之前在监房里长期作威作福的牢头狱霸。
事实上也是林缚用新规矩大幅改善囚犯坐监条件之后，这些绝大多数都是因为交不起赎罪钱才来坐监的囚犯就顿时变得好管理多了。
林梦得将物资，工具运上狱岛，长孙庚就役使逃监危险程度最低的四五十名男囚跟所有女囚出高墙伐竹木，开荒地建菜园子，牲口圈棚。
一直到第五天，林景中才带着那些个招募来的流民拖家带口近四百多号人过来。
虽说这些人都在秣陵县落户，但是秣陵县没有余地分给他们，他们的活路都要指望集云社来解决。原以为两三天能解决的事情，但是这么多人拖家带口之后，每户人家还都有乱七八糟的家当，就会冒出很多麻烦事来。在朝天驿渡口就拖了两天，人才聚集齐当，到秣陵县后入黄册，又赶上募工流民中有个家人没能熬过去在县城里病死，在秣陵县又拖了一天，最后还从秣陵县雇了十几辆大车，才将这四百多号人拖家带口的领到金川河口。那个病死的流民家人，林景中也买了棺木拿牛车运到金川河口来埋葬，花了不少钱，就算是收买人心吧。
林景中他们赶到金川河口，就看见他们之前在金川河口买下的十几亩地里已经搭建了几座简陋的茅草棚子，茅草棚子后面的空地上砖石竹木整整齐齐的堆了一大摊，钱小五与林梦得借给集云社使唤的四名伙计守在那里，没看见林缚，也没有看到林梦得。
“嗬，你们的动作也不慢啊！”林景中看着这些搭建房屋的材料都已经准备齐当，拦住钱小五问道：“公子跟梦得叔他们人呢？”
“都在岛上，林爷刚送一船猪崽到岛上去。”钱小五说道：“公子吩咐过，你过来，让你领那几个拿他名帖应募的流民一起坐船到岛上去……”
“呃……”林景中摸了摸脑门，想了片刻，才想来在朝天驿渡口的第二天早晨有五人拿着林缚的名帖过来应募，秣陵县的陈书办也说是林缚在朝天驿馆前答应收留的，他没有多想就直接带过江来，他这些都忙晕了，要不是钱小五提起，他都忘了有这五人，他赶紧吩咐林缚留给他的四名护卫武卒去将人喊过来，他不明白林缚这时候不让曹子昂他们坐船过去相见，却要带这五个人到狱岛上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八章 暗桩子
找来拿林缚名帖应募的那五个人，三名健壮汉子，一名少年，一名黄瘦的小姑娘，林景中不清楚林缚要这五人到狱岛上去做什么，但是钱小五这么带话，他自然先把人带上岛再说，曹子昂那边也不作安顿，先让他们跟其他应募流民都混杂在一起。
眺望过去，狱岛南端的码头上停了两艘船，河口这边河滩上也还停了一艘乌篷船备用，林景中带着人上船，林缚的护卫武卒自然也跟着上船回狱岛去。那三个汉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单他们五人要坐船到岛上去，从领头的林景中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心里惊疑不定，除非撒开脚丫子跑路，不然无法拒绝林景中的安排。
从河口过去一里多水路，摇橹缓行，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船靠上狱岛的简易码头，林景中带着人上了岛，才发现离开狱岛才六七天的工夫，狱岛跟以往就大不一样了。
之前高墙外就大牢门到南头码头之间开辟出三百步见方的空地，平时也当作武卒操练的校场使用，空荡荡的，除了风吹起的灰尘，没有其他东西。这时候校场给隔两块，大狱辕门前的还当校场使用，西边竖了十几根木桩子，扎上箭靶子，场地上拿石灰画了线，已经做了射箭场。林缚正一身短紧打扮，在那里张弓射箭呢，周普，林梦得等人站在旁边看着他射箭。
林景中上了码头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见林缚十支箭倒有四支脱了靶，笑着摇头，带人朝射箭场那边走过去。
“才几天工夫，这边就大不一样了。”林景中感慨地说道。
“呵呵，看到你们到河口了。”林缚笑了笑，将弓箭交给身边侍候的护卫，又看了看那四个跟林景中在外面跑了五六天的护卫武卒，说道：“你们归队吧！”那四个护卫武卒便与那名帮林缚拿弓箭的护卫站到一起。林缚又看了看那前些日子在驿馆前截道求收留的五人，指了指周普跟他们说道：“你们赶过来也辛苦了，跟他先进去用餐休息一下，等会儿我有事吩咐你们做……”让周普将人带去大牢辕门里去。
“他们什么人？怎么单叫他们到岛上来？”林景中看着给周普带走的五人身影消失在辕门里，疑惑的问林缚。
“不知道是哪家塞进来的暗桩子，让周普领着进去收拾……”林缚说道。
“啊……”林景中愣怔了一下，他这几天仓慌忙碌，要操心的事情太多，还真没有发现这事，这几个人是拿着林缚名帖过来应募的，他当时也不会多想什么，他又问道：“那少年跟那小姑娘也是？不像啊！他们还有个病得快要死的老娘，连路都走不了，用牛车拉过来，说是请郎中的钱你给的……”
“这两个不是，等会儿你再领他们回去，好生安顿他们就是……来，先不管这个，我先领你去看看岛上的变化。”林缚笑着说道，根本不去理会给周普带进高墙去的三个瓮中之鳖，与林梦得领着林景中往校场东面走。
这五六天的时间里，校场东边高墙外开荒建菜园子已经开出四十多亩地，都种上菜仔，刚浇过水，拿竹竿跟树粗枝建围栏的牲口圈棚也建了有七八亩地大，分成七八栏，每栏中都有十二三头仔猪，林景中来之前听钱小五说过，林梦得今天才用船将仔猪送来，再细看，圈棚里还有种猪，圈棚前有两个穿囚衣的犯人在忙活着。
“那两个人坐监之前当过猪倌，都给村上富户养过猪，知道江里哪些水草猪能吃，哪些猪吃了会生瘟，细螺，杂鱼都能拿来喂食。母猪一年能生几胎，一胎能生几仔，这两人也说得头头是道，算下来这圈棚倒要十二三头母猪留种。这些都是有用的学问，不过城里的道德先生们都视之如糟粕的——如今宣抚使司每给狱岛一斤囚粮里差不多要搓三成的烂米，这一天差不多就是一石的烂米，人不能吃，拿来掺进水草，细螺，杂鱼喂猪，就能养一百头猪，过段时间，这岛上两天就能宰一头肥猪改善伙食……”林缚笑着说道。
林景中脑子习惯性的计算起来，江宁城里，猪肉一斤三十钱，一头猪六个月养肥能杀一百斤肉，值三千七百五十钱，一百头猪就是三十万钱，折银约二百五十两。囚犯捞水草，江螺，杂鱼总不用计本钱，养猪的人工也不用计本钱，六个月所消耗的不过一百八十石烂米，也就值十五六两银子，就那净得两百三四十两银子，一年养两栏猪，就是将近五百两银子。
林景中心里一本账算得哗啦啦的响，两眼放光，这生意贼是做得，他说道：“市集上烂米不值钱，一钱能买一升多，要不我让人每月送一船到岛上来……”
“你在货栈当了几年的账房，整个人落钱眼里去了。”林缚笑了起来，说道：“你一船一船的烂米送上岛来，我不要让大量的人手去江滩捞水草，细螺？圈棚这边也要专门的猪倌照顾。哪里有这么多人手？我现在筹划做什么，先顾着岛上所需，多余的才供给集云社，这也是我跟顾大人说好的。”
林梦得在一旁也脸带笑意，心想林景中当集云社的管事倒是称职，但论生财之道，旁人还真是不及林缚。这江岛大牢建成快有十年了，前司狱葛祖信只想到迫使女囚到曲阳镇的妓馆卖身取利，却不知道这岛上一千多亩好地，两三千亩滩地以及无本役使来劳作的囚犯都是生财的根本。此时在岛上才关押两百多囚犯，一旦顾悟尘真在江东重开牢城，岛上关押囚犯将数以十倍计，那时能役使的劳力将更加的富裕，关键是有的劳力能放出来用，有的劳力要监管着用，生财的路子要多琢磨几条出来配合着用。
林景中摸着鼻头，知道狱岛上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眼睛只看到一样好处是不行的。他跟林缚、林梦得他们继续往东边走，还有二三十名囚犯在菜园子东边继续开荒，牲口棚子背后还有几名囚犯在挖土坑，看挖的那圈浅土，这土坑还不小。
这边囚犯干着活，只有五名武卒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持械警戒。
林景中担忧地问道：“外面这么多囚犯在外面干活，只有五名武卒戒备，万一有几人同时撒开腿往江水里扎猛子，怎么追得及？”
“现在放出来干活的都是些轻罪，表现良好的犯人，入监都是分房关押，串联集体逃监的可能性很低……”林缚解释道。
林景中微蹙着眉头，有些林缚嘴里说起来很寻常的事情，总要让人琢磨半天才知道其中的一些妙处。
林缚不管林景中走神想什么，拉着他继续走，边走边比划着解说一些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要在高墙外再建一座仓库储存物资，还要将武卒院搬到高墙外面来，司狱厅也要搬出来，让高墙内空出更多的地方来。倒不是为了关押更多的囚犯，而要在高墙腾出地方来建工场，毕竟要防止大规模的逃监发生，在高墙内役使囚犯，管理更方便一些。
这会儿，周普从辕门里走过来，林缚问他：“解决了？”
“瓮里捉鳖。”周普轻松地说道：“都绑了起来，一时从嘴里掏不出什么东西来，你要不要看一眼去？”
“我看什么看去？”林缚摇头说道：“我去了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会不会是庆丰行的人？”林景中问道。
“庆丰行有最大的嫌疑。”林缚说道：“只是事情还透露着古怪。即使庆丰行要给我们惹麻烦，但也不该留下痕迹才对。奢飞虎在江宁城里还没有站稳脚呢，就算他们要争那段江堤建码头，建货栈，但是他敢为这事公然惹到按察使司头上来？”
“先以潜入狱岛的罪名将他们上枷锁送到内监关押起来。”林缚说道：“要是过些天没有人出来交涉，再送到按察使司衙门去，那边自有剥皮蚀骨的肉棍伺候他们……”不管这三人是哪家派出来的，林缚都不想他来将事情做得太过，集云社在江宁的根基还是太浅，要是场面闹得太血腥，顾悟尘就未必会包揽到他身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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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三名暗桩子果断扣押下来，林缚便不再耽搁，与林景中、林梦得、周普等乘船返回南岸，也将那对少年兄妹带回到南岸。
这几天除了搭建了几座茅草棚子之外，岸上再无片瓦可遮风雨，但是林景中拖家携口带回来的流民近五百号人，几座茅草棚子可挤不下这么多人。林缚也不会将这些流民送进江宁临时安置，这些人都要在河口原地安置，一天没有搭建足够遮风闭雨的窝棚出来，就有部分人要风餐露宿。
船在河口滩地前下了锚，这边的河滩地拿砖木铺了一层，开辟了一条通往岸上的土阶路，简易的码头可以让三四丈长的载货木船直接停靠，河滩上还搁浅了几十根原木。
“从朝天驿渡口到金川河口直线才四十多里水路，四百多号人拖家带口就折腾了五六天，衣食住行无一不要操心，我都感觉自己这几天瘦了一圈，实在无法想象那些动则上万人的军队转移千里是如何做到的？”林景中一边跟在林缚身后上岸，一边将这几天的辛苦唠叨出来。
“……本来可以走得更快一些，由小及大，再大规模的军事转移，也是由人，车马，物资等组织。”林缚笑了笑，后勤管理跟组织，历来都是棘手的难题，回头跟林景中说道：“择健壮者编伍而行，健壮村妇也可以组织起来专门看管牛车，物资，稚童，病老以及负责给众人准备餐食，在遇到事情之前就要足够的预测，每件具体的事务都要指定专门的负责人手，大类的事务再设一名管事，不能事无粗细都由你一个人来做，按照这样的思路，再复杂的事务都能梳理出来——要让你多跑几趟就会有切身的体会。”
林景中跟在后面边走边想，没注意一脚踩在软土上，塌了一块，差点滚下去。周普从后面将林景中托住，林缚回头看着林景中笑着说：“脚下悠着点，这段梯路太简陋，泥土又松软，要是下场急雨，就冲得不成形，也没法子铺砖木，这边临时用着，等西边的石阶开出来，就好多了。”
林景中跟着上了岸，岸上已经动了起来，钱小五与从林梦得那里借用的几个伙计正指挥流民将竹木砖石漆布等材料往西边搬，他跟林缚说道：“西边可不是我们的地，东西堆过去，地主可要找上门来……”
“不单将东西堆过去，我们还要在那里搭建窝棚，先将这些人都安置下来。”林缚笑着说：“前天我回了一趟城，拿到按察使司准许金川岛大牢在西边江堤建堆栈码头的正式公文。名义上，河口的这些募工现在都已经由金川岛大牢征用了。江堤上的那些地，自然也都征用下来临时安置雇工，地主要是找上门来，赔偿青苗钱就是……”
见林缚说得轻描淡写，林景中也放下心来，这年头权势再大，大不过衙门，江东地界上，要是拿按察使司衙门的名义都办不成事情，也就没有多少人能办成事情了，占用几十亩地算屁大的事情。
林景中倒想一件事情来，跟林缚说道：“说起来也奇怪，西段江堤上去那片地的地主究竟是谁，我找了这些天，愣是没找到人。从秣陵县的地籍册查询地主，发现河口这片地这几十年来转手不下十趟，从地籍册已经查不到现今的地主了。找到村子里，佃户每年只是将田租交到收租栈，地主是谁，佃户都不清楚，收租栈却不肯透露地主的姓名……看来也只有逼着他们露面了。”
江宁城里十多万户人丁，家有余财有习惯将银子积攒下来埋地窑的，也有习惯到郊县置地放出去给佃农种收租子食利的。城中大多数中小地主手里的土地比较零散，形不成大规模的田庄，每遇收获时亲自下乡收租交税赋十分的麻烦，特别是遇到抗租之事，这些寓公型的中小地主通常也是束手无策，就算告到官府，首先自己要给官吏盘剥一番。有需求就会促进新事物的产生，这种情况下，城郊市镇就有代替城中地主向佃农收田租的收租栈出现。便是地方上的许多当地田主也向往城中的奢华便利生活，便将手里的田地交给收租栈管理，拖家带口住进城里当寓公去了。收租栈通常都是地方上的乡豪势力，也有许多收租栈本身背后就有官府的背景。由于县地籍册二三十年才更新一回，无法及时反应二三十年间的土田交易过程，佃户与地主之间又隔着收租栈，想要查明一块的地主是谁，还真是要费一番周折。
林梦得抬头看了看天，说道：“我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城去，就不耽搁了。”
“那行，梦得叔路上小心一些。”林缚说道。
林梦得这些天来，花了很大的精力帮林缚做事，但他始终是林家在江宁的主事人，林记货栈还有许多事务等着他去做。
虽说当初林梦得默许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是迫于无奈的形势，但是数月相处下来，特别是看到林缚身上所体现出来的手段与胆色还有常人远不及的学识以及跟顾家的密切关系，林梦得心里只是遗憾林缚不是本家子弟，不然他死力都会助林缚夺下家主之位的。
林梦得坐上马车，在随从扬鞭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心里轻叹一声，林庭训还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不知道最终是谁来主持林家，一旦林族由新人掌权，只怕会派其他人来江宁接替自己的位子吧。
林梦得是有些恋栈不去，人都有私念，在江宁管事七八年，谁愿意再回到上林里给当成旁支子弟给排挤出林族核心事务之外？想想自己也没有像林缚这般自立门户的决心跟机运。
种种因素，都使林梦得决心助林缚一臂之力，也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五十九章 填平之策
林梦得离开后，林缚与周普下了江滩，踩着硌脚的卵石，走到他们选定建堆栈码头的江崖下，将护卫武卒支开到一边警戒，过了片刻，林景中将曹子昂，胡乔中以及两个衣衫褴褛，腰间扎着草绳的精壮汉子领到下面江滩来。
“林爷，这二位是前些日子我跟林爷提起的葛存信、葛存雄兄弟，他们的真姓名外人极少知晓，旁人都称白浪鳅，又称大鳅爷、小鳅爷，很得淮上渔户拥戴，却给官府恨之入骨，安排进入集云社的三十名人手，多是大鳅爷、小鳅爷手下的兄弟……”曹子昂介绍说道。
“什么白浪鳅，烂泥里的泥鳅鱼罢了，在淮上混不下去，存信、存雄请谭爷收留。”葛氏兄弟抱拳给林缚行礼。
林缚微微一怔，瞬即想明白过来，葛氏兄弟只当林缚是他的化名，东海狐谭纵才是他的真实身份。朝葛氏兄弟抱拳还了个礼：“客气了，无非是苦兄弟一起混日子，在江宁还是唤我林缚吧……”
“曹爷早有吩咐，我们在江宁唤谭爷为林大人。”葛存信说道。
“呵呵，唤什么无非称谓而已……”林缚笑了笑，就站在江滩边讨论起葛氏兄弟手下兄弟多少人编入集云社护卫多少人编入船队水手合适，最终要保证曹子昂跟葛氏兄弟能完全控制一艘三桅千石大船。
大鳅爷葛存信年纪若有四十出头，整日风里来浪里去，脸黝黑粗糙，胡茬子毛刺刺的，他们弃船跟着流民潮走陆路，瘦尖了下巴，人站在那里却很壮实，双目炯炯有神，他的印象直接当商船护卫头领正合适，小鳅爷葛存雄才三十出头，除了跟他大哥脸形相肖外，形象要厮文多了，可以跟曹子昂一起当商船管事。
事实上，小鳅爷葛存雄还真是入县学读过几年书。葛家在淮上许昌府要归入“豪民势家”一类，虽说是平民身份，但是在南汝河流域的渔户中影响力很大。许昌府设河泊所开征河捐之后，葛存雄作为进过县学的葛家子弟也因此给委任为河泊所攒典。北线战事吃紧以来，奢家又在东南起兵衅，中西部地区对民众的抽税越发严重，许昌府河捐从最初的每艘渔船两百钱提高到六百钱，除河捐之外，还加征鱼税，渔民生存维艰，与官府矛盾尖锐。葛家果断站在渔民这边，葛存雄便弃了官，与兄长葛存信以及其他葛家子弟暗中组织渔户偷渔抗捐。
流马寇陈韩三归顺官府后，许昌府一带缉盗营势力大增，葛家遭受到的打击也非常的大，葛存信三个儿子给缉盗营绞死了两个，葛存雄的妻子也撞柱死于官衙之前。
曹子昂这次回淮上拉人马，除了葛氏兄弟带着近三十人直接到江宁混入集云社外，还有葛存信的长子葛长根率领渔户拖家携口三四百人分批沿淮水出海去长山岛。
“陆陆续续的有人上岛，长山岛很快就要超过千人——光是从江宁这边单方面往长山岛输入物资消耗太大，一方面账做不平容易引起他人疑心，另一方面，集云社要长久运营下去，才能长久的作为长山岛的后盾。”曹子昂微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忧虑地说道：“我这些天一直在考虑这件事，长山岛有什么物资往江宁输送，才能维持平衡……”
“做夹舱，运盐过来！”林缚说道。
“私盐？”曹子昂眉头一跳，问道：“会不会太冒险？”
本朝盐铁茶马等货由官府专营，盐商向盐铁使纳铜三千钱领盐票一张可向盐场领盐两百斤，也就意味着不计算生产，行销成本，仅直接向盐铁使衙门缴纳的盐税就达到每斤盐十五钱，最终使江宁等地的盐价达到与肉，油等价的水平。
虽说本朝刑律贩私盐三十斤可就地正法，但是如此暴利引诱，私盐贩子也是屡禁不绝，淮安府等地甚至有世代贩私盐的豪民家族。秦承祖他们在清江浦救曹子昂，四娘子时，就从当地的私盐贩子手里获得一些援助，秦承祖他们要搞到私盐自然不难，甚至可以在长山岛组织人手煮海制盐。
搞到私盐甚至偷运到江宁都不成问题，但要在江宁将私盐秘密行销出去却是千难万难，集云社根本就没有这个基础，跟其他私盐贩子合作，又太冒险了。
“狱岛上每日役使十名囚犯拿网兜，钓竿等简单工具，每日就能捕三四百鱼，要是添加人手用渔船拉网，甚至直接向附近渔民收购鲜鱼，曹爷说狱岛每天能用多少斤鱼来制腌鱼？”林缚笑着问。
“妙，真是妙计，枉我这些天耗尽脑汁，都不及林爷这瞒天过海之策……”曹子昂给林缚一语点透，压着嗓子大呼其妙，“腌鱼一斤耗盐二两，每日腌鲜鱼两千斤，需盐四百斤，即使购一百斤官盐来掩人耳目，也可掺入三百斤私盐，一个月就能掺入上万斤私盐……”
葛氏兄弟在旁边听了也是眼神炯然，曹子昂拉他们入伙时带来秦承祖的书信，信里说东海狐是何等谋略卓绝，雄才绝世，他们心里存疑过来，此时见林缚随意就说出用腌鱼藏销私盐的妙策，心想秦承祖或许没有乱吹牛。他们听曹子昂说过狱岛跟集云社的情形，运盐，捕鱼，腌鱼以及运销几个环节分隔开来，外人怎么可能看出他们在腌鱼里做手脚？
“长山岛要是每月能运一百石盐过来，差不多就能将账做平。”林缚笑着说道，他也是费尽脑汁去想这些事情，长山岛维持上千人的规模并要保证足够的战力，就要有足够的物资保障，不然秦承祖他们再有训兵，带兵的才能，也不能使饿兵如猛虎，林缚又说道：“除了腌鱼，还有许多地方用盐，便是在岛上喂猪，百十斤草料里也要添加斤把盐才能让猪长得更快，只是这官盐太贵了，不单人吃不起，猪也吃不起……”
林缚说腌鱼养猪这些话合葛氏兄弟的脾气，听了都笑起来。
林缚又问曹子昂：“嫂子跟文龙贤侄呢？”
林缚会以集云社的名义置办一艘千石大船给曹子昂全权负责，至少在名义上，曹子昂在集云社是一号重要人物，其他势力要打探集云社的根底，根本会清查集云社的重要人物，曹子昂若是孤身一人，就算牙牌户籍编造得再完美，也会让人起疑心，他才特地将妻子从长山岛接来做掩人耳目的根脚。
“在岸上，暂时还是跟募工流民混在一起，你嫂子跟我吃惯了苦，这边条件算是好的。”曹子昂说道。
林缚便暂时不去特意去给曹子昂妻，子做特别的安排，他们商议完事情，就找了一处平缓些的地方上了江堤。这些多募工流民，肯定要临时先选一些人当头目，才能将这么多井井有条的组织起来，所以林缚，林景中将曹子昂，葛氏兄弟等人喊过去说话，其他人也不会觉得有异常。
上来之后，曹子昂，葛氏兄弟又散入募工流民之中。
这时候江岸上募工流民们人头攒动，有些一路劳累的流民家人坐在地上休息，不过更多的人都在抓紧时间多搭建几座可以遮风挡雨的窝棚出来，再稍远些，有人掘地为灶，垒起砖石，架上铁锅烧热水，也有人拿着桶到江边来汲水，淘米准备烧饭。
为了准备这些人过来，林缚在林梦得的帮助下，在河口准备了大量的物资跟工具，这时候钱小五组织人将两根旗杆子竖了起来，拉了绳子，等着天黑就将风灯点燃挂上去。今天的天色较好，但是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天气还没有转暖，要是下雨，这左右都没有避雨的地方，情况就会变得严峻，还是要赶夜搭建窝棚，这个一刻都不能停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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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知道河口事务极杂，在天黑之后，林缚还是将河口这边交给林景中，他与周普回狱岛上去，所幸曹子昂，葛氏兄弟等人正式给挑选出来当募工流民头目协助林景中，还让人稍放心些。
回到狱岛，也是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处理，林缚跟周普回宅子刚要吃晚饭时，杨释就拉了赵虎一起过来跟他汇报事情。
杨释是诉苦来的，武卒每日要操练，要当值，要外出监备囚犯劳役，特别的辛苦，之前给武卒的定量伙食配给已经不能满足每天的消耗了。由于这批武卒是新调上岛的，有些怨气，但还不严重，但杨释是清楚其中辛苦的，知道长此以往下去肯定不行，这些个武卒都瘦得脱形，尖嘴猴腮的，怎么能练成精锐之师？林缚是狱岛上的最高长官，他只能过来找林缚帮他增加给武卒的伙食供给。
赵虎给杨释拉来也不会吭声，听完杨释的诉苦，林缚问道：“这会儿武卒院在用餐吧？”
“还没有开始，要不你亲自去看看？”杨释说道。
“好。”林缚门户伺候的差役喊进来，指着他与周普还没有动筷子的一桌子菜，说道：“把这些菜端到武卒院去，我今晚跟守狱武卒一起用餐！”
林缚与周普晚上的用餐算不上奢侈，才三个菜一盆汤，但是有盘红烧鱼，有碗红烧肉，就算是十分丰盛了。杨释心里想，除了当值的武卒，武卒院有四十名武卒准备用餐，一人一块肉都分不到，他要看林缚准备去跟守狱武卒共餐去……
进了武卒院，没有进用餐房，林缚站在门口外就听见里面武卒都在抱怨油水寡，吃了不抵饿。他们都是因为身材高大，身体健壮挑选出来的准精锐，饭量本来就要比常人大，更何况操练强度这么大，还要日常当值，监备。
“精兵之道有很多的因素，一个根本就是不能让兵卒们饿肚子。”林缚跟杨释，赵虎说话，让护卫武卒先将菜端进去，“都说当将帅要如何的善谋略，我翻阅前人笔记，倒是说出一个事实，那些个名将名帅做得最多的事情还就是如何解决兵卒们吃饱肚子的问题。”
听说林缚往武卒院跑，只当有事情，长孙庚也跑了过来。
看到有人将饭菜端进去，里面的武卒们就知道长官站在门外，顿时鸦雀无声，落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这几日严格操练还是有效果的啊。”林缚边跟杨释，长孙庚等人笑着说话，便推门走进去。
十张大方桌，四十名武卒围满五张桌子，还有一张桌子是杨释与赵虎两人所坐，林缚让人端来的四样汤菜就放这张桌子上。
林缚走过来，面向诸武卒坐下来。杨释站在门口，中气十足的训示道：“林大人体恤诸位操练，监备辛苦，特来与诸位共进晚餐——谢林大人体恤！”
“谢林大人体恤！”诸武卒齐声说道。
“什么体恤不体恤的，没能让诸位吃饱饭去操练，去守值，诸位没有在背后骂娘，就算是对林某人很客气了。”林缚说话粗爽，倒是让诸武卒神色轻松下来，林缚指着桌前空位，跟杨释，赵虎说道：“只有这一桌菜丰盛些，也坐不下全部的人，你们每人推举三个平日操练，当值最刻苦的武卒坐过来……”又指着身边的位子，跟长孙庚说道：“长孙书办，你也来一起用餐，杨典尉与赵虎先等着。”
长孙庚依林缚所言坐过去，心里想林缚有些做事的细节倒是要让这些个武卒认识到赵虎跟杨释在狱岛上的地位是平等的。
林缚又说道：“今日立两个新规矩，我只要在岛上，就不用单独给我准备饭菜，我过来跟大家一起吃饭，还有一条就是，诸武官要在武卒们都用过餐之后再用餐，要是武卒们都饿着肚子，断没有让诸武官吃饱饭的道理——你们觉得如何？”
“谨遵大人所令。”杨释与赵虎朗声应道，杨释本身就有着做名将的梦想，锐气也足，林缚说的这些，他不难接受，赵虎则更无所谓了，说实话，他还有些不习惯武官在诸武卒面前公然吃小灶。
杨释与赵虎各自从所率领的武卒里挑选三名平时操作，当值认真的武卒出来跟林缚，长孙庚一起用餐。
林缚夹起碗里一块红烧肉，倒没有急着放入口中，就放在身前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悠悠说道：“俗话也说皇上不差饿兵，长孙书办，这么小块的肉，要确保武卒们两餐都能吃到三块，每桌都要有条鱼，炒菜油加倍，白米饭管够，早晚两次操练，要用馒头，花卷或者肉包子加餐，能不能做到？”
长孙庚丢下碗筷恨不得走出去，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囚犯拨囚粮，差役拨工食银，武卒拨饷银及粮，皆有定额，定额之外还要加给，就是江岛大牢的亏空。周师德被捕之后，大牢里就剩长孙庚一名书吏，事情最终是由林缚决定，但是狱中账目却要让长孙庚头疼。
武卒供粮供菜标准已经跟普通差役看齐了，要是按照林缚所说管饱再加餐，加肉的标准，向上头申请将标准放宽两倍也未必管够，鱼能让囚犯去捕，可以不计成本，四两肉就抵三斤米钱。显然上头是不可能同意放宽哪怕一寸的，那亏空就由狱中来承担。
给囚犯改善生活所产生的亏空其实有限，毕竟役使囚犯劳作能弥补这部分亏空还有余，但是武卒放开肚子吃就足以将江岛大牢吃个大窟窿来，何况武卒是要逐渐补齐足一百五十名的。就算再额外只给武卒多准备四两肉，一斤米，半斤面，待补足武卒后，一年差不多要差一千两银子的亏空。前司狱葛祖信与周师德等狼狈为奸，强迫女囚到曲阳县妓卖身，每年也不过贪得千余两银子横财而已。
长孙庚心里再苦，众武卒却听得欢欣雀跃，振奋异常，一起大呼：“谢大人体恤！”
长孙庚本来觉得在高墙外养猪是件肮脏事，这时候却想拔腿跑到外面去看上几眼，不过他也同时确认林缚不是个贪财的人，真要贪财，每年搂一千两银子进个人囊中。一千两银子在秣陵县能买百余亩地，抵得上一户富裕人家的家产了，林缚竟是毫不心疼的让武卒们吃进肚子里去，他还要千方百计的想办法去弥补这亏空。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章 三伍编卒
虽然这一餐才六名武卒跟林缚同座吃上肉，但是所有武卒都异常的兴奋，士气大振。
用过餐，林缚回到中院，让杨释与赵虎吃过饭再去见他。
看着杨释跟赵虎进来，林缚将手头的事情放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顾大人将来是要重开牢城的，除了管理好监牢外，守狱武卒是个关键，我在大人面前夸下海口，要替他练五六百精锐来，话说起来简单，每年却是要砸近万两银子进去。练兵的事情，你们抓紧些，银子的事情，我来想办法。”林缚这么跟杨释说也是半真半假，眼下筹银子最大的用处的确就是用来练兵，也因为他在狱岛上做的一些事情瞒不过杨释的眼睛，把这些挑开来说明白也是要杨释心里有个底，每年上万两的练兵银子不是从天上凭空无故的落下来。到底是不是只为了顾悟尘练兵？林缚没有这么单纯，若是志同道合，他自然不会介意为顾悟尘鞍前马后奔波效劳，他日若是分道扬镳，林缚希望费尽心机筹银子练的精锐能为自己所用。
又问了一些操练的事情，林缚就让杨释去监房巡视去，将赵虎留下来说话。
“说是三个月为限比较谁的操练方法为佳，杨释这小子近两天却偷偷摸摸的将你写的训兵法子掺揉进去操练武卒，他倒是当真以为旁人看不出来。”赵虎跟林缚说起杨释偷用他书稿里的法子练兵。
“我还就怕他顽固不化，不用我的法子。”林缚笑道：“谁没有点心高气傲的性子？这事就先不要说破了。”让赵虎陪他到院子里走一走，周普正在院子里教训那五个护卫武卒练习最基本的劈击动作，他们看见林缚走出来都收了手。
“陈花脸，你过来。”林缚站在檐下，喊院子里一名护卫武卒，这武卒脸上有一道暗红色胎斑将他的左脸上角连眼睛一块都遮住，所幸皮肤也黑，夜里看上去不是很刺眼，军户出身的他从小也没有什么大名，同营武卒都喊他花脸子，军册上录写的大名就是陈花脸。实际上林缚身边这几个护卫武卒都是江宁军户出身，都没有什么正经的大名。李二狗跟李柴是亲兄弟，李二狗原来的名字叫李狗皮，给征募时嫌李狗皮太难听，就改名叫李二狗，也没有好听多少。剩下两名武卒一个叫姚麻子，一个叫马星子，听上去都是诨名。林缚招手让陈花脸到跟前来，说道：“他们四个刚刚从外面回来，你跟他们说说这几天来操练差役的事情……”林缚乘船过朝天荡到北岸之前，看到不当值的差役嘻嘻哈哈游手好闲，当时就让陈花脸留下替他操练这些差役，等他回来后，就订下规矩，不当值的差役早晚都要操练半个时辰。
陈花脸年近三十的汉子，站在那里像座黑塔，脸上长着胎印子又有横肉，看上去凶悍得很，听到林缚让他将这几天来的操练事跟其他人说说，脸就瞬间涨成紫色。
“你紧张个鸟啊。”林缚笑着踢了他一脚，“看你拿棍子抽那些差役时，倒没见你紧张。李二狗，李柴，姚麻子，马星子，哪个人让你紧张？”
给林缚骂了一句，踢了一脚，陈花脸就缓过劲来了，腆着脸说道：“我从小就给屯里的差役欺负惨去了，操他们当然来劲，其他的，还真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过话，舌头就打结慌得很，捋不顺！”
其他四个护卫武卒这几天都跟林景中在外面奔波，没想到花脸子跟在大人身边厮混了几天就如此熟络了，心想这个长官还是很好相处，刚才看到林缚走到院子来时的忐忑就少了三分。
林缚让其他人都到跟前来，说道：“做什么事情都要有个规矩，只要不坏了规矩，在我身边办事不用太拘束。我不单让陈花脸每天替我去操练差役，你们四个都要轮着去做这事。也没什么难的，陈花脸这几天就做得挺好，先让陈花脸将一些东西跟你们说说，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你们都可以向周爷请教。你们都是军户出身，入营是本分，另外也是要糊口饱饭吃。除了这些之外，我希望你们也多用些心思，旗头目标有些浅，挣个勋名当个武官也不是多难的事情……”林缚放下架子跟五个护卫武卒絮絮叨叨的说了半天，便让他们再去跟周普练刀去，又跟赵虎说道：“你平日要看到哪个武卒是个苗子，就送到我这边来，让周爷亲自调教一段时间——另外，大牢里每日放囚犯出去劳役，我让武卒五人一组戒备，是有用意的，你日常操练时，也要注意如此编组。一般卒伍还看不出什么不同来，但是对于历经百战的老卒或者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精锐之卒，五人分组或许会有更多的好处……”
本朝视开国名将苏晋元所著的《武学七经注》为兵法圣典，苏晋元在前人“什伍制”的基础提出“使六十人为一中队，小校或典尉为目，合四小队，选壮勇善枪者为旗头”的结队法。当卒伍训练水平较低，步兵战术更侧重阵形时，这种编队法是合适的。冷兵器战争往往在谁先冲垮对方阵形的那一刻就决定胜负，战斗缺乏可持续性。
虽说后世的三三制作为优秀的步兵战术经历了长期战争的考验，但是林缚并不肯定就三三制就一定适合于冷兵器为王的当世。考虑到长短相制，远近相错的特点，林缚想尝试一下“三伍”新编队法，在当世十五卒编队的基础上，再细分三个战斗小组，五卒为一组，这种新编队法对原先的冲击也小。
之前十五卒编伍选壮勇善枪者为旗头，他现在挑选一些人出来担任护卫武卒的同时也由周普跟他自己来亲自教习刀术跟一些基本的战术知识，将来就可以逐步使这些壮勇善刀者成为五卒之首，成为旗头，发挥出更高的战术指挥作用来，也更有利他直接掌握武卒。
也许身处“隔岸犹唱后庭花”的江宁城里还感觉不到乱世之秋的迹象，到北岸走了一趟，就深刻的感觉到大越朝已经是病入膏肓了。林缚也有要做一番大事业的心思，但是在乱世之时首先还是要考虑自保。两世为人，林缚更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他并不想卑躬屈膝的投靠东投靠西。在他看来，想要自保无疑是要拥有一支精锐武力，乱世将来，即使个人无力挽天，也可以退到长山岛，或者再寻一处更远的海岛静待乱世平息。
林缚望着北方的夜空，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夜里还有些冷，他想进屋去将手头的事情处理完，这时候，南边传来喧嚷的杂闹声。
声音是从河口方向传来！
赵虎听着声音站起来，周普在院子里也住了手。
金川河口出事了，他们在院子里给高墙挡住视线。
赵虎忙进屋帮林缚将腰刀，林缚就将刀拿在手里，带着赵虎、周普以及五名护卫武卒往大牢辕门走去，命令当值的守门武卒将大门打开。
金川河口募工流民驻营本来有旗杆悬挂好几串风灯彻底照灯，这时候风灯竟然一齐熄灭，听着杂喧哭喊声，竟是有人袭营先将营火悉数扑灭然后趁乱打杀。
“呸……”林缚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将手里腰刀抓得死紧。
“除当值者，武卒列队！”杨释也听着声音赶到大门口观望，确认是有人趁夜袭击对岸的募工流民驻营，他下令武卒出来整队，又请示林缚，“请大人下令备船，我率领武卒渡江去支援！”
从这里去河口就一里水路，即使摇橹缓行也就一盏茶工夫，操桨的话，片刻便至。
林缚摇了摇头，船就有两艘系在码头上，一艘是乌篷船，一艘是快桨轻舟，但是对岸营火熄灭，今夜又没有星月，这边赶去支持，只会让场面更加混乱。要说战力，有曹子昂与葛氏兄弟三十多名人手在，吴齐也在对岸，要远远强过三十四名武卒支援，关键是今夜抢着搭建窝棚，募工流民拖家携口近五百人都没时间有效的组织起来，甚至给外人混进来都无法辨别，也可以说林缚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有人在今夜偷袭募工流民驻营。一旦给袭营者先灭了营火制造了混乱，就算他本人在对岸也无法在短时间里控制局面。再说江面上一片漆黑，袭营者有没有另藏战船准备伏击还不得而知，他如何能从狱岛上抽调武卒去支援对岸？林缚现在不担心曹子昂，葛氏兄弟他们，就担心林景中、钱小五不要在混乱中出事。
林缚皱眉听了片暇，听得对岸袭击者人数其实不多，只是募工流民缺乏有效的组织，惊慌四逸进一步加剧了恐慌，这才下令说道：“浆船上多备松脂，火油，我与周普及护卫武卒过去，长孙庚及杨释，赵虎共率武卒严守大牢，不得离岛！”
“林大人……”长孙庚文士出身，听着对岸喊杀声虽说不至于腿肚子打软，但是听到林缚要摸黑去对岸，忍不住开口劝他。
“我不会有事的……”林缚说道，让身边快去准备，要是江面上遇袭，他大不了跟周普他们跳水避敌！
赵虎不说其他的，将身上皮甲脱下给递给林缚，杨释让身后一名身材跟周普差不多的武卒将皮甲脱下来给周普穿上。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一章 袭营
林缚与周普坐上桨船，就将刀横在膝前，静听漆黑江面上的动静，两名护卫武卒守着他们身侧，另三名护卫武卒助船工划桨操舟往南岸驶去。江面上漆黑一片，也看不清南岸的情况，只是循声前往。
漆黑夜里的混乱传染是相当恐怖的，何况河口停驻的这数百人都是未曾训练的流民，拖家带口的，老弱妇孺皆有，林缚他们在江上没有遇到殂击，船近南岸，岸上已经是乱成一片。惊恐的流民四处逃避袭击，田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动不动就摔倒，撞到一处，又是尖叫，为自保甚至辩不清对方究竟是敌是友就打成一片，自相残杀，还有窝棚架子倒塌，碗盆物什打翻，打碎的声音。偶尔有人想起要点亮火照明，这些人却又成为袭营者的攻击目标，就看见微弱火光里刀光剑影，营地瞬时又归入令人惊恐的黑暗之中。袭营者就是要制造混乱，在漆黑夜里打砸杀人，嚎叫声，恸哭声甚至还有婴儿啼哭混杂成一片，根本让人难以分辨岸上的虚实。
林缚他们蹲在船头也只能勉强辩清江崖的影子，牙齿咬进肉里，心里却清楚上岸去也于事无补。
“西边滩上有荒草……”周普说道。
“往西走……”林缚下令道。
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光亮，只要火光将远处照亮，他们就能平息恐慌，组织反击。能确认袭营者人数不会太多，主要还是袭营者引起的惊慌在漆黑夜里就像瘟疫一样传染，这些流民辗转千里到江宁，精神状况本就紧绷疲惫到极点，今夜才稍能放松一下，却又突然遭遇袭营。
林缚他们只能勉强看清江滩上嶙峋崖石的暗影，船底板时不时从江底滩石上擦过，发现沉闷摩擦的声响，行进间船身猛的一顿，撞到一块尖出的崖石上，听着木头碎裂的声音，船头已经给崖石撞破。
看见前方蓬松黑影，林缚与周普他们将装有灯油的陶罐砸过去。船头开始进水，林缚下到水里，踩到江底石滩上，不顾刺寒的江水浸到腰间，与周普深一脚浅一脚的爬到滩上，摸着火镰将浸油的滩草点燃起来。
这边滩草都是经冬的枯草，这几日天干物燥，又浇了灯油，一点就燃，护卫武卒跟船工手里拿着松脂木，他们边往东边撤，边将滩上的草丛放火点燃。片刻之间，江崖下的江滩就烧成一片，火势又迅速将崖壁上的灌木烧着，林缚他们撤到河口时，河口江滩已经通明如昼，夜天给烧得通红。
江滩上燃起大火，岸上的袭营者就点燃窝棚，物资堆栈开始撤退，林缚他们爬上河堤之时，乱糟糟的营地上到处都是惊慌失措或四散奔跑或跪地无助的流民，已经看不到半个袭营者的踪迹。
“贼他娘！”林缚抽出刀狠狠的将河堤一株歪脖子杨树一劈两断发泄心里愤恨。
火烧起来，有了亮光，袭营者又都撤走，有人开始自发的站出来制止混乱，组织人手救火，救人。林缚与周普守在河堤上不敢轻易妄动，他们担心还有袭营者藏身在流民之中，就守在河堤上持械警惕，至少震慑袭营者不敢再轻易妄动。再说他们这时候也根本无法去核实众人的身份，这些天流民都聚集到一起才五六天的时间，这几天来他们从江北到秣陵县，又从秣陵县到金川河口来，也根本没有时间互相之间完全熟悉。
拿漆布临时盖住防雨的粮仓，草毡堆，檩木堆等一宗宗堆放在营地里的物资都给袭营者在撤退之前趁乱点燃。人命低贱，那些流民并没有最先去抢救伤者，而是去扑灭粮仓的大火。看着火势，这些天来准备的物资要损失大半，林缚不心疼这个，满地狼藉的伤者让他触目惊心，好些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上去像是已经咽了气。
“你们快去岛上将医官接来，将伤药都带上……”林缚命令护卫武卒返岛将狱医接过来，他没看见林景中、钱小五、曹子昂等人的身影，也许是在混乱发生后及时撤了出去。林缚顾不及等林景中他们折返，看着有人在那头组织灭火，看那人脸面像是在入夜之前见过，将他喊过来，说道：“粮食烧就烧了，人命关天，先组织救人，烧热水，准备干净布，伤者不忙着抬动，尽可能将大创口朝上，拿干净布捂住伤口……除了点名集合的人手，其他人都原地坐着不要乱走动。”
林缚顾不上将湿衣换掉，将碍手腰刀交给护卫武卒陈花脸拿着，他蹲下来检视被袭流民的伤情，几乎都是给尖锐利器刺伤或捅伤，伤口又小又深，最先给捅伤的流民几乎已经绝了生机，那些伤口还大股流血的伤者在这种条件也很难救命，林缚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以最快的速度给这些伤者包扎伤口止血。
“我对不起你，我真没有用，我当时就慌了，不知道怎么办好，曹爷不该救我，让我死在这边心里舒坦些……”林景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他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跌擦伤，驻营的狼藉与满地伤心令他沮丧绝望，跌跌撞撞的走过来，只觉得对不住林缚对他的信任。
林缚见林景中、钱小五、曹子昂他们安然无恙地回来，放下心，手按着林景中的肩膀，安慰他说道：“不关你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到有谁会下这样的狠手，要说过失，我也有过失。这笔债是谁欠我们，我必会去查清的，也必会去讨回来的。”林景中并没有处理这种情况的经验，又怎么能责怪他呢？
林缚让钱小五去组织人手配合狱医继续抢救伤者，问曹子昂：“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营地突然遇袭，顿时就陷入混乱之中，我们一时也无法辨清敌我，只能先撤出营地避免给冲乱，当时情况危急，只来得及将林管事跟钱小五带出去。”曹子昂将刚才被袭的情况跟林缚细说了一遍，“乌鸦判断必有人藏在暗处指挥，我们散出去在西南角杨树林外摸到三人，都绑了起来，怕还有人在暗中监视，就将人绕前东南角的沟里藏起来，大鳅爷跟小鳅爷带着兄弟也藏在那条沟里。袭营者往杨树林撤退时差不多有四十余人，乌鸦带了一名兄弟在暗中缀着，没敢硬将他们留下来……没能制止混乱蔓延，对不住林爷你。”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曹子昂他们为避免携带兵器露了形迹，与葛氏兄弟他们三十余人，就藏着几把匕首在身边，如何去制止袭营者制造混乱？这些袭营者都相当的有经验，进退有据，曹子昂及时带人将林景中、钱小五等人也撤出营地避免受到冲击才是他应该做的选择。
要说曹子昂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就是他们在撤出时，应该先放火将窝棚跟粮仓等都点燃，就可以有效制止袭营者制造更大的混乱跟惊恐，但是也不能怪曹子昂，谁舍得将数千斤粮食跟辛辛苦苦抢建了一宿的容身之所烧掉？也许曹子昂他们一开始在撤出之前也没有预料到袭营者会如此的老练跟配合默契。
“爹，爹，娘她快不行了……”一个半身沾了血污的少年跌撞跑过来，冲着曹子昂惊惶哭诉。
曹子昂听了脸色大坏，来不及自责，拉着少年往西边跑。
林缚这才知道曹子昂他们撤出时，只将林景中、钱小五等人带走，竟然没有顾及妻，儿，嘴里骂道：“这混账！”与周普撒脚跟着曹子昂父子后面跑过去，在一处给烧成灰烬，只剩残火的窝棚前，看见曹子昂之妻穿着粗麻布衣无力躺在地上，地上流着一大摊血。
林缚见火光时曹妻眼睛还勉强挣着，还没有出现失血性休克，忙将旁边两个妇人拉开，对周普说道：“将狱医官喊来，人还有救！”
将杂人赶走，曹子昂蹲下来亲自给他妻子处理伤口。
曹子昂之子曹文龙在旁边拖着哭腔讲述袭营时他与他娘卧身躲在田地里没有动弹，但在袭营者撤走时，他终究是年少气盛仗着手里有短刀想偷袭落在后面的袭营者，出手时给发现，反而遭到追杀，他娘替他缠住敌人挨了几刀，幸亏袭营者急于撤离，没有多纠缠就走了。
流民命贱，伤者有男有女，不知道曹妻身份，狱医官自然先救治男性伤者，林缚将他唤来，他自然将最好伤药用来给曹妻处理伤口，还切了两片老参塞曹妻嘴里吊命。
林缚知道老参吊命是无稽之谈，但是聊生于无，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曹妻，见曹妻伤情稳定下来，才松了一口气，没有出现失血性休克就好，不然在现在的卫生条件下，输蜂蜜盐水都是极危险的事情，拿鹅毛管子利用重力输血更是在赌命了。
当天地蒙着青蒙蒙的晨光时，营地才恢复了些次序，伤者逾百，当场给刺死以及抢救不及失血而死的流民多达三十六人。袭营者有三人给曹子昂劫了下来，林缚一时顾不上，让葛氏兄弟领着手下将人藏到船上去，让他们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这边深夜大火势必会惊动秣陵县跟江宁城，天一亮，城门开启，江宁府兵马司跟秣陵县势必会派人来查看，林缚可不会将仇敌交给江宁府或者秣陵县去处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二章 新仇
城门开启之后，江宁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得信亲自骑兵带队赶到金川河口，杨朴随后率按察使司的缉骑赶来。先粗略查验过现场，凶徒撤回到西南角的杨树林后就注意隐藏形迹，杨树林过去是处村庄，然后不进村庄，有条车马便道直通东华门官道，直到东华门官道还能找到些蛛丝马迹，但追踪到东华门外，什么痕迹就消失一空了。
三十六具冷冰冰的尸体躺在田埂间，拿白布盖着，他们的家人悲戚的坐旁边地上，或抽泣或哀嚎。林缚使钱小五带人去曲阳镇，秣陵县购买棺木，躺在地上的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抵近金川河口的一刻，满心欢喜，他不能让人简单的拿草席裹着死者去埋葬。
人命愈是卑贱，林缚愈是感到人命的可贵，他坐在田埂间，坐在这排尸首的头间，将腰刀横在胸前。
“凶徒手段很利落，难查……”张玉伯也不顾形象，在林缚身边坐下来。
林缚眼睛望着远天的悠悠白云，过了片刻才说道：“昨夜之事针对谁还一时无法确知，确实难查，要是针对顾大人，只怕江宁府兵马司就无法插手啊。”
张玉伯点点头，他验看过现场跟死者的伤口，昨夜凶徒绝不是普通角色，他看见杨朴从远处走来，不能太没有形象，便与林缚站了起来。
“张大人，林大人……”杨朴给张玉伯、林缚施礼。
张玉伯是正七品的左司寇参军，杨朴只是正八品的武职，自然要给张玉伯行礼，大越朝历来崇文抑武，高级武官还好一些，低级武官素来不受重视，他给从九品司狱官林缚行礼也是应当。
不过杨朴跟顾悟尘关系非同一般，张玉伯在他面前也不敢托大，与林缚回礼道：“杨典尉客气了。”
“查验过现场，在有进一步的证据之前，此案只能托给张大人彻查了。”杨朴说道：“我先回去将案情禀报给顾大人，林大人要不要跟我一起进城？”
“我暂时还是留在这里收拾后事。”林缚说道：“这边细情麻烦杨叔你禀告顾大人，顾大人若有召见，派一骑出城来通知我就行。”
林缚知道杨朴也怀疑昨天凶徒如此暴行是针对顾悟尘，所以才赶着回去跟顾悟尘请示，在顾悟尘做出决定之前，昨天凶案的管辖权归江宁府兵马司。无论是张玉伯还是杨朴，至少在凶案的侦查上，林缚是信任他们的，但是张玉伯与杨朴暂时查不到蛛丝马迹，不意味林缚就束手无策了。
昨夜凶徒袭营时，有三人藏在杨树林那边指挥这一切，曹子昂、吴齐率人不动声息的将他们拿下，林缚已经让大鳅爷葛存信，小鳅爷葛存雄将他们藏在船上转移到别处去了，另外，吴齐带人跟踪昨夜凶徒而去，现在还没有回来禀报，说不定已经查到那些人的落脚之处。
林缚嘴角露出冷笑：昨天凶徒袭营计划周详，动作利索，但是这些凶徒绝没有想到曹子昂、吴齐、葛存信、葛存雄等人给他藏在这些流民中。
曹子昂、吴齐、葛存信、葛存雄等人是见不得光的，不但不能让那些施暴行的凶徒跟敌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能让张玉伯、杨朴、顾悟尘知道他们的存在，张玉伯、杨朴都查不到蛛丝马迹，林缚也只有缄默不语。
杨朴先行离开，也没有去一里水路之外的狱岛跟他儿子见一面，就赶回城跟顾悟尘禀告此事了，张玉伯将江宁府的仵作留下，城郊属县发生如此重大的凶杀案，他也要向江宁府尹王学善禀报，此时他都无法确认此案最终会归江宁府管辖还是说按察使司会接手。
杨朴、张玉伯走后，秣陵县尉才迟迟赶来，林缚已经懒得应酬，说狱岛上事情忙碌，将林景中推出来，他与周普坐船离开金川河口，返回金川狱岛。
船到金川岛，林缚安排在这船上的船工是长山岛上人，让护卫武卒上岸去，他与周普坐船绕到金川狱岛的西北角。这里有一处密林，有些灌木已经蔓生到江水里，撑槁进到深处，里面藏着一艘船，曹子昂与葛存信、葛存雄兄弟藏在船舱里，这时候才探出头来，将林缚与周普迎进去。
船舱角落里三名汉子给五花大绑起来，他们身上都伤痕累累，看来曹子昂都审过他们了，这时候他们嘴里给塞着破布袜子，防止他们乱喊乱叫。他们看见林缚走进来，当中那个年纪稍轻，约有三十一二的青年眼睛里露出诧异，惊惶的神色，他们本不知道捉住他们的曹子昂等人是谁，但是看到林缚走进来，才知道曹子昂等人原是林缚的人。他们自以为看透林缚及集云社的根底，才瞅准时间筹划昨天袭营，哪里想到林缚还有能力反击，甚至反手将他们逮住，这如何令他们不诧异，惊惶？
“看来你就是为首的！”林缚错过当中那个青年，将左边脸上带刀疤的那名汉子嘴里破布袜子拨出来拿在手里，问道：“是谁下这样狠手要对付我？”
“呸，你当你是哪根葱？”刀疤脸汉子嘬嘴要朝林缚脸上啐去，林缚出拳在他下巴一磕，在他舌尖伸到唇要啐口水之时，上下牙关对撞，只咬得舌尖鲜血淋漓，愣是没能将嘴里那口唾沫吐林缚脸上去。
“你当真嘴硬，以为我不会杀人？”林缚脸色阴柔的盯着刀疤脸汉子，声音冰寒地说道：“对面岸上躺着三十六具无辜尸体，你竟然以为我不会杀你？”林缚揪住那人的头发，拔出刀来在他脖子一抹，在拔刀之前又将手里的破布袜子堵在给割开的动脉上防止刀拨出来血溅得到处都是。
其他两人万万没有想到林缚走进来才说两句话就拔刀杀人，杀人手段还是如此干净利落，便是刀疤汉子也没有想到自己就这么死了，耳朵里只听见血流喷射到破布袜子上的嗞嗞响，只见大股还冒着热气的血瞬间就将那团破布袜子浸透淌下来。
林缚待刀疤脸汉子的颈动脉血不再喷射，才松开手将尸体丢到角落里，将那团给鲜血浸透的破布袜子丢到一边，这才侧过身将当中那个青年嘴里的白布袜子拨出来，他的手及手腕都给鲜血浸湿，他不慌不忙的拿那团袜子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跟那青年说道：“该你来跟我说话了……”
“林……林……林……林大人……”这青年舌头打结，“林大人”三字说了半天，接下来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口，林缚闻着一股尿骚味，低头看了一眼，这小子裆下已经给尿湿了。
林缚将抹手的那团布袜子丢到一边，走到船舱去，将审问的事情丢给周普、曹子昂他们，他蹲到船头，手伸到水里将手腕上的血迹洗干净。
过了片刻，曹子昂、周普，葛氏兄弟他们走出来，说道：“昨夜是曲阳镇曲家养的刀客……”
“曲阳曲家？”林缚疑惑的抬头看了曹子昂一眼。
江宁城聚集十五万户丁口，市井经济繁荣，对外面的物资供给依赖程度也达到常人难以想象的高度，仅米粮一项每年就需从外地输入四亿斤之多，其他各项物资也都是天文数字，也就促进周边市镇飞速崛起，在城郊周边除了十属县之外，还形成二十四座繁荣程度甚至远超普通县城的卫星集镇，曲阳镇便是其中之一，曲家是曲阳镇有名的豪族，甚至金川河两岸七成以上的土地收租权都在曲家控制的收租栈手中，当然也包括林缚将要征用建堆栈码头的那片地，除此之外，林缚也好，集云社也好，跟曲家再无交集，说不定林梦得从曲阳镇采购的大量物资还有许多出自曲家之手。就这么一点恩怨，曲家就下如此恶手，难道曲家真不明白集云社或者金川狱岛背后站的是顾悟尘？
“那小子是曲武阳的独子，昨天给曲武阳派来增加阅历的……他并不清楚曲家为何要对我们下如此恶手，一口咬集云社在河口立足会侵占他们曲家在这一带的利益，才带人过来给我们一个教训的！”曹子昂说道。
“教训，在他们嘴里，这个教训还真是轻描淡写啊。”林缚有着说不出的悲愤。
“怎么处置他？他愿意出两万两银子的赎命钱！”曹子昂问道：“曲武阳也多半愿意为这个独子出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银子啊，真是不少。”林缚就蹲在船头，扭头看向站在身后的曹子昂、周普、葛存信、葛存雄四人，说道：“要是别人花两万两银子跟我买你们的人头，你们希望我怎么做？”
葛存雄想说官府对他兄弟二人的悬赏花红才二百两银子调节一下气氛，但见林缚脸上的表面特别严肃，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情，便不再随便说笑话。
林缚说道：“岸上躺着三十六具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是我募来做工的，我要给他们一个交待——杀了，杀干净一些，然后去查一查曲家背后站着是谁？”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三章 伤亡
九瓮桥往东沿东华门官道策马行八九里路，即为曲阳镇曲家在镇西首一栋私园三柳园，一座碧波荡漾的小湖给围在园子里，建园子之初湖北岸有三颗百年老柳，遂名三柳园。这是曲家对外面说法，这附近的老人们都知道曲家的老底子，原先镇西首这边的村子就叫三棵柳村，曲家几代巧取豪夺，将镇西首的土地都并入曲家的田庄，建在田庄之内的三柳园就是曲家养庄客的地方。
除了曲记收租栈拥有曲阳镇以西至江宁城东华门金河两岸以及秣陵湖周围近二十万亩良田的收租权，包税权外，曲家还是曲阳镇最大的粮商，油商。新粮上市的旺季，每日经曲家手的米粮高达一两千石，曲家的榨油坊就占了曲阳镇南河街的半条街，曲记榨坊牵曳碾轮的黄牛就将近三百头。
曲家祖上曾是秣陵县的税吏，曲阳镇设巡检司之后，十七任曲阳巡检倒有十三任出自曲家，曲家是秣陵县境内首屈一指的世族乡豪。
追踪袭营者从秣陵湖外侧绕了一大半再到曲阳镇西首，太阳已经在镇西头桑树顶上露出半张脸来。靠近曲家田庄，吴齐就发现有田间劳作的几名佃户实际是曲家派出监守三柳园外围的暗哨，不敢再靠近三柳园，与手下扮作陌不相识的两名过路闲客，蹲在路边休息。
歇息了片刻，吴齐远远窥着远处的三柳园，心里暗道：曲家的守卫之严密，可不同一般的乡豪世族，见实在找不到机会接近三柳园，就从曲阳镇绕远处折回金川河口去。
三柳园内，湖北岸的凉亭上，浓髯略染霜的曲武阳一双虎目圆溜溜的瞪着跪在石阶上两名中年人，揪眉蹙心的沉声说道：“活生生的人，给你们弄丢了！你们竟然还以为斌儿等得厌烦先回来了，你们就是这样给我交待的！”
“袭营时，怕少爷生出什么意外，属下便留两人陪同少爷在杨树林边等候，撤出时，我们返回杨树林，除少爷与两名随扈人不见外，并无其他异常。当时情势紧迫，大火已起，江宁兵马司的马步兵及按察使司的缉骑随时都会出城围捕，属下不敢带着这么多人在外面停留，先行绕回来……属下这就领人去寻少爷！”
“怎么去找？发生这么大的案子，按察使司，江宁兵马司说不定都派人在金川河口一带布下密探。你若领人过去，万一失手，不是将火引到曲家头上来？你去将二爷找来，以巡检司的名义去关心一下案子进展，看看有没有斌儿的线索！”曲武阳强忍住对独子的忧心，让手下去找他的堂弟，曲阳镇巡检司巡检曲武明，“你将得力人手都召回到三柳园来，暗中觊觎金川狱岛的不止我们一家，说不定斌儿就是给这些人趁乱摸走。要是按察使司这两天没有反应，就会有人将竹杠子敲到我们曲家头上来的。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无论花多大代价，我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集云社在河口募工流民驻营被袭后混乱一片，死伤惨重，完全没有反击之力，曲武阳万万没有想到他的独子就落在他认为不堪一击的集云社手里，落在林缚手里，他更没有想到，就算他愿意花太大的代价保他独子一命，林缚却没有跟他交易的心思。
※※※※※※※※※※※※※※※※
江宁城，半亩莲院，这是奢飞虎到江宁担任晋安侯进奏使后新搬进的宅子。
清离晨光时，宋佳正在她的秀房里对着铜镜梳理如鸦秀发，身后左右各有一名侍婢持着铜镜。隔墙夹道里有马蹄声传来，宋佳手里拈着一枝花钿，细听着马蹄声，心里暗想，这大清晨的会有什么急事？
宋佳丢下手里的花钿，朝屋外跑去，就看见布在城外的密探一袭黑衣在宅子管事的引领下走进院子里来。他们看到宋佳走过来，都行礼道：“见过少夫人……”
“发生什么事情？”
“集云社从北岸募集流民，昨日聚集金川河口，夜里遇袭，募集来的做工流民，夜里死了三十六人，伤者近百人……”密探禀告道。
“好……”奢飞虎从另一间屋走出来，听到这事忍不住大声叫好，说道：“叫他充硬骨头，早该有人给他们教训。”
“不是杜先生派的人手？”宋佳疑惑地看着奢飞虎。
“杀那些没用的流民做什么，杀鸡吓猴？”奢飞虎摇了摇头，否认他让杜荣干过这事。
“既然不是你与杜先生干的，有什么好？”宋佳没好气地说道：“要是让顾悟尘、林缚将事情怀疑奢家头上，可不是冤枉得很？”
奢飞虎微微一怔，林缚可是清楚他们也有在那段江堤建堆栈码头的心思，再说那段江堤上去的地事实上已经通过庆丰行秘密收购到手里，林缚要利用按察使司的势力去调查，只怕不难查到，昨夜发生这样的事情，很容易给怀疑到他们头上。
虽说奢飞虎心里很想给林缚他们一些教训，也不介意这谭水变得更浊，但也绝不想没在江宁站稳脚跟前就跟顾悟尘闹僵关系，也绝不想自己就这样给拖下浑水里去，这件事的背后多半是有人是针对顾悟尘，顾悟尘在来江宁赴任途中就遭遇刺客，只是这事没有给声张出去罢了。
“我们要怎么做？”奢飞虎问妻子，在这些事情上，他知道妻子比自己更足智多谋，做事周详。
“杜先生那边要做什么事情，暂时收一下手。金川河口伤者这么多，应该紧缺伤药，营地失了火，说不定衣被等物也紧缺，这边赶紧置办一些让人送过去，慰问之时也表明一下态度。”宋佳说道。
“行，我这就让人去安排。”奢飞虎说道。
“算了，还是我出城一趟吧，我去问问明月要不要一起过去。”宋佳说道：“这些天在城里住得憋气，正想出城散散心去。”
奢飞虎犹豫了一下，也没有多说别的，只说道：“你去问明月吧。”
江宁这边讲究个大家闺秀不抛头露面，不过东闽晋安府处于滨海，男人下海打鱼，女人就当家大小事情一把抓，抛头露面没有多少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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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曲武阳之子与两名扈从杀死绑石沉入江底，林缚也来不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便与周普、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兄弟再乘船返回河口，吴齐带着手下也回来了。
两相印证，确认昨夜凶徒就是曲家所豢养的刀客。在没有给烧毁的窝棚里，林缚坐在地上，愤恨难消的将腰刀带鞘插入窝棚角落的软泥里，周普、曹子昂、林景中、吴齐围坐在他身边。
曹子昂名义上选出来的募工流民代表，葛存信、葛存雄兄弟带着人不让旁人接近这间窝棚。
发生昨夜的惨剧，林景中很是自责，情绪很低落，蹲在一旁将刚刚统计好的损失报给林缚听。
除了三十六名死者外，伤者近百，伤重者近四十人，要立即转移到城里请医馆里的名医师进一步救治。除了轻伤外，其他伤者也都要移进城里的休养，不然留在荒郊野外，非但不利于养伤，还要花费更多的人力去照料。林景中按照林缚吩咐，先给死者家属每家发了十两银子的抚恤钱，丧葬墓地都由集云社负责，伤者也会全力去救治，也允诺因伤致残者，以后的生老病死由集云社一力担下，昨夜之前抢着搭建出来的四五十座窝棚串火烧得大半，临时粮仓里近百石米粮没有来得及发放下去，大半烧成焦炭，就心子里刨出十多石米粮来，也就够这些人当一两天的口粮，木方，草毡，衣被，被烧毁数以千计……
少说也是百万钱，上千两银子的损失。所幸这些流民在辗转来江宁的千里路上已经经历了种种苦难跟生老病老，人心也变得麻木而坚强，在经过最初的惊惶之后，天亮后并没有逃散走，即使心间有悲戚，有惊惶，也相当自觉的听从指挥相互救助，从灰烬里抢救物资。
听着脖铃及马打响鼻的声音，门口的吴齐站起来掀起挡风的草毡帘子，看见一辆马车驶过来，钱小五跟在马车边，边走边跟马车里人说：“林公子在那边窝棚里跟林管事，周爷商议事情呢……”
林缚站起来，刚往外面看了两眼，看见柳月儿从马车帘子后面探出那张担忧的柔美脸蛋来。曹子昂、吴齐等人就起身离开窝棚，柳月儿穿着襦裙，也不管地上因灭火给水浇湿又给人踩得泥泞，看见林缚从窝棚里探出头，下了马车，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掀开窝棚帘子，才看见林缚满身是血，秀眸子睁着就流下眼泪来，嘤嘤地哭泣起来：“钱小五那个挨千刀的，骗我说你林公子没事……”也不去抹脸颊上的泪水，焦急地抓住林缚的双臂，要去看他哪里受了伤。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四章 后事
林缚到金川岛担任司狱官之后，柳月儿就守在集云居里，每天日子过得清闲，还帮林缚纳了两双布鞋，犹豫来犹豫去还是没有在林景中出城时让他将鞋布捎给林缚去，盼望着等金川河口的宅院建好，就搬过去住，想着到时候林缚从狱岛回岸上住倒是方便，她就还可以继续伺候他，不用像现在整日闲在宅子里没有什么事情做。
柳月儿本不知道昨夜的事情，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回城后就动用手中权力立即给簸箕巷加了戒备，防止有凶徒袭击林缚在城里的宅子，柳月儿以及留守在宅子里的其他人才知道河口发生那么大的事情。待钱小五回城办事，柳月儿在宅子里就再也坐下去，让赵虎他弟梦熊套了马车跟钱小五他们一起出了城到河口来。
林缚的身上这些血都是抢救伤者跟刚才在岛上杀人不小心溅身上的，柳月儿又哪里知道，她进窝棚看到林缚青色官袍都给血染红了半边，顿时就慌了神，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扑过来看他到底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
林景中他们掀开帘子要出去，本来还想跟柳月儿打声招呼，见她抑不住情绪扑到林缚身边要看他伤到哪里，他们就不说什么都走了出去。
林缚从昨天到现在心里都充盈着暴戾的情绪，恨不得带上人冲进曲家的三柳园杀个鸡犬不留。虽说这种情绪给理智死死的按住出不了头，但是郁积在心里终是难过得很，柳月儿扑过来要看他身上的伤口，林缚倒没有急着解释身上只是染了别人的血，他看着柳月儿清媚的脸蛋下挂着两行泪珠，她眼睛里真挚的焦急关切使他心间生出一缕柔情，心想给人关心的感觉真是不错。
“你到底伤在哪里哦！”柳月儿慌然无措的摸着林缚的手臂，胸口，手臂，胸口没有异常，又去摸他的后背，这么大片的血迹让她触目惊心，心里只是慌乱，眼泪控制不住的流出来，死死的抓住林缚身上的衣裳，就仿佛阻止她沉没的最后一根稻草就要消失一样，不知道要如何才能将心里的慌乱宣泄出来，过了许久直到感觉林缚臂膀有力的将她搂在怀里，才想着要抬头看看他的脸。
“你没有事？”柳月儿整个人贴在林缚的怀里抬头看他的脸，发怔的看着他的眼睛明亮清澈，不像是受到重伤待毙的样子。
“我没什么事，抢救伤者时，没注意衣裳给染了血……”林缚说道：“都是别人的血。”
“啊……”柳月儿这才想到她整个人都给林缚搂在怀里，又记起自己寡妇的身份，惊惶的低叫了一声，手撑着林缚的胸口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又为自己刚才的惊惶觉得很不好意思，没有脸抬头再看林缚，转身掀帘就要逃出窝棚去，没注意门口站着两人，又吓了一跳，惊叫起来，抬头看是晋安侯江宁进奏使奢飞虎之妻宋佳跟奢飞虎的妹妹奢明月。
宋佳与奢明月还给突然从窝棚里闯出来的柳月儿吓了一跳，看见娇媚无端的柳月儿脸上眼迹未干却又满面羞红的转身就跑开，一声招呼都不打，她们心里还觉得奇怪。
旁边的林景中帮奢家姑嫂将窝棚前遮风的帘子挑开，奢家姑嫂才看到林缚满身血迹的站在窝棚里。窝棚里再没有其他人，奢家姑嫂自然将柳月儿刚才惊羞逃跑的情形联想到不好的事情上去。奢明月满心的不屑，心想此地发生如此惨剧，林缚竟然有心情调戏，欺负美婢，当真不是什么好种！她本来不想过来，但是嫂嫂强要她过来，说是奢家女人能为奢家做的事情就这些了，她才勉为其难的过来，现在又想到当初在马车里给林缚上下搜身的事情，当时只是惊惶与害羞，这时候却觉得有些厌恶了。
宋佳却不觉得男儿好色有什么不好，她还就怕林缚滴水不进无法笼络，说道：“我家飞虎听到河口昨夜遇袭发生惨案，忧心如焚，流民也是父母所育，天地所养，他脱不身来慰问伤者，妾身与明月过来聊表心意……”
“多谢少侯爷、少夫人，明月小姐有心了。”林缚感激道。
林缚让林景中将遮风帘子揭到窝棚顶上，他总不能留奢家姑嫂在外人看不到的密室里说话。宋佳与奢明月送来这边最紧缺的伤药，还有上百床棉褥子以及大量的漆布，这的确是河口紧缺的物资。
宋佳，奢飞明由林缚陪着去看望昨夜遇袭的伤者，也暗中留意其他募工流民的状况。没有想象中的慌乱，狼藉不堪的营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血迹一时难以清洗，有人拿铁锹将染了血迹的土翻起再踩实，在清理出来的黑色灰烬遗迹上，一群人正重新搭建窝棚，在营地的周围给拿烧灰洒出一条线来，一群人正沿着灰线打木桩子。江宁府兵马司派出一队马步兵驻扎在河口大堤上警惕，周边还有兵马司跟按察使司的密探身景，宋佳还看到在营地的一角有群人或蹲或坐的挤在那里削竹签子。竹签子根上还拿绳子紧扎了一个十字底托，一眼看到就知道这些会当成荆棘洒到木桩子外围，防止再有人像昨夜那样不声不悄的摸进营地来，甚至还有些人拿毛竹竿子削尖了头当竹枪在木桩子范围之外的外围警戒。
宋佳心里暗想，当真不能因为林缚给人偷了营就小看他了，这营地里都是一些未经历世面的流民，能在昨天受到如此伤亡之后，没有崩溃，还能这么将这些流民井然有序的重新组织起来，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林缚倒不介意奢家姑嫂看到这些，这里昨夜发生这么大的惨案，这几天会不断有官员过来视察表示慰问，无论是要看顾悟尘好戏的，还是过来安慰这边的，他想将这边遮掩都遮掩不住。因此，他还不能明里就用曹子昂、吴齐以及葛氏兄弟手下的那些人手，甚至在按察使司与江宁府兵司使的暗探潜藏到河口周围，他还要让曹子昂他们更低调一些，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林缚看着宋佳那双滴溜溜的漆黑眼珠子往营地四周转动，他知道奢家姑嫂过来是想要洗脱嫌疑，表示奢家此时无比重视与顾悟尘搞好关系，断不可能干下这等蠢事。的确，此时的奢家是不会如此绝决的干下这等蠢事，但是以后就难说了。
将奢家姑嫂及随行护卫送走，一旁默不作声守在林缚身边的周普说道：“昨天扣下的三名暗桩子只怕不是奢家的人……”
林缚点点头，他从奢家姑嫂脸上看不丝毫的异常，但是那三名暗桩子也不应该是曲家的人，不然曲家昨夜袭营会更警惕，不至于连独子都给这边轻易的摸走暗杀掉了。
“曲阳巡检曲武明带着人过来询问案情？”林景中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
昨夜遇袭让林景中受到打击很大，林缚怕他在曲家人面前沉不住气，就没有告诉他昨天凶杀者皆是曲家所养的刀客，也没有将曲家家主曲武阳的独子已经给他们杀了沉江。
曲阳巡检司对金川河有管辖权，曲武明又是从八品巡检官，带了二三十名曲阳镇上的刀弓手过来，林缚阴沉着走过去，说道：“曲大人出现真是及时啊！至于案情，这边没有什么好跟曲大人说的，请曲大人自己去兵马司询问细情吧！”他就堵在驻营辕门的位置，没有要请曲武明等人进去验看现场的意思。
曲阳巡检司巡检曲武明对林缚的臭脸早有预感，倒不是担心曲家在背后做的事情给发现，本来巡检司对河口有管辖权，而且巡检司在镇上的刀弓手不受城门开启的限制，按说巡检司真要办事尽力，就应该第一个出现在现场，制止暴徒的袭杀。当然，曲武明躲到现在才出现他心里也不怕林缚就将昨天凶案就怀疑到曲家的头上，这年头要没有一点过硬的关系，谁会出来为一个外来户冒险追凶捕盗？巡检司养的刀弓手饷银大半是镇上富户商贾筹措，对外来户排斥是自然的。
曲武阳心里对堂兄独子失踪一事是暗藏幸灾乐祸的心事，但是不能表现出来，他带人过来就是查看形势，见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林缚又是这付臭脸，他就顺水推舟的冷哼了一声，说道：“既然如此，恕曲某不打扰了！”也不进营细看，带着人就返回曲阳镇去。
见曲武阳率人离开，林缚知道曲家自始至终就没有怀疑曲武阳的独子会悄无声息的落在他们手里，给沉尸在狱岛西北角的江底。的确，只要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不暴露出来，谁能想到集云社在河口还有反击的能力？
可以预见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曲家大部分精力会放在寻找曲武阳失踪的独子身上，林缚眯眼看向营地的另一边，钱小五正带着人将从江宁城里买的棺木卸下来装殓死者，心里想，曲家为此事才死了三个人，还远远不能给他们一个交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五章 人以群分
天色将晚时，林梦得赶了过来。
昨天死者里，有一个是林记货栈借用给集云社的伙计，是林梦得从上林里带出来的老人，对林家忠心耿耿，虽说集云社是林缚自立门户创办的，他给林梦得派来帮忙，也十分的尽心，昨夜凶徒袭营时他想点火照贼制止混乱的蔓延，身上给捅了十数刀，清晨收拾尸身时，他身上的血几乎流尽了。林梦得从城里买来一具棺材，要将这个忠心耿耿的伙计装殓运回上林里去安葬。
随林梦得一同前来的，还有十多个东阳乡党，还有十大车紧缺物资。
看着营地已经拿木桩子，竹签荆棘围起来，暮色微浓，营地周围都燃起来营火，有专人照管，营地左侧还有江宁府兵马司的一队刀弓手驻扎着防止再发生昨夜的惨剧——这也是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利用手里的特权给集云社的特殊照顾——营地里的流民虽说还没有驱散昨天惨案带来的惊恐与悲伤，但是也没有表现出多少慌乱来，甚至有数十人给组织起来拿着自制的枪竹在营地里警戒，重伤者午后都用马车转移进城养伤了，林梦得就知道在昨夜惨案发生之后，林缚还有足够的能力控制住局面。
唯一触目惊心，就是营地西北角给临时拿来当殓房的窝棚里停放着数十具死于昨夜惨案的尸体，由于从曲阳镇一时买不到足够的棺木，还有十多人就蒙着白布拿门板停放在窝棚里，殓房外有死者烧黄纸，在渐深的暮色里，那一堆堆燃烧的黄纸，看上去格外的惨凉。
林梦得长长叹了一口气，他问林缚：“顾大人还没有来过？”
“顾大人午后带着人去江宁府要管辖权，给挡了回来。”林缚说道：“江宁府那边只同意按察使司派人督办，不同意案子由按察使司接手……”
“唉……”林梦得又轻叹一声，江宁府兵马司有张玉伯在，顾悟尘实在没有必要再派人督办。虽说张玉伯会尽力地帮这边，但是江宁府兵马司主要还是给江宁府地方上的势力控制着，这件案子大家都怀疑是地方上有人针对顾悟尘所为，兵马司这边除张玉伯之外，其他官吏都敷衍着不尽心去查案。林缚也是在顾悟尘对江岛大牢清狱之后，才完全将江岛大牢控制在手里的，张玉伯却没有这么好的机运。江宁府兵马司除了左右司寇两人是京派官外，其他官吏都是江宁府检选出身，以及下面的班头，卒目以及弓刀手与马步兵也都是江宁当地豪民或军户出身，上面还有江宁府尹王学善强势压着，张玉伯徒有长官之名，他对兵马司的控制力实在很弱。再说昨夜袭营者凶残异常，手段老练毒辣，以兵马司的人手怕是出面应付不得，但是按察使司不能从江宁府手里将案子接过去，就没有正式出面的名义，林梦得叹气说道：“按照惯例，这案子拖下去只怕又是要不了了之了，毕竟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流民——你有没有听说，陈芝虎率部过武县里，心烦流民塞道，拿骑兵将塞道的流民当成凶徒冲杀了一通？”
世道如此，也难怪林梦得有息事宁人的心思。
林梦得拖到天黑才赶过来。清晨知道消息后，他一直都尽力在城里帮着置办紧缺的伤药以及在东阳会馆里将馆舍腾出来安置这边转移进城的伤者，延请郎中救治看护，还组织乡党捐钱捐物。这时候也体现出乡党凝聚力的作用，才半天多时间，捐钱捐物就超过百万钱，还有十多人跟着林梦得一起押送捐赠跟紧急置办的十车物资出城来探望。
曲家曲武阳独子失踪一事，曲家自然也瞒不过太久。曲家拖了几日，既找不到人，又无人到门上来勒索钱财，而曲武阳之子本是江宁有名的公子哥，几日不露面，他人自然起疑心，曲家便正式向秣陵县，江宁府具状告诉。
曲家当然不敢说曲武阳独子曲文斌是流民惨案发生当夜在杨树林外失踪，捏造了其他地点，秣陵县与江宁府派人自然更是查不到任何的线索。由于曲家在江宁的财势惊人，曲武阳独子失踪一案当即成为河口流民惨案之后又一桩惊动江宁的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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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按察使司没有管辖权，江宁兵马司下面人手对侦办案子又十分的敷衍，自然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来。几天相安无事后，张玉伯也迫于压力将刀弓手撤回城去。
林缚也不管不问，他无法对张玉伯苛求太多，几天时间里，秣陵知县陈元亮以及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等人都前来探视，他们对此案也无能为力。
发生这样的事情，林缚更是无法脱身到别处去，他白天回狱岛处理公务，入夜之前，他就带着护卫武卒住到岸上来，又借这次事件，他将护卫武卒增加到十二人。虽说狱岛对河口这边也没有管辖权，但是林缚每天带着护卫武卒到岸上来过夜，甚至有时候林缚有事在狱岛上耽搁了，便先派周普率领护卫武卒到岸上来警戒，旁人也无法多说什么。
大概也是江堤内侧那片地的地主跟曲家都想跟流民袭杀惨案撇清关系，不想林缚以及按察使司将怀疑的目标放到他们头上，林景中再去曲记收租栈问江堤地权的事情，一直未露在的地主第二天就主动找上门来，同意将江堤内侧两百多亩地以每亩七千钱的价格悉数转让售给集云社。
对于年收成能有五六石的良田，即使在谷粮廉贱的江南，每亩七千钱的售价实在不能算得上高。
曲家更想洗脱嫌疑，没有就收租权的问题刁难集云社，一枚铜子都没要补偿的就解除了之前的收租契书。这两百多亩原先由十二户佃农租种，集云社给佃户补了青苗钱，又雇佣之前这些佃农给集云社做工，之前一直迟迟无法解除的地权问题，却在惨案发生之后迎刃而解了，也可以说是因祸得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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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日那天，叶楷的正业堂将《提牢狱书》两套雕版全部制刻完成，还印了四册实样书派人送到河口来。这一天，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正携友到河口来拜访林缚，拿起还飘散着浓郁墨香的厚实样书，一时感怀万千，拿袖遮掩抹掉情不自禁流出的泪水。
春秋时鲁人叔孙豹曾言“大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千百年以来，“立德，立功，立言”被文人学士视为毕身追求的核心道德观。立德为圣人之事，立功匡济天下，拯危救民，立言便是著书立说以传世，由于立德，立功的标准太高，更多的文人学士以立言传世为毕生追求的目标。
赵舒翰自负其才，内心深处也极度渴望能著书立传世，今日心愿得偿，如何令他能平静对待？赵舒翰事后知道林缚托正业堂刊印《提牢狱书》一书实际上费银两百多两，以他的正俸，就算全家人不吃不喝，也要积攒十年，他激动不已地摩挲着皮质封页，看着林缚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话好，将样书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就朝林缚长揖施礼：“舒翰无以为谢，请林兄受此一礼……”
“赵兄折煞我了，狱书署上我的名字，已经是欺世了，万不敢再受赵兄大礼。”林缚赶忙上前将赵舒翰搀住，不受他如此长揖之礼。
随赵舒翰一同来河口拜访林缚的江宁工部将作厅书令史葛司虞拿着另一部样书在旁边笑着说：“好个赵舒翰，著书立书此等大事还瞒着我不说，你当真将我当成朋友不成？该罚你付今日买酒钱。林大人也不要谦言，多日听你与赵兄说治狱之事，你实有治狱大才，我来做个公正判断，你绝非欺世。顾大人举用你治狱岛，实是慧眼识珠玉……”
林缚哈哈一笑，搀住赵舒翰的臂膀再一起入座，说道：“雕版制成之后，印制就快了，一百册，只需要十天八天的工夫。我看这样可好，赵兄也不要嫌这里草堂简陋，待书册制成之后，挑个日子，我与葛大人延请一些同僚士子过来，一来书稿问世庆祝，二来这提牢狱书里讲述的学问，赵兄也当场给我们讲授一番，算是开经讲学……”
“我哪里够资格？”赵舒翰忙推辞道：“请林兄不要为难我。”
说到开经讲学，就连县学教谕都是正八品的文官，府学学政以及宣抚使司提学官都是地方名士，国子监祭酒，教授等职无一不是当世名流担当，这些都是官定有资格开经讲学的人士。不计那些无计其数的私塾，本朝民间书院也多，但有资格给请去开经讲学之人也无一不是名流名士。名声彰著者有秣陵县摄山下的西溪学社，开经讲学第一人便是当世大儒，前户部尚书陈西言，去年江东郡乡试解元陈明辙便是师出陈西言门下。
这边距摄山脚下的西溪学社书院不到三十里地，赵舒翰确实不敢在这边开经讲学。
林缚看向坐在一旁，赵舒翰的好友葛司虞，问道：“葛兄，你觉得呢？”
“一定要的。”江宁工部书令史葛司虞兴奋地说道：“我们也不会请西溪学社的道德先生来，杂学匠术不入正流，那我们就请那些不入正流的同僚学子来听赵兄讲学……”
“那还会有多少人来？”赵舒翰说道。
“别人不来，就我与林大人两人坐在堂下听你讲学，够不够？”葛司虞说道。
“你们要我请酒，直说好了……”赵舒翰给林缚与葛司虞纠缠得没有办法，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这是好事啊。”葛司虞感慨道，将一册样书小心翼翼地拿到身前来，就着从窗洞射进来的夕阳光翻看起来，“为此事，今日就值得大醉一场。”又问林缚，“我要出多少银子，我才能将这册书拿回家去！”
“你来听赵兄讲学，这册书就由集云社免费赠送——我们定好日子，谁来这里听赵兄讲学三日，书都由集云社免费赠送！”林缚说道：“当然了，我们就托正业堂印了一百册，以一百册为止。”
“这如何使得？”赵舒翰说道。
“如何使不得？”林缚反问赵舒翰，又问葛司虞，“葛兄你觉得呢？”
“那我就贪便宜先将这书收下了。”葛司虞又笑道：“这么厚的书，这么好的印制，没有三五千钱印不出来，我还真拿不出这么银钱来，只能勉为其难到日子来听赵兄讲学了。”
葛司虞从怀里拿出汗巾将书仔细的包好，年将不惑的他留着短须，性子豪爽的他是个胖子，春寒天冷，衣裳也穿得单薄。
葛司虞的父亲本是江宁工部的大匠，后因功受赏脱了匠籍，他得以参加乡试，勉强考中举人补职进了江宁工部当了个书令史。同赵舒翰一样，都是江宁城里最清闲清寒的闲官，甚至比赵舒翰还有不如。
集云社解决河口江堤的地权问题之后，这几日就准备要大兴土木了。
赵舒翰拉着葛司虞到河口来拜访林缚，说是带着他访友蹭酒喝，实际上是拉葛司虞过来帮忙的。葛司虞承袭家学，又在将作厅长期任职，本人对营造将作土木之事十分的精通，正是集云社大兴土木要用得上的人才。
赵舒翰在书文经史上有着极深的造诣，字画功底都是超一流，还受清流同僚的欢迎，葛司虞考中举人本就是勉强，再说他是匠户脱籍子弟，即使在营造将作上有满肚子的学问，还是受到那些清流同僚的排斥。赵舒翰给贬来江宁，兴趣转移到杂学匠术上，没多少时间葛司虞就跟他结为好友，一直持续至今。
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在河口流民惨案发生之后，赵舒翰将葛司虞引来跟林缚相见，才几日工夫葛司虞就将林缚引为知己。集云社在河口大兴土木，葛司虞也当仁不让的当起监工跟设计师来。葛司虞在江宁工部当书令史本就是闲差，整日发愁没有事情做，这几天每日跟赵舒翰到衙门应过卯后就直接出城到河口来帮忙，不求其他，只要林缚管他与赵舒翰或其他一同前来的好友一席好酒。
不谈其他的，集云社大兴土木，又要赶在春汛来临，江水上涨之前在江滩上挖出一条供千石大船直接停泊江崖的深水道，从江宁府工曹以及江宁工部那里偷偷摸摸的请了几名大匠来做事，这些大匠要么就是葛司虞之父带出来的徒弟，要么本身就归葛司虞管辖。对于葛司虞的热情，林缚当然是求之不得，他这几天让林景中专门给赵舒翰、葛司虞备了马车接送。
赵舒翰如今性子已经变得十分的谨重，虽说书稿早就在年节前托付给正业堂雕版印制，但是书稿未印出来之时，他只字不提，就是怕到头来因为其他不可预料的变故变成为一场空，所以葛司虞也是到这时才知道好友书著即将付印问世。
葛司虞将《提牢狱书》包好，还忍不住拿到鼻端闻那浓郁的墨香，既为好友高兴，心里也十分的羡慕。
林缚看葛司虞如此，笑着问：“葛兄家传将作营造之学，可有著书传世的想法？”
“将作之杂术，也能著书？”葛司虞眼睛发亮。
“怎么不能，前朝将作寺少监李存翰所著《将作经》，葛兄难道未曾读过？”林缚笑着问。
“这……”葛司虞豪爽性子也不好意思起来，说道：“在将作行里，李存翰可是祖师爷一样的存在，我焉能奢望跟祖师爷相比。”
营造将作，说白了就是建筑工程学，林缚因为集云社要兴土木，除了在江宁城里聘请大匠之外，他自己也搜寻古人有无这方面的专著，谁能想到千百年来仅有四百年前李存翰一部《将作经》传世？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六章 传奇匠户
葛司虞嘴里虽然不敢跟将作行祖师级人物，前朝将作寺少监李存翰相比，心里却也有著书立说的渴望。除了四百多年前一部《将作经》之外，将作之术都是匠门内口口相传，葛司虞与他老父亲私下抄录下来的将作口诀与经验就有千百条之多，许多口诀跟经验都在《将作经》的基础上有很大的进步跟提高。
心里虽然渴望，葛司虞还是有很多的犹豫。
“怎么，临到你头上，却又不敢了？”赵舒翰反过来将葛司虞一军，笑着问，“抑或是你家传绝学，轻易不示外人？”
“什么家传绝学不绝学的，数百年以来，匠户与乐户同列贱籍，绝学也成贱术了……”葛司虞自嘲说道。
“既然葛兄不囿于门户，林缚就恳请葛兄费心著书。”林缚从席间站起来给葛司虞长揖施礼，说道：“集云社依例奉上官银百两，书成之后刻印一事，也半点不用葛兄操心。”
葛司虞慌忙站起来，给林缚还礼，说道：“刻印书册本来就无利可图，得赵兄引荐，能认识林兄是我人生快事，我犹豫就是担心给林兄添麻烦，哪里再敢往回拿银钱？”
“葛兄或许不知，我与赵兄秉烛夜谈时，就觉得杂学匠术一样能大利于民，大利于国，我这人做不了道德文章，书文诗画都勉强，但就觉得发扬杂学匠术应是我辈之己任。”林缚说道：“奉银给葛兄，倒不说葛兄贪财，只是想立个典范，去鼓励更多的饱学之士为杂学匠术著书传世，请葛兄不要拒绝。”林缚让周普去找林景中取银子去。
“要说起来，我是匠户子弟，更有发扬杂学匠术的责任。”林缚的一番话让葛司虞动容不己，抓住周普的手不让他去取银子，说道：“著书立说对我们将作行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先容我回去跟老父亲商量一下，银子实不敢取，要拿银子回去，说不定给老父亲拐杖打破头……”
葛司虞与赵舒翰黄昏之时离开，林缚派了马车送他们，没想到天黑之后，葛司虞与赵舒翰又坐他派去的马车回来，一同前往来的还有葛司虞的老父亲葛福。
葛福是江宁府的传奇匠户，林缚也听过他的事迹，自小目不识丁却聪颖过人，祖上本是瑞安府的“淘金户”，只是到葛福这一代瑞安已无金可淘，全家被迫逃亡以避差役。途中父母双亡，葛福其时才十一二岁，因在江宁工部将作厅前乞食，给官府抓拿充入匠户。因为年纪幼小，也因为没有固定匠户人家收留，就混吃百家饭，跟着各行匠户出役学习，待他成年之后，已经是车船陶冶木瓦漆画诸术无一不能的全才性大匠，尤擅营造将作。隆兴帝时，葛福已经是江宁工部下面首屈一指的大匠了，东华门外的九瓮桥便是葛福率诸匠监造。葛福半生身监造宫室，屋宇，桥梁，城池无数，却始终无法脱离匠籍，一直隆兴帝给生母祝寿时，葛福率诸匠制造百鸟献瑞宝船进贡，葛福才得隆兴帝特旨脱了匠籍。林缚也只是听顾悟尘席间闲扯时说及过宝船制作之精巧堪称千古瑰宝，隆兴帝甚至在御花园内挖了一座三亩方圆的浅湖放置这艘才长七丈七尺的宝船。
林缚人已经在狱岛上，接到报信说赵舒翰、葛司虞去而复返，葛司虞的老父亲葛福也一同前来，林缚赶紧坐船到南岸这边的河口草堂来。
此时的葛福已经年逾七旬，营火映照下，白眉皓首，身子骨却很硬朗，黝黑的皮肤，身子高瘦，站在那里十分的精神。由于葛福名气太大，年纪大了之后实在怕各方请他出面监造工程，这几年一直托病在家休养概不见外人，此时看他没有半分病的模样。集云社私下从江宁府工曹以及江宁府延请的几名大匠跟葛福都有很深的师门关系，林缚过来时，这些大匠还没有离开，围着葛福请安问好。
“葛老先生！士子林缚在这里有礼了。”林缚看着葛福给人围在草堂之前，他走过去，以晚辈后学的姿态给葛福长揖施礼。
“林司狱客气了。”老人葛福的中气很足，说话声振得人耳嗡嗡作响，他虽说一生生活都很清寒，却也是能在江宁工部尚书，侍郎，江宁府工曹参军等高官面前站直了腰说话的人物，跟林缚说话回礼十分的有气度，他没有急着说着书的事情，叉腰看着河口的营地，说道：“老朽也认识几个带兵打仗的将军，都说伤亡逾三成还能约束兵卒不溃散败亡的都可以称得上名将了，老朽在宅子里听司虞说此间的情景，只是不信，亲眼看过，真是井然有序，林大人要是去当将军，也一定能当名将的……”
流民迁来河口的第一夜就遭到有预谋的袭击，任是谁都无法阻止伤亡，也正是因为在惨案发生后林缚能迅速制止恐慌的蔓延，并以最快的速度组织流民在河口恢复次序大兴土石，也使得顾悟尘等人更加的信任林缚。
事实上，林缚指挥组织有方只是一个方面，林梦得，张玉伯等人倾力相助也是一个方面，这些流民无家可归以及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及手下诸多兄弟散在流民之中充当稳定流民情绪的中流砥柱则是更大的因素。
有些事情是别人不知道的，自然就都归功到林缚个人的头上。
“惨案本是林缚疏忽所致，实不敢担此誉。”林缚说道：“葛老先生前来必有教于林缚，天时已晚，怕是来不及再回城里，不如到岛上做客去？”
林缚请葛福、葛司虞，赵舒翰坐船到狱岛做客去，让周普率领护卫武卒在河口警备。
前朝将作寺少监李存翰所著《将作匠》近五百年来都给将作行的匠户视为师门经书，千百年来将作行也就出了这么一本专著，此时林缚与赵舒翰鼓动葛司虞著书立说至少在将作行里会给视作天大的事情。葛司虞回宅子后将赵舒翰所著的《提牢狱书》往葛福面前一摊，葛福顿时就动了心，也不顾好几年不出宅门的规矩，当即拉着葛司虞，赵舒翰出城来。
葛福脱了匠籍，中年所生的独子葛司虞又入了仕途，老人对钱财也看得极淡，他自然就没有秘传匠术的心思。作为江宁的名匠师，葛福得隆兴帝特旨脱了匠籍，也使他这一辈子在将作行里的声誉也达到顶峰，还有什么比著名立说成为将作行祖师级人物更让他晚年动心的？
葛福一直有这个心思，这些年来也跟儿子葛司虞把将作行里流传来的秘诀，经验一条一条的整理抄录下来，只是世间对将作杂术的轻视与排斥，使葛福即使有心思，也因为种种顾忌而拖延下来。
所谓契机是很微妙的，葛司虞将《提牢狱书》的实书摊出来，就让老人有了豁出去的心思：都七十好几了，没几年好活，再犹豫，这心思就要跟着进棺材了。
葛福这辈子几乎什么事情都经历过，也养成通透，返璞归真的性子，不跟林缚打马虎，老人的学问，本事之杂之广，也让林缚与赵舒翰为之瞠目，走到牲口圈前跟猪倌说养猪之术，说得两名囚犯频频点头。林缚托林梦得从平江府买来一件大纺车让会做木作活的囚犯仿造，这边将大纺车拆散，由于构造过于复杂，那几个囚犯搞了两天都没有按原样复原，更不要说仿造，葛福三两下就指出问题所在。林缚说岛上每天都派轻罪囚犯到江滩捕鱼，还考虑添置两艘渔船，葛福当下就拿木条子在烛台上烧焦给林缚画出渔船活水格的制作图样，让他拿去给船厂依样改造活水格捕鱼就不用担心小规模打捞鱼肉保鲜的问题。
葛福有着对前人先师的敬畏，只说要对李存翰所著的《将作经》进行补注，林缚说要奉上一百两官银，老人也不拒绝，只说道：“要把《将作经》补注好，只怕一百两银子还不够用，老朽也有些养老的银子，便一起用好了。另外，要真著书，我列个名单，都是将作行里的各样能人儿，林司狱，赵主事要是能尽可能多的将名单里的人请过来，著书就事半功倍，毕竟司翰跟我，见识也有限，也好几年不摸活了，脑子记事说不定有偏差……这些人也不都是各衙门紧拽在手里不放的大匠，有些人甚至还特别让官家厌烦，老朽在这个行当里混迹了六十年，知道哪些人有哪些专长。”
葛福识字不多，口述让其子葛司虞代写，列的名单上人都是江宁府的匠户，有归江宁府工曹管辖的，有归江宁工部管辖的，有归江宁守备将军府管辖的军匠，有归江东宣抚使司管辖，有归江东提督府管辖，也有归按察使司管辖的。
赵舒翰虽说官居七品，实际上没有一丁点的实权，当然无法将这些大匠请来。
林缚看了这份名单，总共二十六人，除涵盖了壕寨，石作，大木作，小木作，锯作，竹作，瓦作，泥作，砖作，窑作等涉及营造将作的十二工种之外，还涉及铁作，制舟，制车等相关行当，葛福所列的这些人无疑都是行当里各工种顶尖匠师。江宁是大越朝的南都，自然是藏龙卧虎，有些龙，有些虎的价值却给世人轻视，林缚却觉得这份名单重若千钧，心想他今夜要是一定要逃到长山岛去，除了要将苏湄跟小蛮等人从城里接出来之外，最紧要就是照这份名单将人都绑了带到长山岛去。
这份名单列出来，简直就是要他照着在江宁网罗人才啊。
葛福老人性子爽直，说他今日出宅门给别人瞧见，一定会有找上门来请他出山，闹心之余便无法全心助其子葛司虞著书，说狱岛上清静，还不如就留在狱岛上。
林缚当然是求之不得，他在河口开水道建堆栈码头，以后要请江宁府有本事，有名气的工匠来做事，有葛福在狱岛，这些工匠绝对不会跟集云社拿乔。
葛福也不大高兴住在高墙之内，要林缚借五个人给他使唤三天，林缚自然允他，还怕他人手不足，给他十个人。
葛福在狱岛住了三天时间，竟在狱岛南端临江崖的一块小平地上搭建一座竹屋，三间相连竹屋劈竹为瓦，束竹为墙，连竹屋内的地板以及外面的走廊，扶手都用竹子制成，临了拿竹枝编了篱笆圈成一个小院，院门口还有狗舍，角落里还种了几株葱葱郁郁的翠竹，与院外拍崖白浪浑然一体，生机盎然。
建成当晚，葛福请林缚进去一观，连里面的桌凳床柜杯碗都用竹子制成，林缚羡慕得直想将葛福老人赶将出去，自己据为己有。
“我这点手艺，还比不上竹作匠赵醉鬼儿……”葛福笑盈盈地说道：“这赵醉鬼儿就毁在这酒上了，唯有喝了酒才清醒，才有力气干活，但是官家差使匠户谁会供酒给他喝？他这些年就半废着过活。”
“他要是能差使十个生手三天建这么一座小院，我自当天天供他酒喝。”林缚笑道，问了葛福赵醉鬼儿住哪里，要明日就去请来，即使是半废人一个，想来衙门也不会管这种匠户的死活。
“你要是愿意用他，让司虞明天带他过来就是，这些年来就知道蹭我家酒喝，烦不胜烦，现在算是摆脱一个麻烦……”葛福老人开心地笑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七章 银子银子
次日葛司虞到衙门应卯之后就将竹作匠赵醉鬼儿从城中带到金川河口来。
赵醉鬼儿年纪不比葛福小多少，下颌乱蓬蓬的胡子已是霜白一片，衣裳褴褛，满身传来一股子酸臭味，也不晓得多少日子没有洗澡，要不是葛司虞亲自用马车载他过来，旁人在路边遇到他只会当他是流浪汉，乞丐。
赵醉鬼儿在人面前也唯唯诺诺，说话舌头还打结，看到带刀的武卒，直想着往边上躲着，没有半点大匠名师的气概，待葛福从狱岛坐船过来，他胆子才稍微大些，问道：“葛老儿，你找我喝酒，怎么叫书令史大人拉我到这鬼地方来？”
匠户极难脱籍，出生为匠户，终身为匠户，赵醉鬼儿鳏夫老头一个，人老之后手里没力气干活，不喝酒又没有个大匠的样子，日子过得潦倒不堪，要不是有葛家帮衬，指不定早倒毙街头了。
葛福也知道赵醉鬼儿这熊样儿很让人怀疑他的能耐，只跟林缚说：“你给他酒喝，只要五成醉，再看他本事……”
林缚让人在河口这边准备了酒席，也不嫌赵醉鬼儿满身污臭，请他跟葛福、葛司虞，赵舒翰他们一起入席，赵醉鬼儿生性胆小，刚开始喝酒，还要看葛福的脸色，三杯酒下肚，便换了一个人似的，也有胆子插话来。
“不能让他再喝酒了，再多喝就要误事！”葛福说道。林缚便听葛福的话，让柳月儿将赵醉鬼儿桌前的酒杯撤掉，在席间说起要在河口这边要辟十亩地建一座竹堂的事情。
林缚要在金川河口仿西溪学社建一座书院发扬杂学匠术，但是集云社囊中羞涩，实在挤不出太多的银子建一座富丽堂皇的殿阁楼台来，茅草屋子又太寒酸。他见葛福老人在狱岛使唤十人只花三天时间就建了一座竹屋自居，就想着在河口这边建一座竹堂为开经讲学所用。狱岛西北角有大片的竹林，取材以及劳力都能免费，这边修一座竹堂能省老鼻子的银子。
赵醉鬼儿生性胆怯，恰是其生来为低贱匠户动辄给差役无端打骂的缘故，越是清醒时，心里对他人的畏惧越深，说话也不圆溜，借着五分醉意，他才真正的表现出一代名匠的风采来。
林缚说要建竹堂，赵醉鬼儿虽然胆小，下马车时，却将河口左右的地形看在眼里，这时候借着几分醉意在桌上将碗碟推开空出一片，拿手指醮了汤汁，边画图形边跟林缚说这竹堂里明堂，厢房，雅舍要怎么建怎么布局才合适，才雅致，以及安排多少人手伐竹多少人手制竹器件多少人手搭建都说得十分细致，便是外行人听了也心里有数，临了还建议林缚在河滩上建一座小型竹码头供轻舟停泊，伐竹作阶引客到岸上竹堂……
赵醉鬼儿说得越是精彩，林缚越是心酸，当世名流满嘴的道德文章，真正的名师匠士清醒时在人面前连正常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当下与葛福敲定，这边竹堂就由赵醉鬼儿监造。说起来也并非赵醉鬼儿喝醉酒才清醒，而是他清醒时实在没有在别人面前展示才学的勇气，林景中平时忙碌得很，林缚要他指派一个老实听话的伙计以及请葛福指定一名能够尊重赵醉鬼儿的工匠协助赵醉鬼儿监造竹堂，并要林景中等人平时在言行举止要额外注意尊重赵醉鬼儿。
狱岛这边，葛福自建了竹屋别院与其子葛司虞开始撰写《将作经补注》，这实际是一项比《提牢狱书》写作还要艰巨十分的工程。
葛福识字不多，却精画工，他负责将宫殿楼宇桥梁等大处，细处以及各种构件的图样依照记忆精准无误的画出来。
葛福老人一生见识不凡，人到晚年，记忆力却毫不弱于少年人，又是百工无一不精的通才型匠士，甚至还替狱岛将大纺车的各样构件都细致募画出来，有些记忆不大准确，就琢磨将构件拿木头制作出来印证，虽说耗时耗人力耗银子，林缚却愈发的觉得捡了一个宝。
闲谈时得知葛福老人还有在江宁工部军器局做大匠的人生经历，林缚只能暂时压抑住让葛福老人将三弓床弩图样画出来甚至将构件制作出来的冲动。
葛司虞则将江宁工部诸多有关营造将作的例规，章程涉及到营造将作的各种算法，度量资料都整理出来。
除了曹子昂之子曹文龙之外，林缚还从募工流民子弟里选出三个识字的少年到狱岛竹屋给葛福父子当助手，在朝天驿馆前求林缚收留的那个少年也在其中。光识字还无法给葛福父子当助手，葛福父子还要先教他们一些最基本的营造知识，也算是收入四个小学徒。
接下来日子里，林缚绝口不提流民惨案，便像将这桩事忘之脑后一样，开始筹备等竹堂初步建成之后赵舒翰讲学一事，集云社也在河口这边大兴土木。
集云社这边要赶在春汛来临，江水上涨之前，要在堆栈码头选址的江崖下挖出一条供千石大船驶进来直接停泊到江崖边的深水道来，由于这一段江崖很高，距江滩垂直落差将近有十一二丈，就算万石大船将主桅算上，浮出水面也不过十一二丈高，从江崖就要开石梯下去才能跟停泊过来的江船对接，还要根据不同时期的水位变化，开出不同高度的平台来。
葛福、葛司虞父子根据经验对之前开挖，建造方案做了很大的改动跟优化，但是估算工程量，集云社能在雨季来临之前建成一座泊位已经非常乐观了。
去朝天驿招募流民来做工时，虽然秣陵县只许一百人名额携家来秣陵县落户，林缚动了个小心思，选人时多选择那些或兄弟或父子皆是壮年的流民。流民惨案发生后，伤亡加上派到城里照顾伤者的人，差不多有三十户流民受到严重的影响，余下七十户中，壮年男子依旧要超过一百八十人，那些正值壮年的流民之妇，迫于生计，没有什么能不能抛头露面之说，集云社这边实际能用的劳力有三百人之多。剩下的百多名老弱稚孺也能使唤来干些轻松活计，集云社这边以半个劳工一升半米计酬，流民自然是欢天喜地的接受下来。
林缚要继续潜藏实力，除曹子昂与一些威信较高的流民给挑出来当工头外，就是葛存信、葛存雄兄弟二人也混杂在流民里当普通劳工使唤，由于狱岛跟河口这边物资，人员往来频繁，林缚在河滩与狱岛码头多备了一艘乌篷船，一艘桨船，这才将葛存信、葛存雄等人挑出来充当船工。
三百劳力，两百人挖江滩，开石梯，一百人将所得的砂石江泥运到岸上垒泥墙建屋。劳作辛苦，这些流民每日所得的米粮也只够勉强填饱肚子，不过集云社这边拿出四十亩地来，分给每户四分田做宅基地盖房，盖房所需的砂石江泥粘土自然是无偿提供，其他竹木，草毡，熟石灰等其他材料也都由集云社免费供给，流离失所，饥寒交迫千里而来的流民还能有别的什么好奢求？这么短的时间，也恰恰是流民惨案发生之后，让他们对集云社产生更强烈的依赖感。
许多流民劳工白天下江滩开活，晚上到岸上，还借着营火，星月的微弱光亮继续给自家或帮着邻家垒房盖屋。这些人通常一天就休息两三个时辰，如此高的劳作强度，一天三升米都不够一个壮年劳力填饱肚子。林缚再怎么想压榨劳工，也要给他们吃饱肚子好干活。再说这些流民的忠诚度绝非从江宁当地募来的劳力能比拟的，就是再耗银钱，也会额外提供一定量的蔬菜，油盐，反而鱼肉是最不费钱的，狱岛那边每天能供给这边三四百斤江鱼。
竹木草毡自然也不用集云社费钱，狱岛上有大片的竹林跟丛林要开荒为菜园子，草毡也是役使囚犯编织。即使如此，要赶工雨季之前建成一座泊位，流民也要尽快的安置好，人手还十分的匮乏，集云社还是以每人每天四升米或十五钱加一餐的代价从江宁城郊雇佣近四百个壮年劳力。
看着房子一栋栋盖起来，石阶一阶阶的开下去，水道一天的加深加宽，的确人心振奋，但是看着每天的流水账簿，林景中实在难以兴奋起来，他如今是实实在体会到花钱如流水的感觉。
“如今每天就算不置入大宗的物资，人力钱，伙食钱以及每天都要补充的揪镐草包等物器，都要三四十两银子，也幸亏有乡党同心帮衬，惨案折损的银子以及抚恤银子几乎都借他们补了回来，就是这样，这边也已经用掉近三千两银子了。”林景中将厚厚的账簿抱着到河口草堂来找林缚，痛心疾首的跟他报账，“这么支度下去，只能再撑一个月，买船的钱也没有指望了。顾家新茶要到四月上旬才能陆续上市，想要从那里来银子，至少要拖到六月。我跟梦得叔商量过，他那边可以先挪三千两银子给我们应急，顾家新茶上市后拿到的银子再给他补回去，就是这样，也远远不够花啊……”
林缚这些天就算白天也到河口这边来暑理公务，狱岛离着也近，有什么事，坐浆舟过来，眨眼间的工夫。他在河口的办公场所也就一栋简陋的茅草棚子，他把这称作草堂，唯一比狱岛上舒坦的，就是这边有柳月儿侍候，赵舒翰也隔三岔五的带着人过来造访，算是人生乐事。林缚伸手从林景中怀里将账簿接过来，翻看过来。
柳月儿帮林景中沏了一杯茶，站在一旁侧着头也去看账簿，如鸦秀发微微歪到一旁，脸蛋柔美，轻呼道：“这么花银子啊！我还以为有狱岛那边支应着，能节约一些银子呢……”她那日出城当着众人的面扑到林缚的怀里，虽说闹了个大误会，害她好几天没敢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终是在河口住了下来，尽心侍伺林缚，只是她始终记着自己守节小寡妇的身份，除了跟林缚偶尔含情脉脉的两眼对望外，再没让他能进一寸。
林缚抬头看着柳月儿一眼，这妮子倒不觉得住在河口辛苦，粗茶淡饭，反而养得皮肤白嫩，丰泽圆润，唇红齿白，秀眸流光，那日心里生出一股子柔情，忍不住将她搂在怀里，给她挣扎之后，就没有佳人再入怀的机会。
林景中可不管林缚跟柳月儿眉来眼去的，他心里还是惦记着账簿，将账簿捧回来，说道：“有狱岛那边支应，是省老鼻子钱，每天草毡子，圆木，毛竹，鱼肉源源不断的供应过来，一个月来少说帮这边节约了有好几百两银子，我都记着细账，不过我们这边这些天来给岛上输送的物资，器械，仔猪，仔羊等等，少说也要上千两银子，我也记着细账……”林景中当然也知道此时给狱岛支应物资，将来狱岛带给集云社的回报却远远超过此时的输入，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他要想着将眼前的难关渡过去，说话难免有些急切。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的事情，族里想管也鞭长莫及，就算没有七夫人在，谁也不想这时候开罪顾悟尘，算默认了这个局面，但也严禁林梦得帮衬这边。林梦得在江宁大权独揽也有时日了，族里有些话可以不理，但终是不能直接往这边投银子。
“看来还是要想法子弄银子才成。”林缚站起来伸了懒腰，“你先去吧，将曹爷跟乌鸦爷找过来……”
※※※※※※※※※※※※※※※※
曲武阳独子失踪整整一个月过去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也不见有人上门敲诈，曲家明里通过江宁府与秣陵县将悬银子提高到五百万钱，暗盘开出的花红更是高达千万钱，也摸不到半点线索。
人当然不会无缘无故的走失，何况跟曲武阳独子一起的还有两名身手老练的随扈。曲家三柳园终月笼罩压抑的阴云下，曲武阳脾气变得极大，那日给指派出夜袭流民的一名庄客犯了点小错，就给曲武阳亲自杖折了双腿，还是其他人苦苦哀求，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旁人知道曲武阳终是控制不住的迁怒于人了，如今在三柳园侍候的下人们都小心翼翼，惶惶不安，生怕犯些小错就丢了小命。
曲武阳每天也尽力将心里的戾气跟忧烦压下，但辛苦一生，临老连个继承家业，传宗接代的人都没有了，让他如何安心下来？他心里清楚族里觊觎这份家业的大有人在，别看曲武明每日都来请安，但是这个堂弟有什么心思，曲武阳又怎么会不清楚？曲武明有三个儿子，四个女儿，孙子也有了一个，他这边断了后，还有什么借口不将家业传到曲武明一系去？曲武阳甚至不顾老脸的让老妻去追问儿媳妇以及独子平日玩弄过的小妾，丫鬟，但是这一月里这些个女人都相继来了红，最大的指望还是将人找到。他也指望自己还能老树生新芽，找了几个面相好生养的女人到房里，每日耕种几回，老骨头架子都快散掉也不惜。
曲武阳这天刚从一个女人身上爬下来，脚都软了半截，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而女人没满足的神情又格外加剧他心里的烦躁，甩了那女人一巴掌赶出房去，自己披衣坐起来，就听见老管事在外面边跑边喊：“老爷，少爷有音信了，刚有人将信投到院子里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八章 玩弄股掌
曲武阳披衣打开房门，就看见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管家拿着一封信函箭步如飞的走来，边走边说：“小六子起床撒尿时，看到这封信就在躺在东院墙脚跟，也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投进来的，问过昨夜守在外面的暗哨，都没有发觉，这些吃饱饭不会干事的闲蛋汉子，办事真叫人不放心……”
曲武阳神情振奋，整整一个月没有独子的音信，连个蛛丝马迹的线索都没有，今日就有信函来，如何让他不兴奋？
曲武阳并不怕有人借机敲诈曲家，急切的从管家手里将信接过来，信封套上写着一行细正楷字：“杨树林外拾物欲归还原主”。看到这行小字，曲武阳便知道是对路人，外人绝不会知道玄机发生在杨树林外，他没有急着拆开信，只吩咐管家将几个得力的手下找过来，对方隐忍了一个月，才将这封信投进院子里来，而曲家布在三柳园外的暗哨竟然毫无觉察，对方绝不会什么普通的势力。
既然对方在抓到人之后，没有将事情捅到按察使司去，看来也是想暗中阻挠楚党新贵顾悟尘来江东掀风搅浪的势力，这也说得通曲家刀客袭击流民时这些人却在旁边觊觎，曲武阳心里想，说不定双方还有合作的机会。
管家将三柳园里几名管事找了过来，又让人去请二爷曲武明来。
曲武明与曲家几名管事赶到曲武阳所住的院子里，只见曲武阳阴沉着脸，信就摊放在桌上。曲武明走过去将信拿起来，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白纸，上角给印了一个鲜红的印迹，中间写了两行细正楷字：“杨树林外拾得翡翠佩一枚，翠性通透，雕工精美，堪为上品，江宁城里玉石店售价就要百两成色银子，曲家有意，三日内可将五百两银子埋入杨树林东南角第三株老杨树下，我等拿到银子后，次日自会将此物归原主……”
曲武明闻了闻信上角红色印迹，有血腥味，竟是蘸血印上去的。
“是少爷随身所戴的翡翠观音佩图样……”老管事低声提醒二爷曲武明，很明显少爷就落在这伙人手里，但也很显然，这伙人很不好对付。
曲武明倒吸一口凉气，问道：“他们去玉石店询过价，是不是可以从这方面先查一下？”
“他们是故意扰乱我们，江宁城里玉石店有三四十家，而且他们也看准我们不会惊动江宁府，挨家到三四十家玉石店去查问也不能明里问，这心思花得太多，远不如直接埋五百两银子下去。”曲武阳说道：“只能先应招再看对方出招了……”
曲武明见堂兄愈发到紧急关头倒是能镇定下来分析问题，也不便说什么，心里想这伙人到底是属于哪方？晋安侯府奢飞虎的人？王学善的人？贾鹏羽的人？沐公国府的人？提督府的人？抑或是宣抚使司的人？李卓到江宁来担任江宁兵部尚书兼守备将军几乎成定局，想来如今那位江宁守备将军不会再搀乎进来搅局，趁着离开前赶紧捞银子才是正事。
“唯一有利的，现在至少不用担心对方会将事情捅到按察使司去。”曲武阳又说道：“也许会比较贪心。”
曲武明轻叹一口气，又细看信纸跟封套上字虽说细正漂亮，却不是拿毛笔写成，看上去像是拿木条削尖烧焦尖头写下，赎回一枚玉佩就要五百两银子，不知道将人赎回来要多少银子，另外这边夜袭流民的事情也要他们封口，也不知道要多少封口银子才够。说实话，只要将人赎回来，也不怕事情漏露出来，顾悟尘没有真凭实据，仅凭楚党新贵的身份就想动地头蛇也是难上加难。
坐下来将细节处都商议妥当，就安排人手去执行，曲武阳在宅子里一宿未睡，守了一夜，得报并没有去将他们埋在杨树下的银子挖出来，一连三天都是如此，即使知道对方不是好对付的角色，曲武阳还是有些不耐烦，但人在对方手里，他唯有按下性子。
第三天入夜后，派出去负责这事的管事脸色很差的赶回来，手里还拿着那只三天前埋到杨树林外装有五百两银子的银袋子，另外手里还拿回来一封信。曲武阳，曲武明及其他管事都在三柳园等候着，见没能拿回翡翠佩，曲武阳脸色阴沉的将信接过去，跟上封信同样的笔迹：“曲家派了十二人守着银子，让我等如何放心去取？三日内请将银子埋到九瓮桥东首北侧第二道桥桩下……”
曲武明看到信里写的内容，不屑地说道：“哼，对方也就这些能耐，我们明明派了十八人，他们也只能发现十二人！”
“这封信怎么来的？”曲武阳问管事的。
“就放在银袋子里。”负责此事的管事沮丧地说道。
曲武明瞬时脸色变得很坏，仿佛给当众狠狠地扇了一巴掌，难道要迁怒于人，朝此次负责的管事厉声训斥道：“你们十八双眼睛都瞎了不成？”
曲武阳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为了在对方取银子时追查到一点线索好争取一些主动，他在杨树林周围布下的暗哨都是他挑选出来，还特意分了六组，全天候的监视所有进入杨树林的人，谁能想到在这种情况还给对方悄无声息的将这封信放进银袋子里。对方不是没有拿走银子的能耐，如此做却是要给他们一个警告。
“怎么办？”曲武明问道。
“怕是对方早就派人盯着三柳园。”曲武阳说道：“明天我亲自去九瓮桥下埋银子，我们的人都撤回来，看对方还有什么反应？”
曲武明轻叹一口气，知道堂兄要保他独子的性命，决定放弃主动。
曲武阳第二天天不亮就坐马车三柳园，将装有五百两银子的银袋子埋在九瓮桥东首北侧的第二道桥桩下面。他坐回马车之后，还在桥面上等了片刻，恰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桥下流水跟风吹草叶的声音，想着对方或许会派出一艘船经过桥洞下将银子取走，但必然也有人暗中监视着九瓮桥桥面，心里想，对方的势力实在是不弱啊，而且老练的高手很多，江宁府暗地里拥有这样势力的，也没有多少家，总之不会是初来乍到，在江宁没有什么根基的顾悟尘。曲武阳轻叹了一口气，吩咐亲自给他驾车的老管家：“我们回去吧……”
曲武阳还在猜测对方会几时将桥洞下的银子取走，马车马不停蹄的驶回三柳园，却见堂弟曲武明等人都在园子门楼前等着。
曲武阳下车来，问道：“怎么了？”
“你看……”曲武明手摊开，将一枚翡翠观音佩给曲武阳看。
曲武阳对这枚翡翠佩再熟悉不过，还是他中年得子时亲自到城中问翠斋选料又花大价钱请问翠斋里的大师傅雕出的观音佩，只希望能保独子一生平安，如此看到这翡翠佩直揪心。他将翡翠佩接过来，问道：“什么时候送来的？”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曲武明说道。
曲武阳倒吸一口凉气，算着时间，对方从监视他埋银子到派人去取银再传信让人将翡翠佩送到三柳园，在整个环节里，对方一点时间都不耽搁，也要快马加鞭才能赶得及，他们在路上偏偏没有听到一点马蹄奔过的声音，想来武明他们在三柳园这边也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别的异处，这样的对手真是让人感到害怕，偏偏还不露出一点行藏来。
曲武阳这些天也给摸不着一点行藏的对手搞得心情沮丧，突然想到一个让他后怕的问题：要是这些人不单单是为了勒索银子，而曲家的敌人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这是对方随观音佩投进来的信……”曲武明也意识到曲家很可能面临一个很可怕的敌人，他将信递给堂兄。
曲武阳打开信一看，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方不单张口就要两万两银子不说，还要这边在三天内拿一艘轻舟装着银子送到朝天荡里去换人，只许曲家派两人划桨进朝天荡。
“他们还真是敢蛇吞象，张口就要两万两银子。”曲武明眼睛看着堂兄，看他如何决定。
“我与斌儿以前开玩笑说过，要别人威胁他的生命，我愿意拿两万两银子换他一条命，想来斌儿落在对方手里，将这句戏言跟对方说了。”曲武阳沧桑地说道：“曲家的大小事也不能由我一人做主，你们说要怎么做？”
“……给！我这个做叔的总不能不顾自己侄子的性命！”曲武明给堂兄眼睛盯着，不得不表态，又恶狠地说道：“日后查出到底是谁敢在背后敲诈我们曲家，非要将他们剁成肉沫子做包子才解恨！”
“三天内拿船装银子到朝天荡里交易，我们准备银子总也要时间，晚上总不方便交易，那就只能选在第三天的白天了。白天朝天荡里的渔船没有一千艘也有八百艘，他们只怕是想拿这个当掩护——那好，我们就将消息从暗道放出去，就说我曲武阳三天内要拿两万两银子到朝天荡里赎人，看对方装神弄鬼到今天究竟有没有能耐在第三天将两万两银子带出朝天荡去……”曲武阳牙齿咬进嘴唇肉里，恶狠狠地说道。
“要是消息传到对方耳朵里，只怕对少爷不利……”老管事劝说道。
消息一经放出去，只怕能将江宁府周边所有能赶上趟的江匪流寇都吸引过来凑这场热闹，毕竟两万两银子，就是一千两百五十斤，就算拿最大号的银袋子装，也要装满五袋。
“难道曲家就能任对方欺负不成？”曲武阳发恨地说道：“我曲家按照信中指示只派一船二人装银子去换人，并未毁信，对方还要撕票，也只能恕斌儿注定逃不过此劫。”要是他一味的给对方牵着鼻子而毫无反击之力，就算将斌儿救回来，只怕在族里的威信也会大减，两万两银子还不至于让曲家伤筋痛骨，要是给对方顺顺当当的拿走，对曲家的伤害才是最大。曲武阳也料定对方只是求银子，心想，消息放出去，对方要是不敢第三天在朝天荡上取银子，还会跟他联络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六十九章 江中取银（一）
三日之后便是仲春惊蛰日，草木萌生，狱岛北滩崖头几株桃树也吐出绯色花蕊。
再过月余时间桐树就要开花，那时江宁府就将进入雨季。
此时虽说春寒未除，朝天荡里的江水已经透出浅绿来。狱岛北滩的芦苇地都透出嫩青的新苗来，成群放养的鸭雏就在这青芦苗间觅食，也有些鸭雏时不时给翻涌的白浪打下水底，过片晌才重新浮出头来。
顾悟尘就蹲在水边的滩头石头上，看了一会儿滩地里遍地都是的鸭雏，中间还有少量黄绒绒的小鸡雏以及通体浅黄绒毛的鹅雏，都已经长了有些个头。
跟那些不识五谷的官员不同，顾悟尘流放塞北近十载，经历过很多的苦难，他晓得这满滩的蟛蜞，蚬子，杂鱼虾蟹，水草江藻给放养的幼禽提供充足的食物。狱岛滩地三四千亩，就算是这种滩地放养，也足以能养上两三万只禽类，他过来就问过林缚，才知道这北滩上放养的江滩鸭苗就有七八千只。江宁的鸭苗，鹅苗廉价得很，就算是能直接丢到江滩上放养的个头，一只也才两枚铜子，让养鸭人家将一船船将鸭雏运来，直接就放到这江滩上来，狱岛这边派出少量人手照管就行。
所谓济世之才当真不是嘴皮子上说说那么轻松，窥一斑而见全豹，林缚到狱岛赴任还不足两个月的时间，就能将这狱岛经营出这般景象，顾悟尘觉得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更令他觉得意外的，江宁工部的老工官葛福闭门谢客多年，竟然愿意到狱岛上来结庐而居。
这是顾悟尘两个月来第二次上狱岛巡视，他要随行人等随意一些，他自己步伐倒快，反而将林缚，杨朴等人落在后面。
给顾悟尘一同揪过来的顾嗣元却觉得这江滩边有股子淡淡的水草腥味，怕脚下稍不注意会踩到鸭屎，恨不能马上离开，心里想，这林缚也真是的，好歹也是举子出身，正儿八经的入流文官，到狱岛不干正经事，却专做这养猪喂鸭的下贱事，父亲也真是糊涂了，这些役使下等匠户就能做的杂务，有什么好值得欣赏的？要是消息传出来，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入秋之后，江边觅食渐难，鸭禽只怕还是要建鸭寮饲养吧？”顾悟尘转回来，见他儿子蹙着眉，也没有搭理他，跟林缚聊起养鸭的事情来。
“到秋后，这些鸡鸭鹅可以逐批宰杀来可以补足肉食，来年再换一茬。”林缚回答道。
“呵呵。”顾悟尘笑了起来，“就是这么简单，倒是我的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江宁府素来是富饶之地，寸土生金，这话倒是不假。”
“不说别的，就是这朝天荡周围数十万亩滩地，百里水域，真要能好好经营，养几万人不成问题……”林缚说道。
顾悟尘见林缚说这话里眼睛看着朝天荡北面，问道：“你是想说开江禁的事情？跟我说不要兜什么圈子。”
“我与葛福老工官聊过，他刚来江宁时，是六十年前，那时的河泊所还守规矩，朝天荡周边养鸭人就不下千户，拉网围栏，一户养家鸭人百十只江滩鸭养活四五口人绰绰有余。这六十年来河泊所征收的养鸭税从一羽半钱涨一羽两钱，再后来江宁水营也来横插一杠子收水钱，这朝天荡就看不到养鸭人……”林缚眯眼看着北边，人的视力终究是有限，看不到淹留在茫茫朝天荡北岸的十数万流民，说道：“本朝刑律许坐监囚犯拿钱赎罪，只有那些拿不出赎罪钱又给判处坐监三年以上的徒刑犯才给送到这狱岛上来。这些年来，这狱岛上关押的囚犯长期保持在两百人刚出口的水平，恰恰这两个月，各府县送来狱岛入监的囚犯增加格外的多，都快有四百人了。其他府县还好，江宁府以及各属县送来的囚犯激增，这背后也许有其他原因，但是北岸流民淹滞时间太久，也不能说不是一个重要原因啊……”
“开江禁难啊，吃进嘴里的肥肉，谁都不想吐出来。”顾悟尘叹了一口气，身为按察副使，对北岸淹留流民的情况不可能不察，十数万流民淹留北岸，偷鸡摸狗的事情自然就多，不要说狱岛这边囚犯激增，闹事流民给当场毙杀者几乎每天都有，另外流民与当地民户的矛盾也日益激化，他眼睛看着岛南端金川河口的方向，跟林缚说道：“河口惨案，现在基本上没有什么声音了，按察使司想接手也接手不了。这一个月古棠县流民与乡民两次械斗，两次死伤都超过百人，江宁守备将军府相继调动六营镇军到北岸驻扎……如此麻烦，却偏偏江禁开不得，其他司府都怕口子一旦松开，会吸引更多的流民往这边涌，临到头还是疲于应付出更大的乱子。再说现在从河捐里抽大头是江宁守备将军府，现在这位江宁将军等着别人来顶他的位置，哪里会愿意将这桩收钱的好事给停了？”
“他倒是不怕流民闹出大乱子？”林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是不怕。”顾悟尘声音虽轻，也有很深的不满，说道：“北岸流民淹集北岸闹出乱子，他也不用承担多大的责任，说不定他更盼望着闹出些乱子，要让他攒些军功，军威离开……”
按说顾悟尘这话说得无凭无据，有些诛心，林缚心里也认为现在这位江宁守备将军指不定就是有这样的龌龊心思，毕竟这边的驻军仅守备将军府下辖的就有三万之众，还有提督府衙门的一万驻军，他们倒是不怕北岸淹留的十数万流民闹什么大乱子。
这些人是恨不得能再乱一些，更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林缚暗暗的吸了一口气，又问道：“这新官何时上任？”
奢家正式归顺封侯之后，朝中发文要求江东，两浙，江西，湖广等郡中断对东闽的钱粮输供，东闽诸军到新的驻地后，由兵部补发欠饷，以致敦促东闽诸军北上。这几个月来朝廷陆续从东闽抽调出去的精兵强将有五六万之多，却单单江宁兵部尚书，东闽总督李卓调任江宁守备将军的圣谕却迟迟未发，也不知道会拖到何时。
“都在说快了……”顾悟尘摊了摊，表示以他的身份也不知道确切时间。
林缚猜测，一方面朝廷是希望李卓能在东闽多坐镇些时间，另一方面，朝廷也许是想尽可能的将李卓麾下的那些精兵强将都抽掉，防止李卓到江宁坐镇之后，他麾下那些精兵强兵都赖在东南不走。李卓只要截下江东一郡的钱粮，勉强能养十万兵，到时就又有可能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
李卓久负盛名，林缚倒是期待他到江宁后，能让这边的局面有一些改观。
林缚与顾悟尘沿着江滩折向往南走，顾悟尘看见水面上有好些渔船，问林缚：“天气转暖，这水面上的渔船也多了，狱岛上每日捕鱼可有增加？”
“以往派十五人捕鱼每天能得三四百斤鱼，这两天能得五六百斤，是有增加……”林缚说道，他也看向远处水面上的渔船，心里暗道：这些渔船可不都是来朝天荡捕鱼的，曲家将今日要在朝天荡交付赎银换人的消息暗中散播出去，江宁府左右的流寇盗匪不晓得有多少人想到朝天荡上浑水摸鱼一把，毕竟两万两银子对任何人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字。
林缚刚刚跟顾悟尘一边说流民事，一边在观察江面上的情形。
曲家装银子的船此时就停在距狱岛东南角四五里的水面上装模作样的捕鱼，这只扮成渔舟的小船有一处不是很明显的特殊记号，这艘船午前过河口时，林缚就看到了。林缚在想，曲武阳此时到底藏身在哪里观察着朝天荡里的一举一动？
“大人。”杨朴走过来问道：“是不是该回城了？”
“天时还早嘛。”顾悟尘抬头看了看，说道：“说好还要去岸上看看的……”他早听说金川河口一派繁忙，早就想来看看，但是一直都没有一个恰当的名义，这时候就想去顺便看一下。
“我就去安排……”杨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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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折腾了两回，曲武阳这次除了将消息暗中散出去之后，倒没有直接做别的手脚。为防止其他赶过来浑水摸鱼的势力先发现装银子的船，除了不是十分明显的标识之外，这艘船跟其他渔舟没有什么区别，就连两名亲信也是渔民出身，带着渔具出去。放银子的船午前从金口河口出去到朝天荡里等着对方带人过来换银子，曲武阳领着人就在金川河口的东岸高堤上观察水面上有无异常。
今天这朝天荡里也真是事多，早晨先是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夫人坐官船去北岸烧香去，午前按察副使顾悟尘到江岛大牢巡视，顾悟尘乘官船到狱岛时，还将狱岛跟河口的水道封闭了一段时间。装银子的船也幸亏早一步出河口，不然河口外的水道封住，要拖到午后才能通行。曲武阳站在一棵百年老柳下，见装银船周围水面并没有其他船靠近，又朝狱岛方向望去，能看见顾悟尘跟林缚的站在崖头谈话的身影。虽说隔得远，但是顾悟尘身穿朱红官袍，林缚身穿青色官袍，跟披甲带刀的护卫对比鲜明。
“他在石梁县怎么就没有给人一刀杀死，到江宁暗中就为他搅出这么多风浪来。”曲武明啐了一口。
曲武阳抬头看了看天，估算着银船进入朝天荡已有两个时辰，这时候也不见有人来拿银子，虽说大家都在比耐心，他还是忍不住有些焦急。
不仅曲武阳焦急，就连朝天荡里闻讯浑水摸鱼来的各方流寇势力也开始焦急，有些船开始向旁边的渔船靠拢，想在交易之前将那只装银船找出来抢先下手，也不去想到任何一方先得到银子暴露目标之后就会成为其他人争先劫杀的对象。
利令智昏，曲武阳不指望这些寇勇能有多少理智，这时候也担心他们那艘装银船给浑水摸鱼来的流寇水匪发现了。那样的话，曲家将消息暗中放出去就弄巧成拙了。这时候狱岛这边又开始封江，四艘载满武卒的桨船将狱岛跟南岸之间的水道封闭，将范围内的渔船，商客船都赶了出去，曲武阳就看见穿朱红官袍的顾悟尘与穿青色官袍的林缚没有登上那艘形制较大的官船，反而登上一艘乌篷船往南岸来，心里奇怪，顾悟尘要到河口这边来？
“不对……”曲武明开始注意力也给按察副使顾悟尘乘坐乌篷船的事情给吸引过来，眼角余光注意到装银船上一直在装模作样撒网捕鱼的两名亲信有些异常，他们手里动作停下来，任伪装来打鱼的鱼网给江水冲走，远远看他们的神态似乎在看船另一侧的水下，曲武明瞬时明白过来，“有人藏在水下！”
曲武阳异常紧急的盯着水面上，就看见有两人包头包脚穿着跟江水色泽相仿的衣服湿淋淋的翻身上了船。他刚才一直盯着那边的水面，装银船周围两三里水面都没有什么异常，就连顾悟尘出行的封水道战船最近离那边还有两里多水路，不知道这两人从哪里潜水而来。
对方不止两人，曲武阳又看到装银船另一侧贴着船舷露出两点似乎是铁箭簇的反光，他当然不相信有人能在水中用弓箭威胁住他的两名亲信不敢动弹。不是弓就是弩，对方竟然有弩箭！本朝军械中对弩箭管制最严，府军跟乡兵都禁止用弩。虽说法弛禁废，但是能拥有弩箭的势力绝不会简单。
装银船水下突然有数人冒出来，又有两人上了船，周边那些想浑水摸鱼的江匪流寇就算脑子再笨也看出这里面有玄机，周围数艘扮成渔舟的匪船瞬时有了动作，都争先恐后的往那边划去。
曲家两名亲信给水下人拿弩箭逼住不得动弹，翻身上船的两人先后从船舱里将五只沉甸甸的银袋子提出来。每只银袋子足有两百五十斤重，就看见船上那两人先后将银袋子直接丢水里去，人也紧跟着跳下去。
对方到底有多少人在水里接应？曲武阳与曲武明面面相觑，就算江水有浮力，实实的银子在水下也绝不会轻多少，他就不信天下能有人在水深流急的扬子江主水道将重达两百五十斤重的银袋子带着潜出一里水路去，除非同时有四五人潜在水里共同运一只银袋子！对方要在水里转移着两万两银子，那之前就要同时派出二三十名水性好手接近装银船——这也不可能，他们在岸上离得远看不到水里的蛛丝马迹，但是他们派出去的两名亲信本身就有好水性，不可能让二三十人同时接近船都没有发觉。
此时正有七八艘匪船朝那边水域拼命划去，曲武阳眼睛紧紧盯着，他怀疑有一艘船就是绑匪的，他已经不在意银子的问题，他放出消息去，就没想过两万两银子还会回到他们曲家手里，他现在就希望对方能遵守信诺将人放回来。
七八艘渔船围住装银船，同时有十七八人跳上去，这十七八人显然不属于同一势力，先有几人推搡着一起挤进船舱里，看空空如也，又争先跳到其他船上查看。这些人也怀疑他们当中必有一艘船是绑匪派来取银子的。两万两银子能让所有人都红了眼，有些人从知道消息第一天就扮成渔船在朝天荡里等待，越来越没有耐性，这时候突然发现交易的装银船，情绪顿时给点燃，他们也不相信有谁能从江水下将两万两银子运上岸，南岸离这边有四里水路，远处的狱岛离得更远一些，而且还是逆水。后面不断有扮成渔船的匪船围过来，在曲武阳眼睛盯着水面想找出他儿子可能给藏在哪艘船上时，已经纠缠在一起十七八艘匪船上的人突然间就动手杀了起来，有一个人拔刀，就都争先恐后的拔刀厮杀起来。其他赶来的匪船只当这边已经发现银子，看到这边厮杀，也像见了血的苍蝇一样围冲过来。
“贼他娘的！”曲武阳看着江面上的混乱场面，那先前跳下水的两人跟同伙根本就没有再浮出水面来过，曲武阳突然醒悟过来，对方只是费尽心机来取银子，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放人，他看着两名派出去的亲信由于没有带兵器，最先给陷入混乱中的众匪杀死，曲武阳狠狠的一拳打在柳树干上，也不管拳破血流，心里恨得要命，两眼赤红，状如疯狗的破口朝江面骂道：“无信之徒，不敢露头的乌龟蛋子，曲爷他日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封水道的武卒船看到水面的这么多艘渔船聚到一起又突然混战起来，也惊诧莫名，迟疑了一会儿，四艘武卒船都同时识相往河口方向聚集，做出要保护顾悟尘后路的样子。
林缚与顾悟尘这时刚刚登上河口西岸的河堤，顾悟尘也给江面上突然爆发的乱战搞糊涂了，就站在高堤上看了一会，几十条渔船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也完全看不出哪边跟哪边在打，完全是乱战……过了片晌才想起让杨朴派人骑快马去通知江宁守备将军府水营出战船清匪。
林缚抬头看向金川河口的东岸，隐隐约约能听见曲武阳的骂声，他只当得什么都没有听见，侧过头跟顾悟尘说道：“流民惨案所死三十六人，除一人运回上林里安葬外，其他三十五人都葬在前面的墓园里，林缚斗胆请大人前往祭一祭这些无辜死去的亡魂……”
顾悟尘本担心江面上乱战的凶徒会冲击狱岛，却林缚一副没事人的样子，再看狱岛那边也已经警戒起来，守狱武卒正有序将高墙外劳役的囚犯有序的押回高墙，放下心来，说道：“自然要先去祭拜……”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章 江中取银（二）
狱岛东面蔓生到水里的灌木林里，葛存信、葛存雄等人相继浮出水面，爬上船板，将猪脬子做的气囊仔细收起来，接过酒坛子，坐在船板上大口地往嘴里灌酒，这春寒天气潜在水里这么长时间，身子都动麻了，灌了几口酒，又拿浸酒的姜块擦身子，忙了半晌，才将衣服穿上。
“这能管用？”乌鸦吴齐蹲在一旁看着大鳅爷葛存信他们拿姜块擦身子。
“把你往水里浸一两个时辰，你就觉得有用了……”大鳅爷葛存信七手八脚将衣裳穿好，这时候才缓过劲来，咧嘴跟吴齐说笑，他将船头堆了一摊的棉芯绳的绳头捡起来细看，说道：“这绳子好使，轻，结实，在水下也不缠人……”
“好使是好使，就是太费钱，你知道这几根绳子能织几匹布？再说浸水之后也烂得快。”曹子昂在旁边指挥人手将鱼网收起来，将猪脬子做的浮囊从鱼网上小心取下来，眼睛从灌木林的间隙里看着远外水面上的混战，谁能想着他们硬是利用鱼网，棉芯绳，猪脬子做的气囊，浮囊等简单玩艺儿将五只实沉沉的银袋子从四五里外悄然无声的给弄了回来？当然，水面上也埋伏着他们的船，这时候跟其他真正的渔船一起远离乱战成一团的水域，免得给殃及池鱼。心想谜底不揭开，只要曲家曲武阳永远都想不到是谁潜藏在暗中狠咬了他们这一口。
“谭爷呢？”葛存雄收拾妥当，凑到曹子昂身边来，小声地问，有些人还不知道林缚的身份。
“岸上呢。”曹子昂朝河口方向努努嘴，小声说道：“说是先去祭墓园……”
葛存雄往西南角往了一眼，视野给灌木丛遮住。刚来江宁时，秦承祖、曹子昂、周普、吴齐等人都推崇东海狐，长山岛也以东海狐的名号树杆子，葛存雄与他兄长是寄人篱下没得选择，心里对突然间崛起的东海狐还是存有疑惑，相处月余时间，发生了这么多事，葛存雄此时却是知道纵横淮上多年的秦曹周吴等人为何如此推崇东海狐谭纵了。
※※※※※※※※※※※※※※※※
江宁水营六艘快桨战船载满兵卒往狱岛这边逼近，金鼓震天，船速却慢，在江宁水营战船逼近里许范围，乱战一团的众匪船才各自分开，扬长而去，就见水营战船的兵卒往水里乱射了一通箭，那些个匪船已逐次消失些暮霭深处。
林缚与顾悟尘在江堤上看得摇头不已，水营兵卒如此之弱的威慑力，也难怪这年头江匪海盗猖獗嚣张了。
虽说莫名乱战的江匪给驱散了，顾悟尘终是有些担忧：要是狱岛受到冲击，只怕不能指望江宁水营及时救援。他在岛上里看过守狱武卒的操练，这批武卒是清狱之后替换上岛的，总共才六十人，相比较一个半月之前，的确更有精锐之卒的样子，但毕竟人数太有限了，照顾不周全。
顾悟尘不去看水面上假猫逐鼠的游戏，跟林缚说道：“河口惨案只怕不会再查下去，也非没有好处。前日五司聚首议北岸流民一事，其他府司终于是松口同意守狱武卒协防河口以备匪事……”
林缚点点头，也许在很多人甚至顾悟尘的眼里，河口惨案死去的三十六人微不足道，换得守狱武卒对河口一带的协防权才是最大的好处，以后河口有事没事，守狱武卒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调到河口来。
现在还没到重开牢城的时机，不过守狱武卒将缺额补足恢复到清狱之前的水平，还能再添两队共一百二十名武卒。
林缚对江宁军户，特别是给江东提督府与江宁守备将军府挑剩下来的江宁军户还能选出多少能战之卒，实在没有太大的信心，他建议顾悟尘让按察使司下的兵备分司出面，联合提督府的军屯尉不辞辛苦的往北岸走一趟，从流民挑选一些健壮剽勇充入军户担当守狱武卒。
每逢有流民潮，朝廷也多鼓励地方从流民中挑健勇填入军户，一方面能给镇军，府军系统输送新鲜血液，一方面解决一部分流民的生存问题，另一方面也是削弱流民潮可能带给地方的危害性。
“好。”顾悟尘点头答应，现有的军户多是些老弱残卒，不要说林缚了，他也不会答应将这些老弱残卒派到狱岛来充当守狱武卒，编选流民入军户本来就是惯例，而且就是按察使司属下兵备佥事的职责，他说道：“你有空也一起往北岸走一遭……”
“还是让杨释走一趟。南岸这么乱，我也不放心走开。就算是回城，这边要发生什么事情，赶过来都还来得及，要去了北岸，这四五十里水路至少也走半天的时间。”林缚说道，他这次又没想往里塞人，挑选健勇都有标准，至少在顾悟尘面前，选卒练兵之事还是要让杨释多表现表现，也这算是对杨朴有个交待。
“也行。”顾悟尘笑道：“到时我这边让杨朴也过去，看杨释那小子做事能不能让他老子满意。”
“那小子多大的能耐也是大人跟林司狱指导有方。”杨朴在旁边笑着说道。
“杨释跟着林缚是真长本领。”顾悟尘笑了起来，跟杨朴说道：“怕是你之前都没有信心杨释能将兵带这么好……”
杨朴笑了笑，他很佩服林缚的才干与学问，相遇也十分的客气，但是总觉得跟林缚隔着一层，也许是眼前这个青年所表现出来的才学过于耀眼了，总让人觉得不踏心。
虽说顾悟尘有夜间进入城门的特权，但是顾悟尘并不是惯于滥用特权的人，看着天色将晚，就告辞离开，直接从河口骑马在护卫从簇拥下回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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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经落在远处的城楼檐上，朝天荡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东边河堤上曲家人挟愤而去，江宁水营的六艘快桨战船也已离开，正有一艘船从狱岛往河口这边行来。
一袭灰色布衣的曹子昂站在船头，葛存信、葛存雄兄弟到浅水处拿篙撑船而行，将到竹堂码头，站在堤上的林缚微微一笑，让人去将林景中请来。
林缚陪同顾悟尘视察狱岛河口，林景中没有凑过去陪同，毕竟是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就不去凑那个热闹，见林缚找人唤他去草堂，他将手里事情吩咐给钱小五做，他从缸里打了一提水，洗了一把脸，就朝河口这边的草堂走来。
说是草堂，其实就是简陋的茅草窝棚，林缚与柳月儿这些天一直住在那里。
江堤这边已经建成了一座围拢屋，林缚坚持要让那些募工流民先住进去，特别是河口惨案中有伤亡的家庭先行安置住房。
围拢屋，与其说是大院子，不如说是可容纳三十户到四十户人家的防御型城堡。虽说围拢屋里也是一户一院的布局，但是所有人家的院门开向都朝向围拢屋中心的小广场与公用厅堂，每家的后墙同时也是围拢屋外围墙，都是拿掺熟石灰，插竹片作墙筋的三合土夹版筑墙，要远远高过普通房嵴的高度，坚固程度也要远远超过普通的夯土墙，围拢屋的四角还建有小而陡高的望楼。建围拢屋是出自葛司虞的建议，版筑三合土大院墙，建成工期短，建成后坚固耐用，能节约土地，大院聚居生活，有公共厅堂处理围拢屋里的公共事务，也有利于加强凝聚力，更有效的组织这些募工流民。
虽说才建成一座围拢屋，第二座围拢屋才挖出地基来，风餐露宿惯了的募工流民也没有那么讲究，三四家挤一户独院暂时都安置那座围拢屋里去了，之前乱糟糟搭建的窝棚就要清理出来建堆场，货栈，库房。按照林缚的意思，葛悟虞还替这边规划出三条主要街道来，一条沿江南岸，一条沿金川河西岸，一条从堆场，库房前穿过，连上车马便道一直跟东华门官道相接。
心思倒是极好，谁不想这里最终变成繁荣的水陆码头？关键还是要钱，林景中心里嘀咕着，林缚说不用他愁银子的事情，但是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林景中计算手中的银子又给消耗掉一千多两，现在还只剩下一千五百两银的现银，也就只能支持半个月的用度。
林景中走进草堂，看见周普、吴齐，曹子昂以及葛氏兄弟都在，草堂外也加了警戒，说道：“大家都在，那正好了，龙江船场派人送信来了，说是只要将剩下的银子送过去，就可以将船从龙江湖船坞提出来。你们倒是一起来想想从哪里筹两千两银子去……要是过了约期，不要说船提不到，连之前交纳的五百两银子定金都拿不回来。现在也是造船场行情最不好的时候，龙江船场那边按照我们的意思增加了水密舱，多处结构也进行了加固，一艘千石船才是两千五百两银子，换作往年，要照我们这么改造，都不可能低于五千两银子……”他看着林缚书案前有只袋子，他今天走了一下午，脚都发酸，见周普他们都坐着，屋里没有空余凳子，他手摸了摸袋子，问林缚，“这里是什么东西，能坐不？”
“你坐吧……”林缚笑着说。
林景中摸摸感觉不对，找开袋子一看，里面都是银锭子，连摸出七八只来，都是标准的五十两官锭，沉实实的，不像是假的，林景中只当是在梦里，轻轻的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环顾众人：“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天天想银子都想疯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一章 江中取银（三）
林景中将林缚书案边的每只银袋子都拆开来看，恨不得将五袋子官银都铺到地上挨个数一遍。两万两银子听上去很吓人，其实也就五十两标准的官锭四百只，每只甚至都没有周普抡起来的拳头大，却让林景中看得差点口水都留出来。林景中这些天就想着银子的事情，愁得头发都白了两根，突然有一堆白灿灿的银子堆在他面子，耀得他眼睛都发花来。
“对了，这银子是从哪里来的？”过了好半晌，林景中才想起来要问银子的来路。
“今日朝天荡乱战，不是没有缘由……”林缚这才将曲家的事情说给林景中听，以前怕他沉不住气，毕竟河口这边归曲阳镇巡检司管辖，林景中要代表集云社跟曲家特别是曲阳巡检曲武明打交道，如今狱岛对河口一带有协防权，虽说没有明说行政上的归属，林缚却可以完全将曲阳镇巡检司抛到一边，有什么事情可以跟秣陵县对接。
“啊！”林景中发愣的看着手里的银子，这些天这东城外已经没有几个人还去议论死了三十六人的流民被袭惨案，但是曲武阳独子失踪案却闹得沸沸扬扬。除了曲武阳独子是江宁有名花花公子之子，曲家通过江宁府，秣陵县开出去的悬赏也是个激刺人心的东西，五百万钱的悬赏折银四千余两在江宁可买入五百亩良田。
林景中艰难的咽了一口唾沫，问道：“有没有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曲家？”
“没有。”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这段时间来，曲家全力寻找曲武阳独子，并无与其他势力密切接触的迹象。一定要说背后有什么关系的话，致仕离开中枢到西溪学社讲学的前户部尚书陈西言是曲武阳的妻表兄，只是陈西言应该没有下此狠手的动机。要细追下去，清狱之前，江岛大牢女囚只要稍有姿色都要给强迫到曲阳镇妓馆卖身，曲阳镇两家妓馆都是曲家名下的产业。清狱之后，再不会有女囚到曲阳镇妓馆卖身，但是按察使司也没有追究曲家的罪责，甚至葛祖信，周师德等人都用钱洗罪离开江宁府。要说因为这个或者阻止集云社在河口立足，也能牵强的说是一个动机，不管怎么说三十六人的血仇，不会这么就完了……”最后一句话，林缚说得冷峻异常。
林景中及众人唏嘘不已。
所谓“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流民惨案已经过去月余时间，便是在募工流民当中，恐慌与悲伤也渐渐散去，林景中心里自然更将惨案当成一种教训，很快心里就盘算起两万两银子要如何去花的问题。
过了片刻，大家也就将话题转移到正事上来，林缚说道：“集云社向秣陵县拿商帖时，报的本金就是两万两银，再说这边大兴土木之后，开销支度一直都很大，近两个月来，支度银钱出去就有五六千两之多。对集云社的账簿心里稍微有些数的，也就林梦得少数人而已。不过，这些人对集云社来说还是可靠的，他们就算看出些问题也不会四处乱说，这笔银子直接入库使用也无需担心会引起曲家的警觉。”
“两万两银折铜两千四五百万钱，对普通民众来说，绝对是难以想象的一笔巨额财富，但是这笔钱又实在有限得很。”曹子昂说道：“以能承受近海风浪的三桅千石船计，一艘造价就要四五千两银，两万银两也就只能买入四五艘千石船而已。”
“是啊。”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朝中要是没有强势人物站起来力挽狂澜，这天下只怕是会越走下去越乱，我也更愿意多添置几艘大船，以备万一。再说现时东南往北方的漕路受东闽战事的影响还没有开始恢复，江宁府附近有多家船场由于之前船家取消订单积压了多条新船在手里，此时出手置办新船，不单能立时购入新船，而且船价能压到最低。就算天下由乱复治，此时多添置船只也不会是亏本买卖。除了之前的那艘三桅船外，我想集云社这边再添置一艘大型商船做正常的商贸。另外，江宁府及江东郡各府司从前日起算是正式承认江岛大牢的守狱武卒对河口一带有协防权，我也有借口给狱岛添置两艘快速武装车船。说起来让我头疼的还是人员配置的问题，也幸亏大鳅爷、小鳅爷过来，不然真要将我愁死了……”
“谭爷客气了，我们兄弟只能尽微薄之力……”葛存信说道。
林景中倒是知道长山岛以东海狐谭纵的名号竖杆子，他只是心里奇怪，为什么葛氏兄弟将谭纵当成林缚的本名，私下议事都以“谭爷”相称？
曹子昂听说解决了守狱武卒对河口一带协防权的问题，神情振奋，问道：“守狱武卒要扩充了？”
“嗯，先将缺额补足，三队武卒，足以应付朝天荡里的小股流匪。这两天就会同提督府以及按察使司去北岸挑选流民填充军户……”林缚说道。
由周普、赵虎协助，林缚亲自掌握这三队狱岛武卒不成什么问题，关键还是河口这边的人员分配。
林缚与曹子昂商议过，首先要保障输送物资前往长山岛那艘船的人员配置，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易使用外人，葛存信、葛存雄此次带来的三十名手下主要配置在那艘船上。给狱岛添置的两艘快速武装车船，主要战力只能由守狱武卒来充当，但是操舟水手还是要从河口募工流民中选人。林缚要葛存信、葛存雄兄弟推荐两个可靠的人手来当这两艘武装车船水手的头目，不仅要承担起训练水手的责任，若遇水战，还要有能力，有勇气组织水手协助武卒作战甚至要直接与敌作战。
集云社添置的商船，无论是船工、水手还是武卫，都可以从河口募工流民选人进行训练，但是商船载货数以百万钱计，商船首领不能不重视，商议到最后，决定由小鳅爷葛存雄亲自负责这艘船，实在抽不出其他人手，便让陈恩泽跟着葛存雄跑腿。
当然，现在集云社这边只拨给葛存雄四千两银子的预算，从商船选购，监督改造，人员配置以及训练到最终下水，都要葛存雄一力负责。虽说龙江船场就有多艘新船积压在手里，林缚还是要求以近海航行甚至对战的标准进行改造加固，要有变故，这艘船还是要抽身前往长山岛的。
“曹爷，我希望你能留在岸上。”商议到最后，林缚跟曹子昂说道：“河口这边录入秣陵县户黄册的流民超过百户，将来还会增加，需要编里甲。我与秣陵县商议过，里长甲首都可以从流民中择人充当，景中毕竟年轻，经验还有欠缺，我的精力也有限，想委屈曹爷来做这个里长……”
林景中喜形于色，由曹子昂来管理民事，他身上的担子至少要减轻大半。事实上这些天，在林缚的刻意引导下，曹子昂、葛存雄、葛存信在河口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流民首领，林缚这时候将他们公然召集来议事，在别人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周普与吴齐都是随扈的身份。
守狱武卒平时还是要在岛上驻守，集云社这边虽然有四十名武卫的名额，但是给两艘船分掉，河口这边能留十名武卫就算顶天了，必须要走编练民户这条路，也只有曹子昂合适来做这事。
曹子昂想了想，说道：“行，我就留在岸上，往后长山岛之事，便都辛苦大鳅爷了……”
葛存信挠了挠乱蓬蓬的胡子，曹子昂与存雄等人手给分了出去，留给他用的都不足三十名人手，正常行船，倒不会有问题，要是遇到其他流匪势力，手下都不到三十人要守一艘千石大船，是相当吃力的事情，他问道：“船上能不能用些黑户？”
“用。”林缚点头说道，这天下行船就没有守规矩的，用黑户，携私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无非各路势力的规费要给足而已，“用什么人，大鳅爷要觉得可靠就行。”甚至可以直接从长山岛再抽些人手过来，林缚现在可以说已经将河口这边的民事，协防等事权都抓在手里，这点小动作还是可以做的，就算给别人发现，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这个世道，这边做事要是太守规矩反而会给其他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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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事杂乱，商议停当，已经是月至中天。
林缚请大家在草堂里简单用过餐再离开。
自从诸多募工流民到河口来，曹子昂等人是扮成流民身份，自然要住进窝棚里，林缚也要求林景中、钱小五等人住进窝棚里去。如今围拢屋建成一座，林缚也要求林景中、钱小五都搬进围拢屋去住，与那些流民住到一起。
钱小五的妻子云娘还在帮着收拾屋子，林缚看着天色很晚，便让她停下手先回去歇息。想着钱小五才学，能力事实上都不弱于林景中，本可以承担更多的事务，只是他为人有迂气，林缚现在也没有把握他就能接受集云社不单单官商勾结甚至可以说是“官商匪”相互勾结体的事实。
林缚走到草堂后，看着简单给竹篱围起来的后院给月光笼罩着，仿佛人站在澄澈的清水底，忙碌了一天，本来都有些头胀，看到这月色，顿时觉得轻松不少，林缚忍不住箕地坐在竹子搭在台阶上，看着满院的月色拿手指按起太阳穴来。
“很累吗？”柳月儿悄然蹲在林缚身侧。
“有些……”林缚回头看了柳月儿一眼，转边挪了挪，让她坐自己身边。
柳月儿做贼心虚的回头通过后门洞往里看了一眼，周普与诸护卫武卒要么在前院练刀，要么散在四周警戒，屋里跟后院都没有人，她壮着胆子说道：“要不我替你揉揉？”人蹲到林缚的身后，拿手指替他按着太阳穴轻揉起来。
闻着柳月儿身上传来幽幽的暗香，又给她微凉细腻的手指按着太阳空，林缚直觉得透心的舒坦，伸脚塌手，身子就靠到林柳月的怀里享受起来。
柳月儿哪想到林缚这么无赖还得寸进尺起来，看他闭目舒眉，又不忍心将他从怀里推开，便忍着羞意与随时可能会给别人发现的慌乱，给他揉按起来，还小声的跟他说着话。
“明天还有什么事情？”
“事情总是做不完的。”林缚感受着柳月儿的香怀酥软，闭目养神地说道：“岛上还要招募些人手，会让杨释去北岸。正业堂那边的狱书也都刻印好了，过段时间等这边竹堂建成，就邀赵舒翰来讲学……”
“讲狱书啊，可会有几人来听？”柳月问道。
“谁知道呢。”林缚也不知道到时能邀来多少人，“到时你也去听。”
“我一个妇道人家，听这些做什么？”柳月儿没多想就拒绝道。
林缚笑了笑，这时候也不强迫柳月儿，又跟她唠叨起这些天紧要做的事情来：“集云社要添两艘大船，虽说船体的改造一直都有景中跟葛家兄弟去监管，我总也要抽时间去看一眼，另一个，码头这边算是初步有了个模样，现在守狱武卒对河口这边也有协防权，有了这基础，就可以骗其他人投银子进来。集云社不能将银子都投到这里面，再说按照葛司虞的方案，这边要建三条街，集云社也没有这么多银子可投，我明天会进一趟城……”
柳月儿轻笑起来，“正经词儿不说，偏要说个‘骗’字，你说有多少人是给你骗过来的？”
“可不都是？”林缚笑道，又问柳月儿，“明天陪我一起进城？”
“我陪你过去能做什么事情？”柳月儿问道：“再说你难得进城一趟，还不是要去见苏姑娘去？”
“又妨什么事？”林缚问道。
柳月儿当然不愿意跟苏湄或者小蛮碰面，彼此身份都莫名其妙，碰到身不是更尴尬。
这时候就听见狱岛那边有传信的鼓声传起来，林缚皱着眉头站起来，看到江岛大牢的高墙上有人拿松脂火炬有规律的挥舞，这是狱岛有事请他回岛的信号，林缚心里奇怪，都快大半夜了，囚犯也都入监，岛上还能有什么事情发生？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二章 逃监
月光落在微澜荡漾的朝天荡水面上，林缚站在船头听着对面狱岛没有什么大动静，船头码头，见长孙庚，杨释等人在那里等候，他下了船，问道：“发生什么事情？”
“有两人逃监……”长孙庚汇报道。
林缚上岛以来近两个月，每日有近三分之一囚犯放出高墙外劳作，没有一例逃监发生，现在有两人逃监，算不上什么大事，他问长孙庚：“人抓住没有？是乙监囚犯还是丙监囚犯？”
林缚在江岛大牢对囚犯实行分类管理，每日放出高墙劳作的都是甲监囚犯，一般说来甲监都是林缚所认定的轻罪或刑期将结束，在狱中表现良好的囚犯，发生逃监的可能相对较低，就算要逃监，白天在高墙外劳作时则有更好的机会，一般说来不会拖到入夜关入监房后再逃监，乙监与丙监关押囚犯都要么是入狱时间较短，要么是犯罪性质恶劣的，就算有时候要将乙监囚犯放出高墙劳作，也会加双哨岗，林缚下意识的就认为是乙监或丙监囚犯逃监。
“甲监的，其中一人还是甲监的牢长。”长孙庚说道：“两人欲挖墙逃监，监中有人举报，在两人夜间挖墙洞时，史班头带人将他们当场抓获……”
“问清楚是怎么回事没有？”林缚微微一怔，甲监牢长的牢长都是他最初选来捕鱼的十人，他问道：“人关押在哪里？”
“关押在前厅，等候大人前来审讯。”长孙庚回道，林缚不在岛上，大牢便是他主事。
今夜月色尚好，司狱厅院内也是风灯高悬，将此间映射得清白如昼。这是清狱之后发生的首例逃监，高墙也是如临大敌，各处都加了双岗，老工官更道内也加了巡卒，林缚走进司狱厅前厅，两名囚犯给五花大绑了个结实扔在砖地上，认得其中一人，阴沉着脸说道：“你叫王麻子，我记得你，你好对得起我！说：为什么逃监？”挥了挥手，让人给他松了绑，让他跪在书案前回话。
“……小人犯了糊涂，再也不敢逃监，求大人宽饶……”那人跪在那里叩了几个响头，就埋首在那里求饶，说不出其他话来。将另一人解开问话，也是如此，都不肯说逃监的缘由。
“是不是上刑具？”当值的史姓班头请示林缚，不单监房里，这司狱厅前厅里也有施刑房。
林缚没有理会用刑的请示，他从长孙庚手里将两名逃监者的卷宗接过来翻看了一眼，眉头微蹙，吩咐旁边的差役道：“将举报者也带到前厅来……”又让长孙庚将举报者的卷宗拿来。
史班头带着两名差役很快就将那名举报者从监房提出来，林缚盯着跪在砖上的举报者看了片晌，才说道：“卷宗中说你读过两年私塾，想来还识得字，这三份卷宗你先看过再回我话……”将逃监者与举报者的三份卷宗丢到案前砖地上。
那举报者本来神态还从容，但是看到记录详细的卷宗，脸色大变，跪在那里头埋在膝间不敢说话。
“你们好大的胆子，串通起来欺瞒本官。王麻子，你刑徒半月将满，就急于今日出监？白天在高墙外劳作不逃，却想着到监房里挖墙才逃？半个月的时间，够你们两人将三道墙挖通？旁人不举报，偏偏是你在狱中照顾有加的同乡举报？”林缚拍案而起，盯着跪在案前的三囚，厉声说道：“三人都拖去用刑，谁肯说实话再拖回来见我！”
“跟二娃子不相干，大人要用刑就对我用刑吧，小人做了糊涂事，现在醒悟了，自知罪该万死，大人打死我都甘心。”跪在那里一直不敢说话的逃监牢长王麻子听林缚说要将他们三个都押去用刑，双膝跪着就要爬到前面来求饶，两边武卒见他有异动，上前抓住他的双臂就死死的将他扒开按在砖地上不得动弹，他给摁在砖地上啃了满嘴泥，犹在那里替举报者求饶，“不要对二娃子用刑，这事跟二娃子不相干……”到底怎么不相干，却是不说。
旁人这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连按住逃监者的武卒也暗中松了手，让他的脸离开冰冷的砖地。
林缚轻叹了一口气，对书办长孙庚说道：“将今夜双岗撤了，你来处理这事。”挥了挥手让人将三名囚犯都拖到偏厅去，让杨释留下来，“岛上要补足武卒，打算去北岸挑选流民充入军户，顾大人已经应允，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你明日回城休息一下，按察使司跟提督府何时去北岸，你跟着一道过去选人就是……”
“好。”杨释应道，他这时再也不提三月为期的练兵比试之事。初时他还心高气傲，随手翻看林缚给他的练兵册子，没有当回事，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就发现他与赵虎分头统领，操练两组武卒开始出现整体性的差异。杨释并非顽愚不化之人，林缚的练兵册子就给他放在床头，赵虎如何操练武卒的细节他也能看到，自然能想明白差异是如何产生了，他便开始调整操练武卒的办法，临到最终，他差不多完全采用练兵册子所列的办法操练武卒，又如何再有脸提跟赵虎比试练兵之事？只是练兵册子他还有些不懂之处，却也抹不下面子找林缚当面请教。
林缚跟杨释说了一些到北岸选人的注意点，身体强健固然重要，却要防止奸猾取巧者混入，性情粗鲁质朴的村夫猎户可用，能说会道的市井之徒却要防备，另外狱岛这边要添置两艘武装车船，林缚要杨释注重选择精通水性的流民。
林缚与杨释说着话，才过去一炷香时间不到，长孙庚在偏厅就审讯出结果来，跑过来汇报：“逃监者王麻子家无妻老，陈贵枝入监后，妻携一对儿女改嫁他人，与举报者李清皆平江府锡山县佃户，王麻子半月刑期将满，陈贵枝刑期还剩二十天，两者皆恐脱监后流离失所，又担心白天逃监会牵累一同出墙劳作之人，遂串通李清举报他二人逃监以求增加刑期……”长孙庚将笔录递到林缚案前，请示处置，“林大人，此事要如何处置？”
“皆笞三十押入乙监严加看管逞按察使司议刑……”林缚在笔录上签押，要长孙庚去处理。
“这……”长孙庚于心不忍，犹豫着要替逃监者求刑。
“逃监者情犹可缘，杨释请大人免其笞刑……”杨释忍不住开口求情。
“今日无以为戒，他人皆学逃监以增刑期，你们要我如何处置？”林缚抬头问长孙庚，杨释二人，挥手让他们退下去处置三人，他带着周普及两护卫乘船返回南岸。
柳月儿不晓得狱岛发生了什么事，担忧之余自然一直未睡，站在后院的角落里看着狱岛，看到林缚他们乘船回来，就到竹码头去接他们，问林缚：“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缚边与柳月儿往回走边将岛上逃监之事简略说给她听。
“啊。”柳月儿便觉得逃监者可怜，嗔怨道：“你倒是下得了这狠心，交给按察使司议刑，他们能得偿所愿吗？”
“笞三十以惩逃监之罪，按察使司那边，我会建议不加刑……”林缚说道。
“你怎可以这样？我一直当你会同情这些可怜人。若有生路，哪怕是能狠下心来出去干坏事，有谁愿意在监房里多呆一日？挨了三十鞭，再赶出岛上，他们还有活路不成？你做不得的事，谁也不会求你，这事你能帮得别人，你为何不帮？”柳月儿气恼的站在那里不肯跟林缚一同走，又低声骂了一句，“这些天做饭给狗吃了。”
周普与两护卫武卒咧嘴笑着，先从后面绕开了。
“你自个儿倒是没吃？”林缚看了柳月儿杏目怒睁，没想到这妮子会这时候闹正义感给他使性子，回了她一句。
“我一个做厨娘帮佣的，不该说这些话。”柳月儿来了性子，嘴里说道：“你把我辞了，我明天收拾回石梁县去。”说着话，就要从小路绕回去，不肯跟林缚一同走竹阶回去。
“站住。”林缚轻喝了一声，看着月下柳月儿怒气冲冲的玉脸，说道：“你倒是不问青红皂白就乱使性子。岛上坐监之囚，多半数是无钱赎罪的穷苦人，要说可怜，都值得你可怜，你要挨个同情过去，岛上又能留几个人？再说我也没有不让集云社这边酌情收留，就说今夜逃监的王麻子，我本来就想好留他在岛上当差役，他却给我闹这出，我不抽他三十鞭子，岂不是便宜了他？”
“你……”柳月儿有些不敢看林缚，支支吾吾的换了一种轻柔说道：“那你也不该真打他们三十鞭子。”倒是抹不开脸跟林缚认错。
“长孙庚他们下手就不知道分寸？”林缚没好气地说道：“狱里怎么用刑，怎么鞭打，都有考究。要人死，藤条抽三十下都能整死人，要手下留情，三十藤条只破皮肉不伤筋骨——赶日子让你挨一顿抽就知道区别了，别使性子了，跟我回去吧。”
“谁使性子啦？你又没有把话说清楚。”柳月儿低声嘀咕了一声，低头手牵着衣角，走过来两步，站在林缚下面一级台阶，等着他先走，嘴里还在嘀咕，“女人犯奸罪才会给拖到堂上受笞刑，我好好地做事，为什么要挨鞭子？”
林缚伸手将柳月儿柔荑小手牵过来，取笑她道：“这样呢，要挨鞭子了吧？”
柳月儿想抽回手却给林缚握得更紧，便乖乖给林缚牵着手，嘴里说道：“那也是你仗势欺人强迫小女子……”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三章 角楼灯火
回到草堂，草堂这边除了夜间警戒的护卫武卒，其他人都回屋休息，远处围拢屋的角楼里都燃亮着灯火。
特别是临近江岸的那座角楼建得又高又陡，最顶层立柱加顶，四壁透空，一座油灯大如铁锅，三股子粗如婴儿手臂的灯芯同样点燃，拿琉璃罩遮着挡风，远远望去，明亮恰如围拢屋角楼上又悬起一轮明月。
若是附近遇到袭营，或有夜船靠岸，角楼上的守灯人还会拿带凹面的大青铜镜将灯光聚射到更远处。
站在草堂前，柳月儿不好意思的将手抽了出来，问林缚：“你饿了吧，我搓了汤圆，煮给你吃？”
“嗯。”林缚点点头，又看了看远处角楼上亮如明月的灯火。
这角楼灯火原是江宁工部书史令葛司虞父亲，老工官葛福的主意，当他将图样画出来，林缚瞬时就想到当世要有灯塔就应该是这种模样。
与葛福聊过，才知道当世在东闽，两广沿海的一些港口和一些险峻峡口，就有海商或渔户集资建灯塔。用不起灯油的，就积薪燃火，只是实际的光照强度跟距离都有限，灯塔在夜间引航上发挥的作用并不明显，所以灯塔问世较早，却没有普及。
葛福在现存的灯塔基础上做出一些改进，巨型油灯结构已经跟林缚记忆中的煤油灯相仿，只是储油灯座是铜制，遮风的灯罩子是琉璃罩，又在一侧采用大青铜镜来反射灯光，增加定向的光照强度跟距离。不过葛福拿给林缚看得最初图样，大青铜镜是平面镜，林缚提出制造凹面大青铜镜来替代，并专门给凹面青铜镜做了可以移动并调节角度的木架子。
当世匠师已经知道凹面镜有聚光作用，林缚言语上一点透，葛福便大呼其妙，觉得林缚这一个细小改进端的是妙，还说林缚要入将作行绝对是一等一的能师巧匠，恨不能说服林缚入他门下。林缚心里惭愧得很，算是合二人之力将一座比较完善的灯塔方案给鼓捣出来。
江宁工部的琉璃匠能将琉璃烧制得跟玻璃差不多透明，只是成本太高昂，灯塔所用的琉璃罩，就是冲葛福与葛司虞父子的面子，江宁工部的琉璃坊还跟集云社收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足够在江宁买下十五亩良田，凹面大青铜镜则是请江宁的几位镜匠师傅花了近一个月时间完全凭借经验磨制出来，也花了三十两银子。这还是其次，要维持一定的亮度，无非是采用浸油性更好的多股灯芯，自然也更耗灯油。当世灯油跟食油混用不分，比猪肉还略贵一些，单这处角楼的巨型油灯每夜烧油就要一两银子，足抵得上雇佣四五十个壮年劳力。
受限于光源及反射材料，灯塔的远照距离自然是远远无法跟后世的探照灯相比，但也勉强能照远处的狱岛码头上，差不多有五百步的光照距离，在当世已经能令人满意了。
角楼灯火在提高营地安全性的同时，也使得堤上堤下夜间开工成为可能。由于集云社此时只有财力在江边建造一座泊位，施工区域有限，无法无限度的增加劳力，恰恰轮班劳作极大的提高了工效。
看着远处的角楼灯火，林缚知道这笔银子花的是值得的：不单此时有用，待码头堆栈建成之后也有大用。灯塔可以为夜舫船指导航道，引船入港，为码头提供夜间照明，使昼夜不间歇的装卸货成为可能，提高泊位使用效率，也可以遏制江匪流寇乘夜偷袭，虽说有效光照距离有限，但是远在朝天荡北岸还是能清晰地看到这边江岸上的角楼灯火，关键时刻就可以作为传讯灯塔使用。
林缚回到屋里，柳月儿煮汤圆之前已经帮他将屋里铜座油灯点了起来，油灯里烧的是豆油，屋内弥漫着淡淡的油脂香。
这只铜灯也是老工官葛福所制，有可以开阖角度的环形铜罩，铜罩可以遮风，内侧磨光，可以增加定向的光照，还有导烟细铜管将燃起的烟导回到底座下的水盘里。这只铜灯费铜六斤四两，不计做工还要折银一两，自然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来，但比起用铜座琉璃罩油灯却要省许多，也要精巧实用一些。林缚将微烫的铜油灯拿在手里看着，心想，当世能师巧匠的智慧并不容后人轻视。
“在想什么？”柳月儿将煮好的汤圆端来，将林缚无端的捧着铜油灯发呆，好奇地问道。
“时人之聪智，令人叹服啊。”林缚将铜油灯在案上。
“莫名其妙的感慨，哪个时候没有蠢人没有聪明人啊？”柳月儿嫣然一笑，拿着托盘就要离开。
“陪我说会话。”林缚喊住她。
柳月儿犹豫了一会儿，红着脸说道：“你当真不能欺负人。”手撑着书案在林缚对面坐下来。
林缚看着柳月儿灯下绯红娇媚的脸，心里一荡，要不是她这么说，还会正经的跟她说话闲扯，听她这么说，当下将她柔荑小手牵过来，放在掌心里细细的抚摸，感受那份荡人心魄的柔嫩细腻。
柳月儿当真是不好意思，又不抽不出手来，就一手搁在案上，脸侧趴在手臂上，眼眸子抬望着灯下的林缚，心里也觉得甚是甜蜜，但是又怕林缚提出进一步的要求。一方面，她虽说给赶回娘家，夫家在石梁县也是有些势力的，她这边不明不白的跟了人，肖家要闹起来，可能会出大麻烦，这年头寡妇改嫁是需要夫家首肯才行的，不然就要像岛上有些女囚那样给状诉犯奸罪的，另一方面洁身自好这些年，当然没有轻贱自己的道理，林缚要给她个正式的名份，柳月儿心里早就想过，也不会计较妾室的名份，但总不能不明不白的。只是林缚这些天给系在狱岛，河口，根本无暇去想其他事，再一个，柳月儿她自己也不能主动提出或暗示什么，总觉得那样会轻贱了自己。
“你坐过来……”林缚看着柳月儿伏在案上的脸蛋看上去娇美异常，透晰的白嫩微微绯红，看上去有着触弹欲破的娇嫩，秀发如鸦，耳朵，鼻梁，嫣红的嘴唇以及长翘的睫毛在灯下无一处不美，都说佳人乃最醉人的酒，就这么凝视着，就感觉到些微的陶然醉然。林缚不欺暗室，倒不是不会情不自禁，拉起柳月儿的手，想让她坐自己怀里来。
柳月儿眸子清泫如泉，眸光流转，却轻轻地想抽回来，嘴里轻声说道：“月儿该回去歇息了。”这夜深人静月独悬之时，她心里倒也想给林缚搂在怀里，当然又怕纵容了林缚就无法收拾。
林缚倒是能读懂柳月儿眼里的欲迎还拒，也能明白当世女子对失节事泄露给外人知的恐惧，情欲冲动图一时爽利却让女人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陷入对怀孕的极度担忧跟恐惧之中，这样的事情林缚也不会去做，只怕这时候跟柳月儿解释所谓的安全期也不管用，抓住她的手，说道：“岛上女囚之状，我也看在眼里，我不会害你的，只是我现时抽不出身去石梁走一趟……”
岛上关押的女囚，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奸罪而坐监，前司狱，书办等人强迫女囚到曲阳镇妓馆卖身，换作后世是遭众人唾弃的重罪，当世却是能以铜相赎的轻罪，甚至还有许多人站出来替他们辩解，就连陈西言这样的当世大儒也公然宣称犯奸罪女子都应充入妓寨赎罪，由此可见世人对女子失节犯奸罪的态度，崇州县一些地方上乡人甚至集资建造节义堂，将境内寡妇集中关押起来以防止寡妇失节。
听林缚这么说，柳月儿仍不放心的轻说了一声：“你当真不能害我……”脸色绯红的与林缚并肩坐过来。
林缚顺势将她拉入怀里，柳月儿手撑着林缚厚实的胸口还要挣扎一下，倒是坐实在他大腿，给根木橛子似的东西顶着，粉脸如醉似的酡红，即时安静地蜷身埋首在林缚的怀里，再也不挣扎也不吭声说什么。
惊蛰过后的春夜，天气已不甚寒，都换上春衫，将佳人拥入怀里，能清晰的感觉到入怀娇躯的弹软跟透出来温热的体温。林缚在当世还是初哥一枚，却不是不懂男女之事，看着柳月儿脸上羞怯与情欲萌发的模样，也越发的觉得怀中佳人的娇美跟让人情难自禁。脸贴在她如鸦顺滑的秀发上，感受这深夜难得的柔情，恰如春溪潜流，月夜清朦，萌动的情欲也并非难以遏制的洪水猛兽。
柳月儿虽说感觉到臂下坐着根木橛子似的东西，羞不胜羞，心间也是酥麻，但是坐了片刻，待那难以自抑的情欲缓和下来，如此又更觉得甜蜜与沁心的舒意，也放下心来不担忧林缚会得寸进尺坏了她的名节。在林缚怀里抬起来头来，与他双目对接，说道：“汤圆你还未曾吃呢……”端起瓷碗来，拿汤匙将晶莹的汤圆舀递到林缚嘴里。林缚让她也吃，她也吃了两粒。
到后半夜，天上悬月给云掩去，但是角楼灯火还如圆月悬在树梢之上从窗外透进光来，柳月儿坐在林缚怀里轻声说道：“那角楼灯火真是好，穷苦人家夜里做工读书可费不起灯油……”
林缚心想，一两灯油抵半斤多大米，当真不是多少普通人家能舍得用。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四章 东市无赖
次日清晨，长孙庚将昨夜逃监案具结书写毕送来，林缚签署后使人先送去按察使司议刑备案，他在河口耽搁到午前才动身进城，让柳月儿也随他一起进城。柳月儿这一个多月都住在城外，虽说有平时什么东西要添置可以托付其他进城办事的人，但总有些不便托别人的私密物品要买，再说整日闷在河口草堂，日久也会烦弃，偶尔需进城换一下心情。
进城之后，林缚要先去按察使司“拜码头”去，午间还要邀同僚到酒楼里联络感情，让柳月儿先去东市闲逛。虽然城里特别是东市附近权富居住，衙门集中之所的治安要比城外好很多，但也免不得有市井狂徒出现，林缚带了四个护卫武卒进城，便让四个护卫武卒都护从柳月儿坐马车去东市。林缚此时只是从九品司狱官，进城之后还是需要做人低调，去按察使司衙门只将周普当作随扈带在身边。
昨夜逃监之事在按察使司已传开，林缚刚到按察使司要先去参拜顶头上司按察佥事肖玄畴，却给杨朴截了道，顾悟尘要他立时过去。
“我让杨释一早就进城来，杨叔可曾与他见到？”林缚私下里也想与杨朴搞好关系，不会冷冰冰以官职相称，杨朴虽说是顾家仆，但追随顾悟尘出生入死，就连顾嗣元敢在杨朴拿少爷姿态也会给顾悟尘教训，林缚自然更不会不知好歹。
“见过了，他娘留他在宅子里，连正事也耽搁了……”杨朴说道。他清晨还跟儿子说了一会儿话，清狱之前，他心里是清楚杨释对林缚是有成见的，所以还担心杨释到岛上之后会跟林缚闹矛盾给林缚找机会修理，但是此番回来杨释提起林缚时，态度跟以往迥然不同，甚至顾嗣元流露出对林缚不屑的神态时，杨释当时的态度还明显变得冷淡起来。杨朴还是有些担忧，林缚在这短时间里绽放的光芒太耀眼了，以致让人有刺目的感觉，只不过顾悟尘对林缚却更加的信任跟依赖，也纵容林缚利用集云社图谋私利。杨朴心想也许自己是杞人忧天，林缚再强势，再有野心，也仅仅是举子出身的从九品文官，又焉能妨主？
林缚不知道杨朴心里想什么，跟着他先去见顾悟尘，走进顾悟尘署理公事的厅里，看到他的顶头上司肖玄畴也在，才知道顾悟尘是有正事找自己，也守规矩的施礼问道：“二位大人见召，有什么事要吩咐？”
“你早间使人送来的具结书所述逃监之事可都是具实陈述？”顾悟尘让人给林缚搬椅子坐到他案前。
“不敢欺瞒两位大人。”林缚说道。
“那就好。”顾悟尘将具结书交给按察签事肖玄畴，说道：“此事就请辛苦肖佥事跑一趟将情况核实清楚再给贾大人具呈……”
“顾大人谨慎，换作他人早就将此等明德之事大书特书了……”肖玄畴说道。
“还是谨慎些好。”顾悟尘笑道。
林缚听说顾悟尘要肖玄畴亲自去狱岛核查昨夜逃监之事，忙说道：“肖大人何时起身，我随你一起回去？”
“你难得进城一趟，无妨。”顾悟尘笑道：“也免得你回去给我做什么手脚，肖佥事过去，岛上有书办陈述案情就可以了……”
肖玄畴退出去，顾悟尘才说道：“此事你办得甚好，等肖佥事核实归来堵住别人的嘴，按察使司这边先具文呈刑部请功，看刑部那边态度，我再具书给汤公与张相，看是否可使都察院风闻奏事进逞御览……”
“怕是难免会有人腹诽这边只是妇人之仁……”林缚没想到顾悟尘会如此重视此事，听他说有可能进呈御览，奏禀皇帝，倒有些忐忑。
“高祖时铸铁书立刑律时就定下‘恤刑悯囚’之制，‘逃监以求增刑’仍明德之事，上合高祖圣训，腹诽难免，但有人敢明言？”顾悟尘对官样文章的模式是十分的清楚，安抚林缚说道。
林缚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此时各地都是坏消息，也许需要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来粉饰太平，此事对顾悟尘也有莫大的好处，一旦此事能进逞御览，就相当于给重提牢城之议铺在中枢铺平第一步台阶，按察使司这边也要邀功。
见顾悟尘这边都打定主意，林缚也没有其他话说，只说道：“都是大人督导之功，肖签事也指导有方，狱岛才有当下成绩……”按照规矩，真要请功，也是按察使与按察副使，按察签事的名字在前面，这边一切都刚起步，林缚还怕得功太显给挪到别处去就得不偿失了，当然了，这种可能性也低，顾悟尘此时是不会让他离开狱岛的。
顾悟尘笑了笑，说道：“我们昨日才见过，你进城来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要留在我这里了……”
林缚也不跟顾悟尘客套，他午间所宴请的同僚都是按察使司中低级官吏，顾悟尘列席反而会让大家都生出拘束。又在顾悟尘房里说了一会儿话，无非是按察使司受其他府司挤兑，办事难以推进的琐碎事。
在其他郡，按察使司有监察大权，按察使司要办什么事情，宣抚使司与提督府都相当配合，府县等下级衙门更是言听计从。偏偏江东郡情况特殊，江宁府与江宁守备将军府本来就是与三司等同甚至更高的超级衙门，再加上城内高官显爵众多，有些守陵官虽然没有实权，声望与影响却是极大，使得江宁的局面要比其他郡复杂十倍百倍，也怪顾悟尘顶着楚党新贵的光环来还是遇到重重阻止。
也恰恰是顾悟尘是楚党新贵，而楚党又有望入主中枢，江宁这边的地方势力对顾悟尘更是戒备，不希望给一个强势人物将原先的地方势力平衡给打破掉，暗中的绊子层出不穷。之前发生的流民惨案，在江宁诸多官员眼里也视同是有人暗中给顾悟尘下绊子，顾悟尘要彻查此案，自然遇到重重阻力，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不管好事，坏事，逃监之事在衙门里早就传遍，也不管他人心里究竟怎么想，林缚此时是顾悟尘门下红人，而顾悟尘是楚党新贵，大家都看好顾悟尘会接任按察使一职，所以宴席间林缚听到都是恭维之语。
宴席结束之后，林缚才去东市跟柳月儿汇合。他早就跟林梦得约好在东阳会馆会面，看日头还有些时间，打算找到柳月儿之后再一起去东阳会馆。
江宁城里虽然还设坊，并没有像前朝那样建造高大的坊墙，东市处于富户权宦聚集之地，实际上是江宁城里的高档货物市场，普通市井之民极少到东市来购物，但毕竟是开放性的市场，也免不了有市井之徒来此浑水摸鱼。
临近东市，街上行人渐多，林缚便与周普牵马而行。
“你看……”
周普牵马停下来，提醒林缚抬头看一座茶楼上方。林缚循望过去，只见那茶肆二楼的廊檐下，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公子王超正探出大半个身子来翘首往东市修义坊里看。
林缚与周普给满街的行人遮住视线，但是看到王超这模样就知道修义坊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林缚惦记着柳月儿还在修义坊里，虽然有四名护卫武卒相随，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还是加快步伐往东市挤去。林缚走过茶肆，回头看了一眼，王超也看到他人，只见王超吃了一惊身子缩回茶楼去，林缚就觉得不妙。
见前头围了人，挤过去，却看见柳月儿跟顾家小姐顾君薰给一群市井无赖围在中间，顾君薰男扮女装，只是发冠或者头巾不晓得丢到哪里，头发乌丝如瀑披散下来，露出女儿身真容，所幸林缚派来保护柳月儿的四名护卫武卒都在，只是这些市井无赖人多势众，他们只能阻拦着不让这些市井无赖对柳月儿跟顾君薰动手动脚。
林缚与周普靠过去，只听见那些市井无赖围着不动手却满口的污言秽语：
“到底是哪家的小姐扮成相公模样出来偷汉子，说来好让修义坊的乡亲父老都知道……”
“这会儿又跑出着大美人来，一个扮成相公模样，该不会是玩虚凰假凤吧？”
“你们不知道呢，这如今官户人家讲究个二女同寑，这两女的都娇滴滴的美艳，又这么焦急着要走，不知道要一起便宜哪家汉子，比勾栏院里唱的戏文还叫人心痒痒……”
“当真要打听出这小相公女子是哪家的小姐，请兴田坊的柳二先生编成戏文在江宁城里好好地说一说……”
“看兵服，这四个小兵卒子是江岛大牢的狱卒，说不定这两个大美女儿是江岛大牢里的女囚，别看相貌这么漂亮，说不定是给押到城里哪家妓馆去卖身的……”
“对啊，前些天日子就听说江岛大牢有女囚给押到曲阳镇的馆子里去卖，老子玩过那么婊子，女囚还没有玩过呢，你们是去哪家妓馆，哥几个一定去捧场。”
林缚与周普在旁边听了片刻，便知道这事跟刚才从茶楼里探身往这里看好戏的王超脱不开关系，明着就是针对顾家而来。这些市井无赖当街截人污言秽语，东市里夜间都能遇到的巡丁却不知踪迹，这些市井无赖只是拿言语挑衅，以人墙堵住不让柳月儿，顾君薰离开，而且满口的污言秽语竟然挤兑顾君薰的身份……
柳月儿还镇定一些，顾君薰哪里见过这场面，又羞又愤，满面通红，急得都快哭出来，又害怕得紧，没看到林缚已经过来，却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报他爹的名号，不然定会给这些市井之徒编造出不利顾家的绯闻谣言来。这东市的其他行人只是看热闹，甚至还觉得两个如花似玉的美眷给这般调戏也丰富了他们的业余生活，没有谁站出来英雄救美一番，大概也是怕这伙市井无赖难缠。
王超看到林缚出现缩回头去，这些市井无赖却没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林缚将腰刀与牙牌解下拿在手里，将刀鞘头搭在一名正叫唤得起劲的无赖身上，唤他：“兄弟……”
“什么事？”那无赖回头问道，给他一脸的却是狠狠抽来一刀鞘，没等他捂住脸，只觉胫部一股大力传来，左膝盖给林缚一脚踹断，惨叫着连撞倒两人，脸跟膝盖都是痛极，令他不知道是捂脸好还是捂脚好。
林缚拿着腰刀带鞘连劈带捅，将身前的无赖之徒打得人仰马翻，挤进内圈之后，喝道：“尔等刁徒，光天化日之下，滋事生非调戏民女，当真以为江宁城里就没有王法了！”这时举起牙牌，高喝道：“按察使司办案，寻常人等回避误伤莫论。”回头训斥四名护卫武卒，“不能抽刀杀人，带鞘将他们打残也不会吗？”
这些无赖之徒哪里想到无妄之灾骤然间降临，先措手不及给林缚从背后打倒数人乱成一片，见林缚不过九品的文官袍子，没将他当回事，围上去要打回来。
得林缚一声令下，隐忍了许久没敢动手的四名护卫武卒这时却如虎似狼杀出，拿着带鞘刀，就照着林缚刚才动手的狠劲朝这些市井无赖劈头踢脚提膝顶裆，练习了近两个月的劈击术总算是有了真正实战的机会，三五下就将这伙市井无赖打杀得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了几条腿，往人群店铺里躲去。
林缚也是狠心要打残几人立威，让周普护住二女，他亲自拿着带鞘刀将那些给打倒想爬起来逃跑的无赖重新打趴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五章 孰不可忍
柳月儿陪顾君薰坐进马车，林缚他们到底是人少，没能将这伙市井无赖悉数捉住，但是当街十七八个市井无赖折胳膊断腿的堆趴在一起悲呼呻吟，情形还是颇为触目惊心，骇得东市之人只敢远远避开围观，既舍不得放弃看热闹的机会，又生怕给殃及池鱼，当真是矛盾得很，也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这按察使司的青年文官到底是什么身份，带头打杀街头青皮竟是如此凶猛。
“真不愧是顾家第一门人啊。”
“顾家第一门人？”
“东阳举子林缚啊，庆丰行杜荣的死对头，在藩楼就能让藩楼少主跪地求饶，晋安府那位少主进江宁时遇刺客，奢家姑嫂被刺客劫走，也是被东阳举子林缚救下，顾家门下还有谁比他更威风？前段时间刚授了江岛大牢司狱，夺权清狱真是好个雷霆手段，狱中吏卒给他换了个遍……”
“啊，是他啊，难怪如此威风，这些地痦流氓惹谁不好，偏惹这煞星的女眷？”
“东城尉的巡卒来了，这些地痞无赖就像东城尉圈养的打手，倒不知道这些巡卒过来要怎么对付这煞星……”
之前消失踪影不见的东市巡卒这时一下子冒出二三十人，将林缚他们围在当中，为首是个马步兵副尉，他眼睛瞪得溜圆，将明晃晃的佩刀拔出来，威胁地喝道：“当街行凶，目无王法，你们想造反吗？”他仗着背后有更强势的靠山，没有将从九品文官身份的林缚放在眼里。
“铛！”林缚将刀横在身前，露出一半雪亮刀刃，眼睛盯着色厉内荏的巡卒副尉，冷笑道：“你要是担当得起，不妨令他们动手，看看到底是谁目无王法，血溅当街！”一脚踩着个给打折腿的无赖肩上，沉声吩咐身侧护卫武卒，“这些人都是按察使司缉拿归案的要犯，谁要是敢脱逃，谁要是敢劫囚，不需要我教你们怎么做吧？”
“属下明白。”四名护卫武卒没想到自己突然变得这么能打，有林缚如此强势的在前面顶着，他们给围在当中也丝毫未敢惧意，也都一起拔出刀来。
这些市井无赖都是些乌合之众，不要说有四名护卫武卒了，林缚与周普两人配合就能打得他们狼奔豕突，跪地求饶。林缚与众护卫武卒当街“行凶”以及地上十七八个市井无赖的惨状，令平时最多只在城里缉捕蝥贼的巡卒即使仗着人多也不敢轻易妄动。
林缚见那个马步兵副卒喊了一名巡卒交头接耳了几句话就看见那巡卒往兵马司方向跑去，就知道这名副尉的胆子跟担当实在有限，让人回去搬救兵去了。
林缚知道江宁府尹王学善之子王超就躲在哪个角落里偷看这边，势必会阻止张玉伯率众前来解救，再说东市位于龙藏浦之南，属于右司寇参军张文登的职辖，却不知道张文登会不会趟这个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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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位于东城之中，江宁主要衙门官署都在东城，在巡卒回禀之前，右司寇参军张文登在兵马司就知道东市当街打斗之事。
四名江岛大牢的守狱武卒与穿九品官袍的青年，立即能让张文登知道在东市闹事者的身份就是近来名震江宁的芝麻官林缚。林缚官职虽微，名气却大，又同为文臣，张文登下意识自然想要维护林缚，他本来要派人去将那些市井无赖抓几个回衙门来打杀威棒就将这事揭过，跟随他多年的一名老吏告诉他东市的那些市井无赖不仅跟东城尉诸吏勾结密切，也跟府尹公子王超瓜葛很深，张文登顿时知道这背后的水很浑，不是他这个没有根底的京派官能掺和的，当下就胡乱编了个借口，将衙门里事托付给诸吏以及诸武官，他折身就离开兵马司衙门躲回私宅去了。
东市归右司寇职辖，张玉伯知道林缚身陷东市也只能干坐在衙门里吹胡子瞪眼，只是先派人去按察使司报信。
这时巡卒来报，找不见张文登其人，兵马司东城马步兵校尉陈志就跟脑子充了血似的神情振奋，带着早一步带齐的马步兵，皂班衙役共一百余人声势浩荡的往东市而去，势要将林缚等人当成凶徒缉拿回衙门。
张玉伯等不及派去给按察使司报信的人回来，带着七八名衙役也往东市赶去，希望紧急时能替林缚挡一挡。张玉伯跟在陈志的队伍后赶到鹊和门大街时，听见前头马蹄在石板街上奔趹如急雨，拉过路人一问才知道是按察使司的一队缉骑刚过去。
东城校尉陈志不怕跟按察使司的缉骑起冲突，当街群殴也不怕，但也没有胆子冲击按察使司衙门，怕去迟了人给按察使司缉骑抓走再想将人捞出来就麻烦了，也快马加鞭催促众人快行。
张玉伯没想到按察使司那边动作会如此之快，想着他派去报信的人最快也只是刚到按察使司衙门跟顾悟尘说清楚情况，想来另有人提前过去报信了。
张玉伯放下心，让其他衙役都回衙门里去，他带着两名随扈赶去东市看热闹。看热闹的却远不止张玉伯一人，张玉伯走进修义坊，看到晋安侯次子奢飞虎与一名青年在诸护卫的簇拥下穿着便服走在前头。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在家中听到消息，穿着宅子里才会穿的敞袍喘着气赶来，看着赵玉伯，唤道：“张大人，张大人，听说林缚当街给东市无赖围攻，你怎么只带这点人过去给他解围？”
张玉伯无奈而笑，要是在他的职辖区域内，还好说一些，他明为左司寇参军，可无法令手下诸吏为他卖命，只跟赵舒翰说道：“顾大人应该知道这事了，按察使司的缉骑刚过去……”
张玉伯与赵舒翰走进修义坊，看见杨朴、马朝领队的缉骑已经将林缚他们护在当中，当中除一辆马车外，还有十七八个市井无赖折胳膊断腿的趴在街上呻吟，刚才哪里是林缚给人围攻啊？
张玉伯可是亲眼看到过林缚在藩楼时拿刀以割舌威胁藩家低头，看到这情景，就知道是林缚出手将这伙市井无赖打伤打趴下来。张玉伯虽是文官，但是在按察使司以及兵马司里都是干缉匪抓盗的事情，眼光自然老辣，看这些市井无赖的样子，少说也是胳膊折断，心里吓了一跳，这伙人怎么狠狠的得罪林缚了，让他对这些人当街下此辣手？
杨朴刚才在衙门里，突然传报说林缚家仆到衙门来求救，杨朴在林缚诸多家仆里只认得周普、赵虎，吴齐见过面，没留下深刻的印象，也更记不得他的名字，但是吴齐过来报信，杨朴还是想起林缚身边有这么个人。
林缚在江宁步步行险，得罪人不在少数，除周普随身保护外，还会让吴齐或者其他人暗中潜随，以防止给其他人下手伏击。今日是吴齐暗中潜随，见事情难以妥善解决，便先来按察使司衙门通风报信。杨朴得知小姐与林缚在东市给市井无赖围攻情势危急，虽说不知道小姐为何会跟林缚同在东市，也来不及去多想，报知顾悟尘之后就与马朝率缉骑赶来，看到街头诸地痞凄惨情景也是眉头微蹙，只当林缚仗势不饶人惹出这些事情来。东城校尉陈志随后赶到，杨朴不管其他，当然不会让林缚当众给江宁府的人马带走，当下先让缉骑散开将林缚等人保护在内，再问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小姐在哪里。
“小姐扮成男装闲逛东市，给一伙无赖纠缠，恰给柳姑娘遇上……”林缚请杨朴上马车，掀开车帘子一角，让他看顾君薰扑在柳月儿怀里断断续续的抽泣，受了惊吓，一张玉脸已经哭了一糟糊涂，还穿着男装，头发散乱。
杨朴将车帘子阖上，街上围观者甚众，为顾君薰着想，当不能让她抛头露面，他低声问林缚：“没发生什么事？”
“没吃大亏。”林缚说道：“只怕事情不像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我与周普赶到时，王学善之子也在左近……”
杨朴跟随顾悟尘多年，也历经磨难，这么大的场面，当然知道背后绝不简单，听林缚细述，便知道这伙市井无赖背后受人指使是要制造流言诋毁顾君薰的名节。楚党自诩清流，犹重门风，顾家自然也不能例外，要真让顾君薰当街受到猥辱，这伙无赖转身逃走，没有地方势力的配合也无从追究，即使顾君薰并没有吃什么大亏，顾家也会成为笑柄。杨朴刚赶过来时还觉得林缚下手太狠，这时候却恨不得拿刀在这些市井无赖头上多捅几个窟窿，有流民惨案前车之鉴，此时又有人将矛头对准顾悟尘的家人，是可忍，孰不能忍？
这时候东城校尉陈志等他的人马散开将按察使司缉骑与林缚等人围在当之中，才拍马上前来，清了清嗓子高喊道：“江宁府东城校尉陈志率部缉拿斗殴人众，按察使司难道要跟东城尉抢生意吗？”他倒是没敢说要将林缚缉拿归案，只想将给打趴下的这些市井无赖带走。
“杨叔，你说如何？”林缚低声问杨朴。
“这些人，我们要带走，你来负责。”杨朴低声说道。兵马司东城马步兵校尉陈志乃正六品武官，杨朴只是正八品武职，出面跟陈志交涉不合适，林缚是文官，在武官面前天然有身份上的优势，杨朴便暗中吩咐林缚全权处置此事，他与马朝也听令而行。
“使司诸卒听令，此十数人乃我司缉拿之重囚，妄自逃脱者格杀之，妄敢劫囚者格杀之，诸卒刀剑出鞘……”林缚听杨朴这么说，他也当仁不让，站在马车上沉声下令。
杨朴、马朝带过来的缉骑当然不会听林缚的命令，但是杨朴、马朝都将佩刀拔出，他们当然也毫不犹豫地将刀剑出鞘，将枪矛横指前方，又分出数人将给打趴在地上呻吟的市井无赖们拿绳子串绑起来。
围观众人谁也没有想到林缚会当街宣布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命令，东城马步兵校尉陈志听到林缚下格杀令傻愣的坐在马上，他却没有勇气下令部属刀剑出鞘，针锋相对，东城尉的马步兵与衙役也都犹豫不决的回头看陈志。陈志这时才想左司寇张玉伯刚才也跟了出来，目光在人群里搜寻张玉伯的身影，却不料张玉伯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先一步跟赵舒翰躲进街边的酒楼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六章 是非黑白
张玉伯与赵舒翰躲进酒楼，心想着到二楼旁观能居高临高看得更清楚，便与赵舒翰拾阶往楼上去，没过楼梯拐角，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沧桑略有熟悉的声音：“这东城校尉陈志无半点武人的志气，巡卒兵将也跟给猫瞪眼的老鼠一样，当真是一群不足恃的废物……”
张玉伯心想楼上这人是谁，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与赵舒翰放慢脚步，想着偷听别人对今日之事的议论。
“此人不过小小的举子，金川大牢九品司狱，当街断人手脚，这会儿对着东城尉的人马就敢下格杀令，未免太嚣张，他就不怕将人得罪干净？”这时候又有个清亮娇脆的女声传下来。
“他不嚣张跋扈，江宁城里有几个人能识东阳举子，金川司狱？我当了大半辈子的缩头乌龟，要不是给名爵所累，我倒想嚣张跋扈的活一回。”那苍老声音又传来。
张玉伯听了这话，与赵舒翰相视一笑。
那女声果然也笑了起来：“哪有将自己比成缩头乌龟的？前些天还不是给气得吹胡子瞪眼，恨不得将这龟儿子的脑袋拧下来，这时候怎么又好涵养来了？当真在你们这些人的眼里，人命是值不了几文钱的，我看这出闹剧也不会轻易就结束，那些个断手断脚的人里可不都是东市的地痦……”
张玉伯也猜测今日之事幕后有人指挥，心想这楼上之人应该更看得分明，他与赵舒翰拾阶上了二楼，一名白白胖胖，颔下长须略有霜白的锦衣老者正坐在楼梯口过去临窗的桌前，望着窗外街头跟与他同桌对坐的秀白楼名妓陈青青议论楼下之事。张玉伯见是熟人，与赵舒翰过去行礼：“不知国公爷在此，左司寇张玉伯（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在此有礼了……”
张玉伯、陈元亮等东阳籍官员理所当然的给视为顾悟尘一派，陈青青倒是未曾见过赵舒翰，但是听说他的名字，知道他与林缚交好，看着张玉伯、赵舒翰上楼来，也是微微一怔，心想刚才可没有说什么好话，有些尴尬。
锦衣老者坐在那里微微一笑，说道：“张大人，赵主事这时候也有闲情逸致到东市来饮酒，不妨一起坐下。”
“恭敬不如从命……”张玉伯、赵舒翰也不便推辞，他们也没有想到会在酒楼遇见世袭沐国公曾铭新。
虽说江宁城里高官权贵无数，不降等的世袭显爵却只有三家，这一代沐国公爷生性爽豪，却不事经营，家业远不比永昌侯府庞大，袭爵却要高一等，曾铭新少年时风流倜傥，颇有才名，为人处世也干侠任性，中年后有所收敛甚至可说是声名沉寂，倒是最近因为秀白楼名妓陈青青，这位须发都开始霜白的沐国公又再度成为江宁城市井里茶余饭后的谈资。
没想到沐国公会邀陈青青到东市来饮酒为乐，再说刚才听沐国公爷的议论，似乎对林缚也无恶感，他们却是不会将陈青青的话当回事，沐国公府的随扈搬来椅子，张玉伯、赵舒翰便在桌旁坐下，心里犹惦念着窗外的情形，探头看去。按察使司缉骑前面一排骑士提枪直指当前，将东城尉的人马从街头迫得连连后退让开道路来，那十七八个打断手脚的市井地痞都已给拿绳串绑起来，给严迫站起来，就是给打折腿的也要互相搀着站起来，稍有迟疑就给缉骑一顿棍棒打来。给保护在当中的那辆马车也缓缓动了起来，周普坐在车前牵马而行，林缚就在车头。
这时候楼下檐廊前还有人在高声议论这伙地痦调戏林缚家给地痞调戏的那两个如花女眷，张玉伯、赵舒翰在楼上听得清楚，他们都见过柳月儿，钱小五之妻云娘虽然清秀，但也不能算大美女，却不知道与柳月儿一起的另一个貌美少女是谁？
张玉伯陡然想到一人，在桌下轻踢了赵舒翰一脚，瞥了马车一眼，赵舒翰心领神会，心想这伙地痦无赖若是受人指使针对顾悟尘的家人，这事要是轻易了结，那顾悟尘真就是面团一样任人好欺负了，林缚当街下此狠手大概也是流民惨案发生以后积累些怨气。
“前日刚从正业堂购得赵主事的《提牢狱书》，还想有机会当面请教，没想到这边巧遇……”沐国公曾铭新说道。
《提牢狱书》已由正业堂刻印好交付，林缚与赵舒翰放了二十册书在正业堂书肆售买，赵舒翰没想到沐国公会有买，回过神又站起来朝曾铭新施礼，说道：“国公爷抬举了，微薄言论难堪入国公爷法眼……”
“唔，赵主事真是谦虚，老朽都活了大半辈子，需要乱夸人吗？”曾铭新笑道，让赵舒翰坐着说话，不要太拘束，“我听说赵主事择日要在金川河口的集云竹堂开经讲狱书，时日定下来，可方便告之老朽一声？”
“定当定当。”赵舒翰只当曾国公爷在正堂购书时听那里的伙计说起开经讲学一事，所谓的集云竹堂还在紧张搭建中，赵舒翰也不知道何时才建成，只是嘴里敷衍着。
赵舒翰与张玉伯倒是惦念着今日之事如何收场，自然没有心情在酒楼里与沐国公谈论狱书。林缚与按察使司的缉骑眼看就要离开街角，东城尉的兵马虽然不敢挡截，却也不肯就此罢人，拖拖拉拉的尾随而去，赵舒翰、张玉伯就跟沐国公告辞离开。
下了楼，张玉伯才觉得自己还穿着官袍就跟过去有些不合适，便与赵舒翰说道：“我们还是找间酒楼喝酒静待消息，人都押去按察使司，还能怕他们掀起什么风浪来？”
赵舒翰觉得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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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最后还是当街征用了四辆车牛将十七名给打断手脚的市井地痞运垃圾似的押往按察使司。
顾夫人，顾嗣元，杨释等人接到消息，已经在按察使司的别院里等候，林缚使人将顾君薰送去别院交给顾夫人等人照顾，他让周普与护卫武卒送柳月儿回集云居去，避免她跟顾家人碰面引起顾夫人的不快。
虽说城中大狱就在左近，但是按察使司衙门内还有一座监房，虽说不大，但关押百十人足以，杨朴带着人将这些市井地痞都关进监房去，林缚便先去见顾悟尘。
顾悟尘已经站在廊檐下等候，先回来禀告此事的马朝站在顾悟尘的身后，今天在院子里其他听差的人等都给差遣开。
“薰娘没什么事情吧？”顾悟尘问道，他不便直接去别院看望女儿，就怕给落到有心人眼里会给编排出什么谣言来。
“没什么大碍，只是受到些惊吓，夫人接小姐回去了……”林缚又问道：“贾大人他人呢？”他刚才经过按察使贾鹏羽日经署理公务的偏厅时，看不到那边有人，午间明明还看到贾鹏羽在衙门里。
“刚去上元县了，还会再去平江府检视，走得匆忙。”顾悟尘说道。
离开江宁到下面府县巡视，没有十天半个月不能回来，林缚心想贾鹏羽应该是知道些内情避免给牵扯进来只有索性离开江宁，将整个按察使司交给顾悟尘做主，他当真想做官场上的不倒翁。
“眼下怎么办。”林缚问道：“江宁府那边恐怕会来要人？”他们能将东城尉不放在眼里，强行将人带了回来，终究没有问题解决掉，东城尉陈志是个软蛋，并不意味着江宁府尹王学善知道此事之后会忍气吞声。
“先拿到笔录要紧，马朝，你亲自过去……”顾悟尘压着声音说道。
“林缚，林缚，你这搬弄是非的小人在哪里？给我出来！”这会儿就听见顾嗣元在院子外的夹道大声嚷嚷，林缚不知道顾嗣元吃错了什么药，愕然往月门那边看去，就看见顾嗣元怒气冲冲的冲进来，朝着自己大声咆哮，“你这小人，与王少君有恩怨，却将今日之事栽祸到王少君头上，还要借刀杀人将我顾家扯到你私人恩怨中去，你是何居心？”
“我与王学善之子有何矛盾？”林缚阴着脸看着冲进来大发脾气的顾嗣元。
“你不就是看中柏园那个小婊子想替她赎身吗？藩智美已经做主要将那小婊子卖给王少君为妾，你说什么资格要跟王少君争美？君薰受人欺负已非幸事，王少君与我顾家无冤无仇，昨夜还邀我在藩楼相聚，因何要害君薰？还不是你小人搬弄是非，想利用此事陷我顾家与王家为敌……”顾嗣元气愤说道。
“啪！”没有顾嗣元说完，顾悟尘一巴掌就抽到他脸上，沉声喝道：“你要嚷嚷得让整个衙门里人都知道？”
顾嗣元万万没有想到他父亲会不问青红皂白给他一巴掌，捂着脸犹争辩道：“明明是林缚这小人搬弄是非，我知道王少君为人，断不会对君薰不利……”
顾悟尘恨不得一脚将儿子踹死，林缚要有多愚蠢才在这事上说谎？再说杨朴、马朝的眼睛都不是瞎的，东城尉的人马一直跟到按察使司前街才离开，焉是只为这些个市井地痞？顾悟尘轻吐了一口气，心想，他再不争气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也怨自己十年流军没有对他好好教导，跟马朝说道：“你带这畜生去监房长些见识，莫不要等别人将顾家都坑害干净了，他还要跟人家呼朋唤友直图痛快。”
河口流民惨案就有针对顾悟尘之嫌，但终究死的是无关紧要的流民，顾悟尘还能跟江宁府妥协，今日之事直接针对他的家人，他焉能轻易收手？
林缚站在那里没有吭声，他不知道顾嗣元与王超他们如何得知他与小蛮的亲密关系，也许就是年节前造访柏园时跟王超，元锦生等人遇上给他们看出些什么，也许苏湄已经将小蛮赎身之事跟藩家说了，没想到王超竟然要抢先一步将小蛮买过去为妾。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七章 如狼似虎
杨朴等人从监房走出到偏厅来，看见林缚脸沉如水的站在夹道里，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周普的背影就在夹道拐角，转眼就消失在拐角背后。
杨朴记得刚才来按察使司时，林缚让周普等人送柳月儿回簸箕巷去，没想到周普这么快就转回来了，不知道周普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是为哪般。
“很快啊，审问出什么了？”林缚缓了缓脸上的神情，语气平静地问杨朴，他瞥了杨朴身后的顾嗣元一眼，顾嗣元脸色铁青不吭一声。
“不等用刑，他们都开口了，这是画押笔供，正要来找你跟顾大人……”杨朴扬了扬手里一叠纸。
“不怕死的终究没几个。”林缚笑了笑，也即使再担心小蛮，这时候也只能先跟杨朴等人一直去偏厅见顾悟尘，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好才能脱开身来。
这些个市井地痞给他当街都打折胳膊，打断腿，要能在按察使司里挨过一轮刑也能算条汉子，可惜没有人坚持到用刑再招供，也难怪顾嗣元脸色很差，从小在温室里长大，整日给人群星拱月的围捧着，哪里见过凶险，血腥场面？
顾悟尘犹静心坐在偏厅案前处理其他公务，看见林缚，杨朴等人走进来，才将卷宗放到一旁，问道：“问出什么来了？”
“有四人身份可疑，一人为东城尉陈志的内侄，一人为江宁府户曹令史周泰之子，一人为江宁府尹私幕赵勤民之子，一人为广泰典当行财东赵启贵之子，其他人等皆市井之徒。”杨朴说道：“他们还想招供其他的，属下觉得还是先来回禀大人再做处置……”
杨朴心里当然清楚，眼下还没有跟江宁府尹王学善摊牌的资格，就算这些人将王学善之子王超招供出来也是多余。
顾悟尘将笔供接过去，粗略翻看了一下，眼睛盯着他不长进的独子，冷声说道：“畜生，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嗣元脸色铁青，脸上给抽了一巴掌还隐隐的有些痛，低头站在一边，哪里还敢吭声回话？
“其他人等笞三十，当堂放出，留他们一条命。”顾悟尘将笔供递还给杨朴，说道：“这四个人口供不用再问了，人都送去城中大狱，许各自家人明日去城中大狱领人……”
林缚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顾悟尘也曾身陷囹圄，流军十载，官场上的事经历也多，要是以为他的心肠跟他看上去那般温文儒雅就大错特错了：笞三十当堂释放自然还能有一条活路，但是城中大狱里有的是令人暴病而亡的法子，这边将四个活人送进去，明日这四人的家人只能怨天尤人的从城中大狱领回四具尸体了。
杨朴、马朝领命而去，厅里就剩下顾嗣元，林缚两人站在顾悟尘案前，顾悟尘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说道：“多事之秋，多事之地，光风霁月之下藏血腥啊，形势比想象中要严峻。”
此多事之秋，王朝日暮，中枢对地方的控制力日渐减弱便是最主要的表现，楚党入主中枢也许容易，但是楚党要想控制地方却极容易引起地方势力的疯狂反扑，顾悟尘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凶险无数，这些道理自然看得明白。顾嗣元公子哥一个，哪能看出其中的凶险？也许让他多经历些血腥之事能明白这些事。
楚党入主中枢有什么大的动作，无论是重整北线防区，还是要靖治西北民乱，不能不依赖东南的财赋，为此甚至许奢家裂土封侯。顾悟尘到江东赴任按察副使，是楚党入主中枢之际下在东南的一步关键棋，顾嗣元年轻识浅看不出来，只当是来江宁享受这荣华富贵的，顾悟尘也有意让其子去麻痹江宁众人的警惕心，以示一团和气，但不意味着江宁的地方势力真就看不出来。
顾悟尘要是不能向地方势力低头妥协，以后的斗争只怕会更加的激烈跟血腥。
“顾家新茶再过些日子就要上市了，集云社要让人去石梁县，我让想顾天桥回湖塘一趟，也好招些东阳子弟过来，先充入守狱武卒由杨释操练，三月之后应该会有些成效。”林缚说道。
“嗯，就这么办。”顾悟尘点点头，手头没有完全信得过的人不行，现在矛盾还不能算激烈，他说道：“听马朝说你这次带进城来的四名护卫是从普通武卒中挑选出来的，今日却能将这群市井地痞当街打得抱头鼠窜，你当真会操练兵卒……”
“唯胆气尔，无胆气，怯敌如鼠，有胆气，如狼似虎。”林缚说道：“对付乌合之众甚易，就怕别人也招募经历过血腥的江湖凶徒，不过我身边这四五人也勉强堪用。”
“好，你把人交给杨朴吧，这畜生再不懂事，总不能日后让别人利用他要挟顾家……”顾悟尘说道，他终是对按察使司派到顾宅的仆役放心不下，但是顾家沉沦十年，也没有什么人堪用，说实话他心里对汤家也有抵触，不想跟汤家求援。
虽说林缚最初是想将护卫亲自训练出来充入武卒担当骨干的，这时候顾悟尘要人，他也不能不给，顶多日后跟周普多花些精力多训练能用的人手出来罢了。
顾嗣元站在一旁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终究不敢插话。
林缚也知道顾嗣元心里不好受，但是他总不能帮他说什么话，只是认真应答顾悟尘的吩咐：“我这次带来的四个人都在外面院子里候着呢，等会儿就让杨朴领他们去宅子上认门，为防止意外，我会想办法将他们的家人迁到河口庄子里去。”
如今军户管理日益混乱，破产跟逃亡的无数，他此次带进城来的四名护卫武卒都是江宁军户出身，将他的家人都迁到河口居住，就能更放心的使唤。
“对了，嗣元刚才所说你跟王学善之子同时看上的柏园女子是哪个？”顾悟尘对他儿子总算不再一口一个“畜生”相唤了。
“是苏湄的一个侍女，自小就入了娼籍，还没有长大成人，在白沙县一起经历过些事，算是旧识。”林缚平静无波的说道，又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以前说过要帮那女孩子赎身来着，没想到王学善之子也看上眼了，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罢了……”
“哦……”顾悟尘自然知道林缚在白沙县经历过什么事情，应了一声，便没有多问，看着暮色渐深，说道：“你随我回去喝酒吧，都给这畜生气糊涂了……”
“好的。”林缚答应道，似乎一点都不为小蛮的事情焦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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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与顾君薰等人早就回顾宅去了，以免给市井之民看到惹来是非口实。
在杨朴、马朝及众护卫簇拥下，林缚与顾悟尘、顾嗣元同坐一辆马车驶出按察使司辕门。这时候那十三个市井地痞在里面挨了三十鞭子之后给衙役们丢出大门来，他们的家人也早就候在门外，这时候忙过来认人。这些市井地痞在街上都给打折手脚，东城尉没能将人截下来，他们家人都知道进了按察使司不会有好果子吃，甚至从医馆将郎中都请到按察使司大门前等候。行刑的衙役在大门前高声宣示：“地痞无赖，街头逞恶，当堂缉拿，惩笞三十，望市井街坊引以为戒，各家领回活口，自此死活与按察使司无关……”
衙门前从来都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这时候自然更没有人敢上前来跟按察使司讲道理，只希望及时医治能保住一条小命，一群人围上来认人，都血肉模糊的，要认清楚还真不容易，关键是抓进去十七人，这时候再放出来十三人，还有四个人没有出来。
忙乱了一阵子，没领到人的家人才认识到麻烦大了，这些放出来的人虽然血肉模糊，断手断脚，终究是保住一条小命，没有给放出来的四个人小命只怕难保，看着顾悟尘的车驾还没有走远，都冲过去哀求手下留情。顾悟尘自然不会出面，杨朴下令诸护卫将这些挡驾之人乱棍打走。这世间的规矩就是如此，就算是挡驾喊冤也要可以先打一顿打威棍再问其事的，对这些敢侵犯其家的人，顾悟尘心肠硬如铁石，哪里会理会他们？
林缚掀开车帘子，看着外面挡车架的这些人，正主都没有敢出面，都是些家仆或者妇人过来领人，就连东城尉的兵马也不敢在按察使司衙门滞留。带头冲击按察使司衙门的罪名可真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却不知道王学善会不会替他出头。
没给当场释放四人的家人在江宁府里都有些门道，见机不对，就逃散开，见跟顾悟尘哀求无用，也知道顾悟尘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在按察使司衙门里下令杀人，当下折回来找人跟按察使司里的衙役，官吏打听，才知道四人早就从角门给送到城中大狱去了，明日才许领人。城中大狱是什么地方这些人都有听说，再说这四人又有顾悟尘的特别关照，谁都清楚要拖到明天去领人会是什么结果。这些家人里有慌了神的妇女，坐在地上嚎哭，有人清醒些，知道要赶紧回去禀告让老爷拿主意捞人。也有人先跑去城中大狱，才发现城中大狱比往时多了许多缉骑看守，顾悟尘的一名亲信今夜亲自坐镇看守城中大狱，想递消息进去都不可能，诸多门路都走不通，只能聚到王学善府上求救，这时候江宁城里还能从城中大狱捞人的人已经不多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八章 风云渐涌
东城尉陈志之内侄，江宁府户曹令史周泰之子，江宁府尹私幕赵勤民之子，广泰典当行财东赵启贵之子，这四人虽然不能算江宁城里多少有名的公子哥，但也不是一点分量都没有的小鱼小蟹。
东阳举子林缚在东市当街将十数地痞无赖打断手脚又在东城尉人马的包围下率众刀剑出鞘将这些人押进按察使司，这件事自然飞速在江宁城里传播，暮色降下之前，大半个江宁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情了，只是绝大多数人都不明所以。
中下层民众平时对街头的地痞无赖等恶势力早就怀恨在心，只是无力惩治，这时看到有人出头，自然是大快人心，但是消息传到官户以及城中上等户人家耳中，又都觉这东阳举子当真嚣张跋扈得很，为惩小罪当街就将人断手断脚，有些过了。
待到入夜后，更多的消息传出来，特别是东市斗殴之事将东城尉陈志之侄，户曹令吏周泰之子，王学善幕僚赵勤民之子，广泰典当行财东赵启贵之子等人都给牵涉进去，甚至给按察副使直接下令关进城中大狱明日才许领人的消息也传开来，稍有些头脑的都知道事情绝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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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府。
奢飞虎与妻子宋佳正在内宅厅里用晚餐，去按察使司打探消息的随从走进来禀告消息，奢飞虎听了一阵，开心的笑着说道：“江宁城今夜只怕有些风起云涌的模样呢……”
“有什么风起云涌的？这四家都是王学善的势力，广泰典当行就是王学善的私人钱袋，只能怨他们到现在才认清顾悟尘是难啃的硬骨头。这件事只是顾悟尘与王学善之间的事情，就看王学善会不会亲自出面去捞人了，其他家只会坐墙观虎斗……”
“顾悟尘要杀人立威，其他家就不会觉得心寒？”奢飞虎不同意妻子的观点，说道。
“心寒又如何？能坐到那个位子，又怎么会是好惹的角色？”宋佳说着这些话，脸上却溢着嫣然的浅笑，“我早就说过，顾悟尘流军十载能活下来，不可能是软性子，你说王学善会不会能不能捞动人？”
“难说得很……”奢飞虎摇头说道。
“我与你打十两银子的赌，我赌王学善捞不到人，明天给丢出城中大狱的只会是四具冷冰冰暴病而亡的尸体。”宋佳嫣然笑着，又说道：“哦，也可能会留他们一口气，但是必活不过三天，活过三天就算我输。”
“那我就只能赌王学善能将人捞出来。”奢飞虎说道，又问去按察使司那里打听消息的家人，才知道永昌侯府、宣抚使司、江宁守备将军府、提督府等派了人过去打听消息，摇了摇头，心想，这形势越乱对晋安就越有利，今夜倒真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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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东城铁窝子巷王学善府上，内堂里灯火明亮。
王学善焦头烂额，胡子都扯断好几根，他也没有想到与顾悟尘之间的对抗一下子激烈到这等地步，东城尉陈志，江宁府户曹令史周泰，江宁府尹私幕赵勤民，广泰典当行财东赵启贵等人坐在内堂，都一脸期盼的拿眼睛盯着王学善，等他拿主意，能不能在今夜将人从城中大狱捞出来，全看王学善了。
王超在堂下跪了有一个时辰，两腿膝盖麻木得都没有知觉了，肩膀靠在廊柱上勉强不倒下，却不敢站起来。
堂上火烛在哔哔剥剥的燃烧，松脂气味漂散，这会儿有王家家仆进来禀报：“王管事回来……”
坐在堂里众人神色稍振，王管事是王学善府上的大管家，入夜前拿到王学善名帖去顾府找顾悟尘，有没有转机就要看顾悟尘理不理会王学善的投帖了。
年逾五旬的王管事走进堂来，手里还拿着王学善的名帖，看着众人都期盼地看着他，面露难色的摇了摇头，说道：“大门都没能进去，说是顾悟尘今天难得有好心情请人喝小酒，什么客人都不见……”
王学善面沉如水，顾悟尘铁板一块，连他一面都不肯见，要想从城中大狱捞人，按察使贾鹏羽的手令最管用，但是按察使贾鹏羽下午说是先去上元县检视之后再去平江府的，他派人去追，才知道贾鹏羽离开江宁之后就直接率队去平江府了。他又派人快马追去平江府，但是算着时间，就怕等拿回贾鹏羽的手令，人已经死在城中大狱了。
城东尉陈志霍然站起来说道：“实在不行，我率人马去城中大狱将人抢出来，还怕他们在江宁能翻得了天……”他的内侄给逮住，他妻子撒泼在他脸上抓了两道血痕来，要他一定将人捞出来，不然就跟他没完，他舅子一家老小都在他宅子里等着消息。
“吵什么吵。”王学善猛地一拍书案，吼道：“就不能让我安静些？”
陈志顿时给吓得不敢说什么。
赵勤民给王学善做幕八载，王学善什么人，他心里最清楚，他知道王学善没有胆量让陈志带人去冲击城中大狱的。顾悟尘除了身为按察副使之外，还身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在都察系统的官职是跟按察使贾鹏羽是平行的，这身份是顾悟尘在江东郡的尚方宝剑，有风闻奏事之权，也就是说什么事情他都不需要有真凭实据只要有所怀疑就可以直接写奏单进逞御览。
陈志也是孬种一个，他要有胆子在东市当街将人截下来，什么事情都能和稀泥和过去，就算当街死几个小兵小卒，顶多将他撤职查办，他随便再找个地方躲上几年就是，大家各执说词，顾悟尘还能闹到天上去？他偏偏没有胆量截人，拖到现在人落到按察使司手里，顾悟尘不放人真是棘手了。
“有府尹大人替我们撑腰，顾悟尘未必敢下辣手。”赵勤民观察着王学善脸上的神情，知道事情不能再寄望到他身上，站起来低头恭敬地说道：“明天就知道分晓，我们还是回去等候消息吧，也实在不用太悲观了……”看了看堂下跪了许久的王超，说道：“少君也起来吧，这事不能怪少君，谁晓得那个东阳举子会如此的手狠手辣？”
“我会想办法，你们都回去等候消息吧……”王学善听赵勤民这么说，松了一口气，不愧是跟自己八年的幕僚，终究知道自己的心思。
王超听了赵勤民的话，也顺势要爬起来，当是跪了太久，膝盖下已经麻木，手撑着爬起来就朝一旁栽倒，旁边的家仆手忙脚乱的将他扶起来。王超嘴里还是悲恸地喊道：“我对不起几位叔叔……”
王学善挥手说道：“将这畜生赶出去，让他回屋面壁思过，没我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王超给四个家仆托头抱脚的给抬出内堂，等出了院子，王超挣扎站起来，吩咐一名家仆：“你去见藩知美，让他将柏园那小婊子给我送过来……这事我跟那东阳竖子没完。”
那家仆心里轻叹，少公子不想办法将那些因为他给关进城中大狱的狐朋狗友捞出来，也不敢直接去找东阳举子林缚报仇，却想着要在个小女孩子身上撒气，但终究王超是主人，那家仆应了一声，便出府去找藩知美要人，也不知道藩知美人在哪里，只能先去藩楼打听。
内堂这边其他人终究是不甘，这时候只能指望王学善，哪里肯轻易离去？赵勤民便先告辞离去。赵勤民给王学善做幕，就住在王学善府宅的东院里，他刚推门进院子，他妻子就扑过来哀哭：“老爷啊，你可要想办法救晋儿一命啊，他年轻不懂事，性子是好的，你教出来的儿子，什么样子，你心里是清楚的，但是少公子吩咐他做什么事，他又怎么敢不做？你可要想办法救晋儿一命啊，他才十七岁啊，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先进屋再说……”赵勤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跟着，他先将院门掩上，将妻子搀回堂屋，见两个未成年的女儿都哭红眼睛坐在屋子里，家里老仆跟丫鬟都在，这两人都是他给王学善当幕宾之后，王学善府上派过来伺候他们的，他对老仆，丫鬟说道：“没什么事情，明天晋儿会回来，你们先回房休息去，不要随便去上宅，大人跟少公子受这么大的气，心情都不很好……”待确定这院子没有外人，才对妻女说道：“要救晋儿，你们要听我吩咐，我现在出去，别人要问起来，就说我心情郁闷找地方喝酒去。过一个时辰，你领着芳娘，霁娘不要惊动任何人出来，要是遇到别人，就说出来找我，随身带三五两银子就好，其他东西都不要动，到天汉桥北面找间客栈住下来，不要跟外人透露身份，就说进城省亲的，我若能救下晋儿，自有办法找你们母女三人……”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呢。”赵妻哭问道。
“我不会有什么事的。”赵勤民只能这么安慰妻女，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风雨将至，多事之秋，不要看王学善今日风光，他日能有什么下场，谁也不知道。你们整日在宅子不经事，北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流离失所，这天下怕是要乱了，我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七十九章 夜长梦多
月色晴好，将王学善府上来投名帖的管事给赶回去，林缚陪顾悟尘就在后园子里喝酒，顾嗣元、杨朴、杨释坐着陪同，微风拂来，也不觉得寒冷，这寒季算是过去了。
顾嗣元今夜虽说坐陪，却不敢吭声插话，脸色自然也不好。这会儿顾夫人与换了身女装，脸上略施薄黛回复娇美少女本来模样的顾君薰走出来。
“薰娘说要过来给林缚谢礼呢……”顾夫人说道。
“多谢林大哥。”顾君薰壮着胆子，美眸望了林缚一眼，敛身施礼，声音细细地说道。
“只是适逢其会尽微薄之力，不敢当。”林缚站起来双手虚托，算是受她一礼，“薰娘没受什么惊吓，林缚这也就放心了。”
“今日都亏了有你在场，不然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收拾。这死妮子，胆子怎么就这么野，哭了稀里哗啦的，可心里未必真是得了教训，多半是想我心软不骂她！要说教训，石梁县那次教训还不够？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赶明儿都该许给人家了，做什么事情都不知道轻重，真以为把男孩子衣服穿上就真变成男孩子可以四处野去了？”顾夫人犹不解气的叨唠说道。
顾君薰也恢复正常，站到她爹身后，推着她爹的肩膀求饶：“都是我自己偷跑出去的，跟鹃儿她们无关，你让娘不要责罚她们了……”
“你也知道是你的错。”顾夫人没好气地说道：“我治不了你，还治不了你身边两个丫鬟吗？你要不想让别人代你受罚，你以后就给我守点规矩，这事你求你爹没用，不要以为我会心软，有本事你陪她们一起跪去。这是在自己家，你爹宠着你，到夫家之后，谁来宠你？要是给休出门，我看你还有脸继续活在这世上不？”
见妻子话说这么重，顾悟尘也只能摊摊手，表示此事无能为力。这会儿工夫，有家仆进来禀告：“门外有一人自称是赵勤民，说是要代他家孽子过来请罪，求见老爷……”
顾悟尘眉头微蹙，问林缚：“你说王学善的这个幕宾跑过来做什么？”
“不妨见一见。”林缚说道：“按说王学善不会让他单独过来的。”
“好，见一见无妨。”顾悟尘吩咐家人将赵勤民带进来，既然不是王学善让他过来，那就是他自己跑过来的。
顾家不把林缚当外人，顾氏跟顾君薰到园子里来见面说话没有关系，这会儿就要退出去以避外人。
片刻之后赵勤民就给带了后园子里来，看着顾悟尘与林缚等围着后园子石桌坐着喝酒，他当庭就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响头，告罪道：“孽子赵晋受人蛊惑，才铸下今日之错，希望顾大人念他年幼无知，饶他一条狗命……”
顾悟尘眼睛仔细看着灯下的赵勤民，过了片晌才说道：“你过来求饶，就不怕给王学善知道？”
“孽子一条狗命，不给王学善放在心上。”赵勤民跪在地上叩着头哀求，“只是我生来就三个小儿女，无一不是心头肉，心知孽子铸下大错罪该万死，只是我既为人父，教导无方也是大错，只奢望能恳求得顾大人许他有改过悔新的机会。”
“我便是今夜放你独子出大牢，只怕你父子在城中也无容身之地……”顾悟尘说道。
“小人也无良策，只是不愿看着孽子没有改过悔新的机会，小人离家时跟妻女说好，让她们先去城北暂避。也许小人一家五口不单单是在江宁再无容身之所，但是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赵勤民说道。
“那我又怎么知道你不是王学善派过来试探我的？”顾悟尘霍然拍桌子站起来，严厉地说道：“我今天要是听信你的话，明日岂不是要全城人看笑话？”
“小人断不敢欺瞒大人。”赵勤民心知没有投名状绝不可能轻易就说动顾悟尘，忙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膝行到桌前，双手举过头顶，“大人看过这个就知道小人有没有在欺瞒大人……”
林缚也没有不知好歹的凑过头去看册子里写着什么东西，看着顾悟尘将册子接过去神色凝重的翻看，心想，赵勤民在王学善身边当了八年的幕宾应该掌握了不少王学善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顾悟尘有可能会借此将王学善一举扳倒，但更有可能借此压制住王学善，毕竟江宁城局势过于复杂，彻底扳倒王学善并不能改善多少顾悟尘此时的处境，一切要看顾悟尘他自己如何决定了。
顾悟尘考虑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跟赵勤民说道：“好，我宅子也缺个管事的，你要是愿意留下来便留下来，至少在这宅子里，我能保你家人性命无碍。我这就让杨朴带我手令去将你子从城中大狱放出。你妻女在哪里，我让人将她们接来安置？”
赵勤民他清楚知道等待自己会是什么凶险，不要说自己将所掌握的王学善私密之事悉数泄漏给顾悟尘知道，就算是私自过来跟顾悟尘求饶也会给王学善视若背叛。他观察顾悟尘的神色跟说话的语气，知道顾悟尘就算拿到杀手锏也未必想一举将王学善扳倒，心里暗叹，这些尔虞我诈的大人物都是以争权夺势为要，早知道会是如此，也知道王学善一日不倒，说不定哪天自己就会横死街头，但是此时也顾不得太多。赵勤民当即又磕头说道：“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容身之所……”只奢望着不给顾悟尘直接做事也许不会过度的刺激到王学善，又恳求道：“我并没有跟妻女明说要在哪里相候，只让她们到天汉桥北找间客栈暂留，也许她们还没有安顿下来，只求大人先派人去城中大狱，就怕晚了来不及……”
“这个你放心，子夜之前城中大狱不会用刑。”顾悟尘将赵勤民搀起来，说道：“我也是要看王学善会不会将这几条人命放在心上。”他见赵勤民在王学善给扳倒之前并不想替自己做事，也不强求他，问林缚，“你那边能安置赵先生一家人？”
林缚知道顾悟尘还是打定主意以在江宁站稳脚跟为主，就算拿到针对王学善的杀手锏，也只是想依之钳制王学善，并没有一举将王学善扳倒的心思，心想，这个赵勤民也是聪明，按说狱岛之上要安全得多，也不怕王学善会派刺客到狱岛刺杀赵勤民一家五口，但是狱岛上太多机密事，就怕赵勤民这人太聪明。
林缚跟顾悟尘说道：“河口那边应该安全，经过流民惨案，我也不敢让外人轻易混进去，赵先生一家谨慎些不会有什么大碍。”又朝赵勤民拱手说道：“赵先生，令郎的腿怕是要对不住了，林缚会尽可能延请名医医治的……”
“不敢怨林大人，皆是这孽子咎由自取，希望他日后能有记性。”赵勤民将一家人的性命豁出去只想保儿子一条命，哪里还敢怨天尤人？
“不如这样。”林缚跟顾悟尘建议道：“请杨叔拿大人的手令去城中大狱提人，能不惊动别人就不要惊动别人，人先送到集云居去，我陪赵先生去寻他妻女，免得夜长命梦，夜里就在集云居休息，等明早城门一开就送他们到河口去。那四个护卫，我先跟大人借走，明日我们出城后再让他来这里应卯……”
“好，就这么办。”顾悟尘点头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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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从顾宅套了一辆马车出门，让赵勤民坐马车里不要给外人看到，他与周普骑马，其他四名护卫簇拥着马车直接往天汉桥而去，寻找赵勤民从王学善宅中逃出来的妻女。赵妻与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五岁的女儿从王学善宅中逃出来，虽说天上有星月，但是内心慌张，一气逃到天汉桥，路上不晓得给绊了多少跤，也实在不知道去哪里找什么客栈，林缚他们找过来时，这母女三人正惊恐的躲在巷子角落里哭泣。还好天汉桥这边治安尚好，没有给人抢先一步拐走。
将赵勤民的妻女也接上马车，林缚跟赵勤民说道：“烦赵先生先去集云居稍作休息，杨典尉会很快将令郎也送过去，我这便去医馆找郎中，若是及时说不定还能保住令郎右腿……”
赵勤民哪敢要求太多，此时只能悉数听从林缚的安排，林缚先让三名护卫武卒护送赵勤民一家四口先去集云社，又让最后一名护卫武卒去医馆请郎中带到集云居去。
这边人都给林缚遣走，吴齐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跟林缚说道：“一切都准备妥当，藩知美此时就在兴义门东头养小妾的宅子里，只要将藩知美引出来，从兴义门出去有好几条巷子可以动手……”又问道：“是不是等子昂他们明天进城再动手更有把握些？”
“事不宜迟，今夜就动手。”林缚说道：“我们将细节再推敲一遍……”
除了赵勤民之子，城中大狱不会对另外三人再手下留情，与王学善、王超父子等人的死仇就算是结下来，这些孬种不敢采取激烈的手段来对抗，特别是有把柄给赵勤民交到顾悟尘的手里，但保不定他们会将怨气撒到小蛮身上。林缚也无法开口请求顾悟尘为小蛮做什么，小蛮只是娼籍雏妓的身份，林缚很清楚，在顾悟尘这些人眼里小蛮只怕是连筹码都算不上，他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不让小蛮受到一点伤害，今夜就动手，免得夜长梦多。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章 巷道夜行
西城永福巷，藩知美坐在轿子里，听着前面似乎有声异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两侧人家在后院悬挂的风灯不晓得什么缘故，早早的就熄了，高墙挤出的狭仄巷道里，浮着月光，仿佛蒙着轻纱似的，巷子前头鬼影子也不见一个……
“少爷，什么事？”轿子边的随从见藩知美掀开帘子，问他有什么事情吩咐。
“没什么事情……”藩知美只当是野猫在墙头乱窜，问道：“这是到永福巷了？”
“嗯，是永福巷，少爷是不是觉颠得慌？”随从在轿子外问道，又大声训斥轿夫，“你们他娘的抬稳些，平时吹大牛，说一满碗水从东华门抬到兴义门不洒一滴，你们这是要将少爷肚子里的水都给颠出来啊……”
“藩义，随他们去。”藩知美坐在轿子里问随从，“我爹这么急着叫我回去做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随从藩义在外面说道：“老爷夜里从你屋里出来就铁青着脸，先说是要将你绑回去，后来才改口让你立马滚回去。该不会是上回的事情给老爷知道了吧？听说那女孩子跳井死了。”
“日，那女的跳井关我屁事？要不是你当时也弄了一回，她指不定还想从我这里巴望些好处呢？你说我是不是该找地方躲一躲，这样回去是福是祸都不知道啊？”藩知美在轿子里问道，他倒真没有在担心什么，他猜测多半是他爹误以为他跟今日东市发生的事有牵涉，回去解释清楚就行了。心里想想，要不是最近新得了一个美人儿，也保不定今天会去东市插一脚。只是这美人儿身上的软肉真是妙，娇吟声跟婴儿啼似的，他玩了好几天就没有腻歪，昨天跟王超、顾嗣元等人喝酒喝了半醉，在家里安稳睡了个大觉，一直中午才醒来，精气完足就想着到江义门新买的宅子里来跟这美人儿鬼混，到太阳快要落山时，才听说东阳举子林缚大闹东市，不单当街断人手脚，还在东城尉人马的包围中将十七人强行押往按察使司受审。
藩知美他知道东市那边的地痞流氓跟王学善之子王超有些关系，一听说东市发生了事，就猜到东市这事跟王超可能有牵涉。他现在也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去找王超，而派了个随从去按察使司外看热闹。得知无关紧要的地痞无赖都给放了出来，偏偏平日跟王超关系密切的一些角色给顾悟尘送到城中大狱关押去了，藩知美就知道事情会更热闹，就让那个随从到城中大狱外面盯着，有什么热闹随时回来报信。
说实话，今天发生这样的事情，藩知美内心深处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在藩楼给林缚以割舌相威胁让他丢尽了颜面，如今有王超一起来扛着，要比他一人给大家取笑好得多，他还想看看王超他老子，堂堂的江宁府尹王学善会如何处置，这江宁城里越发热闹起来了。
坐在轿子里，藩知美还在想着过几天要怎么去安慰王超，最好挑唆王超将林缚往死里整才算出一口恶气，看来那个小娼妓要白送给王超了，他心里也不是很确定林缚将那小娼妓看得多重，当然是分量越重，越有报复的快感，他恨不得当着林缚的面将那小娼妓白送出去。
“藩义……”藩知美见外面随从半天没有回应自己，又喊了一声，轿子陡然一颠，他整个人给掼了出来，一头栽倒青砖巷道上，他只当轿夫失手，手捂着破皮流血的额头正要破口大骂，却看见随从藩义就倒在他眼前，月光下，大股的鲜血正从他的脖子里汩汩的涌出来，给人杀了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两个轿夫也倒在地上不知死活，两个蒙面黑衣人各持一把明晃晃的刀横在他的眼前，顿时让他将骂人的话咽进肚子里，“两位爷，有话好好说，你们求财，我……”没等他一句话说完，后脑勺给人大力捶了一记，顿时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林缚不去管那两个给打晕过去的轿夫，蹲到地上，手指在地上醮了血在藩家恶仆尸首上写了“不求财”三个字。藩知美虽然给打晕过去，周普还是拿布团子将他的嘴塞严实，将他手脚反绑到身后，确认无误才拿一只黑布袋子将藩知美整个人都装起来，扛在肩上，与林缚，吴齐迅速出了永福巷。
两匹马，一乘马车就藏在巷子背后的小树林子里，马蹄子都裹着厚软的棉布吸声，嘴里也衔着枚子，马身上还披着黑布，有专人看管，外面月光甚好，就算有人经过去不特意进林子也难发觉这里面藏着马跟马车。
将人劫过来，将装人的布袋子藏到车厢里的夹层里，林缚与周普、吴齐才将蒙面的布跟身上的黑衣脱下来。整个过程除了手势之外，一句话都不讲，就分头离开永昌坊。吴齐与手下探子头陈六驾着马车往天汉桥而去，林缚与周普骑马往藏津桥。
一直到藏津桥头，林缚与周普才将包马蹄子的厚布跟枚子摘下来丢龙藏浦里去。
桥头也没有其他行人，林缚牵着马跟周普笑道：“乌鸦爷倒是贼鬼……”
“乌鸦这小子就是偷鸡摸狗的能耐，将藩知美的私人物件藏藩鼎小妾房里，还要能让藩鼎夜里就发现，再替藩知美收藏藩鼎小妾几件带体味的褥衣，抹胸之类，这对他来说都是些小花招……”周普笑道。
“要是藩鼎真相信儿子跟自己的小妾有染，一时气糊涂了不肯救人怎么办？”林缚笑着问。
“那就等他两天心平气和了再说。”周普笑道：“不过藩鼎起初要人将藩知美绑回去，再后来改成让人通知藩知美滚回去，想来是恢复了些理智，也知道家丑不可外扬……”
林缚才大笑着翻身上马，策马往簸箕巷而去，到柏园前勒缰停住马，牵着马过去叩门。
“谁啊？”
“烦请通报苏姑娘一声，东阳举子林缚前来相扰……”林缚朗声说道。
等了片刻，宅子门打开，藩家在柏园管事的婆子宋道婆从门外露出门来，她脸上带着讥屑地说道：“原来是林公子，林公子今天在东市可又露脸了。”
“宋嬷嬷抬举了，随手打断几个不开眼的狗腿子罢了，什么露脸不露脸了？”林缚哂然一笑，毕恭毕敬的朝宋道婆作揖施礼，“苏湄姑娘可在宅子里？我也难得回一趟城，本来要早些过来找苏湄姑娘还有宋嬷嬷商量事情，没想到给东市那些市井之徒耽误到现在。”
“你有什么事情？”宋道婆挡在门前，她虽说心里对林缚满心的不屑，但是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个恶徒，当街能将十七八人断手断脚，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我与苏湄姑娘还有小蛮姑娘在白沙县经历共同经历过一些劫难，都各自凭机缘脱了身，也算是有世缘，想着小蛮身世可怜，想着替她赎身，上回跟苏湄姑娘说起过，难得进城一趟，便想着将这事给办了。”林缚笑盈盈地说道：“不知道苏湄姑娘有没有代我跟宋嬷嬷还有藩家提起这事……”
“这个可难办了，我家少主刚刚做主将小蛮许给王公子做妾了。”宋道婆为难的皱起眉头来，说道：“可不是我宋道婆要跟林公子你为难啊，这种事可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做主的，要不你直接去我家少主去商量……”
“王公子，江宁府尹家的王少君吗？”林缚这时陡然板起脸来，冷声问道：“那畜生出了多少银子？”将宋道婆蛮横的往里一推，“你去将藩知美找来，就说小蛮的身我赎定的，多少银子由他开价！”
宋道婆哪里想得到林缚说动手就动手，冷不防给林缚推了个屁股坐地，四脚朝天，院子里其他人都惊惶的将她从地上扶起来，三五个护院手里都拿着长棍，短刀，却没有人敢上前来将林缚撵出去，另外，这边名义上还是以苏湄为主。
“你……你……”宋道婆只觉得屁股痛得要裂成四瓣，站起来气急指着林缚就要骂，“你”了半天，终究没敢骂出口，只是恨恨地说道：“那请林公子就在这里等着，我这就去找少主过去，只要少主答应，我宋道婆当不会跟林公子为难半分的。”
这会儿小蛮从垂花门探出来头，赫然看见林缚站在宅门前，这两天来心里的委屈一下子走到宣泄口，眼睛见着就湿了起来，倒是在宋道婆等人面前克制着没有直接扑到林缚的怀里来。
“那就麻烦宋嬷嬷了，烦请告之贵少主一声，小蛮我势在必得。”林缚朝宋道婆拱拱手，冷冷地说道：“我先进去拜访苏湄姑娘，就不耽搁宋嬷嬷通风报信去。”
宋道婆让人备了马车，她也不知道藩知美在哪里，想着先去藩宅找老爷做主，让老爷通知官府将这两个恶徒赶出柏园去，说不定江宁府今日正想要拿住这位顾氏第一门人狠狠的出口恶气呢。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一章 简短交易
走进苏湄平日会客的秀阁，小蛮再是忍不住，扑进林缚的怀里，双臂搂紧他的腰，就大哭起来。林缚轻轻抚着她的脑袋，比去年秋天时又高了一些，洁白晶莹的额尖都抵到他的下颌，小声安慰她：“我今夜就把你带走，以后就在我身边，不用再担心了……”
“本来过了今天就要四娘子出城去找你们。”苏湄不清楚情况，听了林缚对小蛮承诺的话脸上忧色还是不减，“后来听到你那边院子里有动静，四娘子过去跟柳姑娘，周爷说上话，才知道你今天进城了，也知道东市发生的事情。月初时，我看着时机成熟，就将替小蛮赎身的事情跟藩家说了，起初那边也敷衍应付着，没说肯或不肯，前天突然捎回信来说王学善之子要将小蛮赎过去当妾室……”她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周普与四娘子自然也要装模作样的呆着外面，她沏了茶端到林缚面前。
“谁也不知道藩家背后的主子在动什么心思，藩家这段时间在江宁除暗中积蓄势力外，其他方面倒还低调些，但也不想就遂了我的意。没有王超跳出来搅事还好，有王超跳出来搅事，藩家自然愿意将矛盾转移到我与王超之间……”林缚跟苏湄分析藩家的心思。
“只怕有些难办，今天又发生这样的事情。”苏湄蹙着秀眉，轻轻叹了一口气，王学善、王超父子必不敢带人去冲击城中大狱，但是他们心里一口恶气泄不掉，这边就绝不肯轻易放手。
“是有些难办，所以藩知美现在落在我们手里……”林缚平静地说道。
苏湄微张着嫣红的小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她实在没有想到林缚劫人要挟藩家就范。
小蛮在林缚怀里也惊诧的抬起秀额来，低声哽咽道：“小蛮不值得林大哥这样……”
“不值得什么，不值得跟王家结为死敌，不值得跟藩家结为死敌？没有雷霆手段，如何逼藩家就范？”林缚拍了拍小蛮的肩膀，跟苏湄说道：“今日发生东市之事，明日就会有三具尸体从城中大狱抬出，在旁人眼里我就是顾悟尘手里的一把尖刀，尖刀要有尖刀的自觉，我自然要更锋利一些，要说血腥，从白沙县时，何曾少过血腥啊？”
“不是有四人给送去城中大狱吗？”苏湄疑惑的问。
“王学善的幕宾赵勤民一家人刚给我送去集云居，杨朴这时候大概也将他儿子从城中大狱接出来送到集云居去了……”林缚将事情简略地说给苏湄听。
苏湄从柳月儿那里只晓得今日东市之事的大概，接下来听到的消息都是市井流闻，没想到在柳月儿回集云居之后的诸多事更加的凶险跟波澜壮阔，苏湄微蹙着眉头，身子也情不自禁的朝林缚依过来，说道：“这个赵勤民，我倒见过两回，赵勤民夜投顾宅，顾悟尘要是不利用他将王学善一下子扳倒，王学善多半要千方百计将他一家人杀了灭口……”
“是啊，就算给这边抓住把柄，杀了赵勤民也是除掉最重要的一项人证，我总不能让赵勤民一家随随便便给杀了。”林缚说道：“虱子多了不怕咬，我还怕跟藩家结下死仇不成？冷枪暗箭不断是肯定的，但只要顾悟尘在台上，还不用担心他们会明刀明枪的来。打明天起，除了茶货铺子，其他人都撤到河口去，我会在集云居那里安排两个人守宅子，这边有什么事，可以紧急支援。另外，我打算在河口多备一艘船，确保江宁这边随时有艘船备用，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就出海去长山岛。我这次倒想过将小蛮直接劫走送到长山岛去，只是琢磨着从出城到潜离江宁府一直到长山岛可能存在的风险更大……”
这时候就听见秀阁外脚步声凌乱，听见楼下的仆妇招呼来人：“藩老爷，宋嬷嬷，小姐跟客人在楼上用茶呢……”
“你们便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林缚说道，还让小蛮先去里厢房回避一下，他与苏湄坐在桌边饮茶，等着藩鼎上楼来。
“怎么是藩爷亲自来了，不是说小蛮的事有藩少东主做主吗？”林缚站起来，看着藩楼藩家之主藩鼎推门进来，抱拳作揖，瞥了门外一眼，藩鼎带来的护卫将外间挤得满满当当，笑着问，“外间会不会太挤了，要不要让几个兄弟到里间来坐？”
藩鼎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林缚解开放在桌角上的腰刀，目光制止宋道婆以及护卫跟着进房来，他走到桌旁坐下，朝苏湄点点头，说道：“麻烦苏姑娘替我沏杯茶……”
“东家真是客气。”苏湄拿些茶壶手指贴着壶壁试了试水温，给藩鼎沏了一杯茶，献到他身前，“东家，请。”
“这是小蛮姑娘的身契。”藩鼎不问其他，直接从小蛮的身契从怀里掏出来，压在茶杯下，眯眼看着林缚，“像小蛮这样的女孩子，藩楼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林举子真的就是想无论舍多少银子都要将她赎走？”
“藩爷为江宁府大豪，人人皆称藩爷一诺千金，林缚才学浅薄，只晓得此一诺，无论是对小女孩子，还是街头的乞丐，抑或是流离失所的贱民，都要做到言既出，力践行，才称得上一诺千金。”林缚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说道：“林某人早前就承诺要替小蛮赎身，苏湄姑娘也答应我说要帮着居间说项，林某当是倾家荡产也要践行此诺——我想藩爷总不至于要我倾家荡产吧……”
“那我以一诺换一诺如何？”藩鼎将身契推到林缚身前，他的手指还压着身契，眼睛盯着林缚说道。
“藩爷言重了，藩爷跺一跺脚，江宁城就要抖上三抖，要说承诺，也是藩爷赏脸给别人，谁有资格给藩爷承诺啊？”林缚哂然笑道，从怀里掏一只锦帕包裹好的锦布团来，放到桌上，说道：“承蒙晋安侯奢少侯爷客气，得他赠送几枚南珠，这是其他两枚，这也是我身上不多的值钱物，藩爷要觉得还缺许多，许我两天时间筹来……”
藩鼎眯眼看着林缚，林缚的话不无威胁之意，却也始终无法确认藩知美就是给他们劫走的。
宋道婆来找人，藩鼎正因为揭露家丑在火头，本不想理会，却是旁人提醒他知美早就该到老宅来了，藩鼎便觉得有些不妙，心知今夜城里不安宁，亲自带人沿去江义门的路往西城找去，在永福巷找到给打晕的轿夫跟当场毙命的家仆藩义，对方手脚干净利落，除了藩义身上三个“不求财”血字外，再找不到其他痕迹。
藩鼎下意识就想到是林缚下的手，劫人赎身逼藩家就范，但是林缚如何知晓知美今夜在江义门那边的私宅里，那栋私宅还是知美近日新买的？又如何知道自己今夜会盛怒将知美找回，恰好方便他们在永福巷里下手劫人？今日江宁城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林缚又怎么能脱开身从容布置这一切，他又从哪里抽来人手？要说林缚在江宁还藏有实力，月前河口流民惨案为何又得以发生？藩鼎心里有太多的疑问。
不管怎么说，他都不会因为一个雏妓就拿自己的儿子去冒险的。
藩鼎将一粒南珠拿在手里，对着灯火细看，仿佛就是在确认两粒龙眼大珍珠的价值，又似笑非笑地说道：“我看一粒就足够了。”将剩下的一粒南珠放在赎身契书上推到林缚面前，算是人钱两清，又拿手指夹着那粒南珠伸到烛火苗尖上炙烤，这么一粒价值十万钱的南珠就发出细微的炙裂响声在烛火炙黑损毁，藩鼎这才笑着说道：“这样的珍珠，藩楼没有一百粒也有八十粒，说实话，跟藩楼的女孩子一样，没有什么好值得珍惜的，但是不从林举子那里取一样东西也不能叫交易，你说是不是？”
林缚心想藩鼎到底比他儿子藩知美要老辣多了，彼此间狠话都说完了，交易也完成了，他站起来，说道：“夜里的风也不寒，月色也不错……”走过去将秀阁的窗户推开，让月光洒进来落在妆梳台。
“恕我告辞了……”藩鼎见林缚放出信号，也不管真假，这时候只能告辞离开，朝林缚拱了拱手，说了一声就带众护卫下了秀阁，在前院备好车正打道回府时，打开柏园的宅门，就看见当街摆着一只硕大的黑袋子，借着檐头悬挂的风灯跟天上的星月，能看见里面装了个人，之前就在许多武士就守在前院里，压根就没有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停留，也压根就不知道怎么会有个人给装到袋子里丢在门外。
藩鼎滚也似的爬下马，从怀里掏出短刀来将布袋子割开，果然是他儿子藩知美给绑了结实，嘴里给塞紧了一团黑布发出声来。藩鼎回头望向柏园内秀阁方向，在这街上给院墙挡着看不到秀阁二楼传出来的灯火，这街两边也看不到能藏人的地方，林缚暗中能动用的一些人手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
“这里在柏园？”藩知美没有松绑，嘴里布团子给藩府扈从拔出来，抬头看向门楣上的匾额，没想到会是在柏园前，又看到他老子就蹲在他眼前，“爹，不会真是你狠心将孩儿绑到这里来吧？”
藩鼎冷眼看了儿子一眼，说道：“是你做主将苏湄侍女给王学善之子赎去当妾室的？”
藩知美再笨，听了这句话也猜到今夜是谁劫他，破口大骂：“我操他狗娘养的……”
“够了。”藩鼎扇了他儿子一记耳光，说道：“你回去还有丑事要向我交待。”也不说替儿子松绑，直接让人将给反绑的藩知美丢马车里，朝东城的藩家老宅行去。
藩知美不晓得家里还有什么丑事等着自己去承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二章 夜勤病宅
簸箕巷幽寂的长街看不见半个人影，藩鼎终究是看不透林缚或者说顾悟尘在江宁城暗中藏了多少人手，今夜的形式又过于的险恶，就连按察使贾鹏羽都耍滑头抽身离开了江宁城，藩鼎当然不会无端的让藩家过深的搅和进去，更不能让背后的永昌侯府牵涉进去。
楚党在朝中渐得势，楚党新贵顾悟尘手里又握风闻奏事之权，要挑拨顾悟尘跟其他势力血刃相见才符合藩家以及永昌侯府的利益，虽说心里憋屈得很，藩鼎还是让随从将孽子藩知美丢进马车里带回旧宅去，就当今发生的事情跟藩家无关。
待藩鼎带人离开，林缚就带着小蛮与周普在宋道婆幽怨的眼神里离开柏园，在巷子角拐了个头就到了集云居。
“林梦得入夜前来过就走了，赵主事，葛书令史，张参军也来过，杨朴过来已经等了有一个时辰了，与赵先生在里面宅子里说话……”柳月儿从垂花门走出来，看着林缚与周普牵马走进前院，就站在垂花门檐下，跟林缚说起院子里的事情，眼睛看着还侧骑在马背上的小蛮。
上回相见还是林缚初到江宁时，小蛮扮成少年子，那时就觉得这女孩子清媚得很，这时候看她穿回女装，虽说眼睛哭得红肿，那张娇媚的小脸更是惹人怜惜。
林缚与周普等人都不在宅子里，这宅子里就没有其他管事的人，两个守宅人以及四个护卫武卒都以柳月儿马首是瞻。无论是安置赵勤民一家人，还是请来郎中医治赵勤民之子的伤腿，还是杨朴过来，也只有柳月儿硬着头皮站出来招呼，分派事情。虽说在石梁县里开茶酒店，柳月儿也是曾抛头露脸招揽客人，但她在林宅毕竟是厨娘身份，跟林缚不清不楚的关系，让她出面招呼人很是为难、尴尬，听着前宅门不经招呼的就打开来，知道是林缚他们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忙从垂花门走出来，没想到林缚拖了这么久不见人影，回来却将小蛮姑娘带了回来。
林缚将小蛮从马背上抱下来，交给柳月儿，也知道小蛮这两天都在担忧与恐惧中渡过，心力交瘁，要柳月儿安排小蛮去休息，正院就没有多准备给女眷休息的房间，柳月儿带着小蛮去后院洗漱休息。在明日出城之前，王学善随时都可能发觉赵勤民背叛一事，这边一点都不能松懈下来，院子里戒备的事情就都交给周普负责，林缚进去见杨朴与赵勤民。
赵勤民一家都安排在东厢客房里，林缚朝站在走廊里的杨朴、赵勤民做了作揖，说道：“我出去办了些私事，让杨叔与赵先生久等了。”
杨朴与赵勤民没看到小蛮，他们知道如此紧急时刻林缚还抽身去办事，这事情只怕不简单，杨朴说道：“不妨的……”他没有离开，他是担心给王学善提早发觉赵勤民背叛，这边人手可挡不住刺客夜袭，将赵晋送来之后，就没有离开，打算明天一早直接送林缚他们出城去。
“令郎伤势如何，郎中可还在？”林缚又问赵勤民，“安置在哪间屋，我过去看看……”
“多谢林大人关心……”赵勤民说道，他儿子左右小腿胫骨都给硬生生的折断，鼻梁骨挫断，挫伤多处，这都是在东市街头受的伤，在押到按察使司之后，由于在东市给打怕之后，没等用刑都一五一十的都招供出来，反而没有受到什么折磨，也幸亏及时从狱中接过来找医师治疗，小命倒是无碍，但是这么重的伤势，要想完全医治好也难。要说赵勤民心里对林缚一点怨恨也没有那是不可能，但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谁叫之前两边立场不同，各自为主呢？再说他一家五口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寄托在眼前这人身上。
郎中还没有走，在他们明天离城之前，也不能让郎中离开提前将消息泄漏出去，赵勤民与杨朴陪着林缚走进他儿子赵晋养伤那屋。
“……我什么都说了，你不要打我了！”赵晋正忍痛半倚坐在床头给他娘喂参汤，看见林缚进来，就如看到凶神恶煞似的，惊惧的就要往后退，碰翻汤碗，将参汤洒了一床，所幸床前两个郎中眼疾手快，按住他的下身，没有碰到断腿。就是如此，赵晋也痛得大叫，将要晕过去。
林缚看着满地的血布，也是尴尬，见赵晋妻女也都视他如凶神恶煞似的畏惧望着这边，他朝挣扎着忍痛要坐起的赵勤民幼子做了长揖，说道：“林缚今日在东市莽撞了，害赵小哥受累，特过来跟赵小哥赔罪，也希望赵小哥宽宥林缚今日之过……”
赵晋这才稍镇静些，额头痛得冷汗直冒，却不敢接林缚的话，赵勤民在旁边给林缚揖礼道：“林大人言重了，今日也是这孽子受人蛊惑做下错事，所幸还有悔过自新的机会……”
“说这些都无益。”林缚看着赵勤民之子赵晋的眼睛里惊惶之色犹在，说道：“赵小哥真要感激有这么一个能担当的父亲……”走过去将盖住赵晋双腿的被褥掀开，见赵勤民妻女脸色惶然，笑着说道：“林缚略知医术，我看看断骨接得正不正……”
坐在床边的两个郎中的脸色都有些不喜，但是在主人家也不便说什么，就站了起来，将位子让给林缚，冷眼看着他给伤者察看断腿正骨处。
当世士医不分，读书人读几本医书会些粗浅医术甚至直接就给人看病抓药都是很正常的，这两位连夜给请来的郎中都是江宁城里的名医，一个姓张，一个姓武，他们才不信这位在东市逞凶断人手脚的东阳举子林缚会什么高明的医术，只是看了片刻，就觉得诧异，见他的诊骨手法虽然跟传统的正骨术有些差别，但也堪称熟练。
林缚的浅薄医术当然不能跟江宁城里的名医相提并论，但谈到对人体肌骨的认识以及对外伤、骨折伤的处理，当世还真没有几个名医能跟他相比。当世的传统中医正骨术也的确不容小觑，赵晋双腿断骨接得很正，没有什么不当。
林缚站起来将门外守候的人喊进来吩咐道：“去药店买石膏来，要大量的，一家药店或许不够，就多跑两家，总要凑足十斤八斤才够用……”
“林大人，清热泻火，石膏只是辅药，几钱就成，我们随身就带了一些来，何需十斤八斤？”那个以治疗跌打伤闻名江宁城的武姓郎中终究忍不住看着林缚在那里乱搞，站出来说道。
“谁说我要拿石膏下药了？”林缚反问道。他并不知道石膏何时才用于治疗骨折的固定用物，不过他读过几本医书，五六百年前的医书上就有石膏这味药，只是给当成清热泻火的辅药来用，所以药材铺子通常储备的石膏都很有限。
杨朴派了两名缉骑护送林缚派出去的人带足银子去附近的药材铺子买石膏，很快就将足量的石膏买了回来。
赵勤民等人都觉得林缚有些乱搞，他们都不信林缚的医术能比请来的这两位郎中更高明，但是林缚是如此强势之人，在这宅子里林缚真要乱搞，赵勤民也只能忍气吞声，就看着他指使人将买来的大量石膏丢到铁锅里干烧又让人拿到石磨上磨碎粉跟水搅成糊，心里也默念希望儿子能少受些折腾，怕是两条腿彻底保不住了。
两个郎中见劝说无用，也就冷眼看着林缚在那里折腾。等他们看到林缚拿树皮在伤者断腿处做成柱状的模子，将石膏糊浇进去，待树皮模子里的石膏糊在片刻之后又重新凝固成硬块，将双腿断骨处牢牢的固定住，这两个郎中才动容。
武姓郎中蹲下来检察石膏固定断骨处，激动得胡子一翘一翘的，说道：“林大人怎能想到如此绝妙的法子？老朽给人治了半辈子的跌打伤，给断骨之人接骨容易，但是养骨需数月时间，这时间里断骨伤受不得外力，一旦再受碰撞，前功尽废便是再请比老朽高明一百倍的神医也难再续断骨，老朽行医几十年，接过的断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真正能伤愈不留残疾者也不过百余，便是固骨之物难求。林大人此法比柳枝术不知道要高明百倍——请恕老朽刚才轻慢，若论医术，林大人不知道比老朽高明多少。”
这武姓郎中当下站起来就给林缚作长揖赔罪，另一个郎中虽不以治打伤擅长，眼力却也是有的，一起给林缚作长揖施礼。
“两位先生客气了，我胡乱折腾罢了。”林缚笑着说道。
杨朴、赵勤民他们这才确定林缚不是在乱搞，而且接骨手法之妙甚至让江宁城里这两个有名郎中也折服。
杨朴早就知道林缚博学广识是他受顾悟尘器重的一个重要因素，以往听他跟顾悟尘交谈，也知道一些，看他治狱的手段，也知道些，到底是没有亲眼看到他亲手给赵勤民之子固定断骨并当场折服江宁城里两个有名郎中印象深刻。
赵勤民之前心里是对林缚有些怨意，但是看到林缚深夜归来不辞辛劳亲自替他儿子施治，而且接骨之术又是如此之妙，心里那些怨意也就淡了许多，心里想林缚受顾悟尘如此器重又能短时间里名扬江宁除了手段狠辣之外不是没有其他缘故的。
赵晋也是一天受了惊吓，断腿伤骨也最耗心神，虽然之前有过昏迷，终究不能补损耗心神，虽说伤腿处疼痛不消，这时候也沉沉睡去。
林缚见这边安妥，跟两位郎中说道：“夜已深，这边备了客房请两位先生暂时休息，明早奉上双倍诊金再送两位先生离开，也辛苦了半夜，我让人煮了夜宵，请两位先生吃过夜宵再休息。”
两个郎中也不是没有半点眼色的人，专治跌打伤的武姓花甲老郎中还认得赵勤民，看着宅子里的仗势也知道这时候不可能离开。不过他们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只是救病扶伤，不问其他事，武姓郎中年近花甲，长须霜白，他还有过给山贼绑走替人治病再给送回的人生经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三章 延医上岛
院子外有打更的更夫走过，“邦，邦，邦”的打更声却直叫人心头起毛。
赵勤民走到中庭抬头望了望悬在夜空里的圆月，心里想城中大狱那边应该已经动手了吧。江宁府也有牢房，牢房里闷杀囚人的手法，赵勤民也略知一二，心知时逢多事之秋，权势的争夺尤其的血腥跟残酷，顾悟尘要在江宁站稳脚跟，绝不可能心软的。
事实上顾悟尘流军十载，给赦罪后借助岳父前户部侍郎汤浩信在楚党中的人脉跟威望迅速崛起，在官场算是个“新人”，跟官场其他派系的牵扯也少，不要说赵勤民了，江宁熟悉顾悟尘秉性的官员就没有，只怕王学善及东城尉陈志等人仍幻想顾悟尘不敢动手杀人吧。
赵勤民暗叹王学善在此事上的反应终究是不如顾悟尘，顾悟尘杀人，会让人对他又恨又畏，这恰是顾悟尘要的效果，但是王学善不能尽全力庇护部属子弟，则势必令人对他意冷心寒。
宅子里除两名守宅人跟四名护卫武卒之外，没有其他帮佣，夜宵都要柳月儿来亲手准备，简单些，却也精致，林缚请杨朴、赵勤民以及两位郎中用过夜宵再去休息。有郎中在，除了讨论赵晋的病情，其他话题也不能谈，武姓郎中与张姓郎中也是知情识趣，简单吃过夜宵就要告辞去休息，出了房门，那个武姓郎中又折了回来，朝林缚作揖说道：“林大人，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武老先生客气了。”林缚记得这郎中姓武，在江宁城中专治跌打伤，接骨正骨的手法可以说江宁没有多少医师能比得上他，笑道：“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去做尽请说来。”
“这石膏固骨之法端实是妙，老朽自学医来五十载，亲历断骨者多在手足胸腹，不治或致残者十之八九，若能将石膏固骨之法与接骨正骨之术结合，断骨者十之三五总是可治愈的，老朽知道此乃不传秘术，提出这个请求实在是过分，但是医者父母心，上天也有好生之德，老朽权作痴狂脸皮厚，请林大人收老朽为徒传授此术……”武姓郎中作势就拜倒下来。
林缚忙将武姓郎中从砖地上搀起来，见他也是性情中人，笑着说道：“我的医术实在是浅薄得很，敢收武老先生你为徒，会给别人笑话死。这石膏之妙用，也是我在杂书上看来，怎么会是不传之秘？这法子说起来也简单，这石膏有生熟之分，药材铺子里的石膏乃生石膏，买来研磨置入锅中干烧，细看有水汽蒸出，是为脱水，水汽蒸净即为熟石膏，熟石膏掺水成糊，稍晾干凝水固形又成生石膏……石膏窑的工匠师傅多半也知道石膏有此物性，只是没有人拿来固定断骨罢了。刚才武老先生心思都在伤者身上，未曾注意我指派人做事，说透了，这方法也浅陋得很，武老先生多试几回，便知道如何去用。”
武姓郎中老脸微红，之前他根本就不相信林缚会什么高明医术，冷眼相看，所以才没有去注意林缚如何指派人做事，没想到林缚根本就没有将这个瞒过他们的意思，他也晓得许多不传秘术说开来也就是一处或几处关窍不为人知罢了，林缚嘴里说得轻巧，但是武姓郎中心里清楚此法对传统接骨术有多么重要的补充，当下就觉得林缚的心胸当真非常人能及，之前知道林缚在东市断人手足虽说有逞恶之意但也觉得他手段狠辣，心里对他没有什么好感，这时候对他的感观就陡然掉了个儿，觉得他堪称辣手菩萨，不提拜师之事，还是要坚持作长揖谢礼。
林缚是官，武姓郎中是民，受他大礼也是应该，只是武姓郎中年近花甲，须发都有些霜白，给这么个老者如此郑重其事的行礼，林缚自己也觉得别扭，搀住他，说道：“我也有事相请武老先生……”
“请吩咐。”武姓郎中说道。
“各地衙门送囚犯来狱岛之前，多半要施皮肉之刑，断手断足者常有，岛上虽有医官，犹有不足，林缚欲在岛上再设一名医官四名医徒。另，河口聚居流民也多，集云社欲在河口设一座医馆延请名师及医徒进驻，所供月银比照城中，还要请武老先生推荐几人……”林缚说道。
“林大人若不觉得老朽医术浅薄，老朽毛遂自荐如何？”武姓郎中说道。
“医馆哪边……”林缚迟疑地问道，当世没有照影设备，治疗骨折全看医师正骨接骨以及药敷的本事跟经验，武姓郎中以治跌打伤闻名江宁，也恰恰适合医治那些受过皮肉之刑的囚犯，但是各家医馆能不能在江宁立足主要是靠馆里的名医撑场面，林缚心想能将武姓郎中请上狱岛自然是好，但是也担心医馆不同意放人。
“医馆那边不用担心，老朽从学徒始就在济悬堂，已近五十载，按说大前年就要回乡下养老去，只是难辞东家挽留的情面一留再留，上个月老朽又跟东家提起这事，东家勉强同意。林大人若不觉得老朽医术浅薄，可供差遣三年不收分文，以还林大人传授奇术之情，但是三年后，林大人要放老朽回乡下养老去。”武姓郎中说道：“老朽离开济悬堂，也不能将济悬堂的根子都挖走，林大人还需要延请其他郎中到河口坐馆，老朽就不便推荐了……”
“多谢武老先生屈就……”林缚反过来郑重其事的给武姓郎中作揖施礼，亲自送武老先生去客房休息。
狱岛是相对封闭的环境，外人极难知道狱岛上的情形，赵勤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他知道江岛大牢因为设在城外江中，若遇囚犯急病延医不便，设有医吏一职，但是狱岛上已经有医官，林缚还要再请医师上岛，就要他私人解囊了。
赵勤民看着林缚走回来，说道：“这武延清可是城里的名医，悬济堂请他坐堂，除了每餐好酒好菜招待，每月还付银十两……”
“那我是得了个大便宜。”林缚笑道：“狱岛上的医吏，一年工食钱才三十石，折银十两。”
赵勤民心想即使武延清上狱岛不取分文，林缚也要每顿有好酒好肉招待，一年下来，他私人也要花不少银子，何况林缚还要在狱岛额外再添四名医徒，花的银钱更多，他何苦花这些冤枉钱？
林缚将赵勤民的疑惑看在眼里，只是笑笑，彼此间都没有足够信任，自然不会跟他解释多少。看着时间少早，请赵勤民、杨朴都早些休息。天不亮就要出城去，谁知道能不能瞒王学善到那时候，养些精神，等出发时才能打足精神。
林缚惦记着小蛮，待赵勤民、杨朴都休息后，他又走到后院去，心里想着能请武延清到狱岛上当医官，真是一件好事。
林缚治狱有监管之责，能减少囚犯病死数，就是政绩，再说他需要活生生，有力气的囚犯来干活。
狱岛原先那个医官虽然没有在清狱时给清除出去，医术实在算不上高明，医个头疼脚痛，应急而已。偏偏坐监之囚在送来之前都要受皮肉刑，有些受刑狠的，断手断足都是常事，这段时间来送来的囚犯也格外多，就靠之前那一个医吏就有些应付不过来，有时候书办长孙庚也要一并动手帮忙。这世间本来就是士医不分，长孙庚的医术未必就比那个医吏差多少，林缚就想着出高薪再延请一个医官，然后在河口再建一座兼营药材的医馆，事实上也储备药材供应长山岛所用。
在狱中再添加医徒，主要是给医官打下手，分担护理工作，另一个也想能多培养些合格的医生出来。
当世没有什么辅助医疗检查器械，治病扶伤对医师的经验跟学识要求极高，可以说医师是当世最难培养的职业，医馆里一名学徒需要很多年才能出师，一名合格的医师都通常能称得上名医了。江宁十五万户丁口，郎中千儿八百人，堪称名医者不足数十人而已，这还是江宁设有太医寺的缘故。
长山岛上整个寒季，严寒，营养不良加上水土不服，病死二十多个人，想想都让人心痛，秦承祖能自律不扰民，也被迫从平江府上岸绑了一个郎中一家四口人上岛去。只是个乡下郎中，医术有限，但也极大的改善了岛上的状况，毕竟林缚这边也专门搜集了许多治疗水土不服的药方子跟药材送上岛去。
“谁啊？”
“我……”听着柳月儿在屋里的声音，林缚心头一热，轻声应道。
“你怎么还没有休息？”柳月儿打开房门，她也穿着整齐，没有睡下。
“你也没休息啊。”林缚说道。
“刚要睡下，她做噩梦惊醒来着。”柳月儿朝屋里撇了撇嘴，小蛮又重新睡实过去，“再想想，你将她赎回来不管是当夫人还是当小姐，我都是当佣人的命，也不能跟她挤一张床睡啊。要不，你让她睡你房里去？”
林缚去牵柳月儿的手，给她躲开了，问道：“心里不舒服？”
“没有。”柳月儿说道，好像为了证明她真没有其他想法，主动抓了林缚手一下，不过随即又放开了。
“王学善之子大概是知道小蛮跟我关系不同一般，要将她强赎过去当妾，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再说今日又生这样的事情，情况有些急，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林缚说道：“将她带回来，是要她帮着你做事的，你当她是我的妹妹。”
“那可还不是小姐？”柳月儿说道。
“那你是夫人啊……”林缚笑着说。
“去，谁跟你嬉皮笑脸的？”柳月儿不好意思地嗔道，林缚与苏湄，与小蛮经历那么多事，柳月儿也知道自己在林缚心里不一定就比苏湄、小蛮重要，但是林缚今夜外出这么久突然间将小蛮给带了回来，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心里就在想，就算自己在林缚心里再没有什么地位，也总不能等人都接了过来才让她知道。这时候听林缚解释过，也就没有什么了，她又不是善妒的女子。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四章 夜黑风高
林缚和衣靠床小睡了一觉，腰刀就放在手边，听着外面有响动，振衣坐了起来，听见赵勤民与其妻在外面廊檐下低声说话，知道他夫妇二人睡不着觉，怕是王学善一日不倒台，他们一日都不能安心。
林缚伸手搓了搓脸，就整衣走出来，顾不上洗漱，与赵勤民夫妇颔首招呼了一声，就去前院。天色昏黑，只有寥寥数粒星子还悬在夜空闪烁，再有个把时辰，东华门就要打开放运炭车，运粮车等进城来。
事关身家性命，赵勤民也管不上逾不逾越，跟着林缚往前院走去看准备情况。
周普披着大氅就坐在垂花厅旁边的墙脚跟闭目养神，林缚与赵勤民走过来，他睁眼看了下，没有说什么，又闭目养神起来。林缚知道周普刚替换下来休息不久，要让他在出发之前蓄足精力，没有打扰他。马在耳房后的圈棚里，偶有响鼻声传来，马车也准备好：柳月儿、小蛮与赵勤民的两个女儿坐一辆马车，赵勤民夫妇在另一辆马车上照顾断腿的赵晋，马车里倒不是要足够的松软，而是要尽可能的避免赵晋的伤脚坐马车时受到大力的振荡。又过了半个时辰，众人就都起床来洗漱用餐，整装准备离开簸箕巷出城去。
柳月儿夜里也就闭目养神小憩了片刻，待歇下手来，人也困顿不堪，勉强撑着不打哈欠。小蛮做了一回噩梦惊醒后再睡去就实沉，从后院走出来，小脸在灯火照射下清媚明丽，眸子清亮，终究有些不好意思，就跟前跟后的跟在林缚的身边，直到上马车时才分开。
赵勤民才是个秀才，但是他给王学善做幕僚八年，虽然不是最亲信的一人，在江宁城里的名望也极高，曾经手握的权力甚至比江宁府衙门里的诸参军，令史都要大，但是他的权力来自于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公权私授，一旦脱离王学善，他就又变得不值一文。
赵勤民看到小蛮从后院走出来也是一愣，他认得苏湄身边的这个侍女，也听说王学善之子王超已经跟藩楼少主藩知美谈妥要将她赎过去当妾，未曾想到她竟然出现在这里，还要跟他们一起出城去，他此时才明白林缚昨夜与他们分开后做什么去了。
若是仅仅去赎身，柏园就与这边隔一栋宅子，林缚在昨夜那边紧急的时刻，不需要离开那么久，也许派个人过去将女孩子接过来就行。当然了，藩知美都答应王超了，再说他跟林缚积怨也深，绝不可能轻易就让人给林缚赎走。
赵勤民很好奇林缚昨夜与他分开之后做什么去了，藩家怎么就同意他将人带走？
杨朴不认得小蛮，但他昨天听顾嗣元说起来这事，看到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走出来，自然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同样也好奇林缚怎么就能将人从藩家手里赎出来。
等到东华门城门开启的时辰，林缚见乌鸦吴齐还没有回来报讯，就知道王学善还没有发觉赵勤民夜投顾宅的事情，跟杨朴、赵勤民说道：“我们出发吧……”
※※※※※※※※※※※※※※※※
谁能想到借口回房思谋良策的王学善此时正搂着小妾在温软薰香的被窝里睡大觉，东城尉陈志，户曹书令周泰以及广泰典当行财东赵启贵却枯坐在堂上守了一夜。
陈志还好一些，毕竟是他妻子的侄子，跟他没有血缘关系，也不甚亲近，要不是怕给他老妻尖得跟锯子似的指甲抓破脸，他也想回去睡大觉，看着窗户微光清离，眼见就天亮了，说道：“城中大狱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怕是真如赵先生所说，顾悟尘没有杀人的胆。”
陈志心思轻松，周泰与赵启贵心情却完全不同，虽说都不是独子，毕竟是亲骨肉，忧心如焚的坐了一夜，甚是煎熬。城中大狱没有消息传来，那是城中大狱给顾悟尘亲信率缉骑封锁，午夜前顾悟尘另一名亲信还率队进出过城中大狱，不知凶吉祸福，忧心如焚。他们可不敢轻松的赌顾悟尘有没有杀人的胆，身居高位者，有几个不是满手血腥？
“是不是将赵先生找来再商量一下？”周泰问道。
这大半夜过去，赵勤民一去不返，周泰心想他真是好镇定，他与赵启贵还都不是独子，赵勤民可是唯一的儿子给关进城中大狱。王超也不见踪影。他还是不见踪影的好，这一桩祸事还不都是他惹出来，偏偏他一丁点的是非都没有惹到身上去。
“我们去找赵先生。”赵启贵也坐不住了，觉得赵勤民能拿主意，与陈志，周泰往东院去找赵勤民，喊了东院里的老仆来开门，才知道赵勤民昨夜离开宅子后一夜未归，再让丫鬟去喊赵勤民的妻子，才发现赵勤民一家人昨夜都悄然离开了。老仆跟丫鬟都没有进正屋，没有其他人来找赵勤民，自然也没有发觉。
“操他娘的。”陈志不是蠢人，他转念就想到赵勤民一家因何消失，与周泰，赵启贵匆忙返回内堂找王学善，“王大人，王大人，赵勤民那狗娘养的去投顾悟尘了……”他们也不顾丫鬟婆子的阻拦直闯到王学善的内室去。
他们只当王学善在内室枯坐着出谋划策，待看到王学善小妾雪白的肩膀露在锦被外面，瞬时明白过来，王学善这畜生根本就没有将他们给关进城中大狱的家人当回事。
王学善睡得迷糊，没有听清楚陈志他们在喊什么，睁眼看见他们不守规矩的闯进内室来，白白的将他的小妾大半个肩膀看在眼里，心里恼火，怒骂道：“懂不懂规矩？滚出去！”
周泰、赵启贵、陈志久处王学善淫威之外，虽然心里愤恨，却不敢发泄，退了出去。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王学善这时才在屋里起身穿衣，也觉得夜里躲回来睡觉对外面三人不住，语气缓了缓。
“赵勤民昨夜就离开后就不见踪影，其妻女也都消失不见……”陈志在外间答道。
“什么！”王学善听了陈志这话，从内室冲出来，披衣敞袍，还露出大半只毛腿，将铜脸盆踢得咣当响，揪住陈志的领口，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赵勤民可能是夜里投顾悟尘去了……”陈志说道。
这边闹出大动静，外间的护卫都涌出来，王学善犹不信赵勤民会背叛他，他看着护卫进来，大声说道：“去东院将赵勤民给我喊来。我待他恩重如山，要不是我，他屁都不是，他不可能出卖我。”
周泰，赵启贵心里愤恨，心里都想，赵勤民对王学善也算是忠心耿耿，但是独子给王学善政敌构陷关入狱中将死，王学善犹能搂小妾睡得香甜，如此的恩重如山不要也罢。他们心里虽恨，却不敢表示出来，看着堂下忙乱一些，只站在一旁不吭声。
将东院老仆找来确定赵勤民一家昨夜悄然离去，王学善朝老仆当胸就是一脚，直将老仆磕着门槛滚过走廊跌到中庭里半天都没有站起来，王学善嘴里犹骂道：“就是养条狗也知道叫唤两声，养你这老狗屁用，拖出去，打三十棍子……”
众人皆知，这老仆再挨三十棍子小命不保，但是王学善盛怒之下，谁也不敢求情，看着老仆哀求惨嚎给拖下去。
王学善的其他幕僚也多一起赶来，其子王超也给惊动了赶过来。王学善在堂子急得团团转，心间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的涌出，却完全无用，养尊处优这些年，虽然也一直都在尔虞我诈中渡过，但今日的凶险才遇到第一回，令王学善完全乱了阵脚，调集人手杀进顾宅的心思都起了好几回。
“马先生回来了……”院子外有人兴奋的喊，就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间的夹道走来。
“维汉，你回来就好。”王学善听说他的首席幕僚连夜从涂州赶回来，顿时跟吃了一剂清醒药似的回过神，慌不及走下堂迎接，半抱半搀的扶住走进院子来要参拜的中年文士，说道：“我都慌了神，就盼望你回来能替我拿主意，赵勤民那个畜生投顾悟尘去了……”
“在我涂州接到大人快马报信，就担心这里问题。”马维汉说道：“我夜里没睡，拉车的马跑死了四匹，赶着西水门开启进城来。进宅门，王管事将事情跟我略说了一遍，此事无需太慌乱……”马维汉说到这里，捻着颔下细须，眼睛却瞅着陈志、周泰、赵启贵等人一眼。
王学善才省得赵勤民能出卖他，眼前这三人也能出卖他。他沉声说道：“你们先去西院歇息一下……”又给左右护卫使了一个眼色，将他们三人看管起来，宁可都杀了，要是真有一人投顾悟尘去，那真就万劫不复了。
堂下就留下王学善、王超、马维汉以及其他三名亲信。
“眼下有几件事要紧去做。”马维汉说道：“一件事就是要立即编织罪名通缉赵勤民一家，往他身上泼越多的污水越好，若是他甘心给顾悟尘当狗来反咬大人，我们也能还有反击的由头，这件事可以让陈志去做，我知道他的性格，断不会为了个内侄的性命就抛弃眼下的荣华富贵，顾悟尘也没有筹码能拉拢他过去。一件事，就是将赵勤民所知晓的诸多事能掩盖多少就掩盖多少，尽可能让赵勤民的招供查不出实证，此事麻烦王管事去做。此时赵勤民一家多半藏在顾宅，赵勤民不出现则罢，若敢露头，要尽可能将他除去，没有人证，所有书证都可说是顾悟尘为攻击大人伪造编罗，此事由褚都头负责，但需小心不要伤着顾悟尘。还有就是拿银子去收买传塘吏周毅夫，要他尽可能拖延顾悟尘的奏章进京，大人请备齐珠玉宝器，我立刻携之进京，务必在顾悟尘奏章进京之后，朝中还有人站出来为大人说话。”
说到这里，马维汉稍稍停顿了一下，又说道：“当然，顾悟尘也未必就想要让大人下台……”
“他不想扳倒我，他想做什么？”王学善问道，他还不敢在江宁暗杀顾悟尘，就算得手，他这个江宁府尹也要给贬去他地，一旦失手，王家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了。
“要是顾悟尘扳倒大人更有利他在江宁立足，他自然会毫不犹豫的扳倒大人。”马维汉说道：“要是他不扳倒大人更有利他在江宁立足，他自然也会毫不犹豫的留住大人。”
“我焉能受这竖子控制！”王学善愤怒的咆哮道。
“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大人为何不能暂时低头行缓兵之计？”马维汉劝说道：“大人，时间对我们不利啊。不管做哪件事，我们都需要时间，大人忍一时之辱，一旦我们这边部署妥当，再伺机将赵勤民一家除去，大人自然就不用再受他控制了……”
王学善蹙眉思虑了许久，才一字一挫地说道：“好，且忍他一时。”
“陈志尚可用，即使周泰，陈启贵之子从城中大狱抬尸而出，也可能给其他人收买过去，不可不防。”马维汉说道。
“那个随便按着罪名丢牢里去。”王学善说道，江宁府下面也设有大牢。
“也无需这样，换别人接他们手头的事情就可。”马维汉终究有些兔死狐悲，要给周泰，赵启贵留条活路，说道：“周泰，赵启贵并不知道太多事。”
“不，不能棋错一招。”王学善本是刻薄寡恩之人，有赵勤民前车之鉴，他宁可错失一千，也不放过一个，断然决定要将周泰，赵启贵下狱控制起来。
马维汉等人见劝不得，也就随王学善的意思去吩咐。
“让人将张文登请来，将陈志先喊过来，要他与其他三城校尉立即全城通缉，搜捕赵勤民一家。”王学善又说道，他是大权独揽的江宁府尹，江宁府兵马司虽归左右司寇参军分领，但是左右司寇参军只是江宁府的属官，实际上跟主官对抗的筹码很少，王学善能直接调动兵马司四城尉的兵马，将右司寇张文登喊来只是应个景。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五章 山雨欲来
卯时过一刻，城中大狱辕门开启，昨夜进驻大狱助防的缉骑鱼贯而出，往东面按察使司衙门而去，在城狱街外面守了一夜的陈，周，赵等家的家人都一起围过来，赵勤民家还有个小厮守在这里，还不知道赵勤民之子昨夜已经给杨朴拿马车接了出去。
这时候陆续有狱卒用门板抬出血肉模糊的三人来，丢在门外让家人认领，又有狱卒将告示张贴在辕门一侧的告示墙上，众人才知赵勤民之子赵晋昨夜已由释放由家人领回，其他三人皆笞三十以逞其罪，但是看着这三人血肉模糊，子夜用刑，拖到现在都不给医治，已经是出气长，进气短，眼见就不可活了。
衙门前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哭嚎声一片，让请来守了一夜的郎中赶紧医治一番，就将人往家里抬。
赵勤民派到大狱外守着的小厮本也是王学善家的仆人，跟赵勤民后识了字，看得懂告示，看着不对劲，也没有敢直接回府跟王学善禀告去。他守在东市外的巷子等着府上有相熟的仆人出来采办，一打听才知道赵勤民一家人连夜投奔了顾悟尘，给派去伺候赵勤民一家的老仆给杖毙，丫鬟也给卖到妓寨去。小厮自然更不敢回去，从相熟的王家仆人身上半抢半借的将几粒碎银锞子拿过去，朝最近的城门飞奔过去。
陈志家人还好，周泰，赵启贵的老妻与家人，丫鬟带着赶回府，才发现家宅已经给上百个马步兵，弓箭手，捕快，衙役团团围住，他们赶回来也给逮了个正着，就连外请的郎中也不问青红皂白一起给拘捕起来带走。
直到天光大亮，左右邻舍才有人敢走出来隔着大门看个究竟，原以为是按察使司的人马在对周泰，赵启贵府上进行抄家，看着张贴在大门旁的告示，才知道此番抄家的却是江宁府的人马。
许多人一下子都蒙了，这周家，赵家不都是江宁府尹王学善的狗腿子吗？
兵马司四城尉将通缉赵勤民一家的海捕文书张贴出来，再加上赵勤民之子昨夜就从城中大狱给释放的消息传出来，那些嗅觉敏感的人立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知道江宁城的这潭水是越发的浑浊了。
除了江宁府，按察使司两个衙门来，江宁府里握有实权的衙门还有江东宣抚使司，江东提督府以及江宁守备将军府。这几个衙门长官府宅里也立时热闹起来，就连江宁六部那些位高权微的守陵官们也蠢蠢欲动，观望形势，若是顾悟尘能将正三品地方大员江宁府尹一下子扳倒，那真是热闹非凡啊。有人担心受牵连，有人只怕不够热闹，有人担心水太浑，有人还想浑水里好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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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府的动作终是慢了两拍，通缉，搜捕赵勤民一家的文书发到东华门时，林缚他们已经从东华门经过抵达河口了。
林缚在河口围拢屋里给赵勤民一家安排了一栋独院土屋，让林景中给赵勤民一家送来桌椅橱柜，瓢碗锅灶，被褥衣裳以及油盐米粮等物，让赵勤民一家暂时住在围拢屋里，又让曹子昂找个可靠的人给赵勤民一家帮佣，也顺便将赵勤民一家监视起来。
林缚跟赵勤民介绍林景中，曹子昂，就将赵勤民一家人留给林景中，曹子昂匆匆离去。
此时的赵勤民跟丧家之犬没有多大区别，心思惶恐，知道他一家人在杨朴率缉骑的护卫下随林缚抵达河口的消息根本就瞒不过王学善，王学善也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一家人，明枪暗箭随后就会过来。
到河口后，赵勤民摸瞎一眼黑，只认识林景中是集云社管事，曹子昂是募工流民首领也给这边推举给秣陵县将担任此间的里长。林景中，曹子昂也只是将他一家人安排进围拢屋，安排了一个帮佣，介绍围拢屋两个守门人给赵勤民一家人认识，就离开忙其他事情了。
此时围拢屋里绝大部分住户都上工去了，有人家关院门的，有人家就将院门敞开着，空荡荡的，中心广场上有十二三个孩子嬉戏，有几个老态龙钟的老人坐在边上晒太阳，围拢屋四边角楼上都有守哨人，远远看去，好像都是腿脚不便的残废人，围拢屋的两个守门人倒是健壮汉子。
围拢屋如此情形实难让赵勤民安心，王学善派三五个刺客来，他一家五口小命就难保全。他待家人在院子里稍安顿，赵勤民就匆忙去草堂那边找林缚，希望能得到更妥善的安排，哪怕他一家现在都给关进江岛大牢去，也比住在河口的围拢屋里安全。
林缚到河口之后，才知道按察佥事肖玄畴昨日来核实逃监之事，得知昨日江宁城发生之事后，夜里竟然赖在狱岛上没有离开。肖玄畴是正五品按察佥事，职辖江东郡各府县诸狱监，他要赖着不走，书办长孙庚等人也不能赶他走，直到林缚，杨朴到河口来，肖玄畴才乘船离开狱岛到河口草堂来。
赵勤民过来找林缚，肖玄畴也正在草堂里。
肖玄畴官职最高，名义上又是林缚的顶头上司，草堂里他当仁不让的坐了主位。肖玄畴认识赵勤民，也知道赵勤民之子是昨日给按察使司缉拿四人之一，他还不知道其他详情，看见赵勤民穿着青衫匆匆忙忙的走进草堂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那里，指着赵勤民，舌头打结，磕磕绊绊地问道：“赵……赵……你怎么在这里？”
“赵先生有什么事情？”林缚坐在下首位子平静地问道。
赵勤民真焦急也不能在肖玄畴面前慌了手脚，再说按察使司内部也是派系林立，肖玄畴也算一号小山头，未必就更跟顾悟尘尿到一个壶里去，说道：“不忙的，你们有事先谈，我打扰了……”就要退下去。
“赵先生不忙走，肖大人正要与杨典尉一道离开呢，与我一同恭送肖大人跟杨典尉。”林缚喊住赵勤民。
肖玄畴这时也明白赵勤民是投靠顾悟尘了，顾悟尘暂时将赵勤民安顿在河口这边，他怕趟浑水，也巴不得赶紧离开，这时候江宁城里的凶险也应该完完全全转移到王学善与顾悟尘之间了，回江宁城也比在这里好。
肖玄畴想定，站起来说道：“对，对，我赶回城里还有公务要办，杨典尉与我一起回城？”
乌鸦吴齐等人也都从城里撤了出来，杨朴另有消息来源，知道江宁府对赵勤民一家人发出通缉文书，他犹豫地问林缚：“东城尉的人马只怕会过来……”他想留下来替林缚挡一回。
“东城尉的人马随时可来……”林缚说道，杨朴又不能长期驻守在河口，多留一时没有多大的用处，他又看向肖玄畴，笑着问道：“守狱武卒对河口有协防权，江宁府的海捕文书没有按察使司的签押附署，我是不是可以不予认同？”
肖玄畴心想赵勤民真倒戈投靠顾悟尘，王学善多半不会容他活在世上，林缚这话也问得明白，东城尉要拿江宁府的文书过来抓人，林缚也将以文书无按察使签押附置为由对抗之，这是要明刀明枪的对干啊。
肖玄畴便觉得在河口多留一时就多一分的凶险：要是东城尉人马过来，林缚将他推出去应付，他是做主将赵勤民交出去好还是不交出去好？
“按说是要按察使司附签才行，但是也保不定江宁府办事急切些，有所疏忽，总之一切都要和谐，和谐最重要……”肖玄畴嘴里说着话，人已经往外走了。
杨朴心想他留在这里也不是那回事，便与肖玄畴一同回城去。临行时，林缚又让杨朴将四个护卫武卒一同带进城去，昨天答应将人交给顾悟尘的，此时顾悟尘最大的短脚就是可用的人太少了。
赵勤民这时才知道王学善公然往他身上栽赃了诸多罪名并以江宁府衙门的名义发出海捕文书，刻薄寡恩的王学善还将并没有背叛他的周泰，赵启贵一并构陷下狱，此时赵勤民已不再有丝毫背叛王学善的愧疚心，但是眼前关键要如何才能保住一家人的周全。
虽说林缚表明态度江宁府若要派人马来缉拿他一家人狱岛这边也会公然对抗，但是赵勤民对林缚着实没有太强的信心，狱岛这边才多少人手，拿什么跟王学善派来的人对抗？不要说王学善可以直接调动兵马司四城尉的人马，王学善私下养的打手就能将这河口，狱岛掀翻天。但是顾悟尘初来乍到，在江宁还没有形成什么势力底子，除了狱岛跟金川河口这边，顾悟尘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赵勤民一家人，当然顾悟尘也不可能让赵勤民一家人脱离他的视线。
让杨朴带着四人，林缚身边的护卫武卒就剩下八人，加上周普，河口这边佩刀者也才九人，工地那边有些少量乡勇组织起来维持次序，赵勤民跟林缚打听，才知道狱岛虽然对河口这边有协防权，但是狱岛那边守狱武卒就剩下五十人，赵勤民忧心忡忡，惶惶难安，却又无处可去，从林缚这边也得不到更多的安慰，只能先回围拢屋去。
午前悬济堂的武延清郎中出城来替他儿子赵晋诊看伤腿，生怕在移动时断骨发生错位，那就要将石膏打掉重新接骨，所幸照顾得当没有发生意外。
赵勤民之妻在新院子里生火做饭，不过有武延清来，林缚在草堂备了一桌酒席，请赵勤民，武延清一起过去吃酒，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与江宁工部书令史葛司虞以及葛司虞的父亲，江宁工部老工官葛福也在。
葛福是江宁城的名匠，武延清是江宁城的名医，两人未曾见过面，但也互相听过对方的名字，葛福听说武延清要去狱岛当医吏，十分高兴，说要在狱岛上再搭建一栋竹舍，与武延清做邻居。武延清要将县济堂的事情都丢开手还要三两天时间，葛福便邀请武延清先上狱岛看看。
赵勤民没有心情去狱岛参观，只是大家都一同前行，也不便推迟。除了西边江堤修建可供千石以上载量大船停泊的码头之外，河口内侧已经建了一座小型的竹码头。赵勤民跟大家正下竹码头时，就听见围拢屋那边有钟声传来。这一天都没有听到钟声，赵勤民自然能判断这不是报时的，是围拢屋角楼上的哨钟敲响了。
林缚皱眉听着钟声，等钟声停息，说道：“怕是东城尉来缉捕赵先生的人马过来了，真是头疼……”朝武延清与葛福拱手说道：“要不武老先生跟葛老工官先上狱岛？我要与赵先生将东城尉的人先赶跑才能脱身。”
赵勤民听林缚说得轻松，心里焦急，昨夜陈志不敢拿人，是他不敢承担与按察使司当街围殴厮杀的责任，此时陈志率众过来，势必得到王学善的手令，情势跟昨日不同，只是他是当事人，也不能跟葛福、武延清躲到狱岛上去，只有硬着头皮跟林缚上岸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六章 篱门对峙
河汊子口，河道往西南角倾斜，河口西岸与江岸夹峙成一块地势稍高于周边的锐角形台地，约三百亩，集云社这段时间来陆续这将三百亩地的地权买下。三百亩地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环绕一圈约一千三百步，除江岸码头跟竹堤码头，台地四周都用竹枝与柳条混编的篱墙围护起来。
柳条插下有半个多月，随春风萌根生芽，远远望去缀满了青色，将台地与外界泾渭分明的区隔开来。
台地里的建筑还很有限，西角靠江堤有一座由近四十户独院组成的大围拢屋，这么一座围拢屋占地差不多有十五六亩地，外墙又高又厚，除了高超外墙的四座角楼，赵勤民随林缚等人站在竹堤码头这边的高地上，丝毫看不到围拢屋里的情况。
听着哨钟警讯，葛福、武延清，赵舒翰、葛司虞等人也没有去狱岛躲避，都跟赵勤民一道随林缚折上了岸，走到这边高地，不过给西南角的杨树林挡住视线，只看到西南方向的鸟雀惊起，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马冲这边来。
听着哨钟不断的嗡嗡敲响，赵勤民心里惶然，但是林缚镇定自若的站在高地这边，他也只有按捺住惶急的心情，四围乱看。
他知道给那座大围拢屋挡住视线的西侧还有一座差不多规模的围拢屋正建到一半，另有草堂以及数十座窝棚以及堆放物货的土围圆仓，还有就是河口这边的竹堂建得初具规模——竹堂是座独栋建筑，赵勤民站在竹堤码头高处，看着整座半弧形竹堂占地约有两亩，很难想象光拿毛竹能搭建出殿堂式大型建筑。
除了这几处建筑之外，篱墙范围内的台地大多数地都还空着。这也难怪，林缚上狱岛担任司狱官才两个月多点的时间，这期间，河口又发生流民惨案，集云社又主要将精力放在开凿江堤码头上，能在如此景象，表明此间的效率已经高得惊人了。
一方面表明林缚与集云社早前就做了很多准备工作，对河口地谋划已久，一方面表明集云社背后的财力供给充足，集云社绝不像外界传言的只是个空架子，另一方面就是集云社在此地的组织极为高效，不管是物资输供，还是人员组织，还是营造将作，都非常的高效。
赵勤民能给王学善当幕僚八年，即使此时心情惶急，基本的眼力还没有丧失，心想江宁城里人坐井观天，都以为林缚只是个嚣张跋扈而出位的狂徒，若能来此间一观，便可知林缚得顾悟尘器重除了锐不可当的强势性格可为顾悟尘当成尖刀利用之外，他身上也确实具有常人难及的经世大才，昨夜他施术拿石膏固定断骨也是例证。
也许应该对他有些信心，赵勤民心里想，虽然有大队人马从西南方向接近，但是他注意林缚的目光注视西面偏北。循着林缚的视线望去，赵勤民才发现那座城堡式的围拢屋东北角临江角楼是这片台地的制高点，哨钟便是从那座角楼上敲响，围拢屋西南角的角楼支出来的旗杆陆续升上一串两色三角旗，虽说给风吹得有些乱，赵勤民细数共有十面三角彩旗。
“好哇，王学善还真看得起我们，来了有千人呢，虽然杂兵游勇只占半数，有两百骑兵呢。其余的人或许是跟来看热闹的……”林缚说道，这才领着众人绕过草堂径直往南面的篱墙大门走去，留守在草堂的其他护卫武卒也一并来汇合，赵勤民这时才发现这几名护卫武卒都携带着弓箭出来。
那是传讯旗？
赵勤民诧异的又往西南角楼望了一眼，江宁城乡识字的民众较多，但是能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千余蜂拥来的人马数清楚，分清楚又能准确传递信讯的，只怕一百人里也没有几个。不要说江宁府兵马司府军的哨岗不具备如此高的素养，只怕江宁守备将军府下面久不操练的军营哨岗，也未必能如此准确传讯。
赵勤民发现台地上各地劳作的募工并没有在听到哨钟传警之后出现想象中的慌乱，他们所经过的工地，募工力夫们都歇下手就地集合席地而坐，只有一两个工头或监工模样的汉子站着望向角楼方向。赵勤民随林缚他们走到南面篱墙大门时，才发现这边已经集了一队拿竹枪的汉子，约有七八十人，篱墙大门前三四丈处也设置了拒马等两重障碍物，在北面江堤上，还有另一队人正集合发放竹枪。
赵勤民此时看出区别来了，听到哨钟在各处工地聚合席地而坐的都是集云社从秣陵县，江宁城郊当地雇用来的劳工，这些拿竹枪编队之人则是集云社一个多月前从朝天荡北岸募集的流民募工。赵勤民万万没有想到经过流民惨案之后，这些流民募工的意志非但没有给击溃，竟然给林缚如此有序的组织起来。
刚才未曾现身的林景云，曹子昂等人也都到南面篱墙来。
赵勤民给他眼睛看到的一切吓住了，林缚到底怎样才做到眼前一切的？心想，他到狱岛担任司狱官，集云社在此间立足才两个月的时间，要是再给他半年时间，只怕真不用担心东城尉麾下的那群乌合之众。
得报杨朴率缉骑回城后，东城尉陈志即刻从兵马司抽调马步兵，刀弓手，皂班衙役共五百余人赶来河口缉拿赵勤民一家归案。陈志知道在两司三府前段时间认可江岛大牢守狱武卒对河口有协防权之后，江宁府发签发的海捕文书没有按察使司的附签，对河口这一小块地域就没有足够的约束力，但是他不担心这个，他浩浩荡荡五百余人，一人吐一口唾沫就能将河口这小块地给淹了，还怕林缚挡着不交人不成？
离开东华门官道到河口这边还有十一二里的地，车马便道还没有修起来。葛司虞计算过，从河口修八步宽，可供两乘车车相错，道侧有下水沟与植杨柳护路坡的车马便道，要征用地一百二十余亩，没有两千五百两银子折铜三百万钱建不下来，所以这条规划中的车马便道林缚一直拖着没有动手去建。河口这边运往物资都走水路，只有一条土埂路直通到村子里河口杨树林西头的村子，再绕过杨树林南头到河口这边来。
江宁府兵马司五百人马的队伍浩浩荡荡，展开来，能占近两亩地，排成四列前行，队伍也有四五十丈长，从东华门出来整齐威风，陈志骑着高头大马在前面给几名护骑簇拥着也甚是得志，内侄午时伤重不治的消息也没有给带来多少的悲伤。城里有许多无赖少年，市井地痞，特别是昨日给林缚在东市教训但及时逃脱的地痞们，知道东城尉的人马要来河口抓人，也都蜂拥来看热闹，也有手里拿着家伙的，想着正要动手，可以跟在江宁府兵马司后面趁火打劫。
就这么一支浩浩荡荡，出东华门威风凛然的队伍被一条两臂宽的土路硬挤成一盘散沙，待陈志先前赶到河口的篱墙大门，他手下人马已经拖拖拉拉有两三里，陈志的脸色就难看了，而且篱墙大门外的场地非常的有限，也不能让将手下这么多人马威风凛凛的整顿出来威慑篱墙内人。
恰恰是陈志停在篱墙门外，后面的兵马司人马不断的汇聚过来，场地狭小，场地外侧有排水深沟，武官又不能及时指挥调度，顿时将那处场地挤得混乱不堪，完全没有章法。最后还是陈志忍不住，将身边几名护骑派出去，乱鞭抽打，才将后面的人马挡住往前涌，场面稍好看一些。
林缚平静地看着篱墙门外的一切，叹气的摇了摇头，侧头跟赵勤民等人说笑道：“你们看看，江宁十五万户丁口，防贼捕盗就是依赖这些乌合之众。我手头要有三五十精锐可调度，就打开篱门杀他娘的一个屁滚尿流……”
赵勤民看着已列横队散到篱门内两侧手持简易竹枪的流民们，心知林缚真不是在说大话，林缚话说得粗鲁，大概也是给眼前这些乌合之众不成形给气着了。
赵舒翰、葛司虞、葛福、武延清等人也默然摇头，府军战力糜烂如此了，整个镇军也好不了多少。眼前朝廷能期待的，一是李卓东闽所统精锐，一是北线陈塘驿战败后整顿的十数万残军，其他精锐之师也就零零碎碎难成规模。当然奢家归顺后所保留的一万多兵马也是难得之精锐，只是奢家军之精锐却非朝廷幸事。
陈志见林缚等人在篱墙内严阵以待，那些刚在秣陵县落户的外乡流民竟然整齐的拿着竹枪列横队在篱墙门内侧，他心头燃起怒火，举起他那杆镫亮的银枪，指着拒马背后的林缚：“林大人，你这是何意？”
“陈将军，你又是何意？”林缚问道。
“你身侧赵勤民私盗官银，强抢民女，以刀笔构陷牢狱害清白之民，受人状诉，证据确凿，本司要将他缉拿回江宁府衙门受审……”陈志将架子端足拿出江宁府签发的海捕文书，抑扬顿挫地念出来。
“够了。”林缚不耐烦听陈志念下去，“守狱武卒对河口篱墙之内有协防之权，文书若无按察使司顾大人的签押，谁敢带兵器走进一步，杀无赦！诸武卒，张弦……”戟手指着陈志下令。他侧八名护卫武卒一齐散列到前侧，将背负长弓解下，抽出箭羽拾在手里，直指着篱墙门外的陈志。
陈志这时才觉得所骑之马太高大，顿时让他成了箭靶子，他没有勇气赌林缚不敢下令射箭，慌乱爬下马来，拉了两个护骑挡在身前，等手下在他前面竖了十几面盾牌后，才在人墙后高声说道：“林缚小儿，你是要造反不成？箭指本司，当心本司要你万劫不复，万箭穿心……”
“屁话那么多干什么。”林缚厉声说道：“你有种冲进这道门来，我便是杀了你，官司打到清和殿前，林某人也不怕你能活过来咬我！”
“你就八九人，还摆什么威风，难不成这些流民还真听你的话敢杀官兵不成？”陈志再没用，也不会怕林缚身前八九个武卒，他此行光弓箭手就带了一百多，就算乱箭对射，也远远要占上风。
不理会篱墙外的陈志，林缚径直走到持竹枪流民募工队列前，高声说道：“数十日前，夜寇袭营，我与尔等兄弟姐妹死伤百余众，江宁兵马司可有人在？”
“没人在。”流民高声整齐回道。
“江宁兵马司诬害良人，藐视按察使司之威严，以不法乱令来此缉拿良人，你们许不许他进来？”林缚高声再问。
“不许。”流民高声回道。
“他等仗势强闯，践踏我与诸兄弟之家园，可敢随我杀无赦？”林缚高声再问。
“杀无赦！杀无赦！杀无赦！”
不要说陈志在篱墙外听了腿软，脸面沮丧，胆气尽失，赵勤民在篱墙内也听得心惊，心想这近两百号人拿着竹枪真要冲将出去，在这狭窄之地，未必不能将东城尉的兵马干翻掉。
也难怪林缚敢如此的嚣张跋扈，他的确有嚣张跋扈的资格，这世间又有几人能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将这些个各地聚到一起的流民组织，训练得如此的士气如虹？
一队持竹枪流民募工在持弓箭护卫武卒阵列前列队防御，林缚重新走到赵勤民等人的中间，轻蔑地看着篱墙门外的陈志，说道：“门前地也是守狱武卒协防之处，许你半炷香时将人马撤走，半炷香尽，射死勿论……燃香计时！时到射箭，开门毙敌。”
旁边马上有人将香点燃插在篱墙门简易的门楣下。
即使林缚气势如此之盛，赵勤民还是担心陈志会下令强攻。林缚见他脸上有忧色，轻笑低声说道：“陈志不敢强攻，王学善要杀你，何必明刀明枪来？不过徒留事柄罢了。”
赵勤民给林缚一语点透，瞬时想明白过来。他也是聪明绝顶之人，只是事事关己，让他方寸大乱，有些关窍远不如林缚看得透彻。王学善往他身上泼污水栽赃罪名，只是降低他站起来指证王学善罪行的可信度，王学善若以乱令公然抢人并与守狱武卒及流民厮杀，反而给别人留下他做贼心虚的说辞，远不如派人暗杀合适，但是江宁府发出海捕文书，明知赵勤民人在河口，又不能不装腔作势的过来缉捕。
陈志带这么多人来，倒是希望能吓住这边，吓不住，陈志当然也不敢硬冲，反给这边气势如虹的镇住。
陈志惊疑不定，不知道是退兵好，还是再坚持一会儿，篱门空地前的兵马司兵卒也心虚，林缚昨夜当街断人手足，他们好些人都亲眼看到，也真怕他犯猪头三脾气，也不管陈志下不下令，就有人开始偷偷摸摸的往场地外挪，至少要避开箭头所指的方位。
香燃到一半，陈志还没有下令撤退，篱门前的场地都空出一半，如此兵卒，也很难想象陈志能率领他们强攻下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七章 兵退如溃
东城尉陈志胆气被夺，未等半炷香燃尽，就与手下悉数撤出门前空地。他也觉得没有脸再跟林缚说什么漂亮话，就闷头回撤。土埂路给东城尉的兵马堵了个严严实实，陈志也没有心思整饬队列，甚至没有下令回撤，他就骑着高头大马就从青苗田间穿过往南而去，手下当然也是蜂拥而走。有骑马的，有走路的，队列散了一团，乱糟糟散开。那些普通兵卒也无所适从，后面人给杨树林挡住视线也根本不知道前头发生什么事，看见长官从田间南逃，只怕强攻失败，里面人杀出来，一窝蜂的抢先恐后的往南溃逃。恐慌的传播是很迅速，身边人狂奔起来，也只会丢兵弃甲的跟着狂奔……
林缚在篱门里看了又好笑又好气又好恨，庸将贪臣误国便是如此，乱世之景象哪有眼前来得如此之分明？稍有野心之人，看到眼前战力如此之弱的兵卒，三分野心大概也滋生出十分野心来了。葛福、武延清，赵舒翰、葛司虞甚至赵勤民也看着眼前田野间的情景也摇头叹息。
这时候角哨钟又鸣，众人觉得奇怪，兵马司的人马都撤走，为何警讯哨钟又响？
围拢外侧高墙蔽护，要上角楼，要么绕南北门，要么借梯子上去。周普走到角楼下，挥手示意放绳梯下来，他如猿猴般攀缘而上，在四丈余高的角楼观望敌情，片刻之后又爬了下来，跟林缚汇报：“那些个随东城尉兵马过来的数百无赖子，只当陈志要强攻正门，他们绕到杨树林侧后，从西南角，西墙中端破开篱墙，已经数十人涌了进来……”周普蹲下来，将破开篱墙地画给林缚他们看，这些无赖子也有聪明的人，破开的篱墙点，都是在围拢屋的背后。东城尉的人马撤如溃逃，但是给杨树林挡住视野，这些无赖子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正门的异常。
“好，哨钟长鸣，关门捉狗！”林缚对送上门来的肥肉当然不客气，将曹子昂等流民募工头领都召集过来，商量着如何派人从正面堵截，侧后封赶，将他们都赶到西侧只建成外围高墙的围拢屋大院里去，要尽可能多的将这些无赖子捉住。
“断手还断腿？”周普、曹子昂等人问道。
“我有这么凶残？”林缚笑着反问，又说道：“活捉兔子换赎银！”
赵勤民心里林缚还是真是胆大妄为，但是想想也无法说什么，这些无赖子破篱而入，本身就是自投罗网，林缚不将他们抓住跟他们家人勒索银子，就不是林缚了。
赵舒翰、葛司虞、葛福、武延清等人听林缚说得这么直白，也都无语，林缚让护卫武卒护送他们去草堂等候，避免等会有兔子漏网将他们给误伤了。
林缚则与周普借绳梯爬上角楼看这场抓兔子好戏。
这边哨钟长鸣，曹子昂等人又分头率领手持竹枪的流民募工出了篱墙大门，那些开始溃逃的东城尉兵马更是以为这边人马追杀出来，恨不得爹妈都生出四条腿来。最前头的陈志与近随给乱兵拥簇着，也完全失去调度指挥以及判断的能力，听着哨钟长鸣，最后连他们也以为胆大妄为的林缚率流民从背后杀上来，快马加鞭往东华门官道逃去。
“景中，景中……”林缚看着东城尉的人马将兵器盔甲乱弃在田间溃逃，俯身喊角楼下的林景中，“你挑几十人，到南面田间将兵器盔甲以及走散的马匹都捡回来。横财当前，不取也遭天谴！”
※※※※※※※※※※※※※※※※
陈志一气逃出十余里，他不惜马力，狠鞭抽打在田间狂奔，十一二里地，他从马上摔下有三回，一匹好马也跑了半死，他这才稍镇定的找个高处查看形势，才发现除了东城尉的兵马在田间狂奔之外，背后并无追敌。陈志意志沮败，但是也怕将事情搞得如此糟糕，就乱糟糟的回城去会给王学善责骂，就在东华门官道上收拢乱兵。
兵勇无斗志，一气逃跑时，只嫌身上盔甲，手里兵器累人，收拢来的乱兵十之七八都将弓箭，兵甲第一时间丢掉。骑兵本来就不精骑术，田间又不比大路平整，两百骑兵没有不摔下马来的，摔下马来，马惊走了，也无暇去追，索性就撒开双脚逃命，陈志看着才收拢来不到三十匹战马，连死的心都有。
陈志派人去捡丢弃散在田间的兵甲马匹，手下人都吓破胆，给陈志连踢带骂的派出百十人出去。这些人很快又返回来，手里空空。陈志问过才知道篱墙里派出上百人正将兵甲马匹往回捡，他们讨要，人家不给，只有回来禀告。
陈志气得直跺脚，叫骂道：“你们是兵啊，兵匪兵匪，你们竟然怕这些屁民！”
这些乱兵都看着陈志，要他带头去讨要兵器。陈志犹豫许久，心想以林缚的脾气只怕不会白白的将兵器，马匹归还给他，他这时候更没有勇气跟林缚强要，但是丢失掉这么多兵器，马匹，王学善自然也不会饶过他。
陈志愁得都快哭出来，这么多兵器甲具马匹丢失，他要想瞒天过海，唯有自己掏钱补上，或许能勉强应付过去。不然少说也是革职查办，要是刚才无度乱象再给揭露出去，他都担心小命能不能保住。江宁府民政，军事皆不受郡司管辖，偏偏江东按察使司对江宁府有监察之权，陈志觉得王学善要是气急了不保他，落在顾悟尘手里小命能保住真是难说了。陈志当上东城尉以来，贪污受贿，敲诈勒索的事也没有少干，买宅养小老婆以及孝敬长官，钱没少花，他积攒下来的家私远远不够赔偿四百多付兵甲跟一百七十匹战马。
偏偏王学善要将东城尉两营兵卒打造成江东郡甚至是东南诸郡府军的典范，战力强弱难以检校，兵甲装备却舍得花本钱，都堪比江宁守备将军府治下的精锐装备，即便将中间的克扣盘剥贪污成本去掉，每一副兵甲也价值不菲。那一百七十多匹马都是西北地所产的战马，刚讨来时，还觉得这批马太烈呢，仅这批战马就值上万两银子。
陈志气得朝手下这些兵卒又打又骂，恨他们平时欺民霸市凶如恶虎，这时却是如此给他丢脸，不争气。那些个老兵油子任打任骂也不吭声，知道长官憋屈，但是要他们去河口讨要兵甲马匹，他们都要陈志带头，他们是没有这个勇气。
这时候，才有十几个漏网的市井无赖子逃回到东华门官道来，看到陈志的人马聚在官道上，就像看到爹娘似的哭嚎起来：“陈将军，陈大人，救命啊，东阳举子杀人了，东阳屠夫开杀了，我们几百号人啊，都给他围在篱墙里杀死了，就我们几个人腿脚快，逃了出来，陈将军啊，陈大人啊，你要替我们报仇申冤啊……”
陈志背脊的汗毛受惊都炸开了，他这才想起来江宁城里有五六百名市井无赖今日跟着他们的队伍过来看热闹，他刚才完完全全的将他们忘到一边。
陈志看到才逃出来这么点人，心想过来，这些市井无赖的队伍可要比他的人马还要庞大，忙揪过一人问怎么回事。问过才知道这些市井无赖看着篱墙南门前给东城尉的人马占据，他们给挡在后面也看不到热闹，就有人建议绕到杨树林侧后从篱墙西侧破开篱墙来个奇兵偷袭，迂回包抄，谁想到东城尉的人马在眨眼工夫间就撤了干净，撤退过程中还成了溃逃的乱兵？但是他们的视野给杨树林与围拢屋挡住，破开篱墙一个劲地往里冲，前面给堵截，又给林缚派人包抄了后路，只有少数人见机不对，逃了出来。
他们哪里知道林缚的心思，只当林缚下了狠心大开杀戒。
听说五六百市井无赖都给林缚率众屠杀了，陈志却像是捉住救命稻草，拥着逃出来的十数名市井无赖与手下乱兵就往东华门里走去。林缚当街断人手脚，还可说是嚣张跋扈，凶残得屠杀数百无赖子，与造反有什么区别？就算这些无赖子破开篱墙，也绝不可如此屠杀。
如此一来，陈志心想就算自己要承担兵败逃跑的责骂，总比倾家荡产赔偿这么多兵甲马匹的好。
东华门由兵马司东城尉与江宁守备将军府下辖的镇军共同值守，陈志严令麾下部卒警惕，防备林缚袭城，又知会江宁守备军在东华门负责的武官，将这边安排妥当，又将大部分带来的乱兵都暂时安置在东华门附近，他带着近随快马加鞭直奔王学善府宅找王学善禀告林缚屠杀平民之事。
王学善正全力弥补赵勤民叛投顾悟尘可能带给他的漏洞跟把柄，他人一直在府衙背后的内宅里，首席幕僚马维汉已经在午前动身快马往燕京而去，带着金银珠宝去游说朝中大臣以防顾悟尘奏章到燕京后有人帮王学善说话。
王学善咋听陈志禀告，也不信林缚胆大妄为到敢屠杀数百平民，先坐马车到东华门查看实情。陈志带回来的数百名东城尉兵卒都丢盔弃甲，还有数十人逃跑时摔得头破血流，当真比战败溃逃兵卒还凄惨，这些兵卒也怕担责任，自然都按陈志的吩咐回禀王学善。再说十数个市井无赖更是血泪控诉，将林缚说起屠夫，杀人魔王，跟去五六百名无赖子，才逃回几十人，也由不得王学善不信。王学善内心深处也愿意相信林缚大胆到屠杀平民，这样就能让顾悟尘深陷其中脱不开关系来，一旦顾悟尘给革职查办，王学善所面临的危机自然也迎刃而解。
“去找秦城伯！”王学善站在东华门城门楼子上，看着暮色渐深的官道延伸往远处，断然说道。
屠杀数百平民形同造反，事情发生在留京江宁，已经非江宁府衙所能处置，需呈东南首臣江宁兵部尚书，江宁守备将军秦城伯处置，在暮色沉沉的，王学善与陈志在数十近随的簇拥，换骑上快马，往秦城伯府上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长街上踏出急如骤雨般的回响，响得人心惶惶。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八章 构陷屠民
江宁府尹王学善好些年没有骑过马了，才三四里，就颠磨得大腿内侧生疼，怕是破了嫩皮。但是想到只要查实林缚屠杀平民之罪就足以使顾悟尘倒台，自己所面临的危机自然就迎刃而解，王学善在秦城伯府前给近随簇拥着下马来，还是十分的亢奋。
江宁府位于江东郡内，民政不受江东宣抚使司节制，军事不但不受江东提督府节制，江东提督府在战时或遇民乱反过来还要受江宁守备将军府节制。
江宁六部尚书其余都是位高权微的守陵官，唯江宁兵部尚书因兼江宁守备将军，大权在握，实实在在的正二品，为江宁群臣之首。
只是东闽总督李卓来江宁接任的势态已经明朗化了，三年来接替战死陈塘驿的前辅国将军何月京担任江宁兵部尚书，江宁守备将军的秦城伯也没有几天折腾，就算是搜刮银子，因为想到是李卓这个大不好惹又功勋卓著的人物来接手这个摊子，秦城伯反而收敛了些，自然更不会跟其他人争权夺势，多惹怨家，所以江宁城里虽然他是老大，这段时候来却是最低调不过。
江宁兵部尚书秦城伯所居府宅门前石铺地就有四五亩之广，仿佛一座校场，稀疏植得几排金桂，贴覆青檐瓦的青砖墙粉得雪白，石阶如台，门檐下三扇朱红大门，仅石阶旁的角门开启供人进出，朱门两边拴马柱，下马墩密匝匝的列成一排，有三四十个之多，端的是气派非凡。
给秦府门丁包银锞子，递名帖，王学善与陈志及近随在前院门厅里等候通报。过了片刻，就看见秦城伯亲自迎接来，王学善有些受不住这样的礼遇，忙从门厅里走出来，朝秦城伯作揖施礼，说道：“秦大人，这哪敢当？”话没有说下去，就看见顾悟尘跟在秦城伯后面走出来，王学善脸色一沉，那双三角眼在昏朦的暮色里盯着顾悟尘，厉声说道：“顾大人恶人先告状来了！”王学善不怕顾悟尘从赵勤民那里拿到自己的把柄来找秦城伯告状，除非他谋逆造反，不然他的事情也不归秦城伯管，心想顾悟尘抢先一步出现在秦府，势必是为林缚屠杀数百平民之事而来。
王学善心里冷笑，要看顾悟尘如何为他那个丧心病狂，胆大妄为到极点的门人洗涮干净。
顾悟尘哂然一笑，说道：“王大人真是奇怪啊，见面就诬我恶人先告状，我堂堂左都佥御史，要恶人先告状，也会将状纸递呈御览，焉会在劳烦秦大人辛劳？”
“秦大人，我司东城尉陈志率众前往金川河口缉拿要犯，东阳举子，江岛大牢司狱林缚率守狱武卒拒不受我司节制，公然率领武卒，组织暴民与我司兵卒厮杀，还胆大妄为屠杀平民，累尸五六百具，势同叛乱，请秦大人派兵戡乱。”王学善厉言陈述，要求秦城伯出兵平乱。
“王大人说笑了吧，陈校尉率东城尉去金川河口缉拿要犯，请问缉捕何人，缉捕文书又在哪里？王大人诬我门人林缚率守狱武卒，组织暴民拒捕，又与东城尉兵卒厮杀，又屠杀五六百平民，就问金川河口哪有五六百平民供屠杀？我再问，东城尉兵卒伤亡又有多少？”顾悟尘冷言问道。
“顾悟尘你巧言相辩又有何用？”王学善冷笑道，他知道江宁府的文书有诸多漏洞，但是再大的漏洞都抵不上林缚胆大妄为屠杀平民，也不怕将话说更严重一些，朝秦城伯说道：“恳请秦大人速派兵卒前往戡乱，若出兵迟缓，让林缚贼寇杀人后得以潜逃，此罪责非秦大人与我能担下。按察使司有监察之责，顾大人若觉得有疑问，可一同前往监察……”
“我自然要去。”顾悟尘冷言相对。
秦城伯也知道五六百平民在江宁城郊无故被屠绝非小事，当即传令调江宁水营战船封了河口的水道，又调兵将到东华门聚合，打算亲自前往河口或狱岛查明今日此事，又派人去江东宣抚使司以及江东提督府知会此事。江东宣抚使与江东提督都只派了两名属员一动前往，本人都不肯出面。他们心想即使顾悟尘给王学善反击扳倒，楚党还会派出其他强势人物出马来江宁，他们还不想急着掺进这潭浑水来。
在东华门，秦城伯调集了两营精锐又裹从东城尉回城的数百名乱兵以及十数个逃脱出来的市井无赖与王学善，张文登，张玉伯，陈志等江宁府衙门的官员一同往河口而去。
秦城伯在江宁当真是权高势大，也担心江岛司狱林缚真如王学善所说那般胆大妄为，除了两营精锐，秦城伯带了三百余骑近随随行。这些随扈武士都骑战马，披甲执锐，虽说秦城伯平时都拿皇粮，军饷养着他们，实际上却是秦城伯的私兵。
顾悟尘将这一切看在眼睛也默不作声，他听说秦城伯初来江宁时，家人与男女仆役及随扈多达七八百人，十条大船才将秦城伯一家运抵江宁，却不知道他离开时要不要动用二十条船，心里这么想着，也未尝不羡慕秦城伯的家势雄厚，像他来江宁赴任家人及随扈才八九人，以致他想在江宁做什么事情，却没有多少能信任的人手可驱使。
顾悟尘胡乱想着，与肖玄畴等按察使司官员在杨朴、马朝所率缉骑的护从下，也随同前往河口监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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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黑，没有星月，军卒高举火把，出了东华门就往河口鱼贯而去。
虽说江宁守备镇军整体战力也孱弱，但是秦城伯所调的两营精锐也确实能撑场面，特别是秦城伯近随三百精锐，绝非东城尉整日混迹于市井之间的杂兵游勇能比，离开东华门官道，往河口方向只有一条土埂路，除了后面给裹胁而行的东城尉人马外，其余人在黑夜田间行进还能勉强维持队形，已是不易。
看着田间给践踏的惨状，秦城伯也有些相信王学善的话，面沉如水，要左右加强戒备。
河口围拢屋的角楼灯火依旧燃起，仿佛一轮明月刚刚从地平线升起，倒给这里夜里行进指明方向。
秦城伯远远地看着角楼灯火，跟王学善、顾悟尘说道：“那灯火好亮！”
“此乃集云社怕夜航船触礁石，请江宁工部老工官葛福出山所建的灯塔，说是灯火可照出五百步远来，我也没有亲眼见过……”顾悟尘介绍道。
“哼！”王学善冷哼一声，也不说其他。
行进到河口台地近处，秦城伯才确实觉得有角楼灯火照路甚便，恰如圆月之夜，虽然在篱墙外光线昏朦，也能勉强在夜里视物。
秦城伯看着篱墙正门完全打开，篱门里侧有十几人站在那里恭候，昏蒙蒙的也看不清是谁，王学善正要先下令让兵卒进篱门将林缚等人缉捕下来再说，那边已有人先迎了出来，大声宣告：“秣陵知县陈元亮率县尉诸僚属恭迎秦大人，王大人，顾大人诸位大人，某得江岛大牢司狱官林缚传报，东城尉陈志缉拿要犯不得而率众离去后，有数百城中暴民受人蛊惑袭击河口营地，请求秣陵县支援。某念流民惨祸，不敢怠慢，与县尉亲率刀弓手，捕卒驰援，入夜前赶至，与守狱武卒共击毙抗法暴民四人，俘获暴民五百四十六人，皆拘捕高墙之内，请诸位大人验查！暴民作乱之事，除被俘暴民五百四十六人外，还有其时在河口做客之江宁刑部提牢厅主事赵舒翰，江宁工部书令史葛司虞，江宁工部前工官葛福，江宁悬济堂坐堂医师武延清等人可以为证，江岛大牢司狱官自责对河口有协防之责却护卫不力，前有流民惨祸，今有暴民袭营，自囚草堂内待诸位大人查明案情后对其严加责罚。”
王学善愣怔着要从马背上栽倒下来，这结果怎么不是林缚屠杀平民，转眼就成了江岛大牢与秣陵县合作缉捕暴民五百余口？
王学善还算镇静，陈志当即就滚落下马来，冲着陈元亮大叫：“你说谎，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东阳乡党相互包庇，想要掩人耳目，我亲眼目睹林缚驱人屠杀平民，我眼睛瞎了不成？”
“陈校尉，你率一营精锐在侧，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林缚屠杀平民不成？还是说你在眼睁睁的说瞎话？”顾悟尘见陈志已经口不择言，他骑在马上冷笑问道，又朝秦城伯拱手说道：“多说无疑，请秦大人，王大人派人与宣抚使，提督派员以及我司肖大人一同进篱墙验俘问讯即知真伪！”
“陈志，你好大的胆子，到底对本官有何欺瞒？”王学善再愚蠢也知道落入顾悟尘的圈套之中，陈志这个庸才当真不是林缚的敌手，但也没有想到他会愚蠢到这种地步，竟然构陷林缚屠杀平民，自己竟然给鬼迷了心窍信以为真，王学善窥着顾悟尘脸上的浅笑，心里后悔莫及，要能有一分清醒，也不至于陷入如此被动地步，他又看向秦城伯，见他面沉如水，实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王学善也管不了太多，此时他只能丢车保帅，下令左右，“将构陷贤良的陈志给我绑起来……”
“还未进去验俘，王大人这就将东城尉拿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吧？”顾悟尘步步进逼，眯眼盯着王学善，哪里会这么容易放过他，又说道：“等会儿，还要请秦大人一起讯问东城尉陈志今日缉捕江宁府所谓重案犯之详情！”
秦城伯虽为江宁群臣之首，但是他此时只想做和事佬，他看着王学善的几名随扈恶狼似的扑出去将陈志绑了结实，这算是对他的冒犯，他还是冷眼看着，很平静地说道：“我看这东城尉也甚是可疑，王大人暂时将他拿下也对，我们还是先派人进去验俘吧……”
听秦城伯这么说，王学善勉强恢复镇定，至少此时秦城伯还是偏帮他的。
秦城伯调回燕京之后也将是朝中重臣，他如此说，顾悟尘也微微点头，任王学善派人将陈志扣下，他们三人暂时守在篱墙门外，各自派属员随秣陵知县陈元亮进去验俘。顾悟尘派了肖玄畴进去，王学善已经服软，只想尽可能缓和与顾悟尘的关系，就派了左司寇参军张玉伯进去。王学善他已无招架之力，有赵勤民前面的背叛再加上陈志做出的这等蠢事，顾悟尘真要扳倒他，王学善也不知道能托谁帮自己保住江宁府尹的官位。
河口与狱岛之间水道已经给江宁水营的十数战船封锁住，不过林缚在河口这边早有准备，陈志回城时，那么一大堆人乱糟糟的，走失几人也正常，特别是逃跑时崴脚或摔断腿的，就给弃在后，落入林缚手里。林缚很快就明白陈志急着回城是打什么心思，就派人骑快马前往秣陵县请援以及从武庙门进城给顾悟尘报信。陈志行动慌乱以及禀告王学善后又先到东华门查证耽搁了时间，顾悟尘、林缚以及陈元亮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部署。
林缚将河口收捡兵甲，马匹除少量残缺品留在河口营地打算交还外，其他多数都及时运上狱岛，竹枪等半违禁物也悉数运上狱岛，八名护卫武卒也撤回狱岛。工地早早就歇了工，本地劳工悉数遣回，流民募工都会回围拢屋，围拢屋大门以及大屋内各独院大门都敞开待查。五百多市井无赖都给关押在关建成的围拢屋高墙之内，拿绳子串绑起来，由秣陵县百十名刀弓手看押，林缚自己则装模作样的自囚草堂，赵舒翰、葛司虞、葛福、武延清等人自然也留下来做见证。
江宁府，江宁守备将军府，江东宣抚使司，江东提督府以及江东按察使司都派出属员佐官联合当场察验暴民袭营被俘之事，只要没有发生大规模屠杀平民之事，阻挡暴民袭营击毙数人或十数人，都不是什么问题，有人受伤当然更不是什么问题。事实上，从西侧篱墙破开后，市井无赖涌进来，这边可以借助围拢屋形成的有形地形进行围截，关键是抄后路封堵时动手杀伤了一些人。
肖玄畴，张玉伯等人进篱墙察视了近一个时辰，询问流民募工以及被抓获的市井无赖等人，又将东城尉人马里挑出几个来审讯，就将情况基本理清，就走来跟守在篱墙外的秦城伯、王学善、顾悟尘等人禀告：“悉已经查明，东城尉陈志率部五百余众以江宁府所签发文书到河口缉捕逃犯赵勤民，江岛大牢司狱林缚以守狱武卒对河口有协防权而陈志所出示文书无按察使司附签为由拒绝东城尉陈志将人带走。交涉无果，东城尉陈志率众撤离，撤离之时因东城尉诸将指挥不当，形成恐慌，造成兵器械甲大量遗失。东城尉陈志率众来河口缉捕逃犯时城中有谣言传出，言东城尉陈志要攻打河口。诸好事市井儿奔走相告，聚众相随前至河口，东城尉陈志与江岛大牢司狱在前门交涉时，市井儿绕后杨树林后破开篱墙偷袭营地，造成人物损失若干，折铜数百万钱。东城尉率众撤出后，守狱武卒与秣陵县刀弓手合力将暴民缉拿。至于陈志何故谎称暴民被林缚悉数屠杀之事，还请诸大人另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八十九章 步步进逼
王学善手心里都是汗，肖玄畴、张玉伯等人进去查验问讯时，他们在篱墙外也没有干坐闲等，秦城伯使亲信仔细查验东城尉受伤人员，多为摔伤擦伤，篱墙前的田地里虽说还能找回些兵甲，却无厮杀对战的血迹，只是给践踏得不成样子，事实真相自然是一目了然。之前逃脱的二十多个市井无赖也给追问起逃脱时的详情，虽说林缚派人抄其后路有些不地道，做的也实在不能算过分。
王学善将陈志千刀万剐的心都有，率部五百余众，又引诱近六百市井儿相随，结果五百余部众丢盔弃甲逃回，五百多市井儿被俘。要多无能才能创出如此“光辉战绩”，他怎么不一头撞死算了？
王学善盯着给五花大绑的陈志，虽然有杀他的心，但是又不能在秦城伯与顾悟尘面前杀人灭口，甚至要避免陈志给顾悟尘说服过去对自己不利，王学善刚才私下里还承诺要保他性命。
“王大人，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审问东城尉陈志了？还是说人先押入江岛大牢关押，待他日汇齐五司后再审，抑或交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顾悟尘当然不会放过王学善，步步进逼道。
将陈志押入江岛大牢待审，主动权就完全交给顾悟尘了，谁知道顾悟尘将从陈志嘴里掏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东西来？王学善当然不干。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三司会审，陈志没有享受的资格，王学善自然也不想去享受，照他幕僚马维汉所说，他知道今夜非要当堂退步到让顾悟尘满意不可。
稍作镇静，他朝秦城伯拱了拱手，说道：“今夜五司都有人在，还要秦大人受累了……”
“无妨，无妨，都是为朝廷效命，没什么累不累的。”秦城伯眯眼笑道。他也不希望在自己将离开江宁时弄出这么大的政治风波来，也怕顾悟尘将王学善扳倒而掀起的风波会牵涉到自己；另一方面，王学善要向顾悟尘低头妥协，自己做个见证，还少得了实惠？熬一夜不睡又如何？又说道：“东阳举子林司狱还自囚在草堂，他非但无过，还有大功，我们怎么忍心看到他自责至厮呢？”
即使王学善有将林缚剥皮剔骨的心，此时也将林缚夸得天上少有，世间无双，要与秦城伯、顾悟尘将林缚一起请出来嘉奖。
秦城伯、王学善、顾悟尘要当夜审讯东城尉陈志失职、谎报及陷构之罪，肖玄畴、张玉伯、陈元亮，甚至宣抚使以及提督府派出的属员都不便离开，即使不能参与实际的会审，也要装模作样的做出在场的样子。赵舒翰、葛司虞等人是见证，自然也不便离开，反正他们夜里也回不到城。
江宁守备镇军的两营精锐以及秦城伯等人的随扈这时放松警惕，都进了篱墙，就在篱墙南门内的空地上驻留。胁裹而来的东城尉人马所剩不多的兵甲都给缴械，给看管起来。之前侥幸逃脱的二十几个市井无赖这次也再没有幸运，自然也给一并关押到高墙内待审。
外面闹哄哄的，自囚于草堂的林缚却一直坐在案前看书，听周普说秦城伯、王学善、顾悟尘等人走过来了，他才赶紧将衣服脱了，半裸着上身，让周普帮着将几根荆条绑在背上，背门跪在堂前，做足负荆请罪的样子。柳月儿、小蛮也都暂时住到围拢屋里去，不在草堂这边，不然他在这里当司狱还带着两个美婢伺候，大错算不上，给责斥两声是逃不了的。
“你这是做什么？都是我与张文登失察之过，纵容东城尉陈志诬陷贤良，害你受累，你如此做，让老夫如何心安啊？”王学善一进门就看见林缚背负荆条背着众人而跪，心里虽想上前踹他娘的两脚，手里却忙过去半搂半抱的将他搀起来，以一种非常自责且痛惜的语气劝慰他不要自责。
秦城伯、顾悟尘等就看着王学善在那里表演，右司寇张文登最是郁闷，东城尉陈志今日蠢举皆是王学善唆使之过，王学善偏偏将他扯上要一起分担责任，张文登还张不开口为自己辩驳，心里暗骂，没用时就给架空丢到一旁管不了什么事，享受不到什么好处，有用时就给拉一起背黑锅。
林缚也就装模作样一番，这就解下荆条穿好衣服，重新给秦城伯、王学善、顾悟尘以及其他大人行礼，他的官位最低，从九品，再低就是吏了，行了一圈礼之后，堂上的座位不够，他就只能与葛司虞站在那里旁听。葛司虞这个书令史还是九品官，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是官位却要比他略高。
“将案犯陈志带上来吧。”秦城伯吩咐道，又问顾悟尘，“此间人太多，审问不便，我们是不是另找个地方？陈知县是首功之人，林司狱又身受其害，可参与审问。”
竹堂没有建成，除了流民住的围拢屋，只有这间草堂稍微像个样子，其他的要么是窝棚，要么是圆仓，也不能让秦城伯他们到窝棚里审讯陈志，肖玄畴等人虽不乏五品高官，在秦城伯面前也只有老实主动退到外面去等候着。
审讯陈志是虚，让其他人退下，顾悟尘跟王学善之间谈判妥协维持江宁城当前的均衡才是真。
林缚能列席也托他与顾悟尘的关系，自然没有开口说话的资格，只能冷眼看着这场政治交易是如何进行。陈元亮拿笔墨记录，他与张玉伯一样，都给打上东阳乡党的标签，秦城伯点名让他参与，名义上他今夜有首功，而张玉伯身为江宁府司寇参军有御下不严的过失，实际上也是在要王学善伸手捞好处时倾向顾悟尘一些。
顾悟尘一方有三人在场，秦城伯居中调停裁决，王学善则是只身一人。王学善也只有认了，谁让他此时完全处于劣势呢？
“今日东城尉陈志率部众又兼引市井儿共千余人，践田物千余亩，佃户田主受损，按察使司不可不察……”顾悟尘说道。
“由秣陵县查实物损，江宁府悉数弥补。”王学善说道。
“众人作践田物也是因为路狭难行，河口这边将是狱岛的补济要津，道津不通，按察使司不可不察……”顾悟尘说道。
“筑路之资由秣陵县、江宁府、狱岛以及河口诸商户均摊，可否？”王学善说道。顾悟尘明里说是行使按察使司的监察权，实际上是要挟财物，要是顾悟尘仅仅是要挟财物还好办，可惜这仅仅还是顾悟尘刚开始提条件，后续的还在后面。
“江宁府所发缉捕赵勤民之文书，有诸多疑点，按察使司不可不察……”顾悟尘说道。
“赵勤民诸罪多数极可能是东城尉陈志构陷，陈志今日受囚，所诉赵勤民之罪状自然可疑，江宁府自当查明，然后再会同按察使司再行处置。”王学善仍然不会放过赵勤民，但是也清楚公开的缉捕文书却只能撤掉。
“今日所囚诸市井儿被囚皆咎由自取，除四名当场给击毙暴民许家人领尸外，其他暴民稍加惩罚即可，诸司都应使其有悔过自新之机会，同时诸市井儿破篱墙侵入给河口流民营地造成数以百万计的物损，市井儿赎罪所罚之钱或可补济给集云社以赈流民……”顾悟尘说道。
“理所当然。”王学善说道。他才不信篱墙内损失有这么多，心里计算以每人赎罪钱一万钱计，五百四十六名被抓市井儿可敲诈五百余万钱，折银四千五百余两，篱墙内损失能有十分之一差不多。反正这笔钱是从这些被捉的倒霉市井儿头上敲诈，王学善也没有什么好心疼的，再说顾悟尘也要替手下门人捞些好处，一点油水都没有，谁会跟他？
“这是应该的。”秦城伯也说道，不过他心里盘算王学善私人许他的好处应该远不止这点，也就没有吭声要分赃。
“东城尉陈志渎职贪鄙，需革职查办。东城尉兵卒又实不堪，按察使司有兵备之责，我跟王大人推荐东阳府云骑副尉柳西林以代其职，右司寇参军张文登御下不严，也要担其责，东城尉暂归左司寇参军职辖，以为如何？”顾悟尘说道。
王学善勃然变色，顾悟尘要钱要物，他都能答应，东城尉用顾悟尘的私人，又将东城尉调归左司寇张玉伯管辖，按察使司对府军又有兵备之权，这样的条件答应下来，也就是意味着将东城以及东城城郊一带的治安权都拱手让给顾悟尘。
林缚在旁边微叹，柳西林与顾悟尘的关系算不上极密切，而且他在东阳府只是从七品的武官云骑副尉，一下子出任正六品的东城尉，有超拔之嫌，这也恰恰暴露顾悟尘能用之人太少的弊端。
“我看可以……”秦城伯说道：“东阳知府沈戎曾在信里跟我说起过这个柳西林来，没想到顾大人也认得，沈戎说这个柳西林是难得的将才，我想沈戎的话总有几分能信，何况东城尉的兵卒也的确需要操练操练。”
“我赴任时，从石梁抵达江宁，柳西林率骑护送，相处过几日，觉得可堪一用，为朝廷举荐将才，也是按察使司兵备之职，不敢懈怠。”顾悟尘说道。
林缚心想柳西林的背景也许不简单，竟然连江宁守备将军秦城伯都听说过他的名字，而且顾悟尘与沈戎也应该联系密切，不然不会不经沈戎默许就将东阳府的人调到江宁来。但是又心想，柳西林性子介直，跟着东阳知府沈戎这么一个强势而有能力的长官或许更好一些，到江宁来怕是会不适应这边尔虞我诈的复杂官场。
林缚终究没有插话的资格，顾悟尘要将柳西林调来，他也劝不了。再说柳西林过来就是顾悟尘的人，与他关系也好，日后对集云社的帮助非常大，至少在秣陵县以及江宁东城都不用担心有什么敌对势力明枪仗火的对他不利。
“顾大人还有什么要求，请一并说来好了。”王学善说道。将东城区域的治安权让出去，差不多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但秦城伯在这事支持顾悟尘，他又打定主意要让顾悟尘满意，心里即使郁闷，也只有认了，但是说话也渐渐有些耐烦。
“也无其他更多的要求，漕粮北上，急帝京之需，按察使司有督漕之职，还要请王大人切意配合。”顾悟尘说道。
楚党要执掌中枢，不能不依仗东南的财赋，漕粮便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当世没有总揽漕运的总督官，漕路所经诸郡，漕事都由按察使司衙门督办，顾悟尘有督漕之职。
东闽战事期间，东南输送燕京漕粮从往年的六百万石骤减到不足两百万石，如今东闽战事结束，按说漕粮输供也应该恢复到六百万石以上的水平，以缓解北方用粮之急需。按说是按说，实际情况就是东南诸郡都找出种种诸如刚刚止战，要与民休养，之前垫付军资要扣除的借口，拖着不愿意增加对北方的漕粮输供。
按说江东郡包括江宁府今年输往燕京的漕粮应从六十万石提高到两百万石，顾悟尘行文诸府县，各地主动增加的漕粮数才有二十万石，而且这新增加二十万石漕粮里，有半数还要以江东郡时价折成银子。
江东鱼米之乡，粮多价贱，一斤精米才五钱，而到燕京，一斤精米却要十一二钱。各府县漕粮折银是要以当地的米价折银，这部分银子解到燕京才能购买不足半数的米粮，实际上就是地方上不愿意承受高昂的漕运成本。
如此计算来，今年江东郡输往燕京的漕粮最多能提高到七十五万石，距顾悟尘出京时副相张协跟他提的要求相差太远，张协希望江东郡包括江宁府在内今年输往燕京的漕粮能达到一百万到一百二十万石。
楚党在江东郡没有多少势力，顾悟尘要推动这个工作很难，别人总能找到足够多的借口拒绝配合，他这是要直接从江宁府打开缺口。
顾悟尘到江宁赴后就与王学善几次磋商此事，希望江宁府能实打实的增运二十万石精米往燕京，这也不会增加江宁府多少负担，王学善却一直理都不理会。
王学善脸色阴晴不定，顾悟尘所处的形势，他也略有明白——楚党领袖张协以参知政事职加大学士衔兼领户部尚书可以说是为大越朝的总钱粮官，顾悟尘要是在江东郡超额完成漕粮催缴之事，不单有助他在江宁站稳脚跟，也能稳固他在楚党内部的地位，更加得到副相张协的信任跟器重。楚党要想在中枢最终的站稳脚跟，将西秦党驱逐出帝京，有几件工作需要迫使完成，其中一项就是缓解中枢的财政压力。
二十万石糟粮即使以燕京米价计算也就是二十万两银，由诸县分摊也能勉强能够应付，但是这口子一开，只怕三年内还要再增加二十万石精米的输供。这输供恢复上去，还想再降下来就千难万难，以后每年就都要从江宁多抽四十万银子的血维持朝廷的用度。
王学善知道他此时没有跟顾悟尘谈判的条件，但是他口头上答应顾悟尘容易，关键是王学善他自个家里每年也拿不出四十万石精米来。层层分摊下去，要如何化解地方上的阻力才是头疼的问题，王学善知道就是江宁府衙内部也会产生极大的阻力。
“王大人，你觉得如何？”顾悟尘催问道。
“你之前与我所议之数，可否酌减一些？”王学善问道。
他这时候倒是稍放下心来，就算顾悟尘将他扳倒，换个其他的江宁府尹走马上任，就算此人也是楚党中人，与顾悟尘配合默契，想要今年从江宁府多抽出二十万石漕粮，时间上也来不及。更何况楚党相比较朝中西秦党、浙党等派系，人脉还是要差多少，楚党未必有合适的人选推出来争江宁府尹这个位子，这么说来，顾悟尘倒真不会急于扳倒自己，毕竟对他也没有太大的好处。
王学善想到这里，也就跟顾悟尘讨价还价来。
“之前那个数字，我还觉得犹有不足呢。”顾悟尘眯眼说道，之前是在没有抓住王学善把柄的情况提出要江宁府增加漕粮输供二十万石，这时候怎肯让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章 分赃（一）
晨光晞微，草堂外营火将残，角楼灯火还如明月高悬西天树梢之上。
虽说是露天旷地，林景中也尽心伺候，备下瓜果茶酒给肖玄畴、张玉伯、张文登、赵舒翰、葛司虞等官吏消遣，四周也拿铜盆盛炭火驱逐春夜寒气，也给篱墙南门那边驻停的兵卒将勇提供夜宵充饥。这一宵忙碌着就没有稍停，与驻守在江岸上的杨朴、马朝说了一会儿，又赶回到草堂来。草堂前后给秦城伯的随扈近卫守得严实，看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也不知道连夜审讯陈志需要这么长的时间。
赵勤民这时候也没有躲起来，他在江宁城里的人脉要比林景中广多了，今夜聚在草堂前的江宁诸官，林景中认识的没有几人，他几乎都认识，与林景中一起出面招呼。事实上赵勤民除了投靠顾悟尘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忙前跑后，也是想坐实此事，消减王学善对他的杀心。
赵勤民眼睛看着透出微弱灯火的草堂窗户纸，只有几个淡淡的人影映在雪白的窗户纸上，他知道要使江宁府撤销对他家的海捕文书不难，但是要彻底打消王学善对他的杀心绝非易事，王学善就算今夜会妥协到底，也会想方设法的将顾悟尘手里掌握着他的把柄清除掉。
林景中、赵勤民折身要走，听见草堂里铺地木板给踩得吱呀响，看着草堂那关闭了半夜的门扉这时给人从里面推开，开门的是林缚，他侧着身子，让身材高大又肥胖的秦城伯先出来。
秦城伯捂嘴打着哈欠，已经好些日子没这么辛苦过，他看着外面守候了一夜的官员都站起来，才定了定神，清嗓子说道：“东城尉陈志贪鄙无能，蛊惑市井，构陷他人，所幸诸司能洞察其奸，未使其得逞。今诸司会决，将东城尉革职下狱，由江宁府会同按察使司同审定罪。鉴东城尉混乱如斯，三司会决，东城尉一职由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兼领，待日后捡选良才补任……”
审讯了一夜，陈志狗屁罪名都没有坐实，最终还是要日后由江宁府衙会同按察使司会同审。但是在场官员都明白王学善与顾悟尘暂时有了妥协，最有可能扳倒王学善的棋子东城尉陈志还是落在王学善手里，按察使司只是会审，看来顾悟尘并不急于在江宁城里掀起狂澜来，张玉伯是顾悟尘的东阳乡党，以往在江宁府衙里也一直受到排挤，此次能兼领东城尉，看来王学善为保住位子做了不少妥协。大家心里当然也清楚王学善的妥协不会只有这些，但是这些都是王学善与顾悟尘的秘约，旁人自然不便竖起耳朵去打听。
看着秦城伯微笑，心满意足的样子，便知道他也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宣抚使与提督将军派来的几名属员心里也暗暗后悔，要是他们家的大人不怕牵涉太深也一同前来，自然也能从昨夜密议中捞到好处，现在只能看着顾悟尘与王学善以及秦城伯达成秘密协议，完全没有他们两个衙门的份。
事情议妥，秦城伯也不想在这破落地方多留一刻，即下令将河口外的水营战船撤回，近随及两营精锐也拔营随他回城。王学善与张文登等江宁府衙官员也在王家百十名近随的簇拥下回城去。宣抚使与提督派来的属员，自然也没有再停留的必要。肖玄畴不是顾悟尘的亲信，也告辞离去。在晨晞微光中，篱墙内满满当当的人，转眼前就撤走一空，土埂路走不了太多人，篱墙南的田地自然要给再践踏一回。
顾悟尘这时将张玉伯、杨朴、马朝等人都召进草堂跟他们一起议事，还特意吩咐赵勤民一起进来，他晓得赵勤民没有其他选择，让他参与机密之事来笼络他的心。林缚要林景中去煮些夜宵端来，顾悟尘此时也实在高兴，待林景中安排人将夜宵端来，也让林景中留在草堂里说话。另外，陈志革职查办，东城校尉暂时空缺，其职由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兼领，其他人都乱糟糟的离去，东城尉四五百名人马还滞留在篱墙内待张玉伯整顿，暂时还没有心思管他们，暂时由按察使司缉骑管制约束。
“短短两天时间，江宁城里可算风起云涌，形势陡变啊。”顾悟尘端着碗夹着又白又圆又嫩的香酥汤圆往嘴里送，也不顾什么仪态，心情兴奋的跟众人说笑，“林缚要当首功啊。”
顾悟尘到江宁赴任以来可谓步履维艰，没有想到短短两天时间里就有云开月出的破局。他知道王学善不会那么好相予，今夜答应了诸多条件也不可能会老老实实的兑现，但是这边抓住主动却是事实，陈元亮、张玉伯等人也经过此事由东阳乡党正式成为他在江宁的亲信势力，从东阳知府沈戎手里将柳西林调来，就能东城区域的治安权控制在手里——这才可以说在江宁初步站稳了脚跟，有了与江宁其他人抗衡的一些势力。经此一事，也不会再让江宁城其他势力轻视、怠慢，让顾悟尘如何不兴奋？
顾悟尘看林缚越看越是心里欢喜，没有林缚在东市针对市井无赖的凌厉打击并迫使王学善昏招连出，焉能有如此之局面？
陈元亮、张玉伯、杨朴等人自然也不会跟林缚抢功劳，他们心里也想，换成他们是林缚处在那样的局面中，只怕也很难会以如此凌厉、果决的姿态去打开局面，江宁城里都说东阳举子林缚才是顾悟尘门下第一门人，他们心里也不得不承认。
林缚知道此时他的态度要戒骄，以免引起他人心里的不快，放下碗筷，说道：“我出力实在有限，前日要不是杨典尉，马典尉带人来东市救我，就我这鲁莽的性子，只怕要给打成猪头等着大人来救，昨夜要没有陈知县驰援，这局面也控制不下来，张大人也为此事奔走，十分的辛苦……当然了，大人居中筹谋，囚四人于城中大狱，逼得王学善方寸大乱，才是妙棋。这其中妙处，赵先生最有体味，大人不信可以问赵先生。说起来赵先生为慕大人而弃暗投明才是真正的首功呢，要没有赵先生明晓大义，此番也只能教训几个无赖流氓罢了。”
赵勤民见林缚一番话说得圆滑，将大家都哄得开心，心想他怎么可能是鲁莽之徒？他投靠顾悟尘是碍于形势要保独子性命，这时候也只有顺着林缚的口气将顾悟尘恭维一番。
人都喜欢听好话，再说顾悟尘对自己的处置也相当满意，自然给哄得哈哈大笑，他说道：“赵先生先安心的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我日后对你自有安排……”
“赵先生若不觉得此间事务微不足道，我斗胆请先生出山帮忙。”林缚跟赵勤民说道，又侧身跟顾悟尘禀告道：“河口篱墙内仅凭集云社一家之财力，难以建成多少规模，林缚欲请大人邀东阳乡党一同参与此间营造，只要是东阳乡党来投钱建铺子，集云社都免费给地。景中毕竟年轻识浅，这些事务要有赵先生居中筹划，自然能事半功倍……”
自古以来，最忌讳一事就是功高盖主，经过此事后，河口这边势力渐成，林缚才不信顾悟尘能完全放心将这些势力与利益交给他来掌握，与其惹得顾悟尘猜忌以及其他人嫉妒，不如此时主动将势力与利益让出去。除了狱岛之外，林缚只想将集云社牢牢抓在自己的手里。赵勤民是投靠顾悟尘的，而且顾悟尘也有用他的心思，不如就请赵勤民在这边替顾悟尘当一段时间的管事。
再说邀其他东阳乡党一起将银钱投到河口这边，这些东阳乡党也将唯顾悟尘马首是瞻，林缚也知道他自己没有足够的资历与人望将东阳乡党势力聚集到自己身边。他自己身上打的最重要一道标签就是顾氏门人，他能在江宁如此强势，也是依仗顾悟尘按察副使的牌子，这时候当真小气不得。
林景中倒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局面明明是林缚挣下来的，平白要让出去一大块利益，但是他没有资格插话，能坐在此间已是十分的幸运，就坐在一旁不吭声。
顾悟尘丝毫不推辞，他很满意林缚的主动，要更有力的集拢乡党势力为己所用，就要有更明确的利益目标，径直侧头问赵勤民：“可委屈先生？”
赵勤民自然知道自己逃不脱给顾悟尘做事，也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便点头答应下来，说道：“就怕办事不力让大人失望……”心想着河口这边初看上去防卫很稀疏，但是只要看到昨天跟东城尉人马在篱门前对峙的情况，就知道林缚与集云社有效的管理与组织，陌生人想混进来搞刺杀却是极难，他要是现在回城里，只怕是要终日躲在顾宅不敢上街去，在河口这边反倒能更自由些。
“先生莫要太谦虚……”顾悟尘哈哈而笑，又跟张玉伯、陈元亮等人说道：“此间事，你们也要费心啊。”
“这是当然。”陈元亮、张玉伯应允道。
林缚花费极大的心血在这里建码头，货栈已经初具规模，现在王学善又答应使江宁府，秣陵县共同承担筑路之资，守狱武卒对河口又有协防权，在治安防匪上有一定的保障。当世道路要津之利最大，陈元亮、张玉伯心里也都明白，就怕参与不进来，哪里会嫌为此事费心？
林缚气定神闲，心里清楚他无法将好处都占尽，不归他的利益给别人分去，没有什么好心疼的，又说道：“此间共囚市井儿五百余众，赎罪银之事，我这边掺和不上，倒要陈知县、张大人好好商议，抑或还要麻烦杨典尉辛苦一下，最好能将这些人甄别开来定罪，头目或有家产者，定罪需重，破落户，可轻罚其罪，若成势力者，又可重罚。我粗粗算过，千万钱可得……”
顾悟尘、陈元亮、张玉伯听林缚这么说，眼睛发亮，的确，要是不加区别每人罚一万钱，顶多能罚五百余万钱，还保不定有许多破落户交不出赎银来。按照林缚的法子对这些市井儿加以甄别，分类定罪，确实能多敲诈许多出来。
顾悟尘到江宁后，最大的弊端就是可用人手太少，另一个弊端就是财力有限。无论是招揽幕僚，蓄养仆役与随扈以及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与打通诸多关节，无一处不用花银子，而且要用大笔的银子。顾悟尘正俸折银才一百余两，这些银钱就算他一家人想生活得滋润些也办不到，顾悟尘此时缺的就是银子。
与王学善谈判，约好这笔赎罪银来弥补这边的物损，这也只是说说而已，最终这笔钱要怎么分配，还要顾悟尘还拿主意，林缚当然不会傻乎乎的真将这笔钱都装入他私人囊中，他索性将索勒赎罪银子的事情交给陈元亮与张玉伯等人去办。
“杨朴就辛苦一下，赵先生人也在河口，可以参与其间……”顾悟尘也不提这些的物损，就想着能将赎罪银子凑齐拿一笔出来补贴这边就是。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一章 分赃（二）
林缚见大家神情都很振奋，的确，对私人来说，千万余钱折银万两算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他又说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捡了兵甲弓箭好几百件，马匹近一百七十匹。”见大家都看着他，又强调了一声，“真是捡的……”
顾悟尘他们都笑了起来，他们知道林缚的意思，就算是张玉伯兼领东城尉以后柳西林调过来出任东城校尉，这兵甲马匹也不会老老实实的归还给东城尉的。
东城尉这批兵甲，马匹以后要如何补充？一来可以是抄原东城尉陈志的家产来补充一部分，二是要东城尉丢弃兵甲马匹的兵卒自己赔偿一部分，这些兵卒平日在东城区域作威作福，勒索市井，特别一些小头目，也积蓄颇厚的家底，不敲诈他们真是没有天理了，还有缺额，就要江宁府慷慨解囊了。
这批“捡来”的兵甲马匹价值不低，特别是江宁城里，好马的价值不菲，再加上赎罪银子，是很大一笔财富。
林缚闭着眼睛也知道这么一大财富不可能都装进他私人的囊中，顾悟尘在江宁正缺银子得紧，陈元亮、张玉伯也不能不分利，他索性这时候都交给顾悟尘来处置。
事实上，林缚也不是一点私心都没有，马匹不好藏，但是弓箭兵甲挑好的藏了百十件。如今其他物资都好搞，精良的兵甲难弄。这次大小鳅爷手下有上百户给当地官府缉捕的抗捐渔民都上了长山岛，最急缺的就是精良兵甲。这批好东西，林缚打算送到长山岛去，其他的自然交出来给顾悟尘处置。
东城尉虽说是府军编制，但毕竟是留京的府军，好东西也确实不少，林缚他们仅细鳞甲就捡了八套。
当世虽说玄甲的防护力相当好，但是一副全套玄甲总共要有五六十斤重，除了天生神力者，无论谁穿上这样的玄甲，行动都会受到很大的妨碍。细鳞甲的防护力不差于玄甲，重量甚至不到玄甲的一半，当真是件好东西，军中一般也只有中高级武官才有如此装备，谁能想到东城尉这群败家子里竟然丢下八套来？
除了八副细鳞甲，林缚他们还捡到双层合皮的精良组甲也有二十多副，由于这些甲具穿在身上影响逃命，竟然是东城尉人马最先丢下的。
在秦城伯，王学善、顾悟尘率人来之前，林缚将所有捡到的兵甲弓箭以及马匹都转到狱岛去，转移过程中间用大小鳅爷的人跟船，由曹子昂负责，将八副细鳞甲，十二副组甲，二十副皮甲以及五斗弓力以上的强弓三十张，陌刀刀头十二只，精钢枪矛头五十只，精钢手刀三十柄，箭羽一千两百余支等都转到他处去，只将打算交出来其他数百件兵甲弓箭及马匹转移到狱岛，交给书办长孙庚暂时统计入库。
今日东城尉兵马在篱墙南面的田垄间退散如溃，兵甲弓箭弃得满地都是，除了林缚派人去捡之外，附近村民也要起哄去捡的。林缚他们在角楼上将形势看得清楚，事后还派人去附近农户讨要兵甲弓箭等物，他私藏下这些，张玉伯日后对不上账，他也可以推到村民头上，再说张玉伯也不可能跟他对细账。另外他私藏兵甲时，只是将甲具的主要护件藏下来，将刀头，枪矛头藏下来，将一些甲装的附件以及刀枪矛长柄及刀鞘等物都入库统计，也就造成虽有残缺，但是总量却相差不大的假象。
顾悟尘稍作沉吟，说道：“东城尉的人马也的确要受责罚，好好操练。我看这样好了，集云社以后可以备有四十名武卫，那就捡四十副兵甲，四十匹马留下来，其他的都由那些丢弃兵甲的兵卒私人赎回。张玉伯三日后整顿东城尉，到时还兵甲不齐全者，报按察使司兵备分司重罚之……”
“这个……我就不客气谢大人了。”林缚喜不自禁的嘿然笑着说道，他之前私藏了都是精良兵甲，此时还真再先挑四十副兵甲与马匹，也算是不错的补偿，“之前怕守备镇军会分一杯羹，这些个兵甲弓箭与马匹，我都转移到狱岛上去给长孙庚入了库，我挑四十匹马，四十副兵甲，其他的就要麻烦陈知县与张大人还有赵先生负责。”
※※※※※※※※※※※※※※※※
顾悟尘稍作休息，看着天光大亮，就由马朝率缉骑护卫着回城了。
东城尉近五百人马歪七竖八的和衣躺在篱门内的广场上，张玉伯将兵甲齐全者近百人留下——昨日混乱局面下，能保全兵甲者，已经算是有些样子的兵卒。其他人，张玉伯都就地解散驱使着回城去，约定三日后会同按察使司兵备分司再严责丢弃兵甲，马匹之罪。
这些兵卒虽说都是江宁军户出身，由于身在东城尉这个肥得流油的衙门里，除了饷银外，从各处能下手捞的油水很多，身家都不薄，便是巡卒小校之类的小武官，家里有几进院子的在户也多得是，如此兵卒怎么可能有斗志与敌死战？张玉伯，林缚这边倒也不怕他们畏罪弃家潜逃。这边暗中也派人放出风声，明码标价，总之要比军械局或黑市便宜，可由他们拿银钱将兵甲，马匹赎回。
这些兵卒心里骂娘，嘴里却不敢啰嗦，想着拿银钱赎回兵甲，马匹，能保住在东城尉的肥差，日后还有机会捞本，要是落到按察使司手里，万一给判到边塞当边卫，那时就悔之莫及了。
这时候，篱墙外也聚集了许多人，都是被拘押市井儿的家人来赎人。
昨天夜里数百市井儿被东阳举子在河口屠杀的消息就在城中传开，没有回家的市井地痞的家人也知道自家人的习性，再加上前夜按察使司已经下了辣手，自然更是恐慌不安。只是入夜后城门关闭，东城也由于再担心林缚作乱，加强了戒严，这些市井地痞的家人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秦城伯，王学善等人入城后，首先也是平息谣言，公布了冲击河口营地市井地痞的罪行，许其家人去河口营地交赎罪银领人。
说到勒索平民与囚犯，给张玉伯留下来百十名东城尉兵卒与秣陵县的捕快，衙役，刀弓手都是个中好手，特别是东城尉人马对这些市井地痞的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虽说平时都有香火情，很多都是赌场，妓寨里相熟的酒肉朋友，这时候翻起脸来也不认人。张玉伯、陈元亮，杨朴、赵勤民等人做主，将或家业殷实或确实是江宁东城豪民的三十余人以首罪犯暂扣下来，其他近五百名市井地痞都许家人交赎罪银领走，甚至三十记杀威棍都懒得打。
也的确，五百人，每人打三十记杀威棍，就算派五十个人来施刑，也会累得够呛，还不如三十记杀威棍再换回来几两银回来实在。
顾悟尘开了口，林缚也不客气留下四十张弓，长短兵刃各四十件，十件组甲，三十件皮甲，四十匹好马以及近两千支箭羽一并留下，其余兵甲弓箭马匹悉数交给陈元亮、张玉伯、杨朴、赵勤民等人处置。
从中午开始，东城尉给遣散回城的兵卒陆续拿银钱来赎。
直到第二天中午，除了扣留的三十二名首罪者之外，其他人等悉数给家人赎回，兵甲马匹也都给赎买一空。由于林缚私藏以及为集云社截留再加上给附近村民捡走一些，还有相当多的兵卒没有赎回兵甲，这个就由他们在剩下的一天时间里自己想办法处置了。
河口工地也由于这些事情连续两天没能开工，林景中，曹子昂等人则组织人手将篱墙修补起来。
林缚里将兵甲，囚犯赎买之事都交给陈元亮、张玉伯他们负责，让林景中尽量配合。杨释要陪提督府军屯尉以及按察使司兵备分司的官员去北岸挑选流民补充守狱武卒，杨朴走不开，林缚就抽出时间到朝天荡北岸走了一趟，在朝天驿住了一夜，隔天上午才回到，回到河口已经是午前，听说这边事情也基本处理好，就备下酒席，宴请陈元亮、张玉伯、杨朴、赵勤民等人算是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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篱墙外的田垄虽说给践踏了不成样子，也恰恰是这三天来人来车往，硬是从东华门官道到篱墙南门踏出一条大路来，林缚让人去请陈元亮等人到草堂来用餐，他与周普站在竹堤码头旁的高地看着篱墙南面，笑着说：“以后筑路倒是方便！”
篱墙里相比前夜已经恢复了平静，秣陵县的捕快，刀弓手，江宁兵马司东城尉的人马以及按察使司的缉骑也只留下少许人，其他都遣回各处。
林缚这几天也风尘仆仆，一身官袍都有几处污迹，看陈元亮他们未来，先去房间换身袍子去。
柳月儿与小蛮也都搬回到草堂来住，林缚换衣服时，她们都在屋里。林缚初时还没有觉得异常，还跟她们说去朝天驿遇到新鲜事。待柳月儿要像往常那样替他整理衣襟时，小蛮抢先一步走上来，她个子稍矮，抬手替林缚整理领襟，还娇声说道：“你真是不会穿衣裳，衣领子都理不好，以后还是我来伺候你穿衣裳……”
柳月儿就合手站在一旁，看着小蛮稍踮着脚给林缚整理衣襟，看了一会儿，见小蛮的动作刻意细碎了，也觉得无趣，说道：“要不你们俩将衣裳脱下来再穿一回？我去看看酒席有没有准备好……”就离开了房间。
柳月儿一离开房间，小蛮也住了手，往门口看了两眼，说道：“好了，你出去吧。”
都说女孩子心眼多，小蛮今年才十五岁呢，林缚心想着，这回是不是将一个小麻烦给带了回来？笑着问小蛮：“你们昨夜住在围拢屋里，没有打起来吧？”
小蛮横了林缚一眼，那对清澈如山泉的眸子黑白分明，也额外得清媚，呶着粉润嫣红的嘴唇说道：“人家关心着你呢，哪有心思理会我这种小丫头啊？再说这儿人都恭恭敬敬地喊她柳姑娘呢，我会不识相跟她吵？明明来江宁时，都唤她肖家娘子的。”
林缚想着小蛮刚过来，等她与柳月儿多处一段时间，也许会好一些，毕竟小蛮还才十五岁，多少会有些小女孩子脾气，听着外间张玉伯与赵勤民的说话声，便走了出去。
陈元亮、张玉伯、杨朴等人这两天没有休息多少时间，但是脸上没有丝毫的疲态，说笑间意气风发，看见林缚从里屋走了出来，都笑着过来揽他的肩膀，说道：“你可知道我们今日收获多少？”
林缚看着张玉伯手里捧着账簿，笑问道：“能有多少？”
“这数字没有核过，也差不了多少。”张玉伯将账簿翻开，给林缚看了一行字。
林缚心里默算了一算，铜银钱数折银近两万三千余两，确实是个大数字，难怪他们如此兴奋。
张玉伯又说道：“还有三十二人以首罪犯暂时羁押起来，待禀明顾大人再做处置……”
林缚点点头，说道：“应该如此，总要惩戒几人杀鸡儆猴。这样好了，狱岛上监房多的是，将他们都关监房里去。他们家人拿顾大人的手令来，我就放人，不然我就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
江宁城内自然也有豪民势家，他们非官户也非权贵，但是在地方却颇有势力，就如当初逼迫钱小五卖妻还债的陈赖五手下养几十个地痞流氓专靠放印子钱，替人收债为生，家底不薄，算是豪民中的一类。除此之外，也有开赌场妓寨武馆的豪民，也有专门往妓寨与富贵人家贩买女童与仆役的豪民，也有仗着人多势众，与官府衙门相熟专门向店铺商户收保护费的豪民，也有坊市里给衙门包税催缴的豪民。这次扣下的三十二人在东城区域内差不多都是这些角色，自然是油水肥足之人。
陈元亮、张玉伯都点头同意先将这三十二人都送进狱岛里去关押，等着他们的家人拿顾悟尘的手令来领人，也就是说这可能是最大的一块油水都让给顾悟尘，他们不分肥。
赵勤民是真累着了，他所承受的心理压力极大，昨夜也没有休息好，时刻警惕王学善会派刺客来杀他，铁打的人也扛不住。他也知道在顾悟尘这么多亲信里，大概就他是最没有分量跟地位的，心里也晓得自己根本没有其他选择才给顾悟尘信任，在他看来，顾悟尘跟王学善并没有什么区别，像张玉伯、陈元亮今两天如此忙碌，也无非是勒索钱财而已，倒是林缚依旧令他看不透。明明居功最多，毫不吝惜的将这么大一块利益拱手让出来，也实属不易。
午后，林缚陪陈元亮、张玉伯、杨朴、赵勤民进城去跟顾悟尘汇报这两天的收获。收赎金，有人交银，有人交铜，近一千四百余万枚的铜钱有九万余斤重，串铜钱的绳子截下来，差不多也有要上千斤重，林缚他们此次进城先将九千余两现银，三百余两黄金装进一辆马车里，直奔顾府而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二章 分赃（三）
林缚、陈元亮、张玉伯、赵勤民等人赶到顾宅，顾悟尘稍后便从衙门赶回，林缚这边已经自作主张让杨朴与顾府的账房将九千余两银，三百余两金都入账。
顾夫人当真是眉开眼笑。
顾悟尘初来江宁，虽说东阳乡党与按察使司僚属所赠仪金也丰厚，但是府中人员也渐杂多，支度开销难有节制，年节之前也让马朝带了大笔银子送到她父亲那里购置珍玩宝器打点楚党同僚，各部院寺监大臣以及宫中内臣，账上银钱也所剩无多。眼见端午佳节将至，又要派人上京打点，虽说乡党同僚也有孝敬，但是总不能等收了孝敬再去帝京打点，顾夫人还想着是不是要写信央她父亲垫些银子，其他能省，打点以及各处孝敬的银子省不得。
林缚他们这次送来九千余两银，三百余两金，当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顾悟尘回来，林缚他们将这两天来的处置结果汇报给他听。陈元亮资格最老，自然由他来说：“河口那里还存铜一千四百余万钱，只是一起运来太过招摇，待兑了金银再送过来……”
顾悟尘脸色沉着，说道：“都搬我这里做什么？你们送来的银子，我也不要，你们都拿回去分了。”
“银子在大人这边，都能花在应该花处。朝中各部院寺监都需打点，同僚故友也需往来，府上添置僚属扈从，大人都要解囊给工食钱，何处不用花银子？”陈元亮劝说道：“大人能在江宁立足，我们才能立足，大人若不把这些银子花出去，我们也不能安心啊……”
“……你这么说也是实情。”顾悟尘沉吟片刻，又吩咐杨朴道：“你将那三百两黄金取过来……”见陈元亮还要劝说，他蹙着眉头说道：“银子我收下备用。河口存铜，林缚、陈元亮、张玉伯，你们三人分，毕竟你们也有大把花银子的地方。三百两金，拿来赏此次有功之人，你们三人也要算一份……”
河口还存铜一千四百余万钱，折银一万两千两，林缚、陈元亮、张玉伯每家能分四千两，林缚刚刚从曲家拿得两万两银，陈元亮在秣陵县干了两年知县，家底也厚实，对四千两银也不动什么声色，倒是张玉伯为官多年，一是所居官职都非显要，再一个是他伸手远不及其他官员狠辣，家底很薄，四千两银对他来说，是以前难想象的一大笔财富。这次事件中，按说张玉伯出力最少，分这么多银子也有些惶恐。
陈元亮、张玉伯，林缚都站起来给顾悟尘作揖谢恩，仿佛这银子就是顾悟尘赏给他们的。杨朴将金子拿来，分了六份，此时杨朴、马朝以及赵勤民都算了一份。
要不是为保独子赵晋的性命，赵勤民在王学善那边挣得家产远不是这六十两足金能比，但是他一家赤身逃出，身上真是一分余财没有，有六十两足金，值四五百两银，也算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了，不过赵勤民此时更多是求安稳，不要给王学善派出的刺客给杀人，对银钱倒也看得淡。
事实上，赵勤民心里也清楚，顾悟尘刚才那番表演也有些虚伪，大家都心知肚明最大的油水还是关押在狱岛上的三十二名首罪犯，至于能从这些人身上刮多少油水出来，就要看顾悟尘的手段了，总之狱岛那里要看到顾悟尘的手令才会放人。顾悟尘可没有提那笔银子也要拿出来跟林缚、陈元亮以及张玉伯分。
赵勤民也觉得奇怪，陈元亮、张玉伯此次出力不多，林缚倒真是不贪那笔银子？赵勤民奇怪，林缚既然年纪轻轻考取举子，为何不搏进士功名？以他的才学跟胆魄，若有更好的晋身，将来成就不会成顾悟尘之下。
也恰如陈元亮所说，没有顾悟尘这棵大树撑着，东阳乡党在江宁就是一盘散沙，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巩固顾悟尘在江宁的权势，壮大东阳乡党在江宁的势力与根基，他日朝中能有东阳党的一席之地也说不定。
从顾宅离开，张玉伯、陈元亮，林缚与赵勤民在随扈簇拥下同行，张玉伯为自己未立多少功劳却分如此之多的金银心有不安，拐出街角，没有他人，张玉伯说道：“我未立寸功，金子我权且厚着脸皮收下，河口存铜实不敢再贪……”
“要说功劳，林缚最巨，你若不要，都送给林缚吧，与我无关……”陈元亮说道。
“陈大人不是为难我吗？我还想赶着回河口办事，现在却还要劝张大人。”林缚笑着说道，抬头看了看日头，又跟陈元亮说道：“陈大人离开秣陵县已有三天，不敢再耽搁陈大人，存铜我明日折成银子给陈大人送去，我还要陪赵先生去一趟东阳会馆。赵先生从此之后就是我东阳乡党中人，总不能东阳会馆一趟不去……”
陈元亮当真不敢继续在外面耽搁，先行带着人回县里去。
陈元亮走后，林缚与张玉伯、赵勤民当街找了间茶舍说话。
“玉伯兄。”陈元亮不在场，林缚与张玉伯说话更亲近一些，劝说道：“你从今之后再不是浮闲之人。顾大人将调柳西林来担当东城校尉，柳西林我与他有数日同行之谊，对他性子也有所了解，他也是介直之人。东城尉的情况相当复杂，我相信，将两营兵卒给玉伯兄与柳西林丢到深山老林里，不多日便能练出一支令行禁止的锐卒来，但是在东城这花花世界里，要想东城尉两营兵卒能使之如臂，真是千难万难。要严加约束，令行禁止，玉伯兄与柳西林不但不能向下属求财，还要时不时贴银钱给他们以安其心，笼络其心，赏罚并用才行。玉伯兄，你手里无钱怎么行？再说，我另外还白得了四十副兵甲与四十匹马，要折银子，也是好几千两。”
林缚如此劝说，张玉伯也无话相驳。
林缚知道东城尉还是一团乱麻，他也不耽搁张玉伯的时间，让他回兵马司去，河口的铜钱，他换成银子再抽时间给张玉伯送来。
听得林缚劝张玉伯的一番话，赵勤民心里也有感触，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林缚，想法会如此之多，之深，在河口才三天时间，赵勤民也略知道林缚是如何将募工流民如此有效的组织起来的。
河口发生流民惨案，死伤一百四十余。换作他人，朝天荡北岸流民多的是，每日两升米工食伙的工活，会有成千上万人争着做，死了人，伤了人，挑新的去，谁会再管死伤流民？
林缚恰恰与他人的反应不同，他在河口划地建墓园，用棺木安葬死者，又不遗余力施药救医救治伤者，又出银钱抚恤伤亡流民家属，粗粗计算，林缚为伤亡流民额外支付上千两的银子。以朝天荡北岸的流民力价，一千两银子能役使五百名壮年劳役半年，林缚偏偏舍得花在没用的伤亡流民身上，受伤致残的流民也都能妥善安置。
挖河道建码头之时，林缚又是优先建围拢屋给流民安居之所，就连他本人现在还住在窝棚似的草堂里。给募工流民计算的力价，是每日三升米，比北岸已经高了五成，但是堤上堤下，劳工体力消耗极大，三升米只勉强够吃饱，但是集云社这边额外补贴油盐菜肉。力工每日虽说辛劳，但是都无饥色，身体甚至要比刚来河口时要强健许多。
与江宁城中享受富足生活的市井民众不同，这些流民是经历离乱，背井离乡之人，在这片土地上，本来就是给排斥的浮根之民，林缚能如此待他们，他们当真会将命都卖给林缚。
陈元亮、张玉伯相继带人离开，赵勤民见身边只有周普与四名护卫武卒，还是有些担心的跟着林缚前往东阳乡馆。
林缚本来上回进城与林梦得约好在东阳乡馆会面，没想到突然间发生这么多事，不过总算是事情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迈了一大步。他刚才在茶舍里，就有茶客议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都说顾悟尘很可能今年就将替代贾鹏羽出任按察使，名副其实的成为江东城五巨头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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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赵勤民赶到东阳会馆，才午时刚过去不久，许多乡党都聚在此间会餐还没有离去，看着林缚过来，都一起围聚过来，询问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事实上，大部分内情都流传开来，局面也暂时的明朗化了：按察使在事发之后远避平江府，以致今日还没有回江宁，顾悟尘与王学善短兵相接，捉刀对杀，竟然能将王学善死死的压制住，顾悟尘头上楚党新贵的光芒自然也耀眼万分。
林缚这两天也攒足了风头，东阳乡党想见顾悟尘不容易，看到林缚出现，自然是异常的热络。林缚很客气地跟众人打过招呼，又跟东阳会馆的掌柜打过招呼，将下午的茶水钱都包了下来，将赵勤民介绍给众人。此时在会馆里的东阳乡党也有认得赵勤民的，大部分不认识他，不过这两天的消息疯狂，也知道赵勤民这号人。这年头只以朋党分敌我，不谈品性道德，林缚携赵勤民来会馆，又郑重其事的介绍给众人，用意也是明显，大家待赵勤民自然也热忱，至少表现都不介意他前些天还是江宁府尹王学善的私近。
林缚让赵勤民与东阳乡党多亲近，待林梦得过来，与林梦得找了一间雅舍说话。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三章 月夜田头
除身边人外，林缚也更信任林梦得。
除了同为东阳乡党，林系宗族外，更重要的是几个月相处，在江宁相互扶济，彼此间建立起更多的信任与倚重。
除了之前私藏下来准备送往长山岛的那部分精良兵甲以及绑架藩知美要挟藩家替小蛮赎身外，在雅室里，林缚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几乎都粗细详尽的说给林梦得听了，就是顾悟尘与王学善暗中谈妥的那些条件，林缚也没有瞒着林梦得。
“乖乖，大前夜，我听了东市事后，去集云居寻你，你当时未回，听柳姑娘说了大概，只当事情有顾悟尘撑着应该能立个威风，第二天我起早赶着去涂州收一批货，没想到错过这样的精彩。”林梦得啧啧的咂嘴以示惊讶，说道：“如此看来，邀乡党共建河口的障碍算是清了，连路都不用集云社来筑，你倒是舍得让赵勤民来管这事？”
“东阳乡党里，大多数有家有业，乡党互济互助自是当然，但是有几人会倾家相随？反而如赵勤民这般身如寄萍，再无依靠之人，顾悟尘更愿意用。我在江宁自立门户，能有集云社，也心满意足了。”林缚笑着说道。
当世朝野党同伐异，朋党相争得厉害，没有足够的利益，很难将别人死心塌地的绑上船来，顾悟尘手下无可用之人，用赵勤民也是当然。
林梦得也咧着嘴嘿然而笑，他才不信林缚是真满足了，但是为人贵知进退，林缚在江宁还要依仗顾悟尘的权势。
邀东阳乡党共建河口之事，虽说林缚答应顾悟尘让赵勤民来负责，但是赵勤民也有一个极大的不便，那就是赵勤民怕给王学善派人暗杀，轻易不敢离开河口，所以还需要有个人在外面奔跑联络。林景中毕竟资历太浅，在东阳乡党中的人望不厚，林梦得代表林家在江宁管事这些年，对乡党事务也十分的热衷，颇受东阳乡党敬重，与陈元亮、张玉伯等人关系也密切。在林缚看来，没有谁比林梦得更合适这个人选了。
“河口的地理条件虽好，也是孤悬城外，朝天荡水面开阔，狱岛上百十名守狱武卒很难给人多么踏实的安全感。”林缚跟林梦得说道：“要打消大家心里的顾忌，还要梦得叔不辞辛苦挨家多做劝说……有了兵甲马匹，集云社的武卫我这两天就开始选人筹建起来。龙江船场有一批飞桨车船，船头包铁带青铜角撞杆，两舷除划桨外，还有八只脚踏轮，在水面行进快如奔马，能拦腰将一艘乌篷船撞翻，当真是好东西。这是江宁水营定制的，第一批已经给江宁水营提去，但是秦城伯眼见要离开江宁了，自然不肯再松开银袋子。龙江船场见拿不到银子，自然不肯再送饵上门，但是船砸在手里，也不敢私售给别家。倒是狱岛这边能拿到按察使司的批文，可以买。以后河口要有变故，狱岛武卒能飞速驰援，也可以在水面上截击匪寇……”
“李卓到江宁后，只怕会整顿军备吧……”林梦得说道。
“嗯，李卓的确远非秦城伯这类人所等比。”林缚点点头，“不过这边都是骄兵奢将，军中派系也盘根错杂，李卓想整顿军备也难，关键还是要有银子。不过呢，各方面的口子一定会因为李卓的到来变得更紧，以后再想从龙江船场或军器局搞到什么好东西只怕会更难。这次的罚罪金里，我们还能分四千多两银子，原先只打算买两艘飞桨车船，我决定再多买两艘，就是怕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
飞浆车船只是中小型战船，可载水手十六人，武卒三十人，由于船体经过特殊的加固，船首包铁又加撞杆，比载重相当的客货民船造价要昂贵得多，但是一艘只需要四百两银子，远远无法跟三桅千石大船相比。狱岛这边补充人手之后也只有武卒一百八十余人，林缚即使还想再多买几艘这个轻便快捷的战船，却也没有更好的借口。
林梦得点点头，说道：“我这些年在江宁，私下也攒了上千两银子，原先想私下挪给集云社用，眼下呢我其他事情倒也没有想好，索性就先直接到河口去建几间铺子，也算是在乡党中做个表率，族里人知道也不好说什么……”
“行。”林缚也点头说好。
集云社是他脱离林家在江宁自立门户所创，林家众人即使心里有千般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林梦得毕竟是林家在江宁的管事，再说也给警告不得私帮集云社，虽说林梦得也没有将这警告太当回事，但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就在集云社里占银股，此时河口这边以顾悟尘的名义邀乡党共建，林梦得将私攒下来的银子投进来建些铺子放租，林家知道也无可奈何。
林梦得也不清楚家主林庭训在床上还能挨多久，怕是林庭训归西之后，七夫人也难继续掌权，换了别人也难容他继续在江宁管事。林梦得正值壮年，即使不给林家继续在江宁当管事，又哪里甘心回上林里养老去？
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离开，林缚在会馆宴请东阳乡党，赶在太阳落山之间就开宴了，在席间跟众人说了河口的情况，邀在江宁的东阳乡党筹资共建河口台地。虽说很多人都心存顾虑，但是这事名义上还是要算顾悟尘召集，在江宁的东阳乡党以顾悟尘马首是瞻，平时只恨沾不上多少关系，此时一点都不响应，怕是日后有事请托也不会给答理，当场就有三四十人响应这两天就抽身去河口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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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赵勤民赶在城门关闭前出了城，策马而行，月光落在东华门官道上，周遭仿佛浸在水里，透明清澈。
城门关闭之后，官道上的行人就陡然少了，但也有与林缚他们一样掐着时间出城的商旅，车辙辚辚。
几日来，从东华门官道到河口之间硬生生的踏出一条大道，但是这种路浸不了水，一场酥如油的春雨，再给几辆载重的牛马车轧过，就会变得泥泞稀烂，还要夯土铺砂石或石炭渣，修排水沟，才能成为经久耐用的车马便道。
林缚信马由缰，颇有兴致的看着月夜下的景致，赵勤民如惊弓之鸟，看着有行人接近，汗毛子都炸立起来，又不便催林缚赶路，只希望周普与四个护卫武卒能警觉一些。
这片给践踏得不成样子的田地里有些农户佃民在翻耕补种，也有一些衣衫破旧的人蹲在田头。
林缚下了马来，走到田垅间，才看到这些蹲在田头的农民脸带愁容的看着给践踏得不成样子的农田。林缚问一个老农：“敢问老翁，秣陵县不是都赔了青苗钱，大家不赶在谷雨前补种，怎么都蹲在田头发愁？”
“田是自家的，当然有青苗钱拿，田不是自家的，青苗钱都给收租栈、田主拿走了，说这是田主跟收租栈应得的钱——这地明明是我们佃户耕种的，可是发钱的老爷可不认这个理！”那老农脸皮皱得跟老树一般，脸上是化不开的愁色，“听说河口还贴了告示，这边要征地筑路。收租栈也代田主发话了，官家要收地筑路那是天经地义，只是各地该交的租子一粒米都不能少……”
林缚当初就怕给佃户村民的补偿会有一部分给克扣落入私囊，特地跟陈元亮、张玉伯商量，反正也赔不了几个钱，也不怕王学善不认这个账，次日就在篱墙外贴了告示，要田间有损失的农户直接到河口领赔偿的青苗钱。当时就清楚地说明了，征田款给田主，青苗钱给农户或佃户，算是翻耕补种的赔偿，田税也当受灾给免掉，收租栈不得插手。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别人想怎么伸手就怎么伸手，一点顾忌都没有。
林缚记得此事由陈元亮的一名幕席跟秣陵县户房书办以及赵勤民三人负责，毕竟当时有许多事情都不便让赵勤民直接参与。就算赵勤民不知情，林缚也无法保证陈元亮不知情，这事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林缚没有说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他要周普将身上的铜钱都掏出来，分给老农及田间几个农户，说道：“烦老翁跟几位大哥跟此间的佃户通告一声，河口到东华门官道要筑一条车马便道，只要是田间有损失的佃户若去帮工，一天给三升米供一顿饭……”
“当真，这位小哥不会拿话哄人？”那老农盯着林缚问。林缚因私事进城，不仅他，连四名护卫武卒都换了便装，村民自然认不得他。
林缚笑着说道：“你们明天去河口去问，要是我出言无状，也只是害你们白走一回……”
“林大人是江岛大牢司狱，筑路之事由他统筹，你们这些聒噪愚民有什么好值得欺骗的？”赵勤民在旁边轻斥道，倒是嫌这些人话多。
“得罪，不知道是位大人。”老农忙趴下来给林缚叩头，“非是小老儿不识抬举怀疑大人，三升米一顿饭，去年都没有这好力钱，今年北边的人涌过来多了，力价已经降到每日两升糙米还不管饭……”
虽说大部分流民给挡在北岸过不了江，但还是有相当多的流民借投亲靠友的名义或直接偷渡过江，使得南岸的力价下降，米价上扬。
林缚将老农从地里扶起来，没有多说什么，骑跨上马，与赵勤民说道：“我看赵先生急着回去，不如借着月色纵马狂奔一回，也是难得快事……”又吩咐周普他们，“你们小心不要让赵先生摔下马为。”就在月色在扬鞭驱马，往河口方向驰去。
赵勤民平时可没有骑过快马，又不得不跟着林缚在月色扬鞭策马，要是夜里给落下来连哭的心都有。虽说有周普等人护卫着，赵勤民倒没有从马背上栽下来，回到篱墙内，屁股却给颠得生疼，隐约觉得跨间的嫩肉给这十里地狂奔蹭破了皮。
“真是痛快啊。”到了篱墙里，林缚翻身下了马，长声吐声，直觉痛快，朝赵勤民拱手说道：“赵先生也辛苦了一天，早些回去休息吧。”
与赵勤民分开，将马匹交给护卫武卒都牵去圈棚里，周普看了赵勤民的背影一眼，说道：“赵勤民也不是什么好鸟？倒不知道他能捞到什么好处！”他倒是知道林缚夜里骑快马是要给赵勤民一些苦头吃。
“……他刚来倒是不敢贪钱，也不会急着贪钱，但不妨碍他将好处送给别人，他是个聪明人。”林缚摇头叹气。
赵勤民本就是王学善的幕僚，怎么可能对他寄予太多的期待？林缚将赵勤民一家安置在河口，而不安置到更安全的狱岛上去，就是对他有所防备。许多事情都可以让赵勤民知道，只怕顾悟尘要重用他，这些事也无法瞒他，就是与长山岛之间的往来不能让赵勤民看出什么马脚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四章 草堂微风
月夜清明，夜风拂风不寒，人也换上轻薄的春裳。
回到草堂，小蛮百无聊赖地坐在书案前拿拿笔醮墨在纸色浅黄的宣纸上抹画着，柳月儿倚坐在书案的另一头做女红。这一对璧人在灯下娇美清媚，柳月儿丰润成熟，脸形微圆，坐在那里，显得腰肢柔软，高鼓的胸脯将浅绿色的春衫撑涨起来，构成有着完美诱人的曲线；小蛮身子还没有长开，稍瘦一些，只是那张脸蛋在灯下精致无比，眸子也格外的清媚。
看着林缚回来，她站起来，打着哈欠，口里娇呼道：“怎么才回来，我都快要睡着了……”清音糯软，似要将人的耳朵融掉，小蛮热情似火过来走过来拥着林缚的胳膊，似拖带曳的让他进屋看她作的画。
是一副牡丹图，还没有上色，但是小妮子工笔画技艺精湛，这幅已有十分的模样。小蛮在藩楼跟着苏湄曲腔也熟，琴棋书画也都通习，当真是多才多艺。
林缚就着灯下观画，跟小蛮说道：“隔天我让人去城里买些丹青回来让你给这画上色……”
小妮子待林缚也热切，林缚看画时，她娇软的身子就热情似火的贴在他的身上，即使年纪尚幼，娇躯不足酥软，却有着少女独特的弹软。
柳月儿只当看不见，犹自坐在那里拿着绣针绣襦裙边幅上的莲叶纹。
小蛮嫣红嘴唇凑到林缚耳朵问：“林大哥，你说苏湄姐姐何时会过来看我？”她倒是想着说话不给柳月儿听见，吐息如兰扑在林缚的耳根上。
柳月儿这才放下手里的绣布，说道：“这边简陋只有一座草堂，哪里好意思请人家过来？”又问林缚，“有未曾渴着，我给你沏杯茶去？”
“先不忙，景中他们等会儿要过来商议事情，要麻烦你一并沏茶……”林缚让柳月儿先歇着，又跟小蛮说道：“待竹堂建好，也有借口请苏湄过来，你要在这里住得厌气，我让人送你回一趟柏园……”
“不了。”小蛮微撅着粉润的嘴唇，饱满带着弧度的唇线十分的优美，摇了摇头，说道：“太麻烦了，我要帮你做事，不该给你添麻烦的……要不你找些事情给我做做？”
“柳姑娘没让你帮忙？”林缚刚问出这句话，脚在桌下就给柳月儿轻踩了一下，心想两女还未能和睦相处了，两女这时候共处一室，多半是为了节省一盏油灯，忙改口跟小蛮说：“你小字写得好，我有些书稿写得潦草，你帮我誊写下来让柳姑娘收着……”
这会儿草堂前头有说话声传来，见是曹子昂他们的声音，林缚要小蛮帮着柳月儿去沏茶端到前厅里去。
林缚让林景中，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到前厅里来坐下，将今天进城发生的一些事情告诉他们。这批赎罪银的大头肯定要送给顾悟尘，这边还能从赎罪银中再分四千两银。林景中倒也想开了，再怎么说都是大树底下好乘凉，这边所得的兵甲马匹价值就远远超过四千两银，另外，前些天从曲家那里巧计谋得两万两银子，一时半会还用不尽。
林缚又说了返回时田头看到的事情，吩咐林景中道：“眼下也只有采取这个折中的法子给他们一些补偿，反正筑路我们也筹备了很久，开工就是这两天的事情，也要用工。雨水季来临之前，路基抬高之后铺上砂石、石炭渣，挖了排水沟，种植上杨柳，先让车马辗着，勉强应付着用，等到秋后雨水季过了，再夯土铺搅绊石炭渣的三合土，到时就能修得跟官道一样齐整……这些佃户过来上工，明天先录下名字发十天的工食钱，也小心不要给别人混进来浑水摸鱼了。”
“想浑水摸鱼的混不进来，曹爷将附近两个庄子摸得透熟，有几个奸猾之徒，我们这里也都登记在案。”林景中嘿然笑道：“不过每回怎么都是我们吃亏？”
“想做成什么事，就要先学会吃亏。”林缚笑着说道：“每回都是你占便宜，谁还敢帮着你做事？”
“我倒不是怕吃这个亏，我也是小户人家出身，怎么会忘了本？这些佃户过来，不要说三升米工钱，四升米、五升米，你让我发，我也不皱眉头。明明有言在先，青苗钱要发给村户手中的，钱怎么可能给收租栈抢先拿过去？这事，我觉得赵勤民应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可能是陈大人手下那个姓周的幕席居中捣鬼，拿了曲家的好处……咱们吃了亏，好处也不能给这些蛀虫得过去啊！”林景中说道。
“你就当我们从曲家拿了那么多银子，此时给他们点回头，就甘心了。再说曲家想着从我们这里捞好处，表明他们当真是没有对我们起丝毫的疑心。”林缚说道。
水至清则无鱼，就算陈元亮不清楚他那个姓周的幕席的德行，林缚此时也都要尽可能的“与人为善”。大越朝的官吏大多贪鄙，都要嫉恶如仇，反而办不了什么事情。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除了眼下得到的好处之外，还缓解了其他危机，藩鼎、藩知美只怕是要忍气吞声更长的时间了。
“道理我也清楚，说出来心里好受一些。”林景中说道。
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都笑了起来，他们经历过的不平事多了，眼前这件事都算不了什么。
林缚又跟众人说了今日在东阳会馆里聚宴的情形，林景中问道：“赵勤民一人干不了那么多事，要不要挑两个人帮他？”
“曹爷，你觉得呢？”林缚问曹子昂，曹子昂与秦承祖都是足智多谋之人，他将曹子昂留在岸上，也是希望曹子昂能替他分担压力。
“我觉得也是小心些好。”曹子昂摇了摇头，说道：“倒不是说顾悟尘此时对林爷会有猜疑，顾悟尘应该是懂平衡之道的人，就断不会将所有事情都托付给林爷你。这两天江宁城风起云涌，形势突变，也是远远出乎顾悟尘的预料，使他根本就来不及做人手上的安排，但是待他定下心思来，看到赵勤民竟然还受我们这边牵制，心里多半会有些想法。林爷本来就是要将这一块都交给赵勤民的，那就都交给他好了。另一个，赵勤民此人也不简单，短短两三天的时间，将河口就摸了个遍，以致我不得不刻意将我们的人从他身边调开，就怕给他探出什么口风来。”
“不用我们的人，那就从募工流民挑两个身手强健的，给赵勤民去当护卫，总是要避免他在河口给王学善派来的刺客给杀了。”林缚说道：“明后天，我就跟你们去龙江船场走一趟，先将银子交给船场那边，大小鳅爷将人都带到船场去操训去，以后吃住都在船上，码头堆栈这边，我们也都控制好，也就不怕还有什么破绽会留到别人眼里。”
虽说大小鳅爷及手下都是渔户出身，走船的经验丰富，但是还没有驾驶大型帆船的经验。千石大船三桅可共挂大小帆十五面，主桅高十丈，前桅次桅一高八丈，一高六丈，尾侧单橹需双人操持，可载千石即十万斤米或其他货物。虽说只需要十六人就能驾驶这艘载重千石的大帆船，却不是普普通通十六人上船就能行的。大小鳅爷及手下有行船操帆的底子，还好一些，当初林缚他们驾驶那艘三桅海船，也幸亏初冬过后扬子江以北海域的风平浪静，才让他们多浪费了些时日也平安混到清江浦搁浅。大小鳅爷听了林缚那段经历，都说惊险，也亏他们看到风势稍大就降帆避风，不然就算初冬后的风浪，以他们如此本事，十艘船得有四五艘翻在海里。秦承祖他们从清江浦相熟的私盐贩子那里邀了几名可靠的船工入伙，在长山岛也是折腾了好久，才算将那艘三桅海船驾驭熟了。
林缚将在顾宅分得的六十两金子拿给林景中，说道：“这是赏钱，不入库，你改天拿到曲阳镇去都换成六铢重的无纹金银钱，都铸上集云社的私印，编上字号，让底下人选二十个平日做工勤勉，平时肯动脑，又肯用心操练的人出来，先每人发一枚银钱。多余的金银钱存下来，以后谁要是立了功，大功发金钱，小功发银钱。六铢金银值不了多少钱，但是可以激励其心。”
二十四铢合一两，一两银值铜一千两百钱，六铢重的银钱值铜三百钱，一两金值银八两值铜九千六百钱，六铢重的金钱值铜两千四百钱。
接下来又讨论选武卫的事情，这个事情已经成熟了。葛氏兄弟带过来的三十名手下会有十人选入武卫，这样是方便将葛氏兄弟大部分手下都编入一艘船上，以确保往来长山岛之事不会泄漏给外人知晓。此外还要从募工流民中选出三十名武卫来。
流民惨案发生后，林缚也迅速以乡勇的形式将募工流民中的壮勇编伍发竹枪操练，虽说每日额外操练的时间不长，对选拔武卫却是足够了。再说曹子昂混迹在募工流民之中同甘共苦这些天，募工流民中有什么样的人物，也早就给他一双利眼看了个透彻。
从大前夜陈志率东城尉五百众来抓人，流民壮勇都坚定不移地站在林缚的身后，也可以证明这些募工流民是值得信任的，实际上曹子昂都怀疑林缚这时候将这些人都直接拉去长山岛当海盗，大概也没有几个人会迟疑吧——眼下最关键的是如何将这些人训练成精锐。
武卫的名额毕竟有限，武卫可以跟护卫武卒一起交给周普训练，林缚平时也有时间亲自教导，但是林缚他们也不会老老实实的等匪寇袭击时只用武卫御敌，或者在商船只给武卫配备兵器，将流民中的壮勇更有效的组织起来，作为武卫的后备与补充力量，又是另外一个头疼的问题。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五章 后院燎原
草堂里议事也是到深夜才结束，林景中等人离去，林缚回到后堂，见柳月儿还坐在桌前守一盏灯苗如豆的昏暗油灯打着瞌睡，林缚走进来，她才惊醒，拿烛剪将油灯挑亮堂一些。
“小蛮睡了？你怎么不先去睡？”林缚在柳月儿身边坐下来。
“要是你谈完事肚子饿了怎么办？”柳月儿说道，手撑着桌上要站起来。
“不饿。”林缚就觉得心里甜蜜，伸手去揽柳月儿的细腰，将她揽到怀里来，看着她饱满的胸脯，忍不住手要往她胸口里探。
柳月儿抓住林缚的手，不让他往里伸，倒是也没有将他的手拨开，就抓紧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贴坐在林缚的怀里。
“我不在，小蛮还懂事？”林缚问柳月儿，只是手给她抓紧不好动，只好老实地说话，就知道小蛮性子倔，又有些小孩子脾气，柳月儿未必能降服她。
“倒也不跟我闹什么，就整日在我耳边夸苏湄姑娘这般好，那般好。想想也是，我又不会唱曲，虽说读过两三年书，也只是会写封家信什么的，琴棋书画可都不会，还是个给登徒子欺负的寡妇，当真比不上人家苏湄姑娘半点好……你说是不是？”柳月儿在林缚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眸子亮晶晶的，给那丫头挤兑了一天，又要让着那丫头，心里正委屈得紧，自然要跟林缚倾诉。
林缚就觉得头有两个大，小蛮向着苏湄，对柳月儿敌意当然大，想要她们和睦相处真是困难，偏偏又要她们俩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苏湄好不好又碍我什么事？”林缚将话题扯开，“我倒是觉得你真是好……”
“好什么好，好上手？”柳月儿问道。
这话说得软绵绵的，可暗藏杀机，林缚心里委屈地想，这不是还没有上手吗？
“我也不跟你怄气，只要你没觉得我不好就行。”柳月儿又将脸贴到林缚的怀里，俄尔又笑道：“那死丫头心眼倒是不少，跟我斗气有什么用？总有人会过来收拾她……”
“啊……”林缚想要问柳月儿会有谁来收拾起小蛮，陡然想着婚娶的事情，就明白柳月儿为哪般在幸灾乐祸，将她搂紧在怀里，笑骂道：“你幸灾乐祸什么？我将小蛮赎回来是当妹妹供养着。”
“那丫头自个儿可不这么想，年纪不大，倒媚得很，身子也长开了，在乡下地方，十五岁的姑娘抱孩子的都有，再说哪有这么大的妹妹这么亲热往哥身上贴的？这丫头就是做妾的命，脾气又倔，你要真喜欢她，就留在身边，你以为她这臭脾气嫁到别的大户人家能有好日子过？我也不跟她怄气，就等着看什么时候正房进门，这丫头跟人家怎么争？”又问林缚，“怎么没见有人为你的婚事上心？”
林缚就知道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还好柳月儿还能让着小蛮，不然这后院火已经烧了起来。
说起婚事，林缚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搂着柳月儿说道：“我要娶你进门……”
“不想。”柳月儿趴在林缚怀里，听了心里也欢喜，但清楚知道她是寡妇，就算是给林缚当妾，还要先过肖家那一关，肖家在石梁县有一座绸布庄子，也是小有家势的人家，没那么好相予。当然，她也知道小蛮那丫头是娼籍出身，更没有资格给林缚当妻室，只幸灾乐祸的笑着说道：“我可没有本事跟那丫头斗，你要另请高明。”
林缚笑了起来，只要她们不把后院烧起来，就由着她们斗心眼去，自己来江宁才半年不到，哪有工夫去考虑婚娶的事情。顾夫人上回倒是说起来，但是江宁城里处处凶险，谁也不知道谁会是顾悟尘的拦路虎，顾夫人大概也不可能替自己说个显贵的亲事。
有时候也很无奈，林缚当然不会介意柳月儿什么身份，但是世俗容不得他此时就胡作非为。他也不想娶个没有什么感情的陌生女子回来当妻室，这个似乎也容不得他做主，除非他正好能勾结上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林缚心里默默数了个遍，还真不认得什么门当户对的少女能勾结的。
“你在想什么？”柳月儿问林缚。
“我在想，不管怎样，这屋里总是由你做主。”林缚说道。
“我也不要……”柳月儿贴着林缚的胸口，只觉得心里甜蜜，抓他的手忍不住松了一些。
林缚搂着这么一具性感成熟，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娇躯，他心间也蠢蠢欲动，感觉到柳月儿抓她的手松了一些，在她鼓囊囊的胸口上隔着衣裳轻轻按了一下，见她眸子微闭着，似乎没有在意，心魂一荡，手就要往她衣襟里探去，贴着肉摸摸那弹软的诱人。
这会儿听见外间地板给踩得吱呀微响，柳月儿警觉得很，忙翻过身撑住林缚的大腿要站起来，就看见木门给吱呀推开，小蛮穿得整整齐齐的端着一只青花碗走进来，吹着青花碗浮腾的热气，嘴里轻呼着：“好烫！”将碗放到桌上，小嘴朝给烫着的小手吹气，仿佛没有看到林缚与柳月儿亲昵的情形，伏在桌前看着林缚，说道：“听着林大哥在前厅谈完事，想来林大哥也饿，我煮了夜宵给你吃。我跟苏湄姐姐也学过厨艺，刚才柳姑娘以为我睡了，我其实在后屋里包馄饨呢。林大哥，你张嘴尝一个……”拿汤匙舀了一只小馄饨凑到小嘴前吹开热气，又递到林缚嘴边来，要他吃下去。
“那劳烦小蛮姑娘伺候公子，我回屋休息去了。”柳月儿笑盈盈地说道，虽说脸上还有些烫，也注意到衣襟有些乱，但也镇定自若的离开，只是起身离开书案时，不经意的踩了林缚一脚。
林缚也只有忍着疼将小蛮坚持递过来的小馄饨带烫吃下去。
“我没坏你什么好事吧？”小蛮故作糊涂地问道。
“哪有什么好事？”林缚故装糊涂的反问。心想小蛮倒是比后世的女孩子心智要早熟得多，后世的小女孩子就知道发脾气，使小性子，可是小蛮知道耍小心眼儿，今夜难得柳月儿将上半身对自己放开，手还没有探进去呢，就给这小妮子破坏掉了。想着还是找个机会回一趟石梁，将柳月儿的心结解开，光明正大的将她收进房，到时小妮子再来坏事，不理会她就是。
林缚在小蛮殷切注视着将一碗馄饨连汤都吃入腹中，小蛮端着碗离开，临出门时又鼓足勇气的回头说道：“柳姑娘会做的事情，我都会做的……”好不容易说完自己可以陪寝的话，就惊羞的逃了出去，却让林缚差点将吃下肚的馄饨呛出来。
虽说小妮子也清媚得很，已经有几分女人的滋味，她倒是想得明白，但毕竟才十五岁，林缚可没有下手的心思。
这社会就如柳月儿所说的那般现实跟残酷，小蛮娼籍出身，嫁到别的大户人家也只能是妾室，她的脾气又是这么倔，又这般争强好胜，林缚将她留在身边，可以宠着她，也任她时不时耍些小心眼，使些小性子，不让她受什么委屈，换作别家又怎能如此？倒不是说林缚就绝计不想将小蛮收进房里，这世上十四五岁就嫁人为妇的女孩子也多得是，但是林缚心里清楚小蛮还没有长成，柳月儿要是有了身孕，顶多传出去有害名节，为世俗不容，多少还有长山岛这个后路在，小蛮这点年纪要有了身孕，就攸关性命了。林缚当然不会让小蛮冒这么风险，怎么也要等到她十七八岁让她自己再做决定。
林缚心里郁苦，屋里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他一个都沾不到，拿了本书在灯下读了片刻，有些睡意就洗漱去睡觉。往日洗漱都由柳月儿伺候，今夜就不要想柳月儿还会过来。小蛮这妮子倒是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躲了回去，刚才的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忐忑不安得很，怕林缚真要自己去他房里睡，自然也不敢去伺候他洗漱。
林缚习惯天光大亮后再起床，小蛮听着动静过来伺候他洗漱，柳月儿不知踪影。在草堂前与护卫武卒拿木制刀练了一会儿，额头才有星微汗珠子渗出来，赵舒翰、葛司虞还没有照例来报道呢，就有人跑过来说奢飞虎夫妇携妹来访。
奢飞虎是晋安府江宁进奏使，官职倒也不高，才正六品，也没有正经职事可做，说白了奢飞虎到江宁来就是替奢家刺探情报，扶植势力，笼络人心的。
林缚倒也不便拒绝，让人将奢飞虎领进来，他就在堂前等候。
河口这块地给林缚抢去，奢飞虎心里也郁闷，他原想让杜荣背地里搞些手脚，没想到有人抢在他们之前制造了流民惨案，奢飞虎为避免林缚与顾悟尘将矛头指着奢家头上，不得不让杜荣收了手，为免因小失大，甚至还将他们暗中控制的这块地转让给林缚。
流民惨案之后，宋佳倒是以慰问的名义来过一回，此番再来，没想到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河口这边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看着林缚虎躯雄踞的站在草堂前迎候他们，宋佳心里想，当真是看不明白他了，这样的人物要是能笼络给奢家所用，当真是一大强助，以他的眼力不会看不出来大越朝已是风雨飘摇、暮气沉沉。
“林大人。”相比较以往，奢飞虎又是热情了一些，不待林缚迎出来，他就大步地走过去，边走边说道：“飞虎与拙荆、舍妹想着春光尚好，正是踏青时节，想出城来领略一下江宁的无限春光。又想到林大人新得美人，还没有机会过来恭贺，林大人不会觉得我们打扰了吧？”
“哪里，哪里？”林缚哈哈笑道，心里却想藩家大概不会将小蛮被赎走的事情大肆宣扬，奢飞虎的鼻子还是蛮长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六章 妆容惊艳
这几天江宁城里风吹云转，局势陡变，让人看花了眼，奢飞虎也不得不承认之前对林缚太不够重视，顾悟尘竟然在他的协助下硬生生的在江宁打开了一番局面，这是在此次事件发生之前谁都料想不到的。
虽然整个事件中，东城尉陈志表现得愚蠢无比，连累江宁府尹王学善昏招迭出，但不得不承认换作别人极难学林缚那样就像潜藏在草丛中的毒蛇一般，在机遇到来的瞬时牢牢咬住不放。
这样的人物若能为奢家所用，将来的事情怕是会变得更容易一些，奢飞虎心里想着，即使此时不能使他归心，也要交好为将来绸缪。与妻子宋佳，妹妹随林缚拾级而上，走到草堂的前厅。
草堂搭建在地势稍高的台地上，南侧屋檐延伸出去，草堂前厅的南面墙通透敞开着，只有几根粗竹子做的立柱，不设门窗，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南面悠然的紫金山。
“都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没想到林大人已然在此悠然度日了。”奢飞虎坐下，望着数十里远处带着浅紫色雾霭的山巅，信口与林缚寒暄，让随扈将带来的贺礼送上。
不管林缚初衷是什么，即使他此时仍没有妻室，他将小蛮从藩楼赎走，旁人都只当他新收了一房妾室。只是他仍未娶妻室，未婚先妾也不便张扬，但是奢飞虎主动送来贺礼也合礼数，林缚无法拒绝。
白天时，钱小五的妻子云娘过来帮佣，这时候沏了茶端上来，林缚让云娘去将小蛮唤来给奢飞虎夫妇还有奢家大小姐奢明月谢礼。
这边续了两杯茶，林缚都找不到话头跟奢飞虎胡扯，小蛮才姗姗而出。
林缚听着身后轻盈脚步声，正要问小蛮因何出来这么迟，转头却看见这妮子竟然极致妆容的走出来，浅翠罗衣飘摇，似泉上青莲，腰间佩翠轻击，攘袖露出皓腕，十指纤纤，顾盼间容光鉴人，烟视媚行款款行来，给奢飞虎、宋佳、奢明月见敛身施礼，嘴里轻呼道：“小蛮见过少候爷、少夫人、奢小姐……”倚坐到林缚身边时，才小声地问他，“不会很丑吧，都心虚死了？”
林缚温雅而笑，替小蛮把裙幅理了一下，心里颇为无语，小妮子刻意模仿苏湄平日的妆容，一颦一笑间竟有苏湄八九分的神韵，容貌妖冶明艳清媚，深瞳明澈若婴儿，周身散发出迷人的魅力，有着妖且娴的韵味，除了个子稍矮一些，当真难以相信她还是十五岁的少女。
宋佳与奢明月清晨出城来，倒也施了淡妆，只是路途有些崎岖，坐在马车里，鬓发有些斜乱，又出了星微的汗沫子，虽说平时也都是美人儿，此时都硬生生的给小蛮比了下去。
“这是小蛮姑娘，怎么看是换了个人？”奢飞虎看了也微微发愣。在他印象里，小蛮只是稚气未脱的黄毛丫头，没想到活脱脱竟是如此的一个美人胚子，想来长大一些，容颜之盛不会比苏湄稍差，心里倒有些嫉妒林缚竟然不经意间将这么个大美人收入房中。
林缚倒是能知道小妮子是什么心思，她倒是想作为他的妾室华丽地走进别人的视野里，想着将这事坐实，当真是怕自己给当成妹妹看待，真是傻丫头。林缚也不管小蛮心里什么心思，便让她陪坐在自己身边与奢飞虎夫妇及奢明月闲扯。
赵舒翰、葛司虞等人在衙门里应过卯出城来找林缚，恰好武延清今日将悬济堂的事情结了，也一起出城来。他们知道奢飞虎在草堂边，也一起来见面，看到极致妆容的小蛮都有惊艳之感。
宋佳本意还想在河口多留一些时间，好探探这边的虚实，但是硬让一个未成年的黄毛丫头容颜清艳的给比下去，容颜失色之余，她自然不高兴久留，就借口要去摄山踏青，没有留下来吃中餐，就匆匆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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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等人离去，用过中餐之后，林缚派人将在江宁城里以治跌打伤闻名的悬济堂名医武延清送去狱岛。从今之后，武延清就是狱岛新请的医官。林缚从募工流民中挑选出四名粗识文字又机敏好学的少年子弟给武延清当医徒，他托老工官葛福以及竹作匠赵醉鬼儿利用这几天的时间在狱岛南端新建的一幢竹舍给武延清居住。
所幸武延清在江宁名气也大，江岛大牢之前的狱医官竟是武延清的一个徒孙，在悬济堂学医还没有成，这边江岛大牢建成要用狱医，他家里请托关系就让他到江岛大牢来当狱医官，敷衍了七八年，本来底子就不大扎实，只是勉强应付。林缚让之前那个狱医官给武延清当助手，倒也没有什么阻力，拿那个狱医官的话来说，就当是跟着祖师爷重新学医，没有造成新的矛盾。
葛福、葛司虞父子要编成《将作经注》非一日之功，河口这边要营造什么建筑，老工官葛福与江宁工部书令史葛司虞都非常热心的帮忙筹划，画制图样，指导工匠。这边解决了修筑河口到东华门官道的车马便道的资用与征的问题，就着手准备筑路事情，葛司虞赶过来，他父子二人就带着几名工匠、学徒将路界勘定下来。这方面林缚与赵舒翰都是门外汉，而且葛福父子所使用的营造尺跟官尺差别极大，外行人看了完全给蒙在鼓里，林缚他们也只能给葛福、葛司虞当下手，又怕小蛮闷在屋里无趣，让她换了少年子的装扮，一起到篱墙外帮忙。
林景中他们上午就将四十名武卫选了出来，只是奢飞虎来访林缚要招待他们，不欲给奢飞虎看到这边的虚实，武卫的事情就没有惊动林缚，到午后才邀林缚过去。都是些熟面孔，林缚也没有什么好跟他们额外交待的，这些人都将跟护卫武卒一起交给周普训练。
林缚得顾悟尘允许从捡来东城尉的兵甲马匹中挑走四十副兵甲与四十匹好马，虽然最好的一批兵甲都给事先藏了起来，但林缚这次还是毫不客气的尽挑好的选。四十名武卫每人都配一张梢弓，一壶箭，一把直脊腰佩刀，一把长柄陌刀，一套皮质组甲，一匹马，装备已可以说是精良了。
虽然四十名武卫都孔武健壮，但大部分人还都不精马术，也未曾习过刀术，也不知何谓箭术，倒是许多人都粗习过拳脚，但是并不意味着周普训练他们的担子能轻多少。
林缚实在抽不出身来去船场，除了十人编入武卫之外，其他来江宁避祸的淮上抗捐渔民还有二十人，与其他从募工流民中挑选出来充当船工、水手的一共六十人，由大小鳅爷葛存信、葛存雄以及陈恩泽、胡乔中等人率领押运四千两银子到龙江船场交付尾款跟订金，这些人也将由大小鳅爷率领着在龙江湖上接受龙江船场操训学着如何去操纵这艘三桅千石船。
虽说三桅千石船载满货只能依赖风力行进，一艘船安排十六名熟练船员就足以胜任，但是除了此次置办的一艘千石船，四艘武装车船外，林缚还以集云社的名义向龙江船场额外订购两艘加固型的千石船，所以要一次性多培训些合格的船工、水手出来，以备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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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去朝天荡北岸挑选流民补充守狱武卒的杨释，终于在离开四天后带着招募来的一百多户流民，乘六艘渡船直接到河口这边的竹码头登岸。
提督府派出来协助此事的军屯尉只嫌这几日辛苦，连河口这边备下夜宴也不理会，上岸后就直接带队回城去了，将一摊子事都丢给江岛大牢这边。
这批流民都要编入军户的，事实上提督府也没有额外的军屯田地分给这些军户耕种，更没有心思，耗费钱财替按察使司安置这些流民军户，安置军户的责任完全转移给按察使司兵备分司。说白了，江岛大牢嫌弃江宁军户不堪用，不愿从江宁军户中征用武卒，要另行招募流民编入军户来提高守狱武卒的战斗力，这倒不是不可以，很多地方都在这么干，但是军户的安置就需要江岛大牢一力承担下来。这么做已经有违高祖皇帝军屯、兵备、操练、调动等事务分司辖制以防止武将擅权，兵卒私有的祖训，但是时逢多事之秋，大越朝暮气沉沉，最主要的表现无非就是法废禁驰，也方便有野心的人蓄养私兵。
这种事，林缚自然更不怕辛劳。虽说秣陵县关于曹子昂担任里长的委任令还没有下来，但是林缚已经将大部分安置流民的事务都交给曹子昂去负责，河口这边，也是明里以林景中为主，暗里以曹子昂、林景中两人为主。河口篱墙里有数十座窝棚没有拆除，这些人今天可以先临时安置在河口，明天再将一百二十名足额武卒选送去狱岛操训，曹子昂这边再慢慢安置其家属。杨释得林缚面授机宜，这次招募来的军户流民即使抽走一百二十名青壮充当守狱武卒，还是有许多劳力与半劳力可用。
第二座共拥有四十处独院的围拢屋也将建成，第三座、第四座围拢屋这两天就要打地基兴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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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入夜时，西边江宁城楼上方的天际浮腾着火烧云，色彩绚烂，多姿多彩，由于募工流民中的青壮大量编入武卫或者选去当船工、水手或者给集云社挑出来当伙计，篱墙内使用以及将来筑路所用的劳力已经是从当地雇佣居多。
天时将晚，当地雇佣的青壮劳力也都散工而去，要不是今日杨释带来一百多户将编入军户的流民，篱墙内到这时就要比往日清静许多。但是各处的忙碌都还没有稍停，林缚不可能事事亲历躬为，他将赵舒翰、葛司虞等人送走，就回到草堂这边来歇息。
赵舒翰、葛司虞也有来河口定居的心思，他们在江宁城里本来就是闲差，平时十天半个月不去衙门应卯也没有人理会他们，再说这边车马便道筑好之后，到衙门也就二十里路，坐马车而行都无需半个时辰。
就算在江宁城里的士子文人中间，赵舒翰、葛司虞也非主流，不受欢迎，与其住在喧嚣轻浮的城中，还不如到河口来图个清静。
对于赵舒翰、葛司虞的愿意，林缚当然不会拒绝，他想着在河口替他们还有武延清、赵醉鬼儿等人建几座院子定居，有机会多骗几个人去长山岛去定居才叫合他的心意。
林缚正乱想着，这时候看见乌鸦吴齐与一名密探驾着一乘马车从篱墙南门飞驰而入。林缚心里一惊，吴齐最擅隐踪匿迹，平时在篱墙里低调得跟普通看院家丁似的，要不是紧急情况绝不可能如此张扬，引人瞩目的与手下密探驾着马车驰入篱墙。林缚忙与周普迎过去，实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吴齐如此匆忙。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七章 又见刺客
乌鸦吴齐看着林缚与周普从草堂走来，勒缰停住马。林缚看着马车下有血迹滴出，登上马车，掀起车帘子一看，里间躺着三个血人，当中一人恰是东华门外行刺奢飞虎后又给林缚所救的那个髯须汉子，他肩胛上中了数箭，手臂上鲜血犹自在流。
他看见林缚登车来，惨然一笑：“又麻烦你相救了……”
“奢飞虎等人今日出城踏青，明里随身只有十余骑护卫，实际上有上百个影子护卫相随。他们在摄山动手行刺之前，就已经给奢家人缀上了，我们在曲阳镇东首贸然将他们救下，很可能也露了行藏……”吴齐说道。
“连累你们了……你们要是怕与奢家交恶，可将我们一刀杀了交给奢家，敖某人做了鬼也绝不会怨恨你们。”那髯须汉子忍痛笑道，一点都不在乎生死。
“将码头清了，立即上岛。”林缚低声吩咐。他看髯须汉子与另两人伤势太重，他就没有下马车，见髯须汉子还算振作，就着手替另两人检查伤势，也不顾身上穿着官袍就替他们止血施救。
马车直接从滑道下了码头拖上渡船，抵达狱岛码头，林缚与周普安排人将伤者直接送到武延清的竹舍里，让人到江岛大牢将伤药取来。今日才到狱岛刚刚安顿下来的武延清也不多问什么，让林缚帮着尽一切可能救治三人的性命。
当世的外科手术十分的简陋，几乎没有什么辅助设备，无法输液、输血，在如此简陋的条件，武延清在止血敷伤以及用药吊命方面做到极好，即使如此，在救治中还是有一人伤重不治而亡，那髯须汉子与另外一人也支持不住陷入昏迷之中。
河口那边派人来通报，奢飞虎率领随扈到河口来求见。
乌鸦吴齐在曲阳镇东首救人，又在天黑之前用马车将人载到河口这边来，没有给截杀已经算是幸运了，很难瞒过奢家。
林缚拿干布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也顾不得袍子上的血迹，将医徒都遣出去，跟忙碌了一个时辰未曾稍停，略有些疲惫的武延清说道：“这三人是行刺晋安侯江宁进奏使的刺客，狱岛有人去曲阳镇采办货物，适逢其会将他们救下，大概奢家知道人给我们救下了，这时赶过来要人了……”
“老朽只负责救死扶伤，其他事不关心的，只是医术有限，也无法肯定能保全另两人的性命。”武延清说道。
“请武老先生尽力而为。”林缚朝武延清作揖答谢，又跟周普回头说道：“我们回河口见奢飞虎去……”
“要不要多带些人去河口？”周普问道。
“不用。”林缚摇了摇头，“奢家在江宁比我们的根基还要不稳，李卓就要来江宁赴任，其他人不大敢惹奢家，难道奢飞虎还真以为李卓就怕了奢家不成，难道不怕有把柄给李卓抓住？他们不敢闹事的……”
林缚也不怕给奢飞虎知道自己这次又出手救了刺杀他们的刺客，当初在摄山私放了髯须汉子谎说在山林里将人杀了，奢家自然不会轻易就信了他这些鬼话。可奢家不信又如何？
奢家在东南兴兵作乱十载，东南子弟死于东南战事数以十万计，离丧之民又数以十万计，奢家虽然归顺又裂土封侯，但是改变不了奢家在东南诸郡竖敌无数的事实，奢飞虎在江宁立足未稳，甚至比林缚更没有嚣张的资格。
两个月前，林缚不怕奢家明里来，但是担心奢家利用庆丰行在江宁的潜在势力暗中对他们下手，此时他们在河口已经初步扎下根基，反正也要防备王学善派出来的刺客对赵勤民不利，秃子头上虱子多了不怕咬，林缚也不怎么担心奢家现在会暗中对他们不利。
此时碍于形势，朝廷才被迫接受奢家裂土封侯的归顺，暗中绝不可能放松对奢家的警惕。顾悟尘代表在中枢渐掌大权的楚党来江东出任按察副使，跟作战东南十载最终又割据晋安为侯的奢家也不可能有妥协的可能，林缚对天下局势的这点认识还是有的，平时敷衍奢飞虎可以，总之不会真正的跟奢家尿到一把尿壶里去。
再说，就算顾悟尘知道这边暗中收留对奢家不利的刺客，只要不给奢家抓住明证，拿住痛脚，顾悟尘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奢飞虎要敢乱来，恰恰给将到江宁赴任的李卓以及顾悟尘一个将奢家在东南诸郡隐势力连根拔除的借口。
林缚就带着周普与四名护卫武卒乘船回到河口，河口这边也没有下令警戒，也没有将今日才选出的四十名武卫调到草堂来以壮声势。
大小鳅爷带人去了龙江船场，曹子昂要暗中警戒，林景中在竹堤码头等候林缚过来。连日来，事情不断，林景中的胆色也锻炼出来了，将这边情况跟林缚简说了一遍，就陪他上岸来。
林缚拾阶上了河堤，看见奢飞虎在二十余骑的簇拥下守在草堂前，皆披甲执锐，连奢飞虎也穿了一身玄色犀甲，显得英武非凡。奢家叛乱十年间，奢飞虎便以武勇著称，说实话，奢家让他来江宁担任进奏使刺探情报也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只见其阴沉着脸肃穆地等林缚从狱岛归来，倒是宋佳一袭红装站在诸披甲武士中间，显得红颜娇媚——围拢屋角楼拿青铜镜将火光反射到草堂前，使得这边明亮如昼。
“乌鸦爷亲自守在角楼上，窥得奢家还有上百名武士散在篱墙外伺命。”林景中跟林缚汇报说道。
“你怕不怕？”林缚笑着问林景中，“奢家精锐可跟东城尉的那些杂兵游勇不同，要是奢飞虎真有胆子乱来，我就算将守狱武卒都调到河口来，也挡不住奢家百余精锐将这里屠杀个干净……”
林景中微微一愣，他对兵卒战力没有多么清晰的概念，前些天他看到这边将流民壮勇组织起来声势极壮，成功地将东城尉五百余兵马吓退，还将五百多市井儿来了个瓮中捉鳖，自然也自信心爆棚，只当这边兵勇如神，谁来了也不怕。这边流民壮勇组织起来有二三百人之多，将守狱武卒调来，人手比篱墙外的奢家武士要多两三倍，没想到在林缚心里还是如此的不堪。林景中只得心虚地说了一句，“你不怕，我当然也不怕。”
林缚轻轻一笑，具备胆气才是训练精锐之卒的第一步，严格刻苦的训练以及大量的实战经验都是精锐之卒必不可缺的条件。秦承祖一系人已在淮上纵横十载，自然堪称精锐，奢家在东南兴战十载，裂土封侯之后还能保留万余兵马，这万余兵卒自然都是百战精锐，奢飞虎带来江宁的护卫自然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守狱武卒才有两个多月的训练，河口这边的壮勇也只是稍加操练罢了，要是能在正面接战中将奢家精锐杀退，那只能说是奇迹发生了。
“看他夫妇带着二十余骑护卫就敢来到篱墙内兴师问罪，就知道他们也有这个自信啊……”周普笑着说道：“他大概不知道我们这边当真要撕破脸，将他们夫妇杀掉还是有把握的。”
大小鳅爷带来江宁避难的三十多个淮上抗捐渔民，在淮上跟官府明争暗斗了好些年，都精习拳术，朝廷将东南精锐抽调到中部以及西北清匪，才迫于形势从淮上撤出投靠了长山岛。虽然其中大部分人编入船工、水手给大小鳅爷带去龙江船场，但也有十名精锐编入武卫，有这支骑兵在手，此时真要在篱墙内杀奢飞虎夫妇，差不多有八九成的把握让奢家在篱墙外的百多精锐救护不及。
“何苦要如此血腥？”林缚摇头笑道。昂道阔步朝奢飞虎那边走过去，嘴里朗声说道：“少侯爷与少夫人踏青而返，领略春光可佳？”
奢飞虎不知道河口用什么手段竟然将远处角楼上的灯火投射到草堂前照得这边明亮如昼，他看着林缚脸上虚伪之极的笑容，偏偏从他的笑容里看不出半点的惊慌失措，心里恨得要命。他当然不敢下令这河口给屠了，带着人过来，只是给林缚心里增加些压力，增加些说话的筹码好将刺客讨过来，但是看林缚如此镇定，就知道自己落在下风。
“可准备好宴席？”林缚将躲在草堂里探头看的柳月儿、小蛮招手喊过来问她们，“中午未能将少侯爷与少夫人留下来用餐，此时不能马虎了，你们快去准备，河口这边晚间也难得有贵客过来……”
柳月儿、小蛮应声施礼，至少在外人面前，两女识得大体相处也是融洽，默契地回草堂去。
“林大人当真是客气了。”宋佳嫣然笑道：“上回在摄山给林大人杀掉的刺客，今日给奢家暗卫发现又欲对我与飞虎不利，不料给他们逃脱。不过我家护卫发现他们在曲阳镇东头给人所救逃到河口这边来，敢问林大人可有发现？”
“难道上回没有杀干净？”林缚故作糊涂的侧头问周普，又笑道：“我说刚才三个血人里怎么有一张脸这么熟悉？真是半点好处都没有得到，早知道他们敢跟奢家作对，就留下来交给少侯爷、少夫人。少侯爷、少夫人也知道，这边要是出现死人，总是一件麻烦的事情，我派去曲阳镇采办的人将他们带回来就咽了气，刚才也实在不小心，失手让他们就掉下朝天荡里去了，只怕这时候给江水冲到十几二十里外了，少夫人若是要人，我立即派人去下游捞尸去……”
宋佳一张俏脸也气得惨白，林缚说三人给他抢先灭了口，难道他们还能真将河口以及狱岛翻过来查找？偏偏这无赖吃住奢家不敢在河口乱来，一点也不否认人就是给他们救了回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八章 夜谈形势
奢飞虎、宋佳终究没有好脾气留下来吃酒，带着人撤出河口。
“那些财物买肉喂一只狗，也晓得对我奢家摇几下尾巴，这厮也恁可恶，总有一天要将他千刀万剐不可！”奢飞虎骑在马上，恶狠狠地鞭抽坐骑，又勒着缰绳不让坐骑奔走。
“吁……”宋佳骑着马背上，长长的吁着气，似要将心里的郁闷吐出来。天时已晚，城门落下，他们也回不了城，只能去城南龙藏浦的庄子暂住。见奢飞虎心里愤恨难忍，好言劝告他，“林缚这人唯利是图，皮厚心黑又有手段，小恩小惠要能笼络得了他，他也就不值得多么重视了……李卓即将来江宁，防备我奢家的心思昭然若揭，林缚随顾悟尘在江宁如冉冉之星，虽说受限举人功名晋升很难，但是毕竟有董原可鉴，此时天下还未大乱，我奢家又偏安东南一隅，实在没有太多的资源笼络其心啊。”
“董原这厮也端的可恶！”奢飞虎恨恨地说道，当初奢家兵马北上的道路就是给当时这个小小的仙霞县主簿所阻，这些年来，奢家也不知道有多少男儿丧命董原算计之下，李卓迫于形势，建议朝廷接受奢家的议和。董原却不容奢家，甚至不惜跟李卓翻脸，偏偏李卓能容得下董原，即使将董原赶出军营，还先后推荐董原担任江宁兵部员外郎以及维扬府知府等要职。
宋佳俏眉微皱，董原与李卓之间只怕不像外界所盛传的翻脸那么简单。
奢家议和之后，朝廷会用李卓镇守东南，但也会防止李卓弄权。这大半年来，东南战场锤炼出来的精兵强将陆续给分散抽调到北方，留在东闽的两万精锐也都归入东闽提督府统领，朝中估计也会派出新的使臣到东闽担任总督一职，较为彻底的削弱李卓对东闽军的影响，事实上李卓到江宁担任江宁兵部尚书以及江宁守备将军之后，手下并无大将可用，这时候再回头来看担任维扬府知府董原，事实上就可以成为李卓掌握江东郡局势的强助。
董原与李卓的翻脸，未尝不可能是李卓事先下的一手妙棋。
虽说大越朝暮气沉沉，又时逢多事之秋，却不乏中兴之臣，朝中要是能善用这些人，说不定能扭转颓势，林缚要真是将帅之才，看天下局势的眼力也不会差，怎么可能会给奢家拿些财物就轻易笼络去？关键他此时跟随顾悟尘在江宁正混得风声水起，要真笼络他，使他背叛顾悟尘给奢家所用，必须下重招！
“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宋佳拉着缰绳，跟夫君奢飞虎说道。
“你何时在我面前畏首畏尾，不敢说话起来了？”奢飞虎奇怪地问道。
“李卓将来江宁，对我们的戒备心定会很深，我们还想在江宁搞什么小动作，就千难万难，河口及狱岛地处险要，对我们在江宁行事太重要了，林缚此人虽说让人恨，却也当真值得笼络，但是要笼络他为我奢家所用，必用重手，些微银钱他不会看在眼里……”宋佳说道。
“我也知道这道理，谁晓得河口之地给他抢先一步拿走？”奢飞虎说道：“他要能归顺我奢家，前仇不计，也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但是此时我们拿什么去笼络他？你倒是不要将话只说一半。”
“林缚尚未婚娶，明月也尚未许人家……”宋佳说道。
“不行。”奢飞虎断然说道：“狗奴才再厉害也是狗奴才，怎么能配得上明月？他硬要跟我奢家作对，我自有让他硬骨头折断的法子，你怎么想到这馊主意，要是让明月知道，你叫她如何想你？”
宋佳轻叹一口气，她只是跟飞虎一说，就算飞虎同意，侯爷那边多半也不肯拿爱女明月的婚事去笼络一个小小的从九品司狱官，虽然宋佳心里相信自己的提议是正确的。
眼见到了城南龙藏浦三汊口附近，看见前头数十骑举着火把而来。
“哥哥，嫂子，有没有将刺客捉来？”奢明月虽说年少，却也是一手好骑术，窥着火光逶迤而来，知道兄嫂率众归来，就先策马迎过来，杜荣与一名青年文士及庆丰行的武卫骑马跟在后面。
庆丰行在城南龙藏浦三汊河口的东侧有一座大庄子，围墙如堡，西院与一座坞港直接相连，奢飞虎在这里暗藏了许多人手与不少船只。
龙藏浦的上游是西南的茅山，没有重要支流汇进来，还要下行数十里从江宁城西绕过才能进入朝天荡，城西的藏兵桥横亘在龙藏浦外河上，龙藏浦多年来积淤不浚，使得主桅高过五丈，吃水深过十二尺的中大型帆船都不得进入。海船都要借风力行进，要是在茫茫大海划桨或者摇橹，只怕能将船工、水手活活累死，受这些条件限制，东海寇的海船根无法混进龙藏浦来。
奢飞虎阴沉着脸，有几分是为妻子刚才的大胆提议而生气，看着骑马而来的妹妹在火把的映照下英气中带着少女的柔美，越发觉得林缚此人可恨可憎，如此身份低贱之人，半点都配不上他的同胞妹妹。
杜荣与青年文士过来给奢飞虎及宋佳见礼，他们看奢飞虎夫妇的神色，也知道追去河口没有什么结果。
“林缚那厮倒不否认人给他们救走，却又暗示说逃脱的三人已经被他们灭了口丢进江里去了……”奢飞虎愤恨的将情报说给杜荣跟那个青年文士听。
“这林缚当真是江宁一个需要重视的人物，藩家与江宁府尹大概都想将他除之而后快，要是能轻易折服，他也不会让藩家跟王学善如此头疼了……”青年文士剑眉微蹙，对这样的结果倒是有预料。
“藩家背后的永昌侯态度暧昧不明，也是各家都想骑墙观虎斗，才让顾悟尘与王学善相争时占了上风。”杜荣总不愿将林缚看得多高，“当真哪家要下手将林缚除掉，我就不信此子能保住性命？”
“话是这么说不假。”青年文士轻叹一口气，“但是哪家会毫无顾忌的出手呢？林缚此人不简单就在此处，他知道自己的嚣张跋扈会得罪很多人，但是江宁形势复杂，各家牵制，他越是借着顾悟尘的依仗强势出头，各家越加对他生出更多的顾忌，他则利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先声夺人，既造势又蓄势。不要看他年轻，我看其心计只怕还在顾悟尘之上。换作别人，年纪轻轻考中举子，自然会进京参加春闱以搏进士功名，进士功名却难入他的眼，难不成真以为小小的从九品司狱官就能满足他的野心不成？看来他对天下局势自有一番认识，若是给他时日，指不定就是一方枭雄啊！”
“子檀你可是很少这么夸人啊，要说进士功名，你还不手到擒来？”宋佳也为丈夫不肯对林缚下足本钱笼络而暗暗苦恼，这时听到有人附和自己的看法，心里苦恼也减轻了许多。
“要说搏科考功名，还是等大越朝能中兴再说，此时去博功名，实智者不为也。”青年文士哂然笑道。
“子檀，你倒是说说我们眼下怎么做才好？”奢飞虎将马交给随扈，领着众人往庄子走去，今日用计将刺客引出，因为林缚不能全歼，心里着实不快，关键他来江宁这么长时间，江东的局势并没有对奢家有利多少，偏偏同样在江东没有根基的顾悟尘却打开了局面，也让他有些心急。
“林缚要能给少侯爷所用，就好了……”青年文士轻轻叹道，金川河口地理优势太重要了，外面就是广阔的朝天荡水域，只要在朝天荡南岸有一个据点，奢家在东海笼络的海盗势力就能悄无声息的潜来江宁而不用担惊动各方，这样奢飞虎坐镇江宁才有大用处，能进一步将扬子江中下游的水寨势力都笼络到奢家旗下，将扬子江以南诸郡的漕路给断掉，就能防止朝廷借东南诸郡的财力回复元气。
奢飞虎听了青年文士这话，心里略有不悦，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李卓即将来江宁，顾悟尘又在江宁掌握主动，不但迫使王学善让出东城区域的治安权，还迫使王学善同意增加往燕京的漕粮供给，局面的确对奢家不能算有利。
“天下大势不在一地一时之争。”杜荣说道：“只要将李卓的牙齿拔掉，他来江宁又能发挥多大的作用？等东南精锐在北面消耗干净，我就不信他还能将江宁三万守备镇军也练成精锐之师！”
奢飞虎倒觉得杜荣的话合他的胃口，点头说道：“中部以及北部的局势丝毫没有得到改善反而有继续恶化的迹象，即使朝廷加大清匪的力度，汉中、秦西、淮上、中州、晋南等地相续竖起的杆子也不少四五十家。我奢家当下要做的，一方面是在晋安府养精蓄锐，另一方面就是整合并加强东海寇势力破袭明州，嘉杭以及平江、海陵、淮安、维扬等东部沿海的膏腴之地。即使在东南战事正酣的十年间，这六府每年向燕京提供的漕粮依旧在一百五十万石之上，其中又以江东郡的海陵、淮安、平江三府尤其重要，这三府除了漕粮输供外，每年向大越朝廷输供的盐铁茶丝及其他商税收入也高近两百万两银之巨，只要将这三府的经济破袭干净，差不多就等同于打断朝廷的一只胳膊。”
他这番话说得豪气万丈，仿佛江山就在他的掌握之中。
宋佳微微一叹，奢家能看出这点，李卓以及朝中其他有识之士难道就看不到这点？李卓若能给别人轻易拨光所有的牙齿，奢家也不可能这几年来给李卓压制数年出不了东闽。要有可能将李卓干净利落的刺杀掉，才叫人放心。不然李卓一日在江宁坐镇，就一日是扎进奢家心头的骨刺。
董原到维扬出任知府真的很有可能是李卓下的一步妙棋。海陵、平江、维扬三府中以维扬尤其的重要，不仅盐铁使衙门设在维扬府，维扬府同时又是漕路的核心中枢之一。关键宁海镇的主驻地在平江府不在维扬府，李卓让知民事又知军事又极力提倡整顿地方府军的董原去维扬，李卓担心控制不了镇军，即使他能控制江宁守备镇军，也无法驱使江宁守备镇军出击控制江东郡东部的局势，但很可能支持董原在镇军体系外训练出一支精锐府军出来。
就算天下大乱，天下英豪辈出，北方又有东胡人觊觎，奢家偏于东南一隅，顶多也只有两三分把握而已。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九十九章 族仇家恨
奢飞虎气势汹汹而来，又灰眉土脸而去，河口这边没有大的惊动，一切都如常，就像奢飞虎夫妇踏青返城里再过来问候一声。待奢飞虎率众离开之后，秣陵县才派人来，林缚才知奢家护卫在摄山西南麓设伏共狙杀刺客十二人，仅三人逃脱，秣陵县刀弓手连夜配合缉捕。林缚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有多说什么。
髯须汉子次日拂晓时分才醒来，林缚拖到天光大亮才坐船去狱岛见他。
髯须汉子的身体当真是强壮，三支利箭刺入背胛，武延清帮他挖肉取出，身上还有大小新创十余处，虽然也用镇痛药，只是当世的镇痛药实难跟后世的麻醉药相比，救治时终究因失血过多与剧痛昏厥过去，林缚赶到狱岛竹舍时，他已经能勉强斜靠着床头说话。另一名青年伤势更重还没有醒来，脉息倒也平稳，保命倒不成问题。
林缚前来问话，除了周普外，其他人都退出竹舍外。
“敖某欠林大人三条命了……”髯须汉子吃力地开口说道。
林缚不知道他是早打听过自己的身份，还是醒来后听武延清说起，心想武延清应该已经告诉他昨夜有一人不治身亡了，还是没想到他们会不屈不挠的去行刺奢飞虎。多余的话也不多说，说道：“不说这些，昨夜你们伤势太重，不便移动，所以让你们暂时安置在这竹舍里。为方便计，要委屈你们一下，暂时将你们移入监房，你们且安心养伤，奢家还不敢杀进大牢里去……另一位兄弟，我这边先安葬到河口的墓园里。”
“林大人不问我们为什么千方百计的要刺杀奢飞虎？”髯须汉子问道。
“有些事情总归是要做的，不然自己这关就过不了。”林缚轻轻一叹，想起前世种种遭遇来，既然难以忍受苟活，做事不妨英雄气些，“就拿我来说，我心间有些人，谁要是伤害了他们，我也会千方百计取其性命的。死又何惜？奢飞虎在东闽没有什么好名声，你想杀他，有什么能让我费解的？”
“十年前蕉城敖家也是大族，奢家因子弟杀宗室获罪怕给牵连要在晋安起事邀周遭豪民势家入伙，其时朝廷在东闽仍有威信，诸家不敢随乱，奢家便灭我族立威，其时奢飞虎仅十七岁，然而在他刀下，我敖家在蕉城三百一十一口，啼乳不留，仅我率敖家商队在豫章逃过一劫。为报家仇，十年来先入邵武军，后转入南平府军，皆被奢家杀溃，李帅以江西按察副使节制江西郡诸府军后，才逐渐稳住战局，我等加入陈芝虎部前锋营。浴血十载，我等五十余破家族人只余十一人，李帅为朝廷计，要与奢家议和，我等血仇未报又添新仇，管他屁朝廷大计，在朝廷调陈芝虎率军北上清匪途中，我与十名族人又邀前锋营其他与奢家不共戴天袍泽共四十二人当了逃卒，只恨我无能啊，无能啊，杀不了贼，累得这些人白白死去……”髯须汉子虎眼里噙着泪，忍着心间的痛苦将刺杀缘故一一道出。
林缚早就猜到髯须汉子与东闽军有关。逃卒总是当世军队无法避免的现象，特别是东闽军背井离乡调往北线，更容易使兵卒产生脱逃的心思。大半年来，东闽近五万精锐经江东郡调往北线，脱逃录案者近两百众，这相对来说已经是纪律极为严明的一支精锐之师了。这两百余逃卒给军队自行抓回问斩的就是近百人，其他的也都发文给江东按察使司及逃卒户籍地的府县衙门要求配合缉捕。敖沧海是陈芝虎部前锋营副统领官，云骑尉，正七品武官，算是发生在江东境内勋衔最高的逃卒了。只是海捕文书写他是修短髭须，瘦脸，随战十载，脸滑如文士，没想到他为隐藏身份，留了络腮胡子，脸上还多了伤疤跟烧灼伤。这么个汉子，经历磨难之多，时年还只有三十六岁。
算上昨日在摄山附近给奢家护卫围杀的刺客，随敖沧海行刺奢飞虎的四十二名逃卒也就剩下敖沧海两人还活着，那名青年右手手筋受创，左腿受重击，径骨断了三截，也就能勉强保命罢了——刺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奢飞虎来遍地是敌的江宁，哪可能轻易给别人刺杀了？
“你们二人先安心留在狱中养伤——虽说我不会跟奢家尿一只壶里去，也不怕奢飞虎在江宁能咬我一口，但是刺杀奢飞虎之事终究牵涉太广，我同情你们的遭遇，但无力相助，你们养好伤之后就离开吧。”林缚说道，他收留刺客，还能让抓不住明证的奢飞虎忍着，反正江宁看奢家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但收留刺客之后还参与刺杀奢飞虎的事情中去，就不明智了。万一给抓住把柄，奢飞虎可就不是好欺负的角色了。
“不敢奢求，但等我们能坐起来之后，再给林大人叩头谢恩。”敖沧海忍着痛想要坐起来，只是周身无力，只能将谢恩之事往后拖延。
“这个不用。”林缚说道：“奢家贪婪欲吞天下，你们要有耐性，不妨看着奢家如何给天下大势反噬亡族……”
林缚与周普走出竹舍，吩咐人将敖沧海与另一个伤重未醒青年小心翼翼地转移到监房去。
江岛大牢可容留两千囚犯坐监，此时才关押四百余囚犯，甲，乙监房用来关押正常坐监的囚犯，破篱墙侵入河口台地的市井儿中有三十二人被当成首罪犯关押在丙号监房等待其家人向顾悟尘交纳赎银来领人。由于诸府县送来的坐监囚犯都受过肉刑，林缚使丁号内监房改成看护房，将受伤较重的囚犯专门集中在里面敷药养伤，林缚便将敖沧海两人安置到那里养治。
※※※※※※※※※※※※※※※※
午前，杨释将新编入一百二十名武卒坐船带到狱岛上来。
北岸滞留十数万流民，挑选武卒将其家编入军户，杨释尽可以捡好的选。这一百二十名新编入武卒虽说面带寒色，但都健壮有力，也多习拳脚，这几天来吃了几餐饱饭，精神气也足。林缚要求择村野民夫以取拙朴编入武卒，也尽可能择用乡邻使其战时更能团结御敌，他站在码头上，看着新编入的武卒从船上下来，也觉得心里满意，身体素质并不比昨天选出的四十名武卫差。
林缚将杨释喊来，跟他说道：“新编入的武卒，我欲使赵虎统领在岛东片的荒滩辟营地操练，三五月之后看操练情况再编卒伍，在此之前若无紧急之事不加调用，此间戍卫与监守之职悉你承当……”
“遵命。”杨释抱拳行礼说道。
狱岛除大牢外，尚有荒地近两千亩，荒滩三四千亩，只有高墙南端到码头一片地是熟地。狱岛上开荒的人手也有限，林缚这段时间治狱岛，都专注役使囚犯开垦狱岛西南片与河口方向相望的荒地，荒滩，东片绝大多数地方依旧是灌木丛林，草滩地。
林缚是要赵虎率领新编入的一百二十名武卒在东片荒滩上开辟出新的营地再训练，集云社这边也会派人在东片荒滩上建一座可停泊新购入的四艘武装车船的小型坞港，也会从募工流民挑选出五十名水手出来，共同训练一支陆地，水面皆堪能战的精锐之卒出来。
除了抽出来的护卫武卒之外，原先的守狱武卒则都交给杨释统领负责狱岛的日常监备工作。
杨释这几天在朝天荡北岸挑选武卒，昨天回来才知道错过了很多精彩，他心里对林缚佩服得紧，也没有刚上狱岛时对林缚的抵触心思。至少表面看来，操练新编武卒是件辛苦又无多大实权的工作，林缚如此安排，杨释并没有什么意见。
林缚也没有将收留敖沧海的事情跟杨释说，他到狱岛之后，立下规矩，除非监房里发生骚乱，一般情况下武卒不得进入监房之内。监房里事悉由差役负责，由书办长孙庚两个班头统辖其事。如此说来，清狱之后，差役还有四十个缺额没有补足，倒是牢中以囚治囚，倒不觉得人手匮乏，匮乏的是有管理能力的文吏罢了，林缚琐碎事太多，书办长孙庚身上的担子极重，却没有人来替他分担。
杨释去北岸，赵虎统领武卒守在岛上，午前与杨释交接了工作。
清狱时，有两队武卒涉罪给顾悟尘押回城去，不过兵甲都留在岛上，新编武卒上岛，便将这些兵器甲具都发给他们。
三桅千石船还要在龙江湖里操练熟了才会由大小鳅爷驶到河口来，但是四艘武装车船是轻型船只，操控简便，这边付足了船款，午前就让大小鳅爷所派的人驶回河口来。
午时，林缚与周普回河口用餐，这才算是看到了车船的实样。车船长约五丈余，宽仅一丈余，船体如梭，吃水深仅两尺，且船轻便，可以直接拖上浅滩停泊。前端包铁装有撞杆，船舷两侧共有八只脚踏车轮，八名水手踏轮驱舟，一人在船尾操橹控制航向，若觉船速还不够快，两舷还可以再装四只长桨。
从大小鳅爷手下调来四名精通水性与操舟之术的兄弟到四艘武装车船当水手头目，又从募工流民里挑选四十人出来充当车船桨手。午后，除了大小鳅爷手下那十名不用再训练都堪称精锐战力的武卫留在河口戒备外，林缚用车船将其余三十名武卫装上船又到狱岛将一百二十名新编武卒装上船，一齐运到狱岛东端的荒滩上。
这边已经积存了一堆竹木可用来建营墙，随后又用船将大量草毡，漆布，绳索，铁锅，米粮，被褥等物资也运上荒滩，林缚要与赵虎、周普先教这些新手如何在荒滩上扎营生存，之后再说训练之事。
林缚使武卫与新编武卒在荒滩新辟营地集中起来训练，一是避免凡尘烦事干扰了训练，他也不用两头兼顾，要有事情，赵虎与周普能随时抽出一人来帮他，再说有了能在水面上快速转进的车船，就算河口遇警，这边驰援过去也是眨眼间的工夫。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章 四月芳菲（一）
林缚与周普、林景中等人站在狱岛东滩上看夕阳，夕阳落在灌木丛与荒滩野草之上。
东滩的荒草狂长起来差不多有半人高，虽说都是枯草，却直立不倒，倒是浸水的泥滩上有青色嫩芦发芽冒出来。
林缚看着艳红如血的夕阳，知道数月之间能有如此之局面不容易，一时间也感慨万千。
狱岛这边，日常狱事及役使囚犯劳作由书办长孙庚负责，武卒监备由杨释负责，新编武卒及武卫及战船操训由赵虎、周普负责，河口落户流民及劳工管理由曹子昂、林景中、钱小五等人负责，邀东阳乡党来河口共建由赵勤民，林梦得照应，奔走，三桅千石船及诸船工、水手的操训由大小鳅爷负责，河口这边的戒备力量薄弱，所以一直用密探暗哨监防，由乌鸦爷吴齐负责。
这诸多人中，杨释，赵勤民算是顾悟尘的亲信，林缚并没有资格将赵勤民收为己用，河口的情形也让顾悟尘相当满意。
老工官葛福及竹作匠赵醉鬼儿以及葛司虞，赵舒翰，武延清等人实际上弥补了河口建设以及狱岛役囚劳作等诸多技术上不足。
第一批招揽来募工流民的青壮也差不多拆分干净了，四十名武卫，车战船桨手四十余人，由大小鳅爷带着去龙江船场操训的船工、水手六十余人，集云社的伙计，杂役四十余人，流民惨案中致残的一些人也都安置打更，值守角楼哨钟与灯火以及看守围拢屋的大门，当然也有极少数的懒散或品性不可靠的流民给无情的驱逐出去。
东阳府紧挨着江宁，东阳人到农闲时也会大量的涌入江宁来当力工，脚夫，或到东阳乡党所办的作坊里寻工做。由于有东阳乡党的担保，这些东阳子弟能与滞留在北岸的流民区别开来得以渡江来。
林缚为避免河口这边给江宁地方上别有用心的势力渗透进来，自然尽可能使用由东阳乡党担保的本乡人。林梦得发挥很重要的作用，河口这边的大多数劳工都是他动用林记货栈名下的商货船从石梁河沿岸招募而来。
河口这边邀东阳乡党共建，东阳乡党自然也习惯用本乡子弟做工。虽说由于流民的涌入，江宁城郊力价甚贱，但是出于乡土情义，无论是集云社，还是其他东阳乡党雇佣，给本乡子弟的力价总要比当地力价高两三成，使其能在江宁混上温饱还有节余寄回家补贴家用。也正是这样的乡土情义，也使得乡党及本乡子弟能在异地牢牢地抱成团，结成势力。
三桅千石船要在龙江湖里操训半个月之久，之后还要到朝天荡里操训以便在更大的风浪操使如臂，毕竟出海遇到了风浪可不会再给你操训的时间。
三月下旬，在梅子雨季到来之前，林缚又发三艘乌篷货船，将数百石米粮，种子，布匹，药材，铁器等物以及一千两银子运往长山岛。运银子过去，也方便长山岛那边就近潜入松江与崇州等县换些紧缺物资回去，不至于眼巴巴的都指望这边运去。私藏的精良兵甲没有急着运去，说到底林缚还担心在扬子江里遇到官匪黑心劫船，乌篷货船才三五人押送，根本没有还手之力，林缚许押运之人在江面，海上若遇到劫匪逃无可逃之时可以弃船逃生。米粮，铁器，药材，布匹甚至银子都没有什么值得珍惜，都是易得之物，给人劫走就劫走，细鳞甲，精钢陌刀头等精良兵甲都是有银子也买不到好东西，还是要等千石船能驶入扬子江，备齐武卫之后再送往长山岛去稳妥些。
林景中看着荒滩这边三五日就用木桩围出一大一小两座临时驻营，营地间还有整平出来的操练场地，四艘车船给拖到浅滩上，心里想什么事情到了林缚手里还真不难。
“杨朴将顾嗣明送来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林景中问林缚。
“让他给赵勤民添麻烦去，他要敢在河口这边不受规矩，你再来告诉我。”林缚说道。
顾嗣明是顾悟尘堂兄之子，随顾悟尘到江宁来，顾悟尘也不能让他整日在城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顾天桥给集云社打理茶货铺子甚是勤勉，年节后还将妻子与幼子接到江宁来定居，顾悟尘便让杨朴将顾嗣明送到河口，要林缚安排他做一份工。
顾悟尘将人送来，林缚自然要将人收下来，集云社与狱岛这边也自然不会让顾嗣明插手，只有丢给赵勤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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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底，给众人议论了近半年时间的东南人事调动终于等到一锤定音。
去年陈塘驿惨败之后才获得上位的兵部侍郎岳知秋也是楚党中人，其在陈塘驿惨败之后亲自赴燕山防线监军督战，在稳定北方防线发挥重要作用，也是楚党获得今上信任并重用的中坚力量，此次再获重任，被今上委为使臣，出督东闽，提辖民政，军备，监察诸事，成为东闽郡新的总督。
按理说，岳知秋对北方防务更熟悉，若要重用他，使他提辖总督燕蓟防区更合情理，林缚与顾悟尘一席话知道其中的微妙。这一切都出自于楚党内部的安排，燕山防线此时乃社稷之重，勋贵老臣老将集中了太多，岳知秋资历尚浅，督燕蓟防务难以驾驭。再说燕山局势即使得东南精锐补充，也特别艰难，岳知秋在燕山防线若获败绩，会使楚党在朝中好不容易攒得的优势溃于一穴。与其顾忌重重，还不如让岳冷秋到东闽积累资望。
林缚颇感无言，王朝风雨飘摇之际，楚党内部仍以一派权势为当务之急，暂时稳定下来的燕蓟防区看上去依旧是危机重重，争权夺势情况严重。
原东闽总督李卓也是殊获尊荣，加太子少师，江宁兵部尚书衔出任江宁守备，原江宁守备秦城伯依惯例武勋加一级待李卓赴江宁就任后调归燕京备选。
三月下旬以至四月上旬，江宁城恢复难得的平静，似乎各家都在屏住呼吸等待李卓来江宁赴任一般，谁都不敢在这当儿惹是生非，成为李卓赴任江宁时烧的第一把火。
这些天来，林缚将河口大量的赎罪铜钱兑换成官银给陈元亮、张玉伯送去，反而集云社这边需要大量的铜钱结算工钱，将近三万斤铜钱堆积在仓库里，每日结算工钱就有数以百斤计的铜钱散出去。
竹堂，第二座围拢屋在加紧搭建，将近尾声，第三，第四座围拢屋也开始筑外墙。篱墙南门接东华门官道的车马便道迅速动手修筑起来，挖排水沟，将挖出的土夯实到路基上，铺石炭渣，募集大量的劳工，只要有大量的银子撒下去，江宁城郊物资丰富，从东华门官道往北，十步宽的车马便道每日能推进一百步远。林缚嫌速度不够快，雨季很快就要来临，淫雨菲菲的梅雨季节里筑路速度会大打折扣，便从河口篱门往南以及车马便道的中间往南北同时开工铺路。
筑路银子分别由江宁府，秣陵县，狱岛以及河口商户四家分担，王学善，陈元亮都非常干脆的将首批五百两银子送来，东阳乡党即使有一些还没有确定最后要将银子投到河口来，也都陆续认捐了五百两银，狱岛所出的五百两银子自然由集云社这边先垫着。
这大半个月来，江宁城的风波差不多完全平息下来，东城尉蛊惑市井儿冲击河口的风波中最终以首罪犯给关押进江岛大牢的三十二人也陆陆续续的放出二十余人，到四月上旬还有九人给关押在狱岛大牢里。
这些首罪犯，林缚每日都好酒好肉招待，只是大牢里给这些首罪犯提供的酒肉都不是无偿的，每放走一人，狱岛应承担的筑路银子就要他们认捐一份，折算下来，狱岛所供应的酒肉价格也就比藩楼贵一倍而已，比起城中大狱的风格，已经是收敛许多了，毕竟大头要留给顾悟尘敲诈。但是这边一点竹杠都不敲，也未免太守规矩了。林缚还特意吩咐长孙庚亲自负责这事，其他狱吏在清狱之后当真是非常的守规矩。调东阳府云骑副尉柳西林到江宁担任东城校尉的调令在三月底由江宁守备将军府，江宁府以及江东按察使司三司联合签署发出，但是柳西林要待东阳府事毕之后才能到江宁来赴任。
四月十二日，在龙江湖操训近二十天的大小鳅爷与六十名船工水手终于在龙江船场工匠的协助下，将那艘三桅千石船从龙江湖移到河口来。
由于千石船的主桅高达十丈，而横跨金川河连接东华门官道的九瓮桥主桥洞此季节水面抬高才六丈，在诸多工匠与船工、水手的操作下，硬生生的花了两个时辰压舱并倾斜着从九瓮桥主桥洞通过，沿岸数千民众都聚集过来将此当成一场难得的盛事围观。
林缚到九瓮桥来，骑马在河堤上观看千石船通过桥洞。船通过桥洞之后，在九瓮桥渡口临时停泊，林缚请赵舒翰、葛司虞、葛福、武延清，赵勤民，林梦得，顾嗣明等人登上集云社旗下的第一艘大型商货帆船，以观盛事。
大小鳅爷指挥着船工、水手迅速升帆，东南风正盛，借着风力往朝天荡快速驶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一章 四月芳菲（二）
“这船好快……”赵勤民看着两岸迅速往后退去，又比照河堤上行进的马车，也觉得此船在金川河道里航行甚捷。
林缚笑了起来，这艘千石船三桅高度都在八丈以上，共挂十五面帆，船体也修长，操作要比普通的中大型帆船复杂得多，但是高桅与复式帆结构，使得此船在航速上要远远超过普通帆船。这种快速帆船在海上张帆借风力，甚至曾创造昼夜航行五六百里的记录，集云社花三千余两银子当真不是白费。要不是龙江船场将船砸在手里求脱手，换作往日漕路兴盛起，这艘船五千两银子都未必能买到。林缚又一气将龙江船场另两艘同型快速帆船预定下来，还象征性的加了五百两银的船款，给龙江船场主事官私送了许多好处，林缚自然也不会跟赵勤民吹嘘此船在海上航行的优势将更明显，只笑道：“转输货物，唯恐行缓。若一年转输货物一次，得利三成，多转输一次，则获得倍增……我这人一心钻钱眼里，当真是有辱读书人的清誉。”
“林大人真是谦虚。”赵勤民笑着说道，心想林缚来江宁后嚣张跋扈，狱官狱吏又历来是给士子儒生所鄙视的职位，再加上林缚在江宁又极致推崇被主流轻贱的杂学匠术，使他在士子儒生中的名望的确算不上好。
这些却都不妨碍林缚在江宁混得风声水起，虽然给清流所不屑，但是江宁城内外的势家豪族大概已经没有人再无视林缚吧，顾悟尘对他也是信任有加。
林缚当然也对得起顾悟尘对他的信任，短时间内帮顾悟尘开创新局面并在江宁站稳脚跟不说，冲击河口而给拘押的三十多名首罪犯已经陆续给释放出二十余人。赵勤民虽然不知道顾悟尘到底从中捞到多少银子，但晓得绝对不是一个小数字。总之顾悟尘这些天又两次来河口巡视，都十分的开心，笑逐颜开，都会手揽林缚的肩膀以示亲热与关系非凡。
远处的锣鼓敲响，迎接千石船入港，顾悟尘虽说没有亲自过来，数十名东阳乡党都赶来河口祝贺，都在江岸上遥观等候。
河口这边将拦水的堤坝扒开，动用数万工时的深水航道已然掘成，可使千石大船能够直接靠泊江岸，不用担心给搁浅在江滩上。虽说江岸码头的石阶平台开凿还要费些时日，但是利用索道以及修筑在江崖石壁上的临时栈道，已经可以往停泊靠岸的船只上装卸货了。
再说这艘千石船还要在朝天荡里操训一段时日才会正式启用。
赵勤民眯眼看着林缚，林缚答应将邀东阳乡党共建河口之事让他负责，也当真说话算数，不另派人牵制他。顾悟尘将顾嗣明送来河口，林缚虽与顾嗣明有旧隙，却不阻挠他参与河口事务。
共建河口除了将来可期的大利之外，也有助于凝聚乡党势力，顾悟尘在江宁立足，的确最需要这些。有林梦得牵头，叶楷、肖密等在江宁经商的东阳乡党响应也积极，除了车马便道的五百银捐银，从江岸码头堆栈出来与河堤码头相接的店铺街要用麻石铺砌以及店铺头跟车马便道相接的草市也用麻石铺地，搭青瓦檐遮棚，为此东阳乡党共认捐了近四千两银子。当然，长街两边可建店铺的用地也都按捐银分给各家，草市建成之后由各家共管，折算三十六股银股，集云社占四股，顾家占四股，陈元亮、张玉伯各占两股，其他二十四股由各家分占。
此间除了江岸码头泊位建成可停泊大型船只外，也利用河口开阔的水域及滩地建了河堤码头可停泊较多的中小型客货船，又有车马便道与东华门官道相接。要是不考虑草天荡的匪情，确实是一处极佳的水陆码头，从朝天驿到江宁城的渡船就不需要在六十余里外的栖霞渡口或者饶到城南的龙藏浦三汊河口停靠，毕竟最近的九瓮桥渡口太小，只能容留官船停泊，曲阳镇的码头又太局限于内陆，受河道与横跨河道诸桥梁的限制，千石载量以上的中大型帆船都不进去。
赵勤民在河口的这段时间真真切切的领略到林缚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经世致用之才，当真是顾悟尘到江宁后的强助，林缚表现也很知分寸，很知进退，除诸多事外，没有奢望尽占河口之利便是明例，但是赵勤民也有异常疑惑之处：集云社到底暗藏了多少财力？
河口这边的前期奠基包括江岸，河堤码头的修筑，围拢屋及竹堂的建造以及招揽安置流民等等几乎都是由集云社供给，直到四月上旬之后，河口营造资金才转变成主要从东阳乡党中筹集，赵勤民估算集云社前期投入不下六七千两银。
虽说在清狱之后，狱岛武卒与差役大量空缺，林缚治狱岛可以吃空额，赵勤民也看不到狱岛的细账，但是顾悟尘两次过来检视，他都有机会陪同上狱岛实地看一看，实地看过就知道那点缺额空饷远远弥补不了林缚前期对狱岛的投入。
逃监求刑事件也由按察使司具文上呈刑部请功，林缚也因此在吏司春季政绩考核中评得优等，论功绩散阶授正九品儒林郎。
本朝授受官职，除之前所当任的职事官职之外，散阶也是重要依据，除非有特旨拔擢，不然就要走论阶定品的规矩。跟后世股级，科级，处级的规矩大体类似，要想委托一个县长，最大限度也要挑选一个副处级的干部来提拔，要是科级干部一下子当上县长，要说背后没有超级大佬级的人物撑腰当真是鬼都不信。
虽说职事不变，但对于举子出身的林缚，入仕半载就获授正九品散阶，已经是极难得的殊荣。
林缚对这些倒不在意，赵勤民也能从逃监求刑事件大略判断出林缚非但不从囚粮里克扣银钱，还额外有所加给。此外岛上吏卒伙食，待遇皆佳，亦非宣抚使司所拨工食钱足以支度，额外所缺，都要林缚私囊拨付。
三数月来，狱岛上开垦荒地四五百亩，建圈棚百十间，添置渔具若干，织具纺车若干，冶炉数座，舟船若干，高墙外新建库房两座，添置仔猪羊牛两百余头，滩养禽数万羽。这些都要有大量的银子撒出去，仅四艘飞车战船添置银就高达一千六百两，除武卒外，还要额外配四十四名桨手。
江宁城中，除勋贵与官户以及官定贱籍之外，普通城郭户共分十等，这里分等的主要依据是家产，也是大越朝商贾高于前朝的一个具体表现。家产在三十万钱就可以列入上等户，就算在繁荣如锦的江宁城里，家财千万就可算是豪富。
赵勤民敢肯定林缚这数月往河口，狱岛所投净钱绝对在千万钱之上，此时又添置三千两银一艘的大型帆船，而且一次添置三艘。除了脚下这艘之外，还有两艘同样规格的大帆船正在龙江船场的坞港里建造，赵勤民当真无法猜到集云社究竟隐藏了多少财力。
都说林缚是林族的弃子，得罪了本家才给逐到江宁，赵勤民却实难想象实情如此。但是不管怎么说，林缚的地位与陈元亮、张玉伯等人相当，虽说给看成顾悟尘一系，是顾悟尘依仗的亲信，但跟杨朴、杨释这些扈从，家仆不同，林缚在依附顾悟尘的同时，并不妨碍他扩充自己的势力。
林缚不知道赵勤民在想什么，他考虑过在河口如此大规模的撒银子会引起别人的怀疑。加上购船款，数月来所得的三万两千余两银子已经撒出大半，账上还剩下不到一万两银子。怀疑倒不怕，引起别人的觊觎才比较麻烦，匪寇上门还是小事情，要没有势力，给官府构陷下狱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只要顾悟尘还坐在江东按察副使的位子，林缚就不用担心有人会明里对集云社下手。至于顾家，且不说顾悟尘还是念情谊之人，除了集云社许给顾家每年一千两银的银股钱外，此次东城尉与市井儿冲击河口事件中，顾家所得就不止三万两银，再说河口的地利，林缚也让给顾家掌握。至于顾家能不能控制好赵勤民，顾嗣明，就不是林缚所能考虑的事情了。
在将河口建设重任转移给东阳乡党共建之后，集云社花在基建上的银子就明显减少，但是在新编武卒与武卫训练上的开销以及募工及军户流民的安置费用大幅提高。
虽说集云社还没有开始大规模的行商，进入四月之后，顾家今年所产的新茶也才小批量运抵江宁行销，但是狱岛上十张大纺车昼夜可出纱三百余斤，足抵江宁城中一百四五十家纺纱户所出，月积盈余可达二十万钱，已经超过前任司狱强迫女囚到曲阳镇妓馆卖身获利。狱岛囚使下水渔船增至六艘，加上江滩浅水捕获，除供应狱岛与河口所需外，每日还能有近三百斤腌鲜鱼剩余出售给鱼贩子，只是此时腌鱼所需咸盐都是从官定盐商那边购买，腌鱼得利甚至不及鲜鱼，但是此时要为日后在腌鱼中大量使用私盐铺底。狱中铁作坊基本上已经能满足狱岛上的铁器工具消耗，还能供应河口。最早种下的蔬菜也开始出产，能供应狱岛跟河口。
最初招揽的募工流民青壮都分拆各处，河口用工也逐渐以东阳本乡子弟为主，但是尚余百余青壮年妇女以及后来新编军户又有近两百家属要安置。这边自然提供不了足够的土地给他们耕种，但是也不能白白供养他们，林缚使集云社在河口筹建织纺工场，在工场建成之前，先购置大量的普通纺车发到各家，由集云社统一供棉到各家纺纱再由集云社集中出售给江宁城各织纺作坊。
集云社此时虽说还入不敷出，但是渡过耗银最巨的铺底期，而且支度缺口也每日以可见的速度在缩小。要是赵勤民真能看到狱岛的细账，他此时的惊讶还要再增加几成。
都说“以权谋财，以财谋势”，在林缚看来，花出的银子才是银子，保证集云社的收支平衡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林缚想起上次回城里听顾悟尘说秦城伯私下将这三年在江宁搜刮的银锭子都熔铸成千两重一只的大银球以防盗窃，林缚也只能深深的叹一口气，心里猜测，秦城伯离开江宁北上会带走几百只大银球？
大帆船抵达河口，河堤码头上锣鼓手越发的出力，将锣鼓敲得震天响，大小鳅爷指挥着手下操纵帆船出河口往西逆流折向驶入江岸码头的深水航道进入泊位。
林缚站在船头甲板上，远远看着东边有一艘轻舟顺水而下，轻舟上站着几人正对狱岛指指点点，帆船驶出河口来，也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回头看过来。
这几人都是长衫冠巾打扮，没有什么出奇的，但是这艘轻舟两侧还有两艘快桨船，船上各井然有序的坐着十数名汉子，观其坐姿都是百里挑一的健锐。
林缚心里好奇：这几个文士是谁，秦城伯贴身的那几十个随扈精骑都没有数十护卫健锐精气神足啊？只是隔得远，也看不清他们的细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二章 四月芳菲（三）
春水浅翠，细浪如玉，轻舟随波逐流。
浙西名士高宗庭一袭青衫站在轻舟船首，看向河口方向，河口那边集云社旗下的第一艘千石载量的帆船正破浪而出，林缚与众人站在船头领略这乘风破浪的快感，高宗庭收回目光，跟前侧一位中年文士说道：“督帅，那人便是这数月来在江宁城里攒足声望的东阳举子林缚！”
“我前日在西溪与陈西言说话，陈西言称其猪倌狂士耳……”中年文士白脸短须，年近五旬，鬓发却染霜白，他看着河口方向脸带笑容。
“这倒是有典故的，这岛上清狱之后，顾悟尘三次登岛检视，林缚都要跟顾悟尘说养猪事，看圈棚，这些事便从按察使司属吏嘴里传出来，说东阳举子不事书文，尤擅养猪，捕鱼及挖鸟粪，士子清流皆视为笑谈。再说他人到江宁后，先与藩家交恶，东城市井儿皆恨之入骨，当然无好话相传，西溪又好虚名，陈西言嘴里当真对他没有好话可说……”高宗庭笑道。
“挖鸟粪？”中年文士疑惑地问道：“没有听说过这事，挖鸟粪是为哪般？”
“狱岛上的事情还真难打听，但也难不倒有心人。”高宗庭笑道：“挖鸟粪是为积肥，狱岛在建监房之前，曾为鸟岛，虽说此时江鸥减少，但是丛林间积存大量的鸟粪。狱岛开垦菜园时，掺鸟粪土翻种，自然要役使人手去挖鸟粪——陈西言对东阳举子虽说不屑，我倒觉得猪倌狂士当真合此子的称谓。旁人只当狱岛养猪是为肉食，但狱岛上养猪圈棚内铺垫干草沤粪，这是狱岛上除鸟粪土之外菜园另一个重要肥源。此沤肥法，我在邵武时见到有农家采用，颇为有效。养猪真是不能厌其脏，圈不洁，猪亦不瘦，一头猪养成待宰沤粪得肥足施一亩地，除得肉食外，地增产两石余，乡人效仿得利也多，然邵武征猪税后，此法便废，我也未曾听其他地方用此法养猪沤肥……狱岛积肥也实有成效，林缚年节后才上狱岛，清狱之后，才握有实权，才过去两月有余，狱岛已有蔬菜供应河口，土肥兼精耕，蔬菜上市竟然要比江宁城郊的老农都要早。”
“我倒有个疑问。”中年文士问道：“我观狱岛实际可开垦荒地也就千余亩可辟为菜园，挖鸟粪积肥或养猪沤肥，取一策就足以，宗庭，你说这个东阳举子为何要两策并举，实际上两策并举对节约人力不利啊？再说狱中设织纺作坊，设冶炉治铁，设木作坊等多事并举，要是仅仅以役使囚力，又太繁杂了……”又问身边青年文士，“你觉得呢？”
青年文士眉头微微一蹙，说道：“怕是狱岛容不下其志吧……”
“东阳举子其志当真不是一座狱岛能装下，与其说是治狱岛，不如说狱岛是其践行其志之试验地。我想他在河口欲兴杂学匠术，虽说以他举子身份有些狂妄，当真也不能算是标新立异，哗众取宠之徒。”高宗庭说道：“然而在士子清流眼里，杂学匠术皆轻贱之事，陈西言自诩当世大儒，看不惯东阳举子也是当然。”
“真是少见你夸奖别人。”中年文士跟高宗庭笑道，他对高宗庭的回答颇为满意，又问身旁青年文士，“董文袋子你觉得如何？”
“当真不是怕你听了不乐意，若论经世致用之才，天下人也不是无人能跟董府尊你比肩，东阳举子便是一例。”高宗庭抢着朝那青年文士笑道。
那青年文士正是维扬府知府董原，中年文士则是有东南督帅之称的原东闽总督李卓。虽说他人尊称董原为董府尊，李卓还是拿董原在军中的绰号称呼他。
兵部侍郎岳知秋三月底到东闽后，李卓迅速与他交接东闽总督事务，此时算是他赴江宁就任途中。他的车驾护队还刚出仙霞岭缓缓而行，他只带了几名随扈便衣轻骑先赶到了江宁，住在高宗庭隐居的草庵里。此时江宁知道他已经抵达的才两三人，高宗庭这半年来一直隐居在江宁城外替李卓观望江宁形势，董原也在李卓抵达江宁后，带着随扈秘密来江宁与他见面，两侧快桨船上的护卫都是董原的随扈。
董原笑道：“在督帅面前，我尚不至于如此狂妄无知。我在白沙县听过此人，其时当真没有出奇之处，他与江宁名姬苏湄同受东海寇之劫，细辩卷宗，他与苏湄得救似另有隐情……”
“东海寇为才色之美奇袭维扬府，是说书人才想得出的段子，背后自然是另有隐情，但是旁人也难知晓……”高宗庭说道，当初东海寇袭白沙县劫人时，他与董原都在白沙县，后来也是他建议董原将白沙县劫案推到洞庭水匪头上，“西溪品江宁人物，猪馆狂士列末等，要是以我的心思，猪馆狂士可列第一等。”
“可惜是楚党中人啊。”董原叹息道。
“为社稷计，又值危难之时，当摒弃前嫌，放弃门户之见。”李卓肃容说道。
“督帅与人摒弃前嫌，就怕旁人不与督师摒弃前嫌啊。”董原轻叹道：“这世间事要是无愧于心就能迎刃而解，就简单多了，陈相在中枢岌岌可危，楚党会容陈相缓一口气否？”
李卓也是轻叹一声，不会奢望在这事上说服董原。
这轻舟继续顺水而下，抵达高宗庭隐居庐房外的江滩，李卓与高宗庭还有四名随扈上岸去，董原不再滞留，他是私来江宁与李卓秘会，不能任性在外停留，当下就乘轻舟沿流而下，往维扬而去。江宁与维扬两府紧挨，江北岸古棠县过去便是维扬府的白沙县。
李卓站在江堤荒草之间，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几点孤帆缀于春江绿水之上，天高云清，北岸望去一马平川，偶有几座孤丘，也衬不出大地的起伏来，回头跟高宗庭说道：“董文袋子刚才说到东海寇，我担心东海寇不只是芥藓之疾啊。”
“关键还是看北线啊，北线若能将东胡人逐出蓟北，奢家也是芥藓之患。我真是不明白，朝廷为何不用督帅？”高宗庭愤慨说道：“当真不是明白在那些人的心里，社稷当真可以如此玩弄？陈西言也是偷机之徒。”
李卓望着江水许久，悠悠说道：“我们当尽人事。”又回头看向河口方向，跟高宗庭说道：“左右无聊，车驾护队还要三五日才到江宁来，或许我们可以去找东阳举子聊一聊，说不定要比董文袋子有趣一些。”
“当真是说不定的事。”高宗庭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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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白沙县里，也只远远见过高宗庭与董原，在河口时，他离董原等人所乘轻舟也远，无法看清楚脸，直到千石帆船给大小鳅爷指挥着驶入江岸码头，林缚还在想着轻舟船头那三个文士是谁。
“都说此船好，行船甚便，顺江而下，昼夜能至崇州，是不是趁着天时未晚，在朝天荡里操练一番，让我开开眼界……”肖记典当行肖密看着林缚他们下船来，与众人凑上前来恭贺。
“那就试练一番。”林缚爽快答应下来，又说道：“这艘船只需十六名船员操纵就行，其他的都先撤下来，再派十名武卫上去，这艘船就齐整了，操训也应有个操训的样子……”
小鳅鱼葛存雄带着多余的船员也下了码头，给这艘船配备的十名武卫披甲执锐上船去，由大鳅爷葛存信与胡乔中等人率领着升起船帆往朝天荡里行去，就在广阔的水面上操训给站在码头上的众人看。
船上这二十余人，皆是大小鳅爷从淮上领来江宁的抗捐渔户中的精锐，此外长山岛在朝天荡北岸流民中藏有二十余精锐，也将充当黑户藏到船上来。眼下除了常规操训外，还要全船员共同参与遭遇匪情，火情以及大风浪等各种实战应急演练。
众人都夸船行甚速，有这么一艘船要是遇匪寇，不但船上武卫可以借船高的优势御敌，船前底脊包了一圈黑铁，在宽阔的水面上甚至可以凭借船坚体庞撞击贼船，也可以升满帆借航速快的优势逃离。
“林贤侄，可曾想过给这艘船取个讨吉利的名号？”正业堂财东叶楷笑问道。
“叶财东在，还要请叶财东赐个名号……”林缚笑道。
“我算哪根葱，要不请赵先生不吝相赐？”叶楷朝赵勤民拱手说道。
顾悟尘也当真会用人，并不因赵勤民之前就是给王学善做幕僚就心生防备，河口事也放心用他，每回顾府有私宴，也要林缚将赵勤民护卫周全携去以示笼络，赵勤民之子赵晋伤脚还在治养，顾悟尘也时常惦记着让顾嗣明带来好药材过来。叶楷等乡党在河口造屋建铺，皆经赵勤民之手，自然也巴结他来。
林缚也朝赵勤民笑道：“请赵先生赐个名号？”
“那我就擅越了，若觉得不好，当真不要顾我的颜面直管说来。”赵勤民与码头上周遭众人拱了拱手，笑着说道：“东阳乡党齐聚河口，众志成城以筹其业，此船便名‘东阳号’如何？”
“好，好。”林缚笑道：“我也正有此意，过几日待操训熟了，此船首航便去东阳运新茶，取名‘东阳号’，可不只一处合其意，这两天就将字漆上去。”
大家听林缚也满意，自然都随声附和。
肖密讨好地说道：“‘东阳号’在进港时，就觉得巍峨高耸，此时驶入江心，才真正觉得是巨无霸啊，林记货栈，庆丰行旗下也少见这种巨船，集云社一次就置办三艘，当真是好气魄啊！”
林缚眯眼看着正张满帆往朝天荡水域中心驶去的“东阳号”帆船，“东阳号”未载货，仅船舷出水就有一丈三四尺高，船尾还有两层舱室，加顶层的木女墙，差不多有三丈高，三桅都张满帆，高达十丈，在周遭渔船，货客船的衬托下，的确显然身姿不凡，仿佛水中霸王。
林缚淡淡一笑，在他的眼里，这样的帆船还是太小了。“东阳号”计算排水量才百余吨，载货千余石，不要说跟后世排水量数万吨，数十万吨的巨轮相比，就算龙江船场在以前也曾造过排水量高达两千余吨的八桅巨船。
若是考虑水战，“东阳号”与狱岛四艘车战船编队，在朝天荡里即使不额外配备特殊的战具也不用怕小股的江匪。
在江岸码头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东阳号”操训，待天时将晚，林缚又在河口草堂宴请东阳乡党，才恭送众人回城去。
随后几日，林缚要么在江岸上看着“东阳号”在朝天荡里操训，要么亲自登船看实训，第三日后，还有些迫不及待的尝试着使四艘车战船载满新编武卒在朝天荡里与“东阳号”编队操训。
天色向晚，夕阳铺江，林缚使“东阳号”在朝天荡里继续操训，他换小舟从河堤码头上岸来，看见前些日轻舟船头三名文士的两人站在河堤码头上正看着朝天荡里的“东阳号”。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三章 抵临（一）
林缚已经将河堤码头对外开放，许别处货客船及渡船在此停泊，狱岛所出布纱，腌鲜鱼，铁器，蔬菜等物，也由集云社邀城中商贩来河口贩运。虽说车马便道筑成还需时日，从东华门官道过来有些不便，但胜在河口物价比曲阳镇要低廉一些，商客船，渡船在河口这边停泊靠岸以及货物泊岸入草市贩售，所收的厘金也十分的低廉，且无其他官吏再事盘剥，河口这边的河堤码头开放十余日，倒也聚集了些许人气。
这边酒楼，客栈等店铺都没有建起来，夜间留不了外人，募工及军户流民以及东阳本乡子弟上千人聚居在此处，左近又有角楼灯火映照，却是晚间散工后，河口篱墙内也显得十分的热闹。只是向晚时分，码头没有渡船停靠，河口篱墙内的行人绝大多数穿粗布衣衫，两个穿着长衫的文士站在河堤码头上眺望朝天荡自然十分的显眼。
林缚乘船回河口，远远就注意到这两个文士，看到周边还有几名佩刀的健壮汉子，想来是这两名文士的护卫。河堤码头开放之后，河口这边自然也没有道理再阻拦龙蛇混杂的人物进入。上岸后，林缚才看清这两人的面貌，年轻的文士也有三十一二岁，脸形瘦长，留着短须，穿着长衫，背有些驼，中年文士年近五旬，白面微须，眼睛狭长，卓然立在高处，显得气度不凡。
李卓的车驾护队已经进入江宁境内缓缓而行，计算行程，差不多后天就能像只蜗牛似的抵达江宁城，按察使司也早接到秘报，李卓并没有跟随车驾同行，早在过仙霞岭时，就便衣快骑带着三五个随扈抄小路离开。按察使司这边也是满头的冷汗，借清匪的名义，将名下的千余名缉骑悉数派往南线。三天前看到这两人与另外一人站到轻舟船头，林缚就有所怀疑，此时走到近处，见中年文士的相貌与旁人描述的李卓的相貌别无二致，才知道李卓真是先一步抵达江宁了，心里想，那个年轻的莫非就是浙西名士高宗庭？都说董原与李卓闹翻之后，高宗庭也离开军中，没想到他与李卓同时现身在江宁。
循着李卓、高宗庭的目光望去，“东阳号”正在朝天荡里的水面上鼓风而行，船尾拖出一道白浪，林缚也不知道这两人站在这里看“东阳号”操训看了多久。周普留在狱岛上协助赵虎训练新编武卒与武卫，不过林缚上岸来身边也有护卫武卒随行，那李卓与高宗庭也有带刀护卫相随，两边接近，倒是护卫先警惕起来，李卓、高宗庭这才转回身来，高宗庭朝林缚作揖说道：“林大人方便借一步说话？”
“高大人与督帅有何赐教？”林缚作揖问道。
高宗庭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们的身份给林缚一眼识破。
李卓却哂然一笑，指着朝天荡里的“东阳号”帆船，说道：“我闲来在此观看，‘东阳号’与四车船分进合击似为水营操训之法，想必你也知兵事？”
“禀督帅，朝天荡水面开阔，历来为纳匪藏寇之地，防匪拒寇之事不可不操训熟练，水营操训之法，职下也是自行揣摩略知一二……”林缚说道，这年头强豪巨族拥私兵已是常事，他在朝天荡以水营之法操训“东阳号”不能算惊世骇俗之举，唯一遗憾的就是他无法在“东阳号”上装备重型的战具。他心里又觉得奇怪，李卓何时到江宁的，怎么对河口的情况如此清楚？他看了高宗庭一眼，知道李卓轻易离不开军中，但是高宗庭可为他的耳目。
“呃。”李卓轻应一声，似有所思的看着朝天荡辽阔的水面，说道：“我观此船，船舱中腹间有横隔舱，侧舷也用坚木，如此坚船，在扬子江里游弋似有些大材小用……”
内陆河风浪小，有些帆船甚至连龙骨都不用来节约造船成本，“东阳号”采用水密隔舱结构，整座船分成十一道舱，一舱破损进水不会影响其他船舱，水密隔舱用厚木料将船舱横向分隔，同时也增加船体的横向牢固程度，除此之外，“东阳号”在两舷采用与龙骨相同规格的整段长木料对船体进行二次加固。毫无疑问，林缚购入“东阳号”并要求龙江船场加固就是为海航而生，若只在内陆江河里航行真是有些大材小用。
林缚不知道李卓对舟船的见识也不浅，在此等人物面前也不敢胡说八道，思量着说道：“全赖督帅大功，东南战事平息，朝廷得以再度依赖东南财赋，漕路大盛指日可期。然近十载来，内河漕路失修，无论是白沙河还是石梁河，水浅难行千石船，即使东南愿多供米粮，想要短时间内恢复旧观也困难，唯有走海路一途。集云社购入‘东阳号’是为贩米去海津做准备。除‘东阳号’外，集云社还另购了两艘大船……”长山岛是他守护最严谨的秘密，只要他与长山岛的关系不外泄，他这一番谎言，谁也拆不穿。
“不算其他，东南每年正常运往燕京的漕粮应有六百多万石，每年的实际漕运成本就近三百万两银，这还不计漕运航道的日常疏浚成本，若遇河水泛滥或北方旱灾，正是北方需要大量米粮救灾时，偏偏漕路又往往会因为给洪水冲击或水浅而堵塞，以使北方的灾情越发的严重。”高宗庭听林缚说集云社有意利用大帆船走海路往北方贩米，说起内河漕运的利弊来。
林缚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庆堂年间，朝廷也曾改行海路漕运，那段时间大量建造八桅巨帆，一艘船载重三万石到四万石。只是当时为了节约造船成本，户部拨给各船场的银钱有限，再给层层克扣，造成后的八桅巨船抗风浪能力相对较弱，使得海路航运的倾覆翻船事故频频。加上当时朝野依赖内河漕运为生者众，对海路漕运自然也极尽攻击之能事，使海路漕运试行五年就告取消……然而以职下浅薄见识，内河漕路整顿非一年两年之功，东南战事平息后，输入燕京的漕粮将大增，内河漕路的弊端或恐突显，怕到时甚至会加剧北方的粮荒，商贾走海途贩运，有利可图。”
“哦，原来是这样，算是有远见之举……”李卓轻轻的应道，也没有特别的表示，让人猜不出他心中所想。
海津位于燕京东二百里处，若有货物走海路从南方运抵燕京，海津是燕京东部最重要的转运港口，林缚眯眼看着朝天荡的“东阳号”，他刚刚那番话说得半真半假。要是不考虑海盗，仅以千石载重的帆船计，此时千石米从崇州出海扬帆北上运抵燕京最快只需要半个月的时间，一趟往返只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折去人工损耗能净赚三百两银，将北方的货物运抵南方贩售还能再赚一回钱。除了风雨季不通航之外，一年能跑三四个来回，当真是暴利之事。要是大越朝能够中兴而治，林缚倒想当个逍遥快活的大海商，但是大越朝眼下风雨飘摇，暮气沉沉，中兴之治只怕是不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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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你原来在这里……”赵勤民有事要找林缚，看到他在码头这边跟人说话，远远地招呼着走过来，走到近处疑惑的打算了面相陌生的李卓与高宗庭两眼，正要跟林缚说话，又觉得有些事情不便在外人面前开口，只问道：“这二位是林大人的朋友？”
“赵先生来得巧了，恰逢督帅与高大人私服苙临河口，我真要找人去报知顾大人去。”林缚说道，他不管李卓心里在想什么，吩咐身边的护卫武卒，“你去狱岛让杨典尉率一队武卒到河口来护卫督帅与高大人周全。”又吩咐另一人，“你拿我牙牌骑快马速去按察使司禀告副使顾大人，说督帅与高大人莅临河口……”
李卓这才回过神来阻挡道：“你无需这样，我们停留片刻后就走。”
“恕职下实难从命。”林缚作揖道：“督帅大驾抵临江宁，职下知情不报，若是致督帅在城外生出意外，职下头顶上的乌纱帽可不够抵罪，恳请督师不要让职下为难……”
东南诸郡堪当“督帅”这一称谓也不过两三人而已，赵勤民瞬时知道眼前这两个文士打扮的男子是什么身份，忙整束衣冠给李卓、高宗庭长揖施礼：“学生赵勤民见督帅，高大人……”
李卓看着林缚随行的两名护卫武卒在接令后就迅速离开往各处通报去了，知道他在江宁的行踪实难继续隐瞒下去，也有随遇而安，随他人折腾的心思，只是要林缚，赵勤民陪他在河口随便走走。
杨释很快率领一队守狱武卒到河口，按察使贾鹏羽与按察副使顾悟尘没有急着赶过来，让杨朴率了两百余缉骑来加强河口的戒备以防万一，杨朴过来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验明李卓的身份，总不能江宁一大帮官员跑过来迎接，结果迎接的是个冒名顶替之徒。入夜后，江宁守备镇军健锐营就手持秦城伯，王学善以及贾鹏羽等人合署的手令接替了河口的防务，河口外侧的水道也多了几艘战船巡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四章 抵临（二）
林缚与赵勤民陪同李卓、高宗庭在草堂前厅里说话，李卓对海路漕运颇感兴趣，林缚自然是畅所欲言，顾悟尘计划今年秋粮收上来之后要使江东郡对燕京的漕粮输供达到一百二十万石，就要做好走海路的准备，以防止内河漕路堵塞。
林缚让人将李卓抵临河口的消息捎回城去，杨朴率缉骑与守备军府健锐营相继接替了河口的防务，知道江宁诸官员随后就会赶来，林缚也不便在草堂给李卓、高宗庭准备宴席，便让柳月儿准备了一些茶点送来。
起初还在草堂前厅陪着，待江宁府尹王学善，江东按察使贾鹏羽，按察副使顾悟尘以及江宁兵部左右侍郎，江宁右都御史以及江东提督左尚荣等官员入夜后或车或轿或骑马乱糟糟的陆续赶来河口，草堂前厅就没有林缚能落脚，说话的地方了，他还不能撂挑子躲到狱岛上去。
河口这边给江宁守备镇军健锐营接了防，角楼灯火亮如圆月，原河口安置的诸多募工，军户流民以及东阳本乡子弟都给勒令回了围拢屋，不许在外面逛荡，喧哗，但是各个官员的随扈，跟班都不少，而且脾气，架式都很大，不敢在议事的草堂前喧哗，但指使集云社的伙计起来跟指挥孙子似的，林景中、钱小五他们也只有忍气吞声的尽心服侍。
江宁府这边诸衙门官员都以李卓车驾的行程来计划迎接事宜，天擦黑时听到消息说过来接任江宁守备将军的李卓黄昏时分与浙西名士高宗庭出现在金川河口，此事也由按察使司核实，乱糟糟的一时没了主意跟章法。
河口这边除了流民居住的围拢屋与窝棚，草堂之外，也没有能临时安置官员入住的馆舍，众人不知道是要将李卓当夜就迎接进城，还是在城外给他另外安置个地方。最近的官驿位于在六十里之外的秣陵县城里，要么就是朝天荡北岸的朝天驿，曲阳镇却是很近，也有豪华的客栈，但是将李卓安顿在曲阳镇也于制不合，再说入黑后突然要加强曲阳镇的戒备，将无关人员驱除出去，也有些惊扰民众。江宁城里的主要官员合计着还是先出城来迎接，要不要今夜入城还看李卓他的意思，也派人先去曲阳镇安排，免得到头来慌手慌脚。
林缚就坐草堂外的土埂上，小蛮与柳月儿一左一右坐在他的身边，拿小蛮的话说：“才不高兴服侍那些色迷迷的官老爷……”一切事情都丢给林景中去做。
“这算不算鸠占鹊巢？”柳月儿问道。
“……怕是人家还看不上这茅草棚子。”林缚笑道。
“人家看不上眼，我就是喜欢。”小蛮天真无邪的搂着林缚的胳膊，问他，“你觉得茅草棚子好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茅草棚子也罢，琼楼玉宇也罢，得要你们两人在才行。”林缚笑着说：“常言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什么常言道，我怎么未听过这句诗？”小蛮一本正经的盯着林缚的脸问道，柳月儿却想着林缚话里传达的情意，低下头来，将微微发烫的俏脸埋在膝间，身子却挨着林缚结实的腰肉不避开。
“什么诗不诗的，我胡说八道来的……”林缚胡扯着将小蛮搪塞过去，心里想，难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句话还未问世？也许是流传不广，以他的文史水平，也不知道这句话出自何处。
角楼灯火映照下，林缚看着篱墙里内的车水马龙，人群喧嚣，想着江宁城里的大佬只有宣抚使王添与江宁守备将军秦城伯没有出现。李卓是来顶替江宁守备将军一职的，秦城伯自然不会热忱的出城来迎接李卓，再说若论勋衔，秦城伯甚至比李卓还要显赫，但也不阻拦江宁兵部诸官员以及守备军府诸将到河口来迎接李卓，毕竟论声望，秦城伯自知差李卓太远。江东宣抚使司与江宁守备将军府在权职上没有重叠的地方，宣抚使王添自然不会急于一时就来拜见，待李卓进城就职之后再登门拜访不迟。虽说江宁守备将军平时也管束不了提督府，但毕竟有个战时节制的名义，到江宁后林缚一直都没有见过面的江东郡提督左尚荣也带着提督府副将出城来迎接。看这架式，迎接的规格比顾悟尘初临江宁时要高得多。
听草堂里面传话说李卓今夜就进城，林缚松了一口气，小庙容不得大菩萨，李卓真要在河口多停留一日，河口就要多戒严一日，十分的不方便。看着李卓在江宁诸官员众星拱月式的簇拥下走出草堂，林缚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跟二女说道：“我还要过去点头哈腰呢……”不管李卓有没有将他这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看眼里，李卓将行，林缚都要上前去恭送的，没有资格凑得太近，跟在众人身后点头哈腰，看李卓骑马先行。
李卓跨上马执辔临行时，视线扫过来在林缚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头往远处的角楼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就在守备军府诸将的簇拥下策马而去。健锐营六百精骑随后拔营而走，数百盏提灯将刚夯实路基的车马便道映照得如火龙蜿蜒。来河口迎接的诸官员也都乱糟糟的带着随扈或骑马或乘轿或乘马车跟着回城去，将队伍拖得更长更散。
顾悟尘最后才走，他过来时坐的是马车，临上车前将林缚唤到跟前问他：“入夜前，李卓与你谈了些什么？”
林缚窥着顾悟尘的神色，一时也揣摩不透他问这话的意思，也不知道赵勤民私下跟他说了什么话，小心翼翼地说道：“倒也没说太多话，李督许是经过河口，问了一些狱岛上事，能如实回答的，我都如实回答了。”
“嗯。”顾悟尘坐到马车里，杨朴给他掀着车帘子，他的脸藏在很深的阴影里，更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神色。过了片晌，才听他坐在阴影里说道：“李卓抵达江宁应有三五日了，这句话不要漏入他人之耳，不管其人如何，李卓终是陈信伯所荐之人，你莫要忘了这点……”
林缚直觉得背脊有股子寒意直窜上来，嘴里忙不迭地回道：“我知道……”
“那行，我先跟着进城去，看情形到驿馆里半夜后都不得消停，明天你过来吃饭，有好些天我们俩没有一起喝杯酒了。”顾悟尘说了这句话便落了车帘子，跟着大队人马一起进城去。
看着蜿蜒而去的队伍拖拖拉拉的有两三里多长，无数风灯在夜空下延伸，仿佛一条火龙，林缚站在篱门前，顾悟尘临去时的那番吩咐犹让他觉得心寒。他看了赵勤民一眼，抱拳说道：“赵先生，你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心想他应该私下里跟顾悟尘说了些什么。
赵勤民告辞而去，林缚也与远远站在一旁等他的二女回草堂去。
“你是不是想着什么心事？”走回草堂，小蛮忍不住问道。
“呃。”林缚一愣，抬头看向小蛮，问道：“有这么明显？”
不仅小蛮，柳月儿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感慨朝野党争罢了。”林缚说道，又想他心事重重的样子说不定也落在赵勤民眼里。
奢飞虎刻意交好这边时，顾悟尘未曾说什么，且不说李卓今日出现在河口是有意还是无意，林缚都小心翼翼地没有表现太过分，顾悟尘却异常警惕起来，说到底还是该死的党争。
奢家叛乱时，东闽镇军在三数月间或降或败，朝中紧急从两浙，江西调兵遣入闽作战，李卓是在当时担任副相的陈信伯的推荐下以江西按察副使的身份率领江西诸府军入闽作战的，诸军皆败，唯有李卓一路在邵武一线稳定战局。随后数年，又是在陈信伯的支持下，李卓以东闽按察使，宣抚使，江宁兵部侍郎，东闽总督等职衔，身份统领东闽战事，在极为不利的局面下，将奢家叛乱压迫回晋安、蕉城、泉州一线，一直到奢家归顺封侯。
前年冬北线陈塘驿之惨败，折兵十数万，蓟北防区千里土地与数十万民众悉数落入东胡人之手，西秦党难辞其咎，燕京兵部、吏部、户部等部院的西秦党官员几乎都给牵连一扫而空，楚党也是在此背景下才得以上位的。但是西秦党领袖陈信伯还在相位，当今圣上似乎并不急于用楚党代替陈信伯。李卓能在东南崛起，是由于陈信伯；许多人相信，陈塘驿惨败之后，陈信伯能保住相位，则是因为李卓——至少楚党内部如此认为。
陈塘驿一战之后，能给朝野寄以厚望来力挽北线狂澜的名臣将帅屈指可数，李卓便排在第一位，最要紧的是李卓在东南战场纵横近十载，麾下精锐能征善战，也是当前最能寄以厚望的一支大建制精锐镇军。
或许当今圣上，或许是楚党内部，认为只有将陈信伯留在相位上，才能够从容不迫的将东闽精锐抽调充实北线。当然，当楚党认为一切都从容布局之后，大概也不会再容忍陈信伯继续留在相位上，相反还要千方百计的将陈信伯扳倒，使西秦党彻底的无法死灰复燃。
在顾悟尘的眼里，李卓也是楚党的大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五章 女刺客（一）
夜深人静，角楼灯光与夜空明月交错的倒映在朝天荡如黑绸般的水里，波光粼粼，林缚坐在江堤上听着江涛拍击岸石，狱岛方向也亮着灯火，再远处就是一道迷蒙浅淡的光影——今夜朝天荡上的霭气浓郁，看不清对岸山与水的分际。
有人走过来，也警觉到这边有人坐在暗影里，轻呵道：“谁？”
听是曹子昂的声音，林缚应了声：“是我。”
曹子昂与大鳅爷葛存信从黑暗里走出来：“这么晚还没有睡下休息？”
“坐。”林缚拍了拍身边地，要曹子昂与葛存信坐下谈话，问他们，“你们说顾悟尘与李卓通力合作，能否稳定东南局势？”
葛存信挠了挠头，哧笑道：“楚党，西秦党在朝中斗得之乎者也，不可开交，神仙打架，我这做凡人的可看不透……”葛家在淮上算是颇有声望的豪民，算是南汝河渔民船户的帮派首领，到大小鳅爷这一辈，两兄弟都读过书，小鳅爷葛存雄还做过几年河泊所攒典，大鳅爷看上相貌粗犷，对朝野形势却有几分认识，知道顾悟尘属楚党，李卓是西秦党魁陈信伯所举之人，楚党与西秦党在朝中正斗得势如水火，他哧笑一句话就将顾悟尘与李卓的关系点透。
“你觉得李卓今日出现在河口另有所图？”曹子昂一屁股坐江堤上，这一段是泥堤，四月中的夜晚，坐在泥地上一点都觉得冷，再有几天就要入梅了。
“也许吧。”林缚双扶在双膝上，看着远际浓郁得化不开的夜色，“李卓确实是近年来难得之名将，他今日以太子少师，江宁兵部尚书街领江宁守备职事，可谓位高望隆，然他所能发挥的作用实不如一郡之提督，现在能判定董原是李卓提前预下的一枚棋，按察使司手握江东郡兵备，监军之权，再加江宁府尹王学善，应能稳定江东之局势，然后两浙，江西才能无忧……”
“李卓竟然愿意向顾悟尘低头？”葛存信啧啧叫奇，李卓虽非位登极品，但也加太子少师，江宁兵部尚书衔，堂堂的正二品大员，又因主持东闽战事声望在东南一时无两，平心而论，拿顾悟尘跟李卓比，狗屎都不是，也难怪葛存信听林缚说李卓要跟顾悟尘低头要啧啧叫奇。
“唉……”林缚轻叹一声，越是如此，心里越是堵得慌。李卓若是只图名利，不顾大局，大不了学陈西言辞官卸甲静待出山时机，断不会有今日之暗示，李卓时年才四十八岁。
“顾悟尘放不下派系之争？”曹子昂听着林缚的叹息声，便猜到结果，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声。
“嗯。”林缚又轻叹一声，至少现在他还无法做出别的选择，至少在别人看来顾悟尘对他有知遇，栽培之恩，他身上也给深深的打上楚党的标签，想要撕去却不是那么容易，除非一走了之上长山岛去。
“如此朝廷早就糜烂不可救药。”曹子昂心里却没有林缚这般纠结，心里想着顾悟尘也不过如此，但是顾及林缚的感受，没有说出来，“便是明日就葬送掉，又有什么可惜的？”
“说痛快话容易。”林缚有时候也会忧愁寡断，轻叹道：“‘兴废帝王事，离难百姓家’，自古来有几多帝王能使百姓衣足御寒，食足果腹？”
“朝廷能有中兴之治，谭爷当为治世之能臣。”葛存信在旁说道：“只是此值离乱之秋，怕是已非人力能挽狂澜了……我这些天也素敬服谭爷的本事，我就不信让谭爷此时去做辅相，就能将这匹跑歪了的马拉来到正路上来。”
“一无势力，二无人望，我登上相位，鬼会听我的话？”林缚笑道：“大鳅爷拿话挤兑我呢。”
“相机行事罢了，大不了一起去长山岛逍遥一生，长山岛可是挂着你东海狐的旗号，你肩上担子重着呢。”曹子昂轻轻一叹，站起来轻轻按了按林缚的肩膀，虽然他等对元氏王朝绝无好感，也不希望天下大乱，民众离难，给异族所趁。
“你们去休息，我再吹会儿风也回去睡觉。”林缚说道。
曹子昂与葛存信先回围拢屋去，林缚顺便往河堤那边巡哨过去。走到河堤码头上，看着月光洒下来照得河滩沙地一片雪白，起了精神，拔出刀来练了十几式。待身上出了一层暖汗，才将刀入鞘插在泥地里，叉脚解下裤腰带站在那里解溲。林缚还是用不惯夜壶，小便去茅厕还不如站在河堤上解决痛快。
林缚无趣的朝着堤下给月光照不到的黑影浇去，就听见一声娇呼：“下流胚！”一道寒光自下而上刺来。林缚来不及系腰带，侧身翻过拔起插在泥地上的腰刀就往身后撩去，也管不了对方是女非男，这世代也非没有女刺客的存在，刚才她那一刀也是直冲自己的命根子而来。林缚双腿给落下的裤子缠住，只有旋身屈足箕地还击。
对方也许是太激愤，竟然不借林缚双腿给落下裤子缠住的劣势从侧面攻击，举刀就怒劈过来。林缚举刀格击，一拳朝其小腹攒击而去。那女的终究没有想到林缚的拳头会如此力沉，吃痛连退开数步，一脚踏空直往堤内滚落。也恰是如此，林缚接下来的一刀只来得及削掉她的一片黑衣……
这边闹出动静，旁近的哨岗吹警哨迅速赶来，角楼那边听着哨音，也用青铜镜将灯光投射过来，林缚总算是在灯火照过来之前将裤腰带系好没有出丑。
黑衣女子也在河堤内侧给两名护卫武卒捉住，灯火打过来，林缚就站在那里看着人将这女子绑了个结实，示意乌鸦等暗哨不要露面，怕还有敌人伺服。这女子乌发遮脸，露出来的颈脖子给灯火与月光照着细滑柔腻，左手胳膊给林缚一刀削掉一块肉，鲜血顺着胳膊直往下滴。林缚走过去将她的头发捋开，拿手将她脸上的泥土抹掉一些，待看清这女人的脸才微微一怔，心想，这他娘的是来行刺的，还是怕自己找不到婆家送货上门来的？旁边四名护卫武卒也是一脸的诧异。
林缚看她瘸着腿，似滚下堤时伤了脚，才细看她乌衣与右肩上一片湿痕，血也溅不过去，这夜里露水还没有起来，林缚闭着眼睛也能想到她身上因何而湿，可怜他还自己憋着半泡尿，还有些许尿裤子上了。
这时候护卫武卒将女子的武器捡来，林缚拿来看了看，才两尺多长的狭脊刀，柄是银柄，十分的精致，拿来护身还差不多，拿来行刺还真要趁人不备，刺入要害才行，心里想，这女子会不会本意只是来刺探，给尿到头上才愤起出刀的？林缚这才从怀里扯出一块汗巾来将她的胳膊包扎了一下，暂时止住了血。
曹子昂、大鳅爷葛存信、林景中等人也闻警哨赶来，赵勤民这时候却不敢出围拢屋。曹子昂见这边已经将潜入刺客捉住，吩咐人手将河口左右再巡查一遍。过了片刻，便有人回来禀报西侧江堤下角楼灯火照不到的死角有一艘轻舟刚逃走，问要不要调动狱岛快船追赶，河口这边范围较大，哨岗总是照顾不过来。
“算了，总要让人回去报信才行。”林缚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来刺杀赵勤民的？”林景中疑惑地问。
林缚看了看女刺客的脸，又与曹子昂、葛存信对望一眼，三人都摇摇头。
“你知道我是谁？为何要来刺杀我？”林缚托起女刺客的下巴，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默念，千万不要提尿尿那档子事！
“呸。”那女子朝林缚啐了一口，闭着眼睛不说话。
林缚抹掉脸上碎末，心里也松了一口气，细思他刚才与曹子昂、葛存信谈话时的情形，应该没有给这女子偷听去，吩咐道：“将她送去岛上女监暂时关押，劳烦武先生替她医治一下，不要等不到明天审问时就让她失血死掉，也要小心莫给她伤了武先生。过了明天她还嘴硬，就送她去秣陵县衙门，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两名护卫武卒押着女刺客去狱岛，河口这边加了戒备，林缚要曹子昂他们先回去休息，他回到草堂，小蛮与柳月儿都乱糟糟的穿着衣裳站在那里拌嘴。
“你自己贪生怕死罢了，为何拦着不让我出去？”小蛮气鼓鼓地瞪着柳月儿，伶牙俐齿地质问她。
“呃……”林缚转身想躲开，看着柳月儿委屈要哭的样子，不得不沉下来脸来教训小蛮，“怎么这么不懂事？我不是吩咐你，若听到警讯，你们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明明是听到有刺客对你不利，她还无动于衷！”小蛮辩解道。
“不管以前，还是以后，你在宅子里要听你月儿的吩咐……”
“她又不是你的妻室……”小蛮心里气未消。
“那我的话你也不听？”
小蛮抿着嘴不吭声。
林缚哭笑不得，敢情月儿真有先见之明，她还真治不住这妮子，虽说小蛮有些小女孩子心性，但总是识大体，也不忍心真就教训她什么。揉了揉她乱发蓬松的脑袋，安慰她说道：“比起我自己，我更担心你们的安危，真要让我放心，你就应该先保护好自己，知不知道？先去休息吧，刚刚抓了个女刺客，明天会有好戏看，不要睡过头错过好戏……”
小蛮抿着嘴回屋去。
柳月儿挨近过来，细声说道：“我刚才也有担心死，当真是怕出去给你添麻烦，不是……”林缚看过去，她的眼泪已经滚落下来。
林缚怜惜地将柳月儿搂到怀里，小蛮这时候却从门后面探出来，就在那里看着林缚将柳月儿搂在怀里。林缚朝她瞪了一眼，她才吐了吐舌头转身走开，却故意踩出脚步声来。
柳月儿听着声音忙不迭地从林缚的怀里挣扎开，只细声说道：“我只要你知道就好，除了你，我也没有什么好依赖的……”抹掉脸颊上的泪水，也回房休息去了。
林缚才想起还有半泡尿憋着。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六章 女刺客（二）
林缚睡下才一个时辰多些，“砰砰砰”有人拍门唤他有事。
听着是乌鸦吴齐的声音，林缚披衣到外间，打开门让他进来，问：“发生什么事情？”
“有许多不明船只从西顺水而来，船首插火把，跟灯船游河一般，不知道是否针对这边而来，暂时未发警讯。狱岛那边也有警觉，已派人将子昂、存信、林景中他们喊起来……”吴齐说道。一夜连发两次警讯，会很影响士气，他要先过来问林缚的意见。
林缚皱眉细思，想不通昨夜那女刺客是何方神圣，这些船插火把而来，明摆着是示威以防止这边对女的加以伤害，而且动作非常的快，还以为能睡一大觉再处理这事。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小蛮与柳月儿各从房里探出头来看，他挥了挥手，说道：“都回床睡觉去……”
林缚与吴齐往江岸码头那边走，半道上遇到快步走来的林景中。
林景中说道：“大鳅爷上了‘东阳号’，曹爷上了角楼盯着，站高处看差不多有近百艘船，乌篷运货船居多，船头船尾挤挤挨挨是人，怕不下两千众。这些船停在一里界桩以东，都下了锚，有艘大船打来信号要求靠江岸停泊……”
他们都住在江堤后的围拢屋里，能迅速做出反应。界桩是河口跟狱岛打在江滩上标识距离的柱子，角楼灯火折射过去，就以界桩来辨识来敌的远近。
“虚张声势，吓了一身冷汗。”林缚这时候收住脚步，说道：“让大鳅爷在‘东阳号’上戒备，喊话过去，夜里刚抓了女刺客，明日送秣陵县衙审讯，江岸码头与河堤码头夜里不接受船舶停靠，不明身份船舶靠近，视若匪讯，叫他们自己掂量一二……”拢了拢衣裳，说道：“我先回去睡一觉，为首那艘船不管他，其他乌篷船若过了一里界桩，就直接敲警钟唤我。”
“昨夜那个怕不是女刺客？”林景中问道。
“既没有打断牙吞肚子里去，也没有抢人的胆。”林缚笑道：“他们大概也想先将事情拖着等天亮再解决，那就先拖着吧……”
林缚折回草堂，看着柳月儿与小蛮都穿好衣裳坐在前厅守着一盏孤灯等他回来：“不是让你们回床睡觉？”
“我又不出去给你添乱，坐这里等你回来也不行？”小蛮双手趴在桌上，下巴磕在手背上，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林缚看。
“没发生什么事情？”柳月儿问道。
“没什么大事，是来讨人的。我几个月来好不容易攒下些恶名，哪这么轻易就让人从手里给讨走。”林缚打了个哈欠，说道：“我要去再睡一觉，你们不睡？”
“我担心睡不着，你去睡，我坐你身边守着，有什么事情，我也好叫醒你。”小蛮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盯着林缚看。
林缚大感头疼，小妮子对他肯定就没有什么男女之防。
柳月儿将桌上的油灯提起来，说道：“你们摸黑回屋吧，我拿灯回去睡觉了……”
小蛮倒似打了胜仗似的，推着林缚的腰回他房里去。房里没有亮灯，但是搭建草堂时，在屋檐与墙壁之间留有空隙，即使窗户不打开，也有些微的光亮透进来。
林缚脱了靴子躺床上，问小蛮：“你真要在这里坐一夜？”
“嗯。”小蛮点点头，端了张方凳坐林缚床头，说道：“大户人家贴身奴婢也是这么守夜的，这边没有外厢房，我只有守在你房里……”
林缚笑道：“大户人家贴身丫鬟还帮着暖床呢……”
“那我也给你暖床……”小蛮站起来替林缚将薄被铺开，坐在床沿上正要将鞋子脱掉就要钻被窝里去。
“你还等先当守夜丫鬟吧，这四月天盖被子睡都有些嫌热。”林缚不晓得小妮子又使什么小心眼了，让她在床沿上坐着，他躺了下来。
“我想过了，我不给你当妾……”小蛮在微夜里眸子亮晶晶的看着林缚藏在更深阴影里的脸，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啊？”林缚疑惑的问了一声。
“我跟月儿姐谈了，你以后娶妻指不定比月儿姐更凶，小妾总是给欺负的命。给欺负也就罢了，但在你身边的时间肯定会给正室限制很少……”小蛮坐在床沿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砰，砰……”柳月儿在隔壁轻敲了两声，表示她在隔壁屋能听见。
林缚都不知道二女刚才那会儿工夫能聊什么。
“我给你当贴身丫鬟，这样在你身边的时间能多一些……”小蛮认真地说道。
林缚也不知道要如何安慰这丫头，又怕这妮子胡思乱想，说道：“那你就给我当贴身丫鬟好了。”
柳月儿在隔壁听着呢，他也不能让小蛮睡他床上来，再说小妮子也早就应该知道男女之事了，更不能让她睡床上来。林缚困意袭来，心想等小蛮倦了自会回她房里去睡，他就闭着眼睛睡去，任小蛮坐在床沿上。
朦朦胧胧间，小妮子跟只小动物似的倒过来，林缚等着她自己惊醒，没想到她头枕着他的胳膊，身子蜷起来往后缩了缩就睡了个踏实，林缚又不忍心真将她叫醒赶走，还得小心翼翼地抽出一角被子盖上她的身子。
听着外面有车马声，但未听见有人唤，林缚也就继续睡觉，小蛮已经整个身子都钻进他被窝里来了，满头乌发散开，铺在他的脖子下、胸前，仿佛晨光里绽开的黑艳之花，完全看不到小蛮的小脑袋跟脸藏在哪里，光脚丫子贴着自己的脚背，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过来将袜子脱掉了，好歹是和衣而睡，滑溜溜的跟腻子似的。林缚便认命的继续蒙头大睡……
听着柳月儿喊他，睁开眼，小蛮半个身子都趴他身上来睡了，脸贴着他的胸口，胸贴着他的小腹，腿斜在一边，香喷喷的一个人给薄被子盖住，但是乌发跟夜色似的溢出来，似乎没有给柳月儿吵醒。林缚腆着脸朝柳月儿笑了笑，小声问她什么事。
“苏湄姑娘坐车跟四娘子来了，在前厅坐着呢……”柳月儿装作没有看到林缚胸前露出被子的乌发。
林缚听了一愣，不知道苏湄大清早出城来做什么，莫非昨天的女刺客跟她认识？
趴在林缚身上睡得正香的小蛮也潜意识的一惊，又陡然觉得胸口下给什么东西硌得慌，猛吓了一大跳，也顾不及柳月儿也在房里，娇呼了一声跳下床来，刚要问林缚藏着什么鬼东西顶她，嘴巴刚张开，便意识到那木橛子似的硬东西是什么，春睡迟迟的秀面顿时涨了绯红，拿起鞋子赤脚溜回自己房里去。
“她穿着衣裳呢。”林缚腆着脸小声跟柳月儿解释，“说是守夜，倦了就一头睡下，我也不能将她赶回屋去。”
“你将她收了，我会说什么？苏湄姑娘在外面等着呢。”
柳月儿要林缚赶紧起床，单膝跪在床沿上，手伸进去替林缚拿衣裳，手够不到里角，一手撑在林缚身子上，刚好撑在木橛子似的硬东西上。她挪开手撑到林缚的大腿上，将衣衫拿过来，又嘲笑他道：“是哦，穿着衣裳呢！我说小妮子怎么一惊一乍的，难不成不知道夜里趴你身上去了？”
要不是苏湄赶来，林缚当会将柳月儿按在床上蹂躏一番，这时候只有规规矩矩的穿好衣裳。小蛮的事情也不好解释，难不成跟柳月儿解释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
林缚到草堂后洗漱，小蛮已经洗漱好，眼睛闪着没看他，低头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先去见苏湄姐姐……”便溜开了。
林缚大略的洗漱一下就到前厅来，苏湄与四娘子都在。
看见林缚出来，苏湄问道：“昨夜的女刺客，你可没有让她吃什么苦头吧？”她问过小蛮知道女刺客给关押到狱岛上。
“啊？”林缚见苏湄果然是为昨夜的女刺客而来，问道：“她是谁？”
“她是西河会孙敬轩之女……”
“河帮的人？”林缚微微一怔，心想这倒对了，朝天荡里那百多条乌篷船还没有示威呢。
扬子江抵达江宁城北段为朝天荡，水系发达，又是漕运的一处重要始发地，河运发达。但是河运之苦，非常人能够想象，特别漕运秋去春回，往返就是大半年时间。江宁地处富庶，当地人有地可种，宁可当佃户，也有少肯吃舟船之苦的，在江宁充当船工、水手的绝大多数是北方漕河沿岸的失地农民。异地而讨生活十分的艰辛，本乡子弟都聚团而居，遂形成江宁城的河帮势力，不下河时都集中居住在城南龙藏浦三汊河口一带，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就长年住在船上。虽说统称河帮势力，其实江宁的河帮势力按地域分成十八支，西河会是其中一支，绝大多数人都是会通河西岸的西河县乡民。河帮势力可以说是乡党势力一个变种，虽说人多势众，却算不上了不起的大势力，恰恰稍跟漕运、河务以及江防有关的文武官吏不管大小都会想方设法的从河帮势力头上盘剥一笔，毕竟河帮绝大多数成员都是处于社会最下层的船工、水手，林缚倒不是怕西河会过来讨人。
他又问苏湄，“上回在白沙县给劫杀的船工都是西河会的子弟？”
“是的。”苏湄也焦急得很，“孙敬轩还是傅爷的朋友，傅爷前些天捎来的信里还夹着一封信交给孙敬轩……”
“啊？”林缚又是一愣，傅青河可没有说他在江宁还有可托生死的朋友，问道：“傅爷有跟孙敬轩说长山岛之事？”
“没有。”苏湄说道：“傅爷他过段时间想回江宁一趟，想将孙敬轩之女说给你为妻，大概信里有提到这个意思……”
林缚下意识的抹了一下额头，都觉得冷汗已经冒出来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七章 女刺客（三）
林缚跨步迈出草堂正要先将孙敬轩迎上岸来赔罪再去狱岛接他女儿，刚跨出门槛转念就想到一个蹊跷处，转头问苏湄：“孙敬轩有傅爷的亲笔信，昨夜派人快马将信送来，我自然会放人赔罪，他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大仗势来，江岸外差不多有西河会两千会众聚集？”
“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我在柏园一早就接到孙敬轩派人来请托求情，就匆忙赶出城来，还没有跟孙敬轩碰上面。”苏湄说道：“孙敬轩无子，独婉娘一女，婉娘闺名文婉，我只见过她两回，是个个性要强的女子……”
个性要强也不能一刀子朝人家命根子刺来，又庆幸没有伤着孙文婉的要害，说道：“那我先让人将婉娘从狱岛接来。”
这时候赵勤民走将进来，看见苏湄在草堂前厅里坐着，微微一怔，问林缚：“江岸外是何事，怎么有那么多船舶停留？要不要派人通知守备军府？”
昨夜河口闹刺客，他没有胆子走出围拢屋，也没有人跑来跟他通报事由。他挨到天亮不见动静，也没有脸继续躲在围拢屋里，跑到江堤上看了一眼，吓了一大跳，问旁人都说不知何事，他只能跑来找林缚。
“没什么大事，昨天夜里有人乘船来河口散步，只当是哪家派来的钉子，谁知道是个误会。那边托苏大家来求情，我这便将人放了。”林缚敷衍说道：“河口这边也正常上工，不要给影响到了，你与里长曹子昂遇到，也跟他这么说。”
赵勤民心里疑惑，心想既然是能托人情解决的事情，对方为何闹这么大的动静？这么多船聚集，江宁水营必然会有所警觉。但是林缚这么说，他不便当面质疑，告辞离开草堂先去找先是流民首领，后来给举荐当里长的曹子昂将林缚的话转告他。
曹子昂看到苏湄来找林缚，便大体猜到苏湄是给请托来求信的，当中有了协调人，冲突更不容易发生，听到赵勤民的转告，他与林景中先让这边都正常上工，江岸上的警戒暂时不撤，大鳅爷也暂时带人守在“东阳号”不下锚。
林缚就在前厅写好手令交给门外的护卫武卒去狱岛将人提来。前厅没有旁人，林缚邀四娘子也坐。
柳月儿沏了茶水端来，苏湄忙站起来给她敛身施礼：“小蛮脾气倔拧，托柳姑娘照顾了……”
“她年纪比我小这么多，我照顾她是应该的……”柳月儿嫣然笑道。
虽说早知道长山岛诸事，只与常飞墙走壁来报信的四娘子相熟，这还是她首次见到苏湄的面，当真觉得她容光妍丽，风姿绰约，真是让人妒忌也妒忌不得，心里也猜不透苏湄为何要一直留在藩楼，难道真像外人嘴里所说苏湄对那个东南第一才子陈明澈用情更深？
算着时间，孙敬轩之女应该快接过来，林缚站起来对苏湄说道：“你在这里稍坐，我去码头接人，这次算是得罪大了。”又怕苏湄担心，补说了一句，“人应该没有大伤，但也受了点伤，我特意吩咐过送上狱岛后给她上药，就是看她不像刺客，昨夜懒得审问，早知道审问一下就好了……”
林缚也后悔莫迭，心想傅青河能说媒的故交，孙敬轩与西河会应该是值得笼络与结交的对象。他可不是贪图孙家女子的美色，就算昨夜粗看了两眼，孙家女子的确容颜不凡，但是脸上脏兮兮的，也不至于比柳月儿、小蛮更漂亮。
小蛮也站起来，说道：“我陪你一起去……”
林缚心想小蛮算是自己的贴身丫鬟，在河口范围内让她贴身相随，也免得她憋坏了，便让她随自己一起去河口接人。
走出门，小蛮就挨着林缚的身子轻声说：“婉娘姐，我也见过，谁让你只叫我听月儿姐的话留在宅子里？”
敢情是幸灾乐祸看热闹来的。昨天还跟她夸海口说今天有好戏可看，林缚也没有想到好戏发生在自己的头上。
狱岛派船过来，这艘船没有遮棚，林缚站在河堤就看见孙文婉在一副简易担架上给绑得结结实实，披头散发，左手胳膊裹着伤，关键是左腿还打着石膏。林缚心里暗暗叫苦，没想到孙文婉昨夜给他一拳打下河堤伤了腿，胳膊上的伤也未必就轻了。女监里有婆子，林缚也没有额外关照，心想孙文婉未必会受什么委屈，也未必会有好果子吃。
林缚忙与小蛮下了河堤，小蛮也小声抱怨：“你怎么下这么狠的手，婉娘姐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
“我肠子现在都悔青了，要不要扯一段出来给你看看？你赶紧给我多说几句好话……”林缚小声求着小蛮。
“油嘴滑舌，我怎么帮你说好话？”小蛮笑骂道。她对孙文婉没有特别深的接触，林缚对其他漂亮女孩子不好正合她的小心意。
林缚走到码头上等船靠过来，看着给绑在简易担架上双眼喷火的孙文婉，他谄笑道：“孙姑娘，昨天夜里真是误会了，我过来给你赔罪……你先去草堂休息，我马上派人将令尊请来好让我一道赔罪。”
林缚使了个眼色给小蛮，让小蛮带着人先将孙文婉抬到草堂去，苏湄在那里，让苏湄给孙文婉松绑，免得在这里孙文婉又拿刀子来扎他。
林缚从河堤这边绕到江岸码头去，西河会的船舶都在界桩之外，一夜都未敢越雷池一步。路上曹子昂、林景中迎面走来，林缚这才有机会跟他们解释：“是误会，傅爷与西河会孙敬轩是故交，还有书信来往，昨夜惹事的是孙敬轩的独女，胳膊跟腿受了伤，我亲自下船去将孙敬轩接来请罪，你们各自去忙吧……”
“会不会危险？”林景中担心道。
林缚笑问道：“能有什么危险？”示意大鳅爷葛存信将“东阳号”靠岸接他登船。
眼下要防赵勤民的双眼，曹子昂与林景中便各自散去，也将暗哨撤了。
林缚登上“东阳号”，将事情跟大鳅爷解释了一遍，便扬帆往西河会船队驶去。
西河会绝大多数会众终究是穷苦船工，按律运送漕粮各船皆可按一定比例携带私货南北贩买，以及非漕运期间漕船可以私用，这两个也算是河帮势力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是实际沿路要应付的各种盘剥还要高过正常的商税，以及途中发生沉船以及漕运延误都要河帮自行赔付，实际上一般河帮势力的财力甚至都不能与普通的商号相比。
林缚眼前所看到的这些载重二百石米粮上下的乌篷粮船，西河会有二百艘之多，名义上还是归官府所有，正常年份并且还会按照8%的比例拨付新船淘汰旧船，以此计算每艘船的折旧年限约十二年。然而户部拨给各造船场的漕船专银很难完全用在造船上，一艘船的质量很难说能坚持高强度航行十二年，提前更换旧船就要河帮自己掏腰包，诸漕河沉船翻船事故每年都有大量发生。沉船损失还是其次，若是在行漕河流浅窄发生沉船堵塞河道那才是要了老命，必须要花钱雇人打捞沉船疏通河道，耽搁了自家与别家的漕运期限还要给问责。几乎每隔几年就有河帮势力分崩离析，会首家族给官府问罪，也每隔几年有新的河帮势力崛起给官府认可，几十年淘汰一遍似乎成为定律。不过要没有大过，官府问罪也不会太苛责。
西河会在江宁立足到孙敬轩已经是第四代人了，算是江宁河帮势力中极重要的一支。“东阳号”靠过来，齐刷刷无数人头从船舱里钻出来站到船头上怒目相向，他们手里都拿着削尖头子的竹枪。官府对一般的会党帮派组织会严厉打击，但是漕运情况特殊，没有河帮的存在，官府自行组织人手将多六百万石的米粮输送数千里之外的燕京，成本将高得惊人。能有口饭吃，绝大多数人都不会铤而走险去造反，河帮势力的存在虽说有一定的威胁，特别是高祖皇帝立国借助河帮势力很多，但本朝以来，新崛起的河帮势力都没有产生过特别大的危害。
“敢问孙敬轩孙会首在哪艘船上，江岛大牢司狱林缚在此向孙会首赔罪。苏湄姑娘已将误会解释清楚，都是林缚做事鲁莽，已经让人将孙姑娘从大牢女监带回河口，请孙会首前往，好让林缚能再次赔罪……”林缚站在船头朝西河会作揖朗声问道。
“不敢当，林大人言重了。小女刁蛮任性，胡作为非，冲撞了大人，实应惩罚。只是希望林大人念敬轩也是在替朝廷效力，能给敬轩替小女赎罪的机会。”一艘稍大的双桅船没有升帆，但是船尾有人摇橹驱船前行稍许，船头一名中年汉子诚惶诚恐的抱拳行礼，“只要林大人宽宥小女，林大人要怎么责罚敬轩都成？”
林缚心里奇怪，难道孙敬轩没有看过傅青河给他的信？孙敬轩这架式明明是摆足威胁的姿态再软语好话相求，说到底还是根底软啊，最后一句话摆明了要塞银子赎罪啊。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东城市井儿敲诈太狠了，江宁稍有些势力却不足以对抗顾悟尘的势力对有把柄留到这边手里都畏之如虎啊……
林缚只有继续放低姿态，说道：“孙会首言重了，孙小姐全无过错，要说过错，还是我夜里失察……”
见孙敬轩越发的惶恐，确认他没有看到傅青河的信，苏湄当不会骗自己，心里越发奇怪了，只有先请孙敬轩去河口说话，暂时也不提孙文婉的伤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八章 女刺客（四）
孙敬轩也怕上了船后人会给林缚扣下来，但是为了独女，他也不怕冒这风险，没有带随扈，兵器也未带，接舷后只身登上“东阳号”。
一上船来，孙敬轩又是降低姿态朝林缚揖身赔罪，心里打定主意给敲诈一笔，只想平平安安的将此劫渡过去。虽说江宁河帮势力所涉及到的漕运事务分由江宁府与江东宣抚使司衙门统辖，但是监漕事权却在按察使司，孙敬轩还没能讨好上顾悟尘，当真不敢得罪顾悟尘的大红门人林缚。
林缚见孙敬轩神情里惶恐得很，搀住他的双臂，压着声音说道：“孙会首请宽心，苏湄姑娘过来说及孙会首与傅青河先生乃多年故交，我敬傅青河先生为叔伯，断不会害你……苏湄姑娘说傅青河先生前些日子托她捎了一封信给你，你未曾看到？”
“啊？”孙敬轩发怔地看着林缚，忙说道：“信我有看到，青河在白沙县历劫后受了些伤，一直在乡下养伤，最近身子才恢复过来……原来林大人与青河认识。”
“怎么，傅先生在信里未曾提到我？”林缚心里越发的奇怪。
“未曾啊？”孙敬轩说道。但他是精明之人，眉头陡然的一皱，想到一件事，目光游离了一阵，犹豫着决定将实情说给林缚听，“我不识字，以前书信往来，会让书案替我操办，小女也读过几年私塾，一些私人信件，都是小女读来给我听，莫非是小女错过此节？”
不识字真是害死人啊，林缚背脊冷汗直冒，所幸孙文婉性命无碍，也没有受什么过分的委屈，不然这仇结得就太无谓了。
林缚也不提信的事情，只与孙敬轩说道：“贵会船舶不要一齐回龙藏浦去，先分散朝天荡各河汊口游荡些时间，散不走的船先到河口拐进去的河堤码头停靠，那边能停二三十艘船，途中若遇水营巡船询问，便说是我邀来洽谈生意的……”
“是的，我马上安排……”
孙敬轩当然知道西河会会众无端在朝天荡里大肆聚集，这罪名可大可小，昨夜也是要保独女文婉的性命顾不得太多，这时候给林缚提醒，也是吓得一身冷汗，忙将副手喊过来吩咐一番，才跟着林缚乘“东阳号”上岸去。
上岸后，林缚传令使西河会船舶得以在河堤码头停靠，他邀孙敬轩与他的两名随扈以及孙文婉昨夜逃回去报信的那个贴身丫鬟往草堂走去。
孙敬轩能猜到女儿的贴身丫鬟应该知道实情，但是在林缚面前也不便质询。昨夜孙文婉对林缚下手时，那个贴身丫鬟离得较远，才得以逃脱回去报信。
林缚在路上跟孙敬轩解释道：“孙会首，真是万分抱歉，昨夜不知是误会，孙小姐手脚受了些伤，我都让名医替她医治过了，倒也没有受别的委屈，林缚先在这里给孙会首赔罪了……”
孙敬轩对林缚的话将信将疑，但是这时候还能多说什么，即使受了别的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林缚能有这样的态度，已经是傅青河跟苏湄姑娘天大的面子了，但终是愁眉不展。
看孙敬轩的脸色，林缚也心里暗叹，这年头大姑娘无故给关进监房能有什么好下场？偏偏孙文婉端的美貌惊人。天下乌鸦一般黑，林缚分辩说狱岛是只白乌鸦，也要孙敬轩相信才行，反正过会儿他们父女就能见上面。
西会河的船舶也散得快，太阳还刚刚在摄山南麓坡林上梢露出个头，河口这边也恢复正常。林缚陪孙敬轩来到草堂，苏湄她们都在偏厅说话，孙文婉也给松了绑，偏厅搬来一张软榻，孙文婉还穿着昨夜的黑衣依躺在软榻上。误会应该由苏湄解释过了，林缚与孙敬轩走进来，孙文婉唤了她爹一声，连正眼都不瞅林缚一眼。
林缚说道：“孙会首与孙小姐先坐片刻，我这边让人准备些早点，也折腾一夜了……”与苏湄、四娘子、小蛮先退出来，让他们父女自己将事情说明白就行，林缚倒也没有太亏心的地方。
孙敬轩看见女儿胳膊裹着伤，左腿踝给白乎乎的东西裹着，身上衣裳虽说很脏，但还整齐，心痛得很，但也稍安了心。待林缚他们退出去，他低声问女儿：“昨夜是怎么回事，你莫名使这性子做什么？”
“我不嫁给那混蛋！”孙文婉断然说道。
林缚他们刚走出偏厅，门还有没掩实，孙文婉的话清晰地传来，苏湄她们掩唇就笑了起来。林缚老脸微红，心想孙文婉应该不会跟苏湄她们提尿尿此事，也作无辜状请柳月儿准备着等会儿请孙敬轩父亲用早点。
孙敬轩听了女儿的话，就知道女儿给他读信时定然故意漏过一些要紧事，又听女儿咬牙切齿的骂林缚混蛋，心里也是一惊，回头看了一眼，门掩上了，低声问道：“你未受什么委屈？”
孙文婉此时当然也想明白昨夜藏堤下给林缚拿尿浇到是场误会，心里恨意难消，却也不是能说出来责怨林缚的借口。再说她昨夜被俘后，林缚也没有对她怎么样，只是未加审问就关押到狱岛去。她还以为给关押到狱中，女人的名节就彻底给毁了，心里又惊又惧，实际的情况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看着父亲关切，想到其他事情上的眼神，孙文婉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没有，武先生在岛上呢，本来说早上要来帮女儿求情……”
“武先生，哪个武先生？”孙敬轩问道。
“悬济堂的武延清先生，替娘医过病的那个。”孙文婉说道。
“啊，前些日子不是说回乡下养老去了吗？他怎么在岛上？他犯了什么事？”孙敬轩问道，心里疑惑不解，心想武延清要不是犯下流刑以上的重罪，悬济堂应该会出钱替他赎罪啊。再说武延清在江宁行医数十年，受他恩惠的人也不少，断不至于受牢狱之灾才是。
“武先生在江岛大牢当医吏，女儿的伤昨天夜里还是他治的……”孙文婉说道。
孙敬轩更是疑惑不解，狱医官本来就没有什么好名声，再说武延清是江宁城里的名医，到江岛大牢里给那些囚犯治病断不会有什么好收入。这时候孙敬轩才放下心来，详细询问女儿伤势以及傅青河信函女儿故意错过的详情。
孙文婉当下也不敢再隐瞒傅青河在信里提到有意替林缚说亲之事，她说道：“女儿才不嫁给这个混蛋。他定是什么时候见过女儿，才请傅伯伯从中说项。这混蛋还未婚娶，家里就有两房妾室，还对苏湄生有心思，定是好色之徒。昨夜对女儿又是如此心狠手辣，要不是女儿失足从河堤跌下来，指不定给他一刀杀了……”
“你胡说什么，你练过武，三五个人近不了你的身，他一个读书的举子能打得过你？合该你受些教训！”孙敬轩教训。
他虽不识书文，却是精明之人，知道林缚之前应该没有见过女儿，不然不会有这些误会，再说傅青河信里也只是试探的口气。
孙文婉心里委屈端的是说不出口，给尿浇了一身，味道虽说淡了，但是她自己还是能闻到。林缚昨夜给落下的裤子缠住双腿，竟然一刀一拳就将她击倒，还差点给他一刀杀了，虽说当时自己气愤异常有失冷静，但是林缚反应之速，刀术之高绝不在爹爹之下。但是她昨天还看到林缚光屁股了，叫她一个黄花闺女如何将这种事情说出口？
“反正女儿死也不会嫁给这混蛋！”孙文婉负气说道：“爹爹要女儿嫁给他，就是迫女儿去死。”
“胡闹！你娘死后，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教训你了。你都十八岁了，再拖延就要官配，家里还能再留你不成？”孙敬轩瞪了女儿一眼。
他虽然对妻子用情甚深，但是考虑女儿婚姻还是世俗心态，但是这些年也娇惯女儿，所以一直拖着未许人家。他不知道傅青河有没有给林缚透露过说亲的意思，一时间也很为难。按说林缚是举子出身，年纪轻轻已经是九品的儒林郎，又是按察副使顾悟尘的亲信，娶女儿为妻绝算不上亏待。至于林缚已有美妾之事，孙敬轩也知道，除非将女儿嫁给穷苦人家，不然他一个做丈人的，很难干涉到女婿娶妾的事情上来。傅青河在信中提到林缚年已二十有一，正值血气盛年，未婚娶有妾室也是常情。
但是孙敬轩也考虑到女儿的性子，他甚至以为女儿是读过傅青河的信不愿嫁给林缚，潜伏过来要将林缚干掉，这样的女儿他也不敢强迫嫁给林缚，万一嫁过来再生出祸事，更是麻烦得紧。想到这里，他阴着脸问道：“你昨夜过来是不是想将他杀了？”
孙文婉知道她爹又想偏了，她还不至于任性到那种程度，看了傅青河在信里将林缚夸耀了一番又有说亲之意，只是想过来刺探一下。她大姑娘一个，就算是扮成男装，也脂粉气太重，除了夜里潜伏过来，又能有其他什么法子？哪里想到会发生这些事情？对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姑娘来说，昨夜的委屈与惊吓还真不是一时能化解的，孙文婉也乐得她爹这么想，转过脸去也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孙敬轩又恨又气，又拿女儿没有办法，但是总算将大事化小，化到家事上来，不至于生出什么大祸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零九章 冰释（一）
林缚与苏湄在前厅坐着，武延清从岛上捎信过来，说要到河口来为孙氏父女说情。虽说林缚不拘武延清与老工官葛福在岛上的行动，也不限制他们离岛，实际上民船禁止接近狱岛，狱岛所属船只的调动一般情况需要林缚的手令才行。武延清一辈子谨慎从医，也不想太擅权直接坐船到河口，所以先捎口信过来。
林缚听武延清与孙家父女认识，当然立时让派车船将武延清从狱岛接来。
武延清赶到草堂，见潘楼名妓苏湄也在场，当然能猜到是给孙敬轩请来说情，忙施礼道：“苏姑娘也在此，老朽过来唐突了……”
“武先生请坐，孙会首与孙姑娘在偏厅说话呢……”林缚请武延清入座。
苏湄不大认识武延清，她常年驻在藩楼，认识她的人多，她认识的人却不多，不过也早听说过武延清是江宁名医，又给林缚请到狱岛当医吏之事，也温恭地给他施礼。
“孙会首之妻十年前得了一场病，只是老朽医术浅薄，回天乏术，至今一直愧疚在心。孙会首也未曾责怪老朽，会中有人生病，也请老朽诊治，算是旧识。孙会首对其妻用情也深，十年来未曾续弦，只此一女，虽说娇惯了些，终究不是乖张之女，平时在宅子里帮孙会首处理会务也有分寸，对待会众以及宾客也是有节有礼，昨夜之事应是误会所致，请林大人查实其情后宽宥其过……”武延清替孙文婉求情道。
苏湄与小蛮坐在一旁含笑不语。
林缚坐立不安地说道：“武先生言重了。苏湄姑娘过来，我已经知道是误会了，还要请武先生帮我跟孙会首父女面前说几句好话，好让我的罪孽减轻些。另外，孙姑娘的脚伤没有什么大碍吧？”
“踝骨摔伤有裂口，但未断开，用心修养应无大碍，不过左手胳膊说不定会有疤痕留下来……”武延清说道。
左手臂留道伤疤能算多大的事情，又没有毁容，林缚也就放心下来，至于傅青河在信里提到说亲之事，他只当作不知情。
孙敬轩在偏厅听到武延清与林缚的对话，知道此劫总算过去，他也到前厅来谢过武延清主动帮西河会说情的情义，也再度向林缚请罪。
这时候林景中领了个武官过来，是江宁水营的一名哨官，过来对质西河会众无端聚集之事。
近百艘船，近两千会众在朝天荡无端聚集，当真不是一件小事，定个聚众鼓噪，滋扰地方的罪名就够孙敬轩与西河会吃一壶的。李卓昨夜刚进江宁，江宁守备军府诸将也都知道李卓治军之名，虽然此时还没有交接，军府诸将还不归李卓统属，但是这时候也不再敢马虎行事了，派人质问详情是必须的。
孙敬轩心里一紧，还是担心林缚不肯替西河会担当下来，提着心站在一旁。
孙敬轩要跟傅青河、武延清没有交情，林缚自然不会轻易替他开脱，此时自然一力承当下来，只对水营哨官笑道：“我邀孙会首过来洽谈事情，没有及时知会水营，是我的过错，我此时报备不知能否补过？”
李卓昨天就是在河口现身给江宁文武诸官吏迎接进城，此事军营中已经传遍，江宁诸营的战力虽弱，但是诸武将钻营的本事却不比一般官吏稍差，这位哨官也是正八品的武职，也不是一点不开窍的人，心里想着万一李卓在河口现身不是没有什么缘故，他此时刁难林缚不是一脚踢到铁板上去？再说林缚在江宁的名声，他也有听闻，如此人物，能不起冲突还是不起冲突的好。
他倒是不把孙敬轩看在眼里，只笑道：“那就麻烦林大人与孙会首补一份报备，好让我回去能够交差……”
“行，麻烦将军稍等片刻。”
林缚当即在前厅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将西河会众聚集的规模往小里说了一大半，只说邀西河众派三十艘船与一些会众来谈事情，签押用了印，又让孙敬轩签押后交给哨官，又恭送哨官到河堤码头乘巡船离开，在河堤时又往哨官手里塞了一只装十两银重锞子的小袋子，当真不能让人家白跑这一趟。
孙敬轩见危机悉数化解，这才较彻底的放下心。这时候，西河会还有近三十艘船靠河堤码头停泊，孙敬轩的副手也是他的堂弟孙敬堂也上岸来。
林缚跟孙敬轩说道：“孙会首先忙着，我中午在草堂备下薄酒替孙会首压惊，我请苏湄姑娘与武先生作陪，算是谢罪……”
“不敢当，应是我西河会跟林大人请罪。”孙敬轩说道。
江宁水营的巡船还在左近，西河会近三十艘船停在这边，还有其他船还散到朝天荡各处，虽说没有大碍了，但是乱糟糟也不像个样子，就先留在码头上没有跟林缚回草堂去。
“婉娘怎样？”孙敬堂关切地问道。
“受了些伤，也没有什么大碍。前天跟你说傅青河傅爷侥幸逃过白沙县一劫躲在乡下养伤，傅爷与林缚有交情，苏湄姑娘的面子也管用，让人想不到的是悬济堂的武延清老郎中说是回乡下养老，其实给林缚请到江岛大牢当医吏，也赶过来说情……昨夜是婉娘任性闹出误会，受了些伤，也没有其他大碍，得个教训也是应该。”孙敬轩放下心来，将事情大体跟族孙敬堂说了一遍。
“伤了腿？”孙敬堂惊问道，知道脚骨受伤最难医好，貌美如花的侄女样样都出色，要是瘸了腿真就叫人觉得惋惜，但是这事还真不能怨林缚，事情能这么解决掉，已经让他们很意外了。
“武老郎中说只要细心养有八成把握不留遗症。”孙敬轩说道：“也管不了太多，让她瘸一条腿总比丢了性命，坏了名节好！要不是有诸多渊源在，我们孙家跟西河会多半是一劫啊。”
“大哥，你不要多想。”孙敬堂说道，他背上也是冒冷汗。
西河会看上去人多势众，但在官府眼里却不值一提，“破家县令，灭门知府”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林缚虽说才是九品小官，但是江宁众人却再也不敢拿九品小官看他，虽说林缚更多是依赖顾悟尘的权势，但是江宁城有几个九品小官敢纵容护卫光天化日之下在东市将王学善背景的东城地痞二十余人打断手脚？又有几个九品小官敢在东城尉五百人马气势汹汹开到还摆出放手一搏的姿态来？不仅将东城尉的人马吓走，还将给东城尉诱导来河口的五百多东城市井儿来了个瓮中捉鳖，那些以首罪犯给拘押的三十二名东城流氓头子最终是什么下场，孙敬堂心里是清楚的，差不多都送了上千两银子才能够脱身。
“那船上的银子？”孙敬堂问道。他们过来，也紧急筹备了一千两银子，打算以银子赎罪。
“你说呢？”孙敬轩反问道。
“别人敬我们一尺，我们也要敬别人一丈，再说攀上这关系，对西河会日后也有利。”孙敬堂说道：“我让人将银子拿过来？”
“银子也要送，但先不忙着取，我有事跟你商量。”孙敬轩说道：“你知道婉娘为何如此任性无缘无故惹下这祸？”见陈敬堂一脸疑惑，叹了一口气，将事情缘由说给他听。
孙敬堂听后愣了半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死妮子欺我不识字。”孙敬轩恨骂道：“她这条腿瘸，我也要打断她一条腿，平白惹来这么多事……”
“傅爷在信里说了林缚这么多好话，他的品性怕不是外面所传的那么糟糕？”孙敬堂说道。
“傅爷当不用说，苏姑娘也是心气高的一个女子，虽说还没有问武老郎中为何给林缚请来当狱医官，但不像是给强迫过来……”孙敬轩说道。
林缚这数月来在江宁攒到的名声，算不上好，毕竟得罪了很多市井儿，也给士子儒生所轻视；但也不能算得上坏，对更低一层的市井民众来说，林缚惩罚市井无赖是让他们拍手称快的事情，与藩家的矛盾，与庆丰行的矛盾，甚至与江宁府尹王学善的矛盾，也仅仅是上层人物之间的游戏。
孙敬轩归入世族一类，独女留在林缚手里，起初自然又惊又畏，怕林缚借机对西河会下手。此时没有这层担心，特别是女儿给关入狱中竟然没有受别的委屈，就使孙敬轩对林缚感观好了许多，至少他能确认林缚在苏湄过来解释清楚误会之前并不认得文婉，林缚若真是好色无耻之徒，要真让他女儿受了别的委屈，他除了将仇恨埋在心里，还真无处申冤去。
既然未成结仇，一切事情自然都好说。苏湄托傅青河的缘故，有些渊源，但算不上很熟，但是傅青河与武延清都是相熟之人，这两人与林缚走得亲近，傅青河甚至有说亲之意，孙敬轩对林缚的感观自然是彻底扭转过来了。
孙敬堂明白堂兄的意思，他孙家虽说不是官户，也不是勋贵，但是要归入世族、上户一类，他女儿也算是如花美貌，与举人出身，勋族旁支，九品官吏出身的林缚能算得上门当户对。他问道：“婉娘的意思？”
“这妮子死倔，受了委屈，一口将话头堵死。”孙敬轩说道：“只是不清楚林缚到底知不知道傅爷有替他搓和亲事的意思。要他不知道，那就算了，这妮子也是惹祸的主，不能害人家。要是他知道，又看上婉娘，这问题就有些棘手了……”
孙敬堂知道堂兄担心林缚此时的“好说话”还是冲这门亲事而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章 冰释（二）
“既然傅爷如此看重这个林缚，我看事情再坏也不至于坏到哪里去。”孙敬堂说道：“此事也不能强迫婉娘，婉娘自个儿愿意倒是好事，我看这事情暂时就当作不知情。”
孙敬轩想想也只能如此，别人家的女孩子都是孝顺听话，自个家的女儿却是给西河会上下都娇惯坏了，自我主张太强，一时还不能太拧她的性子。
这时从一艘乌篷船里钻出一对青年男女来，站在船头开口问孙敬轩：“大伯，我们是不是在这里干等……”
“还是等一等，毕竟跟水营哨官说是来谈生意的，再说也要让文耀他们先回龙藏浦去……”孙敬轩吩咐。
青年男女是孙敬堂的次子孙文炳与孙文珮。孙敬轩只有一个独女，妻子死后未曾续弦。孙敬堂有一妻一妾生育有两男两女，长子孙文耀过继给长房孙敬轩，将来会继承西河会，次子孙文炳也在会中帮忙，两子都已经结婚生子。除了三女儿孙文珮才满十七岁外，还有一个小女儿不满十岁，都是妾室所生。
河帮势力涉及到旦夕祸福的漕运，即使暂时能积攒些钱财，也不知道何时又会赔光，每隔几年就有河帮势力分崩离析。混河帮其实不容易，江宁河帮十六支，能维持四代以上的，包括孙家也有三支。孙家想提前收手脱身也不可能，一是官府不会同意，二是这么多会众不能就丢手不管。种种情况下，河帮势力内部要团结得多，本身就处在食物链结构的中下层，河帮势力之间也有竞争，内部再争权夺势，更多的是会便宜外人。
一会儿，林景中跑过来，问孙敬轩这边需要些什么，林缚让河口这边尽数安排。想来他们昨天闻风出动，船上也没有准备吃食，近三十艘船，六七百会众，要是在这里停泊上半天，总要有个安排。
“你这边有馒头、包子、稀饭没有？我们掏银子跟你买。”孙敬堂的女儿文珮以为林景中是个跑腿的伙计。
孙文珮的性子也野脱，相貌俊俏，但常年跟父亲在船上，肤色略黑，但也是透着青春流蜜似的光泽。昨夜她虽然没过来，但也知情，还给文婉离开打掩护，直到事情发生才慌了手脚。这时候见事情平息，倒有些跃跃欲试起来，想着去草堂看文婉，但又怕惹得她爹记得昨夜的事情骂她，主动招呼起林景中，想找个借口上岸去。
“要什么银子，你们都没有用早餐吧？岸上今天都多准备了馒头、包子，麻烦你们挑几个人跟我去搬来……”林景中说道。
“好咧。”文珮就要跳上岸来。
“你留船上，让文炳带着人去。”孙敬堂轻喝道，虽说大家都疼爱文婉，但是这时候不能让这两丫头再凑到一起去。
孙敬轩、孙敬堂两堂兄弟也不认得林景中，与林景中客气地说道：“麻烦小兄弟了……”
“无关的，你们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提来。”林景中说道。
孙敬轩听着林景中话里的意思有些不对，忙问道：“还没有请教这位兄弟的称呼，真是失礼。”
“孙会首客气了，在下林景中，是集云社的管事……”林景中说道。
“失礼，看你与林大人相貌有几分像，莫非是林大人的兄弟……”孙敬轩与孙敬堂忙拱手施礼，把集云社的大管事当成跑脚的伙计当真是失礼。
文珮小姑娘站在船头，眼睛盯着林景中看，只觉得他比自己二哥都年轻许多，怎么会能当上集云社的大掌柜？
“不客气，我与林缚是族兄弟。”林景中说道：“林缚在草堂等孙会首二位，梦得叔也在，说是为二当家请托而来。安顿贵会会众之事，交给我来安排即可……”
孙敬堂与林梦得也不算很熟悉，但是知道林梦得跟林缚关系不浅，当中还找了一个人跟林梦得请托，宁可多花些银子也希望林梦得能说上话将事情化解掉。因为隔了一个人，所以林梦得得信也晚，现在才赶到河口来。没想到事情早就顺利的解决掉了。
孙敬轩两兄弟也不在这里耽搁，便让两名会众将昨夜准备在船上的银子搬上岸来，将银锭子摆到托盘里拿红绸布盖好，一起回草堂去。
林缚与林梦得、武延清在前厅说话，看着孙敬轩兄弟身后二名会堂端着盛银子的托盘走进来，问道：“孙会首，这是什么意思？”
“给林大人请罪，小小意思。”孙敬轩说道。
“我在船头与孙会首所说，没有半点虚言。我视傅先生如叔伯，所以对昨夜之事非常的愧疚。孙会首若是这般，傅先生过些日子养好伤回江宁来，我有什么脸去见他？再说武先生也坐在这里……请孙会首回去吧。”林缚当下就板着脸下逐客令。
孙敬轩也是尴尬，林缚话也说得明白，昨夜之事完全是傅青河的面子才不追究，虽说似乎也是因为傅青河的信所引起……孙敬轩忙让会众将银子端回去。
林缚这才换了笑脸请孙敬轩、孙敬堂兄弟上座，林梦得也跟他们相互见了礼。
孙氏兄弟虽然跟林梦得不熟悉，但是得了请托出面走这一趟，就是天大的情义，自然十分的客气与感激。
“刚才与哨官所说也不都是应付之言，实有事情跟二位商议……”林缚请孙家兄弟坐下后，亲自给他们斟了茶。
孙敬轩心里一惊，只当是林缚不顾礼制要直接提及亲事，心里算计着，嘴里问道：“什么事情？”
“两桩事情。”林缚说道：“一桩是此间河堤渡口码头也初步建成，与东华门相接的车马便道也将建成，与朝天荡北岸以及别处渡口尚无固定航渡，西河会若有意，可否在河口与朝天驿渡、古棠渡、栖霞渡、上元渡、曲阳镇渡各放几艘船？初时生意会很清淡，河口这边不留厘金，另外每艘船我这边再给西河会每月补贴二两银子。孙会首，你看可成？”
“今年漕运未行之前，成。”孙敬轩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河口这边还冷清得很，但是就算林缚一个铜钱不补贴，就凭着林缚刚才拒收那两盘银子，孙敬轩也不会有所犹豫，“还有一桩是什么事情？”
“集云社在石梁县有一批新茶要运来江宁，运力不足，想请孙会首派几艘船，船费悉照江宁行价，也不会多给，也断不会少给，想问孙会首能否抽出船来？”林缚说道。
“东阳号”是千石船，此千石是以脱壳稻米容量来计，千石约十万斗脱壳稻米，计十五万斤许。以稻谷计，“东阳号”满舱能装载十万斤；以新采茶叶计，可装载三万斤。实际上新茶要保质，最怕叠压，船舱里加隔板放置茶袋，还要留下足够的通风空间防潮，“东阳号”满舱也只能装一万斤新茶。“东阳号”主要走江宁至崇州航线，以支持长山岛，另两艘千石船小鳅爷带着人在龙江船场监造，虽说定购之前都已经船场砸在手里的半成品了，但是这边提出的改造处也多，最快还要两个月才能交船。顾家的新茶四月下旬就会集中上市，林缚要在江宁另行雇佣货船。江宁可雇用的货船也多，毕竟一直到秋后，都是漕运的空当期，河帮势力都有大量的运力剩余，林缚想借此与西河会打好关系，但是顺势跟孙敬轩提出请托。
河帮势力一旦与漕运相关，就从官府拿不到正式的商贴，除了漕运时可以按比例携带私货沿漕河贩运外，漕运空档期是禁止自行贩运货物的，只可以将运力租给其他商家使用，以保证漕运时能将漕船调集起来。虽说当世法废禁驰，河帮私下贩运货物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但是短途利微，长途在各处关卡受到的盘剥远比正规商号要重得多，不要说图利了，一趟走下来常常是亏本的买卖。通常说来，河帮还是会比较老实的将运力租给其他商号或商人或者给官府、军队征用去。像东闽十年乱战期间，东南诸郡的漕粮运输大幅降低，多余下来的运力并没能给河帮势力牟太多的私利，反而给征用去支持东闽战场的后勤供给。即使向东闽战场提供物资的航线短许多，也按人头计工食钱，河帮还是有受益之处的。但是各船场那些又公然将每年8%的新船拨给比例下降一半，总之到头来河帮占不到半点便宜。
林缚所托的两桩事，孙敬轩每一桩都求之不得。
东闽战事结束，新一轮的漕运还没有开始，西河会也有大量的船舶空闲，不然昨天也无法一时调集上百艘船来。没有活做，但是船工还是要吃饭，要养家糊口，这些年来每个普通船工能从漕运上所得的工食钱总共才三千钱，通常要跑大半年，能让自己吃饱已经够勉强了，更不要说养家糊口了，也迫使河帮要在漕运空档期里寻找新活。
这些事，林缚只是起着头，详细的会交给林景中去跟西河会商谈。等了半晌没见林景中身影，心里奇怪，安顿西河会会众的事情，林景中牵个头，交给集云社的伙计去办就可以了，怎么还不脱身过来？当不成他要将馒头、包子之类的吃食，亲自送到船上，还喂他们吃不成？
赶巧钱小五过来汇报事情，林缚到前厅外的屋檐下跟钱小五谈话，窥见林景中真的亲自安排人将吃食与汤水送上船去，看情形还是每一艘船的都亲自送到，身后有个穿绿衣裳的女孩子紧跟着，看似西河会的，心里奇怪，会是谁？孙文婉的贴身丫鬟也在偏厅里，跟苏湄、小蛮她们一起陪孙文婉说话。
“你办事之前去码头将林景中叫回来。”林缚吩咐钱小五道。
林缚就在门外等着林景中回来，问道：“将人家姑娘的闺名，家室，许未许人打听出来没有？”
“这哪好意思问？”林景中顺口回道，转念又明白过来林缚这是在挤兑他，嫌他在码头磨蹭太长时间了，毕竟面皮子嫩，顿时就涨红了脸。
“也知道不好意思啊？那就别粘在那里啊！”林缚挤兑道：“进来，指望你过来谈事情的。”
林缚在林景中心里已经建立起威严来，林缚这几句话说得不轻不重，林景中摸不透他的意思，便不吭声，老老实实地跟着进了前厅。
孙敬轩看见林景中进来，为刚才在码头上忽视他的事情很是抱歉，站起来说道：“让林大管事忙到现在……”
林缚说道：“刚才请托孙会首的两桩事，孙会首派人跟景中详谈。渡船之事，西河会若有意河口设个点，河口这边可划一亩地给西河会用，地不用西河会出钱，秣陵县可出地契，但是地上建窝棚还是青砖瓦房，就要西河会自己出钱出力了。河口这边邀集东阳乡党，也是这般条件。孙会首你觉得呢？”
“行啊。”孙敬轩答应道。这边建栋一亩大的中等宅院，一百两银也蛮成样子，河口这边真要繁荣起来，西河会在这里就多一处收入来源，总比漕运空档期挤成龙藏浦跟其他帮会抢生意要好。就算拿这个还林缚的人情，也远比刚才给拒绝掉的一千两银子要少得多。
为了以示重视，孙敬轩说道：“运新茶不是小事，西河会这边，我让敬堂亲自走一趟，这诸多事，由要劳烦林大管事跟敬堂详细说明了。”
“对了。”林缚问孙敬轩，“我刚才看见码头上有一名绿衣少女，似西河会的人，不知是谁家女孩，可曾许配人家？”
孙敬轩下意识地回头看到堂弟孙敬堂一眼，心想文珮怎么上岸来落到林缚的眼里了？
孙敬堂倒是镇定，刚才小蛮、柳月儿沏茶来，容颜之美真不在婉娘之下，文珮那毛丫头虽说也很讨人喜欢，他这个当爹的也觉得要稍差一些，再说婉娘昨夜被囚也没有受其他的欺辱，刚才谈话，武延清对林缚的品性也十分的推崇，应该不是好色之徒……
他正迟疑间，突然看见刚才镇定自若的林景中瞬间涨红了脸，忙笑道：“林大人是说文珮吗？那应该是小女，才十七岁，本应该早许了人家，只是她娘舍不得……”
“景中是我族兄，品性端正，学识过人，虽说没有考取什么功名，但也是勋族子弟，只是眼界颇高，今年都二十有二了，还打个光棍。”林缚笑道：“我也只是随便一问。我知道强扭的瓜绝对甜不了，什么事情要和美，要当事人都满意才成。我也常听说，河帮里的女孩子自择夫婿的很多，这当真是桩不错的事情……”
林缚怕傅青河在给孙敬轩的信中所提到的搓和之事反而给孙敬轩留下心障更不利他拉拢西河会，便拿林景中与那绿衣少女文珮出来说事将孙敬轩的疑虑化解掉，明确告诉他，孙文婉不同意这门亲事，他也不会仗势强求。再说孙文婉个性如此之强，积怨也深，林缚还真怕弄巧成拙，宅子里不得安宁呢。
孙敬轩忙说道：“河帮的女孩子性子是野……”
跑船之人无法讲太多的规矩，文婉也是如此，他身为西河会会首，平时留在江宁，但是漕运之事，他绝不敢偷闲的，一走就是大半年，女孩子又没有娘管着，跟着堂兄妹们以及其他会众子女瞎混，性子能不野吗？孙敬轩听出林缚是知道傅青河有搓和他与文婉的心思，但一时也听不出林缚是嫌弃文婉呢，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总之不用他为此事有什么心理压力。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迷离姻亲（一）
午宴之前，林缚去狱岛署理公务，又察看新编武卒与武卫操训情况。才回河口来，武延清私下找他说：“敬堂那闺女文珮是妾生女，他们就担心这个……”
妾生子地位很低，只比家中扈从略高，妾生女不会涉及到家产与爵位的争夺问题，地位反而没有受到特别的压制，在家族的地位甚至要比其母妾室要高许多——林缚是很难理解这些礼法教数的。有些礼法甚严的家族，在子孙纳妾时，为避免其刻意宠幸小妾，家法甚至要求其纳妾后一定时日内先不得与小妾行房事，与其他妻妾行房事时还要新纳小妾在旁服侍观看。在林缚看来，这些都要算重口味了，但是世风、世俗如此，一个人是无法对抗世俗的，特别他还想要做些事情，至少在没有能力任意妄为之时，就不能太特立独行了。
听武延清如此传话，林缚知道孙敬轩、孙敬堂对林景中还是颇为中意的，只是担忧文珮的妾生女身份会给嫌弃。他跟武延清说道：“那还要再麻烦武老先生去问一下景中他本人的意思……景中父母那边，倒不用太担心。”
武延清也能明白，林景中一系是林族的没落旁支，家里说起来没有什么家势，林景中年纪轻轻身为集云社的大管事，已经是极有出息了，在婚事上能自己做主。
武延清也颇为高兴居中搓和，但他也只有时间搓和一下，双方有意还要别请媒婆，“看亲、看当、换帖、合八字、过礼”等程序还是要走，赵虎那门亲事年节前就说定了，说是一切从简，这程序还没有走完呢。说实话，也就是河帮子弟及船上人家对这些礼套看得轻。
虽说孙敬轩说河帮女子性子野，再野也有限度，就像小蛮也是个会使性子的人，但她即使是小性子也是小心翼翼使出来，让人觉得又怜又爱。这些野性子的女子绝大多数时候并不敢跨越礼教的界限，就像小蛮再牙尖嘴厉，林缚要她听柳月儿的话，她顶多耍些小聪明，顶两句嘴，使些手段跟柳月儿怄气，也未曾真有放肆不听话的时候。林缚心想孙敬堂之女文珮也多半是如此，就算许她自己择偶，她心里也应该知道不会真的就任她细挑慢选。看她刚才跟在林景中身后跑来跑去，大概对林景中的初次印象不坏，对将来的夫婿在定亲之前就能有个初步的好印象，已经是当世女子少有的幸事，女孩子自己也会很满足，难不成还要奢望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不成？只要孙敬堂这关过了，这桩婚事便算是成了。
林景中毕竟脸皮子嫩，武延清三言两语就套出他的心思。
林缚去找曹子昂，跟他说：“景中的婚事，我想托嫂夫人出来做媒……”
“嗯。”曹子昂明白林缚的意思，点头答应道。
媒人是很重要的角色，林缚是要利用各种方式，让外人看到曹子昂一家跟林缚、林景中等集云社的核心人物走得更近，甚至看上去渐渐就融入这个核心了，才更方便让曹子昂公开站出来负责更多的事务而不至于让别人起疑心。毕竟此时曹子昂虽然挂着里长的名，但是跟地方上土生土长从乡野缙绅中推举出来的里长是有极大差别的。彼里长要算乡豪一级的角色了，影响力直达府县，曹子昂甚至都不能代表河口走出去，在东阳乡党中也没有什么影响力，他的才干发挥受到极大的限制。
午宴时，林缚便请曹子昂夫妇一起入席，除了孙敬轩、孙敬堂两堂兄弟之外，甚至还请孙敬堂的次子孙文炳也上岸来入席。除了武延清，还派人去问老工官葛福要不要过来。老工官葛福对西河会印象不错，也便乘船过来。反而是林景中这时候没有资格入席了，他也脸皮子嫩，哪里好意思在别人商议他婚事还坐在一旁？林缚便让他去忙别的事情，也不担心他日后与孙敬堂商议事情时会缩手缩脚。
渡船一事不大，由西河会自主决定就可以。至于选地之事，便让西河会选一块最好的地又如何？再说这事还要跟赵勤民知会一声。运茶一事，林缚会借机回上林里一趟，会亲自乘“东阳号”过去，诸事由西河会先拟定，他再复核就行。
林缚在偏厅专门给众女准备了一桌宴席，将孙敬堂之女孙文珮请上岸来，由小蛮、柳月儿陪着孙文婉、苏湄、四娘子她们在偏厅用餐，反正不会再提他与孙文婉搓和之事。
孙敬轩如在梦里，昨夜得讯还以为是大祸临头，谁曾知道一波数折，除了婉娘腿伤令人担忧外，竟有数桩好事临门。说起来这诸多事，最重要的还是与顾悟尘的亲信门人林缚搭上关系，按察使司有监漕之权，河帮势力涉及漕务，也最怕这拥有监漕之权的衙门。漕运诸事都好商量，花银子打通关节而已，已经是十多代河帮形成的老传统，但是漕运途中出了纰漏，任打任杀就在按察使司衙门了，倾家荡产是小事，给新崛起的河帮势力取而代之是常事，破家灭门也非没有可能。
特别是多年来漕运规模一直很小，今年传出消息说会陡增一倍多，特别顾悟尘与王学善矛盾激化之后最终以顾悟尘全胜收场，使得众人越发肯定今年漕运任务会骤增，这令河帮各家都十分的焦急。人员倒是不缺，还有剩余，再说流民一年多过一年，很好招募。但是诸漕河多年失修，河帮各家对漕船的管理也难免疏松，漕船情况堪忧。
孙敬轩对自家漕船了若指掌，近十年来，龙江船场每年拨付新船数量骤降，要二十五年才能换一批，而且新船的质量很差。他倒是眼馋“东阳号”如此坚固的大船，但如此大船走漕河多半会搁浅，而且造价也太高了，西河会名下两百艘漕船要换成如此坚船，起码还要西河会额外掏出十万两银子出来补贴给龙江船场，西河会哪有这个财力？积攒下来的银子也是怕出了纰漏用来自保的——孙敬轩知道要是今年漕运任务陡增一倍，意外纰漏肯定会频频发生。此时打通这个关节，等若给西河会拿到一块“免死令牌”。
另一方面，孙家数代人也形成一个规矩，官员不可不巴结，但也不可跟一家走得太近。官场上倾轧凶险，不比江湖恶浪差半分，太巴结一家，其兴也速，其衰也速，非久存之计。使孙敬堂之女与林景中结亲，可以说是恰到好处。
孙敬轩也有想过，若是将文婉嫁给林缚，便要立时让敬堂的长子文耀接替西河会会首之位，也绝口不提过继之事。
姻亲历来是搭建关系最佳手段，用银子不成。孙敬轩主持会务以来，经他手给盘剥出去不知有多少银子，也未见有哪个官员觉得有把柄落在西河会手里，甚至远远不及江湖道义。塞银子只能换得一时好说话，甚至已经成常例，各个关卡、要职按漕粮或漕船数送多少银子都有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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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婉在偏厅用餐心里郁结，她侧坐着软榻上，要仔细不能碰到伤腿。虽说武延清老先生一再宽慰她治愈的把握很大，但是孙文婉自小跟着她爹习了些花拳绣腿，知道伤筋动骨绝不是普通的皮外伤，就算武大夫治跌打伤的医术再高，能有三四成治愈希望，已经是了不得了。
孙文婉也有理由将责任怪到林缚的头上——要不是傅青河在信中有搓和她与林缚的意思，她不会夜里潜来河口刺探。那时也没有觉得他有多讨厌，只是觉得自己绝不能在没见面之前就注定要嫁给谁。要不是林缚行为不端不像个读书人在河堤上就解裤腰带解溲，自己也不会一时气愤就动手——再说自己都给击退，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个女的还出刀不留余地，完全也不像侠义之辈。狱中倒没有受什么委屈，但是这登徒子没有娶妻室就有两房美妾，还对苏湄觊觎已久，这更难让人忍受了。
听着外厅众人谈笑风生，孙文婉心情更是郁结，她与林缚的那档子事没人提，他们竟然在半天时间里将文珮的婚事就定了。更气人的是这妮子坐在这间又羞又喜，大概巴不得出去再偷看那个林景中两眼，只恨腿脚不便，不然先踹她一个跟斗。
“婉娘。”苏湄见孙文婉对林缚积怨仍深，要促成她与林缚的婚事更加艰难，她说道：“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武老先生也说了，你这腿伤要不留后患，最要紧的是前期少移动莫要再有碰撞。无论是坐船还是坐车，都有颠簸，我看你留在此间养伤最好，也有武老先生随时能照应到……你家也答应放渡船到河口来，夜里船会泊在河口，船工们也将在河口搭庐而居休息，西河会也要有管事人留下来，也能照应到你。你若是愿意，我帮你跟林大人言语一声，让他将这草堂就让给西河会。”
“好啊，好啊，我也留下来照顾婉娘。”孙文珮兴奋地说道。
要有这草堂，那放渡的会众兄弟也不至于搭窝棚居住，她自己也担心左腿会留下残疾，但是为什么要再受那登徒子的恩情？孙文婉对林缚积怨颇深，但也是知书达理之人，就算不愿意，也不会直接反驳苏湄的话，瞥了文珮一眼，心想这妮子巴不得留在河口。
苏湄看出婉娘眼里的不愿意，心里轻叹一口气，她毕竟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意愿强加给别人的人。苏湄便想作罢。
只是她没有想到孙文珮的性子其实比文婉更强，心里也有主意，虽说今日是又羞又喜，但是想到自己的终身大事，还是想有机会多跟林景中接触几日，要真发现此人品性不端，在“过礼”之前反悔婚事也是可以的，她现在只愁没有好的借口。见苏湄要坐下放弃，她便跟小蛮恳求：“小蛮姐姐，林大人真的会答应将草堂让给西河会，让给婉娘在这里养腿伤？还是说小蛮姐姐先去试问一下？”
“我比你还小两岁呢，可担不起你叫姐姐。”小蛮不软不硬的顶了一句。
虽说林缚最终是要娶妻室的，但是大敌突然出现在面前，要小蛮主动收留才叫见鬼，认识归认识，正因为认识，小蛮也知道婉娘性子要比柳月儿强得多，特别还会舞刀弄枪，人又漂亮，家势又好，这种女人要从林缚身边赶得远远才好。她就奇怪，姐姐为何这么热心替林缚搓和妻室呢，她难道就一点不想？
“竹堂也搭建好了，本来要迟几天搬过去，今日搬进去也无所谓，要不我过去问一声？”柳月儿说着话就站了起来，她这时候名义上还是这边的厨娘，虽说现在宅子里已经请帮佣在做事了。
小蛮恨不得拽住柳月儿的衣角，但是在苏湄面前，她不敢太放肆了，她突然觉得柳月儿的好相处来了，心想她不会不明白姐姐将婉娘留下来养伤的用意。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迷离姻亲（二）
柳月儿走到外间的前厅，走到林缚身边，将苏湄的话跟他说了一遍，也没有刻意耳语，席间其他人也都能听见。
“这如何能行？太过打扰了，叫我如何心安？”孙敬轩受宠若惊地说道。
他心里实际上在奇怪苏湄跟林缚的关系。苏湄作为普通的相识之人，提出要林缚将草堂让出来的建议未免有些逾越了，难不成苏湄暗中将自己许给林缚为妾了？这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吧！以苏湄此时的声望与她的绝色美貌，江宁城想纳她为妾的大佬绝不是一个两个，林缚以他的地位想要纳她为妾多少有些引祸上身了。再说都盛传苏湄与东南第一才人，大儒陈西言的学生陈明辙关系更加密切，很可能私订终身，另外陈家在平江府是大望之族，陈明辙又是陈家的嫡长子，林缚在任何方面都无法跟陈明辙相比的。
“若说治腿伤，当真是留在河口最佳。”武延清没有孙敬轩想得那么多，他直言道。
林缚与曹子昂交换了一下眼色，知道孙敬轩虽不识字，却是很精明之人，怕是这一时不经意的疏忽就让他起了疑心，但也没有什么大碍，毕竟彼此间是友非敌。再说与苏湄的关系，一开始最要防备的是给奢家知道。事实上，林缚在江宁的势力初成，可奢家在江宁的势力又是李卓与顾悟尘都要打压的对象，顾悟尘未必能镇住奢飞虎，要是李卓在江宁都镇不住奢飞虎，奢家军队早就杀出东闽了。彼消此长，林缚在江宁还真不怕奢飞虎能兴风作浪。只要不惊动宁海镇副将萧涛远，让奢飞虎知道他与苏湄、傅青河、小蛮在白沙县一起逃脱甚至知道劫案背后真相也没有什么大事。当然，奢飞虎此时也不怕林缚跟苏湄能指证他什么，一是林缚他们并无实证，二则事情过去这久，林缚与苏湄才站出来指证，取信别人的程度也降低许多。最终不过是大家扯破脸皮，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让孙小姐住草堂，不是待客之道。”林缚说道：“竹堂已搭建成，东侧近河堤会用来讲学，江宁刑部赵舒翰主事过些天会在那里讲授《提牢狱书》，拐角过来的南端可以住些人，暂时也派不上别的用处，在走廊里编道竹隔墙，院子里也有池塘将两边分隔开，不用担心给干扰到。暂时借给西河会，待西河会在河口的院子建成之后，再搬出来就是。孙会首要觉得不安，那我就三千钱一个月租给西河会使用便是，这个租价也合适，孙会首你觉得呢。”
“唉，唉，唉，林大人如此宽仁厚义，叫敬轩如何拒绝？”孙敬轩嗟叹道：“我当真是不明白，为何江宁城的风传竟对林大人不利？”一副为林缚打抱不平的模样。
“孙会首，你要知道我初来江宁时，赤手空拳，顾大人虽有按察副使之名，却也受江宁众人轻慢，我等若无獠牙，何能存生于斯？”林缚眼睛看着孙敬轩说道：“非是我要凶猛，实乃为情势所迫。区区恶名好名，难道有我为兄弟姊妹、乡朋故旧争一生存之地重要？”
孙敬轩、孙敬堂兄弟二人及孙文炳听得林缚此言，俱是一怔，虽说豪言壮语并不能让精明谨慎之人取信，但有时候言语的确能打消最后一丝戒防。
孙敬轩站起来道歉道：“是敬轩失言了……”
一些感觉不是特别敏锐的人这时候才明白孙敬轩刚才是心存顾虑的试探之言。
“我也有些言重了，请孙会首不要介意。”林缚站起来请孙敬轩入座，说道：“但当真是我一番肺腑之言，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日后林缚或许还会有别的恶名传出来……”
孙敬轩坐下来，心里想，林缚若在江湖，当是枭雄。
林缚刚才一番话，也令他颇有感慨。孙敬轩虽未曾读过书，倒不是没有机会读书，孙家再差劲，也是世族之家，完全有能力供养子弟读书识字。只是孙敬轩幼时更喜欢舞刀弄枪，随船行走，厌恨书文，人生经历大半载，对人情世故却是通透，心里也十分鄙视那些士子儒生所注重的虚名，也轻视礼教，即使有枭豪之心，但是西河会重担压在他肩上，使他不得不小心谨慎做人做事。也恰恰是多年来的谨慎，令他十分羡慕林缚为人处世的畅快与强势，也彻底相信傅青河在信中所言并无丝毫浮夸，心里也颇为后悔女儿任性将这一桩婚事搞砸，当下再不也推辞借居竹堂。
林缚跟孙敬轩所说的话掷地有声，苏湄在隔壁偏厅也听得一清二楚，莫名的眸子倒湿润了，忙侧过头夹菜以作掩饰，心想“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句话还真是妙，旁人看林缚也许还需时日，自己却是完完全全地信任他了。
见婉娘留下来已成定局，小蛮本应要生气，只是心里纠结着别的事情，呶着小嘴不吭声，心想婉娘与文珮留下来也好，毕竟有说话的伴儿。
孙文婉心头积怨自然不会因为林缚的一番话而打消，她甚至认为林缚也是别有用意地作势要留她下来，虽然无法任性闹着回城南去，心里也打定主意不理睬这登徒子。
午后，孙敬轩要陆续将乌篷漕船与会众不动声色地撤回城南龙藏浦去，让侄子孙文耀、孙文炳协助他，孙敬堂留下来与林景中商量诸多事情的细节以及借住竹堂之事，孙文婉与孙文珮姊妹两个大姑娘家跟林缚又没有亲戚关系是不可以留在草堂过夜的，所以要在入夜前就搬到竹堂去。孙敬堂让人将他妾室赵姨娘从城南接过来，照顾两个丫头，顺便管束留在这边的放渡会众。
河帮以及跑船人家的礼教比真正的世家大族要松得多，也是为生计所迫，特别是漕运之时，当家的男人一走就是大半年，也迫使女人站出来打理会务。在河帮内部，妻、妾的地位差距也没有那么多讲究。由于孙敬轩妻子亡故一直没有续娶，许多需妇人出面打理的内宅事务或平息的纠纷，多半是孙敬堂的妻妾出面。孙敬堂之妻身体一直很差，西河会的赵姨娘在龙藏浦倒也小有名气。
林缚没急着进城去，待见过赵姨娘才与苏湄上路。赵姨娘皮肤黝黑，年轻时或许是黑牡丹美人，此时虽不足四十岁，但容颜已憔悴，却是精明能干的泼辣妇人，连孙文婉在她面前都颇为规矩，也很受西河会会众的尊重。
孙敬轩当年娶她为妾，是其妻与孙敬轩的妻子都生了病，不是看重她的容颜，而是看重她性格泼辣，识数认字，能操持家业。他们在外奔波漕运，江宁宅子里必须要有个性子泼辣，能镇住场面的妇人才行。
林景中亲自去找竹作匠赵醉鬼儿，让他带着人编一道竹墙下午就将竹堂分隔成东舍与南舍两部分，再将南舍的院子修饬一下，他再让人将床柜被褥等物挑好的搬进去，又在南舍院墙外的空地搭建几座窝棚给西河会留下来的那十多个放渡船的会众临时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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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昨日李卓在河口出现，今日西河会的事情也引不起别人多大的瞩目，甚至都不如苏湄抵临河口更引人关注。
林缚要去顾宅赴宴，骑马，照例周普与四名武卒相随侍卫。苏湄也要回柏园去，与四娘子坐在马车里，还有藩家派给柏园的四名护卫骑马跟着。顾宅的私宴也邀请了赵勤民，赵勤民没有胆子只带着两名随扈就在江宁城里大摇大摆的穿过，自然要跟着林缚他们同行。
为防止赵勤民碍事，周普与护卫武卒以及柏园护卫都远远的吊在后面，赵勤民虽然也能凑到前面去跟苏湄说上几句话，但是左思右想，还是落下后面，跟众护卫走在一起。
车马便道还有半程没有筑完，马车颠簸得很，苏湄将车窗帘子掀开，与骑马相随的林缚说话，在青青蔓草，陌上花香之间缓行，却是令人沉醉。
“春闱放榜了，昨天就有塘报抄来。昨日李卓在河口现身，乱糟糟的闹到半宵，又给孙家这泼辣娘们闹了半宵，差点将春闱放榜之事忘掉。”上了东华门官道，林缚跟苏湄说起春闱放榜之事，“你也应该得了信吧？”
“昨日倒是听人说过了。”苏湄轻轻应道。
陈明辙虽说会试不是第一，但是殿试时给当今圣上御笔亲点了状元，塘报昨夜就进了城，要不是李卓事，这消息昨夜就会传遍江宁。她倒想林缚再多问一些话，林缚却闭口不言，眼睛瞅着道侧的迎春花黄灿灿的似碎金堆饰，似为这繁盛的春意迷醉，偶尔从他眼睑闪过的余光看出他的心事沉沉来，苏湄也觉得心间给什么堵住似的难受。她知道以林缚观察入微的眼力，自然能猜到到底是谁在搓和这门亲事，她以为恰如婉娘泼辣能干，性子坚强的女子要比那些只知道女红绣画的娇柔千金更适合做林缚的良配，怎知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此时也猜不到林缚心里在想什么，她当真不愿林缚对她疏离，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三章 相位迷踪（一）
送苏湄回柏园后，天时尚早，林缚就与赵勤民一道去了按察使司衙门。与顾悟尘见过面，将赵勤民丢给杨朴招呼，林缚去见自己的顶头上司肖玄畴。
肖玄畴以往是看在顾悟尘的面子对林缚客气，他老官油子一个，知道该对谁摆架子拿官腔，该对谁客气，不要说林缚有功名在身，便是给顾悟尘服侍的车夫、轿夫，肖玄畴都是十分的客气。肖玄畴此时看到林缚回按察使司衙门来，也是十分的客气，但与以往有许多不同，他此时已知此子不可轻慢，竟然连赫赫有名的李卓都对他青睐有加，指不定又是一个董原。董原虽说是从四品的知府，但是权势要远在正五品的按察签事之上，即使比按察副使顾悟尘也不相让。
林缚坐在签押房里汇报了一些狱岛的情况，肖玄畴饶有兴趣地听着，过后又与他扯一些闲话以示亲热。
听着肖玄畴三番数次的将话题转移到李卓身上，林缚心里感叹，李卓昨夜出现在河口主要还是有与顾悟尘通好之意，顾悟尘的气度终是跳不出派系之争，李卓之举又给别人造成欣赏自己的错觉，这的确有助抬高林缚在江宁的身价与地位。林缚却不能流露出丝毫的得意，以免顾悟尘生出更多的戒心来，指不定赵勤民还想彻底的替代他在顾悟尘面前的地位呢。
“哦，对了。”林缚轻描淡写地转移了一个话题，问肖玄畴，“肖大人，职下倒是想打听一件闲事，不知当不当？”
“即使是闲事，你我之间还有不能聊的？”肖玄畴笑道。
“靖北侯案，据说江宁也有给人牵涉进去，其时三司也派人到江宁来查案，当时按察使司应派员相协，却不知使司可有档案留存？”林缚问道。
“……你问这事啊？”肖玄畴感慨一叹：“本朝立国两百余年，夷三族的大案也就这么几桩，要是最初几年，便是私下谈论此案，给人告发也是妄议之罪啊。说实话，好奇心人皆有之，我到江东来，也私下打听过此事。此案的卷宗，使司这边一卷未留，这也是奇怪之处。还有一件奇怪之处，当年使司派出协查此案的官员或病殁或死于离难或死于不测或给问罪处斩，才十载时间，已无一人存世。当时靖北侯在江宁有一处别院，案发时，燕京就派了大量人手到江宁，应是三地一起动手，动手之后才知会地方。此案除了父族、母族、妻族之外，连靖北侯随扈仆役也都给问罪处斩，仆役子女中，男童也悉数处斩，女童超过十岁的处斩，唯有十岁以下的女童充妓……”
一案处斩两千余人，便是求情官吏也给诛杀二十余人，又令当时北方镇守渤海的十万精锐之师在昼夜间哗变崩溃，致使渤海全郡骤失给东胡人之手，林缚此时听肖玄畴轻描淡写说此案，心也是透凉冰寒，这也是他不愿跟周普、吴齐他们打听此案的缘故，主要原因还是他猜测秦承祖、周普、吴齐等人当时在军中，也应该不知道靖北侯案的详情。
林缚背脊紧绷着，勉强镇定精神跟肖玄畴笑道：“我在狱岛操练新编武卒，收罗兵书也揣摩一二。说来肖大人也不信，我竟然在书肆买到半本武学七经注的残卷，似是靖北侯府上的藏书……”
“最初三年这些都是禁物，当今圣上登基次年，才解了言禁，其他事也稍松一些。也正因为法禁稍弛，就有人看淮世人好禁事，伪造些靖北侯府的藏物牟利。”肖玄畴笑道：“我也上过当。”
“哈哈哈。”林缚哈哈大笑，便当自己也与肖玄畴一样都上了黑心商贾的大当，又问道：“靖北侯府充妓女童的名单，使司应该有留存以备监察啊？”
“这份名单，是有留存，但是卷宗密级之高，只有按察使大人有权开启。”肖玄畴说道：“时人好禁事，听说靖北侯在江宁别院的女童最终都落到藩家手里，这也是藩家妓受江宁权宦欢喜的一个缘故。还有一桩事林缚你或许不知道，就连大名鼎鼎的苏湄幼年在藩家也曾是娼籍，据说还是因为沐国公改入乐籍。其时苏湄名气还不显，沐国公爷要真是怜花惜玉，将苏湄买回府宅就是，偏偏多此一举替她改籍，你说奇怪不奇怪……”
肖玄畴身为按察佥事，当然有机会知道更多的机密之事，他这么说是暗示他猜测苏湄也是靖北侯案给充妓的女童之一，此时跟自己卖弄这些机密以示亲近。林缚却要控制自己不失态将座椅扶手硬生生的抓碎掉。
当代世袭沐国公曾铭新年轻时也是风流倜傥人物，靖北侯案后就沉寂下来，之后江宁三大世袭勋贵里，永昌侯府才稳稳的压过沐国公府一头。坊间流传世袭沐国公早年与靖北侯交好，靖北侯案发生后，沐国公虽然未替靖北侯出头请情，但也受到严厉的训斥，这才意志消沉。改籍一事在肖玄畴看来是有些多此一举，也许意味着沐国公与永昌侯都知道当年一些秘事，并以此为牵制。
林缚从肖玄畴房里告辞出来，有些失魂落魄，他也没想到靖北侯案的余波根本就没有过去，还潜藏着一些能要一大堆人命的危机，苏湄当真是不能不负责任的脱身。除此之外，因靖北侯案被牵连的那批女童大概还有些人陷在藩楼没能脱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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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时分，夕阳照在江宁城的石街上，林缚一贯的骑马与赵勤民跟随着顾悟尘的车驾返回顾府。
赵勤民窥着林缚今日有些失魂落魄，笑问道：“林大人在思何事，在思佳人？”
“哦！”林缚懒得理会赵勤民，只应了一声，见马车里顾悟尘也给赵勤民的话引过来，眉头微蹙地说道：“我在想昨日的塘抄……”
“哦，林大人在想陈明辙题名榜首之事？”赵勤民笑道：“的确不是一桩愉快之事。我刚才在使司衙门，好些人都在说这事，说陈明辙金榜名列榜首，名至实归也。”
他这么说是拿此事暗讽林缚贪心无度欲与陈明辙争夺苏湄，若不知进退，实为顾悟尘在江宁竖敌。
林缚心里这时陡然觉得这厮可憎，此时又不得不跟他维持一团和气，见顾悟尘也蹙起眉头，继续一副愁心忡忡地说道：“话是这么说不错，但是赵先生不觉得此事透着许多蹊跷吗？陈明辙会试列第三，可是殿试时才给圣上亲点状元的……”
“什么蹊跷？”赵勤民随口问道，话问出口心里就陡然一惊。
他刚知道陈明辙考中状元就一直都当成林缚的好戏来看，毕竟林缚最初身陷白沙县劫案的传闻并不是什么秘辛，他们在背后也当成笑谈来传，没有细思，林缚刚才话里已经将蹊跷处点明了，偏偏自己还后知后觉的多问了一句。蹊跷之处就是，当今圣上为什么不按照会试的名次定下一甲名次，单单将陈明辙给亲点了第一？
赵勤民窥了顾悟尘一眼，见顾悟尘愁眉不展，心里更是后悔莫迭，刚才那一句失言只怕给顾悟尘的印象是自己大大不如林缚，竟然在这种事情一点警惕心都没有。窥眼看着林缚，才知此子心计之深当真不容小觑，简单顺势的一句话就让自己落入他的陷阱之中。
“你是怀疑陈西言？”顾悟尘果然没有理会赵勤民，要林缚策马到近前低声问他。
赵勤民离得不远，也能听见他们说话。
“不可不防……”林缚说道：“圣上心胸不是常人能揣度的，我们只能做些未雨绸缪的事情。”
“张相前几天快马传来的秘信有说到这事，没想到你也能敏锐地看到其中蹊跷。”顾悟尘轻叹一口气，“陈西言不是安份之人，也有争夺相位的实力，只是圣心难测啊……”
“我在想李督昨日出现在河口，此前有没有与陈西言有过接触？”林缚说道。
“昨夜我回来后，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们应该是见过面了。”顾悟尘低声说道。
赵勤民在旁听了追悔不及，却又插不上话，这些当真不是多难猜测的事情。
陈西言当年受西秦党排斥，辞去户部尚书之职隐居摄山西溪，但是在朝中声望仍在，人脉未散，门生故吏也遍布朝野。西秦党失势，陈信伯在相位上摇摇欲坠，夺相乃朝中诸派势力第一要务。虽说楚党在朝中势力渐大，圣上却未必愿意再让一派势力在朝中独大，很可能辅相不会用楚党领袖张协。西秦党已经失势，就算保陈信伯在相位上，陈信伯也独木难支，陈信伯去相位，陈西言则是张协之外另一个很好的辅相人选。
陈明辙是陈西言的学生，会试时名列第三，殿试时却又给圣上亲点状元，当然是一个极其明显的信号，甚至表明陈西言为争夺相位已经在暗中筹划很久了。
李卓昨日在河口出现之前，也应该在城东滞留了有三五日，陈西言也在城东秣陵县境内的摄山西溪隐居，李卓与陈西言有没有秘密见面？
赵勤民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太迟钝了，这么多极为重要又谈不上多隐蔽的预兆都没有看到，又如何让顾悟尘重视自己？而且昨夜在顾悟尘面前说林缚的那些话，此时怕是意味又不同了啊。赵勤民当真觉得自己蠢透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四章 相位迷踪（二）
要化解顾悟尘的猜疑之心也容易，本来顾悟尘就不是轻易能糊弄的人，谁对他有利，谁对他有用，他心里最是清楚。另外他此时对赵勤民也不可能没有防备之心，林缚轻轻的让赵勤民栽一个跟头，不是什么难事。
林缚还在想苏湄的事情，他能明白傅青河不会无缘无故的不事先商议一声就搓和他与孙文婉的婚事，应该是苏湄在送往长山岛的信中有提到这事。苏湄与陈明辙之间，也不是外界传说的那种缠绵暧昧，林缚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但是苏湄此时从藩楼脱不了身，要应付那么多的纠缠，就不得不找个挡箭牌，所以才纵容情势如此演变。
陈明辙就算是状元郎又如何，还不是天下大势中的一枚棋子？
林缚想到自己的“情敌”，乡试时进江宁贡院见过一面，乡试放榜鹿鸣宴上见过，“痴缠”苏湄时在柏园里见过，林缚对这个东南第一才子却也不陌生，心里轻蔑冷笑，陈西言、陈信伯、张协、汤浩信等人才是站在棋盘边下棋的人，可惜这些人只顾党争，却看不到棋盘将翻又有异族在觊觎棋盘的危急。也许当朝权宦中处事能顾全大局的只有李卓数人尔，然而数人却给种种形势束缚住手脚，有才不得展，有志不能舒。
林缚心事重重的骑马随行到了顾宅，将马交给周普他们，与赵勤民跟着顾悟尘往内宅走去。
“啊！”
听着一声娇呼，林缚才吓了一跳的回过神，见差点撞到顾君薰的身上。他稍退一步站定，笑问道：“薰娘要做什么去？”
与顾家相熟了，在院子里遇到顾君薰也没有必要太避讳。
“这妮子冒冒失失的，禁足在自家院子里横冲直撞，不怕吓到客人？”顾悟尘笑说道，问女儿，“你娘呢？”
顾君薰红着脸给林缚、赵勤民施礼，窥了林缚两眼，心里又羞，这才回她爹的话：“在园子里呢。说是要今晚的酒席搬到园子，让我来问爹您跟客人们的意见。”
“……园子里蛮好，就在园子里吧。”顾悟尘说道。
杨朴却知道以夫人的性子才不会主动叫顾君薰出来传这话，多半这是小妮子找借口撞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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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黑下来，院子里风灯高照，夜空又有明月，在园子喝酒也是好情致，虽说今夜大家都心事重重，但是情致也是要讲究的。过了片刻，张玉伯也坐车赶过来赴宴。
喝酒时，顾悟尘让儿子顾嗣元也过来陪同，增加他一些锻炼。酒残宴尽，顾君薰领着丫鬟沏了茶端来。这些事本不该她来做，只是她来做，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张玉伯与赵勤民算得叔伯辈，林缚与顾家走得也亲近，都是顾悟尘的亲信，不能算外人，顾君薰也不算是抛头露面有失女仪。顾悟尘夫妇在塞外流军近十年，心里对礼教看得也淡，不然也不会发生顾君薰乔扮男装出去偷玩的事情来。这会儿工夫，顾悟尘又要儿子回房里好生攻读书文去，不让他留下来听接下来的秘议，也要女儿与丫鬟退出园子去。
“今日倒有一件好事，正要说给大人听……”林缚将林景中与西河会孙敬堂之女联姻的事情跟顾悟尘说了一下，一些细枝末节自然也是能省略则省略掉。
林景中此时还不能说什么要紧人物，西河会也只是河帮势力的一支，顾悟尘握有监漕大权，河帮势力都会来巴结讨好他，他还不把小小的西河会放在眼里，林景中与孙敬堂之女联姻是件细微小事，心里觉得奇怪，刚才喝酒时林缚不说这事，这时候却提出来？
“因联姻，也与西河会陈氏兄弟闲谈漕运事，知道河帮势力对今年漕运都感到压力，漕运河道多年失修是一弊端，河帮漕船多年未有足量补充是一弊端。我细来想去，觉得有几分道理。”林缚说道：“届时就算江东诸府愿意给付足额漕粮装船北上，这两大弊端不加注意，仍可能会出大问题。到时再追究责任，总算将责任都推脱到河帮头上，也于事无补啊……”
“哦。”顾悟尘应了一声，眉头蹙起来。一般说来漕运要秋粮上缴后才会开始组织启运，此时按察使司最大的任务就是催促府县认足今年应输供漕粮，虽说也会监修漕河，督造漕船，但不是此时工作的重心，特别是漕运河道不是只经过江东一郡，从江东往北有数千里之遥，江东郡按察使司想监察都监察不了。今年漕运不利，燕京无粮可调，粮价继续高涨，届时朝野怨气就会积到楚党头上，追责别人也不能逆转这种劣势。
想到厉害处，顾悟尘下意识地问道：“要怎么办？”
“改变思路，提前启运。”林缚说道：“往年漕运都是暮秋收粮之后，恰恰那时漕运河道的水位开始降低，严重影响漕运速度，而且风向也不利用漕船北上，所以速度极缓。漕船北上就一点问题都不出，也要三个多月的时间。倒是春后放空而回，虽说水位还没有涨上来，风向又转为不利，但是漕船放回来所装载的货物有限，吃水不深就不容易搁浅，也不容易破损倾覆，河道自然也畅通得多。要是此时就放漕船北上，赶上春夏水涨之时，根本不用担心水位浅的问题，风向也颇为有利。另外就是漕河上此时船少空旷，从江宁放船北上，一切顺利，只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就能抵达燕京。回航时时间稍长一些，但也能赶得及在暮秋收粮后回来进行第二次漕运——再说燕京今年也缺粮……”
“对！”顾悟尘眼睛大亮。朝廷要稳定燕北阵线需要粮食，西北灾情严重需要粮食，燕京缺粮缺得严重，要能提前组织一批漕粮输往燕京，既化解秋后的漕运压力，此时就是大功一件。他此时缺乏足够的政绩将贾鹏羽从按察使的官位上顶掉，虽说秋粮未收，但是东南诸郡的官仓里其实并不缺粮，提前组织漕运并没有实际上的困难，只因有违传统，大家都未曾想到罢了。
“府尹王大人答应增二十万石漕粮，让他先兑现一部分，总不能都拖到秋后……”林缚说道。
“对，对，对……”顾悟尘哈哈大笑。王学善肯定会极力挣扎这边的控制，时间拖得也久，之前好不容易得来的形势就会悄悄发生转变，万一到秋后王学善出尔反尔不认账，就头疼了，此时先迫使王学善先兑现一部分，到秋后，就算形势转变了，王学善反而不会在漕运之事搞什么手脚了。
当下顾悟尘就与林缚讨论起细节来。
张玉伯不熟悉漕运事，赵勤民倒也知晓一二，但在林缚面前与其献丑，不如藏拙。
昨日跟李卓见面时，李卓就极关心漕运的问题，当时还讨论河运与海运的种种优劣。林缚当时也是侃侃而谈，李卓给江宁文官武将接走之后，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今日发生的事情又跟河帮势力西河会有关，与孙家兄弟闲扯时也谈论许多漕运事。
虽说海运有很多优势，但是大越朝此时已经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的海路漕运了，根本就没有足够多能抵御近海风浪的海运漕船，只有最大限度的去促进内河漕运的效率。虽说朝野纷乱，内忧外患不绝，但庞大的帝国体系并没有崩溃，依旧在有效地运转着，内河漕运只要转变一下思路，还是有很大提高的可能，就是不知道小地方的缝缝补补，能否挽回国运？
林缚终究也不希望天下崩溃，使百姓离乱，异族得利。
林缚这段时间最花心思研究的就是中兴之策，大越朝能否中兴，很大程度上依赖漕运能否有效组织，只要燕京能源源不断的得到东南财赋的支持，中间又尽可能降低损耗，庞大的帝国就不至于立即崩溃。
林缚虽说是江岛大牢司狱，但是并不妨碍他在其他事务给顾悟尘献计献策。事实上，一旦主官的幕僚足够强大，运作又足够有效，常常能替代正常的衙门运转，佐官、属官也就因此而给架空掉，而且幕僚中的强势人物，手里的权势自然要远比佐属官要强大许多。至少此时在江宁，所有敬畏顾悟尘的显贵豪富都不敢轻视林缚，这便是当世潜权力体系的一个表现。
“我觉得首批启动的漕粮要达到三十万石漕粮北上较为合适，太少不足显出大人在江东筹粮之功，也不足以缓解秋后的漕运压力。”林缚说道：“我计算过，江东全郡正常年份的漕船运力在一百八十万石以上，就算多年来新船补充不足，运力也不会低于一百万石。我今日与西河会孙家兄弟闲扯，了解到西河会虽然有放船在外，但至少有半数船只空闲。昨夜西河会乌篷船夜聚狱岛东侧朝天荡，是因为发生了一些小误会，小误会自然不用去追究，倒是能从中判断此时诸河帮有大批人跟船可调用。江东郡各官仓都还算充盈，就算直接由各府县出银从市面购买三十万石米粮，对八百万人丁的江东郡也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对各府县来说，夏季组织漕运，一是运时短，二是不耗船，漕运成本极低。将账算清楚，我看各府县衙门也未必会有太大的阻力。为防止各地关口盘剥，我觉得大人甚至可以为这事请一道特旨。”
“此为谋国之策。”顾悟尘这时候心里将昨天因林缚与李卓私会而产生的不快完全荡空，兴奋地拍着桌子直夸林缚。真要能在夏季之前往燕京输送三十万石漕粮，顾悟尘都觉得按察使的位子今年就该是他的了，林缚有如此经世奇才，当真不能寒了他的心。又问林缚，“你能否抽出时间来助我做这事？”
“我还要请大人许我回一趟上林里呢，从上林里回来，应该有时间……”林缚说道。
“好。”顾悟尘答应道：“我总也要先让王学善答应此事才成，他要答应，功劳分他一半也无所谓……”顾悟尘知道以势压制王学善并不是明智之举，与他联合共同掌握形势才是首选。
林缚知道他与王学善、王超父子之间的恩怨难了，但是势态如此，谁也奈何不了谁，不如大家苟且合作之。他笑了笑，说道：“大人真是英明。”
赵勤民心里悲叹，才知道自己欲在顾悟尘面前跟林缚争宠，当真是螳臂当车，顾悟尘此时根本就离不开林缚的扶助。他顺势说好话道：“林大人当真是王佐之才啊……”
“赵先生，这话可有些不当哦。”林缚似笑非笑的将了赵勤民一军。
赵勤民微微一愣，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林缚是王佐之才，岂不是暗喻顾悟尘有更大的野心？
“这话不要乱说。”顾悟尘心里高兴，温和告诫赵勤民，也没有放心里去。
他身为楚党新贵，要说有野心，最大的野心也是成为中兴名臣，他倒是不担心林缚能力是如此的出色会超越自己，毕竟林缚要在这个体系成长起来，需要长时间积累资历与人望，要是林缚数十年后也能成为一代名臣，顾悟尘甚至觉得师生二人都能青史留名，当为一段更出彩的佳话。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五章 借刀杀人
大越朝兴科举取士两百余年，已经进入歧途，所选之士或许通习四书五经、诗文书画，也许不乏风流倜傥之辈，邀妓携友吟诗作赋以佐游兴是绰绰有余，却缺乏经世致用之才。当然也有真才实学之士，如李卓、沈戎、董原、高宗庭等人，顾悟尘也应算有能力、有才干之辈，但是这些人相比较大越朝整个庞大的官僚体系，就显得太稀少了。
夏漕之策，林缚猜测李卓、高宗庭也有想到，但是不要看李卓权位更高，但是李卓要提出此策，反而不如他这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有用。李卓权势将最大限度的给限制在江宁守备军府，没有制约地方行政事务的权限，说到底，顾悟尘与楚党同僚是不会允许李卓给陈信伯输政绩的。相反的，林缚通过顾悟尘行夏漕之策，能顾全大局的李卓反而会暗中相助。
林缚虽然不希望天下崩坏，但是他绝没有做中兴之臣的志向与兴趣，相势处世是他的大原则。要是大越朝还有挽回的余地，他也不妨做一回中兴之臣；要是大越朝注定要灭亡，他也不会为大越朝殉葬。献夏漕之策，主要是将赵勤民彻底打压下去，他这时候还离不开顾悟尘的信任，让顾悟尘的权势再往上走一步，对他在江东立足也是有所促进的。再一个就是虽然不能投到李卓门下，也想替他解忧一二，以报昨日之知遇。
有张玉伯在，林缚与赵勤民夜里就能进出东华门，看着天色不早，就从顾府告辞。顾悟尘今夜得夏漕之策，窥得按察使之位有望，也着实高兴，亲自送到林缚、张玉伯、赵勤民到前院坐车马。
林缚牵过马，故作犹豫，不急着与赵勤民、张玉伯离开顾宅。
坐在垂花厅门下相送的顾悟尘看到林缚迟疑，问道：“你还有话跟我说？”
“不知当说不当说？”林缚说道。
“什么事情，你还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的？”顾悟尘笑着问。
林缚走上垂花厅，示意张玉伯、赵勤民也过去，不想说话给护众听见，压着声音说道：“据我说所，陈西言乃曲家曲武阳的妻表兄……”
“哦？”顾悟尘眉头陡然一骤，问道：“确是如此？”
“赵先生在江宁居住时日长，应该知道一二……”林缚回头看向赵勤民。
“陈西言与曲家确实有这关系，西溪学社也是受曲家资助。”赵勤民心想林缚心计真毒，他窥顾悟尘神色已然意动，便顺势说道：“曲家也非良善之辈，只是官府捉不住曲家的痛脚罢了，但总归有痛脚的……”
张玉伯当真是老实一些，这时才听明白过来，林缚、赵勤民与顾悟尘竟是商议着要构陷曲家将陈西言牵涉进来，即使不奢望能彻底打倒陈西言，也要使陈西言离相位远一些。
夏漕之策能为顾悟尘在江东立下大政绩，但是顾悟尘能否在江东站稳脚步的根本不是政绩斐然与否，而是要楚党能在中枢站稳脚跟，相位争夺才是根本。
陈西言不单有争夺相位的实力，也有争夺相位的野心，也早就为争夺相位有所行动，且颇有成效。当今圣上亲点会试第三名的陈明辙为状元，绝非没有原因，至少当前看来当今圣上也有意用陈西言来平衡楚党的势力，春闱放榜只是试探口风。
对于老百姓，皇帝高高在上，绝无人敢反抗。事实上这世间就没有绝对至高无上的权力，至少在立相的问题上，当今圣上就无法任着性子来。要是强行将陈西言推上相位，楚党与朝中其他派系即使未必敢集体罢工，但是暗中阻挠一二就足以使局势往更坏的方向发展，甚至可能使政令连皇城都出不了，更不用说将天下局势掌握在一人手中。
当今圣上不敢骤然立陈西言为相，遂用陈明辙来试探朝野的反应，或者说为立陈西言为相做铺垫。
楚党此时还无法有过激的反应，陈明辙虽说名列会试第三，但是殿试点为状元，并没有过分之处。但是楚党也不能没有反应，一旦朝野舆论的风标从“从圣上可能用陈西言为相”转为“用陈西言为相这个选择也不错”，“陈西言为相或许会比张协更能挽回大局”，届时楚党再要坚定反对皇上用陈西言为相就是少数派了。楚党必须在事成定局之前施加阻力，只要破坏掉陈西言出仕拜相的可能，自然就没有必要面临最后凶险一关了。
“此事绝不可跟外人言。”顾悟尘严厉说道：“你们便当事未曾提起过……”
林缚知道顾悟尘心动了。但是构陷曲家非易事，一旦偷鸡不成并且事情败露就是大祸，顾悟尘不可能不小心，也不可能不跟张协、汤浩信商量就用此策。
林缚点点头，与赵勤民、张玉伯率随扈离开顾宅，又由张玉伯送过东华门。
出了东华门，月清风微，林缚策马而行，也不跟赵勤民说话，看着路沟里草丛暗影，似有所思。
赵勤民气势完全给林缚压住，心里只愁要如何修复与林缚的关系，当然不敢嫌林缚冷落了他。
周普与诸护卫武卒散在周边，东华门关闭之后，二十余步宽的宽敞官道上冷冷清清，没有半个行人，细碎风声中杂着虫鸣。
河口流民惨案之仇不可不报，林缚之前一直追查不到曲家在河口制造流民惨案的动机，此时看来很可能是陈西言在幕后所指使。
对陈西言来说，他登上相位的最大障碍就是楚党领袖张协。顾悟尘是楚党领袖汤浩信的女婿，与张协师出同门，是张协将他迅速提拔到江东按察副使的官位上的，若是顾悟尘在江宁犯下大错，楚党悉数要担责，能使当今圣上降低对楚党信任程度，自然更不敢轻易用张协为相了。顾悟尘在石梁被刺，也极可能是陈西言在幕后指使。无论是制造流民惨案，还是在石梁县行刺顾悟尘，都能进一步激化顾悟尘与江宁地方势力的矛盾。要是因为顾悟尘的到来使得留京江宁的形势变得一团糟，不管错在谁，顾悟尘都是要担责的。形势也许恰恰如幕后之人所诱导的那般发展，东市之乱顾悟尘与王学善的关系恶化到极点，却是东城尉陈志蠢笨如狗，犯下大错，让林缚帮顾悟尘一下子抓住主动权。
陈西言虽有大儒之名，却绝非善茬，林缚尤感受到朝中党争之祸烈过兵事，也烈过洪水旱魔。陈西言或许冤枉，曲家却不可不除，但绝不想顾悟尘知道长山岛事，所以不能直接指证曲家是流民惨案的幕后凶手，林缚只能迂回行用，向顾悟尘献“构陷曲家以牵连陈西言”之策来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就看顾悟尘与张协、汤浩信秘信商议后行不行此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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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河口，赵勤民照例是回围拢屋去，随行武卒将马牵到圈棚去，林缚与周普往草堂方向走。走到院门前，刚要叩门，便听见犬吠声骤然响起，两条黑影从院子里带着风窜扑过来。林缚吓了一跳，随手将腰刀摘下来就要将两条恶犬打开。
“不要杀狗……”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就看着孙文珮从里面跑出来。
林缚与周普一人抬一脚，将两条恶犬踢开，那两条恶犬却踢得嗷嗷直叫，然而在泥地里翻了个滚没有畏惧又作势要窜扑过来，窜扑之前两条恶犬竟然有眼神交流同时保持一致的朝站得稍前的林缚一人合击扑来，却给这时候赶到孙文珮一脚一狗踢得呜呜直叫，才收住扑势躲到孙文珮之后，却虎视眈眈地盯着林缚与周普二人。
“林大人，不要杀的卢跟豹子，它们不乱咬人……”孙文珮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应该先喝止两只恶狗不要咬人才是。”林缚开玩笑说道。又问孙文珮，“景中在草堂里做客？”
“没有。”孙文珮虽然是河帮女儿，但是在林缚面前总是胆怯，自然林缚提林景中是开她跟林景中的玩笑，她还是不敢笑，言语简赅的将来意说道：“我姐让我告诉林大人，借居竹堂是不得已，她不想欠大人的债，三千钱不给大人您看在眼面，自然也还不了大人的债，但是河帮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就让我送几条小狗过来。小狗已经交给小蛮与月儿姐了……文珮说完了，文珮先告退了。”孙文珮跟躲鬼似的，弯腰下来，牵过两只过膝高黑犬的颈间皮圈往竹堂南舍走去。
“我有这么吓人？”林缚笑着问周普。
周普笑了笑，眼睛又看向孙文珮牵着两条黑犬，说道：“这两只黑山犬不错，倒没想到西河会会有黑山犬，不知道有没有给乌鸦看在眼里……”
“乌鸦爷喜欢吃狗肉？”林缚笑着问。
他也看出这两只狗不错，给他与周普各踢一脚还不减凶势，体型也大，智力也不多，也能驯养，看来是良种。后世军警多用国外犬种，林缚对土狗倒不熟悉，但是知道自古就有养狗的传统，心想这狗原来叫黑山犬。
“莫要在背后编排我，狗能警哨跟传讯，我们做探子的，怎么会吃狗肉。”乌鸦从门外一棵古桑上悄然滑下，说道：“西河会的那女伢子送来六条狗崽子，能不能都给我？”
当朝兵圣苏晋元在《武学七经注》里就有“凡行军下营，四面设犬铺，以犬守之，敌来则犬吠，使营中有报警备”之类的注疏，军中也有养战犬的传统。林缚也曾考虑在狱岛养犬分担武卒的监巡警戒工作，但是他以前在江宁看到的多为血统混杂的土狗，这种狗也就普通人家养了看宅，当不了警戒犬跟战犬。没想到孙文婉这女子真是不简单，知道堪当警戒犬与战犬的狗种对河口与狱岛来说，要远远比三五千钱要值钱得多，当真是要这边划清界限，不占这边的便宜。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六章 黑山良犬
小蛮在屋子里听见狗叫跟林缚的说话声，兴奋地跑出来，她怀里抱着一条毛绒绒的小黑狗，一点都没有长成后的凶恶样。小蛮将小狗举到林缚的眼前炫耀，说道：“你看看，婉娘让文珮送来一窝六只小狗，都是这样子，好不好看？”
林缚看到小蛮兴奋的样子，回头跟吴齐说道：“那顶多只能给你五条了。”
“黑山犬当土狗养太浪费了……”吴齐还是舍不得留一条好狗在草堂里给糟蹋。
“你也是死脑筋，知道西河会有这种黑山犬，以后找到机会多讹诈几条就是了？”林缚笑道。
“啊，乌鸦爷要狗做什么？”小蛮警惕地看了吴齐一眼，疑惑地问道：“乌鸦爷不会要吃狗肉吧？这么漂亮的小狗，你怎能忍下心来？不能把小狗给你。”
“我像是吃狗肉的人？”吴齐气苦道：“黑山犬虽是良犬，但养而不驯，也就能比土杂狗好些，看宅叫得凶些，没什么大用……当年在淮上寨子里，我养那两条黑山才叫聪明，才叫本事。唉，都恨陈韩三那狗贼诱我们入彀，大小黑子都没能随我逃出来，大黑子还替我挡了一刀。”
“只要你不吃狗肉，那六条狗都送给你好了。”小蛮看吴齐说得可怜，连怀里这条小狗都不忍心想留了。
林缚还是要给小蛮留一条狗养着，不然她们女孩子在宅子里太寂寞了。他跟吴齐说道：“狗一年生两胎，要是有专人配种，不养杂了，以后不会缺黑山犬。乌鸦爷手下有没有养狗的能手？我在狱岛上划个地建狗舍专门养狗训狗……”
“费银子啊？”吴齐说道。
“不当战犬养，养警戒犬，作警讯与搜敌用，能传信则更好……”林缚说道：“狱岛上不让我养人，难道还能不让我养狗？银子总是要用的，你将驯养狗的法子都写下来，我们一起商议着拟个养犬细则来。有了细则，传授起来也方便，咱们以后要培养人，可等不得三年或五年再出师。”
林缚知道当世军营养犬多为战犬，养犬多求力大、凶猛，其实这是一个很大的误区，养战犬的成本不比士卒低，但是在战场上再凶恶的战犬所发挥的作用也很有限，根本无法跟披甲执锐精锐武卒相比，最终战犬多沦成为少数将领武官逞威风的工具，跟公子阔少牵着恶狗欺街霸市相类，并不能真正的发挥良犬应有的作用。
事实上，良犬除勇猛无畏似狼外，其嗅觉、听觉要远远强过人类，精心训练良犬，虽说比养战犬更费人手、银子，但是在追踪、警戒、巡逻、搜捕等事能发挥大作用，绝对物有所值。
就算以吴齐潜行之能，要瞒过人非常容易，要不用肉丸子铺路，也很逃过哪怕是普通看宅狗的鼻子跟耳朵。林缚看过武学七经注，有些简单的战犬驯养方法，但是没有强调训犬禁食外人食物，很容易给下毒饵。这边训狗尤其要注意这点，养成几条黑山犬在河口就可以减少多名暗哨。
狱岛武卒足额就一百八十人，在重开牢城之前，此数很难突破。集云社明里能用的武卫也只有四十人，虽说将来船上可以藏些人手，但是在河口这边岸上总不能留太多的持械武卫。等将来三条船都放出去，河口名义上也就只能放十名持械武卫，这点人手就是日后仅守卫集云社的货栈、仓房都远远不足。
无法养兵，暂时可以驯养良犬以补不足。警戒犬是很有用的东西，船上、军营、仓库等处养一两条良犬警戒，能让人安心的休息。狗的寿命也长，壮年期也有七到八年，此时能多养几条也防止日后急需。林缚一向认为，花出去的银子才是银子，只要善经营，狱岛那多的劳力与可开垦荒地，江滩以及将长山岛与狱岛之间的私盐通道打通，林缚并不担心银子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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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贪心不足竟然还在打听这边有没有小黑？我们是河帮西河会呢，不是养狗的西河会。”孙文婉神情诧异地盯着文珮，“刚足月的一窝小黑都送给他们，他们还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有没有告诉他们，黑山犬，西河会也就养了两对，这一窝足月的，不晓得有多少人家来讨要？其他人家的黑山养养就养杂了，也就失了灵性，要了也没用，只比土狗凶些。”
河帮男人到秋后就要放漕北上，一走就是大半年，只有妇孺老弱守宅，所以有养狗护宅的传统，也有良种，但是限于财力，也无法规模驯养。
“我怎么好意思说啊？说是要配种的话，不单不能养杂了，还要避免血系太近的种狗配对……这种话我听着耳根子都红了，哪好意思问别的什么？”文珮坐在婉娘的床头，疑惑地问道：“姐，你真是厉害，你怎么知道那个姓林的喜欢狗，不喜欢别的东西？”
“……这个不告诉你。”孙文婉得意的笑了起来。
她给林缚捉住那夜，看到河口布有暗哨，她也看得出角楼灯火更多是用于警戒，投入的银子势不会少，便知林缚十分重视警戒之事，心想林缚若是识得黑山犬，就知道良犬堪当哨卫，黑山犬能听到数百步外的足音，人耳朵哪有这么灵？而且黑山犬鼻子能嗅辩敌我，地下埋个东西也能闻见，人的鼻子有这么灵光？与暗哨配合着用，两人两犬交错巡逻，便能将河口三四百亩范围都照顾齐全，之前就算林缚往河口放十名暗哨，都未必能照顾周全。
她又问文珮，“你娘呢？”
“急着今天就放渡船，在码头安排人手呢，还要在江岸那边选块地。”文珮说道：“姐，等院子建成，我们是不是就住在这边？”
“你心里想吧？就算住这里，你以后也不跟我住一栋宅子。”婉娘嘲笑文珮。
往细里想，等江岸码头，河堤码头以及车马便道建成，河口未必不能成为一处水陆繁荣，草市兴盛的码头，西河会诸多会众主要依赖漕运生存，但是能在江宁多一处立足之地，多一些收入来源，总是有益的，北方饥荒又是清匪，西河县及邻县逃难出来的流民也比往年多了许多，有许多人都沾亲带故的来投奔西河会，西河会无法拒绝，但是要照顾更多人的生计，也是压在众人心上的一颗巨石。婉娘心里清楚为什么爹跟二叔会对林缚的主动拉拢如此积极，她心间即使对林缚积怨难消，却也要为西河会大局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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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津桥南岸的陈园原是江宁一处破旧馆驿，前任江宁府尹拨了上万两官银修葺一新，成为一处水曲石奇，草木相趣的名园，只专门用于招待在城中暂住的高级官员。李卓与秦城伯交接军务需要三五天，李卓给迎进江宁后，就住在陈园里，江宁守备军府辖下健锐营半营三百名精锐武卒将陈园保护得连苍蝇都飞不进来。
一曲清水池将陈园与御前街隔开，有一座精致汉白玉石桥相接，车辙辚辚滚过石桥，高宗庭掀开车帘子，将通行牌子出示给守值的武卒，便将帘子掀开，看着陈园之内的美景。
停车下马，问了李卓在别院的戏台子那边，高宗庭快步走过来。这座别院主要是青瓦粉白墙所围的一处清澈小湖，湖心有袖珍小岛，建亭台，有小舟渡人上岛，平时闲坐生趣，亦可请歌舞姬，伶人乘小舟登上台表演，湖畔三面都环有精致围廊，供人坐着隔湖观看亭台里的表演。
高宗庭看见李卓穿着一袭青衫站在岛亭上，鬓发霜白的他眼睛盯着亭台外的清澈湖水，湖水上新荷尖出水面，亭亭玉立，高宗庭当然知道李卓看着新荷发呆。
“督帅……”高宗庭轻唤了一声，才登上小舟，自己拿竹篙撑过去，登上岛亭。
“宗庭回来了。”李卓这才回过神来，说道：“有什么消息打听到？不要看我今日位高权重，进了江宁，实如瞎子、聋子。那些塘抄驿报，都是报喜不报忧，不真正捅出难以掩盖的大祸，地方上谁都不敢黑脸示人的，抹一层白粉是少说的……”
“骆山爷他们已经到城南了，得了信，先不进城。平江府、东阳府、嘉杭、明州都派人去，维扬、淮安那里的消息源就指望董原了……”高宗庭说道。
“尤其是平江府、嘉杭、明州要多派人。”李卓说道：“我估计奢家下一步会整合东海寇势力为己所用，嘉杭、明州等地的压力很大，这两地镇军没有水营，仅凭府军水寨的战力，实让人堪忧。平江府是守备军府的饷源地，这三地的消息要准确、及时，不能让地方官员给糊弄了。”
“奢家长子奢飞熊无缘无故的得了重病闭门修养，安插在晋安的人手死活查不出奢飞熊的行踪，我担心他已经出了海。”高宗庭说道：“朝廷一味要求东南财赋输供北方，不肯拨银在明州昌国县再建一支水营，此消彼涨，要是给东海寇占了昌平县诸岛并整合了势力，那真是棘手……今日倒也不是没有好消息，顾悟尘今日函知江宁府与宣抚使司衙门，谏言江宁府及江东诸府启运夏漕，要江宁府先行表率，他的胃口还不小，开口就要江宁出十万石夏粮。”
“哦。”李卓眉头扬起来，问道：“王学善如何反应？”
“王学善当然不会这么爽快就答应，但是此时王学善应该会配合顾悟尘，只是需要化解地方上的阻力需要些时日。”高宗庭笑道：“林缚此子当真是不简单，稍加提拔便通透，可惜不能为督帅所用，而且若让夏漕成功启运，对陈相也不利啊……”
“都是为朝廷效用，哪分什么彼此。陈相对我有知遇之恩，但若陈相留中枢对时局有害，我也不能因私恩而害公义……”李卓说道。
高宗庭不说其他什么，心想陈相在中枢岌岌可危，楚党未必容督帅稳坐江宁。他心里忧愁难消，说道：“这陈园不错，督帅日后在江宁何不就以陈园为府邸？当今圣上还是颇有主见的主，未必会受楚党的操纵，督帅在江宁坐镇要安燕京的心啊。”
“唉。”李卓微微一叹，点点头答应道：“便住这里吧，也不知道能在江宁留多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七章 茶盗
林缚原先不急着回上林里运新茶，但是顾悟尘要他协助夏漕之事，在顾悟尘与王学善谈妥条件后江宁府的夏漕就正式运转起来，其他诸府也会闻风而动，他就很难再脱身离开江宁了，只能抓紧时间先回一趟上林里，也只需要耽搁五六天时间，耽误不了这边的事情。
除了“东阳号”千石船外，运新茶尚需十艘二百石载量的乌篷漕船，西河会有近一百艘漕船空着接不到活，十艘船几乎是随时都能抽调出来。林缚希望西河会能多派些人手，顾家这是近十年来首次绕过石梁县其他茶商直接通过集云社将新茶运抵江宁贩卖，未必每家都把集云社放在眼里，要防止他们暗中捣鬼动手脚。总之西河会派船派人，集云社都以人头与船分开来支付佣金，先支付了一半的银子给西河会。
西河会只用了两天时间，就照这边的要求将油纸布、隔板、防潮用的生石灰等物资准备齐当。所选的十艘船也是西河会最好的乌篷漕船，毕竟一船新茶价值数千两银，不要说浸水了，就是受潮的茶质就会大打折扣。这趟对西河会来说不算什么大买卖，一方面货物受损，西河会要承担物损，另一方面西河会也有意巴结林缚，更是不敢马虎，孙敬堂亲自带队跟林缚回上林里。
四月二十日这一天，江宁已经进入淫雨菲菲的梅雨季节，朝天荡给笼罩在濛濛细雨中，虽说河口建屋筑路之事大受延误，但不妨碍扬帆北上。
远处水雾霭然，赶上这一日东南风盛，林缚换了青衫便袍披着雨蓑，与孙敬堂站在“东阳号”甲板上，看着大鳅爷指挥着船工水手升帆转舵，辨着风势，调整船帆的方位，朝石梁河汇入朝天荡的河汊子口航行而去。
西河会的十艘乌篷漕船都拿缆绳系在“东阳号”之后，未扬帆之时就感受着“东阳号”扬帆之后传来强劲的拖拽之力。孙敬堂到走“东阳号”的尾舱甲板上，看着麻编缆绳绷得紧紧的以及船下水给破开翻出巨大的白浪，估算着船队行速，只要风向、风速不变，差不多入夜之前就能进入石梁县境内，在石梁县南的野人渡停泊休息一夜，次日午后就能抵达上林里。
孙敬堂心里暗暗感叹，如此坚实快帆大船还真是让人羡慕，但也只是羡慕而已，千石大船装满米粮吃水深，指不定在漕河水道哪一段淤积处就搁浅通不过去。这种坚船也能抗近海风浪，走海路运粮更加迅捷，但是仅三五艘船就结队走海路又太凶险了，随时都可能给海寇劫堵。孙敬堂暗叹道，此时局下，如此大船实难堪用啊。他能看出林缚布在船上的防卫战力绝对不仅仅是表面上那十名披甲执锐的武卫，但是私养更多的武人，需要更雄厚的财力，像江宁等人各家乡豪养私兵，每年在每个私兵身上的投入不少于二十两银子，在众多会众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西河会可没有这个多余的财力。
林缚此次让周普留在狱岛训练新编武卒与武卫，让赵虎随他回上林里去，也顺便让赵虎回家与下林里的郭家女儿将亲给结了。顾天桥作为茶货铺子掌拒，又是顾家子弟，自然也跟着回上林里去。此外就是大鳅爷葛存信率领十名武卫以及实作为精锐战力隐藏在船上的十六名船工、水手以及作为黑户船工轻易不下船的二十名长山岛众。
林缚要求西河会多派出些人手，陈敬堂率领的西河会众也有一百余人。
从金川河口到上林里才三百多里水路，这种短途货运，十一艘船，有一百五十六人随船，也堪称人多势众了。
“东阳号”上十名武卫都光明正大的披甲执锐，另外还暗藏四十余副兵甲以备遇寇时全员御敌，已经能称得上一支小股精锐了。河帮势力都给勒令严禁私携兵器，这些河帮势力也没有多余的财力置办精良兵甲、训练会众，但是河帮也不是特别老实的主，船上都备有竹枪、竹矛、腰刀、猎弓以及自制的蒙皮盾牌等物也不少，毕竟是跑江湖，自幼精习武艺的会众也不在少数。至少凭借西河会自备的武力，应付小股的流寇水贼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当初白沙县劫案发生时，西河会的近二十名船工最终都不能御敌给屠杀了个干净，却是没有一人先跳水逃生，这也是林缚与苏湄对西河会有所愧疚的地方。
东阳境内也是淫雨菲菲，不耽搁航行，入夜前抵达石梁县南境的野人渡。
野人渡往东有大道直通维扬府城，算是石梁河上一处较紧要的隘口，设有税司，有税吏、税丁驻守，也有雍扬府派驻的哨卡，有哨家、哨丁驻守，岸上也有酒家、茶肆、客栈，虽说都建筑简陋，但能供过夜的商旅落脚。
船停在渡口，孙敬堂过来邀林缚上岸到渡口找酒家吃酒，林缚不便推脱，与赵虎，顾天桥带着几名护卫上岸去。渡口上去的堆栈给人踩得泥泞不堪，看着对面的酒家在昏暗的雨幕中已经亮了灯，却找不到一条好路趟过去。
“要不是这样，我去跟酒家说，让酒家将酒菜烧好送上船来？”孙敬堂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林缚也不是矫情之人，踩着泥泞水坑朝酒家走去。
酒家是座土墙院子，院子里西头的圈棚子里系着十几头骡马，挤挤挨挨的在石槽里争食吃，嘶鸣声不已，酒家窗户纸给连日来的雨打破，店家还没有来得及蒙新纸，可以看见屋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客人倒是不少。
林缚他们走进去，加上护卫一共八人，除了顾天桥，其他七人腰间系刀，四名护卫甚至在便衣下还穿了厚甲，他们从门口走进来，自然引起店里客人的注目。
林缚走进门，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两眼，这酒家外面看起来破落，厅倒不小，放着七八张桌子，几支大烛在角落里点亮着，哔哔剥剥的响，有松脂香味传出来。溜滑得发黑的枣木大酒柜横在左手边，一个削瘦的中年汉子四月天还戴着毡帽，站在酒柜后，看见林缚他们走进来，没走出来招呼，只是摊摊手，示意已经没座位，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想跟别人拼桌都不可能。
“林兄……”
听着有人唤自己，林缚望过去，却见柳西林与三名汉子坐在角落里给厅中间的木柱子挡住，那三名汉子中有两人林缚也认识，是去年柳西林率领着护送顾悟尘去江宁赴宁的那队骑兵中的两名小校。没想到野人渡能遇到故人，林缚高兴地走过去，问道：“你们这是去江宁？”
“对，东阳诸多事情耽搁了，前天收拾停当才动身，就怕给顾大人责骂。”柳西林说道：“你们这是去上林里？”
“嗯，打算在野人渡停留一夜再上路，没想到遇到柳兄。”林缚说道。柳西林的调令三月底就签发了，但是东阳北部的洪泽浦渔户咸集，形势危急，柳西林也无法想抽身就抽身，不过也就拖了二十天，不算什么大事。林缚问柳西林，“洪泽浦的局势稳定下来了，渔户不闹事了？”
林缚这么一说，隔壁两桌的汉子都警惕的抬头看向林缚，又都很快低下头去各自吃喝。这些汉子虽然都粗布衣裳，庄稼汉子打扮，要是一两人还不是特别的引人注意，但是这么一大堆人，装束都大体相同，林缚想要不注意也难，东阳府的庄稼汉子什么时候能够来酒家大碗吃肉，大碗喝酒了？林缚心里诧异，心里想，他们跟洪泽浦的渔户有什么关系，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的流寇潜过来？
林缚眼神又扫过大厅一遍，这时候再看去，除了柳西林四人外，其他客人都不像普通的歇脚商旅，跟柳西林说道：“我们的船就停在渡口边，这边也坐不下我们这么多人，我看这样好了，我们买些酒菜回到船上去吃，今日好好的叙一叙旧情……”
“行……”柳西林兴奋道。他给调去江宁担任东城尉，可以说是连升三级，终究对江宁的情势不熟悉，需要跟林缚好好地请教，虽然也不差这几天，但是初到江宁能少出些差错，能在路上遇到无疑是最好。
孙敬堂那边立时吩咐酒家新买一桌丰盛的酒席送到渡口停靠的“东阳号”上，林缚与柳西林走了出来，这时候才问柳西林：“酒屋里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柳兄有无觉察？”
“一席酒吃得很沉默，安安静静的，好像筹谋着什么大事，我跟酒家不经意打听过，这些人在渡口做买卖，没半点做买卖的样子，也不赶着往哪里去，已经守在这里三四天了，我们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历，我们只管吃酒歇脚，也无法理会他们。”柳西林说道：“要是潜过来的流寇，莫非石梁河上有什么大生意给他们做？”
“茶盗？”孙敬堂下意识地问道，东阳产茶，每年新茶上市时，就有茶盗潜入东阳县内，事实上很多茶盗都是入不敷出的茶农所扮，往年东阳府四月之后境内的流寇也要较平时多许多。
“这位是西河会的孙敬堂掌柜。”林缚给柳西林介绍孙敬堂，他说道：“除了新茶外，倒不是没有别的诱惑——秦西伯祖籍钟离（今凤阳），秦西伯卸任之后多半会走石梁河、洪泽浦回钟离光宗耀祖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迷局（一）
说起来，渡口酒家里那二十几号人也真是形迹可疑，但是也无可奈何。
年节之后，朝天荡北岸滞留在流民数以十万计，石梁河沿岸流离失所的流民尤多，洪泽浦渔民、船户也聚闹抗捐。要说形迹可疑，石梁河沿岸成群结队的流民有多少不可疑？
流民是民也易为贱，离乱之世，所谓道德当真是无用之物，为讨个活路，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情也不会少做。流民聚散如蝗，有工做则做工，无工做则乞讨，吃富户，打家劫舍，聚而劫财杀人，得手散入乡野，漫山遍野的流民，官府想缉拿案犯也无从下手，甚至直接树旗号的小股杆子也骤然多了起来。
县里的那些刀弓手在城里捕盗捉贱，守城看宅还能勉强应个景，到广袤的乡野就无法逞强了。乡兵乡勇此时就发挥维持、稳定地方的关键作用。但是乡兵乡勇多是受世家豪族控制的私兵，规模毕竟有限，结社自保尚且勉强，不敢强出头打击流寇，也没有这么个动力。有些豪族为求自保，笼络人心，多开设粥场，每日拿出些米粮来熬粥救济灾民。
形势便是如此，地方官府对待形迹可疑之人的处置自然也就谨慎起来，至少不敢再随意拘拿。就算拘拿入牢，也无法从这些人头上搜刮出什么油水来。大家都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一边调集兵马威摄流民不要作乱，另一边又极盼望着这股子流民潮能安稳的过去就好，过度激惹流民的事情反而比往年少做许多。
林缚请柳西林等人到船上吃酒，让他们将行李、骡马都移到船上来。除了酒家里吃酒的汉子形迹可疑外，渡口周围还搭建了许多窝棚住着滞留在此地的流民，极少有流民能用得起油灯或火烛的，在夜里窝棚黑黢黢的连成一片，也不知道这边到底有多少人，石梁县也没有可信的统计数据。
“唉……”林缚心里微微一叹，在朝天荡南岸，江宁城内外还是一片承平景象，只有到了北岸再往北行，就知道局势越发紧张了。朝中在年节前后大力清匪，比往年更早形成流民潮，也使得许多地方错过春种季节，北方的饥荒今年只怕无法得到缓解。
夜里又下起细雨，“东阳号”船尾甲板上还有三层舱室，林缚他们在最上层的舱室喝酒。舱门打开，烛火给窜进来的夜风吹得摇摇曳曳，映照在林缚、柳西林、孙敬堂、赵虎、顾天桥、大鳅爷等人的脸上。
孙敬堂这才知道在野人渡偶遇的这位相貌质朴，身姿雄健的青年是即将到江宁赴任的东城校尉。
顾悟尘能压过王学善，说到底还是前任东城尉陈志太过愚蠢。陈志革职入狱之后，东城尉一职一直空缺，由左司寇参军张玉伯兼领，孙敬堂这时才知道此职竟然还是由顾悟尘系的武官接任，如今看来顾悟尘在江宁已经算是有相当的根基了。孙敬堂见柳西林对林缚的态度颇为敬重，心里更加认定林缚身为顾氏第一门人并非传说。本朝虽说抑武崇文，但是东城尉是个紧要的人物，就算仅从官位来比较，正六品的武职也非是九品的儒林郎所能比，但是林缚与柳西林同属顾悟尘一系人马，还是要以与顾悟尘关系的亲密程度来决定彼此的实际地位。
“淮安府加征渔税以养缉盗营，洪泽浦的局势就陡然紧张起来，情势最紧张时，数万渔户聚集喧哗，加上其时流民过境，年节前后，洪泽浦水路就彻底不通了。虽说东阳仅有石梁县的东北一角与洪泽浦相邻，但是一旦洪泽浦渔户闹事，东阳也势必受到影响。接到调令时，我人在石梁县北戒防，一时也脱不开身。月初，在淮上清匪的缉盗司陈韩三部给调入淮安，就驻扎在洪泽浦东北威摄乱民，聚闹渔户始才散去，我这才能够回府城跟沈大人交差……”柳西林说道。
“陈韩三部调入淮安，有无发生血腥事？”林缚问道。
“听说杀了些人，不是很严重。陈韩三非淮安人，他在淮上也满手血腥，在洪泽浦动起手来更没有什么顾忌。沈大人倒是很反对将陈韩三调过来，弦已经绷得太紧，适时要缓一缓，只不过沈大人管不了东阳府之外的事情。林兄去石梁县倒不用太担心，我回府城，沈大人还是让一部人马驻守石梁，由石梁知县节制……”柳西林说道。
东阳府知府沈戎是主张整编地方府军的少壮官员，柳西林便是沈戎挖掘出来的优秀将领，东阳府军要比镇军更值得信任。听柳西林说，沈戎对洪泽浦的情势还是存有忧虑，的确，当渔户生计都成问题时，聚众哗闹，应该不是武力弹压能轻易唬散的。此时渔户散去也许是暂时的隐忍，但是也透露出一些别的信息，洪泽浦渔户的聚与散显得有序，不像是普通的哗闹。
大小鳅爷葛存信、葛存雄兄弟以及葛家是南汝河渔民、船户的首领，也是后来领导南汝河渔民、船户抗捐的领袖，洪泽浦大小四十余湖也存在多家与葛家性质相当的豪民势家，平时官府借助他们管理渔民、船户，向渔民、船户征税索捐，也缓解官府与渔户的矛盾，一旦矛盾激化，有些豪民势家甘为官府爪牙，有些豪民势家则同情渔户，也保不定有些人有别的野心。
洪泽浦渔户聚众哗闹，背后应有一些人物在秘密组织，推动，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只可惜从淮安府发给郡司的塘报邸抄里看不出地方上有觉察到这些。
大鳅爷要值夜，酒吃了一半就住了手，出去巡哨。
林缚又与柳西林说了江宁的一些情况，有孙敬堂，顾天桥在场，林缚也只是泛泛而谈，让柳西林对江宁情势有个大体的了解，具体而微的机密之事，柳西林到江宁后，顾悟尘与张玉伯都会跟他面授机宜的。
吃酒到深夜，林缚就留柳西林在船上休息，等天亮之后再让西河会派一艘船送他们去江宁，他这边多一艘船少一艘船没什么大碍。
渡口上那些人形迹可疑，流民也多，万一有人鼓动流民哗变，柳西林与他三名随扈肯定无法应付，也不能指望渡口那些平时只能欺良霸善的哨丁、税丁能帮上什么忙。
孙敬堂回后面西河会的乌篷漕船休息，林缚让赵虎陪他在甲板上走走，大鳅爷葛存信站在船头盯着岸上看，渡口除了几盏孤灯亮着，其他地方都是黑黢黢的影子。
“有什么情况？”林缚见大鳅爷神色比较严肃的盯着岸上。
“有几拨人觊觎这边，还有一拨人刚离开。”大鳅爷说道。他守在船头，还是能隐隐约约看到岸上的情形，“兄弟们都穿了甲轮流休息，他们要是盯上我们，真是不开眼自找苦吃。”
有甲无甲，差距甚大。“东阳号”上有二十副精良组甲，其他人再差也是双层皮质合甲，近距离里甚至不用怕猎弓攒射，也难给普通刀剑所伤，船上诸人又都骁勇善战，所配陌刀等皆利器，又藏有强弓利簇，要是还畏惧小股流寇，大鳅爷葛存信也白活这一世了。
林缚盯着岸边看了片刻，黑黢黢，觊觎这边的人已经撤走，他看不出什么来，拉大鳅爷，赵虎蹲甲板上商议道：“我们的船是空船，稍有行船经验的人一眼就看出虚实来。再说洪泽浦水浅，‘东阳号’就算是不载货想过洪泽浦转入淮河也是胆颤心惊怕搁浅，这些人劫我们的船做什么？而且洪泽浦聚闹抗捐的渔户在中旬突然散去也有些蹊跷啊……”
“他们是不是要设下陷阱引秦城伯入彀？”赵虎记得林缚在吃酒前说过秦城伯卸任之后多半会想顺路会老家显耀，他一直思量着这事，说道：“洪泽浦的渔民、船户继续封堵水路不散去，就算秦城伯再想回乡光宗耀祖，也无法从洪泽浦借道去钟离县……”
“洪泽浦历来是水浅之地，渔民、船户都无大船，秦城伯携家带口回钟离，势必也是一支庞大船队，有人真想要引秦城伯入彀，只要将秦家船队逼入洪泽浦浅水区域搁浅就可以肆意妄为，但也要防止秦家船队见机不对退回石梁河。换成是我，用一艘大船封堵秦家船队的退路十分必要……”大鳅爷说道。
“这么看来，还是先要确认暗中打探这边的人是否跟洪泽浦那边有关……”林缚蹙着眉头，吩咐道：“点灯，让一组人披甲出来执刀列阵，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起冲突，另外传讯通知乌鸦爷上船来。”
“好咧。”大鳅爷葛存信应道，就去做安排。他也是船户出身，要是觊觎这边的是洪泽浦渔民、船户，多少要念香火情，能吓阻对方不起冲突最好。
船尾甲板上还有三层舱室，舱顶甲板距水面约有三丈高，舱顶甲板又有一座丈许高的木塔，与河口角楼相仿，上面所置的铜油灯虽然不如河口角楼那般巨大，三股灯芯也都如婴儿手臂粗细，储油灯座有半人高，上有遮棚，用琉璃罩挡风，点燃灯芯后能使整座十二丈长，两丈宽的“东阳号”甲板都明亮如昼。
说实话，舱顶甲板上所置的木灯塔若仅仅是这样，还远不如在船上多挂几只风灯便捷、节省，琉璃罩又是易碎昂贵之物。但是用上磨光凹面青铜镜，可以将灯火投射到三百步以外的远处。在没有探照灯的时代，如此简陋的木灯塔可使“东阳号”在夜航时少出纰漏或者在夜战中获得诸多优势。
林缚此时只想威摄那些人不要对“东阳号”心生贪念，这些人若是以即将卸任离开江宁的秦城伯为目标，那就应该要给秦城伯一个石梁河、洪泽浦可以安全通过的假象，而不是轻举妄动对“东阳号”下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迷局（二）
大船如楼，挨着渡口的松木码头，舱顶甲板上的灯塔点燃后亮如明月，不仅大船甲板，甚至将码头这边也照得纤毫毕呈。寻常人哪里见过这么明亮的灯火，当成一桩稀奇事，子夜时分，滞留两岸的流民也有很多没有睡去，都聚到河边来观看，影影绰绰有两三百人，好不热闹。
洪泽浦与石梁河相连构成贯通淮水与扬子江的一条重要水道，但由于洪泽浦是由大大小小几十座湖泊相串而成的浅水湖域，千石船载满货物吃水较深，即使春暮夏初的涨水季也很难从洪泽浦顺利的通行过去进入淮河，所以往来洪泽浦、石梁河的船舶多为载重二百石左右的乌篷漕船，千石大船极为罕见，停泊在岸边显得极为伟岸。
之前在渡口酒家吃酒的汉子有四人混在人群里看了片刻，又悄然撤到无人的草丛深处。
“贼他娘的。”一名半张脸都是乱蓬蓬卷曲髯须的中年汉子啐骂道：“这不是要诱惑爷爷下手劫船吗？”
“你光顾看船好了，船头那十名武卫，你就没看见？这狗日子的集云社，那林缚也真是狗官一个，他小小的九品司狱，竟然敢给自家私兵配精钢陌刀如此重械，那些人身上穿的甲贼他娘叫好……”额头有一道浅疤的汉子咂嘴说道，眼里露出馋样。
“隔这么远，你能看出那些人身上穿的甲是好是坏？你净吹牛！”髯须汉子不服气地说道。
“马兰头为什么能当十一头领，还不是那小子入伙拿出六副锈铁甲来给大家分？那船上灯火照得跟月中亮巴巴似的，你眼睛又没有瞎，你说马兰头拿出来的那六副锈甲能比船上这些人身上所穿更好？还有为首的那个武夫，身上所穿是细鳞铠，好几百两银子才打得出一副来，任你孙杆子弓箭再好，不能一箭射中他的咽喉要害，离再近也穿不透那甲。那人本事就算比你差两个档次，就凭那身甲就能轻松干翻你。刀好不好，看刀片子就不行了？你拿刀跟人家对磕试试看就知道厉害，你就知道跟我抬杠。”额头带疤的汉子也不恼地笑道。
“那更要动手做这一票！”髯须汉子孙杆子咂嘴叫道，他听疤头汉子这么说，口水都要流下来。
另两个短须红脸膛的中年汉子都蹙着眉头不吭声。
孙杆子见他们沉默，拿手肘顶了顶其中一人的腰，低声问道：“世遗兄弟，你说要不要再喊些人过来，或者等他们明天上路之后再下手？”
“有几点不得不虑。林缚此人声望尚可，集云社在朝天荡北岸招募流民做工，不管能不能招上工，散米、散铜钱都是数以万计，受惠的人不少，船上列阵的武卫才有十人，观其精气神皆完足健锐，身穿手持皆精甲利器，船上还有其他船工水手四十余人，都健壮枭勇，装备怕也不会太差，我们要填多少人命才能将船夺下来？另外，林缚此人在顾悟尘眼里非同一般，西河会势必死命保他，难不成要将西河会的人一并杀掉，将江宁河帮势力得罪干净？”那个给叫作“世遗”的中年汉子说道。
“任其嚣张过境，岂不是坠了大家的威风？”髯须汉子不甘心就这样打退堂鼓，说道：“他要是收敛些也就放他过去算了。”真叫人不甘心。
“除了得几副好甲好陌刀外，劫下此船还有什么好处？”另一名中年汉子笑着问髯须汉子，“劫下此船就打草惊蛇了。这个林缚在江宁城中已经不能算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了，他被杀死弃尸于石梁河中，顾悟尘势必震怒异常，石梁河两岸的局势会立时紧张起来，那笔大买卖，我们还要不要做？”
“日，照这么说来，还真不能下手。”疤头的汉子恨骂了一声，“真是看不得狗官嚣张啊，这林缚在朝天驿散米，散铜钱多半也是收买人心，老子活了半世，就没有见过当官不心黑，狗不吃屎的。”
“随他嚣张过去也有好处。”名唤“世遗”的红脸膛汉子说道：“内线传信过来，猎物走哪条水路北上正摇摆不定，这边当真不能有风吹草动将猎物惊走了。我们非但不能下手，也要阻止其他道上的杆子下手……”
※※※※※※※※※※※※※※※※
柳西林在船上安睡了一夜，次日林缚要孙敬堂派一艘船送柳西林去江宁，往南坐船走水路比骑马走陆路要安妥些。
孙敬堂悉数照办，他们在上林里停留装茶货也要一两天，这边派一艘船回去到江宁再补两艘快桨船追过来也不会耽搁多少事。柳西林可是日后的江宁府东城校尉，如此人物，西河会只恨没有机会接近，巴结，孙敬堂要陪林缚去上林里，派了名大档头率领十多名兄弟护送柳西林等人去江宁，要他们沿途小心服侍。
孙敬堂昨夜也没有休息好，给这边惊忧到了。他猜不透林缚是什么心思，东阳船夜里明灯耀目，诸武卫值守在甲板上又披甲执锐列阵，有炫耀武力之意，但也可能引起流寇的贪心。他知道林缚在船上藏了一些精锐，但是五十余人的战力再精锐还能抵挡得了流寇蚁附式的人群袭击？
谁也不知道石梁河沿岸的滞留流民中有多少是安分守己的。
一夜无事，到了早上，孙敬堂也巴不得早些开船赶去上林里。林家私养的乡勇有五百余人，装备训练都还可以，算是东阳府境内少有的精锐。孙敬堂身为河帮首领，对这些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只要船到上林里，流寇，水匪再有觊觎之心，也会有所顾忌。
孙敬堂从绳梯爬上“东阳号”，没看见林缚他人，问站在甲板上吹河风的赵虎：“林大人呢？”
“孙当家找我有什么事情？”林缚从尾舱走出来，双手托着青袍的下襟，想仔细不让脚踩着。
“林大人，这南风正盛，我过来问一问，何时启航？借着这风头，我说不定能赶到上林里吃中饭呢。”孙敬堂说道。
“我找孙当家有件事商议一二。”林缚说道：“这岸上饥民也多，都面黄肌瘦的，我这船上还有几十石米压舱，希望孙当家能派两个兄弟给我用，船上的压舱米就留在渡口，让他们跟岸上借个地方煮米施粥，赶着我们回航时再将贵会两个兄弟接上船。”
孙敬堂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几十石米在渡口施粥，也接济不了多少人，只会将附近更多的流民吸引到渡口来，也没有太多的好处。但是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孙敬堂虽然觉得麻烦些，还是找来两名兄弟，又亲自上岸与渡口的税吏，哨官知会了一声，告诉他们林缚乃江东按察副使身前的红人，防止他们欺负西河会留下来施粥的两名会众。
在野人渡拖延了许久，林缚他们才启航，也没有一气赶往上林里，在中途停了片刻，孙敬堂在后面漕船上看着周普、曹子昂等共有四人从后面骑快马追上来。“东阳号”吃水深，没有码头无法紧靠近堤岸，就看见周普等人靠近也不停顿，提缰策马，四匹骏马高高跃起先后直接从河堤纵跳到“东阳号”的甲板上。孙敬堂看着船舷距河堤差不多三丈多远，要单纯在平地上纵马跳跃这么远的距离不是难事，难就难在不加停顿的纵马从河堤跳到船上，“东阳号”船宽也不过两丈多些，能纵马上船，说不定稍不注意控制不住马势又让马从另一侧冲下船去。周普是林缚的贴身随扈，骑术精湛不算奇怪，但是曹子昂是流民首领给举荐当上的里长，在河口几天也没有见过他骑马，却不知道他的骑术也如此漂亮。
看见周普与曹子昂骑马追来，孙敬堂下意识就以为是河口发生了什么事情要紧急通报林缚，他心里也未免有些紧张。
林缚知道周普与曹子昂骑马追来惊动挺大，他见孙敬堂望向他们这边，笑着说道：“也真是不让人省心，河口屁大的事情都要追过来让我头疼……”也不跟孙敬堂说什么事情，就与周普、曹子昂进船舱商议事情。
孙敬堂也不疑其他，他就算怀疑又能怀疑到什么地方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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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得到信就让车船送我们到北岸，河口那边暂时让人去将小鳅爷从龙江船场喊回来暗中帮协景中。我们路上骑快马没有耽搁，在野人渡与乌鸦见了一面。昨夜野人渡酒家诸人，打探得其中一人为吴世遗，是洪泽浦富陵湖水寨的头领，其他数人也不尽是富陵湖水寨的人，暂时无法尽知他们的身份。我猜测洪泽浦的诸多势力已经暗中联合起来了。”曹子昂坐下来喝了口茶，喘定甫定，就将与乌鸦吴齐交换所得的情报告诉林缚，林缚有办法通过灯火与乌鸦吴齐进行简单的信号传递，不到万不得已，吴齐与手下密报隐藏在暗处能发挥的作用更大。
“我也这么猜测。”林缚说道：“才发急信让你跟豹爷赶过来商议。”
“富陵湖域水深不及丈，夺千石船无用。”曹子昂说道：“换成是我，也会将秦城伯当成猎物。我们已经知道你在野人渡的处置，是打算浑水摸鱼吗？”
“能不能摸到还是两说啊。”林缚微微一叹，说道：“我担心这边的水浑掉，天下危局将更艰难啊……”
石梁河、洪泽浦虽然通不了大船，但是两百石载量的乌篷漕船通过甚是便利，一直以来都是南北漕运的主要通道之一，重要程度仅次于维扬府境内的白沙河诸水系。洪泽浦一乱，不仅江东郡北部东阳，淮安诸府都将陷入乱局，这一条漕路断了，维扬府境内的漕运压力将更大。当世天下并不存在林缚印象中的大运河体系，漕运是诸水系并举，到中段才集中到会通河里，前朝也无人在维扬府（今扬州）修筑大运河。
“洪泽浦的这潭水势必要浑掉。虽说聚闹渔户散去，官府暂时也未追究，但是有清匪前车之鉴，洪泽浦的诸家势力就不怕官府日后清算旧账？若是洪泽浦诸家势力真如我们所推测的那般已经暗中联合起来，就如同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之势。不论我们愿不愿意，洪泽浦也定然要乱，除非此时能将江宁水营半数战船兵马调入洪泽浦稳定局势……”曹子昂说道。
林缚点点头，洪泽浦诸家势力已经秘密串连，谁退出都有可能向官府出卖别家，都绑上了战船，谁不会允许别人退出的，除了一条道走到黑，这种事就无法停止下来。秦城伯只是他们看中的一个猎物，要不然在缉盗营陈韩三部调入淮安之时就闹事了。
曹子昂、周普等人对陈韩三及其部众恨之入牙，也恨不得洪泽浦诸家势力能领导渔民、船户起事，借刀将陈韩三及其部从灭掉。
天下大势如此，林缚也无能为力。就如曹子昂所说，要稳定洪泽浦的局势，除非将江宁水营半数战船调入洪泽浦威摄，这也只是苟且之计，无法彻底的将官民之间激化的矛盾解决掉，更何况就算李卓也无权将江宁水营半数战船调入洪泽浦稳定局面。
“也无法管太多，秦城伯在江宁三载，刮取民脂民膏无数，不管如何，要先将鱼儿引入洪泽浦总不会错。”林缚说道。
事实上，秦家仆役近千人，精锐随扈武士有四五百人，此次都会随秦城伯离开江宁北上。就算秦城伯北上完全不借助外援，要不是洪泽浦诸股势力联合起来，还真没有哪家或哪几家有能力啃下这块硬骨头。
林缚昨夜如此炫耀武力，一是要小股流寇知难而退。“东阳号”所藏精锐，人数虽然不多，但是林缚也不怕洪泽浦上单股的水寨势力跑出来抢船。二是试探洪泽浦诸家势力有没有联合成一起。
秦城伯为防盗，将数年来搜刮的银子铸成千两一只的大银球，据说有没有八百只也有六百只，其他珍宝古玩无数，这次秦城伯卸任北上随行要带走的财物将是一个极为惊人的数字。要是洪泽浦的水寨，渔民、船户诸势力联合起来将秦城伯当成猎物，林缚越是嚣张过境，越是会安然无事，诸多迹象已经表明洪泽浦诸家势力已经秘密勾连起来再举大事。
再说以东阳知府沈戎之能，多半也觉察到洪泽浦的异象。要是沈戎真相信洪泽浦渔户聚闹风波真过去了，在柳西林给调走后，他何必多此一举的将东阳府军一部精锐秘密留在石梁县？
想到这里，林缚意识到一个问题：早就意识到洪泽浦异状的沈戎会不会也有意纵容秦城伯卸任后北上走洪泽浦回钟离县老家？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章 迷局（三）
东阳府虽说只有石梁县这一块狭长飞地嵌入江宁、维扬、淮安三府之间，但是控扼石梁河要津。沈戎早就觉察到洪泽浦势态有异，要不是林缚在路上与柳西林遇到，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沈戎在石梁县秘密布置一部精锐。
林缚将突然闯入脑中的念头说给曹子昂他们听，大家细思来，当下石梁河沿岸的局势竟然更像是东阳知府沈戎有意纵容。
“他这是为哪般，也想浑水摸鱼捞一笔？”赵虎问道。
“沈戎不会贪这财。”林缚摇头说道，沈戎为从四品知府，是实权派官员，要捞银子实际比顾悟尘门路要多，不会冒这个险，实际上沈戎为官还颇有清廉之名。
“他与秦城伯有私仇？”周普问道。
“说不定有。”林缚说道：“但是我更担心他别有用心啊。”林缚没有见过沈戎，对他的印象都是别人交耳所传，对他实在没有准确的认知。
“什么用心？”大鳅爷葛存信问道。
“这些年来，沈戎一直是主张整编府军的官员，他在东阳做了一些事情，也有一些成绩，但毕竟受到的阻力很大，无法真正的实践他的主张。再一个，沈戎在朝中党争里属于骑墙派，哪派得势就倒向哪派，虽这些年官运亨通，为政也有佳名，实际上很难得到真正的重用——要是不怕用最恶意的心思去揣测别人，基于以上两点，也足以让沈戎纵容秦城伯走石梁河、洪泽浦水道了。”林缚说道。
“啊……”听林缚这么说，大家都倒吸了一凉气，要是真相跟林缚所推测的一样，沈戎最终的目标竟然是要纵容洪泽浦的渔民、船户举事叛乱好给他有平叛建功，整编府军的机会。沈戎在东阳知府任上多大的功绩都不可能比成功平定一场数万人规模的叛乱来得更耀眼。
“他这是玩火啊。”曹子昂说道。
林缚点点头，深以为然，说道：“也许沈戎打心底就瞧不起洪泽浦的渔户能成什么大事，成什么大气候……”
秦城伯从江宁守备将军位上卸任后加封辅国将军，乃从一品大吏，东南诸郡再没有位阶比他更高的官员了。洪泽浦诸家势力打劫秦家船队，不管成不成功，都会以此为标志正式举事，这几乎是能肯定的事情。
一旦给洪泽浦诸家势力得手，谁知道他们会从秦家船队获得什么好东西？秦城伯私藏兵甲必不在少数，数以十万计的银钱也会使洪泽浦诸家势力实力大增。但不管怎么说，江淮一带虽说流寇不绝，但是长期以来都没有什么成规模的民乱，也难怪沈戎与其他地方官员轻视水寨势力，他们却忽视了一个问题，年节后滞留在洪泽浦，石梁河以及朝天荡北岸的流民人数要大大的多过往年，这也是极不稳定的因素。
林缚直觉得头隐隐的痛，并不是谁都能信步闲庭的看着天下大势在眼前逐渐崩变的，因为会有无数人的性命与血肉填进去，但是天下大势如此，已经不是人力能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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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给顾悟尘写了一封私函，派快马送回江宁去，在信里他没有将洪泽浦的势态说透，但也将船行石梁河沿途看到的诸多疑点写明在私函中，让顾悟尘自己去做判断，决断。
林缚走石梁河回上林里，要说对将要发生的事情丝毫没有觉察，日后也难取信于顾悟尘。
另外，他心里也不想就眼睁睁的看着天下大势进一步的崩坏。对天下大势崩变，他无法闲庭信步，泰然处之，毕竟会有千万活生生的性命与血肉之躯填进去，但是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有给顾悟尘写一封私函了，他一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能做的事情十分有限。
林缚也只能与周普、曹子昂等人先去上林里静观事态发展。
因为要等周普、曹子昂赶过来，林缚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半天多时间，入夜后才赶到上林渡。就算如此，也要比一般的乌篷漕船快捷许多。
上林渡的气氛也迥异于去年秋天，戒备要森严得多，比起乱糟糟的野人渡，上林渡要井然有序得多，渡口外的河滩地也没有杂乱不堪的流民窝棚，码头以及码头背后的长街，入夜后也没有多少衣衫褴褛之人。
林庭训卧病在床，手不能书，口不能言，但不妨碍林族分权后正常运转。
渡口没有角楼或灯塔之类的专门照明建筑，但是渡口沿河堤与内街立有十数支高柱，入夜后悬挂马灯，也同样将渡口与堆栈照得明如昏昼，若说与角楼或灯塔有什么区别，就是无法利用青铜镜将灯火投射到远处。
上林里乡营指挥林宗海看着缓缓靠码头停泊的如楼大船，看着船头迎风而立的林缚气度当真是不凡，心里感触复杂，他原以为将此子赶出上林里就消除了一个潜在竞争对手，谁能想此子去了江宁竟然牢牢巴结上顾悟尘，而且混得非同一般的好。
林梦得提早两天就赶回上林里来办事情，他与林宗海到渡口来迎接林缚，除了他们两人之外，林族再无重要人物出面了。另外，顾家派了两人到上林渡来迎接林缚等人。
按说林缚能在江宁混得风生水起，对林族也是一大助力，但是林缚在江宁已经自立了门户，此次行销顾家茶货也是撬本家的墙脚，林续宗跟他就有前仇，诸族老们也是以本家为念，不肯走出来跟林缚见面也没有什么好费解的，不跳出来戳着林缚的脸骂已经是顾忌他初成模样的权势了。
渡口有许多看热闹的乡邻，看清林缚站在船头，议论纷纷起来：“林秀才当真是威风了，这么大的一艘船，我这辈子也没有见过几次……”
“上回送顾大人的官船都远远不及这个威风啊。”
“听说他在江宁可替咱们东阳乡党涨威风了。别看东阳挨着江宁，但是东阳乡党在江宁不成什么气候，一是因为顾大人，一是因为林秀才，东阳乡党在江宁当真是不同往昔了，前村狗伢子捎信回来说，他在江宁做工，工钱比当地人还高一成，就因为是上林里子弟，你说这是多有面子的事情。”
“二公子以前将林秀才赶出上林里，他倒没有想到林秀才去江宁能有这出息，这时候也没有脸出来见林秀才了。”
“可不是，当初林秀才在骡马市拿刀逼着二公子下跪求饶，我就知道林秀才能有大出息，你们看看，这才过去多少时间啊？”
“要是大老爷躺在床上还有想法，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啊？林秀才说到底还是他赶出去的。”
“他能有什么想法，从病床上爬起来迎接吗？”
“真是奇怪，七夫人怎么没有到渡口来，半天没看到她人影呢？”
“大老爷身体好时，七夫人还能少些顾忌，大老爷跟半死人似的，七夫人总要避嫌的。林秀才在江宁能这般模样，多半也是靠了七夫人在背后给他撑腰，再不避讳些，谁知道外面人会嚼什么舌头？”
“谁敢嚼七夫人的舌头，我可不敢，你赵老三敢？”
……
林缚站在船首，就看着渡口的一切，待船靠上岸，才换了一副笑脸下船来，拱手说道：“林缚怎么敢劳宗海叔与梦得叔来渡口相迎，罪过罪过？”又与林宗海介绍孙敬堂、曹子昂等人。
七夫人顾盈袖不便出面到渡口来迎接，赵虎他爹娘与他二弟赵豹站在林宗海、林梦得的身后，与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个穿整洁青衫的老者，林缚看着脸熟，闪过几念，才记起他就是下林里的郭老头，是赵虎的准丈人，他要给赵虎涨脸面，恭敬施礼道：“赵叔，赵婶与郭老也来渡口了，是巴不得要将赵虎赶紧拉走商议婚事去？”让人将在江宁替赵虎置办的几挑财礼搬下船，要赵虎率领十名武卫牵马驼财礼先回家去。
从上林渡再往北，“东阳号”最多再行二三十里不用担心搁浅，再往北就是浅水湖域，“东阳号”反而失去用处，所以在上林里观望洪泽浦形势，“东阳号”的实际用处不大，会停在上林里老老实实地雇人往船上装茶货，曹子昂、葛存信等人要或明或暗的分批从船上转移出来。
曹子昂率领十名持刀武卫打着给赵虎婚事助势涨威风的名义搬运财礼上岸来。船上有八匹马牵下来，暂时都驼上从江宁给赵虎置办的财礼。另外还有近二十匹好马一直都养在上林里，这样就能确保上岸之人每人有两匹好马可用。大鳅爷葛存信与其他人暂时留在船上，等到深夜再找机会分批从船上转移出来，林缚也不确认洪泽浦或者沈戎有没有眼线盯着上林渡这边。再说林宗海、林续宗也不是善茬，要做什么事情，首先也要瞒过他们的眼睛。
四月中旬的天气，衣裳已经穿得单薄，十名武卫下船来，衣裳里有没有穿甲，穿的甲精不精良，都能很轻易地看出来。按律是乡勇及商号武卫、护院镖客等私兵都禁用甲具、强弓、陌刀等强力兵甲，但是乡豪养私兵都视此禁律如废纸，不穿甲，不用强弓，不用陌刀等兵刃，即使训练再刻苦也要大打折扣。林家一直都注意给乡勇装备精良的兵甲，即使如此，乡营满编五百员，实际人马已经有七百余人，但是这些年所积累下来的私藏甲具也不过六十余副。看着下船来的十名武卫人人在便袍里皆穿好甲，除腰系佩刀外，还多持陌刀等长械，另外留在船上的众人看上去也有不少穿着甲，令林宗海看了如何不心惊？林缚从江宁传回来的名气当真是一点不夸张啊。
林缚微微一笑，先与赵虎爹娘及郭老头唠叨几句婚事安排，要他们先回家去，他只让周普留下来陪同自己，在上林渡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郭老头本来嫌弃赵虎给林家驱出乡营有意毁了婚事，后来赵虎给林缚当了随扈去江宁又有发迹的迹象，郭老头又有意促成这桩婚事，说起来这事也让人郁闷，但是赵虎还是惦念着郭老头的闺女郭红英，央求七夫人促成好事，自然也没有女婿跟丈人结怨的道理，下了船就给爹娘以及郭老头行了大礼。
郭老头看着赵虎换了一身便袍也十分的精神，竟然有十多名雄赳赳，气昂昂的侍从牵马跟随，从江宁带回来的财礼都是箩筐驼在马背上，这一辈子的虚荣心都没有此时这般膨胀过，眼睛瞥过渡口看热闹的乡邻，打眼看女婿是越发的欢心，笑得合不拢嘴。
赵虎他爹是闷头不吭声的老实人，受了林缚一礼就涨红脸慌然不知所措，对他儿子赵虎也只是往肩膀上打了两拳，笑呵呵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赵婶替赵虎理了理衣领，掸掉灰尘，看着儿子跟着林缚有出息，心知当初要儿子给林缚当随扈的决定没有错，自然是十分的高兴，跟林缚说道：“林秀才，你这边事忙完之后，不管多晚，夜里到家来吃酒……”
“好咧。”林缚答应道：“赵虎的婚事，我也要帮着筹谋一二。”
他知道赵婶刻意要他不管多晚过去，多半是七夫人会在那里等着他见面，多时未见，也想念得很，但是眼下要先将林宗海应付过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一章 黑暗迷情（一）
林庭训卧病在床，手不能书，口不能言，林族事权分于诸人，林宗海身为乡营指挥，又得六夫人在背后支持，实是林族此时的实权人物，林缚回到上林里不得不跟他敷衍一二。
顾家茶货一事，林缚悉数委托顾天桥去负责，运货，装船诸事，由孙敬堂、林梦得帮忙，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林缚也借口要亲自替赵虎忙碌婚事，也由林梦得、顾天桥负责在上林里招待孙敬堂等西河会众人。
就在渡口边的酒楼吃酒吃到微酣，林缚与众人告别，与周普骑马前往村东头的赵虎家。
四月夜，虫鸣唧唧，想着七夫人此时多半也在赵虎家，林缚心间有些忐忑，一别又是半年多，此次相见到底是要更亲热些，还是稍疏离些为好？
七夫人顾盈袖坐在厢房里也忐忑不安，赵虎娘将这东边的厢房都让出来，扫净了让顾盈袖暂时歇息，外屋是顾盈袖的两个贴身侍婢，按礼节，赵家其他人都要回避的。这院子空荡荡的，顾盈袖心里再惦念林缚，自己毕竟是那个半死人的妾室，以往林缚是个笨头笨脑的书呆子，笨拙得可爱，自己在他的面前可以肆无忌惮些，想着什么就吩咐什么，关切些，亲热些，也不怕别人会想别处去。此时的林缚当真的成为伟岸奇男子一个，洞悉人心，又善谋断，自己还能肆无忌惮地对他关切，对他亲热吗？
顾盈袖惶惶不安地坐在厢房里，林缚没到，赵虎、曹子昂等人都谨守身份，也不便进厢房坐下来与她闲聊，就留她在厢房枯坐着，也愈发的让她的内心惶惶不安起来。任她平时性子再泼辣，此时也是坐立不安，打定主意要跟林缚疏离些，毕竟要谨记着彼此的身份，不能因为自己使林缚的名誉有污。
顾盈袖才打定主意，院子里犬吠声突然大作起来，听见林缚笑骂着将看院土狗踢得呜呜叫唤，她心间又莫名的一紧，神经紧张的听着林缚在隔壁院子里与曹子昂、赵虎以及赵虎爹娘等人招呼，听着他低沉地问及自己，顾盈袖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紧张的快要跳出来，这哪里像是来商议事情，简直比偷汉子还要紧张十分。
顾盈袖也不想让林缚看到自己慌张失措的样子，深吸着气平静心情，过了片刻只是听着房门给“吱呀”一声的推开，一颗心又陡然一惊，慌然抬头看去，就看见林缚笑盈盈的脸给幽暗的光线照着有些微微发红，也不知道是他吃了酒的缘故，还烛火昏暗的缘故。
“七夫人久等了……”林缚走进来说道，其他人没有跟着走进来。
顾盈袖心里想，他终是冷冰冰的唤我七夫人，没有唤我盈袖姐，心里说不出的惆怅，指着桌子旁的椅子，也语气稍淡地说道：“赶回来辛苦了吧，坐下说话吧。”
林缚窥着顾盈袖灯下成熟妩媚的脸，那眸子又大又亮，眼睑的形状也是绝美，睫毛长而弯翘在轻轻的颤跳，觉得室里灯火暗了些，林缚习惯在亮处说话，伸手过去要将烛台移到眼前来。
“你们这次在这里留几天？”顾盈袖微低着头问林缚。
“也不定。”林缚回道。眼睛看着顾盈袖丰泽，肌肤在灯下有着透明感的脸颊，没有注意到手指直接伸到滚烫的烛油里，林缚倒不至于给烫得大叫，还是吓了一跳，手一抖将烛台给按熄掉了。
顾盈袖心思在别处，见林缚给烫着，下意识抓住林缚的手凑到唇轻吹，柔声说道：“烫疼了没有？让你这么不小心，手烫烂了都活该……”说到这里，就愣住了。
室内已经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她刚要将林缚的手丢开，林缚却反过来抓住她的手，她想抽回手，林缚更用力抓紧，轻声唤道：“盈袖姐……”
“放手呢，谁是你盈袖姐？论辈分我是你婶娘。”顾盈袖给林缚一声轻唤，心都要化掉。但是她知道即使林庭训死去，两人还差着辈分，顾家又甚重门风，天下哪有守寡婶娘改嫁给族侄子当妾的道理？要是传言出来，林缚不要说在仕途上有发展了，甚至有可能给告发问罪。顾盈袖听到这一声唤就觉得不冤，当真不能害了他，还是想将手抽回来。
林缚握着顾盈袖滑若柔荑的小手，绵绵软软的，似若无骨，在四月天的夜里有些冰冷，说道：“盈袖姐，你的手真冷，我握着替你温一温。”
“要你好心！你也是拿这话骗肖家娘子？”顾盈袖当真愿意让林缚握着她的手，室内黑黢黢的一片，一颗心怦怦乱跳，要掩饰心内的慌乱，嘴巴不饶人的拿柳月儿来转移话题，终究怕人进来点灯，在林缚的手心掐了一下，说道：“再不放手，我要恼了……”还是用力将手抽了回来。
“盈袖姐不说，我倒差点忘了这事要紧着时间去办。我想给柳姑娘个名份，要找人去肖家说项，盈袖姐说找谁合适？”林缚问到。这年头寡妇改嫁要征得夫家同意，不然夫家可以告诉到官府以奸罪论处的。
“你真是脸皮子厚，你什么事情都非得要我过问？”顾盈袖啐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她不奢望自己与林缚有什么，这种事情当真要帮林缚想个主意来，说道：“肖家虽说在石梁县有些家势，但终究没有什么大了不起的，县主簿陈凌与肖家关系不错，你就厚着脸皮去找陈凌，从肖家讨要一张‘柳氏贤德，肖家下堂，婚娶自便，两不相干’的契书能有多麻烦？只是你不先娶妻室就纳妾真的合适？还有啊，你要给肖家娘子名份，那苏湄姑娘呢，收了一个小的，大的就这样放手了？”
苏湄的事情麻烦得紧，一时也解释不清楚，也不知道顾盈袖从谁那里知道小蛮给他赎了身。林缚轻咳了一声，说道：“什么妻不妻，妾不妾。”见这会儿外面还没有人进来点灯，往外屋探了探头，问道：“怎么没有人进来点灯？”
外屋刚才有顾盈袖的两个侍婢守着，这会儿也不知道她们跑哪里去了，顾盈袖也不吭声喊人，她更喜欢在黑漆漆的暗中与林缚说话，仿佛这黑暗能将人心深处的欲望与情念掩盖掉，让人舒坦自如。
“你这趟回来除了给柳姑娘讨个名份外，还没有别的事情要做？”顾盈袖问道：“听赵婶说，你带了好些人手回来，我寻思着，你不会专门贩运顾家茶走这一趟。”
“呃……”林缚应了一声，长山岛的事情还没有跟盈袖说起过，寻思该怎么开口说合适。
“你是要给林宗海好看？”顾盈袖见林缚没说话，就又问了一句，说道：“六子巴结着林宗海想搞垂帘听政呢，你也知道林宗海素有野心，说不定还想通过六子母子操纵族权。不管他们怎么搞，那个人要是咽了气，我在上林里多半没有立锥之地。”她所说的“六子”是小公子林续熙的母亲，六夫人单柔。
林缚知道林宗海此人颇有野心，为更有效地控制乡营，林宗海甚至接受沈戎替他讨来的正七品云骑尉武职。虽说林宗海有意通过控制六夫人单柔与小公子林续熙来操纵林族大权，但是只要林庭立在，大公子林续文在燕京也不失势，他们即使未必会跟小公子续熙争家主之位，也不会容忍林宗海这个旁支子弟把持族中大权。
林缚还不把林宗海放在眼里，事实上他自立门户出去，虽然也不讨人喜欢，但是木已成舟，只要不侵害本家的利益，林庭立与大公子林续文反而能与他和睦共处。顾家茶货一事，林庭立与林续文要是明白人，也知道林家不应该在顾悟正尘风光之时再去压制顾家的，只有那些老脑筋才转不过这道弯来。
不过林缚也头疼一件事，沈戎拉拢林宗海控制上林里乡营有相当大的可能性。洪泽浦即将生变，上林里距洪泽浦不过四五十里，有石梁河水路相通，要是洪泽浦形势真是沈戎刻意纵容，上林里乡营想继续保持独立也难。
“北面洪泽浦的局势就像绷紧的弦，随时会发生巨变。这林族大权，他们要争就由他们争去，盈袖姐，你随我们去江宁吧。”林缚说道。
“洪泽浦归洪泽浦，离上林里还有四五十里呢，我跟你去江宁做什么，怕没有嚼不尽的舌头根？”顾盈袖说道。
“你可以投奔顾大人啊。”林缚说道。
顾盈袖粉脸在黑暗里通红，她应该能想到林缚开始就是要她去江宁是投奔自己的亲叔叔，自己偏偏只想到林缚身上，还跟他抢白，所幸这屋子里漆黑一片。
顾盈袖心思有些慌乱，说道：“那两个死妮子看着这边灯黑了也不过来亮灯，让我过去撕烂她的嘴。”扶着桌边要站起来。
走得急，没注意胯部撞桌子角上。最是不经意时用力才重，顾盈袖给桌子解狠撞了一下，桌子也哐当一声响，顾盈袖疼得直抽冷气，一个踉跄将势要跌倒，慌乱中扶住林缚的胳膊，一屁股坐他的大腿上。
“啊……”顾盈袖直顾揉给撞痛的胯部，那里是腹股沟，最吃不住痛，给轻轻一撞也痛得要命，更何况顾盈袖刚才是猛地站起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要从林缚的大腿上站起来。
“这边撞疼了？”
撞疼的腹股沟给林缚拿手指轻抵着揉了两下，顾盈袖却似给过了电似的，一股子酥麻感从林缚手指触摸处沿着腹股沟往深里钻，双腿之间的深穴里有说不出的奇异感觉，要让整个身子都松了架，软绵绵的瘫坐在林缚的大腿上，身子有着说不出的敏感。
顾盈袖忍着身体内部风暴似的细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来，将林缚的手从自己的腹股沟拨开，低声啐骂道：“你摸我哪里？”
腹股沟是腹部与大腿相接之处，也算是人最隐秘的一个地方。
林缚当真是急着要劝说顾盈袖一起去江宁避兵祸。洪泽浦诸家势力联合起来，洪泽浦附近渔民、船户不下十万众，再说滞留在东阳府、淮安府、维扬府以及江宁府北部的流民也数十万计，这场乱事规模只怕不会小。乱事一起，上林里地处石梁河中部要津，虽说有乡营，但是毕竟没有坚城雄堡，很难保周全。
林缚刚才关切顾盈袖的撞痛处，不小心揉按了她敏感之处，忙松开手，让她站起来，说道：“盈袖姐，我知道你要强，但是倾巢之下没有完卵，洪泽浦乱事将起，兵锋之下，人命贱如草芥，唯有江宁还安稳些……”
顾盈袖挣扎着站起来，双腿间的奇异之感似散到心间，竟让人十分的迷醉，双腿间似有些湿意。顾盈袖二十八岁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当真知道给林缚手指触到腹股沟起了极强的情欲，脸上又红又烫，仿佛给强迫死了心似的，说道：“你就知道轻薄良家女子，强迫别人。你要我怎样，我胳膊拧不过大腿，我随你心意就是。”
“我来时都替你将借口想好，过些天就是顾夫人四十岁寿诞，你去江宁给亲婶娘祝寿，旁人也不会说什么。赵虎跟林景中的家人都要走，至少要等洪泽浦局势稳定之后，你们才可以再回来。”林缚说道。
“既然情势这么危急，那你们还慢腾腾在这里给赵虎举办婚事？”顾盈袖疑惑地问道。
“形势崩变会有契机，还有几天时间留给我们……”林缚说道。
形势很明显，洪泽浦诸家势力等着秦城伯入彀，即使秦城伯最终确认不走石梁河北上，林缚得到从江宁传来的确定消息再撤出上林里不迟。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二章 黑暗迷情（二）
林缚混杂了两世的记忆跟情感，前世没有令他人深刻的女子，这一世的记忆就渐渐渗入他的内心深处，顾盈袖令人又疼又爱。人种种想法，观念总是利己为先，林缚两世为人，既不会给当世的道德伦理束缚住，却又能坦然接受当世妻妾成群的时俗。顾盈袖论辈分是要算他的婶娘，但是这个伦理约束对他来说最多是外在的，丝毫不限制他心间对顾盈袖滋生情意。
从来都没有起死回生的医术，只是诸多人都不希望林庭训死去破坏当前的均势，拿上好的参药吊着他的命，但是时间也拖不了太久，林庭训终究会死去。有顾悟尘在，顾盈袖即使在林家掌不了权，也不用怕给别人欺负，但是芳华正茂的她即使能衣食无缺却从此给锁入深宅，孤苦伶仃一人终老，又能称得上有半点幸福？更何况时局不稳，天下大势陡然崩变，朝中党争形势严峻，顾悟尘难保身居高位就没有从高处坠下来的时候，届时顾盈袖又要如何自处？
最不济林缚也要带她去江宁投靠她叔叔顾悟尘，又想到她留在顾府也未必会开心。顾夫人也是个性强势又保守传统的女人，盈袖受到很大的约束，林缚更想让她留在河口。虽然她留在河口很难找到正当又能堵塞他人口舌的名义，但是不管怎么说名义总是好找，关键还要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顾盈袖一副给林缚强势逼迫，不得已而屈从的语气，让林缚听得心魂荡漾。
林缚既不胆小，也不迂腐，心间不愿强迫别人，他是怕顾盈袖过不了自己的那一关。此时听到她欲拒还迎的语气，又怎么会不再试探一下？他不会拖泥带水，又伸手抓住她的小手。
“你怎么又这样？”在黑暗中又给林缚抓住手，顾盈袖娇怨地嗔道：“也不怕给人撞进来？”
“跟我吧。”林缚说道，将顾盈袖拉到身前，盯着她黑暗中亮晶晶的眸子看。
“你怎么这么厚脸皮？刚说要给柳姑娘名份，心就贪到我身上来了？我是你婶娘，怎么跟你？”顾盈袖也不是胆小的人，见林缚主动捅开最后一层窗户纸，心里怦怦地跳着，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任林缚抓住她的手。
“我不想你受委屈、受苦。”林缚说道，手要搭到顾盈袖纤细软弹的腰上，又担心她会缩回去。
“跟了你就不受委屈、受苦了？我看以后受的委屈，受的苦大着呢！什么名份也没有，见不得光，整天还要担心死。”顾盈袖说道：“就算不管林家，你说说看，我叔婶就能容我跟你，顾家就能容我跟你……”
林缚也是无言，盈袖说的都是要顾忌的，时俗如此，他此时势力未成，很大程度上还要依仗顾悟尘，实难给盈袖周全的庇护。
“你怕了？”顾盈袖突然笑了起来，她捧起林缚的脸，盯着他的眼睛看，“有你这么勾引人家的？”
“你……”林缚不恼反笑，彼此的情意再明了不过，也无需再遮遮掩掩，也没有时间再遮遮掩掩，他手搂着盈袖的纤腰，将她娇软发烫的身子贴过来，朝她的滚烫红唇吻去。
顾盈袖本是大胆泼辣的性子，知道她与林缚见面的机会不多，容不得半点拖拉，再说她心里也动了情念，希望得到慰藉，林缚索吻，她不会扭扭捏捏的躲闪，只温柔的闭上眼睛等着灼热的气息扑到唇上，让那温软的唇覆上自己娇嫩的唇，只是笨拙着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要怎么去迎合他。
林缚将顾盈袖裙腿掀起来，让她跨坐到自己的大腿上来。四月中旬天气已暖，顾盈袖襦裙下只穿着薄裤，林缚也只穿着单薄的长衫，如此大胆而放肆的贴身而坐，顿时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肉体传来荡人心魂的感触，将人的情欲撩拨到极点。
林缚一手托着盈袖的头，一托托着她的背，拿舌头剔开她的牙关，吮吸她的滑嫩舌尖。顾盈袖觉得头晕目眩，要不是给林缚手托着，只怕要从他的大腿跌下去。她知道抵在小腹上的那根木橛子似的东西是什么，心里有着莫名的渴望，就给顶着就不想要往后让一让，就装作什么都不懂，但是也不好意思挪动身体好让那根木橛子抵到双腿之间的痒痕生处。林缚的手在她的身上乱摸，舒坦得紧。然而双腿之间的痒愈甚，好想需要刚才触电般的酥麻将身体间的痒给化解，所以林缚的手越是在她的身上乱摸，顾盈袖也是越热情的搂着他的脖子，身子像蛇一样在他的怀里贴扭。林缚的手抓到她丰满的臀，她希望他抓得更大力一些，或者往深里抓去更好。
其他人都没有跟过来妨碍林缚与七夫人商议事情，就连七夫人的两个贴身侍婢也在林缚进里屋时退了出去，她们只当林缚与七夫人有正经事情商议。厢房外屋亮着灯，里屋灯熄了也没有觉察，但是他们都在隔壁的院子里，说话、咳嗽的声音，林缚与顾盈袖都听得一清二楚。心间情念涌动，也不能在厢房里苟且好事。过了许久，也担心隔壁院子里的人等急了，林缚与顾盈袖才恋恋不舍的分开来坐。
心里的情念淡了起来，又为刚才情念冲动觉得不好意思，顾盈袖自己拿烛火跑去外屋点了火，在烛火下眸子水盈盈地看情郎，觉得情郎身上无一处不让自己欢喜。林缚也觉得盈袖比往时更加的娇艳，无一处不美，还想将她娇美的躯体搂在怀里摸个遍，要不是顾忌着隔壁院子的人都在等着这边谈事情，他当真想将她就地解决掉。
顾盈袖的侍婢觉得时间差不多，就跑回来问顾盈袖何时回大宅，顾盈袖再是舍不得，也不得不先回去。她什么都愿意给林缚，她比柳月儿性子泼辣，敢作敢当，也有想法，什么都给林缚也不怕会有身孕，大不了找个地方隐姓埋名的先住着，只是眼下的时机不对，地方也不对。
顾盈袖坐上马车，也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得跟林缚依依不恋露出破绽来，就没有掀开车帘子跟他告辞，直接吩咐婆子驾车回林家大宅。她坐在马车里，觉得两腿之间有些凉，在黑暗里伸手到襦裙里摸了一下裤裆，竟然湿了一片，吓了一跳的她此时才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心想怎么会流这么多的水？自己活了二十八年还能跟林缚有这孽缘，即使没有名份，即使不给世俗所容，也没什么。
待顾盈袖坐马车离开，林缚才想着长山岛的事情忘了要跟她说，心想这情念也真是让人昏头晕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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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顾天桥就主持着在上林渡开秤收茶，除顾家茶园所产新茶外，也借顾家的名义在上林渡向茶农收散茶，即称即验即装船也同时支付现钱。
此行来，除了给顾家的茶款外，随船还携带上万斤铜钱。
清晨雾气未散，顾天桥跟孙敬堂借了数十名人手，背后高船如楼，在堆栈前装满铜钱的竹篾箩篓六十余只摆成两列，在渡口前摆开却十分的有气势。
林缚起行比计划中早了两天，顾家准备有所不足，新茶还要拖一两天才能从湖塘起运到上林渡来装船，“东阳号”及西河会诸船总不能停在渡口白等。事先通过林宗海跟林家其他人打过招呼，集云社在上林渡收购散茶以这六十篓铜钱用尽为上限。清晨这边搞得这么热闹，林家族老们以及石梁县其他六家在上林渡收茶的茶商也只是冷眼旁观。一篓铜钱重一百六十余斤，折银二十两，六十只竹箩篓看上去气势很足，实际上也只值一千余两银，其他家对集云社在上林渡公开收茶即使有意见，也能够忍受。
另一方面，顾家人手有限，需要在上林渡雇挑夫，骡马车去湖塘运茶。顾家今年自产与收购新茶近三万斤，挑夫一人负重五十余斤，单纯雇挑夫就要六百余人，骡马车负重不足三百斤，单纯雇骡马车也要一百二三十辆。
仅这两桩事，就让上林渡变得比以往热闹三分。
上林里村西头赵宅也张灯结彩为三日后的婚事正宴准备，要办流水席，找人搭凉棚。先买来猪鸭鸡鱼装盆入圈，先宰一头肥猪犒劳这几日帮闲的亲邻，天气渐热，其他都要待到正日子前一天才雇人来宰杀。乡下人家一年也就逢年过节能吃上几回肉，赵家在正日子之前就宰了一头肥猪来招待帮闲的亲邻，上林里也没有几家人能有这样的阔绰，闻讯来帮闲的亲邻顿时比之前估计的多了好几倍。赵虎他爹跟他娘看着心里是高兴，亲邻碰到无不是好话、夸耀话，但是也心疼流水似花出去的钱。买一头肥猪要三四千钱，石梁县的良田一年产米粮也不足四五石，买一头肥猪足抵得上五六亩良田一年的收成，正日子还没有到，前两天招待帮闲的亲邻就要用掉十几二十两银子，叫过惯小日子的赵家如何不心疼？
昨天夜里，林缚还怕赵虎他拿银子交给家里，赵家舍不得花，他就亲自将两锭银子交给赵婶，让她一早到上林渡兑了碎银跟铜钱，要她在几天的婚事筹办中将这两大锭官银都花掉，要尽可能的热闹。另外还要赵虎偷着贴给郭家几十两银子，要郭家在下林里将宴席也要办得热闹。
此外，林缚又派人骑快马到县里给知县梁左任、教谕卢东阳、主簿陈凌等县里官员投拜帖，又让人专程给柳月儿先前的夫家肖家投了拜帖，约好今天夜里要亲自到县里拜访诸人。
在旁人的眼里，真就以为林缚此次回上林里就为三件事：一为收销茶货，二为赵虎完婚，三为柳月儿讨名份。说实话就这三件事也够林缚忙碌的，但是林缚在天蒙蒙亮时就抽身而走，换了一艘在洪泽浦寻常见的扒河船离开上林里，与曹子昂、周普、大鳅爷葛存信等人沿着石梁河新河道往北，在午前抵达骆阳湖。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下堂书
骆阳湖在上林渡北五十里外，石梁河新旧河道在那里分岔，新河直通上林里，浅窄的旧河往西南折去，与石梁县城外的护城壕相通，折向东南又与上林溪相通。骆阳湖千亩规模，算不上多大，却是洪泽浦南端的第一座浅湖，进入骆阳湖就算是进入洪泽浦的范围了。
林缚普通船家打扮，四月天午时的太阳照得额头渗汗，赤脚挽臂，头戴着斗笠，也没有什么仪态的蹲在船头，看着大鳅爷葛存信将沉入湖底的系绳铁坠子提上来。葛存信计算湖深，说道：“就这水深，没有熟悉水道的人，‘东阳号’空船也不能放心进来，到湖南头河汊子口接应没有什么问题？”
虽说找到熟悉骆阳湖的渔民、船户，也许能在骆阳湖里找到一条能更往北深入的水道供“东阳号”穿行，但是制约因素太多，意义已经不大。一旦船在浅湖里搁浅，就会彻底的陷入被动，风险太大。
“秦城伯倒是早就想过要从石梁河、洪泽浦回钟离县，他为北上所征用的平底船载量多为二百石，他用来摆威风的楼船，也是平底，满载吃水深也才约八尺，即使不熟悉水道通过骆阳湖应该问题不大。”林缚皱着眉头说道：“我们要想浑水摸鱼，就不能让洪泽浦水寨势力将秦城伯诱入洪泽浦深处进行打劫，最好就在秦城伯进入骆阳湖之后就打草惊蛇，这样我们不管能不能得手，都能以最快的速度撤到河汊子口。”
“打草惊蛇容易，西北方向的青阳岗有戒防流寇的哨岗，我们只需要在这条直线上随意选个稍远些的地点烧烽火放狼烟假充匪讯就能将进入骆阳湖的秦城伯惊到，也能迫使洪泽浦水寨势力提早在骆阳湖里下手。”曹子昂说道：“但是就算在骆阳湖里浑水摸鱼还是不易啊……”
秦城伯仆从千余人，其中精锐随扈武士有四五百人，洪泽浦诸家势力要想成功打劫到秦家，暗中聚集的人手不会低于两三千人。当然了，要事先聚集更多的人手，还要防止给官府觉察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另外，沈戎在石梁县里藏了一部精锐，据柳西林透露，差不多千人规模，就算洪泽浦当今局势很有可能是沈戎故意纵容，但是秦城伯在骆阳湖遇劫，石梁县的这支人手是不敢不来救援的。那千余精锐里骑兵不多，多为步卒，但是可以乘船从石梁河旧河快速进入骆阳湖救援，从石梁县城到骆阳湖才三十余里的水路，不用两个时辰就能赶过来。
林缚能用的人手不过五十人，虽说在秦城伯遇劫后能以救援的名义进入骆阳湖，但是要从中捞到足够多的好处，当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林缚也没有一定要参与进来浑水摸鱼，但诱惑这么大，过来观望形势，提前做些准备还是必要的。
在船尾守望的周普赤着脚走过来，说道：“这边不能久留，这湖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是南湖口子与东边的那几艘渔船上人看上去较为警惕，应是洪泽浦水寨放出来的眼线，我们再停留，会引起他们的警觉……”
“走吧，去城里。”林缚点点头说道，示意在船尾操橹的两人折向往石梁河旧河汊子口行去，从旧河水道撑船前往石梁县。
聚闹数月抗捐的渔民、船户在月初散去后，目前骆阳湖表面已经恢复平静，甚至还有官府的哨船在湖面上巡哨，左近也有捕鱼与打捞水草的船户，湖中央的草洲上还有些人在割藜篙，也有偶尔也看到有商客船通过，湖边的浅水里还卧着几头毛色褐黄的水牛，一群野鸭子从船前不远处的水面游过——不明真相者看到如此祥和气氛，还以为洪泽浦又回到了太平盛世呢。
周普拿起竹篙子撑船，除了林缚他们五人假充船家站在船舱外，还有六人穿甲藏在狭窄的船舱里以备万一。扒河船掉头驶入石梁河旧河，林缚与曹子昂、葛存信一路都蹲在船头测量水深。
也难怪当初要挖新河道，旧河道看上去很宽阔，但是河道中央最深处才七八尺深，就算“东阳号”空船也只能勉强通过去，吃水深的尖底漕船很容易就搁浅。
“到时要阻止沈戎暗藏在石梁县里的官兵救援骆阳湖也简单，这河水流速甚缓，选淮时机在这河道最浅处凿沉一艘装满砂石的敞口船就可以暂时封闭河道……洪泽浦水寨绝对会希望将秦城伯诱入洪泽浦深处再动手，这边未必会做准备，我们就要替他们将工作做周全了。”曹子昂说道：“府军被迫弃舟登岸赶到骆阳湖水边，还要另征舟船进湖里救援，不是一时半会能办到的。让秦城伯进入骆马湖的时机也很重要，最好是在入夜后，届时灯火传讯最为便捷，夜里也是最方便浑水摸鱼的。”
曹子昂与秦承祖一样，心思细，善谋略，林缚窥得洪泽浦有浑水捕鱼的机会，当即就传信让曹子昂与周普一起过来，他的识机见解确实不凡。
“这么说来，浑水里摸到鱼倒有三五分把握了。”林缚看着离开骆阳湖已远，站起来伸了懒腰，笑道：“我们先赶去县里，夜里再从这里返回，将这水路再探一遍，秦城伯就算要走石梁河北上，也是在三五日之后，也够我们事先做些手脚。”
曹子昂笑了笑，他们在淮上做流马寇近十载，都是提着脑袋吃饭，不怕冒风险，如此浑水摸鱼的良机，真不想轻易放过，林缚的风格很合大家的意。
林缚站在船头，看着石梁县西境丘山绵延，两岸崖壁上迎春花黄灿灿绽放如碎金。挨着河上无船，岸边无人时，他进船舱换了衣裳，从骆阳湖里的赤足船家又变回气度不凡的青衫公子，周普、曹子昂、葛存信等都换成随扈装束。
从骆马湖到石梁县城有三十多里水路，逆水行舟近两个小时，林缚在太阳坠吊在城楼檐头时分驶入护城壕，在县城北门外的码头停船上了岸。因为要在县里酒楼设宴招待梁左任，卢东阳、陈凌等官员，林缚上岸后没有耽搁，就直接朝北城门走去。
在北城门检验身份时，林缚从守城门小校那里知道，梁左任派人在东城门外等他们已经多时。林缚他们从北门进城没多久，就看见梁左任、卢东阳、陈凌等石梁县官吏迎接出来。
“啊，梁大人，你这是要去哪里……”林缚故作诧异地问道。
“想不到林贤弟真是好兴致，‘春暮坐船赏春光，春风拂面应不寒’，却害我等在东门翘首企盼等了好久，等会儿，林贤弟可要自罚三杯酒才能过关。”梁左任走过来亲热地挽着林缚的胳膊，他知道林缚虽是石梁县人，但对县里的官吏认识不多，便站在街头，介绍身后诸人给林缚认识。除了县里的诸多官吏外，县上的名流士绅也来了不少，柳月儿的亡夫之父肖义贵也在其中。
梁左任乃同进士出身，为宦十载，如此是石梁县正七品的父母官，论身份，论地位，都要远远高过举人出身散阶也才正九品儒林郎的林缚。但是真正的权势体系并不是单纯依照这些表面的职位、出身来排位序的，所谓宰相门人七品官，林缚身为顾悟尘门下第一红人亲信，实际分享的是顾悟尘作为按察副使，楚党新贵的权势，便是江宁城里也没有多少人会开罪于他。梁左任如今也意识到当初将肖家娘子送给顾家当厨娘是招臭棋，得罪了顾夫人，即使顾悟尘还念着他的好，为家庭和睦也不会对他有什么表示，梁左任想要有所挽回，对林缚自然要亲热，当街迎接虽说有些突兀，也不算十分的过分。
“这位是肖家翁？”待梁左任介绍到肖义贵时，林缚作揖脸带诧异地说道：“待会儿，我可要多敬肖家翁几杯酒……”
肖家小寡妇给林缚连皮带肉吃进肚子的丑事已经传遍县里，使肖家门风受辱，肖义贵忍气吞声了许久。午前林缚使人送来拜帖，他将人送走后，就将拜帖撕了粉碎，心里自然是极不愿意出席晚上的宴请。梁左任让县主簿陈凌亲自到宅子里来请他，肖义贵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
林缚这么说，其他人嘴角都起了笑意，肖义贵却只有闷声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肖家在石梁县里也是大家势，做绸布生意发家，在县里，在东阳府城有三家绸布庄子，也有千万家私，放在江宁城里也能算是巨富之家。
肖家虽事商贾，但犹重门风，鼓励子侄读书，想混入书香门第，家中女子名节之事就不得不认真。当初怨恨柳月儿刚嫁过十天就克死自己的儿子，肖家才将她赶回娘家，可绝计不肯让她改嫁他人辱没肖家门风的。知县梁左任要将小娘子送给顾悟尘当妾，肖家屁也不敢放一个，什么门风不门风，在绝对的权势面前当真是屁都不如，县里也没有人敢说叨，但是谁能想到顾悟尘转手将小娘子送给门人林缚？这便成了肖家在石梁县里给别人说叨的笑柄。
石梁县与江宁府紧挨着，船来车往，有什么消息传得也快，林缚在江宁的跋扈之名，石梁县里也有传播。起初肖义贵还想着要将柳月儿讨回来给他死去儿子守节，渐渐林缚的名声越传越凶恶，肖义贵自己就想息事宁人算了。毕竟柳月儿是梁左任介绍给顾家当厨娘，在林缚身边也是顶着厨娘的名义，肖义贵想告都告不赢，起码要等柳月儿怀了身孕有确凿证据才成。
肖义贵对这事也抱着拖一天是一天的态度，林缚公然来替柳月儿讨名份，他就有些动火了。
按说林缚九品的儒林郎出行只能随身有两名随扈陪同，看着林缚身后八名健锐汉子都带着刀，听林缚话里意思是今夜就要将柳月儿的名份问题解决掉要纳其为妾，肖义贵心头虽然火大，也不敢流露出来。县主簿陈凌到府上劝他出席今晚的宴请就说得明白，按察使司职掌狱讼，顾悟尘出任江东按察使指日可期，虽说肖家在石梁县有些家势，但是林缚他日要构陷肖家，梁左任稍加配合，肖家的日子就难挨了。都说“破家县令，灭门知府”，林缚甚得顾悟尘信任，权势可比“破家县令”不弱。陈凌要肖义贵早就备好“柳月儿从肖家下堂”的文书，与其硬着头皮强扭，不如拿这个来交好之。
肖义贵虽然心间义愤，也觉得陈凌说的是理，此时不管怎么搞，都搞不过林缚，他也在家里写好“下堂”文书出来。这会儿林缚直言暗示名份之事，县人听了又窃笑起来，肖义贵给撩得心头火起，又有些犹豫起来。
县主簿陈凌窥着肖义贵的脸色，不动声色地走到他身边，拿手指掐了他一下，压着嗓子连哄带吓地说道：“你肖家待柳家女可算不上厚道，令郎本就病危在床，迎娶柳家女是为冲喜，冲喜本就是两可两不可的事情，冲喜不成，你肖家总也不能怨人家命硬。肖家将柳家女赶回娘家，柳家就很有怨气，真要追究起来，怕是对你肖家不利。你若是拖到林缚跟肖家摊牌强索那纸文书，事情怕是就麻烦了，到时县中谁会帮你说话？”
不管顾悟尘是不是楚党新贵，他是东阳府人总是不假，顾悟尘若得势，总要帮衬东阳乡党。陈凌是东阳横山人，崇观三年同进士出身，他比不得林缚有那么好的机遇，也没有勋族背景，留馆三年外放地方只授了九品县主簿一职，在同僚中算是混得凄凉一个，其他人再差，总也能混入八品县丞。眼前楚党在朝中得势，身为东阳乡党的顾悟尘又是楚党领袖汤浩信的女婿，在官场迅速崛起，陈凌不想错过这一机会，他没有机会去巴结顾悟尘、林缚午前派人给他送拜帖来说及柳家女一事，他不能不尽心。
肖义贵见梁左任也如此巴结林缚这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知道肖家这时候没有资格这个养猪竖子争强斗狠，便叹了一口气，将早就写好的“下堂书”暗中塞给陈凌，说道：“便让这竖子暂时得志又如何，烦陈大人代为辛苦，明天我在宅里备薄酒，陈大人不要推辞……”
进酒楼时，林缚拿到陈凌暗中递来的“下堂书”，展开看了一遍，就收入怀中，与陈凌说了几句好话。他这次来县里主要是为“下堂书”而来，有了这纸文书才能解去柳月儿的心结。再一个观察石梁县里的形势。夜里吃酒，细看梁左任与县里诸官吏神态当真是松懈下来了，在酒席上大家说起前几个月渔户聚闹抗捐之事，又都众情激愤要官府追究查办，杀一儆百，完全没有意识到洪泽浦的危机实际上已经到了千钧一发的危急程度了。
吃过酒，林缚便告辞离开县里。虽说城里早就关闭，有梁左任送行，林缚他们出城自然不在话下。林缚在北门外码头上了船，乌鸦吴齐也在船上等他们。才一天多时间，吴齐与手下探子也没有机会深入洪泽浦深处，但是从洪泽浦西南沿岸查看形势，观察到的迹象与林缚推测相当一致。此时应该相信，洪泽浦上的渔民、船户聚众鼓噪抗捐长达数月之久，洪泽浦水寨势力与渔户、船帮首领已经秘密联合起来欲谋大事。
林缚他们乘扒河船还从旧河前往骆阳湖查看形势，也再熟悉一遍水路。夜里星月光微弱得很，也就不用遮掩。进骆阳湖之前，林缚又让乌鸦吴齐他们下船去，要他们潜伏在河汊子口，监视从骆阳湖潜入石梁河的船只。
洪泽浦诸家势力联合起来以秦城伯为猎物，首先会派大量的人与船潜入石梁河中，等引秦城伯入彀后，这些船只将在后面封锁其退路。林缚他们想进入骆阳湖浑水摸鱼，为防止退路给封，就要提前辨别出洪泽浦水寨势力派了哪些船进入石梁河，有无特殊标识，行船人有无特殊可辨识的装束，林缚他们才可以给进入骆阳湖浑水摸鱼的船只与人手进行伪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四章 婚宴
在上林里一留三日，四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是赵虎婚娶郭家女的正日子，迎亲队伍早早的就敲锣打鼓，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林缚自立了门户，便是一家之主，等迎亲队伍回来，他还要与赵虎爹娘一起接受新人大礼。林缚对诸多繁冗礼节也不甚明了，听了也是晕头转向，不过赵家在上林里虽说是小门户，却也有主事的老人在，林缚诸事听从吩咐便是了。
赵虎的婚房就安排在新院子里，流水席放在旧院子里办，还搭了凉棚，林缚午前到赵家，午时用过宴，也暂时给安顿在新院子里竭息。
新院子外面就是麦田，林缚站在院墙里跟曹子昂、周普说话，看着院墙外麦田里的正抽穗的麦子，颇为惋惜地说道：“小满刚过，东阳的小麦籽粒开始抽穗灌浆，还有十多天就能收割，收麦后就是种水稻，真是可惜……”
曹子昂知道林缚的意思，洪泽浦的局势危机拖不到等小麦收割完成就会爆发。
李卓正式赴任已经有十天，秦城伯已与他交接完成，林缚他们在上林里，每天两次收到从江宁递过来的消息，秦家人这两天正搬出守备将军府，多数人已经住到船上，秦家先头探路的人手已经从江宁出发。
这年头流寇猖獗，走哪一条路都不会绝对安全，秦城伯也清楚他在江宁搜刮来的庞大财富令诸家流寇觊觎。除了自家有四五百名随扈精锐武士外，林缚他们得到消息，秦城伯还用重金跟江宁武锋镖行雇了两百名武卫。另外秦家派出去探道的人马也是兵分两路，一路去了维扬，一路已经进了洪泽浦，让人摸不透虚实。也许今天夜里，也许明天早上，秦家船队就会从江宁出发北上。一旦秦城伯最终选择走石梁河北上，就意味着洪泽浦危机将无可避免的爆发。事实上，秦城伯在江宁越是虚张声势，林缚他们越是肯定秦城伯会走石梁河北上。
淮河以北多数地区今年还是少雨干旱，加上年节前后朝廷大规模的清匪促使流民潮很早就爆发，使北方很多地区错过春种，北方的饥荒将进一步的加剧。洪泽浦周边本是产粮大区，兵祸会使粮食大幅减产，又将错过夏种，当真不能算什么好事。
曹子昂与周普对看了一眼，多年的经历让他们的心思变得有些冷淡，或许可以说天下大势与百姓生计也不该是他们这些“流寇”应该操心了，但是看到林缚神色凝重地望着院墙外的麦田，他们心头也不舒坦。
林缚这几天让人捎了两封私函给顾悟尘说及洪泽浦的异状，顾悟尘只言片语都没有返回，按察使司对洪泽浦局势也没有丝毫的防备。
老宅子那边正忙碌着准备晚上的酒席，东阳婚宴，晚上是正宴，将新娘子迎娶进门拜堂，虽说中午也开酒席，但是一些有身份的人物总是要拖到午后才会过来道贺。
林缚听着隔壁院子喧腾，有人在说是七夫人过来了，都夸耀赵家真是天大的面子。按说赵家应该找几个体面的女眷婆姨陪同七夫人到安静的房间里说话，酒席也要排在单独的房间里，不能跟流水席混同，林缚在新院子里等了片刻，就看见赵虎的两个妹妹陪同七夫人与她两个侍婢到新院子里来。
七夫人看见林缚青衫立在院里望着自己，她眉眼喜悦，不过林缚身边有周普与曹子昂陪着，她收敛着再与情郎相见的喜悦，浅浅的敛身施礼：“你在这里啊……”
周普、曹子昂明面上都是林缚的随扈，顾盈袖此时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见他们仪态不凡，也只是颔首示意。
赵家没有什么体面的女眷亲戚，赵虎两个妹妹是陪客，也许给她们娘吩咐过，年龄虽不大，也不多说什么，便先与两名侍婢知机的先进了屋子。
“盈袖姐，有诸多事未曾有机会跟你说。”林缚说道：“今日难得有机会，我介绍周爷、曹爷给你认识。周爷在淮上有个匪号钻林豹，曹爷人称曹秀才，都是去年秋后我在外面厮混那两个月所结识的可生死相托的朋友……”
顾盈袖倒也镇定，林缚在外人面前一声“盈袖姐”唤得她不再生分，心里滋生着温柔情意，低声问林缚：“那吴爷呢？”
去年冬季，林缚去江宁，江宁流民潮没有涌现，吴齐一干人没有干净的身份，无法跟着去江宁，先由顾盈袖安排在上林里做庄客。顾盈袖要没有一点见识，也无法在尔虞我诈的林家生存下来，早就猜到林缚去年秋后那段时间必定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劫难，周普、吴齐等人的身份也注定不简单，不过林缚不主动说，她也不过问，在上林里替林缚将事情妥妥当当的做好。
“我平时唤他乌鸦爷，淮上人称黑天鸦，实际上人可没有这么凶恶，他也来上林里了，只是另有事情在身。”林缚笑着说道：“说来盈袖姐也不相信，我也有个匪号叫东海狐，只是诸人虚托此名行事，我也不好意思就认了……此时也不是细谈这事的机会，待到江宁后，我将这半年多来发生的诸多事原原本本的说给你听。”
许多事情只能当面说，绝不能在信里写以防遗失，林缚只到此时才有机会跟顾盈袖略加提及。
“嗯。”顾盈袖重新施身给周普、曹子昂施礼，说道：“盈袖给周爷、曹爷见礼了，我这个弟弟平时托周爷、曹爷照顾了……”
曹子昂见七夫人听得此等秘辛也能处变不惊，心想当真不是寻常女子，与周普抱拳行礼道：“七夫人言重了，我等都托庇于林爷，七夫人的话实在令我们汗颜……”
这会儿听见隔壁院子有人说六夫人带着小公子过来贺礼，林缚微微一怔，六夫人单氏与赵家没有半点瓜葛，平时也很少抛头露面。
顾盈袖笑着说：“换作我是她，也会担心你在背后帮我夺林族大权，也真是难为她了……”
林缚哂然一笑，洪泽浦乱事将起，兵祸之烈将如覆巢，他只想着此次尽可能借各种名义多安排人去江宁避祸，对林族权柄可没有半点贪念。不是他不贪别人就不防的，六夫人与林宗海自认为有把握操弄族权，防备他也不难理解。
过了片刻，就看着正值少妇妙龄的六夫人单氏牵着锦绸长衫的小公子林续熙由赵虎她娘亲自陪着走过来。
“原来小七跟林秀才在这里说话哩。对了，小七说要去江宁省亲，是等林秀才这边事结了跟他一起去江宁？”六夫人嫣然巧笑道，比起半年前的柔弱，此时的六夫人倒是学会了许多她原曾不会的本事。
“林家这段时间没有船去江宁，我不跟林缚借个地方落脚，难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还另雇船去江宁？”顾盈袖说道。
六夫人单氏言语间讥讽她跟林缚不清不白，另有隐情，她便是做贼也不会心虚，直接拿话给顶了回去。
六夫人在言语上终不是顾盈袖的对手，她也不恼，笑道：“小七就要托林秀才照顾了，你们名义上差着辈分，不过大家都知道你们情同姐弟，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一双秀眸子水盈盈地看着林缚，嘴唇角似笑非笑微弯着，又说道：“林秀才回上林里，怎么未曾来见我一下？我好歹也算是你的婶娘，老爷清醒也未曾说要将你赶出族去，都是林家人，总是要来往来的。”拿眼睛窥着林缚，心里暗道，人真叫奇怪，以前顶没用的一个人，也没多久未曾见，现在看来当真是气度不凡，别人嘴里说来发生在江宁的事情，当真是他所做？
林缚不管六夫人心里怎么想，作揖赔罪道：“是林缚怠慢了，这就给六夫人赔不是。”
林梦得、林宗海相继过来。赵家没有什么身份显赫的亲戚，林缚也只能跟林宗海敷衍着，后来有个林家的族老过来道贺，林缚才将林宗海摆脱掉，与林梦得说事。
“小麦抽穗了，还有十多天就割，在外做工的青壮都往回赶准备忙夏收、夏种，这时候要劝人离乡难啊……”林梦得蹲下院子里的泥地上苦着脸跟林缚说事，“你说事情真就不会拖到夏种之后再发生？夏种之后，劝人离乡就容易多了。”
“不能拖，尽人事听天命吧。”林缚说道：“你家人都安排去江宁了？”
“午前都送走了。”林梦得说道：“这兵祸之事又无法明说，妖言惑众的罪名也不是随便是谁就能挨的……”
“私下里去传，隐蔽一些，过些天就兵荒马乱的，官府想追查，也追查不到人的。”林缚说道。但是他也怀疑私传兵祸谣言能起到多大的效果。
浑水摸鱼之事，林缚不会跟林梦得说，但是要尽可能多安排人去江宁避祸需要林梦得的帮忙，也将当前紧急的形势跟他略说了一二。
不要说劝服别人了，就是赵虎他爹娘也舍不得丢下田里剩下十多天就能收割的麦子就跟着去江宁。好在顾盈袖要去江宁，要赵虎他娘跟他两个妹妹服侍，二弟赵豹本来就学着跟顾盈袖办事，小弟赵梦熊也到江宁快半年了，一家人都要去江宁，赵虎他爹也没有借口留下来，只能将十几亩田托给佃户。林景中家那边直接拿景中的婚事做借口，挤兑着孙敬堂以亲家的身份将林景中一家都接到江宁去住些日子。上林里其他人，集云社只能以募工的名义拉人，无田无地的人容易说动，有田有地或者租田种的佃户，自然不肯放弃半年多的收成这时候就跟着去江宁做工。
林缚他们在洪泽浦放了探子，监视着洪泽浦周边的形势，所以知道情势的紧急，甚至清楚在上林渡停的十多艘扒河船、秋子船，就是洪泽浦水寨势力安排封堵秦家船队后路的船舶。普通人自然感觉不到情势的紧迫，就是林梦得初听林缚说起这事也将信将疑。
迎亲队伍回来，有诸多仪式要办，穿着新郎官大红袍的赵虎窥着机会问林缚：“秦城伯今夜会从江宁出发？”
“你老实进你的洞房，新郎官是焉能轻易失踪？你守在上林里，要是出了漏子，还指望你能主事。”林缚又问道：“郭家那边怎么说？”
“我依照曹爷吩咐，摆出阔女婿的臭面孔，要他们一家都跟着去江宁玩一圈。但是这边的局面能不能拖上三天？”赵虎问道。
东阳风俗，成婚后第三天或第六、七、九、十日是或满月，新人要去娘家拜门，世称归宁，整个婚事至此才算是结了。
“秦城伯今夜从江宁出发，船行慢，要是昼夜行船，三天也进入洪泽浦，时机非常的急迫。”林缚说道：“回门时，你们坐船去，见情势不对，做好抽脚先回上林里做准备，但是回上林里也没有时间给你们耽搁，很难说洪泽浦诸家势力不一鼓作气，将洪泽浦以南的要津之地给控制了。”
入夜后，林缚与赵虎爹娘在堂屋接受新人大礼，周普匆忙赶来递给他一张便条，江宁传来消息，秦城伯将原定夜间的饯行宴提前到今天中午，饯行宴后，秦家船队就立时从江宁出发驶入石梁河，比林缚他们判断的最少还要提前半天。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五章 饯行受辱
秦家船队从江宁城南的龙藏浦坞港出发后，一路扬帆北上，入夜后也未停顿，船舷两侧挂满灯笼，将石梁河两岸映照得通明如昼，遇风力弱时，摇橹划桨外，秦家还出钱雇佣两岸流民青壮拉纤，第二天黄昏就抵达上林里。
渡口这边加了戒备，无关船舶都清出渡口，或者给赶到上林溪上游的浅水码头停靠。林缚换了青色官袍，站在渡口上注视着秦家船队来的方向。天色向晚，夕阳悬在铁幕山西北山巅之上，映照得河汊子口波光荡漾，金鳞闪烁。
除林缚外，东阳知府沈戎，通判林庭立以及石梁知县梁左任等官员都穿了官袍在渡口恭迎秦城伯的到来，打算在上林渡给秦城伯饯行。
沈戎午时才到上林渡来给秦城伯送行，这也是林缚第一次见到他。沈戎穿着绯红官袍，身高不满五尺，腰粗颈圆，黑脸膛，胡须修得整齐，左眉梢有颗大痣十分的显眼。据说沈戎当年参加燕京会试时名列第二，只因其貌不扬，殿试时落入二甲，不过他的才学修政，在朝野都有很大的名气。看沈戎到上林渡之后对给秦城伯饯行之事不分粗细的都详加询问、吩咐，旁人决计想不到此时的他正冷眼看着秦城伯一步步的往死亡陷阱深处走去。沈戎对林缚也相当的热切，林缚却晓得对这种会笑脸吃人的人物要多加防备。
秦家船队逶迤而来，当头的楼船气势非凡，形体比“东阳号”还要巨大，通长有十三四丈，甲板上有三层建筑。近渡口来，仅甲板以上的舱室就有近三丈高，双桅在船尾，从舱顶上去还有五六丈高，每层舱室都有半人高女墙相围，近岸来有如移动的堡垒，十分的巍峨壮观。楼船最顶层舱室是望哨，可以看见秦城随扈武士都披甲执锐的站在里面守哨，兵刃都闪着寒光。
“东阳知府沈戎率东阳官绅恭迎辅国将军行经东阳，祝辅国将军一路顺风……”沈戎率领东阳官绅在渡口朝楼船施礼朗声唱喏，又将人将拜谒名单以及饯别礼单送上船去。
过了片刻，一个幕僚打扮的中年文士下船来，他朝渡口翘首企盼的东阳官绅作揖说道：“我家将军多谢东阳父老厚爱，只是船上舱室狭小，不便请诸位上船一一答谢，特意让我下船来给大家谢罪……”
旁人心里大骂，凑份子备了一份饯行大礼，竟然连秦城伯的人影都看不到半个，叫他们心里如何高兴？
“沈大人，我家将军请你与林通判等人到船上一聚……”秦府幕僚掏出一份名单来读，除了沈戎、林庭立之外，梁左任等东阳府，石梁县主要官员以及有名望的乡绅共十多人给请上船去，林缚的名字不在其中。
林缚虽借着顾悟尘的权势在江宁混得风生水起，但毕竟只是九品的儒林郎，秦城伯请不请他上船，都是合情理的。偏偏这秦府幕僚在报邀请上船名单时，眼睛刻意的往林缚身上望了两眼，那神态再是明显不过——你不够资格。旁人都眼带讥屑地看了林缚两眼才转过脸去，有些人甚至不加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笑容来。沈戎在暮色下也不经意的一笑，回头瞥了林缚一眼，希望从他脸上看到沮丧与给羞辱的神色。
秦府这幕僚姓王，是个举子，一直考不上进士，也就没有入仕，给秦城伯当幕僚有好些年了，在江宁人称“二将军”，秦城伯对他信任有加，江宁守备军府诸多军令政制多出自其手。东城市井儿冲击河口时，他随秦城伯出现过，林缚认得他。他们在江宁要保持一团和气，不会过分的开罪林缚，但是离开江宁，他们根本就没有将林缚这种小角色放在眼里，还故意的要撩拨他一下。
“王先生，请留步。”林缚笑得一团和气，朗声说道：“烦请王先生捎一句话给辅国将军，洪泽浦风波险恶，林缚在上林渡有一艘船，恳请辅国将军恩许林缚护送一程。”
林缚脸上的神情“情真意切”，令许多人侧目，心里都想，此子脸皮子还真是够厚，不给脸还硬生生的要将脸贴上去。
秦府幕僚也是一愣，心想，此子在江宁混得风生水起倒不是没有缘故，自己便没有他这种厚脸皮。
林缚窥着正准备登船去见秦城伯的沈戎脸色略沉，心里冷笑，他小小的儒林郎都要乘船护送一程，东阳府知府沈戎自然不能就在上林里敷衍了事，但是沈戎心里清楚从上林渡北上到洪泽浦危机重重，他这一句话就将沈戎逼到旮旯角落里转不得身。
沈戎蹙着眉头，他哪里能想到林缚有浑水摸鱼的心思？只当林缚是不要脸皮子也想要巴结到秦城伯，冷声说道：“林司狱若坚持要见到辅国将军，我等上船后帮你多说几句好话就是，辅国将军愿不愿意见你，全看你的造化。顾大人许是不知道你孝敬长官有这分热忱。”
沈戎这番话说得很不客气，林缚只当听不懂，眼睛还望在秦府幕僚身上，说道：“河口一别，林缚对王先生也倾慕有加，辅国将军风采更是令人折服，说是聊表心意，实则是林缚要亲自护送辅国将军安全过了东阳府境才心安，我想东阳诸官绅也都跟我有一样的真切心意……希望王先生能将林缚以及这多人的诚挚心意说给辅国将军知道。”
林缚这番巴结之言旁人虽然都不卒忍听，但是都点头说是，都说一定要护送辅国将军到淮安府边界才安心，心里却将林缚骂得狗血淋头。
沈戎没想到自己一番精密筹划竟然就要给这个跳梁小丑搅乱，心里也恼恨，但是不便多言，只有先上船去，希望秦城伯能将林缚再加以训斥，将他如此不要脸皮的请求给驳回去，不然他与诸官员乡绅势必要跟着护送秦城伯北上一直到东阳府边界才行，那差不多就要到骆阳湖北面了。
沈戎明知道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将秦城伯当成猎物，哪里敢轻易就跟秦城伯进入骆阳湖？沈戎最初的计划是在上林渡给秦城伯饯行之后就迅速回到石梁县里观望形势，一旦秦府船队陷入洪泽浦，洪泽浦渔户在水寨势力的挑唆下竖旗举事，他沈戎就可以在石梁县里调兵遣将应付危机。不管秦城伯最终能不能脱身，他沈戎的好处自然是少不了的。
看着沈戎上船去跟秦城伯相见，林缚冷冷的一笑，与周普转身朝远处“东阳号”停泊的码头走去，旁人看他都是带可怜跟轻蔑的眼神。
林缚与周普从绳梯爬上“东阳号”，林缚站在船头，注视着夕阳余晖中的秦家船队。除了为首有如堡垒的楼船外，秦城伯此行北上还有二十多艘大小船只相随。在秦府船队到达上林渡之前，曹子昂、葛存信分别带人伪装成洪泽浦里的渔户驾船潜往骆阳湖。
秦城伯并没有停船上岸的意思，一方面楼船里势必极尽奢华，该有的享受与奢靡上林渡未必能提供给他；另一方面秦城伯应该也想快速通过洪泽浦区域，不给沿岸的水寨、流寇太多反应、聚集的时间。他却不知道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早就联合起来织了一张大网等他一头栽进去。
林缚在“东阳号”上等了片刻，秦家就有一名跑腿的过来告诉他，秦城伯许他护送一程。
林缚要护送，东阳官绅自然都逃不了，真正知道洪泽浦情势危机就寥寥数人，林缚站在“东阳号”船头就看见沈戎慌手慌脚的跑下楼船来布置，笑着跟周普说：“沈戎只怕要恨我入骨啊……”
“他只当你是无心之失，此时虽然恼恨，但也不应该谈得上入骨才对。”周普笑道。
秦城伯在上林渡没有耽搁多久，秦府船队在浓郁得化不开的暮色里收锚起航，船队两边悬挂的密集风灯，将石梁河映照得通明如昼。“东阳号”也收锚启航，折入石梁河随行北上。
沈戎、林庭立等东阳官绅都慌手慌脚，但是他们又不能流露出之前就根本没有相随护送出境的意思。虽说上林里乡营就有八艘快桨船，但是没有做好夜航准备，挂起灯笼，给波浪摇晃着，给夜风一吹就灭，仅有十多盏风灯每艘船分了两盏，但是灯太少，根本照不了多远，船工、桨手也不足，临时在码头雇佣了百人。
沈戎知道石梁县刀弓手都是废物，没让上船，除了他随行带来的三百名东阳府马步兵，还让林宗海率领三百名有水战经验的上林里乡勇相随。沈戎是希望能以武力震慑使洪泽浦水寨势力等到秦家船队与护送人马脱离后再动手。沈戎与林庭立、梁左任等主要官员自然在楼船上继续给秦城伯饯行，东阳官绅人数虽少，但用了两艘船，三百名东阳府马步兵用了四艘船，还剩两艘船装不下三百名上林乡勇。林宗海托林梦得过来跟林缚打商量，要“东阳号”帮着载三队乡勇一百八十名乡勇。林缚自然不便拒绝，还要林梦得留在“东阳号”上帮着约束乡勇。
整个船队拖得很长，楼船与秦家船队居前，中间是乡营的八艘快桨船，“东阳号”在尾端。但是石梁河里就楼船与“东阳号”最为高大，林缚与林梦得站在东阳船的尾舱顶上，能看到最前头的楼船二层舱室里灯光通明，秦家私养的歌舞姬正在里面载歌载舞，绝大多数人并没有意识到夜风中潜藏的杀机。
风势正盛，众船在子夜前分抵达骆阳湖口。船队拖得很长，骆阳湖南北距离也不大，不足两里水路，秦城伯所乘坐的楼船已经抵达骆阳湖的北口子，“东阳号”还在南口子外。
出了骆阳湖就出了东阳府境，沈戎与东阳官府也不便再往前相送，楼船就临时停在北口子让沈戎等官员换船，“东阳号”自然就在骆阳湖南口子落锚停歇，等着沈戎他们领头返航。
林梦得知道洪泽浦情势危急，但是不清楚秦城伯过境是诱发危机的关键契机，他心里奇怪“东阳号”上备有足够的风灯，停船时为什么只在主桅上从上往下依次点了四盏风灯？这时候听见河岸上似乎有快马奔来，但是星月无光，只看见得极糊涂的影子，船上的乡勇也都警觉地拨出兵器来，听见有几声长短相间的呼哨声传来，就听见前头周普说是自己人，过了片刻就看见有七八人凫水过来爬绳上船。
周普带着一名刚上船，湿衣裳还来不及换的汉子上了尾舱甲板，那汉子林梦得看着也眼熟，只听见他说道：“后路已经给封死了，有十多艘敞口的扒河船装满干草，他们很可能会用火船封河道……”
林梦得刚要问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西北方向突然渐烧起一团火。那边是青阳岗方向，为戒防洪泽浦水寨势力，东阳府在那边设了一座哨台，东阳官绅兵卒皆知青阳岗哨台，眼见那边烧起了烽火，一起大哗起来：“湖贼作乱啦！”
林梦得还觉得奇怪，洪泽浦的湖贼要在深夜里闹事，为什么瞒不过青阳岗哨台？正迟疑间，就看见骆阳湖前头黑森森的夜里突然像满天星辰似的点燃了密密麻麻的灯火，不晓得有多少船埋伏在夜色下的骆阳湖里，就看见这诸多贼船飞快往这边划来，秦家船队的灯火最盛，贼船自然也集中往秦家船队袭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六章 水寨湖盗
青阳岗方向烧起的烽火与其说是传递警讯，不如说是给潜伏在骆阳湖以及骆阳湖前方水域的洪泽浦水寨船只发起总攻信号，原先骆阳湖水面只有数盏渔火，眨眼工夫，潜伏在夜色里的两百多艘水寨船只逐次点燃火把，仿佛无数的星辰骤然在亮起来，将左右水域照得通明如昼。
林缚站起尾舱甲板上，洪泽浦水寨当真没有想到骆阳湖里下手，现踪的水寨船只大半是在骆阳湖以北的水域里，只是警讯已发，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北面的水寨船只一齐如箭似的往南划来。
秦家船队与送行的船队也慌作一团，虽然他们这边也有近两千人，其中武力有一千二百余人（含东阳府马步兵三百人，上林里乡营三百人，武锋镖行的武卫两百人，秦家随扈武士四百人），警讯来得太突然，敌踪也现得太突然，而且骤然现踪的敌船多如蚁附，一时也辨不清在骆阳湖里到底聚集了多少湖贼，又是夜间遇袭，让他们如何不心慌？
秦城伯所乘的楼船也是当机立断的调头回撤。
前行升帆可借风力，原路回撤时，借不到风力就只能降下风帆撑篙或者划桨及摇橹而行。楼船载人，载物最多，为了能过洪泽浦，又特意选择不利于破浪但吃水浅的平底船，不能借助风力，回撤的速度极缓。林缚看着水寨船只的追击速度，估计楼船撤回到骆阳湖中央就会给水寨船只缠上，就看见秦家船队里有数艘船迎过去要将楼船保护在中间。
沈戎与林庭立、梁左任等人还在换乘的小船上，没有回到护送的八艘快桨船。附近两艘装成渔船的水寨贼船，似乎认出沈戎与林庭立的身份，顾不得等主力赶来，势单力薄的就往沈戎换乘的那艘小船杀去。沈戎所换乘的那艘小船只有两名护卫，怎么也杀不过两艘贼船，林宗海一面指挥快桨船去救他们，那小船也一面往楼船方向逃去。
护送的乡营八艘快桨船临时在上林渡雇佣了近百人充当桨手，林缚怀疑里面可能混有洪泽浦水寨的人，他站在尾舱甲板上沉声下令：“起锚进湖！”
他可不是要去救秦城伯，只是后面的河道已经给洪泽浦水寨这几日潜过去的大量船只封堵死，洪泽浦水寨甚至会用火船封锁河道阻止秦城伯逃跑，“东阳号”船体最大，领头冲围会格外的吸引火力，最佳的选择就是“东阳号”起锚驶进东阳湖，将湖口子让出来，给暂时还不知道后路给封住的秦家船队以及乡营快桨船先行回撤去冲击封堵水寨船只。
“梦得叔，麻烦你去将乡勇那几个领头的给我叫来……”林缚一边跟林梦得说话，一边将官袍脱下。
这次过来的人手多数给曹子昂、葛存信带走，这边加上赶回船的吴齐与手下探子，可用的人手总共也不到二十人，至少还要分十人去驾驶“东阳号”，护送时没有足够船舶暂时安置在“东阳号”上随行的乡勇有一百八十人，要是能将这一百八十人用好，林缚都有信心单独冲出重围去。吴齐一直都在监视着进入石梁河的水寨船只，虽说有四五十艘之多，但多是船小壁薄的扒河船，只要保证不给大量的湖盗杀上船，就算对方用火船封河，林缚也有把握冲过去。
过了片刻，林梦得带了乡营四名头领上尾舱甲板来见林缚。
林缚这时脱掉官袍，与周普都换上细鳞甲，眼睛盯着四名乡勇头领，说道：“情势之危紧，不用我多说，寿岩、青山、济远，我平时都视你们为手足，此时当同舟共济，彼此间也没有什么不信任的，这位是……”
上林里乡营乡勇多为上林里子弟，四名乡勇头领，林缚就认识其中三人，赵青山与赵虎是远堂兄弟，林济远都是林族旁支子弟，跟林缚算是族兄弟，与林梦得的关系要更近一些，陈寿岩也是同村子弟，其中赵青山年龄最长，已经有三十岁，他们三人与之前的赵虎一样，都是上林里乡营值得倚重的骨干。最后那人名叫李光，林缚也不是不认识，此人是林宗海提拔起来欲控制乡营的外乡人，此时他在乡营的地位要比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三人都高，这船上三队乡勇都归他统辖。
“小的李光，得宗海大哥赏识，暂领乡营副指挥一职，见过林大人……”
“哦。”林缚眼睛盯着李光，说道：“在我船上，尔等诸事都要受我与梦得叔指挥，便是林宗海在这船上，也要受我二人节制。谁要是觉得此事为难，我立即使船靠岸送他们上岸……”
“林秀才官职最高，声望最大，我们自然都听林秀才的。”林济远、赵青山、陈寿岩都怨林宗海有把持乡营的贪念，让一个外乡人骑到他们头上，这时候林缚与林梦得站起来要临时接过指挥权，当然拥护。再说在家主病重之前，林梦得在族中的地位不比林宗海低，此时的林缚更是声名远扬，其处事为人虽然过于凌厉，但是上林里年青一代却觉得甚是爽快。
李光给林缚眼睛盯着，心头发虚，看他一介文官此时竟然换上细鳞甲，手持佩刀，杀气凛然，身后周普也是一身细鳞甲，手持大陌刀，还背着一张弓，腰间系着箭袋，气势更甚。再说去年初冬林缚将刀架在二公子的脖子上逼他下跪的情形，他也亲眼目睹，林缚要接手乡勇的指挥权，他能说什么？虽说他是乡营副指挥，给林宗海派来统领这三队乡勇，但是林梦得、林缚、林济远都是林族子弟，赵青山、陈寿岩也肯定会听他们三人了，下面甲板上近两百乡勇多半也会听本乡人的命令。
李光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结结巴巴地说道：“悉听林大人吩咐。”
“那好，你就留我在身边，青山、济远、寿岩都去率领各部人手做好迎战准备。”林缚将李光留在身边约束，拿了一套甲胄与一件救护衣递给林梦得，“梦得叔，这甲不重，你勉强穿上，就跟在我们身边，小心箭石……”
几乎没有人能带着数十斤的兵甲洇渡数十里的水面，林缚专门制作了简单的救护衣。虽说大小鳅爷他们都习惯用猪牛脬子在水中提供浮力以及换气之用，但是有诸多不便。西秦产一种软木，很轻但浮力大，当地渔户常用这种软木作渔网的浮漂，大小鳅爷他们在南汝河捕鱼编网也用这种软木，林缚便将这种软木缝成来马甲背心制作出简易救护衣来。有了能在水里提供足够浮力的救护衣，长距离武装洇渡才成为可能。
林缚做好见机不对就弃船上岸逃跑的准备，怕到时候手忙脚乱照顾不到林梦得，林缚索性让他现在就穿上救护衣，旁人还只当他穿了一件木甲。
“东阳号”起锚往骆阳湖前往了百余步就降帆停了下来，这区域的水深，林缚他们仔细测过，是安全水域，不用担心搁浅，到这边就将帆都降下来。船上备有长竹篙子，骆阳湖水浅，可以撑篙而行，“东阳号”两舷还有四支大橹，每支橹要四人操控，只要有足够了人手，“东阳号”即使正逆风行驶船速也不会特别慢。如今有足够多的人手，林缚又另抽了三十人来配合驾船以及负责防灭火灾，让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各率领五十名乡勇分段防守，将周普、吴齐等十多人留在身边预留机动。
秦家船两壁本来就悬挂多盏风灯，在黑暗夜里亮若星月，好像生怕湖盗不知道要打劫哪艘船似的。洪泽浦水寨船只对付秦家船队最有效的一招就是投掷火把纵火，秦家船队对这种情形预料极少，船上没有准备足够多灭火用的沙子跟湿被子以及水桶，一时间就给点着了好几艘船。
对洪泽浦水寨势力来说，不怕将船底烧穿，大量金银珠宝沉落湖底，此处水浅流缓，就算沉了船，另外再派人潜水将金银珠宝捞出来就是。
“东阳号”熄灯隐迹，暂时还没有加入战局，秦城伯所乘的楼船给蚁附而来的水寨船只纠缠上，虽说一边抵御湖盗跳船一边往南回撤，但是速度极慢，差不多等北面的水寨船只都追进骆马湖，楼船才行到骆阳湖南口附近还没有出去。
林缚此时也清楚地看到秦城伯披甲坐在二层舱室里，膝间放着一把腰刀，指挥着秦家随扈武士抵抗。沈戎、林庭立、梁左任又被迫回到楼船上，没能回到快桨船上领导反击。八艘快桨船也都给水寨船只追上，那载满官绅的两艘快桨船根本就没有什么抵抗力，给追上后跳水的跳水，抱头求饶的求饶，更多的是给跳上船的水寨湖盗一刀杀死，附近水域已经开始染红。
其他六艘快桨船都满载堪称精锐的战士，此时是且战且退。林缚看得真切，东阳府马步兵虽然说上岸后堪称精锐，但是在不熟悉的船上作战，能发挥的战斗力是大打折扣，甚至还有人在船上站不稳一头载下湖去。对于穿甲的士兵来说，在水下穿甲行动太不方便，要是在水里不能将铠甲脱掉，更多的可能是淹死，浮出头也是给附近蚁附来的水寨人马一刀杀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七章 骆阳湖水战（一）
“东阳号”也给七八条鳅子船围上来，借着火光，林缚站在甲板上看到每艘水寨鳅子船上都站着十几二十号人，皆赤膊袒胸，嘴里咬着刀，作势要爬船，船头还有人将带钉钩的绳子抛过来想要钩住船。
普通海船所装的压舱石都是大块的长条麻石，一块有上千斤，但是“东阳号”这次所带的压舱石都是二三十斤重的石块，就是预备水战里能当落石用。两三百只石块搬上来整齐地垒在甲板上，虽说借着“东阳号”船高体庞，砸石下去，不要说将人砸得脑浆横流，说不定能将船体轻薄的鳅子船船底砸个大窟窿出来，但是林缚此时要避免引来更多的贼船围攻“东阳号”，不能太出风头，只下令让人拿斧头将鳅子船抛来的钩绳砍断，又拿尾部装有长铁钉的长竹篙子朝鳅子船戳击，避免鳅子船靠近。又让人半升风帆借风力往右摆动船体，借着船体高大，当下就将两艘鳅子船拱翻，将三四十号人都扫翻下水，对落水的湖盗也不射杀，任其逃散，只防止他们爬上船来。
湖盗弓箭少，七八艘船就八九张猎弓，稀稀疏疏的射箭过来。“东阳号”船舱侧板本来就高，乡勇拿木牌遮蔽，湖盗乱七八糟的将箭支射光，只有两名乡勇不小心一人给射中胳膊，一人给射中小腿。
鳅子船见这艘大船难整，便拿浸油的草把子点燃朝船上扔过来，又拿装满油的陶罐砸过来。油浮到甲板上通处流，烧起来就是一大片，火势十分的吓人，乡勇们都慌手慌脚要提桶打水浇灭火。林缚让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约束乡勇戒防敌人爬船，这种火势只是看上去吓人，甲板上蒙了熟牛皮，事先又浸湿了，这火都未必能将熟牛皮烧透。再说水灭不了油火，浇了水，油火浮在水面上会四处蔓延，更难收拾，有水战经验的战士知道要拿备好的细沙与浸湿的棉将火闷熄即可。
赵青山等人看着“东阳号”的十多名水手将大火扑熄，非常的井然有序，心里觉得惭愧。林梦得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如此大规模的水战从没有遇到过，心慌得怦怦直跳，到这时才稍镇定下来。
这时湖盗将一艘稍大的扒河船调过来，就看见船头甲板站着身强力壮的数名汉子，拿着布兜似的长袋子，一头沉实实的装着东西。那些人将长袋子大力的抡过头顶，在头顶抡了两圈就脱手让长袋子飞砸过来。长袋子装的是棱角尖锐的石块，这边没有防备，见东西砸过来，依旧拿木牌子去挡，有人吃不这大力，顿时有两三人的胳膊给震断，沿船舷的木牌人墙也出现窟窿。就看见那艘扒河船又乌篷船舱装出十数人将手中所持短竹枪朝窟窿处掷来，同时又有几只石袋子砸过来，立时又有数人躲避不及给竹短枪，石头打中，血肉模糊。
那边是赵青山负责，他再也耐不住性子，让人将伤者抬去船舱救治，他集中手头所有的三十张弓，朝那艘扒河船攒射去。林缚也下令“东阳号”朝那艘扒河船冲撞去。东阳船底前嵴包铁还装有带尖锐刺角的撞杆，看着船速不快，但是拦腰将扒河船撞上，耳朵里就清晰的听见对方船板裂开的声音，再一波浪逐去，那艘载量不足东阳十分之一，在洪泽浦也算是大船的扒河船就给“东阳号”船嵴压过去倾翻过来。这边再不容情，借着火光，看着水下有人，拿带长铁钉的长竹篙子狠命戳去，附近水面立时给鲜血染红。
湖盗虽说没有堪与“东阳号”比肩的大船坚船，但是也有好几艘熟牛皮蒙船覆背，两厢开棹孔，左右前后都弩窗矛穴，便于水战的朦冲战船。这是水寨势力这些年秘密积攒下来的生力军，此次谁都不会藏私。但是他们此次的目标是秦城伯，让秦城伯逃脱没有关系，关键是要将秦城伯所乘的几艘船留在骆阳湖里。只要将秦府船队留在骆阳湖，届时就算“东阳号”这样的大船，他们想要造一百艘都不用皱眉头。水寨势力的主力战船都用来咬住秦府船队，那边斗得正酣，自然腾不出手来对付“东阳号”。那些小船见“东阳号”过于强悍，防御也严谨，他们爬不上船，在水面用船对船，吃亏太大，这时候也只能远远散开，只防备着不让“东阳号”过去救援秦家船只。
林缚站在甲板上，观望湖面上的形势。秦家船虽给缠住，但是仗着船体庞大坚实，一面抵抗湖盗跳船，一面缓慢地往南移动，要撤回到石梁河里来南逃。
几艘快桨船上在上林里临时雇佣的上百名桨手里果然混有水寨细作，在狭窄拥挤的快桨船，三五名细作抢过兵器乱杀一通再跳水逃命就能将快桨船搅得一团糟。更糟糕的是，其他桨手也都得不到信任，给一齐赶下水去。两艘乡勇所乘的快桨船还好一些，只是将面生的外乡人赶下水去，面熟的本乡人还留在船上操桨控舟，另四艘快桨船上东阳马步兵将桨手一齐赶下去，船没有桨手，东阳马步兵自己派人去划桨，但是划桨注重协调性，贸然派生手划桨，只能将船在水中央划得团团转。水寨船瞅准这个机会，几艘船合力从一侧撞击快桨船，片刻之间就将两艘快桨战船撞翻，百多名东阳马步兵一齐落水后只能任人宰割，就看见七八艘鳅子船在那片水域来往穿梭，长枪利矛不断地往水下刺去，伤亡惨烈令人不忍卒睹。
湖里还有许多落水的桨手，虽说这些桨手里混有细作，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上林渡讨生活的苦力。本乡人不能不救，林缚立时下令驱使“东阳号”往那里湖域驶去，赵青山等人也使人大喊，要桨手往这边游来。
桨手比落水的马步兵精通水性，划桨时又都赤膊薄衣，在水里灵活，听着这边船来救，都奋力游来。水寨鳅子船也不会过分为难这些苦力，在湖里只截杀官兵，任桨手游向“东阳号”。“东阳号”抛下绳梯，一边要落水桨手大声报乡籍，一边救人。船上乡勇也多数是上林里附近四乡八里的子弟，细作很难混上船来，转眼间就救了四五十人上船来，还有最早落水的十多名官绅也给救了上来。这些官绅在上林渡冷眼看着林缚给秦城伯羞辱，那时候只觉得心里痛快得紧，这时候看到林缚救他们上来，抹鼻涕抹眼泪的视林缚为再生父母。那两船的东阳官绅四五十号，此时差不多就剩他们活下来。他们都顾不上去救秦城伯，哭喊着要林缚让船往南逃，去石梁县里搬援兵。
“来啊，送诸位大人、乡老去舱休息，不要让人打搅他们……”林缚吩咐道。
“林大人，湖盗怎么突然就作乱了？”石梁县教谕卢东阳也顾不得一身湿衣有失体统，落水后逃上“东阳号”，他感觉有如二世为人，上船来比其他人稍镇静些，张眼看着骆阳湖里满当当的都是湖盗杀成一团，也不清楚天怎么就一下子就突然翻了。
洪泽浦四十八座浅湖相连，西侧群山连绵，所谓穷山恶水也，洪泽浦里的渔民、船户为抗捐，也为防盗，自发的在地形险要处结寨而居，形成洪泽浦的水寨势力，有上百年的历史。这些势力通常情况下与官府的对抗程度要比真正的土匪寨子、流寇势力弱得多，也普遍的存在淮河流域，官府对水寨势力的存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将其当成乱民对待。恰恰是去年洪泽浦大幅度的提高渔税渔捐严重威胁到洪泽浦渔民、船户的生存，长达数月的抗捐抗税运动才让这些水寨势力组织变得更严紧。
对于卢东阳的疑惑，林缚也无言回答，这满甲板乱坐，有如丧家之犬的官绅们平时要少些对渔户的盘剥，何至于局势恶化到这种地步。他们只晓得这些弱民、屁民好欺负，平时恨不得对其进行敲骨吸髓式的盘剥，不留一线余地，当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的地步，他们又是那样的疑惑不解。
“给卢大人找件干净的衣裳来……”林缚说道。
“不，给我一把刀，我也能助你杀贼御敌的。”卢东阳说道。
林缚见卢东阳倒比其他官绅有骨气得多，让人拿来干衣裳给他换上，让他穿上一件皮甲，送了一把腰刀给他，让他站在甲板陪自己一起观望敌情。
这会儿工夫，落水的东阳马步兵也给湖盗诛杀干净。还有四艘快桨船各载乡勇一百二十人与马步兵一百五十人，由于马步兵船缺乏桨手，林宗海在船头也不敢驱使快桨船在湖里穿梭杀敌，便与马步兵船互为犄角停在湖当中御敌。快桨船一旦失去灵活机动，就顿时陷入被动。刚才令“东阳号”也中招的湖盗甩石，十数袋有棱角的石块装在袋子里飞砸过来，四艘快桨船上立时伤亡惨重。
毕竟那四艘快桨船上除了东阳马步兵外，还有一百多乡勇都是本乡子弟，就算林缚能忍心不救，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等人也不会坐视他们给湖盗诛杀殆尽的。林缚下令“东阳号”横冲直撞过去，驱逐快桨船右侧的水寨船只，减轻他们的压力，同时喊话要林宗海率领快浆船在附近游弋，等秦家船队冲出来汇合，不要贸然去救援。
林宗海刚才还想去立奇功，这时候见湖盗层出不穷，他站在快桨船头看不了多远，也不清楚骆阳湖里到底聚了多少湖盗，不用林缚说，他也不敢贸然去湖心接济秦家船队。
林宗海要上“东阳号”，喊话要林缚抛绳梯过去，一为“东阳号”船坚体庞，附近根本就没有能跟“东阳号”匹敌的水寨船，登上“东阳号”暂时能安全些；二为他上了“东阳号”，能更方便指挥三百乡勇作战。
林缚给猪油蒙了心才会让林宗海上船来，朗声说道：“宗海叔驾船御敌，冲锋陷阵，小侄在这里给宗海叔擂鼓助威，护庇后路，宗海叔不用担心这边……”
林宗海心想，林缚刚才能来救他们已经是念了本乡同族情义，便不再奢望这时候能上“东阳号”指挥全局。有“东阳号”可以依托，林宗海指挥一百多乡勇操纵两艘快桨船也不用担心给水寨船包抄，出击更犀利，毕竟乡勇的船与装备以及人员训练要远远强过这些水寨杂兵。
那两艘东阳府马步兵船见有大船庇护，也不再慌乱，这边送了几只长竹篙过去，撑篙总是要比划桨简单一些，他们也不用再给困在湖当中打转了，只是“东阳号”救上来的那些桨手再也不愿意去给他们操舟控船去。
秦城伯所乘的楼船经过苦战，终于移到骆阳湖南口子边上。
秦家防御力量主要集中在楼船上，楼船能载四百多人，精锐武士就有三百人，遇敌后，又有近两百人调到楼船上进行防御。相对的，其他船只的防御力量就弱了许多，一艘船分下来不足二十名武卫。东阳府的护送船队又给截断在外围，楼船撤到南口子，秦家船队的其他船只都纷纷失陷。为防止给湖盗借这些大船攻击楼船，船上人弃船逃生时，都纵了大火，此时火光映天，将不大的骆阳湖照得通明。
水寨的主力战船自然是咬住楼船不放，谁都会想当然的认为秦城伯会将最多的金银财宝都藏在楼船上，再说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东阳府，石梁县主要官员都陪秦城伯在楼船上，只要将他们截杀，东阳府短时间里将无人站出来组织有效的反攻，这一点对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赢得足够的准备时机来说也非常的重要。
虽说洪泽浦周边生存着十数万渔民，但是给诸家水寨事先组织起来，经过简单训练并且配发兵械能够投入水战的不过三千多人，除了派去潜到石梁河里封堵后路的五六百人手外，他们这次在骆阳湖里算是倾巢而出。楼船未下，秦家主力仍然没有伤到筋骨，楼船与两艘秦家船仍有四百多精锐在，东阳护送船队仍有近五百战力，特别是楼船与“东阳号”快帆船在骆阳湖上的优势太大，水寨势力当然不敢马虎，将所有能调集到的战力跟大船都调集过来，而将攻陷下给纵火的秦家船交给后备人手去处置。
这些后备人手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渔户，没有经过什么训练，也只是在事情发动前才通知道他们到骆阳湖来聚集，不过让他们到给纵火的船上将秦城伯欲携往燕京的物资财宝转移出来不应该是什么难事。曹子昂、葛存信就带人乘船混杂在这些船里候机浑水摸鱼。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八章 骆阳湖水战（二）
水寨船蜂拥而上，努力将“东阳号”与秦城伯所乘坐的楼船分割开来，避免两艘大船兵合一处，互为援应。
林缚见水寨船层层叠叠，也不使“东阳号”强行抢道，任让秦城伯所乘的楼船去吸引更多的火力。
楼船撤到骆阳湖南口子后，将众多水寨船都吸引到南口子这片狭窄的水域里，“东阳号”面临的压力也陡增。所幸林宗海所率领的两艘乡勇快桨船以及两艘东阳府马步兵快桨船都不敢单独远离“东阳号”去接援楼船，与“东阳号”一起且战且退，实际上替“东阳号”承担了外围压力，林缚他们在甲板只需小心远处射来的箭矢。
林缚站在甲板上观望战局，周普与两名武卫紧守在他左右，谨防流矢袭来。林缚看着秦城伯、沈戎等人所乘从的楼船此时终于是艰难的驶进河汊子口，但是洪泽浦诸家水寨仅有的四艘蒙冲战船拿钉竿牢牢的咬住楼船，四艘蒙冲战船与楼船紧紧的连在一起，洪泽浦水寨数以百计的湖盗便以四艘蒙冲战船为桥源源不断地往楼船攻去。
湖盗兵备简陋，几乎无人穿甲，赤足赤膊，手持一口刀奋不顾身的往楼船杀去，十分的勇敢。又有多艘鳅子船从空隙上穿插上去，抛钉绳、石灰、箭石、火把、油罐等物助战，闻着空气里有粪臭味，湖盗为攻下楼船无所不用其极，似乎还将粪便等污秽之物泼到楼船上去。
要换成一般的府军或镇军，在水寨如此凌厉的攻势下早就崩溃瓦解了。可惜楼船上数百精锐要么是秦城伯私养的随扈武力，要么武锋镖行的武卫，战斗意志都很强，装备与训练也不是普通湖盗能比。再说夜里水战，大家只能将楼船当成最后的依赖，在河中央逃都没处逃，只有死命抵抗。另一方面秦城伯也开出大额的悬赏，只要杀出重围，每个人额外再打赏一百两银子，也刺激得武卫与随扈武力更加奋勇作战，现时湖盗的伤亡要远远高过楼船防卫，只是湖盗人数众多，此时仍看不出他们有力竭的迹象。
“进了石梁河就好，杀不尽这些贼人！”石梁县教谕卢东阳略知兵事，他见行动迟缓的楼船终是进入石梁河，狭窄的河道能限制水寨船只大范围机动，反而能让楼船扳回些劣势来，“林大人，有此良机，我们应冲过去尾随辅国将军之后冲出重围，待到上林里稍加修整，再杀个回马枪，一定要给这个乱民贼子一个狠狠的教训才是……”
“卢大人所言甚是！”要不是林缚早就知道前方有大量的水寨船藏在暗夜里，卢东阳的建议有几分道理，林缚一边让人与林宗海通话，要求他们做好准备一齐先往河汊子方向突围，一边给楼船那边发灯火信号，要他们注意前方的伏敌。
这边打杀得如此激烈，潜伏在石梁河道时的水寨船却始终按兵不动耐心等着秦城伯楼船主动钻进陷阱，林缚也暗感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主事的首领不简单，不过“东阳号”一直没有遭遇湖盗主力，所以也没有跟水寨首领面对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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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城伯、沈戎、林庭立、梁左任以及秦府诸多幕僚都在楼船二层“飞庐”之中，他们看不懂“东阳号”传来的灯火信号，自然有人解释给他们听。
“什么，前方河道可能有伏敌？”梁左任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刚以为冲进石梁河局势有了转机，没想到前方还可能有伏兵。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秦城伯，等着辅国将军秦城伯拿主意。
二层舱室给湖盗将灌满油的陶罐跟火把扔上来烧过几回，秦城伯的眉发、将军袍被烧去大半，身上也挂了好几处伤，眉角也给碎石打破渗着血，脸膛十分的难看。水战爆发初时，楼船上有武卫近五百人，此时还能拿兵器御敌的仅剩半数。秦家船队共二十二艘船，此时只剩下一艘船跟着突围到石梁河，船上能站着的仆役、武卫加起来都不足四十人。秦家船队从江宁出发时，浩浩荡荡连家人加仆役、随扈以及雇佣的武卫有一千三百余人，此时其他船上的仆役、家人或坠河淹死，或给杀死，或给湖盗俘获，这两艘船上还剩下不到六百人，叫秦城伯如何有好脸色？
秦城伯凝望着远处的“东阳号”，“东阳号”上点亮的风灯不多，远远看去，只能看到船的轮廓，也看不清影影绰绰的暗影里到底谁是林缚。他啐了一口，将带血水的痰吐在船板上，恨恨骂道：“此子绝非良善，要是我逃过此劫，绝轻饶不了他……他的话只能信三分，我们眼下只能往南突围……”
秦城伯虽说贪财好色，却不能算无能之辈，之前他数次让人打信号要林缚率“东阳号”来汇合，“东阳号”却始终没能闯入楼船两百步的范围之内就给水寨船逼退。
秦城伯知道林缚若能使“东阳号”突过来与楼船汇合，就能替他分担很多的压力，有两艘在骆阳湖中占绝对优势的大船互为援应，又有数艘快桨船来回穿梭，关键“东阳号”与四艘快桨船还有四百多的生力军能够投入战斗，兵合一处，秦城伯甚至有信心将水寨战船阵反过来杀透再突出重围去。
秦城伯沉着脸，他右手拿刀，左手持牌，坐在舱室中间，舱室四壁易引火的木门窗都已经卸掉，十多名披甲武卒守在他周围。他的眼睛虎视眈眈地注视着“东阳号”方向，他也担心前方还有伏敌，要是“东阳号”此时全力杀过来与他汇合，他愿意将此船中的金银分给林缚一半，但是乱战爆发到现在，“东阳号”除了接援四艘快桨船之外，就始终远离整个战场的中心，根本就没有死战突击过来汇合，支援的意思。
在秦城伯看来，林缚完全是投机取巧之辈，他此时完全忘了在上林渡时对林缚这号小角色的羞辱，只盼望着林缚过来汇合，相互援应突围。除了打灯火信号外，秦城伯甚至让人偷偷潜水到“东阳号”上跟林缚谈判并许下重赏，只要能相互配合突出重围，不仅保荐林缚官升三级，还许美女金银财宝无数。只是林缚全无回应，“东阳号”始终在外围，没有“东阳号”做依赖，另四艘快桨船也冲不过来，偏偏水寨势力又以攻陷楼船为核心目标，战术上也只是将“东阳号”阻隔在战场中心之外。秦城伯心急如焚，恨不得一刀将林缚剁成肉酱？要不是看到“东阳号”与水寨船厮杀得也激烈，秦城伯甚至怀疑林缚与洪泽浦水寨势力早就有所勾结。
对于战场上林缚这种明哲保身，保存实力的做法，秦城伯即使痛恨也无计可施，更何况林缚根本就没有护送他的职责跟义务，秦城伯事后想直接追究他的罪责都没有办法。
秦城伯也不敢贸然停船上岸，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天色最暗的时间，此时弃船登岸，也许他一个人逃命没有问题，但是他满船的妻妾美婢还有诸儿孙能有几人活下命，可就难说了。
林庭立从去年林缚拔刀对林续宗一事就略知他的性子，当然知道林缚不是善茬，更不可能是良善之辈。看见秦城伯惶急如焚的模样，心里轻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秦城伯对林缚有稍微的重视，护送时也让他到这艘楼船上来陪同，此时林缚在这边，难道还愁“东阳号”不全力过来救援？偏偏当时对他轻视得很，此时又巴不得人家来救命。
沈戎不怀疑林缚与洪泽浦水寨势力有什么瓜葛，但是他对林缚的恨意经不比秦城伯少多少，要不是林缚坚持着说要护送秦城伯出东阳府境，他应该在石梁县里调兵遣将来救秦城伯，而不是跟秦城伯一起身陷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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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口子左侧近岸处停了一艘蒙冲战船，富陵湖水寨当家吴世遗站在船头，前些天一起出现在野人渡的髯须汉子孙杆子也在，他们站在一个三十三四岁的青年身侧，紧张地看向楼船与“东阳号”的方向，这个青年便是洪泽浦水寨二十一家联盟的大当家刘安儿。
刘安儿原名刘靖国，泗州刘镇人，早年贩卖马鞍，马辔为生，人称刘鞍儿，后自称刘安儿。他多年前就在洪泽浦数次聚众举事，虽说后给镇压被充军蓟北，还多次立下战功当上了军官。陈塘驿之战，官兵给东胡人杀得惨败，刘安儿率众逃回洪泽浦，在其舅父杨全的帮助，在泗州刘家堡秘密结寨壮大势力，去年年底淮安府为缉盗营筹集饷银大幅提高洪泽浦的渔税、渔捐，诱发大规模的抗捐运动，刘安儿借机联合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筹谋再次聚众起义。
“这个林秀才看上去颇为不简单啊，他倒是看出我们在石梁河里有伏兵……”吴世遗年轻时曾给淮安府河泊所抓去当过几年的船工，对灯火传信这一套有所了解，知道“东阳号”与楼船之间信号传递代表什么含义。
“就算他们知道我们在前方设有伏兵，难道他们还会退回到骆阳湖来？”刘安儿说道，他的神色也不轻松，他没有想到秦城伯所乘楼船会如此难啃，令他们伤亡如此之惨重，以后当真要准备几艘大船才行，又说道：“接下来该我们上场了……”
“大当家，最后一战我们顶上去就行，诸多事还要你来主持。”吴世遗劝说道。
“今夜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好些兄弟连一把好刀都没有就冲上去搏杀，我焉能躲在后面坐享其成？”刘安儿让左右帮他将甲穿好，拿起陌刀，挥手下令足下这最后一艘预留蒙冲战船往秦城伯楼船冲去。
劫杀秦家船队是为夺秦家搜刮民脂民膏之财用来招兵买兵，壮大实力，可以猜测到秦城伯会将金银财宝大多数藏在他所乘坐的楼船里，再说将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官员全部截杀或俘获，至少能使东阳府一个月内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跟围剿，为诸家水寨招兵买马赢得时间，楼船势必要攻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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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管林缚发出警讯，楼船已经突进石梁河，就没有回骆阳湖给水寨船围攻的道理，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石梁河给掩盖在暗沉沉的黑夜里，只有微弱的水波的反光，稍远些的岸与河面都分辨不清，秦城伯也没有多余的船只先行放哨，无法探知前方黑夜深处的虚实，只有走一步是一步。
且战且退往南行了里许，都未见有伏兵，难免要松懈一口气，毕竟这边的厮杀丝毫没见放缓，就算有伏兵也见得有多大的用处，秦城伯等人在船上难免会想林缚是在杞人忧天。
这边终于砍断两只蒙冲战船抓附楼船的钩杆，将两艘蒙冲舰甩掉，感觉起了风，秦城伯伸手扬了扬，竟然是东北方向来风，他振奋得哈哈大笑：“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楼船被困骆阳湖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风向不对，无法借风力扬帆回撤，这时候起了东北风，就算还给两艘蒙冲战船抓附住，秦城伯也有信心借助风帆巨大将两艘蒙冲战船一起拖出水寨船的战线单独加以灭杀。
秦城伯立即令人将湖盗赶出船去，将船尾的主桅巨帆升起来，厮杀了这么久，风帆未给纵火烧毁也是一个奇迹，却在众人以为即将脱困之时，前方黑暗深处悄然驶来十数艘的扒河船。
“伏兵！”秦城伯等人瞬时意识到水寨势力潜藏多时的伏兵终于是现身了，这十数艘扒河船都很矮，加上楼船的风灯在激战中给打灭掉大半，楼船能照出去的灯光很弱，他们居高临下看向扒河船，只看见每艘船上只有五六人拿着竹篙子撑船过来，船上再无其他人。由于楼船箭矢都已射尽，也无法阻止扒河船靠近，只有等他们人蚁附上来厮杀。扒河船靠近跟前，秦城伯就给遮住视野，看不到扒河船在楼船下做什么，就听见有刀斧的劈斫声，秦城伯疑惑不解，只下令升帆快行，将这些扒河船撞开就是，不待多时，就看见船头以及左右侧有火光升腾映照过来，秦城伯才知道这些扒河船上装的都是浇油的干草，四五艘扒河船拿铁钩子钉附在楼船腹下点火烧起，又另有十艘扒河船在前方点燃形成火障，大火又将这远近的夜空映照得通明，能看见火障之后还有二三十艘鳅子船严阵以待，将河道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时候楼船后方又有一艘蒙冲战船拿钩杆搭过来抓附住楼船，洪泽浦水寨势力这是要前火后兵的发起最后的总攻。
秦城伯面色如沮，他朝沈戎、林庭立等人说道：“诸位请待秦某亲自将这些贼人杀退。”言语间是说不出的悲壮，他盼不到林缚驱船来救，又舍不得丢下妻妾子孙，只有亲自披甲上阵厮杀。
“恭候辅国将军杀贼归来。”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人此时也只能如此说，他们更想楼船能靠岸让大家弃船逃命，总比留在船上生机更大一些。
待秦城伯下舱去，沈戎抓住林庭立的衣袖，拉他到一旁小声问道：“我们若都落到水里，林缚会不会顺手搭救！”
“辅国将军命丧骆阳湖，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林庭立微微一叹，此时命悬一线，也不跟沈戎斗什么心眼，他也觉得即使自己跳河逃生给林缚搭救上船，林缚也不是因为念什么同族同宗之情，而是他也需要有人来承担辅国将军在骆阳湖被劫杀，洪泽浦局势大乱的责任。如此一来，林缚这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在此次事件里只有大功而无过错了。
沈戎自视甚高，没想到林缚此竖子竟是如此心计，令这满船的文武将官都吃了他的洗脚水。沈戎知道这边爆发最后的激战就是“东阳号”与四艘快桨船冲出重围的最佳良机，林缚势不会错过。他们选择这个时机跳河，要是林缚过来搭救，还将有几分生存的希望，不然凭借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想在重围中逃脱生天，是千难万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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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注视前面的战局，知道突围的时机已经到来，站在甲板上对前头快桨船上的林宗海说道：“辅国将军已难援救，我们也都尽了全力，想必辅国将军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怪我们。悲伤无益，突出重围回马杀来给辅国将军报仇雪恨才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能否突围在此一举，宗海叔不要有所犹豫，看着‘东阳号’打出的灯火光柱，往前冲就是……”
林宗海也不会去救秦城伯了，再大的功劳，也要有命享受才行，但是他不知道林缚所说的灯火光柱是指什么？正在他迟疑间，“东阳号”尾舱甲板上的灯塔沉寂了一夜这时候终究点燃起来，在河口仿佛一轮圆明升起，数人操纵凹面青铜镜，将灯火投射到前方，竟然将三百步远的水面照得通明如昼，照出突围的路线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二十九章 骆阳湖水战（三）
船帆鼓风，林缚站在甲板上，使人抛出四根缆绳，将四艘快桨船与“东阳号”连结在一起。万一有快桨船给敌船缠住，就可以借助“东阳号”的风帆巨力强行将其拖曳脱困。激战了半夜，桨手与乡勇，马步兵即使没遭失多大的伤亡但也是精疲力竭，想凭借人力划桨冲出重围也是困难，“东阳号”采用是复式纵帆结构，十五张复式风帆一起张开，即使船上满载二十万斤的货物，也能在水面转进快如奔马，此时风势正盛，空船拖上四艘快桨船一点都不费力。
尾舱顶上的灯塔这时候也第一次点燃起来，有如明月升起，灯火给磨光的凹面青铜镜反射出去，照亮前方三百余步远的水面。
这种可以说是结构最简易的探照灯设备说透了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当世人早就知道凹面镜聚光的原理，林缚在河口角楼所用的灯塔比这还要巨大，能将灯火投射到六百步远，给夜航泊船提供足够的照明，但洪泽浦的渔民、船户哪里见过这种灯塔，挡在“东阳号”之前的水寨船骤然间给雪亮光柱照到，又看到“东阳号”张帆破浪气势汹汹的冲撞来，自然是慌乱避让。
洪泽浦诸家水寨为攻陷楼船，已经付出相当惨重的伤亡，此时楼船还差些没有完全攻陷，水寨主力都咬住楼船不放，“东阳号”与四艘快桨船上乡勇与东阳马步兵还有四五百人未受多大的伤损，再说比起秦城伯所乘的楼船外，“东阳号”也没有硬啃的价值，诸家水寨只是防备“东阳号”过去接援楼船，除了几艘扒河船拿缆绳连结在一起组成河障拦截外，并没有不计伤亡殂击的意思。
江淮一带船场造船多用松，杉，内河行走的千石船一般说来一千两官银就能造出来，海船一般也多用松，杉，不过木料加厚，龙骨选用好料，两千两官银就足够造一艘坚固的千石海船，但是也有用料格外讲究的海船。“东阳号”船板，龙骨以及加固的侧舷板都是选用川江楠木。松，杉木三四十年成材，川江楠木百年成材，木质坚密又耐腐，为造船上选木料。此外，“东阳号”全船还用加厚的楠木料横隔板分成十三座水密隔舱。如此一来，一间底舱破损并不会整艘船的安危，横隔板也加固了船体横向的结构强度，不怕风浪或船只从侧向撞击。“东阳号”实际工价不少四千两官银，林缚只是占了此时江淮漕运低迷的便宜，以不到三千两银的低价同时购下三艘船，除了“东阳号”之外，还有两艘船在龙江船场进行进一步的加固，整体结构要比普通的海船坚固数倍不止。
林缚看到有几艘扒河船拿缆绳连结在一起组成河障拦截在前方，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直接使“东阳号”横冲直撞过去。也许如此蛮横的冲撞会使船体受损，特别是侧棹与尾橹部件相对脆弱，但是只要保证船整体结构不受大损，现在还是先冲出重围要紧。
楼船上的激战也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火势已经将楼船的整个船头包裹在里面，秦家武士也没有扑灭大火的手段，水寨五艘蒙冲战船从侧后咬住楼船，攻势依旧不休，诸家水寨最后甚至投入四五十名穿甲的湖盗上船作战。秦家随扈武士激战了半夜，伤亡惨重，仍坚持战斗的人也精疲力竭，已经给水寨湖盗牢牢占据的尾部甲板，即将给攻入第一庐舱。
“林缚，尔食朝廷俸禄，忍心不顾同宗同族乡土同袍之义，看我等皆陷敌手！”沈戎看着“东阳号”从后面张帆就横冲直撞过来，他使林庭立，梁左任以及飞庐舱室里其他人等一齐大喊，他心里清楚，楼船此时想靠岸都不成，能不能有最后一线生机，全要看昨夜黄昏在上林渡给众人鄙视不屑的林缚了。
沈戎他们喊话也恰是时机，林缚站在甲板上听得一清二楚，他笑着问身旁的卢东阳：“卢大人，此船上以你为尊，救是不救，全凭卢大人一念。”
卢东阳也只八品县教谕，比林缚官高一品，听林缚这么说，也无计可施，看着那边的搏斗异常的凶险，要是秦城伯，沈戎他们一齐死干净倒也罢了，万一给逃脱了一二人出来，弃之不救的罪名就大了，硬着头皮说道：“辅国将军身系社稷之重，沈大人乃东阳之尊，焉能不救？请林大人不畏凶险，救他们一救。”又担心林缚会出死力救人，又补充了一句，“尽人事以听天命罢……”
给救到“东阳号”上还有十多名东阳官绅，看着好不容易要脱险，这时还要往战场中心冲去，都面色如沮，担惊受怕的一夜心理已经脆弱到极点，有人都忍不住开口劝阻：“林大人先带我们冲出重围保存实力重要，待重整兵力卷土重回为辅国将军，沈大人报仇才是要紧，此时万不可贸然行险啊……辅国将军，沈大人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是体谅林大人一片苦心的。”
“我觉得卢大人所说在理，请诸位大人，乡老都回舱躲避，等一下说不定会有激战……”林缚说道，下令“东阳号”折向往西南用楼船方向冲去。
整夜都消极作战的“东阳号”突然折向去接援楼船，水寨主力五艘蒙冲战船都牢牢地抓附着楼船无法脱身，水寨在附近水域又没有稍能抗衡“东阳号”的大船过来阻拦，那些鳅子船，扒河船上的湖盗甚至都将手中的兵器掷过来阻挡“东阳号”往楼船靠近，但是“东阳号”借着风势，行速甚捷，这些阻挡丝毫起不到作用。有水寨船想到从侧后围截，林宗海所率领的两艘乡勇快桨船，两艘东阳府马步军快浆船给拖曳在“东阳号”后，将这些攻势承接下来。
林缚将船舷右侧空出一片来，使人站在甲板上大喊：“风帆不降，两船相接就眨眼工夫，要逃命不要犹豫，虽说林缚愿为诸大人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是这一船老小性命，林缚不能不顾，林缚只能做到这一步，望诸位大人莫怪……”楼船船尾已经给湖盗占据，林缚不想跟湖盗激战，只敢用侧舷与楼船相接，而且要防止大量湖盗跳船过来，相接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林缚并不想落井下石，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秦城伯气喘吁吁，他已有近二十年未披甲上阵作战了，穿了三四十斤重的厚甲，在众护卫簇拥下厮杀了片刻就喘不过气。秦城伯看向飞速驶来的“东阳号”，他们已经给冲上船的湖盗缠住，他此时若退回舱室，湖盗也会蜂拥冲进舱室，为了能让二层舱室里更多的人有机会跳上“东阳号”逃生，他唯有咬牙率领众护卫坚持到最后，将船尾的湖盗死死的咬住，秦城伯稍振作精神，对诸随扈说道：“我秦城伯享受荣华富贵一生，战死此处也无憾，儿郎们，你们有无憾？”
“随将军战死无憾！”诸随扈也都精疲力竭，这时候萌生死志让舱里家人有逃生的机会，反而又涌出一股新力来。
看着“东阳号”愈发接近，林缚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已经能看得十分清楚，秦城伯心里后悔莫及，当真不该轻视此子，他在江宁协助顾悟尘成功反制王学善的表现已经远超过常人的水准，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秦城伯喘气稍定，振声说道：“林司狱身具大才，秦某悔不能及时向朝廷举荐，今日有存者，请代秦某颂扬林司狱勇战急义之名……”
林缚见秦城伯已经给湖盗缠死，断难脱困，秦城伯说这些话是要安他的心，要叫他救援更多的秦家人而不用担心给事后追责。
林缚朝秦城伯作揖行了一礼，便不再管他，这时射向“东阳号”的箭矢渐密集，又有火箭朝风帆攒射，“东阳号”承受的压力也是极大。防火乃水战第一要务，林缚花了极大心思，风帆乃棉织布，此时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防火材料替代，但是在战前他使人在风帆涂了一层难燃烧的泥胶，升帆时又浇水浸湿，短时间里倒是不怕风帆会给湖盗点燃。
“东阳号”小心着与楼船接舷，要防备前头的大火烧上“东阳号”，也要防止后头的湖盗跳船过来。楼船二层飞庐舱内，有人等不得“东阳号”靠近，就奋力跳过来，有人跳得远，落在甲板上，仓促间折断腿的有之，也有压在前面人身上，将前面面压骨折的也有，也有一些人跳得近，就从空隙里落下水去。楼船左前侧已经给大火覆盖，林缚这边只能丢几根绳下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湖盗也想到对策，他们不再拿弓箭射东阳船甲板上穿甲持牌的兵卒，转而对着两船的空隙朝跳船的人密集射箭，就停听不断的有人给射中箭惨叫着落水。
梁左任跳船时胳膊与腰肋也各中了一箭，所幸是人滚落在甲板上，这边有两名乡勇迅速拿木牌将梁左任挡住保护起来。林庭立是林族核心人物，不用林缚吩咐，在他跳船时，乡勇里就有人主动将木牌探出去替他遮蔽，他安然无恙地跳上船来。湖盗里似乎有人专门盯住沈戎，沈戎跳船时，林缚也让人拿木牌替他遮挡一二，一支箭射来带起来的风声仿佛尖锐的哨响，以相当刁钻的角度扎进沈戎的胸口。
湖盗中有人的箭术不在傅青河、周普之下，也不应该大惊小怪，但是这一箭就射在他眼前，还是让林缚吓了一跳。虽说沈戎心计之深让人后怕，但是此人十分紧要，救下他，今晚的责任就能让他全部背下来。
林缚看着沈戎往水里落里，朝周普大喊一声：“抓住我……”他先飞身出去将沈戎接住，周普与另一名护卫武卒又及时将他将抓回船内。只是这一瞬的时间，林缚身边也挨了两箭，一箭射在他的背甲上，没有穿透，直接就掉下水里，一箭深深的扎透他的右胳膊。
给利箭射穿胳膊，如此紧急时刻，也顾不上处置，林缚下令立时调转风帆继续往南突围。
“降帆降帆，谁敢开船，我就要他的命！”一名锦衣青年拿着一把匕首大叫着要“东阳号”停船，周普上前轻松将他手里的匕首夺下来，那青年过来抓着林缚的衣领，大叫哀求，“林大人，我爹爹还在船上死战，这船开不得啊，你只要将我爹爹求回，秦家有的是金银珠宝赏你……”
“秦少爷，辅国将军奋勇而战，是为秦少爷与更多秦家人能从贼手逃脱，我们要是返回再战，会辜负辅国将军的苦心，让辅国将军即使是战死也死不瞑目啊！”梁左任忍着箭伤带给他的剧痛，劝阻道。
林缚真要有人替他说出这番话，他让人将拿大剪将射穿他胳膊的箭头剪断，忍痛将箭杆拔出丢到一旁，往伤口倒了许多药粉拿绷带扎紧止血，又将刚才丢甲板上的腰刀捡起来，回头看了渐行渐远的楼船一眼，秦城伯身边的随扈就剩下三五人还在挣扎，秦城伯给上百名湖盗围得死死的，插翅也难逃了。林缚没有理会秦城伯之子的哀求，让人将跳船过来的几十名湖盗都杀下船去，就使“东阳号”拖曳着四艘快桨船将水寨阻挡船阵冲得七零八落往上林里突围而去。
上林里方向这时候也烧起大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湖盗分出一部兵马袭击了上林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章 奇袭上林里（一）
“东阳号”刚冲出水寨阻截的船阵时，已经是拂晓时分，四野散发出微弱青光，使得深藏了一夜的湖山林野都露出剪纸似的幽暗形状来，这时候上林里方向突然烧起大火了，火光将西南角清晨的天空烧得通红。
林缚、林庭立、林宗海、林梦得等人都是大惊，上林里是林族的扎根立本之地，这火烧得诡异，按说洪泽浦水寨势力应该分不出兵力去袭击上林里。再说他们昨夜护送秦城伯到骆阳湖遇袭时，上林里还留了乡勇三百余人，石梁县刀弓手一百余人，哪会这么容易就给别人得手？但是看上林里起火的时机，分明又是一伙人就等着骆阳湖这边水寨势力得手后再在上林里配合着发动突袭。
沈戎一箭给扎中胸口昏迷不醒，出气多出气少，船上不便施救，只能先放到舱室里让人看护好，梁左任也受伤不轻，没有精力再参与议事。林缚这才接林宗海上船来，毕竟林庭立都在船上，在这种情况，上林里乡勇都会倾向听从林庭立的指挥，林缚再阻挠林宗海上船也没有意义。
林庭立是东阳府从五品通判，沈戎昏迷不醒，东阳府大小事自然由他来主持，不单乡勇听他指挥，残存下来的东阳府马步兵一百五十余人也唯他马首是瞻。
此外东阳乡绅中柳卫中在致仕归乡养老前曾担任正五品兵部郎中，算是东阳府极有声望的名士，遇敌时他一直在楼船上，也侥幸未受半点伤。将柳卫中接上船来，问寒问暖过几句，才知道他竟然是柳西林的叔爷。柳家在东阳算不上大家族，柳卫中在官场混迹了一辈子致仕也才是正五品兵部郎中，还恩荫不到后人，到柳西林这一代人读书不成，反而好武事，进了东阳府军当了武官。柳卫中在兵部任职多年，与军中有些渊源，曾在秦城伯帐下任职，所以在东城尉一职的人选中，秦城伯才替柳西林说话。
梁左任无法参与议事，卢东阳乃石梁县正八品教谕，石梁县的大小事务自然也由他暂时代梁左任处置。
除东阳官绅外，林缚最终救下的秦家人也不少，共救下随秦城伯到江宁赴任的次子，幼子以及长孙，长孙女以及秦城伯的妻妾，儿媳，丫鬟，女婢以及秦府幕僚，随扈及家属将近百人。但是想比秦城伯离开江宁北上是浩浩荡荡千余人的队伍，秦家此次受挫已经不能用凄凉来形容了。秦城伯以下秦家直系亲属及妻妾伤亡或被俘就有近百人，秦家多年来所私养的近五百名随扈武士几乎是伤亡殆尽，大量携带北上的金银财宝都落入敌手，秦家虽说在钟离县仍有些实力，但也是元气大伤，特别是秦城伯死去，秦家就难以再恢复往日的荣光了。
林缚将林庭立，柳卫中，卢东阳，林宗海等人请到尾舱顶层甲板上议事，林梦得没有功名，官职在身，所以没有资格参与议事。骆阳湖惨败已经定局，上林里也必定是遇到敌人的突袭，石梁县城方向尚是平静，辅国将军秦城伯在骆阳湖被劫杀一案，短时间之内就会震动朝野，洪泽浦诸水寨会马不停蹄的招兵买马举事，接下来要怎么做，林缚也无法乾坤独断，这时候要尊重林庭立，柳卫中，卢东阳他们的意见了。
上林里情况不明，柳卫中，卢东阳都建议停船靠岸，取道直接去石梁县，东阳府尚有七百余马步兵驻守石梁县，兵合一处，将有一千两三百人，他们都希望能守住石梁县待援。
林缚自然要快马加鞭赶回上林里去，盈袖，赵虎以及孙敬堂等人都留在上林里，他此时十分担心他们的安危，他说道：“天还昏黑，我们奋战了一夜，都十分的疲惫，都要在船上吃些东西稍加休息才行，不然没有马匹，徒步走回县里，要是路上遇到伏兵如何是好？兵卒还好，桨手近百人，秦家脱劫家属百余人，要他们乱糟糟的下船走路，怕是够呛，我看下路走路，还不如将上林里的贼寇杀退，再从上林里坐船回县里快捷！”就算上林里遇袭，偷袭上林里的贼寇也势必料不到他们会这么快从骆阳湖脱身，林缚决计要快船杀回上林里，他邀林庭立，柳卫中，卢东阳，林宗海等人上顶层甲板来议事，却没有让船停下来。
赶到上林里在船上还能歇息一两个时辰，再说这边的主力就是上林里近三百乡勇，要这些乡勇弃上林里不顾而去石梁县，也不大可能。
柳卫中，卢东阳都看向林庭立，林庭立既是林族能做主的人，也是目前东阳府能主事的人。林庭立蹙着眉头，于公来说，他应该以稳定东阳局势为第一要务，去石梁县将那里的七百马步兵掌握在手里并立时调兵遣将清剿洪泽浦水寨势力才算是处置得当，但是叫他弃上林里于不顾也不可能，三百乡勇都眼巴巴的看着这边，他怎么能将这三百乡勇都拉到石梁县去？
“我与卢大人上岸直接去石梁县，东阳马步兵我们带走。”林庭立看着林缚说道：“东阳官绅不愿跟我们走的，就留在船上，与秦家人你要一并照顾好，三百名乡勇我都留给你，我让宗海跟我去石梁县……”
沈戎命悬一线，及时能保一命，短时间内也难主事，更何况沈戎还要承担辅国将军命折骆阳湖的罪名，林庭立只要此时处置得当，补东阳知府缺在南面主持清剿洪泽浦水寨势力是当然之事。
林庭立此时根本不担心林缚能跟他争夺族权，让林宗海留在身边带去石梁县，将乡勇大胆交给林缚指挥，就是希望林缚能果断处置好上林里的一切变故，他此时对林缚的能力，心计再无轻视。骆阳湖之变，上林里同时遇袭，对林族既是大危机也是大机遇，林庭立知道渡过危机，抓住机遇，此等关键时刻就不能再束缚林缚的手脚。
分兵也是无奈之举，林缚当下不再犹豫，也不用停船，拿绳梯将林庭立，卢东阳，林宗海等人送到马步兵快桨船上，柳卫中等官绅怕上林里祸福难卜，想着折去石梁县城更安全一些，十多人都上了快桨船，受重伤昏迷的沈戎以及梁左任也交给他们一起带走。
将那两艘快桨船的缆绳解开，“东阳号”行速又快了一些，林缚率领三百乡勇与劫后余生的秦府百余人往上林里杀去。林梦得与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等乡勇头领俱十分焦急，但是沿途没有看到有贼寇北窜，林缚反倒安心下来，表明上林里虽说遇袭，还没有完全失陷。
上林里是市镇，没有堡垒，但是林家大宅建得比一般的堡垒还要坚固，要说上林里最后要还有什么地方没有失陷敌手，就应该是林家大宅了。贼寇偷袭上林里，要不能将林家大宅攻下来，意义就不大。这应该是上林里方向起火一个多时辰却没有流寇北窜的原因。
林缚昨夜借护送之名随秦城伯去骆阳湖时，就担心洪泽浦水寨势力一旦在骆阳湖顺利得手会趁势进攻上林里拿下洪泽浦以南的这个要津，所以要赵虎与顾盈袖十分的小心。赵虎她娘，媳妇以及两个妹妹都直接住到林家大宅去，跟在顾盈袖的身边，赵虎带着十名武卫在村西头观望形势，稍有风吹草动，他也会先带人去林家大宅跟顾盈袖汇合。另外顾盈袖掌权以来，也招揽了二三十名庄客，加上其他护院，仆役，在林家大宅固守一段时间没什么问题。
另外，西河会的乌篷漕船装好几艘新茶先回江宁去了，但是孙敬堂还带着不少人留在上林里，一旦遇变，孙敬堂他们要是没有给偷袭，要么驾船远避，要么会去找赵虎联络。林缚觉得孙敬堂等西河会的人也应该没有大事。毕竟乡勇营地在上林溪南岸，贼寇偷袭上林里，应该先偷袭乡营才是，将乡营击溃才能任由他们在上林里肆意妄为。此外昨天给梁左任丢在上林里的一百多名石梁县刀弓手倒没有多大用处，甚至有可能跟着趁火打劫。
船到下林里，遇到从上林里逃出来的村民，才知道偷袭上林里的这一伙人马不多，但是具体多少人，逃难出来的村民也不清楚，有说两三百人，有说四五百人，关键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伙人马会对上林里突然下手。给偷袭，乡勇猝不及防吃了大亏，给夺了营，二公子林续宗也给对方一刀杀死，在北岸上林渡的石梁县百多余刀弓兵也是没有大用，一击就溃，只有数十名乡勇与一些村民及时逃进林家大宅固守待援，这路人马一面围住林家大宅，一面在上林里烧杀掳掠，似乎并不急着将林家大宅强攻下来。
“赵能！”林缚与林梦得听到这个名字汗毛都炸了起来，倒不是怕他，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奴才会成为心腹大患还给上林里带来这么一场大灾难。林缚与林梦得面面相觑，倒不难猜出其中的蹊跷来。
去年林缚设计将顾悟尘遇刺的嫌疑转移到二公子林续宗的头上，迫使二公子林续宗将私养的七八十名骑兵逐出东阳府，以免使林族受刺顾案的牵连。林续宗当时怕这些私兵离开东阳府之后就无法控制，特意让当时给打伤臀腿的赵能一起跟过去控制这股骑兵。这些私兵都林续宗拿重金收买的异乡人，绝大多数是打家劫舍给官府通缉在自己家乡无法安身，被迫脱逃异乡者，这些私兵说到底只向银子孝忠，谁给奶谁就是娘。但是林缚与林梦得没有想到，赵能这个林族家生子能在半年时间里将这支骑兵掌握在手里，还反过来凶狠地咬林家一口。
林缚这时候也能够判断，赵能率领这支私兵在洪泽浦西北山地当流寇时应与洪泽浦水寨势力勾结上，这时候才会配合洪泽浦水寨偷袭上林里。赵能不急着攻克林家大宅，是想等洪泽浦水寨势在骆阳湖获胜之后派人马过来一起攻打林家大宅能少些伤亡。赵能去年离开上林里时，随他而走的私兵不过七八十，现在虽然不清楚赵能究竟带回来多少人，但应该不少于两百人，说不定赵能已经给洪泽浦水寨势力完全拉拢过去了。
现在最有利的就是“东阳号”一路上没有耽搁片刻，赵能还不知道这边有三百乡勇已经脱离了骆阳湖战场离上林里只有不到十里的水路。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一章 奇袭上林里（二）
上林里的清晨天气薄阴，一柱柱黑烟在上林渡左近腾空而起，马蹄声踩踏石板街就像紧急的战鼓擂响，满村都是烧杀抢掠以及哀嚎求饶声，街道里也七零八落的躺着给砍杀的村民尸首。
赵能身穿缀满铜铁钉，嵌铁片的绵甲，一双锐利的眼睛仿佛钉子里的恶狠狠地盯着林家大宅朱红色的大宅门。上林渡北岸的大宅庄园不少，但是唯林家大宅能将宅门漆成朱红色以显富贵。
虽说偷袭乡营得手，一把火将二公子林续宗携妻妾所居的望乡楼烧成灰烬，将上林渡北岸的石梁县刀弓手击溃，但是实际的收获并不多，此时还没有能将林家大宅攻下来。
由于首先要解决南岸乡勇的威胁，赵能率众只能先偷袭乡勇驻营。乡营也未防他，看着他带人马归回，还让人立即去通知二公子林续宗前来，在骆阳湖方向突然烧起大火时，林续宗与留守上林里的乡勇都毫无防备的着了他的道。那些曾是二公子林续宗重金私养的马贼在半年时间里都给赵能买通控制，对乡勇下手毫不留情，还以最快的速度袭击了乡营南面的望乡楼，杀掠过又一把火将望乡楼点燃。林缚他们最先看到的上林里方向的大火就是乡营与望乡楼给点燃。拂晓时分，天色漆黑如墨，也不知道有多少乡勇被猝然偷袭致死，又有多少乡勇趁乱逃出。不过赵能不敢分兵使一路人马偷袭林家大宅，拂晓时分，他所携带的人马都集中在南岸偷袭乡营，乡营与望乡楼给点燃，北岸就全都有了警觉。
虽说石梁县刀弓手随即也给击溃，北岸就没有像样的武力来抵抗，但是北岸富户人家多为墙厚且高的深宅大院，这些人家都将门户关紧，又组织护院与仆役，随扈抵抗，要死守坚持到援军到来。这些宅院里虽然人手不多，但是赵能没有时间与足够的人手将这些宅院一座座强攻下来。他想集中兵力攻打林家大宅，攻下林家大宅，金银珠宝任抢，六夫人，七夫人无一不是人间绝色，丫鬟婢女中美貌者也人数不少，再将那个老不死一刀割下脑袋，这些年来滋生出来的怨恨才能一泄而空。
殊不知赵虎，孙敬堂等人在南岸被袭之后，侦察得渡口也有几艘敌船封锁，就当机立断带人撤入林家大宅，与七夫人顾盈袖汇合在一处。林家大宅里其他人乱成一团，几个夫人都六神无主，六夫人还想抱着小公子去追林宗海求庇护，但是顾盈袖在林家大宅里一向主事惯了，仆役下人也都听她的命令。得知是赵能率领几百名马贼在南岸偷袭乡营，顾盈袖当机立断将赵能之父赵长山绑起来审讯，才知道在赵虎成亲那一日，赵能已经秘密潜回到上林里，赵长山这段时间一直贴身照顾卧床不能言不能动的林庭训，无法提前脱身，就约定等赵能率人来攻打林家大宅时，他就里应外合趁乱打开林宅大门。顾盈袖当下就肃清了几名给赵长山拉拢过去的内鬼，赵能率人来围攻林家大宅时，林家大宅除了一扇小门外，其他门背后都给拿实沉沉的米袋子堆满，做好了防御准备。
西河会虽然已经将一批新茶运去江宁，但是随孙敬堂留在上林里的西河会众还有五十多人。那时骆阳湖也起了大火，不知道石梁县到底涌入多少流寇，孙敬堂在夜里也不敢胡乱逃跑，赵虎派人来找他，他就带着人弃船上岸躲入林家大宅。林缚留给赵虎的十名武卫与孙敬堂所率领的五十多名西河会众则成为防守林家大宅的主力，除此之外，顾盈袖还组织使仆役，随扈五六十人一起参与防御。林缚留给赵虎的十名武卫都携有长弓，赵虎带他们爬梯上了正屋的高脊防卫，赵能天蒙蒙亮时率人骤然赶来，当下就给他们射杀了好几人。赵能使人寻来梯子要爬墙强攻，赵虎他们居高临下，一边射箭，又能指挥西河会众与林宅仆役拿削尖头的毛竹竿子在墙下捅刺，马贼损兵折将，偶尔一两名马贼跳进院来，也有孙敬堂率人围杀。
七夫人顾盈袖就亲自守在大宅门后，让人将赵能的父亲赵长山绑来跪在大门后拿刀架在他要他在那里痛骂赵能无德叛主。见赵能无动于衷，还使人拆房子抬房梁柱子来撞大门，她便让人将赵长山绞死将尸体丢出墙外，让人在门内大喊赵能叛主害得老父自尽谢罪。又将其他给赵长山，赵能父子拉拢过去的内鬼一并处死将尸体丢出墙外。
赵能也没有想到林家大宅这么难啃，关键是赵虎率领十名武卫与孙敬堂率领五十多名西河会众及时躲进林宅是他所料想不到的。他手下马贼见林宅难啃，里面人战斗意志不弱，而且防御素质甚强，都无心强攻。虽说赵能许诺攻下林宅金银财宝任抢，娘们任奸，但是也要有命享用才行，这时候有人骑马过来说东面有一大户的正门已给撞开，当下就有数十人骑马往那里“助阵”去了，赵能也无法约束。
去年冬给逐出东阳之时，赵能也没有离东阳太远，就在洪泽浦西岸，淮河以南的濠州府东北地域当流寇马贼，身边虽然只有林续宗给他的七八十名私兵，但都有马，有甲，有兵械，算是洪泽浦西岸战斗力较强的一支马贼。赵能一心想摆脱林家的控制，在濠州流寇地方用了化名，也绝不与林续宗联系，他一边率领这些人流寇地方，用心收买，又一边招兵买马培植亲信，硬是给他在半年时间扩张到两百多人，骡马也有两百多匹，已经是濠州府一支赫赫有名的流马寇了。但是这支流马寇里最有战斗力的还是最初林续宗给他带出来的那批人，这些人本就是有奶便是娘的主，也让林续宗最难掌握，这会儿见林家大宅难啃，脚底抹油转去打劫上林里其他家富户的也是这些人。
赵能身边留下的近百人都是他新近招揽的人马，他的其他部下都散到各处去打家劫舍去了，除此之外，还有一队阵容严整的骑兵约五十人安安静静的守在巷道里，首领是个黑脸女青年，约二十四五岁，身材高大，也显得很健壮，穿着鲜红衣甲，身后背着一把斩马刀。
这青年女子是洪泽浦二十一水寨总头领刘安儿之妹刘妙贞。林家养私兵，喜欢招揽武艺高强的豪客，赵能也算是见多识广，但是臂力之强能同时开三张强弓射箭的彪悍女人还没有见过，刘妙贞自小就力大过人，跟兄长刘安儿学习刀术，兵法，刘安儿从蓟北充军率众逃回来时，刘妙贞已经是洪泽浦上有名的水寨女头领了，人称泗州红袄女。洪泽浦诸家水寨联合，刘妙贞名列十七。
刘安儿有心举事，除了联合洪泽浦水寨势力外，还联合洪泽浦西岸的流马寇与山寨势力，赵能也是其他一路。
刘安儿最初的计划是待秦家船队离开东阳府境，进入洪泽浦深处之后再袭击之。在洪泽浦深处，水域广袤而湖水又浅，楼船这样的大船在这样的水域受限极大，水寨小型船只反而能发挥更大的优势，不用填人命去强攻秦城伯的座船。由于刘安儿派出大量船只潜入石梁河封堵秦家船队的后路，他对石梁县的兵马不大重视，但必须要考虑到拥有战船的上林里乡营对水寨这一路人马的威胁，所以他让其妹与赵能各率一队骑兵到上林里来牵制上林里乡营。
刘妙贞与赵能最初并没有想到直接攻击乡营，他们两路骑兵合成一起才两百多人，而上林里乡营有乡勇七百余人，装备也好，训练也勤，战斗力较强。他们想偷袭北岸的林家大宅，扰袭上林里，将上林里乡勇牵制在这里就行。
昨夜黄昏后秦家船队在上林里稍加停顿就开拔北上，林缚与东阳官绅坚持护送出境，大大出乎刘妙贞，赵能的预料。同时林宗海将上林里乡勇带走近半，刘妙贞当下就决定改变计划，决定奇袭上林里，彻底解除这边的威胁。
更令刘妙贞与赵能出乎预料的就是在秦家船队还没有离开东阳府境，水战就提前在骆阳湖里爆发，天色正黑，也更方便他们隐蔽偷袭乡营，但是他们这边要掩护石梁河里的人马，不能提前动手，直到骆阳湖方向的火船大烧起来，他们才偷袭乡营，望乡楼，没想到给挡在林家大宅之外。
这时候一匹快马急驰而来，一名渔夫模样的汉子骑马到近前报了口令与自己姓名就滚也似的下了来，走到刘妙贞跟前禀报：“禀告十七当家，骆阳湖旗开得胜，秦城伯给大当家，三当家，九当家联手杀死，但是东阳知府沈戎，通判林庭立，林缚等人都乘‘东阳号’与上林里四艘快桨船冲出重围，计有兵卒四百人突围，‘东阳号’扬帆甚速，诸家兄弟厮杀了一夜，不及追击，要十七当家小心行事！大当家还吩咐一些，要十七当家尤其要当心林缚此人。”
“贼他娘！”赵能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他万万没有想到诸家水寨联合起来有三千多兵力，还临时邀集渔户千余人参战，蒙冲战船，大乌篷以及扒河船，鳅子船等大小船只共有两百多艘，又是在诸家水寨势力占尽地利优势的洪泽浦内，竟然没能将林缚此子留下来，甚至还给他们带出四百多的生力军逃出来，叫他如何不恨？他这次甚至将老爹都折了进去！
刘妙贞皱着眉头，她知道她哥哥手下不是没有能死战的勇士，最后杀死秦城伯竟然要她哥跟吴世遗以及孙杆子三人一起带人上阵，可见骆阳湖水战的惨烈，最根本的就是没有按照既定计划，水战提前在骆阳湖就突然爆发了。
过了片刻，刘妙贞放出去的哨骑也回来禀报，说大船从石梁河北驶来，距这边不足三里。兵荒马乱，也不知道昨夜有多少乡勇逃散，刘妙贞手头人手有限，也不敢将哨骑放得太远。
“赵当家，你认为我们要怎么做？”刘妙贞问赵能，虽然此行以她为主，但是赵能人马三倍于她，拿主意的事情，她自然要问赵能的意见。
林家大宅攻不下来，老爹又给七夫人绞死给污蔑成自尽谢罪，要赵能如何甘心退走。此时强敌将临，这时候还强攻林家大宅太不明智，赵能捏紧拳头，几乎要将指甲掐进肉里，他问道：“大当家与其他当家何时能休整完毕往上林里派兵？”
“这个我也不清楚，要再派人与骆阳湖联系……”刘妙贞知道夜里苦战，诸家水寨势力伤亡必重，上林里强攻下来，也没有坚固的堡垒可守，在这里投入兵力大战，意义不大。
“林缚乘船归来，待其下船时，我们可趁势掩杀，不然上林里始终是南面威胁。”赵能说道：“总不至于我们两百五十余精锐骑卒，还怕他四百疲弱兵卒……”
刘妙贞点点头，她不是稍遇强势就退走的，让赵能立即去收拢散在上林里各处打家劫舍的那些马贼。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二章 奇袭上林里（三）
赵能所统领的两百多马贼只有不到一半人聚集在林家大宅前，其他人都散在各处打家劫舍。
赵能许诺带他们来上林里烧杀掳掠，上林里乡勇已经给击溃，林家大宅难啃，但是林家大宅里的人手也对他们形不成什么威胁，此时不大肆洗掠，难道等援兵赶来再洗掠吗？赵能也再难约束他们一起攻大林家大宅，除了林家之外，上林里还住着许多家富户，为何他们还要听赵能的命令去啃林家大宅这根会崩断牙的硬骨头？
听哨骑来报“东阳号”距这边只有三里水路，赵能希望能在林缚与回援乡勇上岸时掩杀之，他让人吹响聚兵的鸣哨，但是等了片刻却没有人来汇合，他便将林家大宅前的一百多马贼交给红袄女刘妙贞一起约束先去渡口埋伏，他带着七八护骑去各处收拢其他马贼。这些不听命令，散出去打家劫舍的骑卒虽说散漫，战斗力却很强，毕竟大多数人老底子都是做马贼山匪出身，赵能也知道半渡而击的道理，待回援乡勇一半人下船，阵形不稳时发动突然攻击将是最有效的。
赵能看到人都让其立即前往渡口集聚，有些人实在不听话，他也狠心拿鞭子抽打，三里水路扬帆而行，也就一炷香的工夫，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听说村东头一家大户门给撞开，有三四十人都去那里“助阵”抢劫了，赵能便快马扬鞭赶过去。
赵能想到能将林缚此子诛杀在渡口，手都兴奋得颤抖，骑马时有些走神，听见“嗖，嗖”的两声奇异的风响，下意识的侧头去看，两支利箭迎面射来，没等他再有反应，一支箭从他左脸颊扎进，一支箭贯他的脖子，他对诛杀林缚再没有什么想法，就看见巷道里一队甲士朝他身边的护骑掩杀过来，他未从马上跌下来就断了气。
林缚在下林里渡口遇到难民得知是赵能率领马贼偷袭了上林里，他与周普、吴齐以及林济远，陈寿当即率领十名穿甲武卒与两百乡勇在下林里渡口上了岸，使林梦得与赵青山等人率领百余名乡勇留在船上，放缓船速继续向上林里行进吸引赵能与诸马贼的注意力。
幸运的是曹子昂与葛存信他们也在下林里渡口从岔河道及时追上林缚他们，如此一来，林缚可用的精锐穿甲武卒就有三十多人。林缚让曹子昂留在“东阳号”上策应，让葛存信随他们从陆路奔袭上林里。曹子昂与葛存信等人浑水摸鱼来的战利品也暂时系在“东阳号”的船尾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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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浦诸家水寨自然是希望并周密计划着要将秦家船队引入洪泽浦深处再进行袭击。在洪泽浦水域广袤，湖水又浅，恰是水寨中小型船只能发挥优势的地方，只要将秦城伯所乘坐的楼船引入浅水搁浅，诸家水寨就能操纵生杀予夺之权，秦家精锐总不能跳到水里跟水寨人马厮杀吧？即使秦家船队要逃，前后都是两三百里的茫茫湖水，洪泽溥水寨有足够的时间与空间收拾秦城伯一家人，还不怕官府援兵过来。
林缚当然晓得进入洪泽浦深处水寨势力将占据绝对的优势，根本就没有他浑水摸鱼的机会。利用假烽火提前在骆阳湖诱发水战是林缚浑水摸鱼的关键之处，一是水寨势力在骆阳湖布置不周密，二是秦家船队在骆阳湖转进方便不用担心搁浅，这样才能使水寨势力与秦家船队稍稍的势均力敌。只有两方势均力敌，才会给弱势的第三方浑水摸鱼的机会。
也只有在水寨主要战力始终给秦城伯所乘坐的楼船吸引住，曹子昂、葛存信率领人手伪装的四艘洪泽浦渔船才能混到水寨势力预备船只当中，混进去跟着一起收缴那些给纵了火的秦家船只上的战利品。洪泽浦周边一直都处于紧张的势态之中，水寨势力即使联合起来，也难有严密的组织，这是可以肯定的，加上天色漆黑如墨，水寨船只上的灯火不可能充足，待将战利品搬运上船，即使诸水寨会派人到船上监视，曹子昂他们要干掉一两名水寨监管人手，再借着漆黑如墨的夜色将船驶进汊河道里逃出来，自然不是多难的事情。那四艘渔船浑水摸出来的战利品自然就是林缚他们的战利品了。
曹子昂他们及时赶过来汇合，将一艘鳅子船牢牢的系在“东阳号”的船尾，旁人也绝计想不到这艘鳅子船里藏有本是洪泽浦水寨的一部分战利品。
林缚说要护送秦城伯一程，沈戎为何明知洪泽浦诸家水寨有联合的迹象还要冒险随行？这是沈戎太聪明，太自信了。沈戎也判断洪泽浦水寨势力会千方百计的将秦家船队引入洪泽浦深入再动手。骆阳湖北口子是东阳府的边界，再往北就是淮安府境，沈戎护送秦城伯到骆阳湖北口子就已经非常的守礼了，骆阳湖是洪泽浦的南靖，骆阳湖的北口子才算进入洪泽浦两三里水路，离洪泽浦的中心有两三百里水路。在沈戎看来，骆阳湖还是相当安全的，即使有危险，他也可以坐快桨船迅速通过石梁河旧河去石梁县城。
沈戎是机关算尽太聪明，洪泽浦绝大部分是在淮安府与濠州府境内，水寨势力也主要分布在淮安府西境与濠州府境内，秦城伯在洪泽浦被劫杀，与东阳府没有多大的关系，反而能给他平叛立大功的机会，他唯一料不到的是林缚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将水战提前诱发在骆阳湖里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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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里乡勇驻营给偷袭得手，乡勇真正的伤亡并不是特别的高，更多的人是溃逃而走。由于无人聚拢这些乡勇，上林渡又给马贼占据，溃逃出来的乡勇自然趁夜往各自家里逃去。逃往北岸的乡勇就有好几十人，林缚沿路收拢的就有近三十人。
从溃逃的乡勇那里林缚了解到更详细的情报，两百多马贼的战力实在不能算弱，关键他们有马，来去如风，很让人头疼。
诸家水寨虽然在骆阳湖激战了一夜，伤亡惨重，但是他们很有可能会在稍加修整之后赶来上林里。
当然了，洪泽浦水寨势力也许会更迫切去占领洪泽浦西侧的泗州城。泗州城地势险要，实际上泗州城以西山湖地形交错，可以说与洪泽浦地形连成一体，也有人将那片称为洪泽浦的西浦，占据泗州城将给水寨势力一个相对稳定而坚固的核心后方。但是占据上林里对洪泽浦水寨势力也有莫大的好处，关键能联络与策动朝天荡以北，石梁河沿岸滞留的数以十万计的流民，将这场举事闹得声势更大。
林缚并不清楚洪泽浦水寨势力会做哪种选择，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上林里给两三百马贼盘踞，万一水寨船只又一齐南下，林缚手里只有三四百人能用，这场战只怕要天助他才能赢。
林缚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赶在水寨船只南下之前一鼓作气将马贼赶出上林里，将盈袖与赵虎，孙敬堂等人接出来。上林里范围很大，在上林里与下林里之间是大片的梅林，梅林以南的屋舍也密集，为林缚他们潜入上林里提供有利的地形条件。
利用上林里北面的梅林，也是赵能，刘妙贞兵力有限，在溃兵散于乡野之时无法派出更远的哨骑，林缚诸人率三十披甲武卒，二百乡勇顺利的潜入上林里。
林缚有意上岸与“东阳号”兵马两路，就想用“东阳号”吸引赵能与诸马贼到渡口去设伏，林缚再从后面袭击这批马贼，这样就能利用渡口两面环水，建筑多杂的地形，尽可能限制住马贼的机动性，而发挥他们人多势众的优势。赵能也合该倒霉，林缚与诸人在巷道穿行，他带领护骑去收拢村东头打劫富户的马贼，从林缚他们眼鼻子前穿过。林缚知道此时还能隐藏踪迹绝不可能，当下就决定射杀赵能与其护骑，射杀赵能的两箭一箭是周普所射，一箭是葛存信所射，倒是赵能的八名护骑借着马快与巷道曲折逃走了四人。
林缚当下也不犹豫，直接往渡口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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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妙贞听得村巷子里有警哨大作，瞬时想到林缚分兵从岸上杀来，她得到骆阳湖的情报，知道林缚手头只有四百人，也不怕林缚从岸上能分兵多少杀来，当即下令诸骑卒往西空地驰去，避开渡口的不利地形。看着巷头里有箭射来，刘妙贞下马拿盾将箭挡下，护住自己与战马，计算着距离与箭射中盾牌的余力，看出林缚那边有好几张强弓，她立时翻身上马带着一百六十骑卒继续往东迂回。马背上用弓都为短梢，弓力远不比强步弓，林缚他们拥有强弓，又在不利骑兵冲击的巷道里，刘妙贞率领诸骑迂回包抄才是上策。毕竟还有许多悍勇善战的马贼散在街道当中牵制林缚这边不少的兵力。
几次接触，刘妙贞率领诸骑都是一触即散，试探几番之后，才稍认真的冲击，又恰恰避开林缚所率领的披甲武卒，从其他地方寻机咬乡勇的尾巴，还幸亏乡勇仗着地势熟悉，没有吃什么大亏。
林缚当真是非常的头疼，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在上林渡里消耗，最不济也要将大家先撤到船上去，看石梁县那边有没有援兵派过来再作打算。
林缚他们抓获一名马贼，经过审讯才知道这个黑脸女青年竟是红袄女刘妙贞，曹子昂昨夜混在水寨船当中也知道洪泽浦水寨诸家水寨势力联合起来，共有二十九名当家，早年在洪泽浦举事被抓去充军的刘安儿为大当家，刘妙贞是刘安儿之妹，排名十七。
“东阳号”已近渡口，“东阳号”主桅高十丈，使人爬上主桅，可望哨好几里路远，暂时不愁敌人来袭，林缚率人先折去林家大宅，看着如何在短时间里将众人都转移到船上去。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三章 势不可挡（一）
“东阳号”传来旗讯，石梁河上已经发现敌船聚集而来，没有太多时间应变，林缚只能强行将林家众人从大宅撤到船上去。
林庭训奄奄一息，只是用上好的参药吊着命，但是林缚不能将他丢在林家大宅里不管不问，他此时还背不起弃家主不顾的罪名。林庭立要是应对得当，很有可能会补东阳知府缺，再说还有在燕京担任工部郎中的大公子林续文，林缚这时候哪怕是抢出一具尸体，也要将林庭训救出去。林家大宅里普通仆役，丫鬟都遣散了使之逃命，但是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与小公子等人及他们身边的贴身丫鬟与随扈都要带上船救走，另外乡勇里有多人家就住在附近，他们的家人此次能救走，林缚当然也不能袖手不管，很短的时间里，林家大宅里就聚集了近两百人要一齐救上“东阳号”。
这还是上林里居住的多数人将昨夜的遇袭单纯的当成流寇打劫，没有要求一起上“东阳号”避难。他们以为只要紧闭家门坚持到官兵来援就能将流寇赶走，也是舍不得丢下诺大家业给流寇糟蹋，也无法预见到这次兵祸的惨烈将远远出乎常人的想象。
今日本是赵虎携妻子回下林里郭家回门的日子，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甚至都来不及将郭家人及时撤到上林里来。赵虎新婚妻郭红英哭哭啼啼的，但是这边也分不出人手去接，只能托人捎信过去，要郭家人往江宁方向逃难，他们到底能不能及时逃出兵祸，真是不容乐观。
这次聚众举事的刘安儿，吴世遗等水寨首领都不简单，虽然给他们秘密筹备的时间很有限，但是也给他们硬生生的将秦家精锐悉数啃下，他们稍作休整就聚众南下，很可能看中上林里作为水陆要津连接南北，他们很可能以上林里为依托，策动滞留在石梁河两岸的数十万流民一起举事。
不能简单的将刘安儿，吴世遗等人当成普通的流寇头领，他们一旦真的有意联合并策动石梁河两岸的流民，将是一件很有战略远见的举动，掀起的兵祸极可能在短时间里就席卷江淮大地。
林缚除了率众逃回江宁，还能做什么？也不知道林庭立能不能及时赶到石梁县，也不知道林庭立面对当前的局势会做什么决断，林缚只是派人骑快马往石梁县城方向突围，将最新的情况告之林庭立，要他好自为之。
林缚穿甲站在巷道里，皱眉看着从店铺街到码头那宽达两百多步的空旷地带，这里平时是作为堆场与露天草市来使用的，这时候却很致命，刘妙贞率领诸骑兵在稍远的地方觊觎不去，空旷地带给刘妙贞所部骑兵提供足够的冲锋空间。
林缚与曹子昂、周普、葛存信、孙敬堂、赵虎还有林济远、陈寿岩等人蹲在地上商议，要保证林家众人顺利撤上“东阳号”，避免给林妙贞率领骑兵将他们滞留在上林里与赶来的水寨主力苦战，就要立即在堆场西端组织防御阵形，将人撤上“东阳号”。
上林里以南石梁河有一段河道只有四十多丈宽，在那处狭窄的河道，“东阳号”与多艘快浆船，有把握将水寨势力的战船挡住。
刘安儿等水寨头领要是足够聪明，只要这边表现出顽强的战斗意志，他们也会避免啃硬骨头的。拂晓时分的水战，虽说将秦家船队悉数围歼，只有少数人给“东阳号”救走，胜利不能说不辉煌，但是水寨主力伤亡不下七八百人，他们自然不会再花这么大的代价将林缚他们留下来，但不符合水寨势力的战略利益。
关键要挡住刘妙贞的这一波攻势，这婆娘凶悍得很，战术素养也高，手下聚拢了近两百名骑卒战斗力也强，很难对付。
乡勇的装备相对也简陋，穿甲的人数少，所携多为短兵器，蒙皮木盾也是小型的腰盾，弓箭也不多，也多是猎弓这种软弓，这种装备对巷战，船只以及小型规模的剿匪战颇为有利，但是在空旷地带与骑兵，特别是战斗意志较强的骑兵对抗，吃亏太大，一旦给骑兵杀透，背后就都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后果不堪想象。
林缚使孙敬堂率领西河会众协助或者说驱赶，胁迫老弱妇孺快速撤上船，他们的行动越迅速，这边的压力越少。林家诸人也只许携带少量随身细软财物，一次性撤退完毕，林缚已经让人转告下去，他绝不会等待拖延之人。
林缚让人将各处院子的大门拆下来，让三四名乡勇同时背负一只坚实的木门，再将少量持长枪，长矛乡勇共六十余人由陈寿岩率领组成第一道防线正面对抗骑兵的冲击，林济远率领两队乡勇持弓箭，持短刀，木牌结阵其后，赵虎对乡勇颇为熟悉，林缚将他留在身边帮自己约束作预备队的一队乡勇，将防御阵形的纵深加大。又使周普与葛存信两人率领四十余披甲武卒集中在两翼做好冲击刘妙贞部的准备，也防备刘妙贞部从两翼包抄。无论从什么阵形来说，两翼总是相对脆弱的，林缚另外又让曹子昂、林梦得在“东阳号”上派出两艘快桨船到上林溪的上游策应。
一切布置妥当，林缚先使人将林宅里二三十头骡马驱牵到巷子口，尾巴上绑了浸油的布条子，驱赶着往刘妙贞部进去，趁着刘妙贞部一时混乱，又使将十多辆大车拖到堆场西端形成一个简易的路障，接着就亲自率领乡勇与披甲武卒鱼贯而去，在简易路障之后结成防御阵形，将刘妙贞挡在渡口以西。
刘妙贞驱散惊马，看着林缚这边防御甚严，但也毫不犹豫地将赵能残部分成两队派出来冲击乡勇阵形的两翼，她则率领所部五十余精锐骑兵稍后一些直接冲击乡勇防御阵形的正面——她看出林缚所结的防御阵形实则是两翼强中间弱。
水寨势力多善水战，但是也暗中培养了些骑步兵，不过一直不成什么规模，朝廷大败于陈塘驿，刘安儿从蓟北逃亡，随他逃回洪泽浦的还有三百多逃亡官兵，这才正式组建了骑步马。刘安儿充军蓟北时作战英勇又有头脑，很快就给提拔当上军官，在军中很有威望，在陈塘驿之战爆发前，他已经积功给提拔当上正七品的武官云骑尉，这三百多逃亡官兵多是刘安儿部下，小部分是沿途收拢的濠州，淮安以及东阳籍逃兵。从蓟北到洪泽浦有数千里之遥，刘安儿约束三百多人迂回数千里之遥潜回洪泽浦而且械甲齐全甚至还带了上百匹战马回来也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刘安儿率众逃回洪泽浦与其他舅父杨全，妹妹刘妙贞汇合到一处，立时使刘家的势力大增，也使洪泽浦诸家水寨有了核心从而在渔户抗捐运动中联合起来。
刘妙贞所部五十多骑兵虽说人数有限，但是甲具齐备，除了少数刘家子弟外，多数是刘安儿的忠勇部下，战斗力比赵能的残部要强悍得多。这五十余骑在刘妙贞的率领下在三四百步的距离里就形成梭状直接冲击撞击上乡勇防御阵形的中间段。马背上骑卒挥动斩马刀将刺来的长矛格开，马势不减。马蹄踏来有如千钧重锤，三四名乡勇背顶住木门板给刘妙贞部连马带人近五百斤的骑卒高速撞击上，顿时木裂门碎，门板下乡勇给撞到扑地吐血不止，门板后有两支长矛补刺，矛头从马脖子下方刺入，矛柄抵在地上，刺中战马颈骨，矛柄喀嚓的一声就压成圆弧绷断。战马哀嚎着倒下，砸起飞尘无数，马背上的骑卒滚落下马，他刚要丢长兵抽腰刀反抗，乡勇这边动作也不慢，早有长矛短刀杀来，他滚地躲闪却给随后冲刺来的同僚马蹄践踏得骨折肉绽。乡勇这边也前仆后继的三四人扛一只大木门将敌骑的冲击硬生生的给停顿下来，只有将敌骑迟滞下来，第二线的操猎弓，短兵械，腰牌的乡勇才能冲上来发挥出作用。
林缚手头捏了一把汗，要是前头不能将敌骑的冲击给迟滞下来，他手头就算还有两队后备战力，也很难保证不给三五名敌骑冲透过去直接冲击家眷队伍，届时很可能整个阵形都崩溃掉。
刘妙贞见无法冲透乡勇防御，在她跨下坐骑即将撞上门板上之时，提勒缰绳，战马擦着从中间刺来的矛头旋侧过来，后蹄如锤的踢在木门板上，刘妙贞反手一刀，将刺来的两支长矛连矛带手一齐砍断，她身后两骑甚至冲着刘妙贞侧击出来的空挡冲进去砍杀了两名乡勇，才随之贴着乡勇防御阵前扫过去。刘妙贞收刀取弓，在马背上回头“嗖嗖”射箭，立时就有两人给她射中，乡勇射箭还击，只是她穿着合层皮甲不畏普通猎弓，她跨下战马膘肥肌壮，马臀，侧背挂上几支箭却不影响奔蹄如飞，转眼间的工夫就给刘妙贞部扫过去。
赵能残部在赵能死后只能追随刘妙贞，但是这么短的时间刘妙贞也不可能将他们完全收编。他们打着骑墙观望的主意，没有死战的决心。乡勇防御阵两翼的披甲武卒十分彪勇，射来的箭又快又沉，这些马贼出身的骑卒看着披甲武卒所持陌刀皆有战马的脖子高，寒光闪闪，北翼最先冲到阵前的骑卒战马脖子给周普从侧面一刀斩断，马首与马身瞬间肉血分离，给斩断的马颈骨也白森森可见，马背上的骑士收势不住飞扑出去，在半空中给周普身后两人拿陌刀破甲斩杀，其他人自然是心寒不敢再冲击披甲武卒的阵列，贴着前阵就纷纷勒马侧躲过去。
两翼骑兵躲开，周普与葛存信当机立断率领甲士从两翼侧击刘妙贞部，此时林缚与他们都看明白，刘妙贞亲自所率领的五十余精骑才是最大的威胁。乡勇猎弓不足以对刘妙贞部形成威胁，但是林缚给“东阳号”上的人手所配备的步弓都是八斗弓力以上的强弓，虽说只有十几张弓，但在四五十步范围能够射透皮甲，刘妙贞部从阵前扫过退回到安全距离，虽说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却足以让周普他们射出两轮箭去，使刘妙贞部最后五六骑背肩都插满箭回去。
这次算是林缚率领乡勇在岸上与水寨骑步兵初步正面交锋，时间虽短，乡勇这边战死四人，受伤八九人，刘妙贞也有八九人伤亡，算起来还是乡勇以步兵对抗骑兵略胜一筹。林缚立即让组织人手将死者尸体与伤者抬上船去，整饬阵形继续严阵以待，他看到穿红袄的刘妙贞刚才的表现，真的堪称一员女悍将，刘安儿能当上水寨势力的总头领，与其舅父，其妹支持密不可分。虽说刘妙贞在远处收拢部下，没有再冲锋的意思，林缚也不敢马虎，直到林家众人都撤上船后，他这边才徐徐收兵先上快桨船。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四章 势不可挡（二）
林缚他们撤上船不多久，大批水寨船就从北面蜂拥而来，三艘蒙冲战船居首，其后是三十多艘改装过的扒河船，鳅子船，再其后则是大量给诸家水寨唆使，鼓动而出的渔船。
林缚站在甲板上，眉头深蹙。昨夜的水寨健勇几乎无人穿甲，绝大多数人都是赤膊赤脚拿着一把刀就冲锋陷阱，此时鼓浪而来的三艘蒙冲战船甲板上列站的两百多健勇都穿上铠甲，手里也都换上精钢所制的枪矛，陌刀等利器，船头健勇手持虎牌，船舷两侧还有数十人手持步弓，阵列比昨夜要森严威武，乍看去还以为是哪来的精锐水营。
秦家随扈武卫与秦家从武锋镖行雇佣的武卫近七百人都战死骆阳湖中，除去激战损毁的兵甲弓弩，诸家水寨战后所缴获的精良兵甲弓弩也不在少数，换装后的水寨健勇更有精锐武卒的规模，再想到昨夜厮杀时这些健勇的奋不顾身与无畏生死，江东郡境内还真找不到一支能与之匹敌的精锐军队来。
所幸诸家水寨如此精锐的健勇人数也相当有限，除三艘蒙战船外，改装过的扒河船，鳅子船上的六七百人装备兵器则要简陋许多，后面大量给鼓动而来的渔船上多为洪泽浦里的渔户，都穿着草鞋，袒胸露乳，手里所持不过鱼叉，竹枪等自制简陋兵器。
一艘蒙冲战船稍突前些，距“东阳号”有三四百步远，船头站着一人，相貌也看不出真切，但是他穿了一身黑甲，给周边的水寨将卒衬托得十分的耀眼。
曹子昂站在林缚身边，低声说道：“这人就是二十一家水寨总头领刘安儿，喜欢穿一身黑甲，十分好认……”昨夜他与葛存信扮成洪泽浦渔户在骆阳湖里浑水摸鱼，也从其他洪泽浦渔户那里知道了更多水寨势力的情况。
“昨夜洪泽浦水寨应该将压箱底的兵力都用上，减去伤亡这时候应该还能再凑出三千健勇来，刘安儿带来健勇不足千人，其他人马是不是给其他首领统率调头去攻泗州了？”林缚问道。
“攻下泗州城，诸家水寨在洪泽浦形势之地能得稳固后方，占据上林里，能衔接南北，联合策动流民势力一起举事。”曹子昂微微叹道：“泗州城驻兵不多，给水寨势力骤然袭击，能保住的可能性甚微！这刘安儿颇有大志心里也有奇略啊，我们要避他的锋头。”
“我现在只是求他不要来攻打我。”林缚耸肩低声说道，他这时候都不会主动去触兵锋正盛的水寨势力的霉头，但是也不会畏惧退缩。
这时北风偏西，风势有助帆船南行，林缚使西河会的六艘乌篷船扬帆先行进入上林渡以南的石梁河，沿岸收拢逃难的民众，“东阳号”则半降风帆与五艘快桨船守在河汊子口与水寨船只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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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分受马贼袭扰，上林里的民众虽说惊惶，但还幻想着府县里会派官兵来救，当大量的湖盗与洪泽浦渔户蜂拥南下，才如梦初醒。
林缚率众逃上船后，刘妙贞待上林里形势稍定，就立即派人在上林里张贴告示。告示宣告官府与乡绅豪族勾结，倒行逆施，使洪泽浦数以万计渔民、船户无以为计，与诸家水寨共同推举刘安儿为顺天将军，自顺天将军下，计有二十七将，今日一起举义旗起事替天行道，杀富济贫。
林缚此时已经与北岸断了联系，暂时还不知道刘妙贞在上林里张贴告示宣告水寨势力正式竖起“顺天将军”旗号一事。
贫穷人家与破落户还好一些，家里也没有什么好给打劫的，再一个水寨势力也打出杀富济贫的旗号。另外，刘妙贞也张贴告示邀上林里穷苦民众一起参加举事，但是上林里市集繁荣，无地无产的贫民与破落户也能靠在码头做苦力讨生活，受忠君守法的思想影响也重，对举旗造反不感兴趣，特别是形势不明之时，多数人都是关门闭户。只有少数胆大妄为的泼赖户先跳出来跑到刘妙贞马前要打先锋，领头去打劫上林里的乡绅富户。
除了给林缚接上船的，上林里的其他乡绅富户以及小产业户顿时就慌了手脚，贼势甚众，关门闭户固守也不是办法，想到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拖家带口带上金银细软之物想要离开上林里逃难去，才发现上林渡北岸已经无路可逃。
虽说西河会六艘乌篷漕船挤挤挨挨的还能接走七八百人去江宁避难，但是刘妙贞率部守在北岸，数以千计的水寨健勇与洪泽浦渔户也能快速地在北岸登陆，林缚只敢使西河会六艘乌篷船在上林渡以南接收逃难的民众。
上林里因河兴市数十家，除林族外，因商贾而富者还有七八十家，这七八十人家在上林渡北岸形成一大片的深宅大院，即使是石梁县里都没有如此的繁荣。占领上林里除了在战略上能够策动石梁河两岸的流民外，光打劫这七八十家富户，就能让诸家水寨又获得一大笔招兵买马的财源。
林缚掩护林家众人撤出林家大宅里，仅用独轮车从林家银窖运上船的黄金就有五千余两，私铸加林记印记的银饼子就有九万余两。林家在上林里还有几处宅院，每座宅院都建的银窖，虽然藏银都不如大宅，但总数也相当可观，林缚当时也分不出人手去搬其他宅院里的藏银，只能便宜了洪泽浦水寨。
除了接收上林渡南岸民众到江宁避难外，林缚还要尽可能多的将顾家人接到江宁去，一方面照顾顾盈袖的情绪，另一方面，林缚要给顾悟尘一个交待。
谁也没有想到兵祸会蔓延如此迅速而惨烈，林缚清晨时在下林里上岸时就派人迂回赶往湖塘通知顾家人举族南逃以避兵祸，此时顾家人还没有过来汇合，林缚还不能马上就撤出上林里。再说林庭立在石梁县城也没有传讯过来，要是林庭立敢率在石梁县城集结的近千名东阳马步兵精锐奔袭上林里，林缚也不想使上林里落入水寨势力之手。毕竟切断水寨势力与石梁河两岸流民势力的联系，将可能最大限度的将水寨势力的影响限制洪泽浦周围地区，避免整个江淮大地都卷入惨烈的兵祸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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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妙贞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凝望着“东阳号”方向的水面。
三艘蒙冲战船与其他水寨诸船都靠石河梁西岸停泊，一个胡须黑白间染的老将乘一艘小船上了岸，给十余名甲士簇拥着到渡口来跟刘妙贞汇合，蹙眉看着“东阳号”，一言不发。
林缚从西河会借调十多名水手操纵“东阳号”，此行带来上林里的五十余精锐都穿甲持刃严阵以待。除此之外，“东阳号”还有的战力就是昨夜给赵能偷营击溃今日陆续给收拢的五十多名乡勇，由赵虎临时约束，其他人包括秦家人与林族众人都藏在船舱里看不到他们在甲板上的踪影。
林济远、赵青山、陈寿岩等人所率领的三百名整编五队乡勇分乘五艘快桨船上，这五艘快桨船还额外有一百二十余名桨手划桨控船。
在“东阳号”的尾舱顶甲板，灯塔已经撤去，这时固定住了一座的木架子，木架子绑着一束粗绳，一根长木杆子从粗绳中间穿过去，尾端斜指向南边的天空，仿佛蝎子的毒刺，毒刺的尾端还系有一只皮兜子悬下来，木架子两侧与粗绳连接的地方还装有绞盘。
老将这一世经历也多，虽然“东阳号”船尾舱甲板上这座木架子器械形式古怪跟他以前所见的投石弩有很大的不同，但是木架子旁边堆放了许多石弹，让他能肯定这就是一座小型的投石弩。
老将刚才远远看着就觉得奇怪，这才到渡口来看真切一些，没想林缚此子竟然将投石弩安装到“东阳号”上。
“舅舅。”刘妙贞问道：“林缚一日不退，我们难道要这样容他一日？”
老将是刘安儿、刘妙贞兄妹的舅父杨全，在洪泽浦水寨首领中虽然不是势力最大，却也是威望最高。他皱着眉头说道：“你有与他交过锋，感觉他步战如何？”
“防守甚严。”刘妙贞说道：“他船上那四五十人穿甲武卒要小心，乡勇倒也一般……”
“一般也比水寨的人手强。”杨全说道：“你说他步战防守甚严，凌晨在骆阳湖，我们在水面上也没有敢强拦他。沈戎志大才疏，想整顿东阳府军，两年时间也没有摆平地方豪族，林缚此子说不定还要比沈戎棘手三分。吴当家带人去打泗州了，那里没有确定消息传来，这边不能打硬仗。”
“林庭立在石梁县能集结近千东阳马步兵，这边坚持太久，林庭立率众回援上林里怎么办？”刘妙贞问道。
“东阳马步兵是沈戎好不容易训练出来的一支兵马，平时绝不容跟他有矛盾的林庭立插手，沈戎此时生死不知，林庭立想掌握这支兵马也难。再说你真以为林庭立真有胆子来救上林里？”杨全笑着问，“就算他有胆，你说他能分多少兵来救上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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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顾族人都以为林缚派人传讯只是危言耸听，只有一部分顾族人在接到报信乘车到石梁河西岸等候林缚来接，及时登上西河会的乌篷漕船。林缚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对顾悟尘也能交代过去，他总不能拿刀架在其他顾家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上船去江宁避祸。强敌环伺，他也分不出这么多的人手。
这边情势也实在紧张，水寨兵力要倍于他们，而且多为精锐，此外他们还有大量的洪泽浦渔户助阵，林缚甚至不得以将私藏的一架蝎子弩安装到尾舱甲板上。
蝎子弩也是投石弩的一种。当世投石弩多为人力或畜力发射型，即以大量士兵或者战马同时向一个方向骤然扯动系在力臂一端的拉索，拉起力臂将力臂另一端的石弹以抛物线射向敌方。力臂即弩背的选材极为重要，不然没有将石弹投射出去，弩背先要给巨力折断。
也有一种重物发射型的投石弩，即以重物取代人力，先由士兵先利用绞盘将系在弩背一端的重物升起，待弩背另一端装上石弹，骤然释放重物，就能将石弹发射出去。
重物发射型投石弩在当世已经是相当的先进跟实用，节约人力与投射石弹所需要的空间，投射精度也大为提高。但是这种投石弩并不适合安装在战船上，战船的甲板可经不住上千斤甚至数千斤的重物多少次自由坠落，也没有足够的空间去发射人力发射型的抛力弩。
此外还有一种就是扭力发射型的投石弩，就是将长杆弩背插在有弹力的弩弦中间，用绞盘反向绞动弩弦到极点，利用扭力将弩背绷紧，骤然放开弩背之时就能将弩背一端皮兜里的石弹投射出去。这种扭力式投石弩由于形状像蝎子，又称蝎子弩。
蝎子弩虽说结构简单，但是除了弩背材料外，弩弦的材料也很难找到合适的，当世已经很少见到。但是蝎子弩拥有很多优点，特别是小型的蝎子弩可以直接安装在战船的顶舱甲板上使用。后世水战习惯用大炮对轰，接舷战发生的机会反而不多，林缚对水战的认知自然受到后世水战战术的影响，想方设法要给“东阳号”安装几架重型远程武器当“大炮”用，当前他能选用的也只有蝎子弩与床弩等数种器械。
在水战中，床弩对船体的直接破坏威力不能跟蝎子弩相比，而且结构更加复杂，最为关键的，本朝严禁私人武装船舶携带重型器械中，以三弓床弩为首禁，偏偏没有将蝎子弩列在其中，也许是没有考虑到会有人将蝎子弩装到战船上吧。
林缚便私造了两架蝎子弩，所耗的优质材料都足以制造几十张好弓。
局势如弓弦绷紧了半天，到午时待顾家人撤上船后，林缚便使“东阳号”与五艘快桨船从上林渡河汊口徐徐南撤，这紧绷的弦算是松缓下来，没有爆发激烈的水战。毕竟在上林渡两败俱伤对双方都没有实际的好处。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五章 船行河上
辅国将军秦城伯在洪泽浦被劫杀，洪泽浦水寨举旗造反的消息震动石梁河两岸，滞留石梁河两岸的流民立时蠢蠢欲动。
“东阳号”从上林渡撤出时未动干戈，但是撤退到野人渡的途中却遇到五拨流寇劫船。
去上林里时是南风，扬帆行速甚捷，南下时，北风时有时无，有风时扬帆而行，无风或逆风时就只能摇橹撑篙而行，船速一下子就慢了许多，加上两岸不断有流寇扰袭，林缚他们乘船一直到次日午时就才赶到野人渡。
流寇都不成规模，武器也简陋，好些人甚至铤而走险泅水来夺船，打发这些流寇都很轻松。林缚却望着碧波荡漾的石梁河水愁眉难展。两岸堤上流民虽说未必个个都敢铤而走险，但是给洪泽浦事件撩拨，聚在河堤上的流民望过来的眼神里似乎都藏着一把火，已经是一触即发的危急之时。
在过去数月里，江宁府、平江府等地方官府为保证当地不受冲击，封锁江渡，使滞留在朝天荡以北的流民数以十万计。这些流民或为躲官府清匪，或逃饥荒，背井离乡，拖家带口而来，绝大多数人都是为挣一口活命的口粮能够在这糟践的世道活下去，然而淹留江宁府北部，石梁河两岸，做工不得，无田可种，最早就忍不住铤而走险流寇地方的那些流民又加剧了地方与流民的矛盾。
江东郡诸府县的官老爷在官场跌爬滚打了十几、数十年，个个都是人精，都工于心计，长于谋算，然而都眼睛瞎了对朝天荡北岸的这只巨大而凶险异常的火药桶都视而不见。江东郡三司与江宁府诸衙门数次商议安置北岸流民之事，数次都因种种借口而隔置，坐看北岸流民饿殍盈野，积尸道旁，倒不知道这些官老爷对此时危急之情势能拿出什么决断来！
船近野人渡。
上回经过野人渡时是雨后夜间，渡口有酒家、客栈、税司、哨卡，周边都是流民聚居的窝棚，看上去破落，却是石梁县南部一座颇为繁荣的渡口，每日舟楫不断，也有车马往东面维扬府而去，无数流民淹留在此乞讨、做工。
此时放眼望去，在四野渐深的暮色里，只见无数柱黑烟升起在野人渡的上空与天幕相接，不仅酒家、客栈以及税司哨卡的官署只剩下残墙断壁，便是周边的流民窝棚也都给一把火烧成灰烬。渡口码头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具兵卒与穿着低级官吏袍服的尸体，此外还有一具白花花的女尸赤裸的横在码头，是给奸杀而死的。几艘渡船也给火烧过，给凿沉在近岸处。
之前淹留野人渡的大批流民已不知去向，只有少数人在残垣断壁间翻找值钱的物件，看到“东阳号”诸船驶来，往河这边望了几眼，就朝东边的树林子逃去。
“东阳号”午时从上林渡撤出后在途中没有耽搁，看到沿途中多处渡口、村寨都给流寇抢掠纵火烧毁，林缚推测是有人专程将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举事的消息散播出来，心想这些水寨首领行事还是真是缜密，环环相扣。
原先还想在野人渡稍作停歇，看到野人渡如此情形，这个想法只能泡汤，林缚让大鳅爷葛存信给其他船打信号，借着皎洁的月色继续航行，总要回到朝天荡南岸能真正的稍松一口气。
“再往南就是江宁府境了，秦二公子的旗号让人做好了，是不是这时候就挂上？”曹子昂问道。
“挂上。”林缚说道。
不知道江宁水营的战船有没有出动，为了避免猝然相遇发生误会，林缚让人将“昭武校尉秦”的旗号升上主桅，压在他的“江东按察使司金川司狱林”的旗号之上。
林梦得、周普、葛存信、赵虎等人抬头看了看主桅上迎风展开的“照武校尉秦”旗，都心照不宣的对视而笑。
秦城伯长子早夭，次子秦世峥因门荫入了军门，一直在他老子秦城伯帐前任职，年纪轻轻已经是正五品的昭武校尉。秦城伯战死骆阳湖，“东阳号”撤出时，将秦世峥与其他百余秦家人一同救下，“东阳号”上秦家人应以秦世峥为主。只是这怕有两百斤好肉的秦二公子身上未受寸伤，却因受惊吓发了高热，从清晨到现在都躺在船舱里昏迷不醒。林缚在船上多备跌打金创伤药，无法对秦世峥对症施药，只能尽快赶到江宁再延医救治，秦家人都慌作一团。
“林大人。”一个穿着绿衣裳的丫鬟从船舱里出来，喊林缚，“林大人，我家夫人问你为何还不靠岸歇一歇，船舱里都快闷死人了。”
算上顾盈袖，林庭训这个半死人有五个夫人都在这船上，林缚一时认不得这女孩子是哪位夫人的身边丫鬟，挥手说道：“还要等一会儿……”
“东阳号”只有船尾甲板上的两层舱室可以住人，有明窗，甲板下的十三座舱室都是装货的水密隔舱，通风条件差，昏暗无光又禁火，人住在里面是不好受。
只是尾部客舱房间有限，当初就按照十六名船员设计的，挤一挤也只能挤进三四十人，林缚将客舱都清出来安置伤员以及照顾伤员的人，他与曹子昂、周普、林梦得、赵虎等人以及诸披甲武卒及乡勇疲乏了也只是凑合着在甲板上休息，无论是秦家人还是林家人，都给他统统赶下货舱里坐着。
这些人刚开始还跑到甲板上来透气，但是一路上连续遇到五次流寇劫船，不用林缚驱赶都死活不肯出来，长时间闷在货舱里当然不好受。
那丫鬟有些畏惧林缚，看着他的脸阴沉着煞是难看，犹犹豫豫地说道：“我家夫人说……”
“紫菱，三夫人她说什么？”顾盈袖从船舱里钻出来，她无法在外人面前跟林缚表现得太亲密，大多时间也随其他女眷闷在一座下舱室里，这时候到甲板上来透透气。
“夫人问能不能清出一间尾舱来？那些个受伤的摆下舱里就可以了，天下总没有仆役享福，主家吃苦的道理。”紫菱丫鬟看着七夫人过来，胆子壮了一些，伶牙俐齿的将一番话说完。
“哪来这些废话，要是嫌下舱室里住不舒服，滚上岸走去江宁。”林缚毫不留情面骂道，见那丫鬟瘪着脸要哭，眼看着心烦，又骂道：“滚下去。”
紫菱丫鬟哪里想到仪表堂堂的林秀才如此不顾仪态的口出恶语，小脸给吓得煞白，没敢喘一口气，想哭又不敢哭，灰溜溜的下了舱室。
“三夫人是享福惯了的人，未吃过这样的苦，你不要为这事生气。”顾盈袖见林缚为这事动了气，过来劝他道：“她平时待下人却是不差的。”
“我看她是脑袋进水了，没有我们这些下贱仆役在前面拼命抵挡，她们能毫发无伤地逃出上林里？”林缚蹙着眉头厉声反问道。
林梦得虽然心里也有主贵仆贱的观点，但是也知道轻重缓急，这时候也觉得三夫人提出这个要求当真有些过分。不过林缚的训斥也太不留情面了，他心里想，不管林缚这番话是不是出自真心，周围乡勇与诸武卫听了心里肯定都是暖洋洋的。他也看到周边的乡勇与武卫这时都更拿紧武器，挺起了胸膛。
林梦得心想有些人大概生来就是能够令别人折服的，就如林缚刚才这几句话，很简单，谁都会学着说，但是又有几人能像林缚这么态姿强势又自然任性的说出来，叫旁人听了觉得这时候给他卖命都值？
关键林缚并不是口头说说而已，撤出上林里后，林缚不去敷衍秦家人或林家人，对乡勇、武卫以及上船往江宁避难的普通民众都是用心的嘘寒问暖，行船时，也不顾落水危险，亲自跑到快桨船去上查看戒备，将食物与水给船上乡勇亲自送过去。船上救治金创外伤无人比林缚更擅长，待局势稍缓，林缚让其他人轮换休息，他则不辞辛劳为受伤乡勇止血敷药裹伤。林缚累了疲了也只是和衣坐在甲板上靠船舷眯眼歇一会儿。
林梦得心想此行他们算是仓皇南逃，一路上还不断受流寇扰袭，但是所有人的士气都不差，与林缚如此用心不无关系。特别是在上林渡时，水寨敌船如蚁群附来，林缚愣是有胆子率领六船在河汊子口跟诸敌船对峙了半天，使西河会漕船在石梁河沿岸接收逃难民众，其中很多就是乡勇的家属，最后林缚还能带着大家全身而退，这给众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从去年冬林缚到江宁来，林梦得就跟他接触，从大闹藩楼到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从流民惨案到东市事件，再到这些时日的骆阳湖水战，撤出上林里，林缚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才干，林梦得自觉是远远不及的。
特别是流民惨案，换作别人，第一批招募的流民多半会在惨案发生的人心惶惶，偏偏林缚能使惨案变成河口流民凝聚力骤然增强的关键契机。这似乎已经超出才干或者才能的范畴，要让林梦得准确的去评判，或者说林缚是天生的将帅之才更恰当些。
顾盈袖心想三夫人此时提这样的要求的确有些过分，她又劝林缚道：“我去跟她说说，老爷生死不明，二老爷、大公子都不在这边，二公子又死于斯难，这个家还是要三夫人来主持，要是让她们心里生怨，怕是会疑惧你来夺族产。”
林缚微微一叹，这船上装有林家金银财富折现银约十六万两，但是林庭立可能会补东阳知府缺，大公子林续文在燕京担任正五品工部郎中，他就不能将这笔巨款没到集云社名下。
林缚轻吐了一口气，语气缓下来跟盈袖说道：“你去唱红脸吧。还有到江宁后，她们想要在哪里安身，你们也先商量商量，这一路上不停歇，明天黄昏前就能赶到江宁了。”
顾盈袖点点头，将死不死的林庭训与诸位夫人都去江宁逃难，她也无法单独住到顾家或别处，再说林家拖家带口百十人，江宁这边也没有其他人来主事，这个家就要她与林梦得来主事，却更要跟林缚避嫌，诸多情思都要先埋在心头。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六章 长驱直入
从野人渡往南再行二十余里就是江宁府古棠县。
林缚解了衣甲，换上便袍，还特意将他右胳膊的伤口包扎得夸张一些。“东阳号”上的穿甲武卫也只留下十人，其他人要么去接管帆棹，要么钻进下舱室里休息。尾舱甲板上的蝎子弩也早就拆掉，有些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东阳号”就是一艘私人武装船只，但是表面的工夫也要做好。
近黄昏时，“东阳号”与五艘快桨船以及西河会六艘乌篷漕船以及其他石梁河沿岸跟着“东阳号”船队往江宁避难的船只，数十艘浩浩荡荡地进入江宁府古棠县境内。
比起石梁县境内的混乱与无序，江宁府境戒备森严，才黄昏时分，前方两岸就有数十处营火烧起来。
在古棠县境稍进去一里许，石梁河道稍窄，约有四十丈，此时河面上已用舟船、缆绳、链锁搭了一座浮桥将两岸连接在一起。浮桥相接的两岸空地上，营帐相接，一排排碗口粗细的树木给伐掉建成寨墙、拒马，赫然已经建成一座营城，也不知道有多少营将卒开拔过来。河道给浮桥封锁住，浮桥后战船高桅如林，浮桥这边有轻舟桨船以及岸上有骑卒高声通报要从北面逃来舟船都近西岸依次序落锚，待前方依次盘查过后放行。
“李卓当真是不简单啊。”曹子昂微微叹道。
“嗯……”林缚点点头。
古棠县境就是江宁守备军的防区，李卓接任江宁守备将军不过十数日，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劫杀秦城伯举旗起事的消息最快也要迟于昨夜午前才会传到江宁，才十四五个时辰，江宁守备军在古棠县境就已经严阵以待，李卓当然是名不虚传。
前方堵了上百艘到江宁逃难的船只，石梁河西半片的河道都给塞满，约束得当，东半片的河道保持着通畅。
这时候这种次序是最紧要的，才能避免给水寨敌船趁乱掩袭。
林缚不知道江宁守备军是谁在这里主事，他安下心等待过境，他已经将秦城伯次子秦世峥的旗号竖了起来，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接他们。
果然，十数骑快马在夕阳余晖下扬鞭奔来，当前两名骑卒高喊：“昭武校尉秦将军，金川司狱林大人，人在哪里？军帐有令相传，请速出来相见。”
四五骑后，杨朴与高宗庭骑兵赶来，另外还有一名高级武官相随。
林缚隔岸朗声喊道：“高先生、杨典尉，我在这里，督帅与顾大人都在营中吗？”
“果然是你，吓了大家一身冷汗，安全回来就好。”
杨朴大声说道：“秦二公子在你船上吗？”
林缚已经让人将秦世峥接上甲板来，这时候扬声说道：“二公子在骆阳湖与敌英勇奋斗，又率我等从上林里渡脱险，他虽未受伤，但是激战后受寒，此时高热不降，营中可备有医药？”
秦世峥给人搀扶着勉强能站住，他很感激林缚替他替这么说话，却没有想到林缚这是在堵他的嘴。
“营中有医药。”高宗庭喊道：“你们快带上岸来，督帅与诸位大人要问洪泽浦军情……”
林缚不敢耽搁，“东阳号”无法靠岸，他先与秦世峥下到一艘轻舟上，再行上岸。
秦世峥有两百斤肥肉，高宗庭、杨朴都不信他能与敌激战未受寸伤，但是辅国将军秦城伯身死骆阳湖，也不便对秦家子弟苛求。
高宗庭、杨朴，还有一人是提督府的昭武校尉，他三人联袂而来，一是验明林缚与秦世峥的正身，二是要确认林缚与秦世峥不是被敌人挟迫而来。
“东阳号”诸船前来，沿途收拢了持械乡勇有四百余人，加上其他随行到江宁逃难的船只与民众，总共有三四千人。
这边放出来的游哨侦得“东阳号”竖起秦世峥与林缚的旗号，就迅速禀报李卓与江东提督左尚荣、顾悟尘等人，他们便立即派人召林缚与秦世峥上岸相见，毕竟他们经历了洪泽浦巨变，更清楚刘安儿等逆贼的详细情况。
待林缚与秦世峥上岸来，杨朴看林缚胳膊裹着伤，关心地问道：“要不要紧？”
“没什么大碍，骆阳湖遇袭时，有人及时将甲衣让我穿，就胳膊露在外面，给一箭射了个对穿，所幸没有伤到筋骨。”林缚说道。又低声问杨朴，“东阳，濠州局势如何了？我们一路都在逃命，也无从打探消息。”
林缚在途中已知刘安儿以顺天将军聚众起义之事，但是此时东阳更多的情况也不清楚。
“情势不容乐观，长淮镇驻守泗州一营兵卒哗变，泗州城昨日午前就告失守，昨日入夜，石梁县城也告失守……”
“啊！石梁县怎么可能失守？”林缚大吃一惊。
昨日清晨回上林里，林缚将林庭立诸人与东阳府马步兵一百五十人在石梁西岸放下，此时石梁县里应该还有东阳府马步兵七百余人，合兵力一处再加上石梁县刀弓手与长淮镇在石梁县的驻营军差不多一千二三百人，凭城固守，怎么也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就给刘安儿攻克。
“具体情况这时也没有探清楚，东阳府发来的信报也语焉不详。”杨朴说道：“我们先回大营跟大人他们复令吧。”让护骑让出两匹马来给林缚与秦世峥。
秦世峥即使不发高热也骑不了快马，更何况此时。但是从这里到营里要三四里路，诸位大人等急着要见，这时也找不到马车，高宗庭朝秦世峥作揖说道：“得罪二公子了……”让人拿来绳子将秦世峥绑在马背上防止掉下来，快马往营帐驰去。
秦世峥在马背上给颠得吐了两回，到营帐人反而更清醒了，进去后朝着李卓、左尚荣等人哭诉：“我爹爹死得好惨，诸位叔叔要替我爹爹报仇啊……”
“贤侄且安心，辅国将军乃国之柱梁，我等都痛恨辅国将军星殒洪泽浦，当是要将洪泽浦巨寇剿杀干净……”江东宣抚使王添与秦城伯生前关系最近，诸人中他年龄也最大，他出言安慰秦世峥。
这座广如殿堂的大帐里，江宁兵部尚书，江宁守备李卓、江东提督左尚荣，江东宣抚使王添、江宁府尹王学善、江东按察使贾鹏羽、江东按察副使顾悟尘等大员以及江宁守备军府与江东提督府主要将领济济一堂按位序而坐。
林缚也是首次看到左尚荣、王添二人。
虽然此处是江宁守备军的营盘，巨头都齐聚在这里，但是在朝廷有新的旨意传来，刘安儿举旗造反之事归江东三司处置，李卓位阶最高，但是他与王学善眼下的职责是守住江宁府地面不生乱子。
林缚进帐来给李卓诸人行过礼后，没人关心他胳膊上的伤势。李卓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二人与洪泽浦巨寇交过锋，应该些知道洪泽浦巨寇的底细，如今东阳府、濠州府乱成一团，情报传来有限，你们将骆阳湖遇袭以及从骆阳湖撤出诸事详尽说来，以资分析敌情……”
林缚将他在骆阳湖与洪泽浦水寇消极对抗以及他在其中浑水摸鱼诸事隐去不提，将骆阳湖遇袭后的种种详情细节，都说给李卓、左尚荣等人及各军府诸将听。当然了，他也没有提在去上林里途中就发现了种种异常情况并给顾悟尘写信汇报了这些事情。
骆阳湖遇袭时，秦世峥大部分时候都躲在舱室里，并不清楚遇袭时的详情，诸多问题都搞不清楚。旁人也不为难他，只找林缚详细询问。
林缚不厌其烦地回答李卓，左尚荣等人的质询，将细情陈述之后，就离开大帐，大帐里也没有他小小正九品儒林郎立脚的地方。
天色已暗，四周营火正旺，将四野烧得通明如昼，林缚不知道船队有没有通过盘查过了封锁浮桥，想找扬朴送他出军营，到岸上跟曹子昂他们说一声，他一个小小的儒林郎可不敢在军营里乱逛。
这时候高宗庭从大帐里追出来，跟他说道：“林大人，能不能请你暂时留在军营？毕竟你对洪泽浦的情况知道最细，万一诸位大人又想要有什么事情要问，找不到你可是麻烦。你要吃夜饭，我找人给你安排……”
“我不饿，我先去看看船队，有事喊我即来。”林缚说道。顾悟尘还在军营里，他当然不能急着去南岸，当下就答应高宗庭他会暂时留在军营。又问道：“随我南行到江宁避难的还有上林里乡勇四百余人，都持有甲械，刚才在大帐里没有敢说这事，这时候想起来不说又有些麻烦。”
“身份清白就成，我陪你走一趟……”高宗庭说道，他是李卓最亲信的幕僚，才十多日，在江宁守备军已有威信。
这时候杨朴听着这边林缚跟高宗庭的说话声，从旁边营帐里走出来。
高宗庭说道：“乡勇到江宁也要跟按察使司兵备道报备，岸边有按察使司的缉骑在，让杨典尉陪你过去一样。”
顾悟尘兼领兵备道，监军道，在按察使司内部可以说是跟贾鹏羽分庭抗礼。林缚便朝高宗庭拱了拱手，与杨朴朝河岸走去。
“看情况，江宁这边得到消息也早，关于如何平叛，这边有了决断没有？”林缚问杨朴。
“辅国将军骆阳湖殒命之事，昨日午前就有信传来。李卓轻言冒进，要使江宁水营在敌情不明之时就长驱直入，甚至在诸司未议决之前，就调遣江宁守备军府十营步卒，两营水军就在这里集结，又使十营步卒到朝天荡北岸震慑流民……诸司都觉得在敌情不明之前要慎重对待，洪泽浦平叛之事也应由提督府总辖，诸府县分而剿之。”杨朴将这边的情况介绍给林缚知道。
林缚微蹙着眉头，他还不清楚顾悟尘的态度，所以在杨朴面前不能随便评价。
李卓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使江宁水营战船长驱直入未必要立时将洪泽浦水寇镇压击溃，关键是要震慑石梁河两岸流民不得轻举妄动，并牵制住洪泽浦水寨的主力，可使洪泽浦周边府县从容应对。如此一来就能将洪泽浦事变的影响与规模限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从容处置，就算给刘安儿所部攻下泗州城、石梁城，总比兵祸席卷江淮大地好得多。
不过没有诸司的议决，李卓没有从权将江宁守备军调出江宁府境作战的权限，李卓动作能将朝天荡北岸的流民震慑住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细思下来，林缚能想到顾悟尘在事情的判断是站在李卓的对立面的，李卓能否从权调兵出江宁府处置江东境内的叛乱，按察使司监军道的意见最重要。
“敌情不明，要是江宁水营有失，洪泽浦水寨船只就可以长驱直入朝天荡，那时祸害更烈，李卓是有些轻言冒进了……”林缚违心地说道。
事实上，洪泽浦直接进入朝天荡最主要的河道就是石梁河，石梁河最宽不过百步，最窄处才三十余丈，即使水营全失，用步营封锁河道也非难事，然而这边多拖延两天，集聚到顺天将军刘安儿旗下的流民将有数以万计之多。
林缚走石梁河南下，已经看到两岸流民有北迁的趋势。对于流民来说，几将饿殍死野，怨气积累也有数月之久，为了能有口饭吃，只要有人领头鼓动，举起锄头，镰刀跟着造反，杀富济贫都没有特别难迈过去的坎，更何况刘安儿在骆阳湖劫杀辅国将军秦城伯，攻克泗州、石梁，在流民中也造成极大的影响。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七章 时局糜烂（一）
这边河堤已经改建成临时的渡口，封锁河道的浮桥也有一截能够开阖，方便船只通过。
林缚与杨朴赶到岸边，船队也刚刚通过盘查过浮桥关卡，“东阳号”已经进了浮桥关卡靠岸停泊。
诸司派出的慰问官员将秦城伯的遗孀及家人都接下船来，另外准备了三艘官船送她们先回江宁去。秦家人的去留，要等钟离秦族派人过来处置，辅国将军亡故洪泽浦，燕京多半也会有抚慰特诏过来，对秦家子弟也会有特别的抚慰。
秦家人中女眷居多，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在暗无天日的下舱室里压抑了这么久，上岸来看到朝廷大军驻扎在此，顿时有了主心骨似乎的，心里的惊惶、悲恸都尽情宣泄出来，岸边柿子林前的空地上哭啼声一片。
秦城伯也是知道享受之人，妻妾成群，美婢如云，除了年老色衰的几人或秦家女儿，其他女眷秀色皆佳。
秦城伯任江宁守备将军时，对下面盘剥得厉害，虽说这边大营将卒十多日都还是他的麾下，但彼此间都没有什么香火情在，对秦城伯在洪泽浦被劫杀，许多将卒甚至觉得大快人心。此时岸边聚着许多兵卒对貌美的秦家遗孀嬉皮笑脸的指指点点，更有甚者打着呼哨，负责出面抚慰的官员看不了过去，让人将嬉闹围观的将卒都赶走。
到江宁逃难的林家人、顾家人这时候也都到岸上来透风。
顾盈袖在林缚身边心里没有惊慌，气色也好，在营火的照耀下，比那些给吓坏的莺莺燕燕更是容光艳丽，自然也吸引这些将卒的目光。
顾盈袖看见林缚与杨朴走过来，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主动朝他们走过去，目光盈盈看过来。
“大小姐。”杨朴仍以顾盈袖在顾家时的旧称唤她，“大人不便出来，让我问候你一声，到江宁后，让你先住进府里，这边已经派人回江宁报信给你安排一座院子……”
顾盈袖看了林缚一眼，跟杨朴说道：“烦杨叔跟我二叔说一声，盈袖很感激二叔的关心，但是盈袖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老爷还在用汤药，盈袖怎么能独自住到顾府去？”
杨朴心里奇怪，此时是大小姐脱离林家的良机，大小姐仍年轻貌美，待林庭训去世后，大人就可以做主再替她找一个夫婿嫁了，以后也有个依靠，不至于孤苦伶仃到老。但是大小姐坚持不肯脱离林家，杨朴这时候也不便说什么，想着待日后让大人亲自劝说她就是。
“林秀才，上林里的局势何时才能稳定下来？我们去江宁是先买块地，还是进城里租几栋院子先住下？”六夫人吃力的将十一岁的小公子林续熙抱在怀里，走过来问林缚话。
二公子林续宗已死，大公子在燕京前程无量看来不会回来，在她看来再没有人跟她儿子争家主的位子，只是她以前依靠的林宗海不在身边，她不得不跟林缚来商量，毕竟什么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都不能抛头露面来做。她也认清了，在江宁也不得不暂时依赖林缚。
“乡勇是不可能给允许进城的，再说随林家到江宁避难的上林里乡民也有上千人，我们不能不闻不问。”林缚说道：“在江宁城外，有临时安身的地方，条件会艰苦些，就要暂时委屈六夫人了。”
这时候有许多话都不方便说，林缚将曹子昂、赵虎、周普、林梦得等人找来，让周普陪他留在军营。上林里四百多乡勇，编制整齐的林济远、陈寿岩部两百余人都也暂时留下来，赵青山部近百人整编制以及沿途收拢了百多乡勇，都由曹子昂、赵虎、林梦得等人先领去河口暂时安置下来，诸多事他们先商议着，等他回去再做决断。
吩咐过，林缚又与杨朴等人去安慰顾家人。
这时候已得到确信，石梁城县被刘安儿所部攻陷，石梁河两岸的流民也多跟着骚乱起来。虽然林缚及时派人传信过去，但是大部分顾家人都以为林缚在危言耸听，只有三五十人拖家带口逃出来，此时都后怕不已，心有余悸，也担心留在湖塘的亲友。
石梁县北境敌情不明，这边也不可能为了顾家人派一支军队进去接人。
在浮桥以南的西岸空地滞留到子夜后，宣抚使王添，按察使贾鹏羽等官员才出面来抚慰秦家人，直折腾到拂晓时分，众人才从古棠县北境坐船出发继续前往江宁。周普与十名武卫陪同林缚留在军营等候诸巨头随时召见。
按察使司在稍里侧的方位也扎了一座营地，贾鹏羽、顾悟尘与按察使司诸官吏将使司所辖千余缉骑带了六百人在身边驻扎在这里。林缚带着林济远、陈寿岩两部乡勇两百多人到这边营地暂驻。
虽说镇军战斗力低下，但是江宁守备军的营地颇有规模，按察使司的营地则要简陋、混乱得多。
林缚带着人过来时，马朝正在那里发脾气教训人，看见杨朴陪着林缚他们过来，无奈地笑道：“这些龟儿子，要是拉到燕北去打仗，只能让东胡人的刀变钝一些……”
“江宁承平以久，缉盗捕匪诸事又多委托地方，无法苛求啊。”林缚说道。
他看到营地西边还有一座独立的小营地，奇怪地问道：“那边是哪家的人？”
“那里是柳西林率领东城尉的一营兵卒，你这时未必能见到柳校尉。”杨朴说道：“李卓严禁守备军插手地方事务，古棠县刀弓手与捕快，衙役人手有限，内卫诸务只能从江宁调一营马步兵过来。柳西林刚刚接手东城尉才三五天，情形还要混乱。张玉伯也过来了，不过他这时应该跟古棠知县在朝天驿那边坐镇。谁晓得朝天驿一带的流民竟然很可能超过二十万众……”
林缚没有多说什么。
李卓虽然给缚住手脚，还是尽最大的可能稳定住朝天荡北部的局势。
朝天驿一带的流民就超过二十万人，整个古棠县里的流民怕有三四十万之多，一旦骚乱起来，局势将很难控制。
正确的处置就是在关卡、要隘派驻重兵戒备，强行割断与外界的联系，然后再加强内卫治安，增加抚慰流民的措施，缓解主客户之间的矛盾，就能将局势暂时稳定下来。
李卓严禁镇军插手地方事务的原则也是正确的，一方面能保证镇军的单纯性，另一方面就是不至于使镇军为地方事务维稳事务分散了兵力。但是江宁守备军的根子已经腐烂，也不是李卓能力不够或者威望不足，任何人要改变现状绝非一日之功。
要平定洪泽浦的局势，说起来也简单，使李卓总辖全局，将洪泽浦周边的局势先稳定下来，限制刘安儿所部势力与影响往濠州、东阳、淮安诸府腹地渗透。原东闽军陈芝虎诸部还在淮上、中州等地清匪，调一支数千人规模的精锐战力过来，大局可定。
事情要能这么简单就好了，顾悟尘直到天蒙蒙亮才从大帐议事完毕回来，林缚也没有多嘴多舌去议论平叛大略的事情。
楚党要将陈信伯驱出中枢，要千方百计的限制李卓的影响力，哪里会轻易将洪泽浦平叛大功送给李卓？
骆阳湖水战时，曹子昂、葛存信率领所伪装的四艘渔船混进去，浑水摸鱼劫获得本该属洪泽浦水寨的战利品共计精良兵甲八十余副，一千两重的私铸金球八只，一千两重的私铸银球四十一只。除去兵甲，金银折官银近十万两之巨，这笔巨额财富折重也不过三千余斤，若是计算体积，与四百斤水相当。
四百斤的水能占多大的地方？一个稍大一点的水缸都装不满，这些金银私藏到“东阳号”上，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洪泽浦水寨所得恐怕在林缚他们浑水摸鱼所得十倍以上，再加上洪泽浦水寨又连续攻克泗州城、石梁城、上林里，所得更丰。
上林里富户很多，金银财富还是其次，上林里是江宁北面最重要的粮市之一，东阳府境内的诸多大田主，每年丰收季，除了留足自家一年所需米粮，会将余粮运到上林里来待价而沽。虽说夏收季将至，上林里诸多粮商都准备清仓收购小麦，但是市面存粮通常不会低于十万石。
此时洪泽浦沿岸，特别是石梁县以及泗州境内数计十万亩计的良田小麦收割在即，东阳府、濠州府官府与大田主们失去三四十石的税粮、租子粮，问题不是很严重，但是这批税粮跟租子粮给刘安儿所部征去，问题就严重多了。
泗州位于洪泽浦形势之中，却以产铁器闻名。石梁县城看似鸡肋，但是有助刘安儿所部控制洪泽浦以南的形势。解决洪泽浦危局，宜速不宜迟，要是给他们时日，周边又有无数可招揽的流民，谁知道他们的势力会扩大到什么地步。
看到李卓敦促江宁守备军在古棠县境内稳扎营盘，可见他对自己总辖平叛之事不抱希望，只求能稳定江宁府的形势，可见他对朝中党争的形势认识是清醒的，他恐怕也认识到朝廷不可能调他的旧部来江东平叛。
林缚从上林渡撤回来，看到古棠县北局势糜烂，而诸巨头还在这边安心商议，就知道速战速决洪泽浦已不可能，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声，这该死的党争！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八章 时局糜烂（二）
顾悟尘看不透林缚心中所想，他进营帐来，让人将营门帘子掀起来，让晞微的光亮照进来帐里，他搓着脸解乏。杨朴泡了两杯浓茶送进来，他打了个呵欠坐到椅子上，要人给他打盆冰凉的井水来洗脸醒神，又问林缚：“你北上时早就发现石梁河两岸的异状，此事可曾与别人说起过？”
“没有。”林缚说道：“秦城伯过境时，我就想亲自跟去洪泽浦里看一看，好多探一些情报，没想到也差点一起栽里面……”
“以后要多慎行，此番总算是有惊无险。”顾悟尘对林缚很看重，自然不希望他在洪泽浦里有什么意外，又气恼地说道：“李卓总是轻言冒进，他却不知道保住江宁府安然无恙比什么重要，所幸其他大人都知轻重，没人依他。左尚荣会前往濠州坐镇指挥平叛之事，我去东阳府，其他事待请示过朝廷中再议。这些事属机密，你不要与旁人说。我本来想带你去东阳，但是想到江宁这边事情也多，没个人也不行，你就留在江宁……”
“东阳通判林庭立可有消息？”林缚问道，也不知道杨朴有没有跟他说顾盈袖不愿住进城的事情，这件事情顾悟尘不提，他也不能问。
林缚知道顾悟尘是去东阳府坐镇亲自指挥平叛诸事，林庭立若能代替沈戎掌握东阳局势对形势更有利。毕竟沈戎为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跟地方上豪族矛盾很深，此时反而不如林庭立更迅速纠集乡勇稳定东阳府局面。
洪泽浦地接四府，分别是东阳府、濠州府、淮安府、维扬府，主要是在濠州府与淮安府境内。
林缚在军营坐了半夜，从杨朴、马朝那里也知道周边局势发展与官府布置。
维扬府有董原坐镇，而且在事变后，董原也迅速率府军与宁海镇军所部两营镇军到维扬府西北部的金湖坐镇，钳制住从洪泽浦进入樊良湖的水道。淮安府刚将缉盗营主力陈韩三部调入，就镇守在洪泽浦东北，局势能稳住。唯有濠州府正当洪泽浦乱局，濠州府所辖泗州又最先陷落，江东提督府所辖的长准镇主力在濠州府以北，此时平定洪泽浦乱事只能主要依靠长淮镇兵力，江东提督左尚荣潜去濠州府坐镇也是当然。
东阳府只有东北角的石梁县嵌入到濠州府、淮安府、维扬府、江宁府四府之间，东阳府境内大部的局势不至于很快糜烂。按察使司对府军是有节制之权的，东阳知府沈戎受伤不醒，顾悟尘代表三司去东阳府坐镇节制军事也是恰当。
“石梁县陷落时，林庭立受了轻伤，不过没有大碍，此时已经回东阳了。”顾悟尘说道。
“对了，石梁县因何陷落？”林缚问道。
他知道林庭立去石梁县能掌握一千二三百名兵力，特别是东阳府马步兵，给沈戎调教两年多，战力相当不错，不应该一天都坚守不下来。
“三司收到三封信报，分别来自石梁知县梁左任，东阳通判林庭立与东阳司寇参军陈恩，三封信报对石梁县失陷莫衷一是。”顾悟尘叹息说道：“根据你所补述的情况，很可能是林庭立无法约束东阳府马步兵，敌寇袭来，东阳司寇参军陈恩保存实力率领东阳马步兵自行撤回东阳。梁左任有守土之责，东阳府马步军与东阳府官员撤出后，梁左任与石梁县属员就再没有消息传来……信报我这边有抄件，详细情况你拿去看了就知道。”
这三封信报都是密件，杨朴亲自去将抄件取来，林缚读后恨不得将抄件撕得粉碎。
说起来林庭立虽然位高权势，关键时刻却没有掌握大局的能力。
林庭立先与梁左任等石梁县官员就要不要救援上林里而起了争执，一直拖到昨日午时林庭立才率领东阳府马步兵离开县城赶往上林里，那里林缚已经等不及先行撤出上林里了。
若是林庭立能在午前赶到上林里，林缚自然会与他兵合一力将刘安儿所部驱逐出上林里。那时水寨势力看上去人多势众，但是精锐却很有限，林庭立能将东阳马步兵带来，林缚与其兵合一处就有一千三四百精锐可用，将刘安儿所部驱逐出上林里还是有把握的。但是林缚承担巨大的压力，在上林渡河汊子口跟刘安儿所部对峙也只坚持到午时就撤出，如此想来也真叫人惋惜。
林缚午时撤出后，东阳府步马兵赶到上林里，与刘妙贞部试探性的接触了两次，伤亡极微。但是到午后，千余马步兵突然就给东阳司寇参军掌握折返东阳府而去，林庭立独木难支，给胁裹而走。其时，石梁县只剩三百余守军，刘安儿、刘妙贞率部趁势奔袭，没坚持多久就告失陷。
林缚将三封抄件细读了一遍，觉得甚是疑惑，东阳司寇参军陈恩当真是胆大妄为，林庭立要有魄力，甚至可以将他抓起来就地正法。他皱眉问道：“信报里都说东阳知府沈戎中箭后一直昏迷不醒，但是他的伤势到石梁县后是否有转机，我们毕竟不清楚。”
“这事不要乱猜测。”顾悟尘说道。
“呃。”林缚应了一声，看顾悟尘的脸色，看来他也看到这个疑点。
辅国将军殒命骆阳湖，骆阳湖是在东阳府境内，其时沈戎又在场，失察之罪不少。要是沈戎一直都昏迷不醒，朝廷自然也不能对也太苛求下诏问罪。另外，沈戎一直昏迷不醒，东阳府的形势再糜烂一些，跟他也没有多大的关系。
林缚相信擅使阴谋的沈戎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不过他也知道顾悟尘此时是有意拉拢沈戎的，沈戎在朝廷历次党争中都是骑墙派。
林缚没有再多说其他的，他说道：“大人要去东阳府坐镇，身边没人不行，我不能随大人前往，终究是放心不下。此次随我到江宁避难的还有上林里四百名乡勇，其中两百人是沿途收拢的散勇需整顿，另两百人都是整编制。他们经历过骆阳湖水战，可堪用。两名指挥一人是林族子弟，另一人也是上林里本乡子弟，也能信任。他们就在营里休息，大人可将他们一起带去东阳府，我留在江宁也稍放心。这两百余乡勇银饷之事，也不用大人操心，我都有安排。”
“好，你快将他们两人请过来……”顾悟尘闻之心喜，忙让林缚去将人请来。林缚刚要低头出去，他又喊住林缚，说道：“我陪你一起去，从上林里撤过来，大家也都疲惫，我应该去看望大家的……”
东阳知府沈戎一直有整顿地方乡勇的心思，只是给地方豪族强烈抵制，成就不大，但手里也有三营马步兵可堪一用。顾悟尘此去东阳府坐镇，能否有效节制地方，调动府县资源用来平定洪泽浦乱事，他手里有可用之人，有用之兵，诸事就能抓住主动。
按察使司也只有千余缉骑，用处甚多，顾悟尘只能带百多骑当护卫去东阳，林缚此时将两百余训练有加的上林里乡勇交给他，当真是替他解决了一个头疼的问题。顾悟尘当然也不吝啬亲自走一趟去笼络一下上林里乡营的将领。
“诸乡勇们也休息了好些时候，那就索性让他们出来列阵，请大人检阅，有什么吩咐也可以一起训示。”林缚说道。
在当朝冗杂的官僚体系里，顾悟尘要算一员能吏，学问，见识都要强过常人，性格也坚毅，做事也能事必躬亲，只是他心中派系斗争的观念太深，一是与当前朝野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党争形势有关，二是与顾悟尘的个人经历有关。当年顾悟尘给罢官流军也是西秦党所害，此时又怎么会对西秦党官员手软？
不管怎么说，林缚在江宁的根基很浅，借顾悟尘这棵大树好乘凉，林缚不能吝啬地将乡勇都抓在自己手里，首先还是要助顾悟尘将根基打坚实了，更不能让顾悟尘在东阳府有什么闪失。另一方面，林缚身上始终打着林族子弟的标签，林族要是一蹶不振，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
林缚与林庭立一直都没有直接的冲突。在诸多事上，特别是林缚在江宁自立门户一事，林庭立都是默许的态度。从骆阳湖逃脱之时，林庭立也颇为信任的将乡勇交给林缚指挥，甚至将林宗海这个绊脚石带走，林缚不能不投桃报李。
林缚知道顾悟尘有拉拢沈戎的意思，那他去东阳府很可能就会压制林庭立。
有些话，林缚不能明说，但是他交给顾悟尘带去东阳府的这两百余乡勇，都是林家花心思与重金在上林里整编出来的。这两百余乡勇此时仍是效忠林族的，林缚是要顾悟尘在东阳府办事倚重这两百乡勇，从而影响到他对林庭立的态度。
再一个，林缚将四百多乡勇都留在江宁，万一林庭立使林宗海前来江宁，林缚自然不便跟林宗海争乡勇的指挥权。他在江宁已经自立门户，除了林梦得跟盈袖，林族其他人也不会支持他掌握这支乡勇。由林济远、陈寿岩率领两队乡勇跟顾悟尘去东阳府，林庭立不是蠢人，即使猜不到林缚的初衷，也应该知道此事对他在东阳府的处境极为有利，多半不会让林宗海来江宁跟林缚捣乱。
另外，留在江宁的近两百乡勇，其中还一队百余人编制未散，由赵青山统领。赵青山与赵虎是远堂兄弟，关系较为亲近，易于掌握。还有百余人是给赵能偷袭溃逃出去，给林缚沿途收拢来的乡勇。这部分乡勇，林缚可以名正言顺地进行整顿，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三十九章 民生谁来计（一）
按例，乡勇禁用强弓、弩器以及陌刀类的兵器，按察使司有一个好处就是监察地方武备，顾悟尘以按察副使身份以两百乡勇为护卫前往东阳府总领其境平叛剿匪之事，许多事都可以从权。
顾悟尘次日午时从北棠县北境动身前往东阳时，林济远与陈寿岩所率领乡勇从武库支领蹶张弩十件，臂张弩二十件，步弓六十件，陌刀二十件，合甲六十件，骡马车二十辆，顿时使乡勇武备焕然一新，很有模样。此外，林缚给林济远、陈寿岩各带五百两官银去东阳府以备万一。
东阳只有石梁县陷入敌手，府境大部还算平静，除了两百乡勇外，杨朴与马朝还率两百缉骑护卫顾悟尘，倒不用担心境内小股流寇的袭扰。
提督左尚荣昨天夜间就出发前往濠州府，顾悟尘用过午餐就从古棠县北的大营出发。林缚也没有在大营滞留，将顾悟尘等人送上西行道路后，他与周普及诸武卫也骑马从石梁河西岸的泥路直接前往朝天驿坐船回河口。
已经是初夏天气，沿岸古柳垂荫，野草已有没胫高，河水清漾，刚下过一阵雨，道路泥泞，林缚与周普策马缓行。
“林大人……”
听着高宗庭的声音在后面相唤，林缚勒住马回头看过，就看见十数名骑卒簇拥着一辆敞壁带柱蓬的马车而来，高宗庭坐在马车里唤他。
“高先生也回江宁？”林缚勒住马等高宗庭坐马车靠近，他要跟李卓一系保持距离，也没有必要在路上遇到不说话。
“我去朝天驿，没想到能跟林大人同行。朝天荡北岸掩留流民最多，督帅始终放心不下，怕出乱子，要我再过去看看。”高宗庭说道。
“哦。”林缚冷淡地应了一声，在李卓与顾悟尘，他只能选择顾悟尘。
“林大人对洪泽浦平叛一事，有何看法？”高宗庭对林缚的冷淡视而不见。
“林某位卑言轻，林某有什么看法不重要，重要的是督帅跟诸位大人的看法。”林缚说道。
“林大人也觉得任局势拖延下去，对社稷有利，对洪泽浦沿岸两百余万民众有利？”高宗庭不肯轻易放过林缚。
林缚轻轻的一叹，看着远处的清漾河水，说道：“我林族地被水寇侵占，我当真希望能早收复失地，但是当今圣上跟朝中大人自有定计，我等皆微末。说起社稷、民生，我上回经过朝天荡北岸是七八天前，看到多数流民都还滞留在夏季汛期水位线以往的河滩区，春后涨水以来，这些流民自发的在河滩外围筑堤，这是很凶险的一件事，想来督帅与高先生有所觉察，林缚在这里只是多一句嘴……”
“哦？！”高宗庭脊背陡然坐直，下意识地问道：“有何凶险？”
“那是林缚多虑了……”林缚不肯再说，只拿眼睛看着高宗庭。
高宗庭不是蠢人，他转念就想到林缚是在提醒什么凶险，陡然间吓了一身冷汗。
滞留河滩的流民自发筑堤自然是简陋之极的泥堤。春季涨水，朝天荡里的水是一寸寸的涨起来，水势平缓，泥堤能将水挡在河堤之外。但是一旦扬子江形成洪峰冲击下来或者水位涨到极限，泥堤便如纸糊似的易碎，此时滞留在河滩地里的十数万流民就如坐在火山口上一样凶险。
高宗庭之前一直替李卓留意观察江宁城里的事势，李卓进江宁后十数日，接管江宁守备军诸多事就足以让他们忙得人仰马翻，遇到洪泽浦乱事，他们马不停蹄地约束江宁守备军开拔到古棠县北境驻防，才过去三天，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河滩地里的凶险。
“古棠官吏皆该杀！”高宗庭恨恨地骂了一句。
林缚眼望着薄阴青空，没有说什么，高宗庭一点都不诛心。
扬子江每年都有汛情，为保南岸的江宁城不受洪水的威胁，立朝以来就严禁在朝天荡北岸筑石堤，便是将朝天荡当成蓄洪区，将朝天荡北岸当成泄洪区。
两百余年来，朝天荡北岸的民众也摸出一条规律，以朝天荡湖域的蓄洪量，从朝天驿、灵岩山南麓一线筑泥堤，基本能抵挡住夏秋季涌入朝天荡的汛水。官府又沿河堤修筑西去涂州的驿道，这进一步加固了河堤。古涂驿道就成了明显的分界线，古涂驿道北侧是良田、庄园，驿道南侧的大片河滩地虽说冬季枯水期露出有数十万亩多广，但实际上与朝天荡一起，都是蓄洪期。
寻常人不知道水文，看不出其中的凶险也没有什么好奇怪。当世杂学匠术就不受重视，换成书生看到流民在河滩外侧筑泥堤，多半还要盛赞此举能圈出十数万亩养民良田呢，但是地方官吏绝不可能不知道详情。从年节前后到现在，滞留在河滩地上的流民十数万众，窝棚一座接一座，在月夜下有如森然坟林，然而数月古棠县官员装聋作哑，视而不见，对此却无只言片语的警讯，其心当然可诛。
高宗庭戟直背脊，朝林缚作揖道：“宗庭有一请求，望林大人为十数万民生计不要推脱。我先赶去朝天驿，请林大人今日在朝天驿逗留一夜……”
楚党势大，林缚借顾悟尘在江宁崛起，此时绝不可能脱离顾悟尘，他知道林缚定然不肯跟他公然一起到朝天荡北岸察看河滩的情况。但是林缚注意这个问题，有自己的看法，高宗庭希望到时候能跟他商量主意。
林缚心里轻叹一声，说道：“我到朝天驿要找左司寇张大人喝酒，今夜多半也过不了江。”这边到朝天驿还有近百里路，他们赶到朝天驿也差不多要天黑了。
高宗庭再无耽搁，他当下就弃了马车，骑上马快马加鞭赶往朝天驿。
再有一个月就进入汛期，河滩要真是凶险，要在一个月内将二十万流民不出乱子的另迁地安置，绝非一件易事。这件事本是江宁府县的职责，但是这事情没有摸清楚了然全局之前，也无法跟地方官府摊牌。
高宗庭他们不顾路途泥泞，不惜马力的快马绝尘而去，林缚胸口总堵着一股子难以吐尽的郁气，他与周普也加快行速往朝天驿赶去。令林缚料想不到的，他们走出二十里，竟然看到庆丰行几艘商船正在石梁河里缓缓南行。
看着商船主桅悬挂的庆丰行商旗，林缚在河堤上勒住马，与周普对望了一眼。
计算时间，庆丰行这几艘商船应该是在午前通过古棠县北的浮桥关卡。林缚他们从骆阳湖一路南撤，能肯定石梁河里没有什么大型商船滞留，庆丰行的这几艘商船要么在石梁县的其他河道里，要么就是在他们之后才从骆阳湖出来。
奢家暗中支持刘安儿等洪泽溥水寨势力聚众造反根本就不是什么难以让人相信的事情，奢家暗中参与也就能解释为什么上林里以南的流民会乱得这么快。
林缚发恨地鞭抽马臀，往南奔驰而去。
超过庆丰行商船时，看到船头站在几人看过来，两边相隔不过十多丈，其中一名青衫青年，林缚曾在奢飞虎身边见到过好几回，他应该是奢飞虎带来江宁的重要谋士。
林缚心里也越发肯定洪泽浦乱事里奢家有脱不开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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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船船头，青衫青年看着林缚与诸武卫驰骋而去，眉头微蹙，跟着身边中年汉子说道：“他便是林缚。他在骆阳湖进退有据，毫无慌乱，似有备而来。又有消息说洪泽浦水寨间有人隐瞒战利品，指不定就是他在里面捣鬼啊。”
“在白沙县时见过，那时他与此时气度迥异啊，这样的人物最好一刀杀了干净，免得以后成为大患。”中年汉子说道：“听说少夫人想拉拢他？”
“少夫人那边且不管。”青衫青年说道：“他身边十一人兵甲俱全，都非庸手，所骑也是好马，给你多少人能有把握不留痕迹地除掉他？”
中年汉子看了看石梁河里都是前往江宁避难的船只，河堤上报信骑卒往来不断，想要不留痕迹地扮成流寇将林缚劫杀在荒郊野外，难度很大。当然，真正要下诛杀令，也要少侯爷与少夫人点头才成。
中年汉子换了一个话题，问青衫青年：“此时暗中资助刘安儿，还派人帮他练兵，若是给他成了气候，岂不是养虎为患？”
“让他成了气候又如何？”青衫青年笑道：“要是朝廷能如此容易给推翻，你与我以及十年来死去的东闽男儿便就认命罢……”
中年汉子也释怀一笑，自己当真是想多了，都说百足之虫虽死不缰，朝野基本秩序仍在，中枢对地方的约束仍然强而有力。要说聚众造反，这十数年来，中州、淮上、晋中、西秦诸地何曾断过？最盛时，杆子多如牛毛，夺县者也时有之，东闽数万精锐过境清匪，还不是都偃旗息鼓躲入深山？
青衫青年又笑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元氏的根基一点点的挖掉使其浮动，才有天下诸雄逐鹿的机会。”
他也不确信奢家就有多大机会，但是朝廷缓过气来，多半不会容忍奢家在晋安自成一体，但是群雄并起，奢家再不济也能自保。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章 民生谁来计（二）
林缚与周普及诸武卫快马加鞭，黄昏时赶到朝天驿渡口。
林缚在古棠县北境的军营前后耽搁了两天，船队已经将诸人都送去南岸安置，“东阳号”返回北岸就停靠在朝天驿渡口等林缚他们过来汇合，柳月儿、小蛮也随船到北岸来。
这两日，林缚心间始终堵着一口郁气，看到柳月儿、小蛮娇媚的脸蛋与关切的眼神，心间沁入暖流，便暂时将烦心事抛之脑后。
林缚不知道张玉伯在不在朝天驿，派人去找。他上了船，“东阳号”到河口整理过，二层舱室铺了锦榻，想来是特别照顾二女。骑快马走了一百多里地，加上这些天都没能好好的休息，身上又带了伤，林缚坐到锦榻上，闻着二女身上传来的香气，便觉得骨头都快累散架，问道：“你们怎么到北岸来了？还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们。”
“你不要怪柳姐姐，是我缠着柳姐姐过来的。听说你右胳膊受了箭伤，吃饭洗脸都不能，我跟柳姐姐不过来伺候你，你不是要多饿一天的肚子？”小蛮脆生生的说道，小巧的嘴角微微翘着，红唇微张，伸手去抹林缚的脸颊，抹下一层灰垢，“你看你，都脏在什么样子了？”也不嫌林缚身上脏，半个身子依在他身上，又俏皮伸手摸了摸他下颌的胡茬子，说道：“胡子都没有人伺候你刮。”
“我又不是两手都受了伤。”林缚说道：“这几天大家都风尘仆仆，我哪里有心思收拾仪容？”又带歉意的跟柳月儿说道：“我未料到石梁县会这么容易就失陷，也没有派人去县里将你父母兄嫂接出来，你会不会怨我？”
“最重要是你平安回来。”柳月儿轻语道。她也不说其他的，看林缚胳膊上裹伤口的白布还有渗血，问道：“箭伤怎么还没有结疤，要不要赶紧回去让武郎中看看？”
她的心思这几日都系在林缚身上，也有担心父母兄嫂的安危，总是比不上对林缚的关切，这时候给林缚提起来，又暗暗自责对父母兄嫂的关心不够。
“没什么大碍，骑快马过来，不小心崩了口子。”林缚说道。创口崩裂流血都不是什么大事，最怕伤口感染发炎，所幸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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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去找张玉伯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张玉伯不在给临时征用衙署的驿馆里，说是与古棠知县梁文柏午后就去了西边的十六里铺。
林缚给张玉伯留了口信，坐船沿朝天荡北岸往西边的十六里铺行去。说是去十六里铺跟张玉伯汇合，林缚也想坐船更认真地看一看分散在朝天荡北岸河滩上的流民状况。
夕阳余晖下，从河汊子口往西，河滩上流民窝棚连绵不断，还有大片的滩地给开垦成良田。
江东种植的都是冬小麦，差不多已经到了收割的季节。此间流民大量聚集都是年节之后，开垦的荒地里多是春后补种的春小麦，此时才长有尺把高，绿油油的，生机盎然。浅水滩里的芦苇有膝盖高矮，看到有许多人拿着简陋渔具赤足站在浅水里捕鱼，林缚心想或者是李卓上任后将江宁守备军府加征的渔捐给撤了。
要是不去想汛期即至的凶险，此时江宁府县紧急采取诸多缓解主客户，地方与流民矛盾的措施之后，流民的生存艰难有所缓解，府县衙门在朝天驿、十六里铺几个大的流民聚集区都设了粥场，眼看着河滩荒地将有收成，最早到河滩上圈地的流民多半也会有滋生在这里定居的念头吧。
沿原河滩外围，流民自发筑成的泥堤断断续续有二十多里长。河堤断口多为溪口、河口，也有些区域将泥堤筑成土围子，聚集同乡流民居住。从河汊子口出来往西行了有六七里水路，明月皎洁将河滩地照得一片惨白，远远看见有好些人影子在泥堤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
泥堤上有人往这边喊：“金川司狱林大人可在船上？”
是高宗庭的声音，林缚犹豫着要不要放船过去。
他犹豫间，张玉伯也在堤上喊：“林缚可在船上？”
不知道张玉伯怎么与高宗庭碰到一起，林缚让人将“东阳号”上备有一艘轻舟放下水去，将高宗庭、张玉伯等人接上船来。“东阳号”吃水深，无法靠岸，船上备有两艘轻舟，一次可接送六七人或一两千斤货物上下“东阳号”。
与高宗庭、张玉伯一起的还有古棠知县梁文柏。
张玉伯与梁文柏前往十六里铺视察流民安置情况，回程途中遇到察视河滩泥堤的高宗庭。
“月夜清辉，清风拂面，张大人、梁大人、高先生三人真是好兴致啊……”林缚将三人迎上船来，故作糊涂地笑着说道：“船上也有好酒，朝天荡里波澜不兴，我让人将桌子摆到甲板上来，如此好兴致，总不介意多我一人吧？”
“哪里是有什么好兴致哦？有酒菜快拿出来也好，我们肚子都饿瘪了。”张玉伯与林缚说话随便，看着尾舱二层舱室明窗有丽人倩影映来，又爽朗地朝林缚笑道：“要说好兴致，你才是好兴致，何时能吃上你与柳姑娘的喜酒？还是说就凑今日？”
林缚尚未娶妻，纳柳月儿为妾不能公开举宴，只能简礼从便，择日不如撞日，今夜这顿酒便算成亲酒也无不可，张玉伯才有这样的说笑。
林缚只是笑笑，说道：“少不得请你喝酒。”
林缚不能太轻慢了柳月儿。即使不能公开请宴，也要请个媒婆说项，按八字挑选日子，彩礼备齐。
倒不是说林缚很赞同繁文缛礼，但是柳月儿是性子传统的女人，行这些礼节就是给她尊重，给她安慰。更何况柳月儿父母兄嫂都陷在石梁县里音信未知，现在也不是说嫁娶之时。
张玉伯、梁文柏、高宗庭都饥肠辘辘，柳月儿在船上烧了几样小菜，温了两壶酒在甲板上摆了一桌简席，林缚便陪他们吃喝起来。
船往朝天驿回航，林缚又使拿了些吃食送到岸上去给张、梁、高三人的随从填肚子。
要不是洪泽浦乱事扰人，要不是北岸泥堤危如累卵，此时清风明月，船行水上当真是写意。
“高先生看出这里一处凶险，经高先生提起，我也吓了一身冷汗……”张玉伯喝着酒，跟林缚说起来他与梁文柏为何与高宗庭遇到来河滩外侧的泥堤。他指着远处泥堤的蜿蜒黑影，说道：“我们走了三四里地，所看到的泥堤都单薄得很，此时朝天荡水势尚不大，有些堤坝内侧就有渗水，要是到汛季，洪峰涌来，这些个泥堤一冲就垮，到时要出大乱子的……”
“啊？！”林缚故作惊讶的应了一声，眼睛看着泥堤方向发愣。
林缚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处凶险是他跟高宗庭提出的，高宗庭怕也知道这边的难处，才跟张玉伯、梁文柏这么说，也许是高宗庭故意将张玉伯、梁文柏拉到泥堤来候他。
又侧头跟古棠知县梁文柏说道：“梁大人，你当真要谢高先生啊。洪泽浦不起乱子，这边也不会有大乱子，流民给大水冲了也就冲了，县里到时候邀请乡绅世族出资出粮抚恤灾民就是。冲走些流民，也算是替府里县里解压。眼下的情势可不同，江宁这边一切以稳定为首要，诸位大人对此都有共识。真要让这十几二十万流民都泡到水里，再给大人冲走三五千人，届时要安抚流民，李帅会怎么想，我不知道，按察使司这边多半是建议要砍掉一两人的脑袋来安顿人心的。”
林缚这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可说是语带威胁。梁文柏心里恼恨，心想这猪倌狂士一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当真什么话都敢说，要砍一两人的脑袋，当然是要砍他梁文柏的脑袋。
林缚此时还是好脾气，要能让他任性妄为，他恨不得一刀将梁文柏剁成肉酱丢朝天荡里喂王八去，哪里还怕得罪他？
梁文柏在古棠县当了三年知县，本人又是江宁新元县人，怎么可能对朝天泽北岸河滩地的凶险一无所知？他明知此地凶险，还任数十万计的流民在此地聚居不加疏导，汛期到来，谁晓得会有多少生灵给卷入洪峰之中？若是以最恶意的心思揣测梁文柏，他怕还就希望能有一场洪水将这十数万流民一齐冲走，就不用他再担心地方上的治安，不用再心烦安置流民之事，不用再心烦地方上的士绅来递状纸。
梁文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在座的就属他官职最高，资历最老，但是高宗庭代表李卓，林缚代表顾悟尘、张玉伯是顾悟尘一系的，要说权势，也说张玉伯比他稍差些。盖子现在给揭开，他想合都合不上去，日后河滩地真出了大乱子，他还想往天灾头上推也不可能。无论是李卓还是顾悟尘虽说未必能砍他的脑袋，从权立时将他身上的官袍子扒下来还是可以做到的。
梁文柏心里恼恨，却不得不站起来给高宗庭作揖施礼道谢：“多谢高先生慧眼，倘若酿成大祸，叫文柏如何面临父老乡亲？如何对朝廷交待？”他比高宗庭、张玉伯、林缚都要年长许多，此时却不得不放下姿态。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一章 林庭训之死（一）
子夜时分，眉月皎洁，朝天荡银波涌动，河口的角楼灯火远远看去有如一颗明亮的星辰，几处草洲仿佛安静的江兽伏在湖面上。
清风明月，波澜不兴，林缚与张玉伯在船舱里对坐吃酒，谈起国事，都嗟叹不已。
他们在朝天驿渡口停靠送高宗庭、梁文柏上岸时，又有最新的塘报从北面传回，石梁与泗州之间的五河县城于今日午后也给刘安儿所部攻陷，短短三五日时间聚集到刘安儿麾下的流民数不胜数，刘安儿自号拥兵十万。
虽说十万夸张了些，三五万乌合之众总是有的。
林缚经历过骆阳湖水战，在上林里与红袄女刘妙贞也接触过，虽说水寨首领良莠不齐，奔相投附的流寇，流民也杂乱无章，但是刘安儿、刘妙贞等人的军事素养颇高，今日洪泽浦三五万乌合之众虽然还不是什么大患，但假以时日给他们理出头绪来，难保不成为江淮大地真正的威胁。
“高宗庭今日不指出河滩泥堤的凶险，过些天梁文柏多半也会自揭其短，毕竟古棠县境内不能出乱子，这个责任梁文柏担不起……”张玉伯说道。
“未必。”林缚摇头说道：“梁文柏到古棠县担任知县三年，新元梁家就到古棠县兼并田产有五六千亩，其中大半都在驿口东北角上，与渡口外的河滩地隔条驿道，要将流民从河滩地迁出来，就要临时征用他梁家的地……田产给临时征用倒也，我看梁文柏更担心流民占了他梁家的地不退出来，说不定梁文柏侥幸期望洪泽浦乱事能在汛期前平定。”
“当真是拿家国大事当儿戏。”张玉伯轻叹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离开渡口已远，连岸上的人影都看不清楚。
林缚望着远处的湖水，默不作声，此时的他对这个朝廷，对这个朝廷的大小官僚更不敢有什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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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角楼灯火指引，在朝天荡里夜航不至于走歪了方向。抵达南岸已经是凌晨，张玉伯有事回江宁，上岸后就在随从的簇拥下往东华门而去。
河口这边静悄悄的，林家人与上林里逃难民众都在睡梦里。虽说条件艰苦，也有些混乱，一千三四百人拖家带口的总算是暂时安顿下来了。
林缚听林景中简单地汇报过安置情况，说了声：“终于到家了。”便钻进草堂后宅里大睡起来。
离开江宁小半个月就没能好好的休息过，林缚一囫囵觉睡到午时，迷糊间听草堂外吵吵嚷嚷的，似乎还有女人在哭泣，才警觉的醒过来。林缚不晓得又发生什么事情，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声音很杂，似有女人在哭，但是传过来声音小，也听不清楚是谁在外面说话。既然没有人进来打扰他睡觉，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林缚还想翻身再睡，压得床板吱呀响，小蛮听着响声走进来，跟他说道：“林家老爷过身了，几位夫人过来报信，在外面等着你呢……”
“林庭训死了？”林缚打了激灵，打着赤膊坐起来，伸手接过小蛮递给他的衣裳，心里琢磨着林庭训在这个关节骨上死在江宁到底是算好事还是坏事。
小蛮见他只是将衣裳拿在手里走神想别的事情，便要他张开手来帮他穿起来。
这时候已进入五月，天气已渐炎热，柳月儿、小蛮他们也开始穿丝绢质的轻薄裙衫，林缚不喜欢穿绸衫，就贴身穿袍子。小蛮帮林缚穿衣裳时，看到他胳膊上铜钱大小的贯穿伤疤狰狞，心痛的拿手指在伤疤上摩挲，细声问道：“还疼不疼？”
“结疤就不疼了。”林缚说道。
小蛮又发现林缚胸前还有一处浅伤，手指摸上去。给微凉，细腻如玉石的手指触到，林缚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小蛮笑道：“你多大了，还怕痒！”又故意将小手伸到林缚腋下去挠，双臂差不多要将林缚赤裸的身子环抱住。
“还没有醒来吗？”柳月儿推门进来，见林缚与小蛮这般模样，取笑道：“林家老爷过身了，你们倒是抱一起去了。”
“胡说什么？我帮公子穿衣裳呢。”小蛮不好意思的说道，小脸生起红晕，忙站直身子低头替林缚认真的穿起衣服来，想着手指摸在他肌肤感觉真是舒服，这时候却不好意思故意地去摸。
“那你们就快些穿衣服吧，七夫人跟林掌柜都在外面呢，我去打洗脸水来。”柳月儿转身走了出去。
林缚低头看着小蛮偏着头认真地替自己整理衣襟，秀发乌黑柔软，小脸秀丽之极，脸颊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小巧而嫣红的嘴角微微翘着，犹如一泓清泉似的眼眸间春意荡漾，十分的诱人。林缚按下心间的绮念规规矩矩地站好让小蛮替他穿好衣裳，待柳月儿打来洗脸水洗漱过就去了外厅。
顾盈袖站在前厅与后宅之间的走廊间，换了素色的白衣，也不知道她用什么法子，这时候也哭得梨花带雨，眸皮子发红，容颜却格外的娇媚。果真是“女要俏，一身孝”，给素白裙衣一衬，肌肤如细白脂玉，粉唇嫣红如胭脂，鬓发有些凌乱，平添了几分风情。
顾盈袖看了林缚两眼，眉眼低敛着说道：“老爷过身了，请林秀才过来一起拿个主意……”
林缚走过去，抓着她的手里轻轻地握了一下又迅速放开，就走进前厅。
林缚走进外厅，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以及六夫人带着小公子林续熙都在，都哭得悲戚凄凉的。
林庭训卧床不能动不能言，已有半年多，众人对他的逝世早就有心理准备，只是这几天来背井离乡，仓皇南逃，到河口来临时安置条件也是十分的艰苦，她们这些人锦衣玉食惯了，从未吃过这样的苦，林庭训的死给她们一个宣泄的口子一起放泄出来，心情自然是十分的悲戚。在林缚走进来的瞬间，几位夫人更是放声地哀嚎，不顾什么仪态。
林景中、林梦得与林家三个族老以及跟林庭训关系最近的一个堂侄子林续宏都在，看见林缚走进来，他们忙都站起来相迎。
林缚说道：“噩耗接二连三而来，家主是林家顶梁柱，如今顶梁柱垮了，三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六夫人、七夫人、小公子还有三位叔祖请节哀顺变，林家诸多事还要依仗大家拿主意啊。有什么需要林缚做的，你们只管吩咐一声。”请三个族老坐下来商议事情，又朝林梦得作揖道：“后事怎么办，几位夫人与叔祖们拿主意，有什么事情，吩咐景中去办就是，请梦得叔陪我去瞻家主最后遗容……”
河口这边第二座围拢屋已经建成，林家人到江宁来避难，林景中挤出五栋独院，将林家人临时安置里面。
跟林家大宅的精致院落不同，围拢屋里的独院都很简陋，土墙茅草屋顶，院子里也只有三间正屋、两间耳房，普通人家能勉强安顿下来，享受惯大屋豪宅的林家人来说，当真是十分的艰苦。
从上林里逃出来的普通难民安置条件更艰苦，通常一家几口人挤一座狭小而简陋的窝棚遮风挡雨。不过普通民众也容易满足，逃难途中还能有热饭吃，还能有遮风挡雨的窝棚可住，已经很让他们安心了。
当然了，林家在江宁的产业也不小，在城里立时准备一两座大院子来安顿几位夫人也是可以做到的，再说城里的集云居也空着。不过林梦得他们记得林缚在古棠县吩咐过诸事要等他回来做决断，就与林景中他们一起找了许多借口让大家都暂时滞留在河口。
林缚拂晓时分赶回来，那时大家都在睡觉，他本人也累得不行，还没有来得及去关心林家人以及上林里逃难民众的安置情况。
走到草堂外，往林庭训停棂的围拢屋走去，林缚问林梦得：“怎么大家都到草堂来？”
林庭训逝世本身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关键后事要如何处置。林缚是已经自立门户的旁支子弟，治丧之事容不得他做主，即使诸夫人与三个族老考虑到河口是他的地盘，派人过来报丧请他一起去商议后事就可以了，实在没有必要一起到草堂来商议丧事。
“家主在咽气前清醒过片刻，将几位夫人跟族老还有我叫过去，只是没来得及通知你……”林梦得说道。
“没必要通知我，我知道。”林缚说道：“家主有什么遗言？”
“家主知道自己是回光返照，要大家尽力扶持小公子，还说你始终是林家的子弟，希望几位夫人跟族老在他过身后劝你同意让集云社能回归林家！”林梦得说道。
“呃？”林缚停下脚步，看着林梦得，问道：“是真是假？”
“这事能说谎吗？”林梦得苦笑道：“可不是我一人在场。”
林缚手托着下颌，待走过两拨人都奇怪地看过来，林缚才发现自己走神了。他又往前走，边走边问林梦得：“你说二老爷、大公子会不会起疑心？”
“二老爷跟大公子起什么疑心？能起什么疑心？”林梦得反问道。
“林家经不起折腾啊……”林缚叹道：“事情也不可能就这么简单。”
林缚没想到林庭训卧床半年，不能言，不能动，脑子却是清楚的，他毕竟不知道林庭训死前是怎么想的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上林里失陷，林家人大多数都避难江宁，集云社若是此时能回归林族，又是扶持年仅十一岁的林续熙为家主，林缚自然就能名正言顺的主持林家大小事务，将林家控制在自己的手里。
事情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已经不是林庭训遗言真假的问题，而是二老爷林庭立与大公子林续文会不会认可这样的安排。再一个，林宗海为了控制林族大权，半年多来上跳下窜，此时他就能坐看给他林缚做嫁衣？
走进给林庭训临时准备的灵堂里，林庭训回光返照时就让人给他换了寿衣，此时躺在堂屋的门板上。林缚看着枯瘦只剩下皮包骨的林庭训的遗体，竟是猜不透他死前是怎么想才做出这样的决定。
林缚伸手摸了摸林庭训缰硬而冰凉的手腕，才下定决心跟林梦得说道：“家主既然说要大家扶持小公子，那就遵照家主的遗训办好了。但是林家大小事务，我不参与，现在还不是集云社回归林家的时候……”
“为什么？”林梦得疑惑不解地问道：“林家遭此重挫，我认为没有谁能比你更合适带领林家走出困境。即使二老爷与大公子会起疑心，但是家主的遗言几位夫人跟族老都亲耳所闻，真的假不了，不管最终如何，我都会站到你这一边。”
林梦得心里焦急得很，这些年来，他虽然在江宁主事，但总是想着自己只是旁支子弟，对自己在林家的地位并没有很深的认同与自得，与其去扶持年幼无知的小公子，他更愿意辅助林缚掌握林族大权。此时正是林缚掌握林家的大好时机，有天时，有地利，有家主林庭训的遗言，又明正而言顺，他没有想到林缚竟然退缩了。
上林里失陷，林家损失极大，算是遇到重挫。但是林家此时运抵江宁来的金银财富折银就不下二十万两，林家在江宁，由林梦得主事的产业也不小，就算上林里此时给湖盗流寇占据，就算林家在上林里的宅子跟来不及带走的大小贵物件都给湖盗流寇抢走烧毁糟蹋掉，但是林家在上林里周边两万亩良田以及在上林里的数百亩地产始终在那里，待官府收复上林里，那里田产与地产自然还是回归到林家手里。林梦得绝没有想到林缚会在如此大好时机前退缩！
他也急不择言的对林缚说道：“你是很决断的人，此时怎么可以顾虑东顾虑西呢？”
林缚平静地看着林梦得，问道：“梦得叔，我能够信任你吗？”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二章 林庭训之死（二）
林梦得万万想不到林缚会如此郑重其事的问这句话，他疑惑不解地问道：“难道我有什么不值得信任的？难道还有别的什么秘辛？”
“梦得叔，你不是糊涂人。河口这边诸多事，你都看在眼里，很多事情，就算我不明说，你心里多半也有猜疑，但是很多事情说不说透是完全不一样的。”林缚语气严肃地说道：“梦得叔，我再问你一声，我能够信任你吗？你要知道，上贼船容易，下贼船就难了。”
林梦得当然不是糊涂人，林缚在河口立足，那么多的疑点能瞒得过外人，但是诸多事都依托林梦得去办，他要是看不见，当真是瞎眼了。
第一个疑点是周普、吴齐、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的身份问题。且不说周普、吴齐二人，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都是随第一批募工流民过来的，他们的能力很强，而且很快就得到林缚的信任跟重用，林缚不在河口时，很多事情林景中无法决断时，都会主动去找曹子昂商量——这种信任与重用已经超乎寻常范畴了。
第二个疑点是“东阳号”上五十余人。真正名义上的武卫才十人，但从上林里与刘妙贞所部短暂接战，林梦得也能看出这五十余人披甲持械皆是精锐战力。这五十余人除了二十多人是黑户外，其他人都是从第一批募工流民中选拔出来的。林梦得对第一批募工流民的情况很清楚，谁能随随便便招募一百户流民就从中挑选出来三十多未曾训练就是精锐的武卒出来？
第三个疑点也是最大的疑点，那就是集云社的财力似乎让人看不到底。至少林梦得能肯定林缚初来江宁时随身携带的银子很有限，河口建设最紧张时，林景中整日都愁银子的问题，过了一段时间林景中便完全不再对银子发愁。集云社在河口买地，建江岸码头，建河堤码头，建围拢屋，建竹堂，安置流民等诸多事花去银子不下六七千两，往狱岛投入银钱也不下四五千两，三艘千石快速坚固帆船造价不下万两。
外人看不透集云社的虚实那是当然，甚至林家人都怀疑七夫人在暗中接济集云社。林梦得诸多事都亲自参与进来，甚至在此次林缚亲自北上之前，林缚与七夫人的书信往来，都是他亲自或委派亲信捎带，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呢？
林家在上林里立族，拥有这么大的家业，挑选出来主事的人都不可能是奉公守法的善男信女，胆子也绝不会小。
林梦得也能理解林缚要成就一番事业，断不可能奉公守法的做善男信女，且不说暗地里的，林缚到江宁后做的几件事又有哪一件不胆大妄为？也恰恰是这诸多事，才使林梦得逐渐的从起初的对立，到期待两人合作对抗本家，再到现在决心去辅佐林缚掌握林家族权。
见林缚的语气如此郑重，林梦得也认真地看着林缚的眼睛说道：“便是你想要做家主，我也跟你一条道走下去，你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事情比这还要严重一些。梦得叔，你看到林家陷入困境、危机之中，事实上这天下都已经陷入困难与危机之中。”林缚轻叹一口气，说道：“此间事，我们暂时不管，你随我去狱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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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得不知道狱岛上藏有什么，林缚回草堂跟诸人说狱岛有急事，他要与林梦得立即去狱岛处置，林庭立的丧事要五位夫人与三位族老先商议着。
狱岛码头在岛西南角，外界与狱岛联系都通过这处码头。林缚开发狱岛，此时也主要集中在狱岛的西片，狱岛给外人所知道的也就这一座码头。
林缚为训练新编武卒与武卫，在狱岛东端的荒滩上建了一座独立的训练营地。此地与岛西侧的江岛大牢隔了一座密林，江滩上以及低洼浅水里也是灌木丛生。除了在密林里开辟一条小径与狱岛西端相通外，林缚还使人在江滩灌木林里建了一座简易的码头，方便武卒乘武装车船快速从训练营地出发到朝天荡里支援各处。
这座码头建在水生灌木林的深处，外人就算坐船从外间经过，要不是刻意靠近观察，也发现不了狱岛东端的浅水滩灌木深处藏着一座小型码头。
林梦得他是知道这座码头存在的。
林缚与林梦得坐上桨船，没有停靠在狱岛码头，而是直接去了训练营码头。
船从曲折的灌木丛间穿行。最外层灌木枝较密，为了利于隐蔽，没有修剪，船进入艰难。稍进十数步，就豁然开朗，约六七步宽的水道直通到训练营码头。拿沙袋与泥土填成的码头很简陋，也只能停泊小型的桨车船以及载量二十石左右的乌篷船，此时在码头两侧的浅水滩上停泊着四艘武装车船。
从码头上去就是校场，约两百步见方，七八十名武卒正在校场上拿木刀对练。林梦得知道新编武卒加上到这里训练的集云社武卫共一百五十员，校场才有一半人，不知道另一半人给拉到哪里训练去了。
周普与赵虎都在校场上，看见林缚带着林梦得过来，还有些奇怪，走过来也不多问什么。
“曹爷呢？”林缚问周普。
“在里间，我带你们过去。”周普说道。
校场过去是一片才十七八步深的林子，三座营寨就建成林子背后的空地上。营寨范围不大，加起来堪堪比得一座围拢屋的大小，寨墙是用碗口粗细，一人高矮的杉木桩子捆绑成一排插地而成，寨墙顶部与中部又各拿铁钉钉上横木加固。三座军营彼此独立，彼此相隔七八步，寨墙上有通行的窄桥。
这样的营寨很简陋，容易搭建，但也很实用。
林梦得知道这处训练营地，此时却是他第一次过来。
看到训练营码头，校场与营寨的布置，林梦得心里认为如此隐蔽的布置，一旦有湖盗江匪袭击狱岛，武卒可以从这里出其不意的出击。但是他同时也想到，这里的新编武卒与集云社武卫给林缚牢牢地控制手里，又有严格的纪律，进入训练营的两条通道也都给严格控制，也就是说林缚想在这里做什么，外人都不可能知道。
听林缚刚才的语气，曹子昂似乎也在营寨里，想到谜底即将揭开，林梦得也顾不得去想即将踏上怎样的贼船，心里反而有股子兴奋劲。
周普领着林缚、林梦得走进最里侧的那座营寨，才三四亩地大小，寨墙外面没有警戒，寨墙里加了双岗，寨墙上的木制窄桥也针对另两座营寨放了刺木拒马，防止武卒、武卫误入。营寨不单寨墙拿杉木桩子搭建，里面的屋舍都是简陋木屋，在屋顶上覆了漆布，草毡子防雨。
曹子昂从左上角一间木屋子里掀帘走出来，看见林缚带了林梦得过来，笑问道：“怎么带林管事过来了？”
“林庭训过身了。”林缚说道。
“哦……”曹子昂听了微微一怔，他早间就上了狱岛，还不知道林庭训去世的消息。
曹子昂知道林庭训苟活着，林家的局势就能保持对林缚有利的微妙均衡，林庭训今日逝世，均衡就顿时给打破了，林庭立与大公子林续文的反应将至关重要。林缚这是要跟林梦得揭开最后一张盖子，要将林梦得彻底的拉拢过来。
曹子昂猜到林缚的打算，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林缚、林梦得带进屋说话。
木屋在木墙上缘开了两处小窗，光线有些暗，乍走进去还有些不大适应。林梦得初时只看到木屋的中央有一张大台子，五六人拿着大铁剪子在剪什么东西。等林梦得看清楚才吓了一跳，台面上放着四张比洗脸盆还大的大银饼，这些人正拿铁剪子将大银饼剪成小块。
林梦得刚要回头问林缚这些银饼子从哪里而来，视线刚移开，又看到木屋角落里堆放着几十只猪脟球大小的银球，还有一座铁坫台，两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手拿打铁的大铁锤站在铁坫台边看着这边。
林梦得转念间想明白过来，台上那张比洗脸盆还大的银饼子都是这些银球放在铁坫台上锤打出来的。秦城伯为防盗，北上前将这几年来搜刮的银子铸成千两重银球的传闻林梦得也有听说过，他惊愕地回头看向林缚……
“秦城伯在骆阳湖给劫杀并非毫无预兆，此时能较为肯定的，奢家有在幕后给洪泽浦诸水寨势力暗中提供支持，东阳知府沈戎纵容洪泽浦危局的发展，我在去上林里途中两次给顾悟尘写信说明此事，顾悟尘两次都保持了沉默。”林缚说道：“你说我能做什么？除了浑水摸鱼就是做好撤出上林里的准备。这些都是浑水摸鱼从洪泽浦水寨势力手里截下来的战利品，折银约十万两，还有八十余副精良兵甲。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兵甲上的秦家私印磨掉，将银球砸成银饼再剪成小块……”
林梦得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早就知道林缚不是安分守己的主，但是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妄为到这种地步，喉咙眼里干得很。过了片刻，林梦得才恢复正常地问道：“我却是想不通，怎样一个浑水摸鱼法，才能将这些从洪泽清水寨手里劫下来？”
“事实上很简单啊。”曹子昂揽过林梦得的臂膀笑道：“洪泽浦水寨势力并没有想在骆阳湖里下手，我们只是在船队进入骆阳湖时，提前在青阳岗方向烧了一把假烽火促使洪泽浦水寨势力提前在骆阳湖里对秦家船队进行打劫……”曹子昂代林缚将骆阳湖水战的细节说给林梦得听，最后又笑道：“唯一可惜的是，如此绝妙的一石三鸟之计却不能公然告诉世人是东海狐所为。”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算不上什么绝妙，只不过旁人绝没有料到竟有人敢虎口夺食，与其说是一石三鸟，不如说是虎口夺食……”又与林梦得说道：“梦得叔，曹爷曹子昂之名不为外人所知，‘淮上曹秀才’却鼎鼎有名，周爷匪名为钻林豹，吴爷匪名是黑天鸦。我说你要踏上来的是条贼船，这可当真是条贼船。”
林梦得伸手搓了搓脸，要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回复正常，说道：“在我来江宁主事前，负责过林记货栈在淮水以北到洛阳的事务，对豫南淮上的流马寇事情知道一些。五六年前淮上树杆子的流马寇有五六十股，名头大的那些人，我现在都还能报出名字来。不过大多数的流马寇，一股人马里头名号响亮的也就有一两人，秦胡子这一股，曹秀才、豹子爷、乌鸦爷以及后来的四娘子等人总共有十一二人在淮上乃至中州都赫赫有名。要说秦胡子、曹爷、周爷是马贼，那也是义贼、侠盗。不要说淮上的百姓，在中州做生意，走商路的人也都明白这一点，我也是瞻仰已久。后来都说秦胡子给缉盗营剿了，好些人都觉得惋惜。”
林梦得又问林缚，“你怎么会跟曹爷、周爷他们走到一起的？”
“说来话长。”林缚将去年秋后发生的诸多事简略的跟林梦得说了一遍，又说道：“我们在长山岛立足，又在江宁诸多布置，并不会去做什么大寇，作为祸地方的事情。一是形势所迫，诸多人性命攸关之事，不容我独善其身，这一步步走下来，我与曹爷他们也是生死相托，不分彼此。另一方面，天下局势糜烂，朝廷暮气沉沉，内忧外患不绝，那些穿官袍子在台上唱戏，背地里互捅刀子的官老爷们，跟整日只晓得逛窑子狎妓，勒索抢掠平民百姓的官兵，又如何能让我们依赖？局势发展下去将会越发的动荡不堪，平民百姓贱命如蚁，我们也不过是要乱世求存罢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 林庭训之死（三）
时局动荡不堪，人命贱如蚁，稍有势力者都会结寨自保。虽说人数少了很难在海盗频繁出入的扬子江外海口海域立足，但是长山岛不以抢掠为生，生存空间就相当有限。
在这个时局动荡，连年饥荒，无数人被迫铤而走险揭竿而起，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揭竿造反三五日就聚拢三五万乌合之众的年代，秦承祖他们在长山岛立足也有半年多，聚拢的精锐战力还不到三百人。
长山岛跟普通的海盗势力有着本质的区别，准确地说来要属于结寨自保的水寨势力范畴，因此也要负责解决三百精锐身后一千多人的生存问题。
听曹子昂介绍过长山岛的情况，林梦得轻吐了一口气，微叹道：“真是不简单啊！我自以为我的眼睛也算是锐利，当真是没有看出你们连续数月运这么多的物资去长山岛……”
“是不简单，压力也大……”林缚笑道。
“七夫人知道这事？”林梦得问道。
“也是这次回上林里才告诉盈袖姐。”林缚说道，也强调了他与顾盈袖之间的关系，“此外就赵虎与景中知道详情。这次将梦得叔您拉上了贼船，今后就要梦得叔一起来承担这一切了。”
林梦得走南闯北，博闻广识，对时局有清醒的认识，能替林族主事一方，做事也不会拖泥带水，胆小怕事。林缚他们毕竟不是揭竿造反，说到底也是结寨自保以便能在乱世求存。天下暗蓄私兵的强豪世族多了去，也不多林缚一人。
上林里乡营拥乡勇七百余人，二公子林续宗甚至都敢暗中收留逃窜到东阳的巨盗马贼好便宜用事。只可惜二公子林续宗远没有林缚的手段与魄力，临到头竟给叛奴赵能将这支马贼私兵拉拢过去噬了主。
林梦得知道林缚这时走的道路看上去凶险，却暗藏进退两便的玄机——进则为枭雄，观天下乱局择机而入；退而为良臣，长山岛势力可为林缚建功立业的凭借。
这贼船又有什么不敢上的？
林梦得笑着跟林缚说道：“就怕我能力有限，日后拖了你的后腿。”
“许多事我做梦都在想梦得叔能放手助我，哪里会不相信你的能力？”林缚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先回河口，有什么事情，在船上商量……”
林缚拉曹子昂跟他们一起回河口，曹子昂善谋略，林庭训遗言的事情要向他讨主意。
“我也认为此时没有必要站出来公开争林家族权。”曹子昂坐在船头，蹙眉细思，说道：“林庭训算是客死异乡，上林里又陷落敌手，林庭训的遗尸要暂时停放在江宁——这种情况下，大公子林续文可以告‘丁忧’到江宁来守孝，亦可待洪泽浦局势稳定之后林庭训归葬祖坟再告‘丁忧’归籍守孝……”
“对，关键就是在这里。”林缚说道：“我担心林庭训临死说出的遗言实际是这只老狐狸给我设的一个局！”
林梦得看到长山岛的布局，眼光自然也不会再局限在林族之内。
林梦得知道大公子醉心仕途，对族权并不在意。对于稍有野心的人来说，林家族权争夺还只是局限于上林里这个小地方，格局太小了。大公子才三十六岁，担任正五品工部郎中已有五年时间，正是年富力强、野心勃勃之时，对林家族权看不上眼也是正常，否则林庭训重病卧床之时，大公子就可以提前归乡以敬孝道的。
林梦得细想来，也怀疑林庭训临死说出的遗言当真可能是给林缚设的一个套。
本朝立国以孝道为先，“丁忧”之制之不可违，大公子才是正五品的工部郎中，朝廷不可能出特旨夺情留他在京，但是大公子可以拖到林庭训遗体归葬上林里再回乡守孝。此时谁知道洪泽浦乱事何时才能彻底平息？
这多年来，大公子也是受西秦党压制之人，现在楚党得势，以往给西秦党压制的官员都有可能得到楚党的拉拢而获得升迁的机会，大公子他本人多半也不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燕京归籍守孝，能在燕京多留一刻，就能多一分机会。
大公子不争族权，是他不跟自己的兄弟争，绝不意味着他会眼睁睁的看着林家族权落入旁支子弟手里。这时候众人齐心协力扶持小公子林续熙主持家业，大公子多半会拖到不得不归乡守孝再离开燕京，毕竟有林庭训的遗言在，就算他回来也不可能翻脸跟自己弟弟争族权，族产。
但是此时林缚遵照林庭训的遗言使集云社回归林族，就形成客强主弱之势，林家人又客居江宁，不管林缚如何表决心，大公子也多半会直接到江宁来守孝，确保族权、族产不落入林缚这个旁支子弟之手。
另外，二老爷林庭立的反应也很关键。大公子到江宁来守孝，林庭立只要让林宗海回来，就足以使林缚陷入被动之中。林宗海之妻是大公子的姨表妹，林宗海野心破灭之后，多半会跳到大公子一边。
集云社真要依林庭训的遗言选择在这时回归林族，林缚很可能不但掌握不了林族大权，还给林族在江宁立足做了嫁衣。
“林庭训算是只老狐狸，还是看轻了你……”曹子昂笑道：“你不入他的彀，他人死也不能复生，能奈你何？”
“也不能怪他。”林缚微微一叹，说道：“若无长山岛，即使知道他设的这个局凶险，有梦得叔与盈袖姐助我，我说不定还是会跳进去争一争。”
林梦得跟随林庭训时间最长，对林庭训的能耐最是清楚，林家虽是勋族，但真正在东阳崛起还是林庭训一手成就，将死之时还要给林缚设下这个圈套，只是奈何林缚不跳进去。
林梦得问道：“明里不争，暗地里却是要争的，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林家逃出上林里还拥银近二十万两，在上林里良田地产无数，在江宁也有不小的产业——别人看来，我要是争族权，也是争这些东西。”林缚说道：“这些我们一概不争，他们还要怎么防备我？我们手里现在有十万两银子，一时半会也用不完，要再多也没有意思。唯有花出去的银子才是银子，乱局将临，就算你坐在金山银山上又有何益？上林里失陷敌手，数万亩田产，地产也是死地，那些田契、地契只是一堆废纸。洪泽浦乱事一时半会也平息不了，将来时局发展更难预料，我们去争那些废纸有什么用？林家在江宁的产业主要是转销石梁县的物产，此时石梁县陷入敌手，诸事停顿，争林家在江宁的产业又有何益？到头上来还要为诸多伙计的生计发愁。趁着别人眼睛盯着林家的金银财宝，林家的田契，地契以及在江宁的产业上，我们暗地里要争的是人……”
“争人？”林梦得疑惑的问了一句，“还要拉拢谁？”
“不是别的什么人，我要将现在滞留河口的两百余乡勇掌握在手里。”林缚说道：“这两百余乡勇在江宁算是客军，人数又少，毫不起眼，我要将这两百余乡勇掌握在手里，再将这两百人用好。”
“如何用好？”林梦得看到河堤码头就在眼前，又紧问了一句，林缚的谋断甚深，他初闻秘事，一时有些跟不上思路。
“梦得叔，你替林家在江宁主事好些年，但是如今林家人都逃到江宁来避难，特别是林记货栈在上林里的好几个掌柜都一起逃到江宁来，他们多半想亲自掌握林家在江宁的产业，你便将这些事务交给他们去负责好了，这样也能安大公子与林庭立的心。”林缚说道：“此次随我们逃难到江宁来有千余民众，其中很多都是乡勇的家小，梦得叔你来亲自安置他们。这些事很烦琐，但是欲役使他人，势要先安其心，才能得其力……”
“行，这个事情我来做。”林梦得一口答应道。
林梦得也清楚，这次大家能从上林里安全逃脱，不是因为林家有钱有势，而是林缚亲自率领披甲武卫与乡勇殿后威慑得洪泽浦水寨船只不敢动手，时逢乱世，没有比将武备抓在自己手里更稳妥。
“集云社还有两艘大船过段时间就能造好，这两百乡勇我会挑选精锐安排到这两艘船上。”林缚说道：“这才是任何时候我们都依赖的安身立命的根本，其他事情都好说。”
这时候船已经靠上河堤码头，码头上人多眼杂，也不便再多说什么，曹子昂上岸去处置其他事，林缚与林梦得回草堂去见五位夫人与三位族老还有与林庭训关系最近的侄少爷林续宏。
除了顾盈袖之外，其他人都晓得此时寄人篱下，真怕林缚借集云社回归林族之机控制族权，争夺族产。但是林庭训的遗言林梦得与七夫人都在场亲耳听见，他们又不可能这时候选择离开江宁去投奔别处去。甚至怀疑林梦得、林景中将大家临时安置河口是包藏了祸心。
林缚与林梦得离开小半天让他们商议林庭训的后事，他们在草堂前厅这边心思错乱，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小半天的时候根本就没有商议出什么头绪来。这时候看见林缚与林梦得去而复返，心又悬到喉咙眼。
最惶惶不安的就是六夫人单柔，虽说老头子的遗言最终要将续熙扶上位，但是在江宁没有人能够节制林缚，她孤儿寡母落在林缚手里，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四章 林庭训之死（四）
当世以“服制”来确定血系亲疏，分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五类丧服。
君、父、夫亡，臣、子、妻妾要穿斩衰服丧三年，是为“斩衰”至亲；“齐衰亲”指父系亲属；“大功亲”指祖父系亲属；“小功亲”指曾祖父系亲属；“缌麻亲”指高祖父系亲属，母族亲属也列入“缌麻亲”中。
通常所说的本家便是指五服之内的宗族血亲，一旦宗族血亲关系超出了五服，像林缚、林梦得、林景中之于林家，便要算是旁系子弟。
虽说林家在东阳府是世勋豪族，但是真正能受惠的只有五服之内的宗族血亲，像林缚、林景中、林梦得的出身皆贫寒，能脱颖而出皆是因为自身才能使然。
当然，五服之内的宗族血亲尊卑亲疏也有区别，小功亲曾祖父一系以及缌麻亲高祖父一系的宗亲血缘关系毕竟要疏远多了。
长期以来，林家的主要事务都是由林庭训祖父一系以内的宗亲把持。具体说来，长辈里就是林庭训的亲叔伯，在平辈里就是林庭训的兄弟、堂兄弟，晚辈里就是林训庭的子侄、堂侄。此次随林缚到江宁避难的众人中，与林庭训关系亲近的有林庭训叔伯辈二人，堂兄弟一人，遗孀五人，幼子一人，幼孙一人，堂侄子一人，女儿三人，女婿二人。
众人聚在草堂商议林庭训的治丧之事，实际上是讨论林族日后的出路。由于服制的关系，草堂议事除了林庭训叔伯二人，堂兄弟一人，五位夫人以及林庭训的堂侄子林续宏之外，林庭训的三个女儿跟两个女婿都给排除在外。
※※※※※※※※※※※※※※※※
林缚走进草堂前厅，眼神很安静地扫过众人，突然想起一件事似的，问道：“真是疏忽了，怎么没有请少夫人与孙少爷一起过来商议家主的丧事？”
二公子林续宗与其妻关系一向不好，林续宗与妾室常年住在上林溪南岸的望乡楼，其妻与年仅五岁的幼子却住在大宅里。望乡楼给赵能与诸噬主马贼一把火烧掉，其妻、子逃过一劫，给林缚一起带到江宁来。林缚所说的少夫人与孙少爷便是二公子林续宗留下来的孤儿寡母。
三位族老两人是林庭训的叔伯，一人是林庭训的堂兄弟，他们听到林缚的话都是一愣。
按说二公子留下来的孤儿寡母，一是女流之辈，一是五龄幼童，治丧之事这边商议过后告诉他们一声就是。
这时明里说治丧，实际是决定林族日后的出路。林缚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三位族老与林庭训是“大功亲”，但是林家传到林续熙一辈，他们与林家的关系就要疏远为“小功亲”。按照服制来说，林家传到林续熙一辈，对林家大事有决策权的除了指定的继承人林续熙外，就只有林庭立（叔伯辈），林庭立的儿子（堂兄弟），林续文（兄长）以及林续文与林续宗的儿子等人。商议林族日后的出路，二公子林续宗留下来的孤儿寡母是有发言权的，偏偏现在林家的三位族老都要给踢到一边去，还有林庭训的堂侄子林续宏也要给踢到一边去。
事实上，除了三夫人是正室，六夫人单氏是小公子的生母之外，其他几位夫人除寡居所需由林家供给外，日后对林家大事也是没有决策权的。
林庭训去世后，留下的遗言让大家都摸不着头脑。三位族老与林续宏都担心林缚借机将林家大小事权掌握在他手里，进而将庞大的族产霸占过去，这半天来都惶惶不安。此时让林缚一语点透，才恍然明白过来，不管林缚争不争族权，夺不夺族产，实际上跟三位族老以及林续宏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了。
林缚简单的一句话，这四人仿佛都给打了一击重拳似的，愣了半天没有说一句话。
“对啊，真是忙慌了头，我立即去找人……”林梦得拍了拍脑壳子，转身走出去亲自去请林续宗留下来的孤儿寡母。
林续宗的妻子马氏是瘦长脸的年轻妇人，脸上有几点白麻子，勉强算是中人之姿，换了一身白孝。牵着幼子林昭逸的手走进来。她先给林缚敛身施礼：“我们孤儿寡母俩人多谢林大人照顾……”又给三夫人及其他几位夫人行礼，最后才给三位族老施礼。
三夫人是林续宗之母，不过她长期跟媳妇马氏关系不和，这时候看着她走进来行礼，想将孙子林昭逸拉到怀里，看到马氏的脸色，想想也作罢了。
马氏是性子很强的女人，草堂里商议公公林庭训的丧事，她给排斥在外，心里对主事的三位族老以及她的婆婆很有怨言。只是她一个女流之辈，在江宁又没有依靠，想争也争不到什么，此时林梦得跑过去说林缚请她孤儿寡母二人一同去参与决策大事，她对林缚自然是十分的感激。
林续宗因受辱等事对林缚恨之入骨，但林续宗毕竟死在赵能的手里，马氏与林续宗长期夫妻不和，与林续宗之母三夫人的关系也一直都很差，她对林缚自然没有一丁点的怨恨。
马氏心里也明白，她要想以女流之辈插手林家事务，就要将幼子昭逸抓在自己手里，而不能给她婆婆三夫人这个老寡妇将昭逸抢过去。马氏在林家孤立无援，娘家也式微无法给她依赖，林缚让林梦得亲自请她过来，仿佛溺水之时看到眼前漂来一颗大树，出于本能地就想牢牢抱住。
顾盈袖心里好笑，不知道林缚与林梦得出去半天商议出什么，光将马氏母子请出来，就狠狠的将在座的众人将了一军。三位族老跟林续宏都像经霜的茄子似的，其他几位夫人脸色都各异。
“家主的遗训，梦得叔跟我说过了。”林缚见该到的人，能到的人都到齐了，才开始说正事，“家主对我恩同父母，我犯下大错，家主临终惦念之事竟然许我重回宗族，叫我如何回报家主的恩怨？”
林缚语气恳切又带有泣声，仿佛是在追悔自己曾犯过的大错，“为了能名正言顺的给家主披麻守孝，我自然要遵家主遗训重回宗族，不需要诸位夫人跟族老相劝。上林里之变，诸位也知道我林缚始终有念及林家，也能稍弥迷我以往所犯的大错。只是有一点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去告慰九泉之下的家主，想要请诸位夫人跟族老帮我拿个主意。集云社虽说是我在江宁自立门户所创，但是集云社毕竟不是我一人之集云社，景中也是林家子弟，事情好说，但是集云社还有顾家跟左司寇参军张大人的银股，所以让集云社回归林家，实在叫我为难啊……”
林缚说到这里，在座的诸人都是一惊，连顾盈袖也是相当的惊诧，毕竟她一直都在草堂这边，不知道林缚与林梦得出去半天商议出了什么结果来。
当年林缚考中秀才，林庭训为拉拢林缚，将林缚过继给他一位已经过世但没有子嗣继承的远堂兄弟，算是列入五服之内，成了真正的林氏子弟。林缚自逐江宁，林家从头都尾也没有提出要将林缚逐出宗族，本来就不存在他本人回归不回归之说。
林家传到林续熙一辈，林缚与林续熙的关系又远了一层，只能算缌麻亲，比三位族老跟林续熙的关系更远，按当朝服制，林缚是无法参与决策林族大事的。但是集云社回归林家后，林缚就能通过在林家诸多产业中占有一定比例的银股从而拥有对林族实际事务的决策权。集云社回不回归，实际上是林缚能不能控制林家族权的关键。
林庭训遗言要大家劝林缚同意使集云社回归林家，大家都担心林缚会借机争夺族权，根本就没有想过林缚会拒绝使集云社回归林家，这时都愣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难道真要劝他，求他同意使集云社回归林家吗？
“只是我庭训叔的遗言是这么说的……”林庭训的堂侄子林续宏迟疑地说道。
“你们不要劝我了，我也不想违背家主的遗训，只是这事情实在难办，我去给家主磕头认错去……”林缚斩钉截铁地说道：“家主的后事，还要几位夫人跟族老们一起商议，最好今晚就派人去东阳跟燕京报丧，要人要钱要地方，跟我说，跟景中说都一样，我这边都悉数照办。”
林缚表了态，将压在众人心头最大的疑惑去掉，接下来的事情都有章有法可依，没有什么难决定的，大家也没有必要聚在草堂里商议。
遗尸要暂时停放在河口的漏泽园义庄里，待局势安定之后再运回石梁葬入祖坟，当夜就派人进城里请来仵作、殓婆给林庭训的遗体作防腐处理。怕途中有变，往燕京大公子，东阳二老爷处各派了两拨人去送报丧信，在信里将林庭训身故，遗言以及此次仓促带到江宁的财物数量诸事都一一写明，三位族老，五位夫人以及其他对林家大事有决策权的诸人都在信里署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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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盈袖到河口后她与四夫人、五夫人住在围拢屋里的同一座独院里，此时跟几位夫人都要到漏泽园义庄里给林庭训守灵，河口以及围拢屋里又人多眼杂，林缚无法跟盈袖单独相处细谈。
林缚忙完其他事，夜里去停尸的义庄祭拜林庭训，将柳月儿跟小蛮一起带过去。
几位夫人跟马氏以及小公子，孙少爷都在偏房里休息，林缚让柳月儿、小蛮去找盈袖，将他的打算说给她听，好让她暂时安心下来。
在停尸的正屋里，林缚拿一叠黄纸垫在屁股下坐着，给林庭训烧了几叠纸钱，看着楠木巨棺，死后享受最多的尊荣也只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心想林庭训这一生也算是波澜壮阔，享尽了富贵，他的才干与气魄实际上要远远强过其弟林庭立，一直到他卧床不能言、不能动，林族才脱离他的掌握，要是生在乱世，说不定就是一方枭雄。
“林大人在呢……”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林庭训的堂侄子林续宏走了进来，他往边上让了让，给林续宏一个坐下来的地方，说道：“七哥唤我林缚就可以。要是按本家辈分排，我排第十七，七哥唤我老十七也可以，彼此本家兄弟，不要叫生分了。”又递了两叠纸线给他，一起烧给九泉之下的林庭训。
林续宏今年才二十八岁，在本家诸多兄弟里，排行第七，这几年来一直是林记货栈的大管事，虽说能力、见识、阅历都不比林梦得，但是他早逝的父亲跟林庭训、林庭立是嫡亲堂兄弟，他在林家的实际地位要比林梦得要高得多，林庭训卧床之后，他是林家几个主要管事人之一。如今林庭训身故，林家传到林续熙这一辈，按照规矩，之前林家的几个主要管事人都要换掉。
“嘿嘿，老十七。”林续宏嘿然而笑，觉得这么一喊，感觉两人关系真是拉近了许多。以往林缚虽然在考中秀才后给列入宗族，本家兄弟里却没有看得起他的，彼此间兄弟相称，也刻意将林缚遗漏过去。
林续宏坐到林缚的身边给林庭训烧纸，说道：“倒也不是我事后说说，林家这么多子弟，我很早就最看好你，也果如我所料，河口这么大的盘子，别人可做不来……”
“什么盘子不盘子的，瞎折腾……”林缚说道。
他与林续宏没有什么接触，自然谈不上什么关系，但是他以退为进，并将林续宏以及他们三位族老都迫到即将大权旁落的角落里，就要林续宏与三位族老想清楚，压制他林缚，对他们本身也没有一点好处，所以林续宏主动来套亲乎，林缚自然也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老十七，你说二老爷跟大公子接到报丧信会做什么处置……”林续宏问道。
“二老爷在东阳脱不开身，大概会派老四或者老六过来守孝，大公子那边就不清楚了。”林缚含混其词地说道。
林缚主动退了一大步，林家的权力争夺就不会转移到他与林庭立、林续文等人之间。
按照本朝服制规定，作为指定继承人的小公子林续熙年纪还小，能参与林家事务决策的，除了林庭立、林续文之外，还有林庭训的正室三夫人，以及小公子林续熙的生母六夫人单氏，一是孙少爷林昭逸的生母马氏。很显然，三夫人、六夫人以及马氏都是女流之辈，无法真正的抛头露面站出来主事，即使林庭立、林续文无法亲自过来，也会指定代理人参与这边的事务。林家之前的几位主事人包括三位族老，林续宏、林宗海以及七夫人顾盈袖等人都要给边缘化。林续宏这时来找林缚套近乎，当然是不想给边缘化。
“对了，梦得叔刚刚找三位族老还有我说过，他要将江宁的事务脱手给我们管。说是本家子弟都在江宁，他继续一手将江宁的事务抓在手里也不合适。”林续宏说道：“只是就算二老爷，大公子会派人过来，一时半会也到不了，这边诸事也没有人能拿个准主意，总不能就任其乱糟糟的一团吧？”
“二老爷那边快，这边派人过江去报信，顶多三天就会有回音。”林缚说道：“先让二老爷拿主意，待大公子亲自过来或者派人过来，再一起商议就是，也耽搁不了什么事情。你们住在河口，条件虽然艰苦，其他什么事情都不用担心。”
林缚能肯定林庭立是无法脱身来江宁的，他这么安排只要求能达到两点：一是林庭立将林宗海留在东阳，从他两个儿子中派一人过来也行，二是林续文暂时还留在燕京。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五章 奔丧议事（一）
林庭训死后第四日，林庭立就派他长子林续禄带了妻子以及丫鬟、仆妇、随扈一行六人赶到江宁来协助处置林庭训后事，代为守孝。
林续禄在林氏本家兄弟里排行第三，刚过而立之年，唇上留着一撇浓密的短髭，相貌颇为不凡，早年考中秀才、举子功名，今年到燕京参加会试春闱落榜刚回东阳。
林续禄到河口后，先换上孝衣到义庄停灵堂室祭拜林庭训，又见过几位婶娘之后，就到草堂拜谒林缚，将他父亲的手书交给林缚。
“三哥，你且坐下。”林缚请林续禄坐下，他坐在书案后将林庭立给他的书信拆开，林庭立的手书用小楷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纸，开篇就写了东阳府最新的状况。
石梁县已经失陷贼手有七八日了，进一步的消息也有传回江宁来。
刘安儿部攻陷石梁时，知县梁左任集众上城墙抵抗，面门中箭身亡，梁左任死后，城墙守军也不战而溃，教谕卢东阳、主簿陈凌等一干官吏悉数身陷敌手。最新的情报显示主簿陈凌在被俘后次日就失节从贼，教谕卢东阳等官吏则宁死不屈，已经给刘安儿押往泗州关押。
石梁县失陷时，东阳知府沈戎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作为东阳通判的林庭立是在石梁县的最高长官。石梁县失陷的原因很多，大家都极力推诿，但是林庭立却推脱不了抵抗不力，调度无法之责。
在石梁县境内重伤昏迷不醒的东阳知府沈戎回到东阳后竟然奇迹般的苏醒过来，甚至能勉强躺在病榻上处置公务，就使林庭立陷入被动。林济远、陈寿岩率领两百乡勇护送按察副使顾悟尘到东阳监察东阳府的平叛事，才使林庭立的处境好一些。
林家与顾家是有旧怨，但那是过去的事情，到顾悟尘给洗罪获得重用后，林家与顾家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再说顾盈袖是林家的遗孀，林缚也是林家的子弟，顾悟尘即使有拉拢沈戎的心思，也不会坐看沈戎无限度地打压林庭立。顾悟尘到东阳后，就将沈戎与林庭立的矛盾暂时压制下去，甚至临时委任林庭立、林宗海负责东阳府境内编练乡勇之要务。
“父亲在东阳常说老十七你必将是林家的中流砥柱，要我到江宁凡事要跟你多商量，我来江宁，看河口气象当真不凡……”林续禄说道。
“让二叔，三哥谬赞了，林缚愧不敢当。”别人投桃，林缚自然也报李，称呼间先跟林庭立、林续禄亲热起来。
说到底，林庭立此时能暂时扳倒回被动也是因为顾悟尘、林缚的关系，再说他身上的危机还没有彻底解掉，林缚又表明态度不会借机侵夺林家族产。再说此时的林缚已非吴下阿蒙，林庭立、林续禄还不知拉拢彼此的关系，当真是不会做人。
细看过信，林缚心里微叹，林庭立终究是手段不够狠辣，沈戎受箭伤颇重千真万确，他完全可以使沈戎在救治过程中不小心使箭伤更重甚至不治而亡，哪里会至于陷入此时的被动之中？
林续禄毕竟是来奔丧的，林缚也不便为他大摆宴席洗尘，夜里就在草堂摆了一桌私宴，将林梦得、林景中以及林续宏及三位族老请过来陪同三公子林续禄，让柳月儿、小蛮在内宅陪同林续禄的妻子吃饭。
林续宏及三位族老认识了林家传到林续熙这一辈，他们也很有可能给踢到一边去，与林缚之间的对立情绪就如汤沃冰雪顿时就消融化解掉了。在林缚表明立场不会去控制族权，侵夺族产之后，特别是林梦得将江宁这边的事务让出来之后，他们这几日反过来都十分的巴结林缚。
大公子那边最快也要大半个月才能有信传回来，林家诸多事都是一团乱麻，等不及了这么长的时间再去解决。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马氏都是平时居行在深宅大院，没有多少见识的女流之辈，三公子林续禄代表二老爷过来，林家在江宁总算是有了一个能拿主意的人。
宴席过后，就准备商议正事。林续禄跟林缚说道：“还要跟老十七借这个地方，我让人将三婶娘、六婶娘、七婶娘还有二嫂嫂请过来商议事情……”
“这……”林缚迟疑地说道。
林缚陆续从围拢屋里挤出几座独院安置林家人，林续禄他们商议族中大事应该去那边，在这里借地方，明显是要他一起参与进来，林缚自然要推辞一下。
“江宁的情况，老十七跟梦得叔最是熟悉，我过来时，父亲也特意吩咐过，即便老十七你事务繁忙，也要请梦得叔帮着拿主意，父亲说现在续熙、昭逸年龄都少，内宅也要有个能拿主意的人，没有比七婶娘更合适的。这话当然也只是在这里说话，可不要给三婶娘、六婶娘知道，我可得罪不起三婶娘、六婶娘啊……”林续禄说道。
林梦得这时才彻底的知道林缚这一步“不争”退得极妙。与其争得头破血流，四分五裂，不如退一步使林家更团结以对当前的危机。
林缚在江宁要算地头蛇，林家算是客居落难江宁，只要不存在争夺族权，族产上的巨大矛盾，林家在江宁诸事还是会依仗林缚的。
七夫人没有子嗣，按说林庭训过世之后，再也不便参与族中大事，林庭立依旧建议让七夫人来主持内宅事务，主要也是看重七夫人是顾家的人，林庭立能不能在东阳摆脱危机，顾悟尘能起到关键作用。
林庭立虽说气魄不足，毕竟不是蠢人，他知道此时与其死守那二十万两存银，那一大堆田契、地契、房契，远不如让林家根基扎实的存续下去，只要人在，权势在，钱财散去日后自有聚拢的机会，即使要争权夺权，也要等林家渡过眼前的危机再说。
林景中暂时还没有参与林族大事的资格，他退了出去。过了片刻，三夫人、六夫人、七夫人以及少夫人马氏给请了过来。
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马氏都知道此时寄人篱下，胳膊拧不过大腿，让林缚参与进来族中事务是大势所趋。顾家正势大，也知道许多事情她们都不及小七顾盈袖，再说这些事都由二老爷林庭立拿了主意，自然也不便再反对了。
大家在前厅里坐下，烛火给窜进为的风吹得明灭摇曳。
“父亲的意思是大哥的前程要紧，这边事情能不烦他则不烦他。洪泽浦局势安定，大伯归葬祖坟之后，大哥再归籍守孝即可。”林续禄说道：“三位婶娘觉得如何？要觉得可以，我立即给大哥写一封信将这边的情况写明让人快马送去燕京，让大哥自己决断。”
林缚坐在一旁不吭声。这封信是要告诉林续文这边林家大事已定，便是他返回也影响不了大局，还不如留在燕京等待升迁的机会。林缚此时也不担心林续文会到江宁来守孝，毕竟此时楚党在朝中正得势，自己好歹是楚党新贵顾悟尘的亲信，诸事做得恰如其分，林续文又怎么会跟自己搞疆关系？
“父亲的意思，是要到顾家登门拜访以示亲近，但是孝服在身，不便登门，这事怎么办，还要七婶娘拿个主意。”林续禄跟七夫人顾盈袖说道。他此行将妻子带上，就是要走夫人道路的。
顾悟尘在东阳能决定林庭立的命运，顾悟尘的岳父，顾夫人之父汤浩信更是楚党的元老级大佬，对大公子在朝中能否获得重任举足轻重，此时要彻底化解掉林、顾两家矛盾，不能给守孝之事限制了。
“顾夫人昨天还捎信来说，要过来吊唁，也许这两天就会过来。”林缚在旁边胡扯道。想着明天派人进城捎信去，要顾夫人辛苦跑一趟到河口来收礼，顾夫人又怎么会拒绝？
心想林庭立没有掌握大局的气魄，钻营的本事倒是很强。林家与顾家本来也没有解不开的矛盾，虽然顾家人对林家仍有怨言，但是他们影响不了大局，林家与顾家都是东阳府石梁县的乡党，在朝中合则两利，难得此时林家主动低头，顾悟尘不会拒绝的。顾悟尘要是拒绝的话，当初也不可能带林家所养的乡勇去东阳府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林续禄说道：“父亲让我从东阳带了些小物件来，怕送给顾家还有不足，还要请三位婶娘再拿个主意……”
林续禄从怀里掏出一份礼单，却先递给林缚看。如何跟顾家搞好关系，林缚与七夫人顾盈袖是关键，林庭立、林续禄父子俩心里很明白。
林缚看着单子上金银器，玉器，珠宝列写了一堆，他对这些不是很懂，总之价值不会太低，林庭立在东阳府里也有很大的家业。
林缚将单子递给顾盈袖，顾盈袖看过之后，又与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马氏商议。她们从上林里撤出来时，除了金银等，金银器、玉器与珠宝也带了一堆出来，这些东西多是各房夫人手里的私物。四个女人商议了一阵子，都决定照着单子再凑一份出来，合起来当作大礼送给顾家。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六章 奔丧议事（二）
河口这边骤然多了一千多上林里乡民，虽说大家皆逃难而来，也担心留在上林里的亲朋故友的安危，毕竟使河口这边比往时热闹了许多，恰如繁荣的市镇。
夜色浓郁，草堂里明烛高烧，书案上还放在两盏工艺精巧的铜油灯，林缚，林续禄，林梦得，林续宏，三夫人，六夫人，七夫人，少夫人以及三位族老坐在厅里商议林族的前程。
时维五月，天气渐炎热，厅里议事，门窗都通透敞开着，偶尔一阵夜风惊窜进来，吹得铜油灯与烛火摇曳明灭，也使人有感时局飘摇如斯，林族也舟行浪中，令人惊魂难安。
说到伤心处，三夫人，六夫人，少夫人三个女流之辈也忍不住又起泣声。
且不管如何，时局难定，众人都要在江宁暂时安置下来。诸多事情之前都没有能拿主意的人，三公子代表二老爷林庭立而来，算是有了个能主意的人，安置之事也刻不容缓。
林庭训棺木停放在河口，即使河口的条件再艰苦，几位夫人及少夫人，小公子以及孙少爷甚至林续禄夫妇都要在河口守孝是必须的。除非将林庭训的遗尸搬到城里去，但是随便移动棺木有不敬，不孝之嫌，当世人是不敢随便犯这种忌讳的。
林缚拉东阳乡党共建河口，林梦得是最早将银子投进来的，他在后街出资修建的几处宅子即将落成，当即表示要将最好的一处宅子让给几位夫人及少夫人，小公子，孙少爷搬进去暂住。
林梦得这几处宅子的格局都与集云居相仿，都有前院，正院与后院三进院落，有两处宅子紧挨着，可以打通，形成一座大宅。
这座宅子虽说远远不能跟上林渡的林家大宅相比，但在河口这边新建之地，却是难得的好宅子，让几位夫人，小公子，孙少爷以及婆子、丫鬟们住进去，再从逃难乡民雇几个可靠的帮佣，生活也能勉强安顿下来。
“梦得叔的宅子，也不能白住，我看本家就照双倍造价直接买下来得了……”林续禄说道。
“不敢，不敢，我手里能有些积蓄，也是本家所赐。”林梦得说道：“几位夫人要住，拿去住就是，我隔天就将房契过到本家名下，银子不银子的事情，三少爷莫要提。”
“呃……”林庭训的堂侄子，林记货栈的大管事，本家子弟里排行老七的林续宏轻咳了一声，说道：“时局起复难定，这边紧挨着江宁城，比乡下要安全十倍，百倍。河口这边也是新建之地，林家在这里买宅子，再买些地，又有老十七照应，在江宁也不能算客户。多一处落脚的地方也是好处……”言下之意不仅仅是在河口暂时落脚，而是要在这里置办固定的家业。
顾盈袖看了林缚一眼，见林缚正襟危坐，好像这事真跟他没有半点关系似的。
诸多人里，三位族老或许说还有些老脑筋，毕竟年纪大了，不愿意折腾，还未到而立之年的林续宏却是最好拉拢的。
河口这边除了安置普通民众的围拢屋外，东阳乡党沿南北长街及后街出资修建的店铺，宅院也初成规模。
现在的河口这边不要说跟城里比了，繁荣也远不及城南的龙藏浦与曲阳镇。东阳乡党当初愿意将银子投过来，一是林缚无偿给地，再一个他们要给顾悟尘的面子。乡阳乡党参与都很踊跃，反正投钱进来有房子摆在那里，不过他们暂时还没有搬过来住或者将生意移到这边来的心思。有林缚、林梦得居中联系，林家要从他们手里出高价把即将建成的店铺，宅院买过来，不是什么难事。
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一批东阳乡党要算最原始的房产投资商了。
老七林续宏建议本家直接在河口置办家业，林续禄蹙眉想了片刻，问几位夫人：“三婶娘，六婶娘，七婶娘，二嫂嫂，你们觉得呢？”不待四个女人回答，他又说道：“老十七在河口立足都不足五个月的时候，河口已有这般模样，当真是不容易。也不知道洪泽浦的乱事几时能平定，既然老十七与顾大人都倡议东阳乡党共建河口，我们林家也不应该落于人后……”他已然是倾向直接在河口置办家业。
洪泽浦乱事有些来势汹汹，也怨石梁河两岸以及洪泽浦周边滞留的流民太多了，刘安儿举旗几乎是一呼百应，江东郡内又没有足够的兵力平叛，林续禄不得不考虑要是叛军要是威胁到东阳府城，他家人也要到江宁避难。
现在就置办家业，总比到时候如丧家之犬好。
当然了，林续禄最初是想直接到城里买宅子的，但是林庭训停尸在河口，谁也不能住进城里去。
按“服制”，子，妻妾要守孝二十七个月，也就是常说的守孝三年，林续禄最少也要代父守孝百日，但是林续禄心里清楚，棺木一日停在河口，几位夫人都留在河口，他也不能离开这边。
林续禄心想差不多在洪泽浦乱事平定之前，大家都要在河口住下来。
“林家也是因水而兴，听老人说上林渡口最初也荒凉得很。”少夫人马氏想着留在河口能依仗林缚，不然光她婆婆三夫人就能将她死死的吃死，她插嘴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但是这几天看这里，日后未必没有上林渡的气象哩。”
少夫人马氏的父亲是个老秀才，从小跟着读过几年书，性子强，在当世的妇女中算是有些见识的。
河口这边许多建筑都没有建起来，但是规划的模样已经有了雏形。
河口这边是十字街格局，从江岸码头出来的南北长街直接连上车马便道直通东华门官道，还有一条后街从河堤码头出来东西向贯穿河口。
说是南北长街，实际只有四百步长，后街也只有三百步长，东阳乡党主要是围着南北长街与后街建店铺与宅院。以林缚拿后世的眼光来看，当真是袖珍得可怜。但是在当世，南北长街，后街与江岸码头，河堤码头，两处占地有三四十亩的堆栈以及西侧数座每座能容百户居民的大型围拢屋使得河口已经有大市镇的气度。
马氏的这番话，即使与她关系最恶劣的三夫人也不得不点头称是。
而且与东华门官道相接的车马便道也已经最终筑成，集云社正雇人在车马便道两侧种植上杨柳桃榆等树木，从河口乘马车进江宁城就十四五里的车马道，很是便捷。
再说林家此次带出来的现银就近二十万两，这个数字写在纸上也没有多少吓人。若是以江宁田价计，二十万两银可在江宁购入水田三万亩，以面积计算，差不多相当于河口占地的七八十倍，由此可知这笔财富是何等的庞大。
在河口置办房产物业，顶多花销三五千两银子，甚至都比不上送给顾家的大礼。
来河口这几天也实在是艰苦，只是家主停尸在河口，谁也不能提进城去住，眼看着不知道还要在河口住多久，大家享受惯了都叫苦不迭。
三夫人，六夫人觉得花出银子，有大宅子住，又能将房契抓在手里，再说这里指不定就会兴旺起来，也没有好迟疑的，便都同意下来。
林缚这边也忙答应要景中帮他们居中协调，多抽调些工匠，将林家从东阳乡党手里过手来的宅子先建妥让大家尽快搬进去。
※※※※※※※※※※※※※※※※
林家在江宁的事务，林梦得坚持要让出来，毕竟不能让林续宏等几个从上林里逃出来的管事，掌柜到江宁无事可做，也借此表明林缚没有染指林家族产的立场。
林梦得在江宁与林缚走得亲近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林续禄与几位夫人劝了林梦得一会儿，见林梦得甚是坚持，自然也就顺势答应下来，这样就完全不用担心林缚会侵夺族产了。毕竟林缚除了强夺之外，就不再有其他侵夺的手段了。林家是世勋之族，又有林庭立与林续文在朝中，地方官居要职，当然不用担心别人会来公开抢夺族产。
林家在江宁的事务自然是由林续宏与其他几个管事，掌柜接手。
具体而微的事务，不要说几位夫人了，林续禄也管不来，林续宏等几个管事一直都很信任，这时候自然没有必要换人。
事实上，林家在江宁的事务多为转销东阳府所出的物产，特别是茶，米，纸，油等物产销量尤其的大。
说林家是东阳府第一世勋豪族，也不是空口胡说，仓促之间逃难就能带出近二十万两现银就可见林家近十代积累家势的强大。
林家每年转销江宁诸府的米粮数以十万石计，更是一度垄断销往外地的东阳茶，林家在上林溪沿岸有油榨坊十八座，油榨坊驱动磨盘的大水车就有六十具，拉磨的黄牛有四百头，林家纸坊每年产纸数以万篓计由林记货栈转销江东各府。
上林里失陷，给林家造成的损失是难以估算的。
同样的，上林里失陷后，林家在江宁的诸多事务也受到严重的影响。
在江宁，林家的主要产业在城南龙藏浦三汊河口有一座库房占地就有二十亩地的大型货栈，在城中兴旺处有十七八间铺子经营米粮油货，茶货，纸货等东阳物产。
另有三座宅院，一座精巧别致的院子林梦得自家居住，一座临街的大宅院开设东阳会馆兼营酒楼与客栈，一座私园空着预备接待到江宁来的本家人。
不计算货栈，店铺，宅院的房产所值，林家在江宁的存银以及存货统共加起来也要有超过四万两银。
林梦得当下就将林家在江宁产业的底都交了出去。
林梦得如此识大体，令赵续禄，三夫人，六夫人，少夫人以及三位族老，赵续宏等人都相当的欣慰，都觉得家主在世时没有信任错人，用错人。
林梦得抽身而出，赵续宏等管事接手，也没有特别的难度，毕竟各处产业都有大小掌柜管着，这些大小掌柜多为本乡子弟，很多就是族人。
赵续宏等从上林里过来的几个管事也不是没有发愁的地方。
林家在江宁的这些产业，用到的掌柜，伙计以及各处的护院武卫加起来就有二百四五十人，特别是城南龙浦的货栈用人最多。那边平时存货动辄值数万两银，仅武卫（实际是从上林里抽调来的精锐乡勇）就有四十多人。
在洪泽浦乱事爆发前，林家自备的船队刚运了一批货到江宁来。林记货栈的船队主要走上林里到江宁的水路，船都是一百石，二百石载量的东阳木船，二十二条船，船工、水手就有一百四十余人。
此外还有七八十个掌柜，伙计从上林里一起跟着一起逃到江宁来。
除了东阳会馆兼营酒楼，客栈外，林家在江宁的其他产业经营主要是转销从东阳物产。如今上林里失陷，货栈，店铺，船队一时间都断了生计，毕竟林家以后还要回上林里去，掌柜，伙计，护院武卫，船工、水手等等差不多近五百人都不能解散了事，即使维持生计再艰难，安家费还是要定时发放的。
“要养这么多人啊？”六夫人单柔听林梦得说完，惊讶的叹了一声，她小户人家出身，皮相生得好，从小就给娇生惯养，给林庭训纳为妾后，也不管林家事务，也都不知道林家的家势到底有多庞大。
林续禄对林家具体的事务也不甚清晰，听林梦得交了底，心里也颇为惊诧，故作镇静地说道：“有这些铺子在，可以从别处进些货源维持，养这些人总不成问题……”
“勉强维持下去应该可以。”林梦得说道。
林家在江宁的经营多为大宗交易，而各地的大宗物产贸易都给地方上的豪商垄断。别家若是贸然到上林里来抢购茶纸米油等东阳物产，林家自然会百般阻挠，千般破坏，反过来亦然。林梦得知道事情远没有林续禄说的这么简单，但是他与林缚觉得让林家到别处多碰碰壁也好。
总之，林梦得将这些繁琐事务都让出来，也可以专门辅助林缚去做别的事情。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七章 如夫人
除了林家本家子弟的安置问题，林家在江宁产业经营的处置问题之外，如何安置乡勇也很是迫切，必须要尽快拿个准主意，林续禄他们却是不会管到江宁避难的上林里普通民众的。
除了林济远、陈寿岩率领两百余乡勇外，随林缚直接坐船到河口来的乡勇就有二百多人。多日来又有三四十名当初在上林渡南岸营地给击溃的乡勇在听到消息后也拖家带口逃到江宁来，林缚都予以收留。再加上在江宁各处林家产业充当武卫的乡勇，林家在江宁这边的乡勇要超过三百人。
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有盗匪出没，几位夫人，族老，林续禄，林续宏等人当然是希望继续拥有私兵能够直接保护林家人与族产，但是现实的问题就是养私兵很耗银子。
林家在上林里拥有庞大家业时，各样经营的模样都很大，每日都有大量的银子流进来，每年额外花费两三万银子养私兵保护林家家业，不会感到吃力。
眼下情况大为不同，上林里失陷后，林家遭受的损失极为惨重，江宁的各处产业也受到严重的影响。
虽说此时带出来的财物折银能有二十万两，但是相当长的时间里，银子也是只出不进，林家人在江宁的开销也是一笔庞大的数目，特别是上林里收复之后，还要投入大量的银子进行重建。
养私兵还继续保持这么大的开销，一旦洪泽浦乱事持续三四年，仅养私兵就要用掉近一半的现银，就叫此时的林家如何承受得了？
私兵要养，钱要花，但是每年为养私兵支出的开销要削减下来。
在林续禄过来之前，几位夫人与族老以及林续宏等几个管事就对此形成共识。
※※※※※※※※※※※※※※※※
乡勇此时实际已经分成两部分，一部在东阳，一部留在江宁。
林济远、陈寿岩所率领的两百余乡勇是不能解散的，林家还要继续供养。
这支乡勇借给顾悟尘当护卫用，解散这支乡勇，会直接跟顾悟尘闹翻。
另外，这支乡勇在东阳对林庭立也非常有利。
江淮无兵可调，各地都以防守为主，刘安儿部又膨胀得厉害，不到十日的时间就号称拥兵二十万，即使刘安儿胡吹牛，六七万乌合之众总是有的。
很多人也多意识到洪泽浦乱事一时半会也平息不了。
林续禄这次随身将林庭立开出来的一张单子随身携带过来，这会儿，他拿给几位婶娘过目。林济远、陈寿岩所率领的两百余乡勇，每年开销预计要用一万两千两银，林庭立在东阳自筹两千两银，剩下的一万两银就要本家这里供给。
林续禄拿出这张单子之后，三夫人，六夫人，少夫人马氏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一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地问道：“养两百人要这么多银子……”
“平日养兵与战时出战，耗银子是绝对不成比例的。”林续禄耐心地解释道，银子给这边抓在手里，林庭立也吩咐过眼下林家要共渡难关，态度要摆端正，“日常训练，兵甲械器也许几年才需要更换一次，一场激烈的战斗，兵甲很可能就要损毁两三成，箭矢、辎重的消耗也是无度的。另外，乡勇替林家出战，饷银都是以双倍给付的，有伤亡还要有抚恤，还要再招募一些辅兵……父亲只是照这个预备充足一些，具体的支度最后还要跟这边核销。”
林缚知道这张单子有些虚报。
两百多乡勇战时每年消费一万两银子也不能算多，但是林济远、陈寿岩所率领的两百多乡勇，顾悟尘指望他们卖命，自然尽力照顾。林庭立又是东阳府通判，乡勇为官府平叛出战，他让东阳府补贴伙食，赏饷银也是名正言顺的，实际要林家这里供给的银子就相当有限。林庭立此时在东阳府负责编练乡勇，也不可以从某家族手里将乡勇收编过来，还要这家完全负责这部分乡勇的赏饷银、兵甲、伙食供给。
虽说东阳府的库银有限，但是平叛所需的银子可以强行跟境内士绅豪族摊派，也可以在征收秋粮时进行加派。真要想着法子筹集、搜刮银子，总是有办法的。东阳府地处肥沃，风调雨顺，民间颇为富裕，几十年来又无乱事，筹银子坚持几年的战事不是什么大问题。
林缚知道林庭立这张单子有些虚报，但他不动声色，也不说破。
林缚从赵续宏那里探听到口风，三夫人、六夫人找他还有三位族老谈过，养乡勇的钱想控制每年一万两银子以内，要是她们所计划拿出来养乡勇的银子都给东阳那边占过来，那么江宁这边的乡勇规模就会给严格控制。
林缚就等着接手给削减下来的乡勇呢。
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虽说都是女流之辈，但是看守银子的本事还是有的，死活咬住东阳拿银子太多，这么大的一项开销，要使大公子知道才合规矩。
当夜就这事没有讨论出什么结果来。
林缚给林续禄在围拢屋里安排了一栋独院，使他夫妇二人以及婆子、丫鬟，随扈四人临时居住。
诸夫人以及族老，林续宏等人先回围拢屋，这边议事到深夜，柳月儿与小蛮也陪同林续禄的妻子周氏到深夜，林续禄借等妻子从内宅出来的当儿，与林缚开诚布公的谈道：“两百乡勇在东阳，有顾大人照拂，开销确实不大。家父得顾大人信任，负责编练东阳府乡勇以抗乱匪，但是东阳府的钱粮用度都给沈戎捏在手里，总能给他以及他所用的私人找到种种借口推诿。家父便想自己先垫银子进去，将乡勇先编练起来，有了一定的规模，也不怕沈戎最后不认账，所以需要本家这边支援一二。只是怕三个婶娘想不透这个理，所以才不先言明，开出那张单子来……”
林缚心想林庭立给东阳马步兵在石梁县放了鸽子，终于是知道将兵抓在自己手里的好处。
“你看这样可好。”林缚替林续禄出主意道：“每年的开销东阳少报一些，但一次将两年或者三年的开销都支走，这样也能对付东阳急需。”
一旦是练兵要用，两三万两银子丝毫算不上多，编练两千乡勇，光发放安家费就要上万两银子，反正在林庭立将人都拢过来之后，倒不用愁军粮军饷了。
只要林庭立编练的乡勇规模超过两千人，完全可以拿乡勇哗变来要挟沈戎，当然，那时林庭立在顾悟尘眼里的分量重了，顾悟尘也会帮着林庭立压制沈戎的。
“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林续禄说道：“你看支出多少银子合适？”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啊，三哥还跟七哥跟三位族老先商量吧。”林缚说道：“个中道理也许三夫人，六夫人还有少夫人不能理解，三位族老与七哥还是能顾大局的，我想大公子也是顾大局的人……”
林缚与柳月儿、小蛮亲自送林续禄夫妇回围拢屋，回草堂途中，小蛮偏着头问林缚：“好不好看？”
林缚这才发现小蛮发髻上插一支精美的凤头点翠花钿，以前没有见过，想来是林续禄之妻周氏所送，笑着问：“这是周氏给你们的见面礼？出手倒也大方，不过你们要记住，日后谁送礼来，你们都要记个细账给我过目。有些礼可以收，可与之礼尚往来，有些礼却不能收。”
“就知道教训人，知道了。”小蛮拖长声音说道：“可惜我只得这一支凤头钗当见面礼，就挨了一顿教训，某人还得了许多成亲贺礼呢……”
“胡说八道什么啊。”柳月儿粉红涨得通红，给小蛮说得很不好意思，低眉顺眼的细声跟林缚说：“三夫人嘴巴太厉害，让人无法拒绝，回去后我就将东西都拿给你。”
“你就留着吧。”林缚说道：“收他这份礼也是应该。”
柳月儿她只是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以前虽说两人也有恋人一样的亲热，终是没有什么名份，却是这一声应，真就是将自己交给林缚似的，柳月儿俏脸似吃酒似的绯红，又仿佛是晨昏天际所聚的烟霜，使她的脸蛋在远处投来的灯火下娇美雅致，有说不出来的媚惑，偏偏小蛮还在一旁睁着眼睛看她。
看着柳月儿美态，林缚也是心魂微荡，想着今夜是不是想法子将小蛮支开才好。
这会儿有个瘸脚汉子给个女人搀着从河堤码头过来经过草堂前，看见林缚与二女过来，忙过来叩头请安。林缚在渡口可没有叩头的规矩，见来人面熟，让武卒退开，问道：“王麻子，你怎么还留在河口，又从哪里拐来一个女人？”
“告诉林大人知道，小的坐监刑满，无家无业，婆娘带着两个儿子也给娘家做主再嫁了别人，小的也无处可去，蒙小五掌柜收留，就在河口做工，想着攒些钱将两个儿子给讨回来。”王麻子跪在地上回道，又不好意思地说道：“珍娘可不是小的拐骗来的，她也刚坐监刑满，家里人不要她回去，小的反正在河口做工能多养活一口人，总不能看着她乞食为生吧……”
“你倒也知道怜香惜玉，起来说话，不要动不动就叩头。”林缚笑着将王麻子从地上搀起来，王麻子就是当初逃监求刑的那个人，受了苔刑之后没有再增加刑期，给放过来有半个月了，林缚这半个月多在外面，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妇人原来也是女囚，颇有几分秀色，大概是王麻子做牢头管分工时就勾当上了，见王麻子瘸着腿，问道：“怎么，在岛上脚伤没治好？”
“小的也不是见人就跪，回大人，离开时脚伤就好了，还养了几斤膘肉，这脚前天做工下河堤时不小心给崴了，小五掌柜许小的领了半个月工钱在家休养，夜里闲不住，麻烦珍娘搀着出来走动走动。”王麻子回道。
“脚崴了还乱走动，就不怕脚再瘸了。”林缚训斥道，又问道：“我家里头缺两个帮佣，你要是怨恨我在岛上打了你三十鞭子，那就算了。”
“不敢怨恨，不敢怨恨，巴不得大人再打小的三十鞭子。”王麻子连忙又拉妇人跪下来叩头，“大人要小的做什么，下刀山下火海，小的都愿为大人做的。”
“就你这样子，还是先替我家里看门将脚养好再说。”林缚说道：“明天你们来找柳姑娘，让她给你们找地方住，安排宅子里的活。”
“明明已经是柳夫人了。”小蛮在身后小声说道，语气里还有些酸意。
妻室才能冠夫姓，这是妻室的特权，妾室还是要保留娘家姓氏。就如柳月儿嫁给肖氏，别人称她为肖家娘子，或者肖柳氏，她给林缚作妾，是如夫人，也只能称柳氏或柳家婆娘等等。
这内宅之中，从丫鬟升到如夫人容易，从如夫人升到夫人就千难万难。
柳月儿当真是羞涩，脸上红晕消退，这会儿连耳朵根子又染红了，见王麻子又朝她叩头请安，手脚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八章 春夜苦短
五月天气炎炎，回到内宅准备休息，柳月儿换上一袭轻纱似的粉红衣裙，裙下也只穿着亵裤，没有穿长裤，露出秀美水润的足踝来。
林缚习惯晚睡晚起，小蛮给林缚作贴身丫鬟，便随他的作息，柳月儿每日都要早起吩咐事情，夜里都要早些睡下，洗漱过便过来给林缚说一声回屋去休息。
小蛮这时候不在林缚屋里，林缚坐在案前正借着铜油灯的明亮灯火看塘报抄件，看见柳月儿走进来。柳月儿薄裳里只系着翠色抹胸，修长玉颈下露出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抹胸给高高的顶起来，腰间纤细，裙下露出的秀足在灯下也莹白美丽。
“坐过来……”林缚要柳月儿坐他怀里来。
“小蛮呢？”柳月儿问道，她好几回跟林缚亲热给小蛮撞见，总是羞不胜羞。
“给我打发回屋抄书去了。”林缚说道，牵过柳月儿滑如柔荑的小手，将她拉到怀里来。
柳月儿眸子含笑妖娆，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清水离水里透着媚意荡漾，红唇嫣然，如诱人的樱桃红果，身上传来幽幽的香气，叫人迷醉。
“会不会委屈了你？”林缚搂着柳月儿的纤腰，纤细柔软，又有着无限的弹力。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就心满意足了。”柳月儿含羞说道。
两人衣裳都穿得单薄，叠股而坐，能感受到林缚的体热以及男子阳刚的反应，柳月儿螓首垂下来，贴着林缚微微刺人的下颌，便觉得他的胡茬子也刺得叫好心间舒服，感觉到林缚的双手沿着她的腰间往下摸去，以前总是要避让开，怕勾出更多的心火，此时也由着他胡来，自己只是羞不胜羞的贴着林缚的身子，身子发热，好想将自己整个人都钻进他的身子去，待林缚生着茧子的手钻进襦裙里去，心里想他今日比平时都心急，也豁出去的双手搂过林缚的脖子，既担心林缚的手摸到她腿间的湿热，又想让自己的一切都袒露给林缚知道，更怕自己会忍不住呻吟出来。
柳月儿的小腿细直，滑脂如玉，越往里腿肌越丰，绵弹得力。当世人所穿的亵裤裤腿很长，差不多到膝盖，也很宽大，林缚的手毫不费力的就钻到里，只觉柳月儿大腿内侧的肌肤竟然舌尖一样的嫩滑，手指再往里侧，便是那诱人之间的水潦处了，那里仿佛浸满了稀滑的清油。给林缚的手指一触，柳月儿身子也忍不住地打颤，嘴里也情不自禁的发出呻吟，她头趴在林缚的肩上，呻吟销魂，也只紧紧地搂着林缚的脖子抵抗体内涌来的一波波快感，任他手指轻薄，人也几乎要昏过去。
“我抱你上床？”林缚轻问。
柳月儿一时也反应不出林缚要做什么，也忘了小蛮随时会闯进来，只搂紧林缚的脖子随他轻狂，只是衣裳都给林缚解去，才惊觉的拉起薄被将自己裹起来，横陈地躺在床上。
林缚将薄被掀开，看着灯下如玉美人媚态横生竟无一处不美，柳月儿只是害羞的拿双遮着脸，双腿交叠着不让林缚看到秘处，她玉体横陈，胸前峰峦如怒，峰尖嫣红如相思红豆，腰细腿长，肌体丰润圆润，使人看了心火似烧，林缚忙不及的将自家衣裳脱光，将玉腿分开，剑及鞘口，借着清油似的湿润就要进去……
这会儿半遮掩的门给吱呀推开，柳月儿惊醒的跟林缚同时望去，就见穿着一袭翠烟衫的小蛮站在门户。小蛮双手捂着眼睛，说道：“真是的，也不差这两三天，羞死人了，要瞎眼睛了……”便逃也似的离开。
“不要，不要。”柳月儿这时候清醒了挣扎着要起来，“总要给你的，也不差这几天……”
林缚箭在弦上，哪能不发？抱着她的娇躯，将腿分开，剑头抵着蛤口，腰下用力一挺。
“啊。”柳月儿痛得眉头直皱，见已经给林缚得逞，便不再挣扎，只用力地将林缚的虎躯抱住，只小声求饶，“痛，痛，你不要动，要怜惜我……”也不去管门有没有掩上，大户人家男女房事本来就不避贴身丫鬟的，再说柳月儿也知道小蛮迟早是林缚的房里人。
……
春宵苦短，轻狂放荡，几番起伏，也使得娇吟难休。直到天光晞微，林缚才尽了兴揽着娇躯睡去。听着林缚微沉的鼻息，柳月儿只觉得浑身每一根骨子都彻底酥软掉了，心里又爱又喜的看着林缚英俊的脸跟坚实的胸膛，伸手在他脸上甜蜜的轻摸了一会儿，看着床单上的血迹，心想到底有没有给这冤家看到，还是挣扎着起床穿衣打水去洗身子。
打开半掩的房门，就看见小蛮一溜烟的钻进她房里，房门放着一盆温水搁着洗脚巾，柳月儿这时也觉得给林缚折腾了一夜甚是羞人，她先给林缚洗了身子，又换了盆温水回房洗过再睡下。
给小蛮知晓也无所谓，柳月儿总是不想这时候就给别人知道她已经给林缚得了身子，睡下一个多时辰，又挣扎着起来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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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麻子带着妇人过来，柳月儿给他们安排住处。草堂这边空房子也多，草堂请的帮佣都只是白天过来帮工，夜里不住这边。
王麻子在河口这边做工，平时与妇人只住窝棚，衣裳被褥也是破败不堪，柳月儿知道林缚有意将他们二人收为仆从，不是请来做普通的帮佣，又有意做主将这妇人正式许给王麻子，免得他们偷偷摸摸的见不得人，给他们两人安排个宽敞的住处，又要钱小五的家里人云娘带着他们去领用几身新衣裳跟被单，褥子。
林缚不想参与林家削减乡勇的事情，醒来后找不到柳月儿，也找不到小蛮，就直接上了狱岛。
不管怎么说，此时的乡勇还是忠于本家的。林缚总要等到林家实际削减乡勇之后，才会去接收这部分乡勇进行整训，免得这部分乡勇的指挥权在以后留下后患。
狱岛上也是一摊事情，长孙庚四月份都没能离岛回家一趟，看到林缚难得露面，也不提他休息的事情，只拉到监房里查看狱情。
由于扬子江以北长期滞留大量流民，铤而冒险，作奸犯科者也多，送来到江岛大牢来坐监的囚犯这几月持续增长。
林缚初上狱岛时，岛上的囚犯才两百人出头，此时岛上的囚犯已经接近八百人。
府县衙门对作奸犯科的流民下手也狠，杀威棍与送上岛前的笞刑或杖刑都是实打实的用力。林缚请名医武延清上岛当医吏，除了两名医吏来，也额外配置了四名医徒。即使如此也远远应付不了这么多送上岛前受笞刑或杖刑的囚犯，几乎隔日都有囚犯伤重不治而亡。
各府县都有大牢，狱岛是可以拒收伤势过重的囚犯，只是将那些受刑囚犯拒之岛外，无非更是死路一条，林缚要求长孙庚不得拒收伤囚，伤囚到岛上来，也要尽力医治。
狱岛经林缚治理，役使囚犯在岛上劳作，经过初期大量的投入，已经渡过入不敷出的艰难时刻。就长孙庚所接触到的账目，要是不计算给医治伤囚的医药费，狱岛四月份竟然有三百两银子的盈余。
到四月，狱岛上人员编制逐渐恢复过来，吏卒与囚犯的伙食支出标准要超过之前的一倍不止，仅囚粮一项，狱岛一个月就要在宣抚使司的给付之外额外补贴近二百两银子。做工的囚犯每日还要计算工钱，这部分也逐月扣除。
在账上有盈余之后，林缚要长孙庚逐月发放部分工钱，使囚犯能自行购买物品改善生活或托人捎回家里。这些工钱虽少，普通工每日才计五钱，但是对囚犯来说却不敢奢求更多。另外，做工勤奋或有专长者还额外有加赏，每月单工钱结算就要有上百两银子。
眼下在狱岛上，禁止出监做工，关禁闭，降低伙食标准，就成为有效的惩戒跟处罚手段。虽说岛上囚犯激增，卒吏差役人数甚至比以前还有减少，狱岛的管理却更井然有序。
在这种情况，狱岛四月份还能有三百两银的盈余，当真是了不得的成就。前任司狱官伙同书办，武卒将狱岛女囚私押到武阳镇青楼里卖身，每月所得也不过能得百十两银子罢了。
由于受伤囚徒激增，武延清等人医治伤者用药也无节制，缺药便要集云社从岛外送来，集云社再跟长孙庚结算，四月份用掉的伤药竟然也有三百两银子。
长山庚倒不是疑心集云社贪狱岛的银子，毕竟集云社实为林缚私人所有，林缚要贪银子，额外补贴的伙食钱，囚犯做工钱他都可以贪下来，这笔数字绝不容小觑。另外，集云社每回送药来入库，长山庚作为岛上唯一的书办，都要一一过目，并无缺扣，怨只怨受伤囚徒太多，这边医治也过于用心。
长孙庚将岛上的账本交给林缚过目，又拉林缚到监房视察，特别是到专门用作医馆的监房察看，希望林缚能稍稍限制一下武延清这边。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四十九章 乱世良民易为贼
这数月送来的囚犯以铤而走险，偷盗流掠的流民居多，占到九成以上，受刑也最重，地方衙门都恨不得将这些作贼为患地方的流民当场杖毙。长孙庚与狱岛吏卒都是以当地人居多，对送上岛来的流民囚犯也是抱以排斥的态度，只是限于林缚的严令，勉强一视同仁罢了。
林缚即使不是同情心随意泛滥的人，也知道乱世良民易为贼，揭竿而起也多是迫于生计的残酷事实，所以对这些囚犯并没有什么偏见。
林缚看过可关押三四百人的甲字号监房里给躺伤病的小床挤得满满当当，脸色阴沉地看武延清所带的一名少年医徒给伤囚用药。
少年手法已经很熟悉了，也是接触伤患格外多的缘故，放伤药的纸包就放在手边，大概林缚在旁边看着太紧张的缘故，少年不小心就将药包碰翻在地。
渣沫子似的伤药洒了一地，长孙庚看得心痛。
武延清教徒也严厉，在旁边看到就厉声训斥少年。
林缚走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上层没有给弄脏的药撮到纸包里，安慰少年道：“上手已经相当熟练了，看你似乎是休息不够？”将只剩下小一半的纸药包送给少年。
“伤患太多，我们这些人手也不足用，除了这边伤患要照应外，煎药、敷药也都要准备，你看这些外敷药也都研磨得很马虎。”武延清说道：“实在是人手不够用。”
“上林里逃难来的有两个郎中，我想过了，我在河口要开设一间医馆，用一个人就够了，还有一人先送到这边暂时帮你，再麻烦武先生辛苦一些，再带几个小徒弟。”林缚说道。
“行，行，你最好把人现在就给我送来。”武延清说道。
长孙庚心里肉疼，多用人就要多花银子，小声说道：“再多添加人手，岛上又要入不敷出了。”
“这个也是麻烦。”林缚蹙眉跟长孙庚说道：“长孙书办，你以狱岛名义写一篇给按察使司的呈文，直言各府县衙门肉刑过重，尤其是古棠县所遣囚犯，十囚九重伤，试问古棠县是在施肉刑，还是施斩刑？古棠县送来重伤不治的十七名囚犯，受何等肉刑，伤何处，何时不治身亡，在文中都列写清楚，语气不用委婉。以后古棠县送来的囚犯，骨折伤以上者一律拒收；再有古棠县送来的伤囚不治而亡，将尸首直接送到古棠县衙去。古棠县不怕捅娄子，就由着他们继续捅好了……”
“这……”长孙庚迟疑地看着林缚，“这呈文递上去，跟古棠县要结怨的。”
“我在江宁惹的对头还少吗？”林缚看着满监房的伤囚，蹙眉问道：“我们这边也是公事公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古棠县姓梁的也只敢捡软的柿子捏。”
林缚还是担心朝天荡北岸河滩地滞留的大量流民，宁可此时出些小乱子，迫使江宁府与古棠县将问题解决掉，也胜过将来洪水袭来，尸骸遍野。自己一片苦心，也不知道有无人知道。
武延清这边急缺人手，林缚也不耽搁，立即让人去河口找林梦得，让他将上林里逃难过来的两个郎中、几个学徒派船送过来应急。
林缚有个想法，就是尽可能多的培养合格的医生。当世军营也用医官，但是数量极少，差不多每镇万余人才配一名军医官，重视军营医治问题的将领，也许会给军医官也添两名助力，平时治个头疼脚痛训练伤，勉强够用，到战时出现大量伤亡时，这点人手就根本不就抵事。激战时，当场死亡者总是少数，大多数是失血或伤后感染而死，造成大量减员。影响卒伍士气有很多因素，伤者得不到及时、有效的医治，即使不是最重要的，也是不容忽视。
当然了，医生这个职业，对从业者的要求很高，培养时间又长，有能力长时间培养子弟断文识字的都热衷功名，医生这个职业虽然也受尊敬，但毕竟不归入士绅范畴，这也造成当世医生的稀少。
林缚即使无法彻底解决这些问题，也要尽可能的改善这个问题。这次从上林里逃出来，其他人林缚都没有管，也无法去管，上林里医馆里的两个郎中跟几名学徒都一起接了出来。
林庭训也算有眼光的人，林家在上林里立族，林庭训做了许多惠及地方的事情，其中一项就是在上林里建学堂。不同普通的私塾，林族学堂的规模要大许多，请来的教书先生就有四人，不管本家、旁支子弟，都可免费就读，乡里非林族子弟托关系进学堂，也只收取少量的米钱。
林缚、林景中满腹学识，赵虎三兄弟能识书也得惠于此。这也使得上林里乡民的识字率要远远高过当世的平均水平，这也使得林家各处产业多用本乡子弟当掌柜成为可能。
除了林缚从上林里直接接出来的逃难乡民有一千多人，林缚要赵梦得与北岸的哨卡去通融，用西河度的渡船将逃难到北岸的上林里乡民都接到河口来安置。除了可以投亲靠友的，此时在河口滞留的乡民差不多有三千人。林缚在河口设了两个粥场赈济，每日煮菜粥就要两千斤米，也让林梦得、林景中等人忙得焦头烂额。
乡民里少年子就有四五百之多，识字的就有一百四五十人。林缚看着监房里躺着三百多骨折肉绽的伤囚，心想着再给武延清塞二三十个学徒过来不应该算过分。有这么多伤囚可以练手，学徒医治外伤也应该会学得较快。
监房里的伤囚受了肉刑给送过来时，以为小命不保，哪里奢望过能得到悉心的救治？再说此间的伙食比起当流民时树皮草茎稻糠不知道要美味多少，还以为到人间天堂。到岛上来，听到关于林缚的传闻也多，这时看到真人，好些人要不是顾忌身上的伤热，都会爬起来叩头谢恩，却不知道林缚心里正想将他们给学徒练手。
“武先生，我有件事跟你商量……”林缚跟武延清说道。
“什么事情？”武延清将手头的事件丢下，跟林缚走到外面的过道里。
“此间所用的外敷药剂甚大，仅用学徒来研磨药粉，人手也远远不及，我看武先生跟几个小兄弟都很疲惫。”林缚说道：“我刚开始还想过要从囚犯中挑选几个老实本分，灵巧能干的人给你用，后来细想，还有更好的办法，所以找武先生商量。”
“什么法子？”武延清问道。
“我知道城中经营药材铺子的，多为病患上门看诊过，现时抓药或研磨成散剂，或使病患家属直接带回过去煎服。有一些常规病症，特别要用到散剂的，药材铺子会事前研磨匹配好的散剂拿纸包好，有人来看病，拿了药包就走——悬济堂的虎骨散在江宁就很出名，想来是武先生研究出来的法子。”林缚说道：“武先生的药方子止血疗伤的效果要好过其他人，伤药研磨成散剂保存时间也长，我想在河口设家药铺子，雇些人手，专门制这个散剂，一是用来治伤囚，不用这边再费人手，二是可当成外伤药对外人出售。若有盈余，武先生占两成利，武先生你看如何……”
“如此也好。”武延清说道：“分利之事就不要再提，一张方能值几个钱？在狱岛之外，旁人嘴里相传对你颇为不利，老夫偶尔回城一趟，总有许多人来劝老夫离开这是非之地，还说若是受到你的胁迫，他们也会用心替我想法子。我却是在想，换作那些满口仁心道德的人来治狱岛，谁会如你这般用心用医药来治伤囚？”
“武老先生过誉了。”林缚说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爱财亦非不君子也。武先生在竹舍辟了一处园圃，种植了些药草，听人说武先生有建一座药园子收集天下草药的宏愿，此宏愿利国利民，但也要有财力才能促成……”
“嗯……”武延清思虑片刻，说道：“研磨药剂，所利甚微，用人力甚多，若有盈利我占一成利即可。只是武某名微能力差，就怕害你折本。”
“我可是爱财之人……”林缚笑道，便不再打扰武延清在此救死扶伤，又到狱中别处走了一圈，赶着林梦得亲自送两名郎中跟几个学徒上岛来。
林梦得知道林缚这时候要躲起来不参与林家裁减乡勇的事情，白天有事要到岛上来找林缚，找到林缚他人，跟他说道：“今天真是巧了，西河会的船刚将柳姑娘她父亲兄嫂送过来。刘安儿占城之后，倒没有限制平民离开，他们在路上走了五天，昨天上午才到古棠县大营的哨卡，报了你的名字，柳西林派人送到渡口，赶着孙敬堂在北，亲自送过河来。这下子倒是好了。”
许多事，柳月儿不说，林缚也能从其他人嘴里听到，柳月儿父母兄嫂性子颇为刻薄势利，梁左任将柳月儿送给顾家当厨娘，是其父母兄嫂贪其财。林梦得说好是柳月儿父母兄嫂安然无事过来，他就可以正式将柳月儿纳为妾室，不用担心别人拿“孝道”说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章 打回原形
散剂、丸剂都不算什么新鲜玩艺儿，城中的医馆多有金创散、虎骨散、补血丸之类的中成药出售，关于药材及中成药的炮制之术，前代名医也早就有专门的著作传世。
当世的中成药多用纸质包装，存在难保存、易受潮的缺点。医馆自行所推出的散剂、丸剂等等中成药，都只能在小范围内流传。除了上述缺点外，跟医馆的规模及辐射范围也有很大关系。
林缚考虑到，即使给军中大量的配备医官，用药问题仍让人头疼。随军携带大量的药材临时配药再研磨或煎熬汤剂总是异常的麻烦，在军中配备常用中成药至少对行军作战很有必要。特别是止血，预防伤口感染的外敷散剂作为标准配给，兵卒在受伤时就能及时的进行自我救治，将大幅降低因失血，伤口感染而导致的伤亡减员。
说到中成药难保存、易受潮的问题，解决起来也很简单，小瓷瓶加软木塞的包装很容易实现，柳月儿、小蛮她们从东市买回来的胭脂、敷粉等物，就用精巧的瓷瓶包装，只是成本较高。瓷器虽贵，一旦上了规模之后，就算工艺不能提高多少，成本也会大幅下降，普通乡民用的白厚瓷碗也不过三五文钱。
赶着林景中也到狱岛来说事情，林缚将林梦得与林景中拉住，又让人将武延清找过来说大规模生产止血药，疗伤药的事情。
听林缚简单的将思路说了一遍，武延清不大确定，也觉值得一试，说道：“这法子真要能成，能省不少力……”
医馆里负责炮制药材，制造散剂等中成药的都是学徒，这是许多年以来形成的传统。对医馆来说，用学徒不花钱，却没有考虑学徒数量稀少，本该是医师重要的助手，大部分时间却来做杂役的活，本来就是对稀缺资源的极大浪费。医馆也囿于这种传统，没有充足的人手自然也无法扩张生产规模。
林缚倒没什么不肯定的，后世的云南白药便是一种疗伤中药散剂，虽说武延清的方子不比云南白药疗效更好，但本质上没有多少区别。
瓷瓶虽说易碎，但是瓷瓶做的小而厚，却也相当结实。
狱岛上这些时间集中送来的伤囚太多，集云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购入大量的药材，在河口设药材铺子可以说是早就准备就绪的事情，现在就积了一批药材。江宁也有官窑、民窑出产瓷器。中成药散剂的制备，当世已经相对较成熟的一套传统工艺跟器具，武延清这边就有一整套，要是出高价，城中药材铺子也有备用的器具会出售。集云社这边只是要组织一批手巧能干的人手稍加训练就能上手试着生产止血药。河口这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手。
林梦得、林景中说着马上就派人去城中的药材铺子买两套散剂制备器具，加武延清这边的，就有三套器具，一套拿到狱岛来仿制，两套先组织一些人手先试制小批量的止血药，先满足狱岛的用药。
※※※※※※※※※※※※※※※※
待天黑之后，林缚才回河口草堂，看到柳月儿愁眉苦脸坐在房里，绕到她身后，将温香如玉的她搂在怀里，轻声问她：“你父母兄嫂都过来了，还愁眉苦脸做什么？你安排他们住哪里，是不是要给他们在这边安排一栋好一点的宅子，再给他们安排一个帮佣？初来乍到的，心思难免惊惶，你这几天多陪着他们。你说让谁替我们过去跟你父母说媒去？”
“你真是好说话，可惜他们不好说话。”柳月儿苦恼地说道：“赶过来父女、母亲、兄妹之情都还没有叙完，他们张口就要五百两银子，不然就不许这门亲事……”
“五百两银子也不多，你对我来说可是无价宝。”林缚说道。
“跟你说事，也不正经。”柳月儿不好意思的红着脸，低头想了片刻，又发恨地说道：“他们将我卖了一回、二回，又怎么许他们再把我卖第三回？都说要尽孝道，这样的父母兄嫂，要让人怎么去尽孝道？”
林缚摸着柳月儿的脸颊，摊上这样的父母兄嫂，最难受不过是她本人了。当时柳家将她嫁给肖家重病之子冲喜，柳家便是贪肖家给的财礼，完全不去考虑肖家子是将死之人。再后来梁左任将柳月儿送给顾家当厨娘，也是柳家贪梁左任每月给付的三两月银。此时过来张口就要五百两银子，当真是贪得无厌了。
“真想跟他们永不相见，永不相认……”柳月儿叹气地说道。
“这个也简单。”林缚嘿然笑道：“不过你日后不许怨我心狠手辣。”
“啊？！”柳月儿吃惊地看着林缚，说道：“他们好歹是我的父母兄嫂，你可不要乱来。”
“他们好歹也是我的泰山泰岳。”林缚握了握柳月儿的手，笑道：“我怎么会胡来？我派人送他们去某个地方享福去，让他们烦不到你就是。”
林缚当即将林梦得找来，跟他说了柳月儿父母的事情。
林梦得听了也哭笑不得，说道：“当真是给钱蒙瞎了眼睛，有这门亲戚可不比五百两银强十倍、百倍？要怎么做，还是事情先拖着？”
这种亲戚对林缚有害无益，要真是如此，他甚至都不建议林缚纳柳月儿为妾，反正柳月儿在林缚房里，名份不名份的，说不上有多重要。
“这事你去做，拿银子给他们，将婚书先骗到手。”林缚说道：“夜里找几个人蒙上脸，将他们丢到北岸去，银子记得拿回来。跟外面只是说将他们送到城里享福去了，这时候在北岸也饿不死人，吩咐北岸的人不要相认。”
林梦得心想北岸饿不死人，但是骨头少说也要饿轻几两，既然林缚能下这样的“狠手”，他当然没有意见，便出去安排。
男子未婚娶就纳妾室，礼数也简单，通常都是用一顶小轿从偏门接进来了事，所谓彩礼也多为赤裸裸的金钱交易。林梦得算是长辈，他拿着银子去跟柳月儿家人说定亲事，林缚在草堂摆下一桌酒席，请柳月儿父母兄嫂四人过来，这门亲事算是定下来了。
柳月儿终是不知道林缚要用什么手段，虽说她对父母兄嫂的感情也淡，但一顿酒总是吃得不安心，郁郁寡欢。她父母兄嫂四人这一顿酒却吃得兴高采烈，只是见林缚给银子这么爽快，心里略有些后悔少报了数字。五百两银子在东阳能买七八十亩好田，也能保一家人衣食殷实无忧，只是谁生来会嫌银子少？
四人从草堂离开，也不介意林缚不相送，也没有觉得草堂外的光线要比来时暗得多，正奇怪左右怎么无一人时，根本没有注意到后面迅速贴上来数人捂嘴捂鼻，拿布条子蒙住他们的眼睛再捆绑起来，拿布团子塞紧嘴里，又拿大布袋子连头带脚的将人都装了进去。
这时候林梦得才从暗处走出来，也不说话，打了手势，让人将他们的牙牌给摘下来送到北岸河滩丢流民堆里去，同时将集云社在北岸蹲点的人都换上新面孔。
林梦得心里笑道：要没有林缚这一层关系，他们此时也应该就在朝天驿附近当离乡难民，既然他们贪心不足，那就将他们打回原形去，也算对得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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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此时与柳月儿在一起，林梦得见事情办妥，也不急着去回禀林缚，先去忙别的事情。
河口骤然多了三四千难民，人数还在持续不断的增加，也不知道洪泽浦局势几时能稳定下来。这边开了两处粥场，按照每人每天半斤米供应菜粥，只能勉强维持饿不死，长期安置还是大问题。
林梦得这几日来就是负责难民、流民安置之事，当真是忙得焦头烂额，不过好歹也有些头绪，也多亏林缚之前在河口做了那么多工作，打下坚实的基础。
车马便道、南北长街、后街基本筑成，后期维护，排水沟的开挖，道木的种植以及沿街店铺、宅院、堆栈、草市等建筑都相继建起，都需要用到大量的劳工。为了容纳劳力，集云社这边打算立即对河堤码头以及江岸码头进行扩建。之前为安置募工流民家属的纺纱、织布工场也筹备将成。虽说能容纳的人数有限，但是事情有了头绪，依葫芦画瓢就要容易多了。继续扩建纺纱、织布工场以及建造其他的工场、作坊，本身也能容纳大量的劳力。
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将难民中有所专长，有手艺的人梳理出来，人力要合理使用。
一般说来，安置流民需要大量的耕地，江东郡繁荣数百年，经过充分的开发，自然无法容纳下更多的外来流民。流民的涌来，除了诱发大量的治安问题之外，也使得地方上的劳动力严重剩余，使得工价大幅下挫，以致地方上的普通佃户、力夫都敌视外来流民。
林缚两世为人，当然知道以工代赈能有效的解决短期流民，难民滞留的问题，另外规模化的家庭手工业与作坊手工业甚至更大规模的手工业工场能比纯粹的耕地农作容纳更多的剩下劳力。
林梦得、林景中等人便是依照林缚这两个思路去安置流民、难民。经过最初的混乱，五六日时间过去，诸多事就有头绪，河口滞留了这么多人，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便是林梦得自己在起初也无法想象能这么顺利，虽说很辛苦，却也很兴奋。
由小及大，林梦得半辈子见到人物也多，经世致用之术堪比林缚的却未见到过，他心里时常想林缚心里当真就满足带着长山岛众人在纷乱的时局中求存？
能者应知蛰伏之道。时局纷乱，但还没有糜烂到不可救药的地方，所谓时势造英雄，时势不予，英雄难出，不要看刘安儿此时在濠州、东阳等地如此的风光，短短十数日就号称拥兵二十万，但是自古以来最早蹦跳的蚂蚱多半是给他人做嫁衣的命。真到时势相予之时，林梦得相信林缚也会应时而动的，从今天之事就可看出林缚绝不是拘泥于什么“忠义仁孝”那虚伪一套的人。
林梦得心中打定主意，不在这个问题多想，一步步的扎实根基才是最重要的。他找到林景中、钱小五，一起商议在河口开设药坊的细节。
由于狱岛有近三百伤囚每日都要药，林梦得、林景中他们就优先去办药坊的事情。
河堤河口除了围拢屋外，新落成的宅子不多，不过挤出一栋来做药坊还是有的，从城中的药材铺子买来两套旧器具先用起来，关键还是人手的问题。武延清从狱岛脱不开身来，他推荐他儿子，也是江宁城里的名医武继业到药坊来做事，再从狱岛调一名已经上手的学徒过来当助手，又从上林里难民中雇了二十名识字的少年进药坊当学徒，才两三天的工夫，就按林缚的要求将药坊的模样做起来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一章 骚乱
林缚拿小木勺挖了一些淡黄色的药粉凑到鼻端闻着浓郁的药香味，手指沾了一些药沫子醮到舌尖舔了舔，微带苦辛。
武延清的药方子不同于普通的外敷刀尖药（金创药），此药可外敷亦可口服，有止血、镇痛之效，甚至对溃烂创口也有明显疗效。拿林缚的后世眼光来看，依此方配药有较强消炎抑菌的疗效，要比用动物骨头磨粉为主药的刀尖药好得多，对加速骨折痊愈，内出血等症也有明显疗效。
武延清在江宁以治跌打伤闻名，这张药方子是他研习前人医书与总结数十年治疗跌打伤的经验所得，传嫡子而不传徒。此时武延清不仅将这张药方子献出来给林缚开设药坊，他自己脱不开身，还将得他真传的长子武继业拉进药坊里来做事。
林梦得走在林缚身后，心里感慨万分，心想江宁官吏多如过江之鲤，林缚不过小小的正九品儒林郎，以官职算实在算不了什么，但是江宁又有几个官员能如林缚这般使人甘心为己所用？便是顾悟尘身边真正能放心用的人手都远不及林缚多。
林缚不知道林梦得在想什么，他手托着下巴，认真地站在一旁看武延清之子武继业指导学徒炮制药材。
武延清这张方子里用到最多的一味药是葛根，集云社收购过来的是切片晒干的葛根片，药坊里还要拿麸皮煨之后研磨至粉末再去混合其他主药。
林缚能识得在野外能觅到的十多种疗伤草药，但对传统中药实在谈不上知道多少，对武延清的这张方子提不出更好的建议，但是就如何提高制备药剂的效率，难怕是后世常识性的知识也要比当世高明许多。
虽说在机器生产大规模代替手工作业之前，流水线并没有多大的存在意义，但是从传统的手工作坊发展到分工更细化，更具体的工场手工业，生产效率也获得明显的提高，这是林缚在初中就学到的知识。
当世的医馆、药材铺子也制备成药对外销售，但是当世的医馆、药材铺子可以说是标准的手工作坊，所用人手多为学徒。
医馆、药材铺子用学徒属于白用工，学徒们在出师之前，衣食住行依赖医馆，其他所获得的报酬就极为有限，彼此之间也有严格的人身依附关系。“师徒如同父子”这句话可不是拿来比喻师徒之间情义的，而是依照当世的“服制”律例，师父对徒弟拥有的权威类同于父亲，徒弟动手打师父罪同忤逆，师父即使失手打死徒弟也只会判坐监徒刑以下的轻罪。当然，师父对学徒也有许多应尽的义务。
正是这些因素，医馆即使拥有学徒用来白做工，但是受限于人数，制备成药对外销售的规模也很有限。
林缚在河口要办的药坊，即使募来的人手名义上也是学徒，严格意义上来说却是正式的手工制药工场，募来的人手都按月发放工食银。虽说不能白用学徒做工，另一方面，却没有教导其学成出师的责任与其他方面的义务，招募人手数量也没有严格的限制，使扩大生产成为可能。
拿初中课本里的话来说，河口药坊的这种实际雇佣关系的出现，代表着资本主义真正的萌芽。
林缚不会去理会资本主义不主义的，他真正的关心就是使河口的一切运作更有效率，他就能利用河口这弹丸之地凝聚更多的人跟势力。
林缚与武继业谈过，要他将制备药剂的诸多步骤分拆、细化，不必使药坊的学徒都熟知药性，除了配药的师傅外，其他学徒甚至只需要掌握自己所分担的那部分工作即可。
如此一来，雇佣一人只需稍加培训跟指导就可以用来做事，而就其所负责的那部分工作更容易熟练，上手，更少出差错，效率自然更高。
医馆用十名培养数年的熟练学徒使其各自按照完整流程制备各种散剂成药一个月能制五百包，河口药坊这边用十名稍加训练的普通人在一名熟悉药性的熟练学徒指导下，严格分工，一个月少说能制备一千包、两千包甚至更多的散剂成药。
林缚另外还建议武继业可以拿江宁野生的一种鼷鼠试验药性，以便能不断改善武延清的那张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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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夫人跟顾公子、顾小姐都过来了，马车刚到篱门口……”
林缚站在药坊的中庭桂花树下跟武继业谈药剂制备事情，有人跑过来通报说顾悟尘之妻顾夫人携女儿君薰坐马车到河口了，赵勤民、顾嗣明已经先过去迎接了。
“那我们先过去。”林缚拉着林梦得一起离开药坊。经过草堂时，见顾盈袖、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马氏、林续禄之辈都在草堂里做好迎接的准备。林续禄不知道要不要跑到篱墙南门去迎接，站在草堂外等林缚回来，林缚便拉他一起过去。
今日是林庭训死后第七天，虽尚未落葬，林家人照旧请来道士，和尚到河口做“头七”法事。林缚三天前使人捎信给顾夫人，提及林续禄及林家人有意化解林家与顾家的前仇旧怨，只是林家人都戴孝在身，不便登门拜访，希望顾夫人能亲自到河口一行。
顾夫人那边早就得到顾悟尘从东阳捎回来的信，捎信给林缚，说要赶在“头七”这天到河口来祭拜，顺便探望侄女顾盈袖及其他流落到江宁避难的其他顾家人。
林缚与林梦得到篱墙南门，林续禄、赵勤民、顾悟尘的堂侄子顾嗣明与骑着高头大马的顾嗣元一起正簇拥着顾夫人与顾君薰所乘的马车往里走。
“本该林缚亲自去接夫人跟君薰妹妹出城来，这会儿出来迎接也迟了，真是该死。”林缚朝马车作揖道。
“哪那么多礼，你事情忙便忙你的事情去，我们自个儿还不长腿了？”顾夫人掀起纱质车帘子的一角。虽说天气已是炎势，只是大户人家讲究女眷不抛头露面，顾夫人掀开帘子跟林缚说话，已经是不把他当外人看了。
林缚笑了笑，也不多说，随马车一直到草堂，才将顾夫人、顾君薰迎下马车。女眷自然由女眷来接待，七夫人为首，与柳月儿、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马氏、林续禄、顾天桥等人的妻子簇拥着顾夫人、顾君薰直接进了内堂。林缚算是晚辈，与顾天桥、顾嗣明等人进去问安，简单的聊了几句，就到外宅的前厅陪同顾悟尘之子顾嗣元说话。
顾嗣元对林缚心存芥蒂，在前厅给众人簇拥着，故意将林缚冷落到一边不跟他说话，跟顾嗣明、赵勤民说话甚勤。
林缚也不介意，与林续禄在一旁低声说事。
在顾府，有些事情顾悟尘都做不了主，顾嗣元更无法在他这位强势的母亲面前出头，今天的重头戏是在内宅。
“老十七。”林续禄低声说道：“三位婶娘终于点头答应一次性拨付三年饷银共两万四千两银子给我爹用。东阳府虽说大处未乱，但是流寇出没甚众，这笔银子要如何运回东阳去，我还要请老十七你替老哥我拿主意。”
林缚心里想着别的事情，林家养乡勇的银子要控制每年一万两以内，给在东阳的林庭立每年就要支走八千两，那江宁这边就只有两千两银可用来养乡勇，差不多只能养百人。林家在江宁这边的乡勇总有三百余，也就是说要裁减掉近两百人。
“江宁这边怎么削减乡勇，有定论了没有？”林缚问道。
“除了之前调来江宁担任武卫的乡勇外，此次随船到江宁河口避难的整编乡勇也就百十人，这些乡勇对林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林家总不能亏待他们。其他乡勇都是老二被杀留在乡营被袭溃败后再聚拢来的，老二被赵能叛奴所杀，林家不去追究这些乡勇护主不力的责任已经够宽容了，自然不会再白养着他们，打算过了今日‘头七’，就驱散他们……老十七，你觉得如何？”
乡营被袭时，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率三百乡勇随林缚他们在骆阳湖，乡营尚留乡勇近四百人。被袭营时，真正给赵能率领马贼当场击毙或事后重伤而亡的不过五六十人罢了，大多数人给打散溃逃而出，截止到现时，林缚在河口聚拢的这部分溃逃乡勇就有一百五六十人，说起来还有近两百人散在外面。
“二叔跟三哥客气，才将族里的大事说给我听，我当然是支持二叔、三哥还有几位夫人做出的决定。”林缚说道。心想这样也好，这部分乡勇给打散了编制，再给林家削减了出去，他整训起来也容易。
顾夫人在草堂里用过午宴，拉着诸女眷唠了许久的家常，待太阳西垂到围拢屋角楼的檐角，又将林缚叫过去说话。
“刚才拉盈袖唠了很多，林家人既然在河口置办家业，我想着顾家到江宁来的七八十口人也安顿在河口好了，城里也不是事事都方便的，我支五百两银子给你，你负责把事情帮我做好。”顾夫人说道。
“我这边暂时没有安排是不知道顾夫人你会不会有别的想法，城里的确有许多不方便。既然这样，那就交给我好了……”林缚说道。顾家有好几个女眷在屋子里，他也不当面提不要顾府出银子，总之他不会差五百两银子，好人却还是要给顾夫人做的。
顾夫人、顾君薰、顾嗣元返回城去，林缚骑马，顾盈袖坐马车亲自送她们进东华门。
到东华门外，顾夫人坚持不要林缚他们再送，掀起帘子跟林缚说道：“盈袖不肯随我住进城去，她在河口真要托你照应了，她要在河口有个闪失，我可是饶不了你。”
“请顾夫人你放心。”林缚目不斜视地说道。
看着顾夫人一行人进了东华门，林缚才策马回转，挨着顾盈袖所乘坐的马车，边走边碎语聊天。
“午后跟我婶娘闲聊过，才知道君薰还没有许人家呢……”顾盈袖将车窗纱帘子掀开一角，坐在马车里看着林缚说话。
“这个我知道。”林缚说道：“都十七岁了，也该替她发愁了。”
“别装痴卖傻，你知道我什么意思。”顾盈袖娇嗔道：“君薰今天可是变着法的找话题聊你的事情，你要没有意见，我隔天进城就跟我婶娘提这事……君薰也当真是漂亮，不比你屋里那两个差多少，辱没不了你。”
“说实话啊。”林缚轻轻的一叹：“我担心我以后跟你叔叔不会始终走在同一条道上……”
“你是怕到时候君薰夹在当中难做人？”顾盈袖美丽的眼睛看着林缚，又问道：“你怎么就不担心我夹在当中难做人？”
林缚笑而不语。
“时局糜烂，各自飘零，说不定过些年，我叔叔还会再碰壁得满头鲜血，你总不会跟我叔叔结成生死大仇，担心日后的事情做什么？”顾盈袖说道。
“唉。”林缚这才摇头叹息，说道：“不管怎么说，我只是林家旁支子弟，功名也只是举子，散阶也才儒林郎，要说门当户对，是我配不上君薰呢。”
“我就不信我叔叔会在意这个？”顾盈袖说道。
这会儿，两骑快马迎面驰来，是留守河口的两名护卫武卒。他们看到林缚，翻身下马禀告：“林家要裁撤乡勇，走漏风声，百多名乡勇聚集骚动，请大人回河口处置……”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二章 草芥仇寇
顾盈袖换了快马，与林缚快速赶回河口。
缩头缩脑躲在篱门口的林续宏看见林缚在护卫武卒的簇拥下赶过来，忙迎上去说道：“乱了，乱了，这些兔崽子吃林家的饭，穿林家的衣，此时却知道哗变了。赵青山那龟儿子也不听使唤，林家又没有亏待他，他竟然敢拒绝率人将哗变乡勇驱赶走。老十七，你快下令从狱岛调兵过来，将这些兔崽子镇压下去……”
“慌什么？”林缚沉声说道：“兵戈锋利，焉能随便加在本乡子弟头上？”
曹子昂、葛存信等人都不会为林家的事情出头，只会暗中加强戒备，再说除了林缚的命令或者遇到真正的敌袭，赵虎与周普、杨释才可能带领狱岛兵卒渡河来援。
林景中、林梦得午后有事都离开河口，这时候去曲阳镇办事的林梦得才得信与林缚前后脚赶回来。林缚也来不及跟他细商量什么，看着前头人群围聚，径直往闹事处而去。
街西的新宅还没有完全建成，但是林家人都受不住围拢屋的简朴，这一处三间院子打通的新宅过手后，这两天就迫不及待的搬进来。新宅大门前还没有来得及铺上方砖，拴马柱也才临时埋下两根急用，下马石也没有备好，后面的园子也才刚刚建。由于林家是世勋之族，大门也刚刚漆成朱红色没有完全干透，有一股子桐油味散开来。
林家此次要削减的乡勇有一百六七十人，林家要消减乡勇的风声早就放出去了，真正做出决定还是今日午前。
闹事的乡勇或坐或蹲的聚在新宅前的空地上，天气炎热，兵服厚重，有人耐不住炎热，就解开兵服袒胸露乳，胡喊乱嚷，刀枪剑矛弓箭也丢了一地。加上围观的人众，不仅新宅前的场地，连整个南北长街这一段也给堵了严实，场面当真是热闹不堪，也混乱不堪。
却是看到林缚与顾盈袖还有林梦得等人骑马过来，这边才骤然安静下来。
赵青山只率领三四十个乡勇守在新宅大门前，不使哗变乡勇靠近生事，也没有采取其他更多的措施，看着林缚他们赶回来，赵青山这才带着几人下台阶来迎接。
朱红大门与两边偏门都紧闭着，唯有偏门望眼里露出半张脸察看外面的势态，是林续禄在里面。
林缚微微一叹，林续禄学识、做事其他都好，但是气魄也未免太不足了，他与其他林家人都闭门躲在里面，不但不利于跟哗变乡勇沟通，也使守在门外的乡勇生出疏离之心。林家自林庭训之后，当真是再没有什么了不得能控制大局的人物了。
“都成什么模样，兵不像兵，寇不像寇，河口岂容你们胡来？”林缚翻身下马，将马交给护卫武卒，与顾盈袖径直走到哗变乡勇中间，踢着给随意丢在地上的刀矛，厉声呵斥道：“你们一日未解散，一日便是上林里乡兵，谁人许你们将兵器械甲随地丢弃？若有敌袭河口，你们如何迎敌？”
“林大人，你的恩情，我们几辈子都还不了。但是林家明日就要解散大家，安家费都无一钱，凭什么今日还要我们给林家卖命？”一名兵弁站起来争辩道。
“此间没有你等的父母妻儿？”林缚看着这名兵弁，问道：“你等持兵守土，当真是只为了林家？”
林庭训去世，林族本家再无人能有他的威望。林缚短短半年在江宁就闯下这么大的声望，在上林里传为传奇。
他此次又率众在骆阳湖与水寇激战，在率众在上林渡与水寇对峙半天，顺利将上千民众顺利退出上林里。随后逃难到江宁的乡民，林缚都一个不落的予以收留。这些在乡营被袭时溃散的乡勇，也都是林缚收拢，容留并带回河口避难的。虽说老一辈的上林里乡民对林缚某些激进的姿态有不同的看法，但是年青一代都无疑视林缚为表率。
林缚与七夫人顾盈袖走过来时，无人再或蹲或坐在地上，这会儿给林缚呵斥过，即使心里仍有给林家抛弃的怨气，还是穿整齐兵服，将地上的兵器械甲捡起来。
“你们到河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看到这边有饿死之人，你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林缚走上台阶，朗声说道：“你们有什么怨气，推举几人来随我进去说话，我林缚保他们无事。其他人都回临时营地去，聚在这里成什么体统？天黑之前，林家会有交待给大家。”
林梦得看到林缚三言两语之间就将局势控制住，而林续禄这时候见林缚控制住局势才让人从里面打开大门。不要看林续禄相貌也好，家世也好，谈吐、气度皆不凡，也有功名在身，但是他与林缚相比，当真是天壤之别。
哗变之事必有人领头起哄才成，有林缚的担保，领头的五人很快都站了出来，为表示对林缚的尊重，还将随身兵器都交给旁人先带回去。
“三哥，三夫人、六夫人、少夫人跟三位族老都在里面？”林缚问林续禄。
“在里面，幸亏你跟七婶娘及时赶回来。”林续禄这时候也不敢对领头闹事的五人恶言恶语，与七夫人、林缚、林梦得、林续宏等人走进新宅。
绕过照壁，走进垂花门，林家遗孀跟三位族老都在中庭里担惊受怕的翘首企盼，他们将林缚领进来的那五个领头闹事的当成林缚的随扈，看见林缚回来，就像是看到救星，都迫不及待地说道：“你们回来就好，快通知官府派兵将那些闹事的都抓起来。早就说这些贱民靠不住，老爷活着的时候，哪有半点亏待他们，老爷的尸首还没有寒，他们就要造反了，他们当真跟赵能那叛奴一样的可恶。”
“好了。”林缚稍沉着脸轻喝，阻止他们再乱说下来，说道：“事态没有那么严重，人都散开了，我让大家推选了五人出来跟本家一起商议裁撤乡勇安置之事。裁撤乡勇毕竟事关乡勇本身，不能不听他们的意见。赵能此奴千刀万剐不惜，门外乡勇聚集不过是要本家慎重考虑解散、裁撤以及安置诸事，两回事怎么能混同一谈？”
这时候众人才明白跟林缚他们进来的五名汉子是闹事乡勇推举进来谈判，脸色都变得难看，看到林缚回来就将局势控制住，心里也有了底气。
三夫人冷声说道：“跟他们有商议的？本来就是林家养着他们，难道还要包他们一辈子的生老病死不成？”
林缚蹙着眉头，心知女人拧到弯上想让她们马上回头绝不可能，这件事如何处置，他早有定计，便说道：“几位夫人跟三位族老都在，乡勇也推选出五名代表在这里，此事需妥善解决。既然本家决计不用，我这边先接管好了，待上林里收复之后，人手少了也不行……河口这边虽说窘迫，但是多养一二百人也不会让人饿死，只是集云社武卫定额才有四十人，不能多养私兵，我想林家裁撤乡勇之事就不要跟外面通报了。三哥、三夫人、六夫人还有少夫人，你们觉得如何？”
林缚的意思是将闹事乡勇都接手过去，但是还要占林家的养兵名额。
虽说林缚以集云社的名义养私兵不会拘泥四十名武卫的限额，但是一下子增加这么多人手，想要再隐瞒很难，给顾悟尘的政敌或者说林缚他自己在江宁得罪的人捅上去，就会有大麻烦。上林里乡勇在江宁虽说是客兵，但毕竟有正式的名义在，有这个名义，林缚甚至可以驱使这部分乡勇北上参加洪泽浦战事。
“这样也好。”林续禄一时也搞不清楚林缚背地里到底有多大的实力，竟然能独力多养近两百人的私兵，但是将闹事乡勇惹毛了也不好，林缚愿意将烫手山芋接过来自然再好不过，林缚毕竟还是要算林家人。他看向几位林家遗孀，“几位婶娘你们看如何？”
“外姓人当真是不能信赖。老十七既然不怕麻烦，那就将外姓乡勇都接手过去好了。”三夫人负气地说道：“那个赵青山，我们都决定将他的月饷银涨到四两，刚才本家的命令他竟然也敢敷衍，这次一定要清出去……”
“这个事情暂时不说，既然这么决定了，麻烦三哥还有七夫人陪我去营地宣布这个决定。”林缚说道。
心想三夫人深居宅院之内，哪里知道人心把握向来就不是简单的一件事情？即使都用林族子弟，也难保林族子弟不生异心，兄弟残杀者有史以来难道发生的还少吗？这世间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林家视乡勇如草芥，乡勇视林家如仇寇也是当然，无论是不是异姓都无分别。然而胸怀丘岳者，即使是异族也能使之如臂。
林缚不再在新宅耽搁时间，领着五个领头的闹事乡勇，与林续禄、林续宏、林梦得还有七夫人顾盈袖一起赶往河口围拢屋以西的乡勇临时驻营地，将午后闹事乡勇都聚集起来宣布将闹事乡勇编入集云社武卫的决定。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三章 人心向背
夕阳垂于远村的林梢，林缚站在围拢屋西侧的高处，看着河口的景象。
河口这边已经建成四座围拢屋，一座围拢屋可以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民众居住。两座围拢屋用来安置最初的募工流民以及新编武卒的家眷，新建成的两座围拢屋用来安置此次流落到河口的避祸难民。
一栋独院通常安置三四户难民，两座大型围拢屋安置难民近四百户，约一千八百人。奈何河口这边滞留难民人数已经超过三千人，还是有大量难民都临时安置在安置条件更为简陋的窝棚区。
林缚使集云社一次性在西边再购入一百二十亩地，同时开工建造四座围拢屋，还专门辟出一块空地搭建临时窝棚。
林缚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台子上，看着聚集起来的闹事乡勇，过了片刻，才负手说道：“乡营遇袭，二公子遇害，此事殊难料，错不在你们，你们中无需有人为此承担责任。而且这些年来你们尽心护卫乡里，劳苦功高，我林缚生、长皆在上林里，对你们的功劳，我心里最是明白，在这里要跟你们说一声‘辛苦了’……”当下就合手朝着众人长揖。
台下的乡勇皆鸦雀无声。
林缚继续说道：“上林里遭此大难，林家损失之重也超乎想象，迫不得已要做诸多调整，也要请大家能谅解。我与本家已经谈妥，你们可以选择进入集云社充当武卫，亦可选择脱离林家离开河口。念在大家多年来尽心护卫乡里，不管谁今日决定选择离开河口，此间都会奉送上二十两银子当路资……”
这次大家闹翻脸，有些人怕林家秋后算账，希望离开也不是多么难理解的事情。
林续禄不吭声，这些乡勇是林缚一口要接手的，对那些选择离开的乡勇许下赠送路资之诺也是他的事情。
五个领头闹事的站在林缚身后，他们知道详情，知道林家遗孀以及族老们对他们这些闹事者是什么态度，要不是林缚愿意收留，他们这些乡勇真的就要给强行解散了，也根本就没有什么路资不路资的，这些银子都是林缚他私人解囊掏出来的。五人心里感动，看台下乡勇窃窃私语，见他们甚至都以为每人二十两银子的路资是本家拿出来，更是有一团热烘烘的火堵在胸口。
台下乡勇觉得林缚说出的这两个选择都还不错，一时难以决定。
二十两银子对平民百姓不能说少，在江宁可买四五十石细粮，就算拖家带口在江宁熬过难关不成问题。乡勇今日聚众闹事，只希望给解散时林家能给大家发一些安家费，甚至都没有奢望能得这么多。
“好话都说尽了，现在该将丑话说在前头了。”林缚这时候脸色沉下来，稍等片刻，等台下都安静下来，才继续说道：“尔等对林家处置有所怨意，可使人沟通商议，但是任意持械聚众相胁迫以逞私念，是为忤逆。若在战时，我会毫不犹豫调兵弹压之，便是在此时此地，亦为难容忍之大错。从犯者可既往不咎，虽说本家对首罪者也宽容，不予追责，但是我不能容忍这些人进入集云社为武卫……”
台上领头闹事的五名乡勇哪里想到林缚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处置，一起跪下来恳求：“我等自知行事鲁莽，以下犯上，罪该万死，但求林大人给我们改过自新的机会，哪怕是抽几十鞭子，我们都甘愿受刑，只是不要将我们赶出河口……”
“好话，丑话都说尽了。”林缚负手说道：“今日赶你们走，我心里也不好受，陈魁立、韩采芝、苟敬忠，你们五人，我认识三个。但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们到草堂来每人领二十两银子带家人离开河口去别处安身吧，我不会留下你们的。其他选择离开河口的，将兵甲交到草堂来领二十两银子离开。选择到集云社当武卫的，将兵甲穿戴整齐也到草堂前集结，今夜有船送你们去狱岛……”
“我们走吧，让他们自己做选择吧……”林缚跟顾盈袖、林续禄、林梦得说了一声，便先下了土台子，往东边的草堂走去，将聚众闹事的乡勇都留在原处。
林续禄回头看了一眼那五个给林缚赶出河口的领头闹事乡勇，他们还跪在土台子上恳求林缚收留。其他乡勇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毕竟这五人领头闹事，应该更担心给林家秋后算账，能拿二十两银子带着家人到别处安顿简直就不能算是惩罚，为何竟要如此哀求林缚收留？
林续禄掌控大局的能力不强，胆色、气魄不足，有些事情却看得明白，也大概就是所谓的“眼高手低”吧。
林续禄心里微微一叹，说到底林缚只是要将闹事乡勇收归己用，又要将五个领头闹事的驱赶出去，以免留下后患日后再发生类似聚闹事件。要是硬绷绷的赶人，即使林缚暂时竖立起赏罚分明的权威，不要说给赶走的五人心里会有怨恨，其他乡勇心里也多有不服，会留下很多的后患。但是眼下呢？跪下哀求的五人竟是满脸的自责与愧疚，对林缚哪里有半点怨恨？想来其他乡勇在知道事情真相后，绝大多数人都会打消给秋后算账的顾虑选择留下来编入集云社武卫。也就是说林缚仅用百十两银子赶走五个领头的就将诸多后患都较为彻底的解决掉了，这样的手段，当真不是一般人会使。
林续禄跟在林缚后面，有些灰心丧气，他给今日之事闹得灰眉土脸，此时又真觉得差林缚当真是太远，到河口以来，自信心第一次受到这么严重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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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展也恰如林续禄所料，绝大多数乡勇在知道事情真相后都选择留下来编入集云社武卫，近一百五十人兵甲整饬到草堂前集结，林缚当即就派船将他们送到隔水相望的狱岛进行整训。
除了五个领头闹事者，还有十多名乡勇选择离开。这些乡勇选择离开也不是因为担心会给林家秋后算账，而是他们的家人没有能够逃到江宁来，他们放心不下，这时候能有机会离开，就想着潜回石梁县去找家人。
天已入夜，眉月清辉，再加上角楼投来的灯火，将草堂厅前的院子照得雪亮如昼，二十多名将离开河口的乡勇都跪在院子里跟林缚告别。
“银锞子，碎银子以及散钱，我都替你们准备了些，凑足二十两官银。刀或者长矛都不能随身携带，容易藏匿的剔骨刀我都替你们准备了一把，希望你们不要用之作恶……你们每人领一只包裹走吧。想回石梁县的，我夜里就派船送你们到古棠县北境过哨卡。想去江宁另处安生的，可以明天再走。”林缚说道。
“只求大人给我们立功戴罪的机会。”韩采芝等五名领头闹事的乡勇还是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河口，跪头哀求道。
“走吧，我不会改变主意的。”林缚硬着心肠说道。
“大人恩情，我们永记不忘……”韩采芝等人见林缚心意已决，知道再难挽回，当下叩了头离开草堂而去。其他三名领头闹事的乡勇，家人都在河口，明天会迁往另处安置，原先就有些积蓄，再有林缚给的二十两银子当路资，相互扶持、帮衬，在江宁熬过难关不是什么大问题。
韩采芝老父老母都随之逃到江宁来，但是洪泽浦乱起之时，其妻携幼子回娘家探亲，至今仍滞留在石梁县下落不明。另一名领头闹事的乡勇陈魁立，他妻儿倒是跟着逃出来了，老母却留在石梁县。韩采芝与陈魁立将在江宁的家人托给其他三人照应，他们随另十多个回去寻找家人的乡勇一起潜回石梁县去，当夜就坐林缚给他们准备的船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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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很顺利的就解决了，近一百五十名编入武卫的乡勇也给船送上狱岛，林缚留林续禄、林续宏在草堂里简单的用过晚餐，在席间跟林续禄说道：“你要将饷银送回东阳府担心途中遇到流寇……我看这样好了，集云社两艘快帆船这两天就要正式收货，河口这边人手还算充足，过两天我送你们回东阳去。河口这边诸多事也暂时安顿下来，我要去东阳见顾大人一面。”
“东阳号”在骆阳湖里的战绩，林续禄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是这些天听到的也多，要是有这样的三艘船护送去东阳府城，还真不用担心一般的流寇水匪。
“那这样真是再好不过了。”林续禄欣喜地说道：“我还在发愁怎样才能将银子送回去呢。”
林缚说道：“本家的事务，我本不想多说什么，但是从今天的事情来看，要将林家都交给几位夫人做主，实在不是一件恰当的事情。我这次去东阳，会跟二叔商议希望能让三哥你长久留在江宁主事。”
林续禄心里惭愧，今天事情的处置，他也不得法，只不过林缚的说辞让他心里听起来很舒坦，毕竟将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是谁都忍不住想要去做的事情，林续禄心想要不是几位婶娘惊慌失措的指挥东指挥西，他也不至于失了法度。
林梦得坐在一旁不说话，林续宏心里却真正的明白林续禄当真是远不如林缚。
“上林里一时难以收复，林家在江宁的产业经营要维持，就要从别处寻找货源。各地大宗贸易都给地方势力控制，林家贸然插足进去，冲突不会少。”林缚说道：“这些冲突说起来千奇百怪，手段繁多，地方势力勾结水寇或者直接冒充水寇来打劫是较为普遍的。本家有船队，总载量计有五千石，但是多为普通木船，防御性与航速都很一般。以往船队主要走石梁河水路，不用担心太多，日后到别处寻找货源却不能如此麻痹大意。
“我希望本家多添能置武备的大船，毕竟本家在河口还有一百五十名乡勇可用，实际上本家在河口不需要留这么多的私兵，只有保留二三十人守卫宅院就可以，多余下来的乡勇都可以安排上船。明天我请三哥到‘东阳号’上看看武卫演练，就知道时局难测之际多备这样的快速坚船对林家好处更多一些。说不定将来东阳也可能用到。即使收复上林里后，用大船在石梁河运送货物，载量更大，人手更少……这些事情，我去东阳后会跟二叔仔细商量，也希望三哥也考虑一二。时间不早，我还要去岛上走一趟，毕竟人刚送过去，放心不下，就不送三哥回去了。”
林缚送林续禄、林续宏送出草堂，跟林梦得说道：“你跟三位族老接触时，也多说说备大船坚船的好处。”
江东郡地处广袤平原之间，地形之险要全在于“水”字之上，再说林缚以长山岛为根基，以扬子江水道连接长山岛与河口两处弹丸之地，自然视坚固的大帆船为广袤水域里浮动的堡垒。待过两天新船到手，林缚手里就拥有四艘千石大船。如今东海寇的主力战船也是千石载量的大帆船，虽说“东阳号”等船坚固程度以及风帆航速可能要强过东海寇的主力战船，但在海上对抗，毕竟敌不过东海寇船多势众。
林缚是希望长山岛能尽量避免跟东海寇起冲突，但是奢家整合东海寇大规模入侵沿海诸府的时间不会拖太久，他们到时候会不会容忍位于扬子江外海口的长山岛势力的存在？
林缚喜欢将筹码抓在自己手里，根据长山岛对东海寇势力的侦察，林缚希望能拥有五桅甚至八桅超大型快速帆船。在大帆船上置蝎子弩、床弩等战具，以少量的精锐战力，也能在海面取得对东海寇多艘主力战船的优势。
以“东阳号”抵御近海风浪与抗撞击能力为标准，五桅八千石载量的超大型帆船造价约一万八千两到两万两银。虽然这次林缚他们浑水摸鱼摸到近十万两现银，要是可以，林缚恨不得都用来买船，但是这笔钱绝不能大手大脚的明着花。林缚这才要千方百计的鼓动林家多买大船，至少也要现在就以林家的名义跟龙江船场下订单，大不了日后他再从林家手里将这些大船加价买回来就是。
一艘大型帆船，就算材料备全，完全造成也要半年的时间。林缚担心半年时间后，东海寇经整合后的势力差不多已经将爪牙伸到扬子江出海口了，时间真是不等人啊。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四章 归心
林梢之外眉月照空，已经是子夜时分，林缚借着月光，与赵虎、周普在狱岛的林子里说话，讨论武卒与武卫的训练事宜。
新编入集云社武卫的一百五十名乡勇都暂时安顿下来，明日开始整编。赵虎是上林里乡营的老人，对乡勇情况很熟悉，再说诸乡勇对林缚也是心悦诚服，才一百五十人规模的整编，没有什么难度。
林缚决定要在新编武卒与武卫中推行“三伍”新编队法，将原先以“旗头”为队目的小队再细分三个战斗小组。自古就有“编伍”，“五卒为伍”的说法，新编队法貌似对“十五卒”编队法算不上什么改进，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倒退。
当世军队，“十五卒”编队法，每一小队兵卒都是配备单一兵器，要么都持长矛，结长矛阵；要么都持刀盾，结刀盾阵；要么都持陌刀，结威力甚大的陌刀阵；要么都持长弓劲弩，结成弓弩阵。四小队为一大队，十大队为一营，通常一营兵卒都是单一兵种。
因为都大规模采取单一兵种的兵卒编制，当世作战，对阵列排布以及阵列密度要求较高。
由于兵种在阵列之中的配合通常是以营或者大队为单位，一旦阵列经受不住敌军的冲击而导致阵形溃散，主将对阵列无法进行有效掌握之时，通常都意味着战败的结局。即使士气可用，小规模的单一兵种队伍在复杂的战场上由于缺乏足够灵活的战术，是很难在处于劣势的近距离肉搏战中坚持战斗较长时间的。
实际上林缚要推行的新编队法跟传统有本质的区别，除了将十五卒小队细化为三个战斗小组外，最根本的改变就是抛弃传统兵家给整队兵卒配备单一兵器的做法，采用长短相补，远近相制的兵器配备新原则。
考虑冷兵器作战的特点，新编队法使五卒为伍，一人持大陌刀，一人持尖端装锐矛头，长近一丈的竹刺枪，两人持刀盾，一人持弓弩。
持大陌刀或长竹刺枪者要选身强力壮之人，两人中战术素养稍强者为五卒之首，两人居中，刺枪稍前，以长近一丈的长刺枪刺击当前之敌并掩护陌刀手与刀盾手进击。两人皆穿甲，甲具不全，优先满足陌刀手，近身肉搏战以陌刀手为核心战力。持刀盾二人，护守卒首（或称卒长）两翼，接战之前，以盾、长牌遮挡敌袭重箭与投枪，有条件则穿甲。持弓弩一人位于侧后，通常不穿甲，近战时改持单刀或长矛。
林缚在周普协助下改进的劈击术也是适用以新编队法编伍兵卒的日常训练。
林缚倒是想直接抄袭后世戚继光的鸳鸯阵编队法，但是鸳鸯阵一队为十二人，与当世的“十五卒”编队法很难相容。再说有数百年的时差，战争环境跟条件也有很大的区别，林缚只得放弃直接抄袭的念头，自己加以改进跟调整。
由于在岛上训练新编武卒与武卫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对小规模军队采用新编队法作战有较大的把握，但是新编队法是否适用于大规模阵战，既没有实际演练的条件，更缺乏实战的检验。
林缚与赵虎、周普在林间讨论明天整编乡勇采用新编队法的诸多细节以及装备事宜。
乡勇兵甲配制本来就有较为严格的限制，这些要整编的乡勇都是在乡营遇袭溃散之后重新聚拢起来的，兵甲丢失不少，更加显得简陋。
林缚他们此次在骆马湖里浑水摸鱼搞到八十多副兵甲，除了送去长山岛之外，还可以拿出三十副优质组甲或合甲加强他们的装备。林缚倒也不是事事以长山岛优先，他要是给这批乡勇个个人都穿上甲具，落在别人眼里，又怎么会不引起他人的疑心？
长山岛那边虽说最初竖的就是东海狐谭纵的名号，但是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除了林缚个人在诸人心中逐渐建立起来的威望与信任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因素。
要是长山岛势强，江宁这边势弱，即使秦承祖等人都愿意真心奉林缚为首，下面人特别是后期投靠长山岛的人又如何肯心服口服？
一旦江宁这边势强，长山岛势弱，诸事又都依赖江宁这边，彼此无法分开，那以江宁这边为主也是顺其自然的事情。
如今，林缚能直接掌握的武力，即使不算大鳅爷葛存信在“东阳号”上所率领的五十余精锐，守狱武卒有一百八十人，武卫也有一百八十人。
虽说林缚此时在狱岛拥有绝对的权势，杨释也好，长孙庚也好，都不能对林缚进行制衡，但是守狱武卒毕竟要算官兵，除非极特殊的情况，林缚只能使之守备狱岛兼顾河口的防卫。
集云社武卫则是为林缚完全掌握的一支私兵。
之前送上岛来训练的武卫有三十人，训练也有小两个月的时间，有了一些基础，此次将编入武卫的一百五十名乡勇，由于林家的重视而有颇强的战斗力，以新编队法进行整编，再加一段时间的训练，完全能够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支武卫将成长为一支当世难得的精锐。
小鳅爷葛存雄与陈恩泽带领近六十名船工、水手进驻龙江船场接受训练也已经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再有两天，“东阳号”之后新订购的两艘千石快速帆船就要交付。
林缚决定在新船交付之前的这两天都盯着狱岛，亲自参与武卫的整编之事。
此时夜色已晚，林缚想着去监房那边看一看，没有让赵虎、周普相送，带着四名护卫，径直从林间小径穿过，走到岛西端。
狱岛西南端的崖石上负手站着一人眺望远处，林缚借着月光远远地看过去，辨其体形，便是留在狱岛上养伤有一个多月的刺客敖沧海。
敖沧海本是东闽军陈芝虎部前锋营副统领官，放不下与奢家的血仇，在陈芝虎部给朝廷调往晋中途中，弃官逃亡，组织人手刺杀奢飞虎。敖沧海刺杀奢飞虎两度皆失利，四十余人只剩他与一名敖姓青年还活着，不过都在一个多月前的第二次刺杀中受了重伤。这一个多月来，二人一直都给林缚秘密藏在狱岛养伤。
敖沧海也看到林缚，下了崖石，走了过来，抱拳问候道：“大人这么晚还在狱岛？”
“你在岛上不知道，岛外总是一堆事情，总要拖到这么晚才能过来看一眼。”林缚笑着说道：“敖兄也没有睡下啊？”
敖沧海体质还真是强悍，他人中了便是必死之伤，他只用一个多月就恢复得生龙活虎。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今天才豁然想明白。”敖沧海说道。
“哦。”
“我能否跟大人提一个要求？”
“你说来听听，我能办到自然不会拒绝的。”林缚说道。
“敖族血仇，本是我一人之事。永康是孤儿，父母早亡，虽也姓敖，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敖族在蕉城被灭族时，永康才是十四岁的少年，刚跟我在外面给敖家商队当学徒。这些年，他随我在外面征战奔波不休，连老婆都没顾上娶。他本来在军中有前途，又毫不犹豫地随我逃亡到江宁刺杀奢飞虎。我满脑子只想着敖族血仇，从未想过这跟永康本没有丝毫的关系。他却为此付出这么多，不容于奢家，也不容于朝廷。我想恳求大人给永康安排一个地方好让他安安稳稳的渡过这一生。”敖沧海说道。
“这世间哪有安安稳稳之事？”林缚轻叹道：“我尽量安排吧。”
林缚救下二人时，另有一人当场死亡，敖姓青年敖永康受伤比敖沧海更重，武延清虽说极力抢救，保全了他的性命，总无法完彻底治愈他的身体。敖永康骑马时双腿都受到铁锏之类的重兵器重击，武延清治疗跌打伤的医术再高，还没有治粉碎性骨折的能力，敖永康苏醒已久，养伤一个多月，还是完全不能下床走动，双腿铁定是废了。右手也受到重创，无法拿起重物。左眼失明，内脏也受到大力的钝击，精心调养月余，还时不时的有血咳出。
换作他时，这么严重的内外伤，武延清多半是不肯救治。倒不是武延清心肠硬，只是如此严重的伤势就算费极大的力气救活，也无法续多久的命，随时都有可能伤势加剧而死。
敖沧海双膝一屈，给林缚跪下：“沧海欠大人三条性命，怕是今生无以为报，现在也想明白了，只有大人不介意沧海一个无名无姓之人追随，沧海愿意供大人驱使以报一二。”
“你无需如此的。”林缚伸手要将敖沧海从地上搀起来，说道：“你暂时忘却家仇也是好的。你在岛上虽然能从塘报抄件里知道岛外发生的诸多事，但是有许多事是隐藏在深处不为人知的。洪泽浦刘安儿之乱，我有八成把握能肯定奢家有暗中参与跟支持。如今东海寇势力在昌国县（舟山群岛）大规模聚集侵袭，我担心奢家会以昌国县岛为基地整合东海寇势力，再大规模侵袭明州、嘉杭、平江诸府，以此彻底地削弱朝廷的实力。朝廷能恢复治世，自然会收拾奢家；时局要是这么乱下去不可收拾，奢家自己的野心就将毁灭掉他们。短则三五年，长则十年二十年，奢家的势力就会给削弱下去。你若报仇之心始终不息，那不妨多些耐心忍耐过这段时间。你当真刺杀了奢飞虎一人，也不能就算是报了家仇血恨。我可以将你与永康都送到海外一座岛上去……”
“我也是想明白奢家总有力微势弱的一天，大人也说过大人跟奢家不会是一路的，大人的话我信。”敖沧海坚持跪在林缚面前，“我一个多月来，就在狱岛上养伤，无事看看河口，我观大人之志绝不会限于狱岛、河口这两处弹丸之地，也绝非是肯长久屈居他人之下的英豪之辈，倘若沧海不幸为大人捐躯，只希望大人能念着沧海一族三百余口都死于奢家刀下。”
林缚心想敖沧海眼光还真是独到，他心里自然想将敖沧海收为己用，他性子刚烈，一旦归附就不用担心他轻易会有什么反复，诸事也能放心用他。但是也正因为他性子刚烈，林缚反而担心将来会在替敖家报仇雪恨一事上有负于他。蹙眉想了片刻，说道：“我做事有我的原则。晋安侯父子数人为一己私念，在东南兴风作浪，陡掀兵祸，不单是你敖氏一族，东南诸郡死于东闽战事的兵卒、平民，加起来有数十万人之巨。此时奢家又在背后推动洪泽浦刘安儿之乱，已将濠州、东阳、淮安诸府数十万民众以及数十万滞留三府的流民卷入其中，沿海诸府民众很可能也将受到东海寇的大规模侵袭。
“此等自以为是，以天下为棋，以逞私欲的枭凶之辈，天也难容，有机会落井下石，我是断不会错过的，这也是我两次救下你的缘故。但是我并不赞同无节制的复仇，倘若与奢家敷衍交好更有利于社稷民生家族势力，更有利于他人，我也会毫不犹豫跟奢家敷衍交好的。”
“因为沧海无所顾虑，无所留恋，所以才会不顾生死断然行刺。”敖沧海跪在地上说道：“沧海现在真心为大人所驱使，大人所说的这样，沧海也有想明白……”
“那你就留在我身边做事吧……”林缚将敖沧海扶起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五章 勇将
林缚检视过监房，就带着敖沧海与诸护卫武卒坐船回河口。
回到草堂，看到赵虎他娘在草堂里等他，此时已过子夜，陪同的柳月儿、小蛮看到林缚回来，如释重负，都忍不住要哈欠了。
林缚将腰刀摘下来递给柳月儿拿里屋去，看到珍娘端茶过来，指着敖沧海吩咐珍娘道：“这位是敖爷，你去跟你家里人说一声，要是看到黑爷，让黑爷过来一下。再让你家里人给敖爷在外宅准备一处安静的房间，以后在外宅里，敖爷有什么吩咐，你们都要悉数照办……”
珍娘应了一声，放下茶盅就退了出去。珍娘本是岛上女囚，坐监刑满释放却给家人抛弃，有家也回不了，林缚做主将她许给曾在狱中当牢头的王麻子。如今草堂事情也多，林缚便正式将王麻子夫妇收留在草堂里使唤着帮柳月儿做些杂事。
林缚坐下来问赵虎他娘，“这么晚了，婶子过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跟夫人、小蛮姑娘坐着说话，倒忘了时间。”赵虎他娘打量了敖沧海一眼。虽然为了敖沧海，林缚几乎跟奢飞虎翻脸，但是河口这边知道敖沧海存在的人屈指可数，赵虎他娘到河口才十天时间，没有上过狱岛，自然不认得他。
“不是什么要紧事就好，吓我一跳。”林缚笑着说道：“赵虎给我丢在岛上，平时难得回来，婶子在河口要办什么事情，找不到我人，跟七夫人说不方便，直接吩咐月儿跟小蛮也一样。”
林景中、赵虎家人这次都迁到河口来，新宅子还没有建成，都临时安置在围拢屋里，林景中父母以及赵虎父亲都是老实巴交之人，赵虎他娘在七夫人顾盈袖身边做事有好些年头了，见识也多，办事也利索，到河口来还继续跟在七夫人顾盈袖身边办事。
“还是为青山的事情。”赵虎他娘说道：“今天的事情他做得不妥当，给本家训斥也是应该……听说三夫人要将外姓人都赶出乡营，青山本是有前程的人，虎子进乡营还是他介绍的，做事也比虎子要稳妥，他要是真给赶出乡营，蛮可惜的。”
林缚心想三夫人在新宅院子里说的气话终是传了出去。林家人短时间里经历这么多事，即使对外姓乡勇起疑心，气极说出口来就太不应该了，也难怪赵青山心里难安，要赵虎他娘在草堂守自己守到深夜。
“那只是三夫人说的气话，后来也没见三夫人提这茬。这种话本不用当真，也不知道是谁传了出去。婶子你告诉青山大哥一声，这事不用担心，即使三夫人要赶人，不是还要盈袖姐在新宅子里吗？”林缚说道：“还有青山大哥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过来找我商量，实在不用麻烦赵婶你再坐到深夜了。”
赵青山与赵虎是远堂兄弟，赵虎他娘是他的堂婶婶，今天乡勇聚众哗闹，赵青山虽然没有能控制住局面，却也没有让局势恶化，处置没有什么不当的。只是本家那些人给这段时间来连续发生的诸多事情吓破了胆，成了惊弓之鸟。
林缚虽有心笼络赵青山，但是暂时不会直接将他拉过来，让他继续给本家做事也有好处。
如今河口，狱岛这边的人马加起来约四百余。除了“东阳号”五十余精锐由大鳅爷葛存信统领，六十名当值武卒由杨释统领外，新编武卒及武卫共三百人，林缚有能力亲自掌握，平时由赵虎、周普负责训练诸事，待到用时，临时指派统率之人，暂时不会指定固定的指挥人选。
林缚又想了片刻，心想赵青山既然有投靠的心思，也许河口编练民勇的事情让他参与进来也好。
守狱武卒与武卫都是常备武力，专事战备，但是将河口青壮更广泛的组织起来，利用工余或每个月固定抽出三五天进行一定程度的军事训练，不仅能加强河口的防卫力量，也可以作为守狱武卒与武卫的后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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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将赵虎他娘送回围拢屋，返回草堂，半途乌鸦吴齐从暗影里闪出来，说道：“‘东阳号’回来了！”又朝敖沧海问道：“敖爷想明白了？”敖沧海等刺客在摄山南麓给奢家武士反围杀时，是吴齐带人冒险将他们救了下来。
“以后还要请吴爷多加照顾。”敖沧海拱手说道。
“就盼望你上贼船来。”吴齐嘿然笑道：“江宁城里欲对河口不利者甚多，能得敖爷相助，大家都要轻松不少……”
敖沧海笑了笑，自有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意味。
敖沧海第一次行刺奢飞虎时，林缚等人适逢其会，巧计使敖沧海等人得借摄山地形逃脱。之后敖沧海一边筹措再次行刺，自然也会打探林缚的情况。敖沧海第二次给吴齐救下时，他知道那次他们并没有能够摆脱奢家的尾巴。虽然敖沧海现在还不知道林缚如何应付奢飞虎的，但是他知道林缚等人暗中藏着很大的秘密，绝非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敖沧海这一个多月来在狱岛上养伤，除了岛东滩的训练营地以及监房，狱岛其他地方并没有对他禁足，许多事情，敖沧海都看在眼里。再说林缚既然能收留他又不怕给奢家知道，这诸多事都促使敖沧海下定决心暂时放下家仇追随林缚。
林缚要在江宁尽快的打开局面，得罪的人也多，虽然有顾悟尘当靠山，不怕别人明里报复，但是这些势力都不是善男信女，吴齐、曹子昂等人怕就怕他们派出刺客。
虽说在外人眼里，林缚只是顾悟尘门下的一名门人，但是吴齐、曹子昂、周普等人眼里只有林缚而无顾悟尘。长山岛—河口形势得来不易，他们心里都清楚林缚是别人绝无法替代的，自然也最关心林缚的个人安危。
周普如今大多数时间都要留在狱岛与赵虎训练新卒，林缚平时就四五名护卫武卒随身，出行时，吴齐要么亲自暗中侍卫，要么派出其他暗哨相随。但毕竟人少，对方即使无法派出更多的刺客，但是只要二三十人埋伏狭路，就能使林缚陷入生死险境。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就需要一名无畏生死的勇将替林缚杀出一条逃生血路出来。这个责任本来是要周普担当的，眼下林缚让周普留在狱岛，敖沧海恰好能顶替这个位子。
敖沧海的身手，吴齐等人都亲眼目睹，并不在周普之下，有时候身手还是其次，关键是敖沧海身上具备无畏生死的气概。所谓英雄惺惺相惜，吴齐当初不惜冒险将敖沧海救下也不是为别的，这些天来大家都盼望着林缚能拉他入伙，今日算是得偿所愿。
吴齐这时候才跟林缚汇报更具体的事情，“你怕是想不到，三虎也随船过来了。”
吴齐等旧人习惯称傅青河的旧名。
“傅先生过来了？”林缚惊喜道，他与傅青河在清江浦分开后就没有见过面，几次来信说要到江宁来，也没有想到他这次会来，又问道：“曹爷呢？”
“子昂在码头呢，我过来找你。”吴齐说道。
林缚当即就与吴齐，敖沧海经过林梦得在河口住处，拉林梦得一起到河堤码头跟曹子昂汇合，直接坐桨船到狱岛东北侧。
“东阳号”从上林里回河口后，就在河口停泊了两天，之后就离开江宁，敖沧海当然不知道“东阳号”这几日实际是去了长山岛今日才返回。
长山岛东侧除了训练营码头外，没有其他能停船的地方，再说训练营码头太小，进入的水道也窄，停不下“东阳号”，“东阳号”在近岛的水域下锚泊船。
敖沧海坐在桨船上，看着“东阳号”停泊在水面上就如同一只巨兽，靠过去才发现“东阳号”的另一侧还停靠着六艘小船，正有人将一只只实沉沉的袋子从“东阳号”卸到小船上。
“是盐包，是私盐。”林缚解释给敖沧海知道，笑着说道：“这种买卖，我们也是第一次做。”
“敖爷大概猜不到我们运来私盐如何卖出去……”吴齐卖关子地说道。
的确，林缚在江宁得罪的尽是地方势力，要干私盐买卖，得罪地方势力是绝对不行的。
敖沧海皱眉想了片刻，说道：“鱼，咸鱼。”
“啊……”吴齐颇为诧异，没想到敖沧海一下子就想到关键处，“你怎么想到的？”
“大人并无意对我隐瞒什么，岛上许多地方，我都可以随便走动。”敖沧海笑着说道：“我还一直奇怪，岛上有铁作坊、木作坊等诸多经营，为何要投入那么多的人手下河捕鱼，难道腌制咸鱼得利格外的多？原先死活都想不透，此时看到这个就明白了。”
曹子昂暗暗点头，敖沧海白身投军，又非亲信，能做到陈芝虎部前锋营副将，不会是有勇无谋之辈。
林缚笑了笑，眼睛看着站在船头的傅青河，作揖笑道：“傅先生终于是过来了，小蛮知道了，不晓得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傅青河看逾五旬，鬓发染霜，身手却健，不待放下绳梯，就缘着船舷下到桨船上来。
大鳅爷葛存信要看着人将四百包私盐借着夜色都运到岛上去，林缚他们先将傅青河接到训练营地去。
朝廷对盐铁等物实行专卖，在维扬府设有专门的盐铁司衙门，管辖海陵、平江、淮安、嘉善诸府的盐场及转运诸务，不受地方节制，并拥有专门的盐卒、盐丁部队，甚至在诸府保留上千万亩的肥沃涂滩地禁止地方开垦，就是为了种草给煎海煮盐提供足够的燃料，以确保朝廷每年能从江淮盐务抽取高达两百万两银以上的重税。
在江宁，盐同肉价，人可以一年不食肉，却无法一日不食盐。再往江西、湖广腹地，盐更是数倍于肉价，缺盐严重的地方，甚至一担谷都换不到一斤盐。四百包私盐若能顺利通过腌制咸鱼流散出去，得利至少有一千两银。
虽然林缚他们此次在骆阳湖浑水摸鱼高到近十万两银，但那种买卖只能偶尔为之，远不及一船私盐得利一千两银的买卖来得实在。
林缚仅凭私盐之利，就足以供养长山岛、河口两边六七百精锐。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六章 观火夜谋
狱岛距离江岸不过五六百步，“东阳号”停泊在狱岛东北侧近岛处，月色尚好，站在岸边能看到“东阳号”模糊的影子。
杜荣与奢飞虎身边那个叫“子檀”的青年谋士穿着黑衣站在金川河东边的江堤上，举目远眺停在狱岛东北的“东阳号”，拂晓时分才悄然撤出，一直潜行到曲阳镇北，才有人牵来马，他们骑快马驰往庆丰在城南龙藏浦的庄园。
奢飞虎与与宋佳都没有睡下，等着杜荣与子檀回来。
“林缚此子绝非善男信女啊。”杜荣蹙眉说道：“‘东阳号’船速太快，我们派出去的暗哨未到海陵府境就失去‘东阳号’的踪迹，现在能肯定的是，‘东阳号’只在崇州江外停泊了一天，期间有三天行踪未定，此时‘东阳号’回江宁，没有直接回江岸码头，却停在狱岛外卸货，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勾当……”
奢飞虎阴沉着脸不吭声。从林缚公然收留对他不利的刺客起，他就知道林缚绝不是善男信女，这年头稍有势力者，谁又是善男信女？清狱之后，林缚将狱岛经营得固若金汤，外人无法看透狱岛的虚实。
“子檀，你怎么看？”宋佳在烛下容颜清艳，暑夜炎炎，她身上穿得也轻薄，露出来的肌肤色如雪光，她微蹙着秀眉问青年谋士。
“不是善男信女倒也罢了，此人的手段不容轻视啊。”子檀坐下来，目光只瞥了宋佳一眼就转移到烛火上，慢条斯理地说道：“骆阳湖水战有几处疑点。其一，在秦城伯将入伏之际，警讯烽火骤然烧起，迫使刘安儿部提前发动袭击，部署乱了许多。事后侦察在青阳岗南麓有火堆烧过的痕迹，烽火之事应有人故意谋之。
“其二，东阳官绅主动护送秦城伯进骆阳湖，现已查明是林缚所倡议。骆阳湖水战，“东阳号”可以说是全身而退，秦城伯虽死，林缚救护之功却不能泯，燕京传来的快报，朝廷将递来江宁的特旨中有专门褒奖其，殊荣堪比董原守仙霞。
“其三，红袄女刘妙贞率部虽成功袭杀上林里乡营，然而北岸反应迅速，致使刘妙贞部未能及时攻克林家大宅，林缚就及时回援。随后林家撤出上林里动作也异常的迅速而有效，刘安儿率部在骆阳湖休息才半天时间，就没有来得及将林缚留在上林里……”
“敢将秦家、洪泽浦水寨、东阳官绅三方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已经不能拿‘不容轻视’来形容了，偏偏这么多集中到林缚身上的疑点都不能摊开来说。”宋佳轻轻叹息道：“看来曲武阳独子被劫持事件也应该是林缚暗中下的手……”
“应该是。曲家交赎银以及赎银莫名失踪的地点，就在金川河口外，虽然不知道他们搞了什么手脚，但是也只有他们有条件暗中搞手脚。”子檀说道。
“是不是暗中将消息透露给曲家？”奢飞虎问道：“曲家定然不会忍下这口气。”
“借刀杀人是好的，不过没有必要特别去知会曲家。”宋佳说道：“之前曲家会忽视最明显的疑点，只是他们没有意识到林缚暗藏的实力。林缚使‘东阳号’将秦家人，东阳官绅救出骆阳湖之事在江宁已经人所皆知，曲武阳要是还不明白自己看走了眼，当真是白活了这么多年。”
奢飞虎有些尴尬，毕竟算计谋略不是他所擅长。
“眼下头疼的事情，是林家撤到河口之后，使林缚在河口势力已成，此子又有顾悟尘当靠山。”杜荣神情痛苦地说道：“不管来明的，还是来暗的，曲家都很难不留后患的将其解决掉。”
不要说曲家，他们在江宁的力量也很有限，已经不足以对林缚形成压制性的威胁，而且他们在江宁给李卓等几条大鳄盯着，更无法轻举妄动。
“‘东阳号’能从骆阳湖全身以退，的确出人意料。子檀，你觉得要从昌国调几艘船来，才能有把握。”奢飞虎问道。他这时候意识到林缚无法收服很可能会成为奢家将来的威胁，他欲图暴力解决掉这个麻烦。
“从昌国调船来，我们很难从容寻觅战机，除非是直接奔袭河口。”子檀没有直接否定暴力解决的可能性，分析道：“林家乡勇在河口近三百人，守狱武卒近两百人，这是林缚河口明面上就能调动的人手。除‘东阳号’外，集云社近期还将从龙江船场拿两艘大船。从骆阳湖水战来看，林缚手下应该有熟悉水战的人。考虑到江宁水营出动的效率，留给我们下手的时间很有限，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大的打击林缚在河口的势力，昌国那边派五艘大船，一千精锐战力奔袭，才有较大把握，而且一定要袭其不备……”
奢飞虎倒吸一口凉气，从林缚在骆阳湖水战中的表现来看，子檀所说并不夸张，谁能想到半年前在江宁还毫不起眼的一个角色竟如此的棘手？
从昌国调五艘大船，千余精锐奔袭江宁没有什么难度，五艘船载千余战力快速进入扬子江，扬帆奔袭江宁，随后折向返回。为防止给江宁水营与宁海镇水营的战船纠缠上，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船在途中不能有丝毫的耽搁跟滞留。如此一来，船抵江宁的时机就很难控制。由于海船与扬子江常见大型漕船的区别很大，难以有效伪装，若是船在白天抵达江宁，以林缚在河口的布置，船进入狱岛二十里水域就有给发觉的可能，那就达不到袭其不备，出其不意的奔袭效果，甚至有可能反过来给林缚的私人武装战船纠缠上待江宁水营过来围歼。
“海船袭江宁，若是秦城伯在，也许要拖两个时辰才会有战船派出来援。如今江宁军备由李卓负责，江宁水营出战的时间就很难预料。”宋佳反驳说道：“若是要搞得这么复杂，还不如派死士直接趁夜杀进河口去！”
派死士更不可能，三五个死士成功的可能性太少，人数多了一来行动难以机密，再者奢飞虎手里也没有那么多的死士能用。
“还是有别的机会的。”子檀说道：“林缚与曲武阳之间可不仅仅只有杀子夺银的私怨，林缚在河口建镇，对曲阳镇是种威胁，所以曲武阳动员曲家全部实力对付河口成为可能。除了杀子夺银私怨之外，曲家与林缚还有更深层次的尖锐矛盾……”
“什么矛盾？”奢飞虎问道。
“燕京传来消息称，今上欲用陈西言为相，然而陈西言欲为相，必须先扫清楚党给他设置的阻力，张协、汤浩信都不是易与之辈，两派之间近期必有一争。”子檀从容分析道：“陈西言隐居摄山西溪，顾悟尘乃楚党在江宁代言人，两者表面没有任何的接触，实际则不然。曲武阳要不是陈西言的表妹夫，陈西言又怎么会在致仕后选择隐居摄山西溪？我猜测，河口流民惨案应该是陈西言利用曲家对楚党新贵顾悟尘刺出一击毒刺，那时候陈西言就有谋相位之心，只是一开始谁都忽视林缚。河口流民惨案给林缚极妙的化解掉之后，特别是曲武阳独子失踪之后，陈西言与曲家都也被迫选择隐忍。”
“虽隐忍，却必会发作？”宋佳轻言问道。
“对。”子檀断言道：“涉及相位之争，林缚也只是随时都可以牺牲掉的可怜小卒罢了。顾悟尘是楚党的软肋，又近在陈西言眼前，林缚又是顾悟尘的软肋。不要看林缚在河口势力将成，但是疑点太多，只是别人抓不到他的痛脚罢了。此时顾悟尘在东阳督战，若是能迅雷不及掩耳的将河口盖子揭开，顾悟尘想捂都捂不及，我看只要有机会，陈西言势必会利用曲家再次对河口下手，强行将河口的盖子揭开，将河口隐藏的诸多秘密暴露于世人面前，迫使顾悟尘退出江宁，打击楚党。”
“江宁希望扳倒顾悟尘的人不会在少数。”杜荣点点头，“陈西言的确有可能出手……”
“我们怎么办，还是坐山观虎斗？”奢飞虎问道：“若是曲家不成事，岂不是让林缚进一步固定在江宁的根基？”
“我们这次不能再坐山观虎斗，应该暗中伺机狠狠扎一刀。”杜荣阴狠地说道。
“应该如此，要是暗中伺机，就无需昌国派大船，大量人手来，几艘乌篷木船暗藏百十精锐伪装成货船停泊在附近伺机趁火打劫就行。不管得不得手，这批人事后都要顺江而下撤出扬子江去。”子檀又说道：“另外，四月春闱圣上御笔亲点陈西言门下陈明辙为金榜头名，江宁都将陈明辙与歌姬苏湄当成‘才子佳人’的典范，林缚可与苏湄有着非同一般的亲密啊！这里面也有文章可做。”
“哼，要这么说，顾悟尘跟我们还有这层解不开的关系呢。”宋佳轻哼了一声，美眸瞅向奢飞虎。
奢飞虎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们甚至怀疑林缚、苏湄都已经知道他才是白沙县劫案的幕后真凶，不过他倒不会为这个担心什么，他现在已经没有拉拢林缚的心思。
子檀不敢掺和少侯爷夫妇之间的事情，他继续分析道：“除了这两个之外，我想林缚与顾悟尘之间也不是无法离间的？林缚势力刚成，一旦他这时失去顾悟尘的信任，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怎么离间？我看顾悟尘都恨不得将女儿嫁给林缚！”奢飞虎问道。
顾悟尘能在江宁立足，林缚立下汗马功劳。顾悟尘又不是笨蛋，林缚即使培植自己的势力也始终不会对顾悟尘形成什么威胁，怎么可能让他自断一臂？
“可不是没有嫁吗？”子檀轻笑道：“少侯爷都说顾悟尘应该恨不得将女儿嫁给林缚才是，据我所说，顾悟尘之女年已十七，相貌人品皆佳，却还没有许人家，也没有许给林缚，少侯爷不觉得有些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奢飞虎问道。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七章 引蛇出洞
拂晓时分，狱岛东侧训练营寨里，烛火微明。
“地方塘抄报喜不报忧，昌国县城未失，但是县东外海的大岛给东海寇占据了好几座。上个月，我到昌国县实地走了一趟，情形不容乐观。上月底，约三百余东海寇乘三艘大船进袭北面的嵊泗岛，我离开长山岛时，这股东海寇还盘踞在嵊泗岛未经离开。这段时间，从东江进出淀山湖，太湖的船只也颇为可疑，小股东海寇侵袭平江府沿海的频率也高过以往。”傅青河说道：“奢家裂土封侯，奢文庄长子奢飞熊在受封侯世子后就闭门养伤，并不协助奢文庄署理晋安公务，四个月来开门见客的次数屈指可数……”
“东海寇进袭昌国诸岛的幕后之人应该就是奢飞熊了。”林缚叹道：“奢家也意识到从陆路侵两浙、江西的战略并不可取，遂借息战之机，将拳头缩回去，改从海路伸展其野心。昌国诸岛的确是个好跳板……”
昌国县隶属浙东明州府，也就是后世惯称的舟山群岛，县境主要位于明州府以东海域，但是群岛在外海从南到北延伸分布近三百里，南端六横诸岛与明州府象山县隔海相望，最北端的嵊泗诸岛与平江府信义县隔海相望，一旦让东海寇在昌国县诸岛大肆聚集并站稳脚跟，明州、越州、嘉杭、平江诸府将都置入东海寇的威胁之下。
东江乃扬子江以南，平江府境内的一条大河，沟通淀山湖、澄湖、太湖诸湖，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太湖水域。太湖水域位于浙东的嘉杭、湖州与江东郡平江、丹阳四府之间，这四府乃充分开发后的江南精华所在，江宁守备镇军三万余，每年钱粮折银近七十万两，皆源来平江一府。
傅青河过来，林缚没有急着将他带去河口，而是在训练营寨里借着烛火讨论东海寇的形势，并不是说要为朝廷，地方分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明州、越州、嘉杭、平江诸府受东海寇威胁应该是郡司与朝廷要考虑的事情，林缚他们只是必须要去慎重考虑奢家操控下的东海寇势力北扩对长山岛的威胁。
粗糙的大木台子铺开一张林缚从按察使司内部搞来的江东郡海疆地图，当世地图难以精准，秦承祖等人上长山岛大半年，对附近海域的侦察也多，使这张海疆地图精准不少。
赵虎趴在木台子上将嵊泗岛与长山岛分别拿朱笔描红，嵊泗岛四月底就给东海寇进袭并盘踞不去，长山岛距离嵊泗岛只有三百多里海路，借风力扬帆，普通海船昼夜之间就能走完这段海路。
目前看来，奢家操控下的东海寇在完成聚集后很可能会最先大规模侵袭平江府。平江府糜烂，不仅破坏江宁守备军的饷源，使奢家所忌的李卓无可炊之粮，还可以截断到平江以南诸府往北的漕运。
在这一势态下，长山岛还是暂时安全的。
长山岛位于扬子江外海口偏北，对嵊泗诸岛聚集的东海寇形不成威胁，又由于嵊泗岛对进袭平江府或进入扬子江水道的条件比长山岛要优越得多，东海寇此时应该没有拔掉长山岛的坚决决心。
即时安全也是暂时的，谁也无法预料到东海势态将来会如何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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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包私盐赶在天亮之前卸完货，“东阳号”则起锚载着从崇州贩运来的米、糖、扎染布、药斑布等货物停泊江岸码头。
这还是“东阳号”首次商航归来，码头外聚集了许多观看的人，林缚则领着傅青河从河堤码头悄然回到草堂。
小蛮清晨乍起，双眸惺忪，乍看到傅青河的身影，眼圈顿时就红了，眼泪不争气的簌簌落下。林缚也使人进城去告之苏湄，苏湄很快就随报信一起赶来。这么多年来，她与小蛮也是在傅青河的庇护下才能出淤泥而不染，三人感情深厚，情同父女。
傅青河归来，一直留在竹堂养伤的孙文婉也过来问安。
傅青河在江宁定居十年，与河帮西河会孙敬轩因机缘结下深交，交往甚深，孙文婉视傅青河为叔伯，过来请安也没有什么避讳，只是与林缚两相窘然。
林缚与孙文婉之间的曲折误会，也在信中跟傅青河言明，此时相见都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觉。虽说此事是由傅青河给孙敬轩的信中提起由头，实际上却是苏湄有心促之，此时自然也是不了了之。
孙敬轩得信后从城南骑快马赶来，与傅青河把臂欢谈，林缚恰也有事跟孙敬轩商量。
“孙会首，有件事恰要跟你商量……”林缚说道。
“林大人尽请吩咐。”孙敬轩说道。
虽说林缚与孙文婉的事情不了了之，但是孙敬堂之女孙文珮与林景中说定了亲事，婚期也约定在秋后，两边就亲近了不少，诸事也相互帮衬。
顾悟尘虽然去东阳督战，但是朝中就夏漕试行之事下了特旨，还派出监察御史到江宁来，按察使司这边也派出专门的按察佥事督办，王学善耍不了滑头。有江宁首府为表率，其他府县也无法再推诿，诸多事在短时间就进入筹备之中。
由于江宁粮足，又是江东郡粮食贸易中心，海陵、东阳、涂州三府官仓存粮不足的府县漕粮也从江宁筹备，包括江宁府自身，第一批从江宁启运的漕粮就高达二十万石。
对河帮来说，夏漕是好差事，顺风，水大，虽说洪泽浦大乱，但是从维扬通过漕路通畅无阻，又有特旨护身，不用怕沿路官吏盘剥。漕粮运量少，意味着可以携带更多的私货南北贩卖，这一趟买卖简直能抵过去好几回。
由于夏漕不是常制，又有其他府县在江宁筹备漕粮，负责夏漕事务的官员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向河帮各派勒索的良机，漕粮运务在河帮诸派之间的分配也就不会按照常制分配。
由于顾悟尘不在江宁，林缚就不便于直接参与夏漕之事，但是他身为顾悟尘亲信影响力不少，再加上东阳府在江宁负责筹办漕粮的官吏是林庭立的亲信，不仅东阳府四万石漕粮的运务给了西河会，而且筹办漕粮的事务也悉数交给西河会代办。
虽说东阳府夏漕银子给办漕官员一口咬去一万两，但是在林缚的推动下，剩下三万两办漕现银直接划给西河会，没有一点拖延，也没有别的刁难。孙敬轩刚从粮价更低的湖州回来，有现银在手，又有办漕的便利，除了东阳府所需的四万石漕粮备足之外，还多买了六万石米粮到江宁，转手就多赚三千两银子。
孙敬轩整日为西河会两千会众及家属的生计发愁，揽下这笔好买卖至少两年不愁，此时的他红光满面，林缚说有事相托，他哪里会有丝毫的推脱？
“顾大人在东阳督战，我二叔在东阳编练乡勇，我这边筹备了一笔银子，七成现银直接送过去，还有三成银子打算在曲阳镇购买些东阳紧缺的物资运过去。”林缚说道：“我手边人手少，河口这边忙得焦头烂额，物资置办以及运送等事想托给西河会，启动时，为防止流寇侵袭，我会派船护送……孙会首要觉得不麻烦，我马上让人将单子跟银子交给你。”
西河会负责夏漕运力才四万石，还有两万石运力剩余。林缚请托之事是支持顾悟尘在东阳督战，再说东阳府只有东北部给战火弥漫，府城以南到江宁的地域还是安全的，又有林缚派船护送，孙敬轩哪里会推脱？当即就答应下来。
孙敬轩答应下来，林缚便去找林续禄商量。
本家答应拨给在东阳所部乡勇三年钱饷共两万四千两，林缚要林续禄拿出一万两银来在曲阳镇置办紧缺物资，林缚他再贴出四千两银子来。
东阳物资并不匮乏，林续禄并不明白林缚为何要在曲阳镇置办物资，只是林缚他额外再贴四千两银子，林续禄不便拒绝，只说道：“哪好意思让你往外掏银子？”
“这也不是我的银子。东阳府办漕银子有一些给截了下来，顾大人名下分得的较多，我派人去东阳府跟顾大人禀报过，顾大人吩咐这笔银子要贴给二叔编练乡勇……所以这笔银子我想着在江宁置办物资为好，不能直接送去交给二叔。”林缚胡扯道。
林续禄却深以为然，他还有些惭愧，东阳府办漕官员给他送来一千两银子，他心知肚明就是截的夏漕银子，没想到顾悟尘与林缚能大公无私又不害同僚情义的将银子拿出来补贴编练乡勇，当下说道：“我这次过来，也有一千两银子多，也一起拿出来置办物资，声势大一些，也让顾大人脸上有光。”
当下，林缚就与林续禄两人商议着将置办物资的单子拟定，有米糖、有布匹、有伤药、有钢条等物，乱七八糟的有十七八项，拟好单子后又知会三夫人、六夫人以及少夫人跟三位族老，最后使林续宏领着钱小五以及林续禄带来的一名随从拿着单子抬上一万五千现银到孙文婉暂居的竹堂西苑，委托给西河会采办。
时间紧，采办的东西杂，量又大，为了办好这差事，孙敬轩在竹堂这边亲自坐镇，又将侄子孙文炳调过来跑腿，孙敬轩想着时间要是赶得及，他亲自去东阳一趟能当面拜会顾悟尘那是更好。
孙文婉拿起林缚拟来的单子却疑心大起，暗示她父亲避开林缚派来督办的三人到后堂说话。
“疑点太多。”孙文婉拿着单子跟她父亲说道：“其一，东阳府物资不缺，将银子悄然用一艘船送往东阳再采购物资，不是更稳妥？其二，林家在江宁并不缺人手，船队也有二十多条船，又必要让我们西河会赚这笔银子？其三，既然时间这么紧，何必乱七八糟的要买十七八项物资？你还要我列说别的疑点吗？”
“也许他是要大家关系更亲近一些……”孙敬轩笑着说道。
“不可以开女儿的玩笑。”孙文婉娇嗔道：“林缚他让人一点都看不透，女儿死活都不能嫁给他的……”
“但是西河会有何值得他设陷相害的？”孙敬轩收起玩笑话，认真地问道。
“也许他没有害西河会之心，但是他却要利用西河会搞得此事江宁人所皆知。”孙文婉说道：“特别是要让曲家知道，今日他可是刻意说过要到曲阳镇置办这些物资的……”
“曲家？”孙敬轩疑惑地问道。
“爹，你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孙文婉说道：“两个月前的曲武阳独子被绑架案，你好意思想不起来呢？曲家当初通过官府开出的悬银有五千两，私下开出的花红更是高达一万两，最终的交赎之银就在狱岛以东四里外的朝天荡里。交赎银之前曲家私下就放出风声，结果赎银在朝天荡里给人从水下劫走，闻讯而来的诸家势力在朝天荡里争得头破血流，丢下五六十具尸体空手而回，还彼此结下仇怨。要不是女儿跟婶娘苦苦劝阻，爹你跟二叔贪心眼红也要派人掺和进来，你这时候好意思将这事忘掉！”
孙敬轩见旧伤疤给女儿揭穿，老脸一红，弱声问道：“你说曲武阳独子被劫案跟林缚有关？”
“二叔亲自上去过‘东阳号’船看过，爹爹你就不怀疑劫案是林缚做下的？”孙文婉问道：“我看曲家在骆阳湖水战之后也应该怀疑到林缚头上了。我看林缚甚至就知道曲家已经怀疑他了，这才大张声势，引蛇出洞……”
“林缚为何要引蛇出洞？”孙敬轩问道。
“女儿只是女流之辈，哪知道这么多？”孙文婉说道：“既然林缚要引蛇出洞，此行去东阳必定风险极大，不似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风平浪静……”
孙敬轩蹙着眉头，他思虑的确没有女儿深，但是他必须要考虑回绝林缚的种种后果。
“西河会可代他们采办物资，帮他们将风声放出去，但是运物资去东阳之事要拒绝掉……”孙文婉见父亲优柔寡断，劝说道：“事情遇上不能随便逃脱，但是，难道父亲要主动用会众的性命去讨好林缚，去讨好顾悟尘吗？你要是觉得此事难办，你让二叔以及文耀、文炳哥今夜就离开江宁，明天中午你就开始装病，要是林缚能忍心让我一个女流之辈替他押运船队，女儿就陪他走一趟。”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八章 雌兔迷离
河口竹堂西苑雅室里，檀香萦绕。室外暑热炎炎，从外间走过，发肤如炙，不知李醉鬼儿建竹堂时用了什么手法，走进雅舍里，只觉荫凉爽心。
孙敬轩面色蜡黄，额头渗着汗珠，颈下垫着枕头斜躺在床上，一脸病容，武延清神情严肃的替他把脉，一脸憔悴的孙文婉侍立在一旁，孙敬轩病了五天，孙文婉就昼夜不休了服侍了五天，人自然疲惫不堪。
过来探视的林缚与傅青河坐在一旁的花梨高椅上，敖沧海侍立在一旁，如山岳雄峙。
待武延清替孙敬轩把完脉，林缚问道：“孙会首病情可有缓解？”
“比昨日要好一些。”武延清语焉不详地说道。
“那就好。”林缚稍安心说道：“让孙会首劳累致疾，皆林缚之过，看到孙会首痊愈在望，终是能稍安心了……”
“我已经无碍了。”孙敬轩吃力地撑起身子来跟林缚说道：“林大人，去东阳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我再出一身汗，勉强能陪林大人往东阳走一趟。”
“孙会首可是要别人说我不近人情。”林缚笑道：“这几日来已经够麻烦西河会了，孙会首为此都累倒，我怎么能忍心拉着病体未愈的孙会首再舟船劳顿？去东阳的事情，就不用孙会首操心了。”
“此去东阳，路途未必能消停，骤遇变故，那些会众没人约束怕是会给林大人添乱，可惜敬堂跟文耀、文炳这时候又不在江宁。”孙敬轩蹙眉思吟了片刻，“林大人，你看这样可好？婉娘她娘死得早，我也不会管教，她生来性子野，女儿家抛头露面也无什么避讳，倒也不是没有好处，约束百十个会众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这如何使得？”林缚拒绝道：“林家也有船，之前托西河会是怕林家船不够用，才托西河会。现在龙江船场又交付两艘大船过来，运这些物资去东阳勉强够用了，诸事就不烦孙会首操心了。”又跟武延清说道：“前些日子，药坊从外地收罗来十几根老参，我让人送两根过来，麻烦武先生给孙会首配药，尽快让孙会首调养好身子，不能耽搁了夏漕之事……”
当下，林缚与傅青河就告辞离去，过了片刻，就让人将两根老参用锦帕包妥送来。
看着林缚派人送来的两根老参，武延清轻轻一叹，开了一张调养的方子，递给孙文婉让她依方抓药煎服，也不多说什么，就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让武先生为难了……”孙敬轩收敛起病容，他知道自己的病在武延清面前装不下去。
“我只是老郎中，医病疗伤，不管你们间的事情，但是你以为林大人看不出你在装病就大错特错了。”武延清轻轻叹道：“婉娘伤足能养好，旁人只当老朽医术比往日又高明了许多，却不知道这固骨奇术实乃林大人所创……”
孙敬轩微微一怔，他知道自己病得恰是时机会让林缚起疑心，却不知道林缚探病送药根本就是在配合自己演戏，老脸臊红，忍不住要在武延清面前替自己辩解，“西河会传到我手里，已经是第四代，河帮诸派浮沉事看的也多。林缚有天纵之才，朝中诸派相争，楚党也占上风，这些敬轩不是不知道。但是西河会不过是一群苦哈哈的穷兄弟聚在一起卖苦力讨生活，有什么资格参与这些大事中去？敬轩不敢图一时富贵，使西河会百年基业陷入险境啊。”
“你有你的顾虑，你有你的考虑，我只是老郎中一个，这些事情关心也少，真是无法评价什么。”武延清说道，唤来在外面帮着煎药的学徒，坐船回狱岛去。
※※※※※※※※※※※※※※※※
林缚与傅青河到江岸码头上，眺目远望。
这几日，林缚花了好些精力，将乡勇都按新编队法编入武卫。这些乡勇的底子很好，虽说还没有时间进行更严格的训练，但也勉强堪用，此时都衣甲鲜明的列阵在江岸码头上。
“敬轩总是顾虑太深。”傅青河微微叹道：“西河会传到他手里四代也不容易。”
这时候林续禄走过来，问道：“怎么，不用西河会的船了？都说妥的事情，他们怎么说不走就不走了？”
“能不麻烦别人，还是少麻烦别人的好。”林缚说道：“我们的船也勉强够用了，装完货就发船。”
既然西河会看出其中的凶险，林缚知道此时的自己并没有资格让西河会不顾一切的跟着一头栽进去。
在请托西河会置办物资的第二天，孙敬轩就恰是时机的病倒了，而且病情一日重过一日，林缚这边就将林家在江宁的船都调集到河口来备用，所幸龙江船场的两艘千石快速帆船也在这几天交付了。
小鳅爷葛存雄、陈恩泽等人这段时间来带着从募工流民里挑选出来的船工、水手六十多人一直都在龙江湖那里训练，对两艘船也差不多操练熟了，至少在内陆河道里驾御这两艘船没有什么大问题，林缚也图省便，两艘船直接命名“集云一”、“集云二”。
林缚手里有三艘千石大船，林家也有木船二十余艘，总运力加起来近七千石，装运精米一次启运能超过一百万斤。
林梦得、林景中与大小鳅爷葛存信、葛存雄等人分别在货栈，泊位跟船上监管近三百名码头力工将库房里的钢条、米糖、药材、布匹等物资分类装上船。
此时，码头外的江面停着许多空船，“东阳号”就停在泊位上，“东阳号”装满，就“集云一”、“集云二”以及林家乌篷木船等依次靠上泊位装货。货物零散，品种复杂，当世又没有集装箱能提供装载效率的工具，码头这边用工虽多，夜里有角楼灯火提供光照，夜里也不歇工，还是到次日午后才使所有船装货完毕。
黄昏时，下起来雨，风却是东南风，正是扬帆西去的时候。
听到丫鬟回来说码头那边准备发船了，孙文婉撑了一把油纸伞，与丫鬟出了竹堂，爬堤走上江岸，远眺烟雨中的舟船如城，码头上那些穿着雨蓑的武卫也陆续登船。
那么多人在码头，在船上，都穿着雨蓑，也分不清哪个人是林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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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岛西侧的朝天荡水面上，一艘乌篷船漂荡在烟雨中，几艘渔船散在左右。
李卓到江宁后就严禁水营战船借执行巡务之机下河收捐，河泊司的收捐船若遇匪盗，应由府县派马步兵与刀弓手先援，实际上是将河禁的口子撕开。
不要说此时的烟雨纷扬，风雨便是再大几分，朝天荡里的小渔船也不会少。
奢飞虎坐在乌篷船舱里，看着远处江岸码头边的情形，只是将随身佩刀放在膝盖上拨弄刀穗子。
宋佳眸子却看着江岸上撑油纸伞的绿衣少女，看不清面容，只是烟雨里撑伞而行，如画中人，问道：“那女孩子是谁？”
“也许是西河会孙敬轩的女儿婉娘……”杜荣说道：“林缚让西河会派大张声势的采办物资，竟然最后没有请西河会派船运送，真是奇怪啊……‘东阳’与‘集云一’，‘集云二’三艘船确确实实的装满了货，没有做假。”
“也许有请，怕是西河会看出了凶险，最后关头抽身而出，听说孙敬轩这两天可病得‘严重’啊。”子檀笑道。一般时候他们不会特别关注西河会这样的小势力，只是旋涡已经将西河会卷进来，就容不得他们不关注了，“孙敬轩也许舍得将女儿送出去，却不敢轻易将西河会都搭进去。”
“林缚将好不容易抓到手里的大半乡勇才刚编入武卫就全部抽走，真就没有留其他后手？”宋佳秀眉微蹙地问道。
“他能留什么后手？”奢飞问道：“将顾悟尘也考虑上，他们在江宁能调多少兵？按察使司缉骑大半在江北，就算在江宁城里，就算顾悟尘亲自过来，贾鹏羽就许他将缉骑都调走？他们能调的人手一是守狱武卒不足二百人；一是秣陵县刀弓手二百人；一是东城尉两营‘精锐’一千二百人……能让曲家忌讳的就只有东城尉两营精锐了。”奢飞虎轻蔑地笑起来。
其他人也跟奢飞虎笑起来。
东城尉两营马步兵虽说装备精良，人员众多，但是战斗力如何已经在两个月前东市事件得到充分的检验，林缚只用两三百血勇民夫就将一营东城马步兵吓得丢盔弃甲，大败而归。虽说东市事件后，东城尉实际是掌握在顾悟尘手里，顾悟尘还从东阳调来青年将领柳西林担任东城校尉指挥这两营马步兵，但是东城尉两营马步兵从武官到兵卒都烂到骨子里了，唯有解散征用新丁编练才有可能提高战斗力。要做到这一点，不要说是柳西林了，就算顾悟尘亲自出马，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无声无息的做到。要击溃东城尉这两营马步兵，奢家派出一百精锐甲卒都嫌浪费。
秣陵县刀弓手也是如此，平日只会在城里欺善霸良，作威作福的老爷兵能有多少战斗力？
子檀说道：“林缚此时不容小觑，也许狱岛上的二百武卒比较让人头疼。”
“林缚能耐再强又如何？”奢飞虎不屑地说道：“狱岛上老卒才六十人，其他武卒都是新募，只怕连血都没有见过，两个月的时间，能练出多强的战斗力来？再说事情发生后，林缚又真敢弃狱岛不顾，将武卒都调上河口？我们不管曲家如何布置，林缚敢调武卒离开狱岛，我们要么尾渡袭之，要么直接上岛杀人。总之这背后一刀扎下去，要将篓子捅大到谁都无法替林缚此子捂住。”
林缚不能将武卒调上河口，河口的守卫就极为有限。
“林缚会不会暗中将两百武卫调回来？”宋佳问道。
“曲家也不会是笨蛋啊，林缚玩‘兵分两路，引蛇出洞’，曲家难道就一点都不防？我看曲家也会跟着玩‘兵分两路，虚则实之’！”奢飞虎说道：“难道林缚真舍得将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这支船队丢给水匪、湖盗肆意袭击？林缚在江宁置办物资花销就近两万两银，此外随船还有大量现银。消息已经散出去了，甚至不用曲家出面，各路水寨势力都会闻风而动。”
“还是要防林缚兵走偏锋，我们要派出侦哨盯住船队。”子檀说道。
“李卓呢？”杜荣问道：“林缚这次回江宁时，眼线说李卓的亲信高宗庭与林缚有过好几次的接触，河滩流民之事，就是张玉伯、林缚与高宗庭一起迫使古棠县低头。”
“李卓不会掺和这事。”子檀对这个比较肯定，说道：“要是李卓掺和进来，几个曲家都不够斗，我们在这事上也直接认栽好了。”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五十九章 暗渡陈仓
逆流而上，船速甚慢，次日黄昏才进入涂州府境内。
正值汛季，进入涂州府境内，扬子江水面又相当狭窄，使得这一段江道水势湍急，枯草断枝败叶等杂乱浮物打着旋随江流而下。
远远的两具尸体远远漂来，也见怪不怪，从今天早上开始，已经看到好几十具浮尸从上游飘来，这时候不用林缚额外吩咐，前头船上的船工就拿长竹篙子将浮尸钩住，寻找能验证身份的物件送到大船上来。
“是铜牌子，浮尸也是从青阳漂来的，还是个秀才，姓崔。”小鳅爷葛存雄将从浮尸身上摘下来的牙牌递给林缚。
浮尸已经给船工拿竹篙子推开顺江水流下，林续禄怕晦气，凑过头来看了一眼，却不将铜牌子拿过去。
“秋浦这次的洪灾不小啊。”林梦得过来将铜牌子接过来感叹道，今日在江水里所遇到的浮尸都是溺水而毙，又都是从秋浦府所辖江岸以南的诸县漂来。
“天灾人祸，总是不得消停。”林缚轻轻一叹，让人将铜牌子收起来，说不定以后会有用处。
一般说来，地方发生洪涝灾害，官府都会组织民船沿河打捞浮尸。林缚他们沿途能遇到数十浮尸，可以预见秋浦洪灾淹死的人不在少数。
前朝时，江南分江南东郡与东南西郡，到太祖立国时，将江淮大部分地并入江南东郡称江东郡，江南西郡改称江西郡，青阳县就位于秋浦府西面的山区，那里是江东、江西的分野。从江流浮尸的户籍来看，秋浦西境的山区暴雨成灾，积洪成灾，很可能连江西郡东部的山区也是山洪泛滥，只是江西郡东部山区的洪水主要泄入都鄱阳湖，要迟好些天才能流下来。
想到这里，林缚抬眼望向江岸，有几拨骑客不即不离的在岸上跟随着船队，也有几艘乌篷帆船缀在其尾，就不知道有没有江西鄱阳湖里的水寨势力暗藏其中。
“就在这里停船过夜，还是在再行一程？”大鳅爷葛存信站在“东阳号”船尾甲板上隔水大声询问。
林缚看了北边的芦苇荡好一会儿，问身边的林梦得：“是不是这里？”
“嗯。”林梦得点头肯定道。
“那就停船过夜吧。”林缚使跟在他身边的小鳅爷葛存雄通知诸船准备靠岸。
“停哪边？”林续禄问林缚。他看一路来两边岸上都有许多形迹可疑的人，按他的意思是应该继续夜航，这样就能赶在明天午前进入裕溪河，早回到东阳，这颗心就能早日安歇下来。
“靠北岸吧。”林缚让诸船一起到北岸选择近岸处下锚停船准备过夜。
扬子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在北岸形成老大一片江滩汙地。冬春枯水季，这些江滩汙地是露出水面的，此时汛季，这一大片江滩汙地都没入水里，长成一大片青芦苇荡。
林续禄看着北岸江边芦苇荡异常的茂盛，夕阳沉入远山之后，暮色里芦苇荡黑沉沉的一望无垠，林续禄心里想，要是有几十艘贼船藏在芦苇里，他们也无从发觉。
这天色渐暗下来，岸上也烧起好几堆营火，那些尾随了一路的骑客也都下马准备在岸上过夜。他们知道船上无法派人上岸驱赶他们，盯起梢来也肆无忌惮，就像缀上猎物的狼群一样，不知道扑上去撕咬，而是耐心的寻找机会。倒是缀尾而行的几艘船怕这边突然发生袭击，不敢离得太近，停得远远的。
简单的吃过晚饭，林续禄回床上躺了片刻。
听着风声，水浪相逐声以及细雨打在船篷子上的微响，总是无法安心睡下，坐起来穿好靴子，推开舱门，才发现船舱外的灯火大部分都灭了，只有舱遮篷下一盏孤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仅连甲板那头守值甲士的身影都看不真切，船头似乎站了很多人。
四下子黑黢黢的一片，雨落在江里，粼粼碎光，芦苇荡里是漆黑一片。江岸上的营火也给雨水浇熄了，也不知道盯梢的骑客有没有换地方躲雨去。
“灯呢，谁负责看灯，怎么让灯都熄了？”林续禄看见两个黑影走过来，以为是守值的船工，大声责问，“你们怎么看夜的，这时候让贼船趁黑摸上来如何是好？”
“三哥，是我让人将灯灭了。”林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林续禄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头，正要问林缚为什么将灯都熄了，就听着芦苇荡深处传来细微的异响。他警惕地看过去，只是芦苇荡深处漆黑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见，只是响声越来越明显。
敌袭！林续禄脑子里瞬时给这个念头占据，紧走到船舷边，回头问林缚：“老十七，你听出什么声音来没有？”
“芦苇荡里有船……”林缚说道。
林续禄还想说什么，才发现这艘船上的武卫都披着雨蓑站在甲板上，还以为林缚早觉察出芦苇荡里的异样有所布置呢，他便屏息宁神盯着响声传来处。
等林续禄看清六艘乌篷船从芦苇荡里出来时，那六艘船离“东阳号”只剩下近二十步的距离，居前一艘船这时候挂出一盏油灯来。灯光虽暗，但是两边靠近了，林续禄赫然发现一身戎装的林济远衣甲整齐地站在船头。
“怎么是济运他们藏在芦苇荡里？”林续禄诧异地问道。
“是我让济远他们过来的。”林缚拍了拍林续禄的肩膀，“我们从江宁出发，岸上、江里有好几拨人咬住我们尾随而行，往东阳去的水路不会安静啊，大家都要一路小心了，我怕盯上河口的人更多。济远他们上船来，我们就要立即回河口去，接下来去东阳的水路，就由济远护送你们了。”
林续禄脑子有些打结，一时想不明白林缚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心里暗想，难道他早知道有人会对河口不利，才故意先将武卫从河口都调开好引蛇出洞，他这时是要带武卫回去正好杀个回马枪？
绳梯从船上放下去，林济远、陈寿岩与他们带去东阳给顾悟尘当护卫的两百余乡勇缘绳梯爬上“集云一”，周普还有小鳅爷葛存信率领诸武卫沿绳梯下到乌篷船上，整个过程就借着一盏微弱的铜油灯进行，井然有序，丝毫不乱。
“你与我身材相仿，这身官袍给你穿，要让盯梢的人知道我还留在船上。”林缚将早前换下来的青色官袍塞给陈寿岩，就爬绳梯下到乌篷船上去，“等我们隐入芦苇荡深处，你们就立即起锚动身，将岸上、水里盯梢的人都引走。”
此去东阳的水路也不会安宁，林梦得与大鳅爷葛存信都留在船上，不随林缚回去。等林缚他们换乘的六艘乌篷船朝芦苇荡深处藏去，林梦得便下令扬帆启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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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动了，狗娘养的，林缚还真是狡猾，都以为他们要在这里停船过夜，他们却突然要趁天黑摆脱我们……”
江岸上，在垂柳下拿漆布跟几根竹竿子搭设的简易遮棚下，半蹲着两名汉子盯着芦苇荡那片。天色虽黑，但是江水有些微弱的反光，能勉强后透过雨幕看到“东阳号”等船模糊的影子。“东阳号”起锚扬帆，岸上能看到大概的情形。
“快，叫大家都收拾马匹准备出发，这次不能再跟丢了。”一名汉子啐了一口，搓了搓手，将佩刀系正，就跑去解开系在柳树上的坐骑。
林济远他们是顺水而下，所乘的是无桅的乌篷桨船，船载满人舱蓬顶都不比水里的青芦苇高。林缚会借这片芦苇荡来暗渡陈仓，岸上各家侦哨丝毫没有觉察，更何况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林济远、陈寿岩得信从东阳和县前线回来已经几天，昨夜就提前率领乡勇藏在这片芦苇荡里蛰伏了一天一夜。
那里尾随而行的江船离集云社与林家船队更远，又给林缚巧妙拿其他船只在外围挡着视野，更加不清楚林缚会选择在这里做手脚，这时候看到集云社与林家船队突然起锚扬帆，他们这边也赶紧将船工水手喊起来，跟着集云社的船队一起往上游走。
船行江上，此处江段又无礁石尖矶，虽说逆水而行颇为迟缓又麻烦，但是毕竟不要用到人力。盯梢尾随的船队还行，岸上的侦哨骑着马，道路在雨后又十分的泥泞，雨夜前行当真是种煎熬，不过他们这次更担心将船给跟丢了。
好在到了天光大亮的清晨，集云社与林家船队都出现在视野里，船上照旧的兵卒衣甲分明，除了他们夜间突然扬帆起航之外，也没有其他让人怀疑的地方，穿着青色官袍的“林缚”依旧腰系佩刀站在船头。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章 虚实难辨
进入六月后，河口的夜晚异常闷热，黄昏时见天要下雨却没有雨滴落下来，空气里有股子异常的粘稠，让人期盼着暴风雨快点来临。
孙文婉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角楼，角楼灯火恰如明月似的给河口的夜晚提供浮幽的光亮，竹堂西苑里的竹木光影斑斓，影斑落在衣裙上，仿佛清澈湖底的水草。
两天都平静的过去，昨天黄昏时有大量的浮尸漂进朝天荡，还以为林缚亲自督运的船队在上游遇到袭击，后来才知道秋浦府十数日暴雨不休，形成大涝，淹毙者数以千计。孙文婉心想，船队应该从扬子江进入裕溪河了吧。
院门给吱呀推开，孙文婉回头看了一眼，见是父亲与堂兄孙文炳推门走进来。
“应该是今夜了。”孙文婉说道：“曲家应该派人盯着林缚督运前往东阳的船队，船队一旦进入裕溪河，这边发生的变故，林缚插翅也飞不回来。”
“为何不会是船队遇袭？要是三个月前的杀人夺赎银劫案真是林缚所为，林缚这时跟船队在一起，曲家要报仇，袭击船队才对。林缚一死，河口这边自然也烟消云散，无法对曲阳镇形成威胁。再说在裕溪河口船队被袭，所有事情都给推给鄱阳湖水寇。”孙文炳说道。
现在能肯定林缚这次有意引蛇出洞，但曲家会不会将计就计很难说，给引出洞后会咬哪头，更难预料。
至少在扬子江上组织袭击更容易，更方便，洪泽浦大乱后，鄱阳湖里的水寨势力也蠢蠢欲动，未必敢真正扯旗子造反，打劫装满物资跟现银的私人武装船队还是会积极出动的。
孙敬轩也倾向认为曲家更可能在扬子江里对船队动手，即使袭击河口，始终无法彻底解决林缚带给曲家的威胁，反而可能引起林缚疯狂的反扑，曲家也要承担更大的事情败露的危险。
“不管怎么说，我们就这样悄然撤出河口，是不是合适？”孙文婉犹豫地问道。
“怎么了？置身事外也是你说的，这时候又有什么不合适？”孙敬轩问道。
“傅伯他人还留在河口。”孙文婉说道：“万一曲家派人袭击河口，我们真要就这么走了，文珮跟林景中的婚事多半也会黄了……”
“这种事，我们掺和不进去。”孙敬轩叹了一口气，“谁也不知道曲家会用什么手段，能肯定的是，要是曲家派人袭击河口，就算我们二三十人留下来也改变不了什么……我想林缚既然有信心引蛇出头，河口这边也会有安排，不会全无防备，也许事情发生后，你傅伯他们跟林家人会最先撤去狱岛，林家乡勇再加狱岛武卒将近三百人，凭借大牢高墙拒守，应该能坚持到天亮等援军赶来。”
“林缚不会这么安排的。”孙文婉摇了摇头，她仍倾向认为曲家会派人直接袭击河口，虽说她考虑事情都应该以西河会为根本，但是彻底的置身事外，袖手旁观，她又做不到，说道：“且不说林缚不可能放弃河口给人糟蹋，河口这边已经没有大船，从河口到狱岛虽说才五六百步的距离，但是这么短的水路却是非常致命的。若有可能，还不如就近撤入围拢屋……爹，跟文炳去城南吧，我想留下来，怎么说也算对傅伯，对小蛮，还有苏湄姑娘算是有个交待。”
孙敬轩看了一眼远处的围拢屋角楼，灯下的土墙高而厚实，有一丈多高，围墙四角上的角楼又踞高望下，俨然一座堡垒，说道：“算了，我陪你留下来。”吩咐侄子文炳道：“你不要耽搁，立即回城南去。这几天到江宁来浑水摸鱼的人也多，告诉你爹跟你哥，小心船跟粮，那是西河会的根本，出不得半点差错。”
无论是竹堂还是草堂还是林家遗孀刚搬进去住的新宅，防御能力都很有限，倒是四座建成的围拢屋有如土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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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丰行在城南龙藏浦三汊河口东侧的庄园里，两匹快马飞驰而来，两名骑士顾不上喘息，跳下来马也不管马，就直接走到台阶上将门拍得震山响。
“吱呀”一声，大门从里面打开，看门人探出头来，看过来人递上来的牌子，径直放他们进去，又看了一眼门外两匹马前脚半跪在地上嘴里直吐白沫，心里这两匹好马就这样硬生生的跑毁了，也不晓得他们从哪里赶来，一点都不爱惜马力。
奢飞虎与宋佳在园子里用晚饭，护卫通报盯梢林缚船队的侦哨赶回来，立即让他们进来汇报，又让人将杜荣与秦子檀请过来商议事情。
“林缚午前率船队进入裕溪河之前遇到袭击，从鄱阳湖赶来的各家水寨差不多有四五十条船八九百人在裕溪河口守株待兔，林缚率领船队强行冲入裕溪河口，以大船封堵河口与贼船死战，待附近官兵赶来，鄱阳湖诸家水寨才劫持十一艘载满物资的木船扬长而去，林缚率领船队停在裕溪河口休整，双方都有较大的伤亡。”
“我们去河口。”奢飞虎兴奋地站起来，“曲家试探过船队的虚实，必在今夜对河口下手。”
“我过去就可以了，少侯爷与少夫人不可以涉险。”杜荣说道。
“奢家子弟还怕这点凶险？”宋佳笑道：“今夜的热闹，我还不想错过去呢。”
秦子檀皱着眉头说道：“还是奇怪啊。”又问报信的人，“你们能肯定林缚在船队被袭击时还留在船上？”
“有官兵在，我们也无法靠近侦察细情。”
“即使林缚让人假冒他，船上那两百余武卫，他不可能拿其他人假冒。”奢飞虎说道：“只要河口的防卫空虚，曲家巴不得林缚藏身在河口一起解决掉。”
护卫船队对抗数倍于己的水寇坚持到官兵来援，虽说也承受了很大的损失，但是这两百多武卫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相当的可观，不会是从别处抽调人手能冒充的。
子檀心里仍有疑虑，只是想不透哪里会出问题，杜荣立即派人准备船只。今夜朝天荡鱼龙混杂，风险很大，由于奢飞虎夫妇坚持要过去，护卫之事，杜荣不敢马虎。
奢飞虎他们乘楼船走龙藏浦外河绕过江宁城西城进入朝天荡，往朝天荡湖心里行了十余里，能远远看见河口角楼的灯火亮如大星，奢飞虎使人驾船往角楼灯火而去，狱岛的轮廓也渐渐在远处浮现出来。
“靠过去……”奢飞虎嫌这里离河口仍太远，让杜荣吩咐下去让船离河口更近一些，林缚胆敢收留对他不利的刺客，他就盼望这一刻。
“再往前真是凶险。”杜荣劝阻道：“河口外围的可疑船只有五六十艘之多，我们真要靠过去，也要等曲家发动袭击之后。”
他们在朝天荡里也暗藏了暗中精锐准备随时趁火打劫，对朝天荡里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
“也不知道曲家从哪里调来这么多人手？”宋佳感慨道。
“洪泽浦一乱，声势大张，诸家势力都蠢蠢欲乱，稍加收买即可，这时候有多少人还将官府放在眼里？曲家放出风声去，说林家从上林里带出四十万两银藏在河口，不晓得有多少家会铤而走险来图之。”子檀站在一旁说道：“再说曲家将整个曲阳镇都控制在手里，男盗女娼的事情势必不会少做，不算他们自养的私兵，跟周边的水贼，流寇有勾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我们不能等在这边。”奢飞虎不顾天气闷热，让妻子宋佳帮他将甲盔穿起来，“曲家对河口发动袭击，狱岛武卒出不出兵就是眨眼间的时间，我们留在这里等他们发动后再赶过来，会赶不上趟的。”
奢飞虎还是习惯在战场上厮杀作战，在江宁憋了大半年时间，难得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哪里肯错过？催促杜荣让船靠过去。
杜荣不会让奢飞虎冒险，但多少也要顺他的意思让船赶得再近一些，奢飞虎穿着甲具，拿着双戟站在船头，看着角楼灯火越来越明亮，狱岛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前头有一座长满芦苇的小沙岛，杜荣指挥人将船靠过去，再往前就离河口太近了。
枯水里，朝天荡里的沙岛，沙洲很多，汛季，还能露出水面的沙岛就屈指可数了。这座沙岛此时浮出水面也只有很小一块，不过芦苇能生长在水里，在夜里看过去漆黑一片，差不多上百亩大小。
“这片芦苇荡里能藏不少船。”奢飞虎指着黑黢黢的芦苇荡，跟妻子宋佳开玩笑说：“换作是我袭击河口，会选择将船藏在这里静待时机……”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芦苇丛里簌簌乱响，就在他们目瞪口舌之际，数艘桨船从芦苇丛里鱼贯驶出。
“嗖”的三支利箭袭来，直插在奢飞虎身后船舱壁板上。
两边挨得近，最近船舷相距就二十几步的距离，奢飞虎他们根本就来不及有反应，只是愣神的回头看插在壁板上还嗡嗡作响的三支箭，杜荣反应倒是快，与护卫立时将奢飞虎围在中间。
“多时未见了，少侯爷、少夫人今夜也要趟这浑水吗？”林缚低沉而带威严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林缚在江宁！奢飞虎惊惧地看过去，六艘桨船皆未挂灯，暗影幢幢，看不清林缚站在哪艘船上，只是那如林利刃折射的光芒额外的森冷，六艘桨船怕有不下四五百甲士正严阵以待。
此时河口方向的角楼灯火突然一暗，在突然而来的黑暗中，给曲家鼓动或曲家直接派遣暗藏天荡里的人手开始欢呼着向河口发动袭击，谁都没有料想到林缚带着精锐就藏在他们身后露出狰狞的獠牙来。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一章 谁是猎物
夜深人静，河口除了守值巡更的人，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安然睡下。
角楼琉璃灯发出明亮的光芒，照得左右三四百步范围内有如圆月之夜。角楼离地约有四丈，外壁土墙陡滑如崖，不借工具，人很难攀爬上去。
“嗖嗖嗖……”三声异响，三支铁簇箭从暗处朝角楼灯火的琉璃罩怒射来，哐当一声，第一支铁簇箭就将琉璃罩击得粉碎，碎片从角楼洒下来。角楼居高望下，四壁透风，灯火暴露在风中，摇曳了数下，不待暗中敌人再补一箭，就熄灭掉了。
孙文婉今夜心神难宁，一直坐在院子里纳凉，没有丝毫的疲倦，看到角楼灯火突然被袭熄灭，就知道这一刻来了，由于完全摸不清曲家的部署，也不敢轻举妄动，拿起护身的银妆刀，要去找父亲。
孙敬轩穿上甲走进来，大声吆喝着让人将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将留在河口的近四十名会众都撤到院子里来，发了单刀，竹枪等简易兵器，使他们分头堵住前后两座院门，他则拿了梯子爬到屋顶上察看形势。
“曲家谋算很细，这么多人从江岸码头登岸，首先切断林家人撤入围拢屋的通道。”孙文婉也跟着爬上屋顶，角楼灯火虽然熄了，但是码头，南北长街还有零零散散的灯火在，隐约能看到数十艘蜂拥到江岸码头，先头登岸赶的数十人都持刀剑如猛虎扑食的朝南北长衔扑去，只要封锁住三百多步长的南北长街，就能使住在南北长街东侧新宅的林家人就无法撤到西侧的围拢屋里去，“河堤码头那边却无一船，他们是要逼迫林家人从河堤码头撤往狱岛……”
孙敬轩转头看向身后的河堤码头，那边没有贼船登岸，河口外漆黑一片，只有微弱水光，仿佛巨兽张开的口子，谁也不知道曲家在河口埋伏了多少伏兵，他担心傅青河他们跟林家人惊慌失措会中计仓促撤往狱岛，但是不能撤入围拢屋，林家新宅与草堂的防御力都相当有限，肯定无法坚持到天明。
后街沿街种植了榆杨等道木，隔数丈就挂了一盏风灯。河口警钟长鸣，流寇还没有进入后街，后街仍亮堂。
孙敬轩看见穿了一身青甲的傅青河与两名武卫登上草堂屋脊瞭望敌情，柳月儿、小蛮等女眷在十数武卫的簇拥下正从草堂撤入林家新宅。
相比较草堂，林家新宅更适合防御，孙敬轩知道傅青河他们不会仓促撤往狱岛，但是坚守林家新宅又能坚守多久？
“他们要诱使守狱武卒离岛救援河口。”孙文婉见河口方向宁静得异常，“无论是河口被袭还是狱岛被袭，林缚同样逃不脱擅离职守，下狱问罪的结局……”
南北长街南侧有一处废弃的窝棚区。
林家乡勇削减后，保留下来的乡勇，林家专门在新宅两侧安排了两座大宅子当营房，削减下来的乡勇都给林缚编入武卫。之前临时安置乡勇，在围拢屋以西的营地没有拆除，这几天就将一部分难民迁进去，使得长街南侧的那处窝棚区废弃掉，只有少数人仍留在里面。
涌上岸来的贼寇首先将那处窝棚点燃烧起来，很快烧起来的大火就比角楼灯火还明亮几倍，仍有好些人滞留在这片棚户区，连片的窝棚给点燃后，他们自然是慌乱逃窜。
“东华门烧起来了！”
孙文婉只盯着河口这边，听着他父亲惊呼，抬眼望过去，东华门方向起了大火。
曲家肯定要阻止张玉伯、柳西林率东城尉的马步兵来救河口，在东城放火制造混乱，将张玉伯、柳西林等人拖住是必然的，甚至曲家在半途伏击东城尉援兵都有可能。
势家豪族为逞私欲，竟是如此明目张胆，毫无顾忌的杀人放火，孙文婉背脊起了一身细汗，实在不知道西河会在这样的世道能否左右逢源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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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华门官道九瓮桥东首曲阳河汇入金川河的汊口里，停着三艘快桨船，仿佛蛰伏在黑夜里的猛兽，猛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
船上没有挂灯，在居前的快桨船上，曲阳镇巡检司巡检，曲家二爷曲武明衣甲整齐，紧紧抓着佩刀眼睛紧盯着河口方向，那边已经烧起几堆火，但是没有人来报信说林家新宅已经给攻下。
从九瓮桥赶入河口才约十二里，操船而下，半个时辰就能赶到，曲武阳首先要确认东城尉的兵马给牵制住出不了城。
东城尉马步兵虽说战斗力很差，但张玉伯与柳西林都是顾悟尘的亲信，他们不会对河口遇袭坐视不管，他们强行率领东城尉马步兵到来援，仍是不小的麻烦，将他们拖延住出不了城最好。
在曲武明身后，巡检司百余刀弓手皆持单刀，还有曲家百余私兵皆穿巡检司兵服，持陌刀，大环刀，步弓等利器。他们还不能出动，曲家自己的人太早出现不好，至少要等到曲家派人从各地邀集来的众寇将林家新宅攻破或将狱岛守狱武卒诱出岛杀溃之后，他们才能大摇大摆的过去“救援”。
虽说河口或狱岛遇袭，就能使林缚，顾悟尘擦不干净屁股，但是要能收集到林缚，顾悟尘枉法殉私的确着实证则更好。
不管怎么说，都要让他们狠狠的尝到在江宁得罪曲家的后果。即使事后也许会有人将矛头指向曲家，但是这种打嘴仗的事情，有陈西言在，曲武明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
反正不会有证据落在别人手里，曲家派出邀集诸寇偷袭河口以及集云社船队的是绝对能够信任的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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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背脊冷汗直流，背后插在壁板上的三枝利箭似乎还在嗡嗡作响，林缚刚才要杀他易如反掌。
杜荣，宋佳以及青年谋士秦子檀都一时愣住了，秦子檀能猜到林缚可能已经潜回江宁，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还能调出这么多精锐战力来算计曲家。
看着眼前六艘桨船上黑压压的都是持械甲士，怕不下四五百人，杜荣，宋佳以及秦子檀他们都冷汗直冒，他们转眼间想到这些人都是顾悟尘的护卫人马。
顾悟尘去东阳督战，身后随行的护队就多达四百人。
集云社船队滞留在裕溪河口有两百战力，林缚此时身边又有四五百人，那只能是顾悟尘的护卫队给他调了回来。
当世任何一家势力的侦察能力都是有限的，谁又能想到顾悟尘会将自己的护卫调给林缚设局算计曲家？
杜荣很重视奢飞虎出行的安全问题，但是他们船上随行精锐护卫也才六十多人，另有百余人精锐暗藏在朝天荡里，但是林缚真要动手对他们不利，那百余精锐也救援不及。
“林大人真是让人意外。”宋佳倒不担心林缚要对他们不利，嫣然笑道：“妾身还担心曲家对林大人不利呢，原来林大人早就在算计曲家，真是害妾身白担心了。”
这时候快桨船上挑起一盏风灯，昏暗闪烁的灯火将林缚身躯映出来。
林缚穿着鳞甲，手按住腰间佩刀，声音冰冷地说道：“多谢少夫人关心了，今夜事凶险无端，场面又混乱得很，就无需少侯爷、少夫人涉险了，少侯爷、少夫人请回吧。”
奢飞虎看到两次刺杀他的髯须汉子头戴红盔，身穿青甲手持双戟公然就站在林缚身后，他牙齿咬得吱吱的响，心想林缚这个角色，半年前他可以当作蚂蚁毫不费力的捏死，今日竟然要受他的威胁，叫他心里如何能忍？
宋佳悄然抓住丈夫的手，她知道林缚并非不想留下他们，只是林缚今夜的首要目标是曲家，不会在这里激战拖延时间又使曲家警觉，不过他们也实在没有必要在这时候激怒林缚，又吩咐杜荣道：“既然没有什么好看，我们回去吧，都困死人了，江上蚊虫也多。”
奢飞虎所乘楼船开始后撤，林缚也不耽搁，指挥桨手将快桨船往河口方向飞快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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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最近江岸码头的角楼琉璃灯给击碎吹灭之后，虽说南北长街南侧的棚户区以及好几栋宅子都给上岸的流贼纵火烧起来，但是狱岛与河口之间的水面却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能看到河面上淡淡的影子。
四艘翘首瘦长身体的武装车船从狱岛东端的水生灌木丛里鱼贯而出，埋伏在狱岛东面近岸芦苇丛中的四艘太湖翼船仿佛看到猎物终于给引诱出来，兴奋想要大叫。
太湖翼船船头站着的中年汉子也是太湖盗打扮，但是他真实的身份是曲家的管事。
曲阳镇乃江宁东城外最重要的米市，为了垄断太湖诸府运往江宁的米粮交易，曲家暗中勾结太湖盗势力已经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一般情况下，曲家不会直接邀请太湖盗到江宁做买卖，但是这次事情格外的特殊跟重要，曲家又不能直接派出私兵给人留下把柄，只能拿出重金邀集太湖盗等诸家势力来江宁干这一票。除了曲家拿出十万两银给诸家分之外，诸家在河口打劫多少，都归入各家囊中，曲家绝不伸手。
河口防卫力量有限，最让人忌讳的是狱岛上的守狱武卒。林缚率“东阳号”能在骆阳湖水战中安然脱身，狱岛守狱武卒的战力就不容小觑，至少应该比太湖里的流寇水贼要强得多。
看到守狱武卒乘四艘船给引诱离岛，中年汉子挥了挥手，使四艘太湖翼船也悄然跟着驶出芦苇荡。他们没有直接过去拦截车船，车船行速甚快，太湖翼船虽说行速也快，但是短距离想追击车船却难。他们料定车船会从河堤码头上岸援河口，遂直接往河口而去。
在蹲在武装车船船头的赵虎这时候也看到四艘太湖翼船从后面跟上来，心里暗道：曲家果真与太湖盗暗中还有勾结。
太湖翼船不是寻常所说的翼船，其船形异于寻常木船，两侧船舷伸展如翼，用于接舷战十分便利，是太湖流域水寨势力特有的战船，曲家为对付河口当真是花了血本。
赵虎没有去管那四艘前往河口拦截的太湖翼船，而是下令四艘车船载着一百八十名新编武卒径直往江岸码头冲去。
曲家邀来袭击河口的诸寇弃更方便中小型船只泊岸的河堤码头不顾，都从江岸码头登岸，差不多有七八十艘贼船挤在那里。
江岸码头泊位有限，最多能同时停靠四五艘船，更多的寇船直接停到江滩上，多如蚁附的匪寇嘴里咬着刀跳下船，从没到胸口的浅水里淌到江滩上，然而这一处的江岸陡峭，还是要从码头石阶才能爬上岸去。
林家在河口四十万两存银撩拨得人心沸腾，有人倡议诸家联合起来到江宁干这一票，几乎没有人反对，心里都在想，大不了事败之后连船带人前往洪泽浦投靠刘安儿，还能讨个将军做。
就是打这样的主意，也使得平时还算安分的太湖盗，鄱阳湖寇越发的没有顾忌，几日来暗中聚集到朝天荡的匪盗就超过上千人。
此时众寇从码头登岸有四五百人，还有大半船只聚在码头前等着上岸，这时候他们也看到赵虎率领四艘车船来袭。虽然众寇都是临时联合起来，但也有居中调度的人，这边立即分出八艘船去拦截，以免给车船抄了后路。
这时候，车船上锣鼓声大作，贼船只当车船载着武卒要发动冲锋，又派出四艘船来拦截。
出人意料的，从狱岛，岸上突然投射来四根雪亮的光柱，将江岸码头外的水面照得通明如昼。诸寇都以为将最靠近江岸码头的那盏角楼琉璃灯打碎，就能使众船隐蔽在黑暗中，哪里想到河口竟然共设有四盏琉璃大灯，狱岛那边还设有一盏更大的琉璃灯。最令众寇感到惊惧的，从西侧幽暗水面里划来六艘快桨战船，在骤然明亮的水面上，这六艘战船上黑压压的都是甲士，他们抬手拉满的长弓前端，数百支箭簇闪着森冷的寒光，就在灯亮的瞬时，脱弦射来。
诸寇瞬时明白过来：他们才是猎物。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二章 枭勇而战
三座角楼琉璃灯与一座狱岛灯塔琉璃灯将江岸码头外的水域照得通明如昼，六七十艘寇船都拥挤在江岸码头前等着送人登岸袭击河口，哪里想到会有六艘快桨战船，四艘武装车船抄他们后路合围而来？
诸寇分出十多艘船去拦截的同时，其他船也同时停止登陆，调转船头要过来厮杀。
林缚哪里会给诸寇从容调整阵形的机会？围拢屋角楼以及狱岛灯塔琉璃灯将码头外水域照亮的同时，六艘快桨战与四艘武装车船就一起发起冲锋，破浪而来，箭雨朝拦截船阵覆盖过去。
武卒所持皆强步弓，四五十步近距离，三棱铁簇利箭满弦能射穿一般皮甲，然而围袭河口的诸寇，百人里穿甲者不过七八人，太湖翼船船舷低平宽敞，群寇站在船板上都准备着打接舷战，甚至连简易的盾牌都没有，哪里能抵拦强弓近距离攒射？
林缚这边近两百张步弓引弦齐发，集羽如雨，破空之声如蝗群飞过，接下来就是“噗噗”入肉之声。两轮箭射过，最先冲出来拦截的十多寇船上两百多人，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人就在这两轮攒射中给射落下水。
赵虎率领武装车船居前，最先与拦截寇船接舷，林缚站在稍后的快桨战船上，使人擂鼓不息，让赵虎不得停顿与拦截寇船接舷而战，码头前拥挤着更多的寇船阵形还没有展开，此时勇往直前，将敌阵杀透，就能借势将码头的群寇完全杀溃，绝不可与拦截寇船纠缠错过最佳战机。
赵虎一手持盾，一手持刀，以刀敲盾，大声喝骂着使车桨手奋力踩踏车轮，驱船往前横冲直撞。
武装车船前半截与侧舷都包着铁，船头粗如梁柱的铁撞杆有四五尺长，两舷武卒都持长达丈余的竹刺枪，四艘并驱而行，直接冲过入诸寇拦截船阵之中，眨眼间的就将已经给两轮箭雨覆盖过的拦截寇船阵冲得溃不成阵。四艘武装车船也不作丝毫停顿，冲透拦截船阵之后也不回转厮杀，径直往码头前拥挤的寇船杀去。
林缚率领六艘快桨战船散于两翼，紧随武装车船侧后，将阵形稍展开些。离得远的拦截寇船，林缚也不让人不去管它，离得近的，使人将装满灯油的陶罐掷去，发火箭引燃，更近者，使人拿长枪，竹刺枪攒刺——并不与拦截寇船接舷战，也不发箭，保持阵形，全力冲击拥挤在码头前的寇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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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快桨船上，奢飞虎披甲踞蹲在船头，看着江岸码头前那一片给琉璃大灯照得通明的水面上的激战，他直觉得背脊寒气直冒，杜荣，子檀皆默不作声，宋佳也换上女人所穿的娇小轻质绵甲，一双秀眸盯着前方，神色严肃。
奢飞虎从少年时期就领兵作战，替奢家独当一面，见过血腥，也嗜血腥。虽说刚才与林缚猝然相遇，十分的凶险，被迫后撤，并不意味着奢飞虎真就胆小怕事马上躲回龙藏浦去。
在江宁，奢家最忌讳的人是李卓，奢飞虎一旦在朝天荡露了形迹，除非情况特殊，一般情况也不敢继续浑水摸鱼，以防止给李卓抓住把柄。但是奢飞虎意识到林缚很可能将来会是奢家的劲敌，能如此近距离的观察将来的劲敌，河口之战却不能不看。
林缚率六艘快桨战船离去，奢飞虎就使杜荣联络上他们暗藏在朝天荡里的百余精锐，兵合一处，转移到两艘伪装成乌篷帆船的武装车桨船上，跟着潜入离江岸码头才四五百步的水域，藏在黑暗里观察形势。
虽说林缚率领六艘快桨战船载着四百余甲士突然现身，让奢飞虎他们猝然遇上，措手不及，最终被迫后撤示弱，但是奢飞虎并不认为林缚对曲家掌握绝对的胜机，毕竟曲家邀来的群寇人数超过千人，而且曲家私兵关键时刻也很可能会出动，河口之战鹿死谁手还未得而知。
看着林缚身先士卒，带着率领诸战船势如破竹似的冲溃诸寇聚集在江岸码头上的船阵，奢飞虎便知道曲家大势已去。
虽说诸寇船阵给抄后路袭了个措手不及，临时聚集起来又缺乏有效的指挥跟调度，但也未免败得太快，在林缚率领诸船发起的如此锐利的冲锋之前可以说完全没有抵抗之力。林缚冲击寇船，从外围杀透诸寇船阵冲击到江岸码头前，整个过程竟然只用到一炷香不到的时间，诸寇船也在这过程中给完全杀溃四散，给冲撞，射杀，枪刺以及给纵火烧落下水的盗寇无数，林缚所亲自统率的十艘战船上几乎没有什么伤亡。
奢飞虎、宋佳默不作声。杜荣看了看秦子檀，实在不能肯定换上奢家精锐水军从背后袭击诸寇能否取得如此战果。林缚所率的武卒，甲士战力如何还是其次，关键是林缚把握战机的能力几乎让他们这些旁观者无从挑剔，林缚所率领的十艘战船在整个冲击寇船阵的过程中阵形聚散如臂使，骆阳湖水战中“东阳号”能全身而退绝非侥幸。
杜荣此时也不得不承认，林缚这样的人物当真值得奢家用小姐的婚事去笼络，可惜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奢飞虎这时候彻底绝了浑水摸鱼的心思，杜荣使船稍稍后撤些避免给溃散的寇船撞上，他也没有吭声。
奢飞虎看着林缚他们冲刺抵近码头，四艘武装车船旋即回转追击溃逃寇船，防止寇船重新聚集对他们的后路形成威胁，六艘快桨战船则靠岸停泊准备抢占码头。
林缚穿鳞甲，左手持盾，手持刀，身先士卒，率领四百武卒，甲士强行登陆码头，近卫周普与两次刺杀奢飞虎而不得的那个髯须汉子都青甲持陌刀，双戟护在林缚身侧，率众最先冲上码头。
先前登岸的群寇有四五百人，一批已经登上岸深袭河口街巷之中，但是还有许多人都聚集码头附近，看到林缚他们如此犀利的杀透船阵后强行从江岸码头登陆，他们也聚集人手过来阻截，想到利用江岸码头狭窄的有利地形将林缚他杀下码头去。
江岸码头建成可供千石以上大船停泊的泊位才一座，快桨战船船形较小，也只能同时停泊三艘，林缚率领三艘战船先靠岸抢占码头，另三艘战船就散于左右射箭掩护。
奢飞虎他们虽然又后撤了一段距离，但是林缚他们杀到哪里，狱岛与岸上角楼始终有两盏琉璃大灯用青铜镜投射灯光为他们照亮前路，奢飞虎他们清楚的看到码头上厮杀激战的情形。
战船近岸先用箭雨覆盖，再用长达丈余的竹刺枪将码头当前的盗寇刺扫下水去。林缚等最先冲上码头的诸人皆身穿战甲重盔，除林缚持刀盾外，其他甲士要么是战戟，要么是竹刺枪超长兵器，要么是陌刀等利器，又有刀盾手持盾从两侧登岸遮蔽两翼，阻挡群寇居高从两侧射箭，又有弓箭手居后就近射杀当前之敌。
就在奢飞虎他们考虑林缚他们会如何摆脱码头狭窄的地形冲上岸之时，林缚、周普、敖沧海三人率领三四十名穿甲持重器武卒已经手起刀落，血肉翻飞以锐不可当之势冲上岸去，在岸口站稳脚跟之后，后面的刀盾手，弓箭手也源源不断的从码头登上岸来。
盗寇就算有精锐战力，也是当先锋最先登了岸袭进河口腹地，林缚他们抄后路强占码头时，码头附近的群寇甚至没有几人穿甲，又多是单刀等短兵器，弓既软又少，又如何阻挡得住林缚他们三四十名锐利的穿透性厮杀？
当四百余武卒都抢上岸，林缚他个人则稍收敛一二，不再身先士卒，而是站在岸口居后指挥调度，使周普、敖沧海等人率领四百武卒则利用码头前堆场的开阔地形呈扇形展开截杀群寇。
虽然林缚麾下其他武卒战力如何，奢飞虎无法评价，但是刚才林缚亲自率领抢占码头当先锋的三四十名甲卒，枭勇堪与奢家最精锐的那一批战士相媲美。
奢飞虎他们虽然都知道林缚也习过武，但他毕竟是文官，林缚刚才抢占码头时身先士卒，悍勇无畏的厮杀当前之敌，虽说与林缚到江宁来一贯强势的性格也相合，也令奢飞虎他们印象深刻。
天下英杰甚多，但是真正能当得起“智勇双全，文武全才”者又有几人？
“假以时日，必是第二个李卓！”秦子檀轻声叹道。
“他比李卓强。”宋佳断然说道：“李卓满脑子忠孝两全，虽然奢家很难从战场将他击败，也容易通过别的手段缚住他的手足，但是要让林缚真正的形成势力，你们说所谓的忠孝仁义道德能将他束缚住的？李卓要做元氏大越朝的忠臣，要做青史留名的名臣，林缚却没有这个心思，这就是林缚要强过李卓的地方。”
奢飞虎、杜荣都不吭声，此时他们还能说什么？杜荣后悔当初在白沙县没有给林缚一刀杀死，奢飞虎他们到江宁后也不可能专门派人刺杀林缚这个当时还很微不足道的角色，要说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采纳宋佳的建议狠心下大本钱将他笼络过来为奢家所用。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三章 击溃
守狱武卒乘四艘武装车船离岛出动时，曲家潜伏在河口观望形势的暗哨只当引蛇出洞之计已成，骑马飞速赶往九瓮桥通知曲武明。
曲武明藏身在九瓮桥以南曲阳河与金川河相交汇的河汊子口里，得人报信，河口方向正厮杀得惨烈，江岸码头外数十艘寇船给林缚掷火油点燃，燃烧起来的熊熊烈火将河口方向的天空烧得通红，使得角楼与狱岛灯塔的琉璃灯相形之下也黯然无光。
群寇给林缚率众杀得措手不及，无人想起来给曲武明报信，曲武明看着河口这边的情况，只当群寇就要得手。
在曲武明看来，只要成功将守狱武卒成功引蛇出洞，在狱岛与河口之间的狭窄水域将其击溃，歼灭，在天亮之前河口将无威胁群寇与曲家行动的武力存在，河口将是任曲家宰割的鱼肉。
现在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曲武阳当机立断的出动，三艘快桨载着曲阳镇巡检司刀弓兵以及曲家私兵共两百余人出动去“救援”河口。
必须要赶在东城尉马步兵出动之前“救援”河口，才能收集到更多对顾悟尘、林缚不利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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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岸码头西侧给黑暗笼罩的朝天荡水面上，奢飞虎见河口之战已经从水里漫延到岸上，林缚所率领诸武卒锐不可当，无论是水下也是岸上，诸寇都没能组织起稍像样的反击，就知道大势已定，就算他再率领近两百奢家精锐战力参战，也很难逆转战局。
奢飞虎有些意兴瓓珊，没有心思再藏在这里观战，也要防止林缚将寇船击溃之后再集中力量对付他们。
“林缚贪心要将登上岸的群寇都包圆……”杜荣说道。
循着杜荣手指方向，奢飞虎、宋佳他们看到赵虎正率领四艘武装车船追击溃逃寇船，但是看四艘武装车船的作战范围，竟是将进入金川河道的口子遮蔽住，如此一来已经登岸上河口的四五百名寇盗就无法从水路逃窜。
“林缚这是要抓获曲家参与其事的罪证。”秦子檀说道。
诸寇是曲家邀来的，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虽说曲家此时还没有大规模的派私兵直接参战袭击河口，但群寇之中必有人是曲家所派遣，才能将所属不同水寨势力的诸寇拧成暂时的一股力量袭击河口。
为了使袭击河口的时机完全由曲家控制，曲家暗中派出的人不会在少数，唯有将这些人抓获，才能获得指证曲家参与其事的罪证。
曲家到时候想要洗脱罪名，就不那么容易了。
既然林缚有心要将岸上的群寇包圆，那就腾不出手来顾及这里，奢飞虎就不用急着离开，当然他也不敢在林缚势盛之时去撩拨他们，要让林缚抓住他们些把柄送到李卓手里，他们吃后悔药也来不及。
这时候奢飞虎他们看见紧靠江岸的两座围拢屋大门打开来，只见上百名手持竹枪，单刀甚至铁草叉子的民勇鱼贯而出。
这些民勇独立出击杀敌的战斗力很弱，但是在当前群寇给林缚亲率武卒击溃后，他们在后面协助封锁路口，抓捕溃逃盗寇，迅速控制河口局势却能弥补林缚人手之不足，使林缚亲率上岸的四百武卒能够集中力量打击负隅顽抗或成股逃窜的盗寇。也有许多民勇爬上围拢屋土墙，拿着猎弓，投枪就近射杀土墙下巷道里的盗寇。
林缚如此一来，就彻底取得对上岸盗寇的人数优势。奢飞虎他们藏身在江岸下，只能看到靠江岸的情况，那些盗寇逃到江岸边的盗寇见退路给封死，除了少数人毅然跳下江崖跳进水逃生外，大部分人都弃械投降，任民勇拿绳索将他们捆了个结实。
由于水流的关系，大部分溃逃四散的寇船都逃到江岸码头的下游，逃到河口以东的水域，有数十名民勇跳上了靠在江岸码头上的快桨战船，开始搜捕落水的盗寇。
虽然不能看到河口内部的情形，但是看到民勇都出来收拾战局了，奢飞虎就知道林缚已经控制住河口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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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暗中观察河口之战绝不止奢飞虎一家，在狱岛西北的茫茫水里，一叶孤舟随波逐浪，渔夫打扮的元锦生坐在船头，看着河口大势已定，跟站在他身后的中年人说道：“父亲，你说要过多久，顾悟尘擢升按察使的圣旨会下发到江宁来？”
中年人眺望河口方向烧起来的火光，微蹙着眉头，没有吭声。
随侍一旁的藩楼之主藩鼎说道：“大概要看贾鹏羽在此事过后会拖多久才肯奏请辞归了。”
“怕也是由不得贾鹏羽了。”中年人缓缓地说道：“就怕楚党借机说服圣上让顾悟尘总督洪泽浦战事……”
一旦给顾悟尘总督战事的名义，实际就给顾悟尘在某些方面以按察使名义节制宣抚使司，提督府的特权。
李督最初也是以江西按察副使的身份总督江西郡对东闽的战事，进而以使臣身份总督东闽郡军事，民政诸务，所幸西秦党在朝中式微，陈信伯相位岌岌可危，圣上对李卓也颇忌讳，李卓才让楚党挤兑到江宁来当这个束手束脚的江宁兵部尚书兼江宁守备。
不管怎么说，江宁以及江东郡地方势力绝不希望顾悟尘成为大权独揽的李卓式人物。
“顾悟尘怕是资历稍有不足。”元锦生说道：“不过为了预防万一，最好撺掇圣上派楚党其他官员到江宁来的督战，届时说不定能看到楚党内部相互倾轧呢。”
“少侯爷此计可行。”藩鼎说道。
“看情况吧，林缚才将河口局面控制住，未必就真能抓住曲家的把柄制约陈西言。”中年人说道。
“我们还是先回去了。”藩鼎说道：“河口里的具体情况，我们也看不到了，还是等明日眼线回来禀告。”
藩鼎也暗里捏了一把汗，当初林缚绑架藩知美为威胁为小蛮赎身之时，他也动了真火。只是当时东市事发，顾悟尘借此完全将江宁府尹王学善压制住，藩鼎不得以隐忍不发。此时看来，江宁已经没有人能不留痕迹的将林缚从江宁抹掉了，藩鼎心想要是自己忍不住对河口下手，筹划未必能比曲家更周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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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诸寇从江岸码头袭河口，孙敬轩，孙文婉父女一直蹲在竹堂房脊上观望形势，看着林缚趁诸寇半渡之时亲率武卒乘船抄后路击溃拥挤在码头的寇兵，又看着林缚身先士卒强行攻占码头。待码头后堆栈聚集上百名盗寇给击溃后，从江岸码头登岸的四百余武卒就分出两路尖兵沿南北长街，后街穿插冲杀。
每路尖兵皆六十余人，其中持陌刀，棹刀甲士十余人，持怪异长枪战士十余人，刀盾手二十近人，弓箭手近二十人，彼此交错进击。统领者一为穿红盔，青甲持陌刀的周普，一为穿红盔，青甲持双戟的敖沧海。
仔细观察，这两路尖兵里似以五六卒为一组，陌刀，棹刀甲士一人，持怪异长枪者一人，刀盾手二人，弓箭手一人。若当前之敌抵抗较为坚决，长达丈余怪异长枪居前捅击，刀盾手掩护左右，陌刀，棹刀甲士在怪异长枪之后奋勇进击，弓箭手居后射杀骑墙盗寇，若有落单渗入阵中之敌，由刀盾手，弓箭手拿单刀解决，相互配合着效率极快，盗寇又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跟反击，两路尖兵很快将南北长街，后街杀透。
到上岸袭击河口的盗寇给分割成数块，各自为战，又没有攻占下有利的防御建筑，除了逃命之外，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反击跟抵抗。
余下两百余武卒往林家新宅方向转进，沿途散寇莫不弃械伏地投降，稍有反抗，即遭无情斩杀，稍后跟进的民勇将弃械盗寇捆绑结实。
孙敬轩，孙文婉父女始终提着一颗心，觉得时间过得飞快，从诸寇上岸袭河口，林缚掩袭后路到现在彻底控制住河口局势，似乎眨眼间的工夫，实际上也才过去一个时辰不到。
在这一个时辰里，特别是后半个时辰给林缚抄了后路，上岸的盗寇还没有来得及攻下河口任何一栋重要建筑。
林家新宅与竹堂隔得相当近了，孙文婉能清楚的看到林缚身穿鳞甲，在诸武卒的簇拥下登上台阶观望河口局势，左臂伸开，让人替他包扎左臂伤口。
此时的林缚当真是英武伟岸，气势不凡，当他眼睛往这边望来，孙文婉一颗心也莫名的一跳。虽然知道自己这边是暗处，林缚未必能看到，她还是情不自禁的转过头去。父亲装病一事，使得西河会与林缚再不可能恢复之前的关系，但是事先谁又能想到林缚能设这么大的一个陷阱让曲家闭着眼睛跳进来？
林家新宅这时候也打开大门，率众据守新宅的傅青河、赵青山等人走出来与林缚汇合，赵青山率领憋守新宅近一个时辰的上百名林家乡勇协助武卒出击扫荡河口内的残寇。
盗寇北逃进朝天荡的口子已经给完全封死，即使从高崖跳下，江岸码头外还有民勇驾船抓逃捕漏，西侧给围拢屋堵住，东侧是金川河，许多盗寇破开南侧篱墙往南逃窜。
孙敬轩心知在装病一事上有愧于林缚，但是他今夜总算没有抽身躲避到城南龙藏浦去，算是对林缚、傅青河也有所交待。
孙敬轩跑江湖，维持两千余会众生计，脸皮无法不厚，他正要爬下屋脊厚着脸皮去找林缚、傅青河亲近，却见角楼又响起警哨，有一盏琉璃灯给青铜镜将灯火投射到河堤码头上，孙敬轩回头望去，有三艘快桨船刚靠上码头，曲阳镇巡检司巡检曲武明赫然站在船头。
孙敬轩大感诧异，曲家难道这时候还不知道袭河口群寇惨败之局难以挽回，此时竟然还要一头栽进来？
河堤码头有敖沧海率领的一路尖兵，将曲武阳等人压在河堤码头上不得岸来，就见林缚又戴起头盔率百余武卒往河堤码头而去。
孙敬轩心里悬念又起，曲武明所率毕竟是巡检司官兵，完全可以声称见河口遇袭率众来援，林缚究竟会做什么处置？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四章 穷寇宜追
许多溃败盗寇破开河口篱墙往南逃窜，周普率领的一路尖兵沿河堤穿插追击，使诸寇只来得及丢盔弃甲，撒脚逃命，无法进行有效的集结。
在裕溪河口袭击集云社船队的鄱阳湖水寇是曲家派人买通，便是在确认随船押运的两百武卫没有给林缚偷梁换柱之后，曲家这边才悍然驱使群寇袭击河口。人是有思维死角的，曲武明等人根本就没有想到身在东阳督战的顾悟尘会将自己的护卫队交给林缚调动，哪里又能想到即使前往东阳的集云社船队始终有两百精锐护送，林缚仍然带了四百余精锐武卒潜回河口来？
没有人报信，曲武明看到无数人影在漆黑夜里仓皇逃窜，即使偶尔有几支火把，也照不亮多大的范围，曲武明还以为群寇袭击河口最终得手，满田野的都是林缚收拢到河口的流民，难民在仓皇逃窜。
虽说曲家散出消息说林家从上林里撤出携四十万两现银到河口来是夸张之言，但是曲武明知道林家在河口藏银必不在少数，他担心这碗羹给诸寇分食干净没有曲家的份，他精神振奋的催促桨手拼命操船直接奔袭河口。
夜间的侦察能力是有限的，曲家为了严格保密，曲武明这一路暗藏人马，混入群寇中的曲家亲信，也只有少数人知道。
林缚掩袭诸寇后路杀回河口后，暗藏群寇中的曲家亲信好些人见机不对就立即脱离战场往南逃窜，也有几人沿河堤找来想给曲武明通风报信。只是乌鸦吴齐率领暗哨一直在暗中监视曲家人马，看到曲武明率众乘船河口而去，他就率众沿河岸截杀给曲武明通风报信之人。
等曲武明他真正意识到溃败的不是河口流民而是袭击河口却反而给杀得大败的群寇时，他率众乘船从金川河道抵近河口距河堤码头只有三里地了，与周普率领沿河堤追袭残寇的那路尖兵迎面撞上。
曲武明此时已经无法调转船头转回曲阳镇，只能硬着头皮以“河口遇袭，率众往援”的名义继续使船前往河口，再说袭击河口的群寇中渗有曲家的亲信，曲武明不能让太多的活口落在林缚的手里。
要是林缚只抓住一两人对曲家不利，曲家完全可以抵赖掉，要是给林缚抓住十人八人，曲家还想抵赖就费事了。
周普看到曲武明指挥三艘快桨船继续北上，他不加理会，河口已经没有能威胁他们的武力，有林缚在河口坐镇，他完全不用管曲武明继续往陷阱里钻，他没有在河堤停留，率众继续往南追杀逃寇。
曲武明一面硬着头皮北上，一面派人从西岸潜回曲阳镇通风报信，却不知吴齐在西岸还安排了四五名暗哨就是为截杀通风报信之人。
曲武明知道河口出现曲家所预料不到的惊天变故，仍然无法知道林缚亲自率领四百精锐武卒潜回河口。直到他在河堤码头靠岸声称前来救援却给敖沧海率众压在码头上不了岸，林缚身穿戎甲出现河堤上时，曲武明才知道曲家密谋多日袭击河口是完全中了此子的圈套。
看着赵虎率新编武卒分乘四艘武装车船从河汊口缓缓围来，曲武明强按住惊惶的心情，看着林缚露出红盔的神情冷峻的脸，强笑道：“都说林大人押运物资去东阳给顾大人助战去了——早知道林大人胸有成竹的在河口坐镇，我就不用眼巴巴带着人赶这么多路来救援了。”
“你是……”林缚眯眼看着曲武阳，不确定地问道。
曲武阳见林缚迟疑姿态，心里稍定，也知道曲家仍世勋之族，又是江宁的地头蛇，林缚对曲家有所顾忌才是正常，难道林缚还敢在河口将自己身后官兵都屠杀不成？曲武明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说道：“在下乃曲阳巡检曲武明，见河口遇袭，率巡检司刀弓手来援……”
“你胡说八道，当我是三岁小孩来诓！”林缚从身后抓起一根长矛，奋力朝曲武明胸口掷去，“曲阳巡检司刀弓手定编九十员，你看看你身后有多少人？”
曲武明看着半截已经扎进他胸口的长矛，完全没有料到林缚会突然下手，指着林缚：“你，你……”他身穿精良合甲，却挡不住林缚居高临下近距离掷来的投枪，他此时仍不信林缚敢杀他，瞪眼看着林缚只吐出两个字来，就扑通倒地断了气。
敖沧海及诸武卒都不用林缚下令，当如猛虎杀下码头。
曲阳巡检司刀弓手实际上也是曲家私兵，两百人一半下了船，一半在船上，此时都没能展开阵形。他们沿途看到群寇给杀得大败，已经是心生寒意，却偏要随曲武明深入虎穴，这时看到曲武明才说出两句话就给林缚投枪扎进胸口所杀，当然知道官兵身份无法再给他们提供生命保障，当曲武明的近随给敖沧海率众杀溃之后，其他人都无斗志转身就想逃。
曲家下船的私兵要么从河滩地往南逃，要么转身逃进河里拼命游往对岸逃命。船上人也慌乱无度，见赵虎所率领的四艘武装车船封锁住河汊口，距这边不足百步远，也没有抵抗之心，一起调转船头往南逃去。慌乱中两艘船撞在一起，当下有十多人给晃落下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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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武明在河堤码头上被杀的情形，孙敬轩骑坐在屋脊上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已经是一天当中最阴凉的拂晓时分，夏夜炎热，此时仍十分的闷热，孙敬却觉得背脊发寒。
虽然事后可以将一切责任推给无法分辨敌我的混乱与黑暗，曲武明率众前来也肯定不怀好意，但是当场诛杀曲武明，将曲阳巡检官兵当贼寇追杀，仍需要非同一般人的气魄与狠决。
曲家也是世勋之族，曲武明官职虽微，曲阳巡检才是从八品的小官，但他的武散阶却是从六品的昭武副尉，即使形迹可疑，但是如此不清不楚的给林缚不分青红皂白的亲手杀死在河口，也绝非可以轻易糊弄过去的小事。
孙敬轩大叹，林缚此子竟不知见好就收，竟不知进退之道，河口反击寇袭抓获大量俘虏已经是大胜，已经让曲家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屁股，又何必将曲武明当场杀死？此时又大肆追杀曲阳巡检官兵，反而给曲家有了反咬一口的借口。
顾悟尘不在江宁，林缚就不怕哪个看他不顺眼的官员先以“妄杀之罪”拿他下狱折磨个死去活来？
孙敬轩这时候又迟疑起来，不知道是不是要跟林缚彻底划清界限的好。
林缚杀气重重，青甲已经给血染透，谁能想到他一员文官今夜却如武将冲杀，数次都身先士卒？
孙文婉秀眉凝结，看着敖沧海率众从河滩地追击曲家溃逃私兵，林缚与十数护卫武卒上了两艘武装车船，从水路追击曲家南逃的三艘船，而在林家新宅前集结的近两百名武卒由一名中年将领率领此时也出篱墙南门追击残寇，令人奇怪，那两百名武卒中间还簇拥着几名中年人。
河口除赵青河所率六十多名林家乡勇以及傅青河所率领的二十名武卫外，就只有两艘武装车船载着六十余新编武卒停在河堤码头防卫，两百余民勇正沿街清理漏网之鱼。
虽说朝天荡里溃败四散的寇船集结起来仍有不弱的力量，但是今夜已经给杀破胆，即使在朝天荡下游集结，即使能知道河口的防卫此时非常空虚，也不敢来袭了。
孙文婉又觉得从篱墙南门出击的两百武卒所簇拥的那几个中年人形迹可疑，这时正有一盏琉璃灯照向南门，孙文婉指过去问他爹：“那几人是谁？”
“是他！”孙敬轩刚才被林缚当场击杀武曲明所震慑，没有看林家新宅，这时候才回过头来看去，心里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道：“难怪林缚敢杀曲武明，今夜完完全全是顾悟尘给曲家设下的大圈套，那是朝廷派来江宁监察夏漕的左佥都御史马瑞台，另外一人应该就是顾悟尘了。哈哈，谁能料到顾悟尘竟然为今夜之事专程从东阳潜回河口，难怪林缚能调动这么多的人手……”
孙敬轩代东阳府办夏漕，拜见过来江宁督办夏漕的左佥都御史马瑞台，虽说他没有机会见过顾悟尘，已经完全能够猜到与马瑞台并行之人就是顾悟尘。还有一人他也认识，那人就是王学善原先的幕僚，此时已经转投顾悟尘的赵勤民。
一切后果有顾悟尘、马瑞台担着，林缚还有什么不敢杀人的？
这时候东华门有人马出动，虽说隔得远，但是漆黑夜里那路人手高举着火把出城门，孙敬轩父女站在屋脊上还看得分明，那应该东城尉马步兵出动了。虽说东城尉两营马步兵战斗力很差，但是在群寇完全给林缚杀得大溃而逃之际，这些马步兵出动缉捕残寇还是胜任有余的。
“爹，你看，他们是要将残寇往曲阳镇赶……”孙文婉此时看到马步兵出动的时机恰到好处，也许张玉伯或者柳西林一直守在东华门城楼观望河口的形势，也许河口这边专程派人传信过去。
河口以南的大片土地夹在江宁东城墙与金川河之外，南面是秣陵湖，只有秣陵湖与东南城墙角一小截空当可以通过去城南，东城尉马步兵及时出动，恰好封住残寇逃往城南的道路，众寇要想在天亮之前逃过围杀，只有从九桥瓮或跳河逃往曲阳镇，曲家就在曲阳镇。
顾悟尘、林缚他们这是要“一不做，二不休”啊！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五章 滴水不漏
涉及到相位之争，多重要的事情顾悟尘也能暂时放下。
再说河口搞出如此大的场面，顾悟尘又怎么能不亲自坐镇，替林缚收拾残局？
当大量残寇、残兵以及曲家派去联络诸寇的亲信给追杀围堵只能逃往曲家在曲阳镇西首的私园三柳园时，曲武阳只能一面收拢残寇、残兵与曲家留守三柳园的两百私兵临时混编，打算据三柳园坚守，一面派人去请援兵，心想只要确保三柳园不给林缚小儿攻破，曲家不是没有反咬一口的机会。
当曲武阳看到顾悟尘、马瑞台在诸武卒重重护拥下露出脸来，才最终知道大势已去。曲家即使能开出再大的价钱，即使陈西言亲自出面相托，江宁城里也不会有哪个大佬会冒杀家灭族的风险来救曲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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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晞微，淅淅沥沥的下起细雨来。
林缚没有穿雨蓑，穿着鳞甲，坐在马上安静的看着三柳园的大门。
林缚在九瓮桥上岸后，与周普、敖沧海汇合，赵虎就回援河口，以防给人杀个回马枪。林缚凭晨雨将身上甲衣浇透，将他所穿青甲染透的鲜血此时给晨雨浇洗，沿着马鬃流下来，他身后是周普、敖沧海所率领的集云社近两百武卫，他们身上所染的血迹也给晨雨浇洗流下来。就在诸武卫集阵而站的左侧低洼地，血水汇集，殷红一片，让人看到触目惊心。
杨朴、马朝率两百余下马步战的缉骑簇拥顾悟尘、马瑞台，赵勤民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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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勤民自认为心性甚好，此时仍不由自主地往集云社武卫看去。昨夜激战，赵勤民都亲眼目睹，虽说顾悟尘将杨朴、马朝所率领的两百缉骑都交给林缚统一指挥调度，但是昨夜真正冲锋陷阵打主力的却是林缚亲自统领的集云社两百武卫。当真是势如破竹，杀得痛快，群寇以及曲家私兵给杀得伏尸盈野。虽说最后战果还没有检出，昨夜给击毙者不会低于二百人，伤、俘更是无数，然而事后想来，赵勤民却有种种后怕。
一夜激战，集云社武卫陷阵冲锋在前，受伤程度严重到立即需送往狱岛抢救以上者不足二十人，甚至相当一部分伤者都是追击时天黑看不清路跌撞骨折受伤。从河口追击出来，在溃逃群寇中穿插进击的集云社武卫战死只有两人，其中一人还是摔断了颈脖子没来得及抢救，重伤撤回河口抢救者也才三人而已。
杨朴、马朝所率领的两百余下马步战的缉骑昨夜都没有充当冲锋陷阵的主力，伤亡甚至要越过集云社武卫许多。
虽说集云社武卫绝大多数都是新编入的林家乡勇，昨夜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未免太强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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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勤民毕竟不知战事，兵阵如刀，林缚、周普、敖沧海亲率三十余精锐甲士在前面摧枯拉朽是关键的刀刃，自然锋利无比。
当然一把刀光有刀刃不行，新编入集云社武卫的乡勇虽说还谈不上非常的骁勇善战，战斗力以及战斗意志却是不弱，是为坚实的依托。
林缚身前士卒，诸乡勇自然也士气大涨，再加上杀得痛快，杀得性起，到后来也完全无畏生死。厮杀了一夜，此时集阵站在林缚身后，竟无一丝的疲倦，众人眼睛都盯着曲家私园三柳园的大门，大概都恨不得林缚一声令下冲进去再杀个痛快——此时望过去，竟似能感觉到森严的杀气透心来。
林缚也觉得很欣慰，他身后三十余甲士可以说是他在江宁唯有能从大小鳅爷葛家以及长山岛抽调出来的精锐战力，武卫里人数最多的上林里乡勇毕竟没有经历过残酷战争的考验，昨天一夜杀得如此犀利，实际为今后更残酷，更严格的训练提供了士气保证。
赵虎昨夜统率的新编武卒也是如此，在经历两个月严酷而高强度的训练之后，就算是一群铁人，也难免会懈怠厌倦，一场畅快淋漓的胜利则能最大程度的减轻士卒畏难，畏苦，畏战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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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林缚只凭借一两百人拿竹枪的民勇就将陈志所率领的近六百东城尉马步兵吓得丢盔弃甲，溃败逃散，赵勤民当时躲在围拢屋里，杨朴、马朝等其他人都在不在现场，实难想象当时的情形，但是经历昨天的激战，想想当初陈志给吓得差点尿裤子实在不能算意外。
一百头绵羊在真的猛兽面前是无法相互壮胆的！
林缚通过集云社早先拥有四十名武卫，林家撤到河口之后，林缚暗中将一百五六十名乡勇编入集云社武卫，林缚也没有瞒过顾悟尘这边，即使如此，林缚昨夜身先士卒率领武卫将上千袭河口群寇摧枯拉朽的杀了个屁滚尿流，还是让杨朴、马朝等人大吃一惊。
杨朴随顾悟尘流军十载，马朝在塞北军中当了十多年的低级武官，眼力自然很有一些，心里都想，要是东城尉两营马步兵都能如集云社武卫如此骁勇善战，顾悟尘用于洪泽浦战事，该多么省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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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东城尉两营马步兵共一千二百人在张玉伯、柳西林的率领下将三柳园围了个水泄不通，说白了也是捡集云社武卫的功劳。集云社武卫毕竟是私兵，缉拿通匪之曲家重犯，自然还是要东城尉马步兵出面才名正言顺。
秣陵知县陈元亮与县尉等人率领县刀弓手两百余众已经接管曲阳镇巡检司。
王学善坐在轿里，神情严峻的盯着三柳园紧闭的大门，顾悟尘使东城尉马步兵，按察使司缉骑，秣陵县刀弓手以及集云社武卫近两千人将曲家私园三柳园围了水泄不通之后，就使人知会江宁府以及江宁守备将军府以及按察使贾鹏羽。
顾悟尘给曲家安的罪名是串通匪盗谋杀朝廷命官。王学善接到通报才知道顾悟尘竟然从东阳悄然潜回江宁。但是顾悟尘有着回江宁与左佥都御史马瑞台密议夏漕的名义，谁也无法对他潜回江宁藏在河口一事多说什么。
昨夜河口激战，王学善也有眼线告之详情，知道局面已经给顾悟尘完全控制，犹豫再三，最终还坐了一顶软轿在数十名衙役簇拥赶过来。一路上能看东华门官道两侧断断续续倒伏的尸体，九瓮桥遗尸犹多，能看出残寇意图利用九瓮桥狭窄的地形对追兵进行反击拦截，但是看战场遗留痕迹，反击拦截并不成功。
王学善赶到三柳园北门，看着躺在简陋遮棚下曲武明冰冷僵硬的尸体，背脊发寒，心里想，曲武明大概料不到他死后尸体会成为曲家通匪的重要罪证。
不说顾悟尘手里抓获的大量人犯，还有大量残寇无路可逃给逼进三柳园，曲家想洗脱通匪罪名绝无可能，贾鹏羽赶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只要求进三柳园劝降曲武阳。
贾鹏羽毕竟是按察使，拉下老脸来求，顾悟尘总不能一点不给他面子。再说曲家私兵以及逃入三柳园的残寇还有四五百人，李卓不肯派兵，他们这边对三柳园内部的建筑结构并不熟悉，真要强攻的话，东城尉两营马步兵与秣陵县刀弓手的战力很不值得期待，集云社武卫与缉骑在强攻三柳园势难避免重大伤亡。
虽说强攻下三柳园获益最大，但是身为长官不能不体恤下属，意义不大的硬仗能避免自然是避免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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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庭坐在马车里，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纱帘子也给雨淋得湿透。
李卓没有出面，只使高宗庭代表他私人来知会顾悟尘、贾鹏羽以及王学善等人，曲家通匪之事乃地方治安事务，由江宁府衙、秣陵县衙与按察使司联合处置即可，守备将军府不会直接派员干预，更不会出兵。
高宗庭看向在雨中在雕像一般坐在马上的林缚，唯有胯下战马偶尔打响鼻时，林缚才牵着缰绳动一动，仿佛眼前的事情已经跟他完全无关。之前旁人说林缚将是第二个董原，董原他对这种说法却不屑一顾，高宗庭心里暗道，董原啊，董原，不知道你知道昨夜河口之战详情后，对这种评价还有什么看法？
午时，林缚使武卫烧了热水就麦饼、肉馎子充饥。
这时候三柳园紧闭半天的大门再次打开，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满面沧桑的贾鹏羽只身走出来，站在门口，大声说道：“实乃曲家贪林家携往河口钱财，才串通太湖诸寇图之，首犯曲武阳万死难辞其咎，然曲家实不知顾大人与马大人在河口议夏漕之事……”
通匪之罪杀身，谋逆之罪灭族，曲武阳此时也只能多保留几条曲家人的性命，这是通过贾鹏羽之口开出最后的条件。
“或是如此，但也要进一步查证才知详情。”顾悟尘语焉不详地说道，很平静地看着贾鹏羽，并没有马上退步的意思。
查获得曲家通匪，对顾悟尘来说只是小功，查获曲家意图谋逆，对顾悟尘来说则是堪比平叛的大功。反正曲家插翅也难飞，顾悟尘并不介意多耗些时间。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杀身灭族
摄山南麓，陈西言一袭青衣，临崖而立，望着曲阳镇方向。山顶雨微，他却满面湿痕，都是泪迹，此刻心里仿佛给刀扎一样的滴血。
一名中年文士侍立侧后，看着西南方向也是满面的凄凉，说道：“李卓不派兵进剿，曲家逃不掉的只是通匪之名，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江宁大理寺、江宁刑部都拉进来审理此案，能保几人是几人。另外，明辙也要设法从燕京脱身……”
“如今也只有如此了。”陈西言凄惶说道，谁能想到满盘算计会在最后一刻倾覆，伸手能及相位之际，才发现眼前俱是幻影。
曲家通匪，陈西言不在江宁还好说，可他人在江宁，如还敢争相位，楚党将肆无忌惮地往他身上泼脏水，陈西言就是有百张口也难辩清白，更何况他就清白不了。
陈明辙虽然有状元之名，但是陈西言不进京，他独自留在燕京，孤立无援，在燕京的楚党绝不可能放过任何一次攻击他的机会。陈明辙又年轻气盛，经验不足，容易给人抓住把柄，当务之急就是要他立即远离是非之地。
“猪倌儿乃一小卒，我们真不该轻视这只小卒啊。”中年人轻轻叹道。
陈西言默然无语。“猪倌儿”之词出自他的口，江宁清流皆视林缚为异类，拿“猪倌儿”嘲笑之，此时却是对他自己莫大的讽刺。
“眼下要做的，就是阻止顾悟尘在江宁势力过于膨胀。”中年人说道：“顾悟尘出任按察使已无疑问，那就不能让他进一步挂上总督洪泽浦战事的名义。洪泽浦之乱乃疥癣之患，不足为道，若是让顾悟尘插手军务，在军中培养嫡系，将来若再让顾悟尘顶替张协坐上相位，那时才是真正的尾大不掉……”
陈西言点点头。陈信伯两年前一度想调李卓出任兵部尚书，使西秦党其他官兵总督东闽战事，一是楚党等派系极力反对、拖延，二是陈塘驿大败及时发生。若是让陈信伯成功将李卓调到中枢，就算有陈塘驿大败也不能使西秦党失势。
他们极力防止西秦党做到的事情，自然也要极力防止楚党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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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见顾悟尘招手让他过来，他就整顿衣甲、腰刀昂首阔步走过来。
林缚知道事情多半就这样了，曲家通匪罪名定下，可以说是江宁地方势力近年来所受到的最大一次重挫，但是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无限度给曲家扣上谋逆的罪名，任何事情都需要见好就收。
李卓只使高宗庭代表他私人前来，就已经表明他的态度，也许江宁城中已经有他人赶在前头跑到李卓面前做了工作。
无论是通匪还是谋逆，曲家算是彻底完了，陈西言也给挡在相位之外，无非是多几个人或少几个人脑袋落地的问题。贾鹏羽只身走进三柳园去劝降曲武阳，也不再避讳什么，可见他已有辞去按察使给顾悟尘让位的觉悟。
林缚走进遮雨棚，朝贾鹏羽、王学善、顾悟尘、马瑞台、高宗庭等诸人行礼，想来他们已经谈妥条件了。
王学善斜眼看了林缚一眼，轻言讥笑道：“没想到林大人除一纸好文章外，还是一员勇将呢，这身戎甲真是让林大人杀气腾腾啊，不过也辛苦吧？”
“国事艰难，李帅、顾大人皆文臣披甲，身先士卒，林缚虽微不足道，敢不效仿？”林缚不咸不淡地回了王学善一句，“辛苦是辛苦一些，但毕竟不是人人都像王大人能坐软轿。”
王学善略显尴尬。换作其他九品小官在他面前敢如此说话，他打狗都不用看主人，先扣上“以下犯上，不敬”的罪名打三十大板再说。但是林缚再也不是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小卒，他也不便拿江宁府尹的官架子来压林缚，便当刚才那句话没有说过。
顾悟尘微微一笑，递给林缚一张名单，说道：“曲家乃勋贵，此案又牵涉陈尚书，如何处置还需圣裁。此乃抓捕名单，一干重犯与弃械残寇都会暂时关押在狱岛上，待会儿抓捕时，你与张玉伯、陈元亮要确认不能抓错或抓漏了人……”
“这也好，二月初河口流民被袭伤亡百余众，我正好问问曲家人知不知道此事。”林缚说道。
谁都不会怀疑二月初的河口流民惨案就是曲家所做，王学善心里暗骂陈西言笨蛋，连顾悟尘与林缚联手都斗不过，还将曲家彻底栽了进去，哪有什么资格去争夺相位？
林缚倒是觉得狱岛关押这批案犯甚是麻烦，曲家是彻底倒了，但是那些给曲家串通邀来的匪寇还有许多同伙流落在外，集结起来是股不可小视的力量，可以预见狱岛今后一段时间都不会安宁，但是在朝廷没有对此案定下基调之前，一干人犯自然还是亲自掌握的好，免得再起反覆。
高宗庭说道：“顾大人，学生斗胆说一句……”
“高先生客气了，请说。”顾悟尘说道。
“曲家要犯以及匪首暂送往狱岛羁押，但普通贼寇人数众多，稍有不意怕是又要给河口惹来麻烦。”高宗庭说道：“贾大人、顾大人与王大人都在，可否由学生回去禀请督帅将这一干人等从权处置，先定罪充入军中监管许他们戴罪立功……”
顾悟法沉吟片刻，三柳园里私兵残寇就超过四百人，林缚他们昨夜抓俘也有三百多人，再加上曲家要犯，加起来差不多有八百人，一齐都关押到狱岛，给狱岛增加的压力极大，对他来说，将曲家案犯与匪首抓在手里才是主要，并不介意普通私兵与贼寇的去留。问贾鹏羽、王学善：“贾大人、王大人，你们觉得呢？”
“甚好。”贾鹏羽、王学善都同意道。
林缚心想高宗庭这是投桃报李替他解决了一个头疼的问题，也不枉自己在北岸河滩流民一事替高宗庭暗中出力。
曲家私兵以及残寇成分异常的复杂，林缚也不敢轻易收留，在狱中严加看管，又费人力，又费囚粮，纯粹是大亏本买卖，将他们都充入江宁守备军再好不过。
贾鹏羽、王学善点头答应。毕竟曲家私兵里有许多是曲家子弟，充入江宁守备军总比流放充军燕北要好得多，这么决定实际上是对他们从轻处置。所谓兔死狐悲，他们也不想曲家下场太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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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家毕竟不想给顾悟尘派士卒冲进私园乱杀抢掠一通，条件谈妥后贾鹏羽再次走进三柳园之后不久，三柳园正门三扇大宅门一起打开，自曲武阳以下，曲族本家男子老少一十三口以及曲武阳在三柳园里的主要心腹共二十一人都自缚其臂，鱼贯走出。林缚会同张玉伯、陈元亮等人验明案犯正身，勿使遗漏。
加上张玉伯、陈元亮在曲阳镇别处缉拿归案的曲家其他重要成员以及曲家心腹管事、掌柜一共四十六人，都上了重枷铁镣关进囚笼。另外，曲武阳，曲武明及诸子的妻妾二十人也都缉拿归案。
一开始大家担心抓获避入三柳园的残寇时会遇到激烈反抗，当曲家私兵及残寇四百余人毫无反抗的弃械走出，束手就擒，张玉伯、陈元亮、柳西林都相当吃惊。
唯有亲身经历昨夜河口之战的人心里都清楚，曲家私兵与残寇都给杀得胆寒，林缚与集云社武卫身上的杀气还没有散尽，稍有反抗都会遭到无情的格杀。再说充入江宁守备军中对他们来说也是不错的结果，哪里敢再轻举妄动？
没有足够的枷锁、脚镣，只能拿麻绳二十人一组的串绑起来，使其在雨中空地里集中蹲下，柳西柳统领的东城尉马步兵暂时监押。
这些事结束之后，林缚使周普率领集云社武卫先回河口，只使敖沧海率数名护卫武卒随行左右。
曲家要犯押运去狱岛，自有柳西林率东城尉马步兵负责。其他从犯要等着李卓派人来接收。再说河口还关押着昨夜抓获的三百余俘虏，除了首领与曲家亲信外，其他人也都要李卓派人来接收。
虽说查抄曲家族产财产是最有肥水的差事，也恰恰如此，林缚才坚决不让集云社武卫参与此事。
高宗庭今日绝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马车里避雨，看着事情进行到查抄曲家族产一步，林缚却使集云社武卫先一步冒雨返回河口，心里感慨。
林缚除了身为狱岛司狱官之外，再没有其他身份，顾悟尘点名要他与张玉伯、陈元亮共同负责缉拿曲家案犯，查抄曲家族产等事，便要赏他昨夜立下的大功。曲家给查抄的族产最终都要充公，但是在查抄过程当中，抄查者私下扣留就是意外之财了。张玉伯、陈元亮恰恰分别代表了江宁府衙、秣陵县衙，在场的王学善甚至都不能提出江宁府衙另派人监管，这次查抄会给顾悟尘他们私下截留多少，完全是顾悟尘大笔一挥的事情。
正值壮大势力，极需银子之际，林缚竟然能抵抗如此诱惑，放弃这个大捞银子的机会，使集云社武卫先一步离开，高宗庭心里不得不叹林缚能常人之不能。
治军说难也易，高宗庭心想督帅到江宁赴任以来，并没有大手笔的对守备军进行调整，在别人看来似乎是李卓到江宁要无为而治。但是高宗庭心里清楚督帅最紧要做的事情就是使军中将领，士卒与地方事务割离开来，特别要砍断军中将领渔利地方的恶手，唯有做到这一点，才能谈得上从容收拾军务。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七章 釜底抽薪
顾悟尘坐在书案后，书案上放置着一盏精致铜灯，有可开阖的铜罩子，铜罩子内侧磨光，可以将灯火聚射到一个方向增加亮度。
这么一件精致玩艺，乃老工官葛福画出图样所制，顾悟尘觉得新奇，刚才想拿在手里把玩，却给铜罩子烫了一下手。
今天是查抄曲家以来过去的第四天，按察使司会同江宁府，秣陵县三家衙门紧急提审曲家通匪案，以期早日定案再呈文中枢处置。顾悟尘不能在江宁耽搁太长时间，他要尽早赶回东阳去督战，为了赶时间，顾悟尘这四天一直都住在河口。
孙敬轩借口其女婉娘足伤养好回城南龙藏浦的宅子去住。对孙敬轩装病一事，林缚也没有十分的在意，他们都是没有什么退路的光棍汉，孙敬轩却要时刻惦记两千会众的生计，行事不可能剑走偏锋，铤而走险。孙文婉及随行丫鬟、仆妇搬出竹堂西苑后，林缚就安排顾悟尘临时住进来。
一直到今日午后，三家衙门取得曲家要犯所有的口供，坐实其通匪罪名，三家衙门联合发文发往燕京刑部，都察院并抄江宁刑部、都察院，弹劾陈西言一事自有副相张协在燕京从容布置，江宁这边静候佳音便是。
贾鹏羽请辞归乡养老的奏章业已发出。
对顾悟尘、林缚来说，曲家通匪袭河口案便算是暂告一段落。
林缚、张玉伯、陈元亮、赵勤民等人围坐案前议事。
赵勤民献策道：“曲家通匪，曲阳巡检司吏卒皆为虎作伥，能否奏请裁减不设曲阳巡检司？”
“釜底抽薪？”顾悟尘不确定地问赵勤民。
“对。”赵勤民点头说道：“河口建镇，与曲阳争利，这也是曲家入套的一个重要因素。现在曲家倒了，再将曲阳巡检司裁撤，就能使在曲阳镇经营的商贾主动移到河口来……”
林缚将在他胳膊吸血的一只黑蚊子捉下来往油灯火头上一丢，听着火炙蚊尸吱吱微响。
曲阳镇乃江宁城外二十四市镇之一，又是江宁三大米市之一，每年曲阳镇转输交易的米粮油糖等物数以百万石计，每年从湖州、丹阳、平江、嘉杭诸府而来的舟船数以万计，秋粮交易最昌盛的时节，龙江湖几乎要给各地涌来的运粮船挤满。又由于龙江船场也在曲阳镇南首，遂在曲阳镇设巡检司，编卒九十员。
曲家私兵完全覆灭，巡检司再裁撤掉，曲阳镇再无任何防卫力量，平民百姓自然无所谓，但是在曲阳镇做生意的商贾就失去了安全感。曲阳镇米粮现银交易额度相当大，外地大粮商一次交易米粮可能高达数十船米粮，折银好几千两银子，虽说东城尉离曲阳镇也不是特别远，但不妨碍流寇巨盗趁米粮交易旺季时搞奇袭。
赵勤民此策与其说是釜底抽薪，不如说是绝户计。依赵勤民此计而为，也有利于河口迅速取代曲阳镇崛起，但是此策将严重干扰江宁米市，换成林缚绝不会为一己之私利不顾江宁城里十五万户人丁的吃饭问题。
林缚静静地看着顾悟尘，看他似乎已经给赵勤民说的心动，心里微微一叹。
给赵勤民点透，陈元亮心里也是豁然开朗，说道：“此计可行……”
曲家覆灭，可以说是给江宁地方势力一击重挫，想借此控制曲阳镇却无可能。坐实曲家通匪罪名，他们也只能将曲武阳、曲武明这两房拨根除掉，曲家旁系在曲阳镇仍有较大势力。然而河口乃邀东阳乡党所共建，废曲阳，兴河口，在座诸人及东阳乡党皆能得厚利。
之前乡党多担忧河口容易受到江盗袭击，然而将河口一战，林缚在江宁声势大振，将较为彻底的打消乡党之前的治安顾虑。稍有远见者都能预见到河口的兴起。这几日来，顾悟尘在河口一心要坐实曲家通匪罪名，与林缚无暇理会旁务，不过代表顾悟尘在河口联络乡党的赵勤民门庭若市，忙得不可开交。
张玉伯担忧地说道：“曲阳骤废，江宁米价将大幅波动，于民生不利……”
“曲阳废，河口取而代之，江宁米价虽有波动，但不至于扰民。”赵勤民辩解道。此事终是要顾悟尘首肯，不过林缚不表态也令他感到奇怪，看向林缚，问道：“征事郎，你觉得如何？”
燕京派来吊唁秦城伯，抚慰秦家遗族的官员携圣旨于前日抵达江宁。
虽说河口一战才使林缚真正在江宁奠定根基，使他人不敢小视，但论功劳还是远不及将秦家遗族及东阳官绅从骆阳湖救出，圣上特赏十枚金银钱，授正八品征事郎，一举连升两级。在顾悟尘面前，赵勤民称林缚“林大人”总是别扭，遂用其散官衔相称。
林缚以举子功名入仕，散阶在半年不到时间里连升三级，近十年来，也只有董原能够与其并论，林缚想不成名也难。散阶升到正八品，若有机会，甚至可以直接授下等县知县的实缺。
顾悟尘在曲家通匪一案里的呈文中轻描淡写的将林缚带过，不述林缚身先士卒击溃袭寇的大功，也是担心林缚锋芒太盛反而易折。
“赵先生还是直称我的名字自在。”林缚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道：“总觉得有好也有不好，我们想裁减曲阳巡检司，其他人也未必会如我们愿。”
“我看这样好了。”顾悟尘一锤定音地说道：“曲阳巡检司如何处置，总要通过秣陵县进行，即使江宁有人不愿意将巡检司裁撤掉，拖上一年半载，也足以使河口占尽便宜……”
“好，此事我来安排。”陈元亮利索地答应道。
见顾悟尘主意也定，林缚也应声称好，心想着曲阳镇米市不至于立时衰败，河口这边建设加紧跟上才是正途。
顾悟尘明日一早就要坐船去北岸转走驿道去东阳，他回江宁六日还没有回家一趟，顾夫人、顾君薰以及顾嗣元今日都出城到河口来家人相聚。林缚他们也识趣，见事情议得差不多，还有些芝麻小事就不再拿出来说，一起告辞离开。
竹堂西苑有近一亩地方圆，虽然远不如东城顾宅，赵醉鬼儿却是当世竹作大匠，将这座竹堂营造得雅致生趣。顾君薰正站在院子角落里看那里一座有如狮子状的奇石，看见林缚他们出来，慌然敛身行礼，秀眸从林缚脸上闪过，俏脸腾的变得通红。
林缚心间暗道，难不成盈袖姐就婚事试探过她的口风？
按时俗，顾盈袖新寡之人，不宜替人说亲拉媒，百日内更是大禁忌。顾君薰这几天在河口就借住在顾盈袖宅子里，两人是堂姐妹，顾盈袖先试探她的口风倒有可能。
当世不比后世，打情骂俏是种罪，林缚心里虽想将如此娇憨可爱的顾君薰调戏一番，此时也只便装作不知，走出竹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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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草堂，林缚与月儿、小蛮说了一会儿话，林梦得与林景中一起来找他。
由于顾悟尘这几天人在河口，曹子昂、吴齐、大鳅爷葛存信、周普等人自然也是躲起来少露面，河口收拾残局的重任就要林梦得、林景中多承担。
林缚将赵勤民釜底抽薪之计说给林梦得、林景中听。
吃什么饭，想什么事，林梦得、林景中自然也不会去考虑米市动荡会严重影响民生，他们都大喜道：“大利之事，如此看来，河口之地已经是太狭窄了……”
米粮乃价微之物，一斤细粮谷贱时才值四五钱，青黄不接时江宁米价也只有六七钱，但是就算不计漕粮转输，仅江宁城里十五万户丁口，每年耗粮就要七八亿斤米粮，曲阳镇为江宁三大米市之一，每年仅供给江宁城里所需的米粮折银就近两百万两银。要是能将这么庞大的米市强行从曲阳迁至河口，这其中的厚利便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河口濒临开阔的扬子江，做米市在漕粮转输上也有着龙藏浦及上元米市不及的得天独厚的优势。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要做米市，常储粮若以二十万石计，现在河口的堆栈、库房远不够用，其他事情我们不要太积极，我看陈元亮也颇为兴奋，我们就专心多建堆栈、库房。此外，龙江船场两艘五桅帆船要立即去下订单，造船时，我们要派专人全程监造，银子多给一两千，工期不能拖延，也不能让这帮龟孙子给我们偷工减料……”
林缚终于是下定决心建造载量五千石以上的五桅大帆船，一次就造两艘。
扬子江里也有五千石以上载量的大肚仓船，一艘船造价甚至都不用四千两银子，不过林缚将给龙江船场下的订单一艘船造价粗计一万两，实际上林缚给林梦得、林景中他们的底，一艘船的预算为两万两银。因为许多加固工艺可以后期追加，所以一开始没有必要将预算都告诉龙江船场露了这边的底。
在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林缚都不可能肆无忌惮的扩充人手，除了二百集云武卫外，甚至连狱岛上的守狱武卒很可能就突然不再归他掌握了。林缚现在要做的，除了在民勇中重点培养阶梯后备力量，保证武卫能随时扩充到四百人战力不会受到严重影响外，就是在战备上多动脑筋。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八章 太湖盗
戊字监房，乃狱岛内监，守卫额外的森严，曲家通匪及被曲家勾结来袭击河口的贼寇首领等要犯皆关押在此。
监房墙壁托着松脂大烛，在静夜里噼里啪啦的燃着，给监房里弥漫着松脂的香气。
“呸！”曲武阳佝偻着腰，数日来颈上三十余斤重的重枷不解，脚上三十余重的重镣不解，审讯之余也是给关押在站笼里，便是铁人也要给折腾得不成人形。此时林缚让人将他放出站笼，他犹有力气朝林缚啐一口，恶狠狠地骂道：“你莫要忘了你手里沾满曲家子弟的血……”
“许你曲家放别人的血，就不许别人放你曲家的血？”林缚拿刀鞘抽了一下曲武阳的脸，又拿刀鞘顶着曲武阳的下颌，冷笑道：“我看你这把年纪是活狗身上了。曲家子弟就算有枉死的，这账也要算到你这狗东西头上，难道你指望我绑起双手来任你曲家来杀才能平息你心里的怨恨不成？你曲武阳能有丧子之痛，别人就不是人之子女，人之夫妇，人之父母？血债血偿，河口流民三十六口，哪一条人命都不比你曲家子弟贱。”
曲武阳给林缚噎得无语，此番栽在此竖子手里他便是死也不甘，只怒目瞪着林缚。
林缚接过狱卒递过来的椅子坐下，哂然笑道：“你难道还指望我敬你是个人物，要我在狱中关照你不成？那从现在起，我就要你明白，在狱岛你狗屁都不是。”
“你就不怕老夫绝食自尽？”曲武阳睁开充满血丝的眼睛说道。
“是啊，狱岛随便死个人都没有关系，死了你曲武阳，那真是麻烦大了。”林缚冷冷一笑，回头吩咐道：“内监房所有重囚从明日起囚粮减五成，有人绝食可分给其他重囚食用，如此一来，说不定姓曲老儿的子侄都盼望他绝食呢。”
“你深夜独自来审我，必有所图，你不要当我曲武阳是三岁小儿来欺。”曲武阳松了口气说道。
“给他一张凳子坐着说话，将重枷解掉，好让他有力气说话。”林缚吩咐道。
长孙庚使人拿来一张凳子，将曲武阳颈脖上的重枷除掉，就退了出去，留下林缚与敖沧海在监室里独自审讯曲武阳。
“你说了很多狠话，但你是明白人，我们不用讹来讹去的。”林缚说道：“你心里还是庆幸你曲家人是落在我手里，我做事有我的底限。你曲家通匪罪名已定，你要是觉在这里委屈，可以将你曲家男女老少都转去城中大狱或江宁府大狱，让你曲家男女老少过最后一段舒适日子。”
曲武阳没有吭声。按照常例，曲家女囚都应关押在官媒婆处，真要如此，官媒婆处只怕比城中最出名的青粉巷都要热闹几分。江宁城里有一批官绅最喜欢看到地方上有大户人家遭刑狱之灾，大户家的妻妾丫鬟大多美貌动人，玩弄起来可比妓馆里的女子有趣多了。
“你要什么，难道查抄曲家所得银子还不够多吗？”曲武阳最终放软口气问道。
查抄曲家族产是最有油水的一项差事，林缚放弃没有参与，不过张玉伯、陈元亮他们也没有将他落下，事后悄然运来河口的金银锭折银就有两万两，林缚便是拿这笔银子向龙江船场下订单造两艘五桅大帆船。
林缚此时只是要尽力掩盖住长山岛的秘密，顾悟尘他们知道集云社有两万两银子的进账，他便拿这两万两银子去造船，就没有什么不好交待的。至于外人，甚至都搞不清林缚与林家的错综复杂关系，对外面更不用什么交待。
此外，张玉伯、陈元亮他们送来还有半尺高的木箧子一只，里面装满珠宝玉石。
在暂时封存入公库的账目里，张玉伯、陈元亮他们从曲家抄没的族产现银才八万两。这个数字只是糊弄鬼去的，林家从上林里仓皇逃离还带出二十万两现银出来，实际上他们从容不迫地抄没曲家，金银锭折银就接近三十万两，珍玩珠玉名人字画无数，这还仅是曲武阳、曲武明两系本家的家产，毕竟通匪罪名要小得多，不比谋逆大罪可以将曲阳镇大半姓曲的家产都抄没充公。除去充公的八万两现银，他们这截留了超过二十万两现银——这也才是张玉伯、陈元亮报给顾悟尘的实账。当然具体负责查抄的吏卒私藏多少，就无法估算了。
也难怪说做官好发财，也难怪知府，县令喜欢破人家，灭人门，林缚虽说从查抄中所得远不如顾悟尘，但是林家经营上林里一年节余也都不足两万两银。
骆阳湖浑水摸鱼，林缚手里多了近十万现银，此时的他并不缺银子。他跷脚而坐，盯着曲武阳，说道：“曲家勾结太湖盗控制湖州、丹阳、平江、嘉杭输往江宁的米粮，我需要一份曲家勾结太湖盗的完全名单。若让我发现有缺失，这狱岛也小，就容不下你曲家人了。在你动手写这份名单之前，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曲家女眷有一人无病而有滑脉……”
妇女无病而诊有滑脉，就可以判断有孕在身。
曲武阳睁眼看着林缚：“你敢不斩草除根？”
“哼，我有我的底线，不需要你来提醒我如何做事……”林缚冷声说道，让外面守候着的狱卒将纸笔递进来。
曲武阳想不透林缚要这份名单做什么，他知道自己也没有资格询问，他也不敢作假，毕竟河口一夜有好几百名太湖盗给林缚捉获，林缚只要花些时间稍加核对，便能检验他所写名单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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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拿到曲武阳写下的名单，又让长孙庚拿出其他笔录给他，就与敖沧海径直去了狱岛东端的训练营地。
傅青河、曹子昂、周普、吴齐、赵虎、大鳅爷葛存信、小鳅爷葛存雄都聚在营寨里。
傅青河、曹子昂、小鳅爷葛存雄三人拿过曲武阳写下的名单迅速与其他笔录一一对照。
太湖位于嘉杭、平江、丹阳、湖州四府之间，水寨势力也有，但由于太湖流域地处富庶，民众生活还勉强得过，与官府矛盾不算十分的激烈。水寨势力更像势家豪民，虽说背地里多少有些不干净，但是表面还能维持良民的身份，公然打家劫舍的太湖盗甚少，官府对太湖流域水寨势力的打压也较轻微。
刘安儿聚众起事，洪泽浦大乱，江东郡对太湖水寨势力自然会加强警惕，曲家通匪案更将彻底扭转江东郡诸府司对太湖水寨势的看法跟立场，至少证据确凿，给曲家收买来袭击河口的太湖盗势力必将给列入日后给清剿的名单之中。
“宁海镇不可能有耐心区分良莠，江东郡诸府司对太湖水寨势力也不可能区别对待，怕太湖水寨势力此时都在惶惶不安，上下奔走，奢家正在昌国整合东海寇势力欲大范围袭扰太湖流域，断不可能放过这次拉拢太湖水寨势力的良机。”曹子昂将曲武阳所写名单与其他笔录比照过，说道。
“是啊，我们在河口摆了曲家一道，指不定最后让奢家得利最大，想想也真是不甘心。”林缚无奈地摇头说道。
“太湖水寨势力良莠不齐，其中必有不甘心投靠东海寇的，不能让形势逼他们都投靠东海寇去。”傅青河说道。
“让李卓将太湖水寨势力都收编进江宁水营是最合适的解决之道。”林缚轻轻叹道：“只是此策很难行得通……”
“我们要如何用好这份名单？”曹子昂将曲武阳所写的名单举起来问道。
“我今夜就去平江府……”傅青河说道：“应该能说服几家去长山岛。”
“长山岛容不下太多的人，再说长山岛名头也不显，说服不了几家。”林缚蹙着眉头说道：“不过有总比没有强，辛苦是要辛苦傅先生走一趟的。不过仅傅先生过去还不够，傅先生暗中去，我明里去……”
“你去太危险了。”曹子昂说道。
“让太湖水寨势力都给奢家拉去，我不甘心。再说若让奢家毫不费力地将势力渗透进太湖流域，对长山岛也极不力。不管多危险，平江府我还是要去的。”林缚断然说道：“我现在就去找顾悟尘讨个去平江府的名义。”
曹子昂、葛存信、葛存雄等人要劝阻林缚。
“你们不要劝我了，大鳅爷陪我过去，武卫我都带走，再说有敖爷在，我能多一条命，敖爷你说是不是？”林缚笑着问敖沧海。
“当然。”敖沧海笑道：“不过我也不赞同你去平江。”
河口之战林缚身上血腥太重，太湖盗给击毙，抓俘者毕竟是少数，这些天过去，那些给击溃的太湖盗多半也重新集结起来，他们不敢再大规模袭击河口，但是林缚公然主动送上门去，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下手？
再说奢家在江宁的力量很弱，但是东海寇进入平江府却很容易，林缚公然去平江府，谁知道奢家会不会借机下手？
林缚公然去平江府，还真不是一般的凶险。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六十九章 谁家貂蝉女
“你此时要去平江？”顾悟尘手拈着下颌的胡须。在流军十载吃了些苦头，虽说才四十岁出头，须发已染霜白，浓眉微蹙，看着烛下曲武阳所供写的通匪名单，林缚的建议让他犹豫不决，思虑片刻抬头说道：“你此去平江太凶险了……”
“啊……”顾君薰正拿剪子帮她爹爹将烛芯挑起来，听她爹爹说林缚主动去平江府会十分的凶险，走神之时细白如玉的手指给火头烫了一下，又不好意思流露出对林缚的关心，她只捏着给烫着的手指，心里想去平江会十分凶险吗？
由于顾悟尘明日清晨就要坐船前往东阳，林缚也顾不上时至子夜，径直叩开竹堂西苑的门，找顾悟尘商议前往平江府之事。
顾君薰听着这边动静，找了个借口过来端茶递水伺候，这时候赖着不走，拿剪子帮着剪灯芯。
顾嗣元则是给顾悟尘强拉过来增长见识，他才不管林缚去平江凶不凶险，只是忍不住要打哈欠。
杨朴本来睡下，他见林缚半夜过来，还以为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赶紧起来，听到林缚竟是主动要去平江。
河口一战，太湖盗给击毙二百余人，林缚与太湖水寨势力的仇算是结下了，此时去太湖自然凶险无比。
林缚见顾君薰只是给火头烫了一下，跟顾悟尘说道：“那些给曲家买通袭击河口的太湖盗，自然无需容情，当请宁海镇官兵剿灭之，但是不能使太湖水寨势力都给奢家拉拢过去。也要防止刘安儿之乱在太湖重演。”
顾悟尘摸着下颌，按察使之位他已经视如囊中之物，就差正式的任命文书传来，江东郡再出大篓子，该按察使司承担的责任就无法推到贾鹏羽头上去了，江宁以东的局势的确值得忧虑。
林缚又说道：“大人在东阳督战，编练乡勇，我以一个官私两便的身份去平江为大人筹措军资，要那些未给曲家买通的太湖水寨势力为大人督战东阳捐献军资，也是给他们一个自辩清白的机会，即使凶险一些，也值得一试。”
洪泽浦乱来，编练乡勇各方面的条件都成熟起来，这本是沈戎这些年在东阳极力要做的事情，顾悟尘借督战之机，使林庭立负责此事，实际也亲自掌握此事，实有摘桃之意，可编练乡勇军资始终是个问题。
“你离开后，河口这边事如何处置？”顾悟尘问道。
林缚见顾悟尘给自己说动，说道：“狱岛有长孙庚、杨释、赵虎训练新卒，不会有什么问题，河口有赵勤民、林梦得佐之，又有陈元亮、张玉伯照应，也能应付自如。”
“总是不如你在河口坐镇让我放心。”顾悟尘说道：“你在河口，城里的事，你也能照应到。要是你能走开，我早拉你去东阳了。”
“我在平江滞留时间也不会多久。”林缚说道，他才不愿意这时候去东阳，束手束脚的。
“你去一趟也好。”顾悟尘说道：“说不定东海寇以后会是个头疼的问题，你替我去熟悉一下情况，对付奢家不能倚重李卓。”
“用什么名义好？”林缚问道。
“兵备道督粮使？”顾悟尘问道：“方便行事一些。”
“筹粮使便成。”林缚说道：“我小小的征事郎一个，戴大帽不合适。”
顾悟尘轻笑起来，说道：“也行，只要你不觉得手脚给束缚住就行。”
“督粮使”有督办之名义，在粮饷筹备上可以督促、责备地方，这种临时性的职务，就是按察使司给下属官吏到府县办事以特权，即使官阶低的属官也能扯虎皮扛大旗节制地方上的官员。“筹粮使”则要无足轻重多了，林缚以正八品征事郎临时加一个筹粮使的职衔去平江府也是合适的，只是平江府地方上会不会重视他的到来就很难说了。
此事决定下来，林缚便告辞回草堂去了。
顾嗣元看不惯林缚，待他走后，才讥笑他道：“不过是寻个名义借爹爹的威风去搜刮地方……”
“胡说什么？”顾悟尘冷着脸，看不惯他儿子在背后阴阳怪气的说话。
“外面人都在说河口之战曲武阳之所以入彀，乃林缚劫杀其子索银结下生死之仇。”顾嗣元不服气地说道：“此事我看也八九不离十，他的行径与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有何区别？”
“这话别人说得，你说不得。”顾悟尘沉着脸。
“为何我说不得，父亲不是教我读书要知‘仁义礼智信，忠孝廉耻勇’？此修身齐家立业之根本。”顾嗣元说道：“父亲你常说我不懂事，这些话我也没有在外面乱说，更不会在林缚面前说，难道在父亲跟杨叔面前也不能直言？”
顾悟尘便没有再出言训斥儿子，说道：“你如今也知道‘慎言’的道理，算是有长进。”
河口好些事情，顾悟尘都看在眼里，曲武阳独子绑架案，他也倾向相信是林缚所为。但是顾悟尘是务实的，“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种简单而至真的道理他心里还是清楚的。要说不可靠，陈元亮要比林缚更不可靠得多，他还不是一样照用？再说他麾下也找不到比林缚更能独当一面的人物了，没有一点野心，没有一点贪念，没有一点的不择手段，又如何能办成大事？御下之道，只求死忠即为下乘，因势利导，以势御之，才是上乘权术。
顾悟尘见儿子既然有诉说的意愿，心想一味的训斥也不是办法，便让他痛快说下去，好因势利导。
杨朴见顾悟尘要训导儿子，而嗣元势必还要再说林缚的事情，他也不便留下来，便先告退休息去了。
顾君薰听了哥哥的话，气鼓鼓的，但是她想不到拿什么话替林缚辩解，只是生气地坐在一旁，夜这么深也肯不回房休息去。
“林缚不识廉耻，行端不礼无仁，虽然有智勇，安知他日后能守忠孝？”顾嗣元胆子也放大了，放肆地说道。
“你终是太年轻了。”顾悟尘他这些年来流军塞外，哪里还会奢望无缘无故的忠孝？见儿子如此的义愤填膺，反而想起自己年轻气盛的当年，也心平气和下来不再训斥什么，“不过有想法也是好的，但是要谨记慎言之道，这些话绝不能在外面乱说。”
“我本不想说什么。”顾嗣元负气地说道：“但是林缚将主意打到薰娘的头上，其心当真可诛……”
“什么？”顾夫人也没有睡下，坐在里间一直听到现在，听到这里便按捺不住地走出来，问道：“什么叫林缚将主意打到薰娘头上？”
“外面有人说薰娘年过十七还未许人，爹爹是留下来打算笼络林缚……”顾嗣元说道。
“胡说八道，你能听信这种屁话？”顾悟尘脸色陡然一变，他的确想过将女儿嫁给林缚的事情，但是这层心思藏得很深，从没有表露出来过，还想找个适当的时机跟妻子说起，但是在女儿面前给儿子说自己要将女儿当成笼络林缚的手段，让他的老脸如何能拉下来？顾悟尘动了真火，说话也不顾斯文，抬手又要抽儿子的巴掌。
“这话要是外面传起来，倒也罢了。哪些话能听，哪些话不能听，孩儿也不是一点都不懂分寸。”顾嗣元说道：“偏偏这话是先在乡党里传开了，就有蹊跷了？”
“林缚传出这样的流言是什么意思？”顾夫人脸色先变了，“难道要逼着你将薰娘许配给他？”
许多事情便是如此，别人不来讨，反而想着送给他，别人硬来讨，心里却生出无端的恶感。
顾悟尘抬起的手终是没有抽出去，落下来按在桌案上，蹙着眉头，说道：“这种事不要瞎猜，这种话也万不可轻信。”
顾君薰却委屈得要哭。堂姐顾盈袖都暗示有说亲之意，林缚这傻子哪里要画蛇添足做这样的傻事？偏偏她又无法替林缚辩解，毕竟堂姐话里的意思没有说透，是自己胡乱琢磨的。再说就算堂姐将话说透了，这种事又哪有她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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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在城中的居所半亩莲院，正院里深夜悬挂两盏风灯，细雨刚过，夜无星月，灯火摇曳着将院子照得幽暗昏昧。
“离间之计可行？”奢飞虎问道：“要是顾悟尘没有将女儿许配给林缚的心思，却因为这则谣言反而将女儿许配给林缚，我们岂不是帮了这畜生一把？”
“还能比现在更坏？”秦子檀笑问道：“顾悟尘与林缚此时已经密不可分，就算离间计弄巧成拙，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
“我看顾悟尘多半还是想将女儿许配给林缚的。”宋佳打着哈欠说道：“这么个能冲锋陷阵的得力大将，谁不会想紧紧抓在手里为己所用？要拿古人比之，林缚堪如三国勇将吕布，可惜不是谁家都有貂蝉女的。子檀在貂蝉女身上做文章，我看是走对了路。”
“我们现在就要把顾悟尘的这个心思捅开，捅在光天化日之下，让顾悟尘嫁不成女儿。”秦子檀笑道：“顾悟尘终是自诩清流，我们且看他担不担得起‘拿女儿笼络人心’的污名。另外就是要在林缚的出身上做文章，林缚是顾家奴婢生子这一点要好好的宣扬一番。就算顾悟尘最终将女儿嫁给林缚，有这两点也是他们两人心头的两根刺……”
“说心眼，世间人斗心眼能比上你的还真没有几个。”奢飞虎听秦子檀分析也觉得十分的有趣，笑了起来，又问道：“你明日就要启程去平江，还是早些去休息吧，你真觉得有必要亲自走一趟？”
“世子那边抽不出人手来，只能我们这边派个人过去。”秦子檀说道：“曲家通匪案，使太湖水寨势力人人自危，不趁此时笼络，更待何时？少侯爷与少夫人在江宁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游说提督府对太湖水寨势力用兵，至少声势要造起来，这边施加的压力越大，我那边也就越容易拉拢……”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七十章 疥癣之患
顾悟尘计划次日清晨就离开江宁去东阳，为林缚“兵备道筹粮使”的临时官衔耽搁了半天。
刘安儿聚众起事骆阳湖劫杀辅国将军秦城伯震惊朝野，但是朝野文武官吏心中，刘安儿之乱始终只是疥癣之患，不足为虑。除派使臣来江宁吊唁抚慰之外，平叛也悉数照江东郡诸府司议定之策，将李卓排除在外，以江东提督左尚荣统领长淮镇军清剿为主，淮安、维扬、东阳、濠州分域剿之。也正式同意四府编练乡勇以备乱事，为限制知府之权，编练乡勇之事使通判领之，由按察副使及佥事官监之，粮饷兵备由按察使司与诸府县筹之。东阳许编三千乡勇；濠州府许编两千乡勇；淮安有缉盗营驻，许编一千乡勇；维扬府剿匪责轻，许编一千乡勇。
仅从乡勇编练定额的安排也可以看出楚党在背后所发挥的关键作用，由于顾悟尘出身为东阳，在楚党地位日益重要的关系，东阳籍官员也理所当然的给视若楚党中人。
顾悟尘督战东阳，也理所当然成为东阳编练乡勇的监军并有筹措粮饷兵备之责。即使贾鹏羽不萌生去意，顾悟尘使林缚来担任这个兵备筹粮使，贾鹏羽也无法反对。
顾悟尘只在江宁耽搁了半天，将林缚兵备筹粮使的差事敲定，简单吃过午饭就马不停蹄的坐船去北岸赶去东阳督战去了。出乎众人意料的，顾悟尘此次去东阳，将其子顾嗣元也一同带出去历练。
顾悟尘即将升任正三品按察使，到时顾嗣元不走科考，袭门荫亦可出仕为官，他所缺的是历练与资历。顾悟尘大概也放弃让顾嗣元走科考进仕的道路，要将儿子培养成自己的助手。
林缚并不知道河口有传出顾悟尘将嫁女儿给他以示笼络的谣言，傅青河清晨带了两人就乔装打扮启程去了径直去丹阳府，林缚也想早一刻启程，但是河口诸多事情他要有妥当的部署。
集云社那边的诸多事务，林缚使林梦得、林景中、赵虎与曹子昂以及留下来监造五桅帆船的小鳅爷葛存雄以及七夫人顾盈袖商议着办，赵青山也值得信任，林家其他人此时也是与林缚也是拧作一团的。
集云社诸多事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狱岛那边由长孙庚、杨释分管之，最重要的新编武卒由赵虎亲自掌握，短时间里也没有不放心的。不过在林缚离开之后，以与顾悟尘关系之远疏来说，河口自然就应由赵勤民负责，河口这边或者江宁城里有什么事情发生，张玉伯、陈元亮也只会找赵勤民商议，甚至杨释的参与权也要强过林梦得等人。
为防止赵勤民拿着鸡毛当令箭在背地里搞小动作，胡乱变更自己对河口的部署，而林梦得他们又无法公开制约他的名义，林缚离开之前就要尽可能的将河口近期的主要工作做好决策，至少在重大事情上不给赵勤民留下权变的空间。
张玉伯为人正直，林缚与他情谊较深，河口距东华门很近，林缚将武卫带走之后，此间的防务就要张玉伯、柳西林兼顾一二。他不在江宁，就近也只有张玉伯能制约赵勤民，林缚特意将张玉伯一起请来确定河口后来的主要工作。
林缚为此在河口耽搁了好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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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缚动身前往平江府的前夕，赵舒翰与葛司虞到河口来。
“朝野都视刘安儿乃疥癣之患。”赵舒翰望着朝天荡里浑浊不堪的江水，秋浦府以西乃至江西全郡以及湖广大部地区今年皆大涝，大批流民沿江流散，涌来江宁也不在少数，时局越发的艰难，就是这朝天荡里也时不时有上游来的浮尸漂入。赵舒翰看向林缚，“你知兵事，你觉得果真是如此？”
“刘安儿部拥兵十数万多为乌合之众，这个判断暂时还是恰当的。”林缚站在江岸上迎面吹着从朝天荡里吹来的微风，在炎炎夏日稍感到些凉意，“最关键的问题是，提督左尚荣所统率的长淮镇军能比这群乌合之众强多少？此时大暑，两边都能按捺不出击，就像大家都站在水里，谁穿裤子谁没穿裤子，别人都看不出来。但是等水退去，谁穿没穿裤子就再也遮掩不住了。长淮镇军若败，乡勇编练时日又短，不足堪用，洪泽浦以西到淮上，短时间将无兵力可调用。到时要不要调陈芝虎部南下，又是朝中争议的焦点……说这些也没有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赵舒翰微微一叹，虽说江宁清流对林缚的排斥越来越严重，但是在他心里认为，最终能力挽狂澜的，恰恰是林缚这样的人物，而非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清流之徒。如今他看到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自诩清流者，也越发厌恶，外忧内扰，心里也积了些郁气，要么邀葛司虞来河口散心，要么就闭户在家做学问。
“不说这些了，在此长嗟短叹又无益时局，征事郎民勇之策若能行之府县，堪为治国安邦的良策。舒翰，你们一起去看民勇编训。”葛司虞从江宁工部将作厅主事任上转去龙江船场做副监，虽说还是九品芝麻小官，毕竟是项实职，林缚下定单造的两艘五桅帆船便是在葛司虞的监管之下。他在河口建了宅子，打算过些天就全家迁到河口来，心情要比赵舒翰愉快多了，怂恿着去看围拢屋西看民勇编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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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口安置流民以及避兵祸难民超过四千人，不仅为河口建设提供充足的劳力，也为林缚在河口编练民勇实行阶梯武备提供了人口基数。
朝廷许四府正式公开的编练乡勇，除粮饷兵备需地方筹备外，其他皆同镇军，亦授武官。河口之民绝大多数为陷落寇手的石梁县籍人，在河口编练民勇也就有天然的名义。
当然，此时大规模的编训民勇，就不再仅仅是为集云社武卫提供后备兵员，为取得林廷立等林家人与顾悟尘的支持，林缚必然要同意将来上林里乡勇亦可从河口编练民勇中捡募精壮补充战损。
如今顾悟尘、林庭立在东阳编练乡勇，势必以林济远、陈寿岩率领的两百上林里乡勇为骨干，林缚在河口编训民勇实际上也是为东阳乡勇训练后备兵员，也只有如此，林缚才能在河口便宜行事。
林缚此时整理、编撰出来的练兵细则积累已经五六十页纸，他没有瞒杨释，自然也没有瞒顾悟尘的意思。毕竟他的练兵思路与当世主流有很大的差异，顾悟尘他们一开始也没有特别的重视。
河口一战，集云武卫大多数都是新编入的林家乡勇，在林缚身先士卒的率领下却势如虎狼，战斗面貌要远强过整编前，新编武卒都是杨释亲自从流民中捡选出来的，交由林缚训练才有两个月，赵虎率之乘车船而战在朝天荡里破寇船阵如破竹，如脱胎换骨。河口之战所战的敌寇可以说都是散勇，曲家通匪案也没有对外详述曲家通匪案的细情，但是亲眼目睹河口之战的内部人员都能看到林缚身上遮掩不去的练兵才能。
杨朴、马朝等在军营长期厮混过的人也认识到，要是朝中给东阳的三千定额乡勇都能有河口之战中集云社武卫所表现出来的战斗意志，将刘安儿部从东阳府北境驱逐出来就容易多了。
顾悟尘与林庭立在东阳编练乡勇的压力很大，林缚在河口的工作其实是分担了他们的一部分压力，顾悟尘甚至拨备一万两银子给林缚专用此事。
顾悟尘是务实的，查抄曲家他这边截留下超过二十万两现银，没有什么犹豫不决的，除林缚、陈元亮、张玉伯等人私分外，他名下所得最多高达十二万两现银。顾悟尘他远强过普通官吏的地方在于，他并没有想着将这笔银子满足自家的私欲，而是打算将大部分银子都贴去编练东阳乡勇。
朝廷只给了练兵的正当名义，但是三千乡勇要练成精兵，一年粮饷就要六万两银子，辎重兵甲配备费用更是高得惊人，这些都要地方自筹。顾悟尘要成事，这时候跟地方扯皮又会延误时机，不能不先贴银子进去。
当然，顾悟尘能如此贴银子进去，东阳乡勇练成之后，也不可能不成为他的嫡系。
顾悟尘囿于党争，也有些迫不得已，就像林缚不得不依赖顾悟尘一样，顾悟尘不得不依赖朝中的张协等楚党没有选择。除此之外，他还是很有能力跟魄力的官员，要远强过他人。
所谓民勇，是林缚结合当世乡勇与后世预备役两者形式加以变化所确定。
对河口十五岁以上男子全员分批次的进行为期十天到十五天的集中军事训练，是为续备民勇。从续备民勇中捡选精壮，每个季度再进行为期十五天的集中军事训练，是为骨干民勇。以骨干民勇作为河口的基础防卫力量，以及给武卫及东阳乡勇提供一部分后备兵员。
民勇编组以围拢屋为基础，每座围拢屋保证骨干民勇四十到六十人，设武兵室一座，备竹枪、单刀、木盾、猎弓等简易兵器，训练期间，给续备民勇、骨干民勇发放伙食补贴，也要积极引导骨干民勇成为河口诸多项工作的骨干。
林缚在河口围拢屋以西辟出大片空地作为民勇训练营地，采取轮训制，不影响河口建设及其他诸多事务用工，正当训的民勇亦可作为河口日常警卫力量调用。
虽说这个工作一开始就由曹子昂在做，但是河口之前的工作重点不在这一块，没有人，也没有足够物资提供给曹子昂做这事，大量的避兵祸难民也是五月过后才涌来河口的，之前编练出来的两百民勇也没有后续民勇与骨干民勇的区别，河口之战时林缚也只敢用他们来收尸捉俘，此时则有正式开展这项工作的良机。
河口一战，林缚身先士卒率众势如破竹，击毙寇兵及曲家私兵超过二百五十人，轻伤不算，集云武卫也付出近四十人的伤亡，最终有八人未能抢救过来，其他伤者近三十人倒无大碍，暂时还无法归队。
林缚从民勇中新捡选四十名精壮编入集云武卫使其保持满编，将三十名有战斗经验的受伤武卫一起拨给曹子昂当民勇教习。这样一来，民勇训练工作就有足够的人手组织实施。河口除赵青山率领百余名林家乡勇外，也给曹子昂他们手里留一小支精锐战力以便机动。另外，林缚也要通过这种方式储备精锐战力。

卷三 江宁风月 第一百七十一章 远航
河口夜战，集云社武卫及民勇抓获俘虏三百多人，除了十数匪首给送上狱岛关押外，其他人都交李卓派人领走。林缚对这些俘虏也没有多少客气，身上能扒下来的都扒下来，恨不得只给他们一条裤衩穿着走。
太湖盗的装备很粗劣，却是在河堤码头就给击溃的曲家私兵装备精良。夜战中，在河堤码头以下金川河两岸，曲家私兵当场给击杀二十余人，伤俘近六十人，这些人身上的精良兵甲，林缚当然是毫不客气的都扒下来，甚至包括曲武阳身上所穿的鳞甲，然后才将尸体与伤俘移交出去。
良甲难求，曲武明给林缚在河堤码当场击毙，他所穿一身鳞甲在胸口位置给林缚近距离投枪破了一洞，林缚才不管曲武明生前也是一个人物，直接将这身鳞甲从尸体上扒下来送去修复。
鳞甲的修复相对容易，将变形破损的钢甲片替换掉就可以了。
河口夜战表明，双层皮质的合甲在抵挡矛击枪刺之时防护力严重不足，而甲士持陌刀近距离对长矛长枪的捅击格挡效率甚至不如刀盾配合，首先给陌刀甲卒配备组甲以上的良甲成了当务之急。
林缚这次只是将一些断兵破甲以及劣质铁刀、铁矛等象征性的交上去，好东西他都截留下来，所得铠甲，各类武器六百余件。
唯一可惜的就是最终给围困在三柳园的曲家私兵与残寇，是由东城尉马步兵接管后移交给江宁守备军府。林缚脸皮再厚，也不好意思跟柳西柳讨要从那一批俘虏身上扒下来的兵甲，毕竟他上回在东城尉马步兵头上已经狠狠敲诈了一笔。
顾悟尘、杨朴等人对此次缴获兵甲也视若不见，毕竟河口之战，林缚这边兵甲折损也不少。林缚他一夜就用废了三把刀。一把刀用力过大当中截断，便是那个空当，他的右肩给贼寇中武艺高强者重砍了一刀，幸亏鳞甲防护力极强，换成普通皮甲，说不定整条胳膊都要给砍下来，令当时左右护防的敖沧海、周普等都吓了一身冷汗。还有两把刀刃缺口就跟锯子似的。
有了河口之战的缴获打底子，林缚就能公开将上回在骆阳湖从秦家船队浑水摸鱼来的精良兵甲混起来用。两百集云武卫里四十余陌刀甲士皆披组甲以上良甲，刀盾手、持竹刺枪者皆披组甲、合甲，弓弩手也穿皮甲。
此外，林缚还将大量兵甲铁器暗中送往长山岛，使长山岛三百精锐彻底超越流寇海盗级的武备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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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六日这一日，林缚离开河口，“东阳”、“集云一”、“集云二”三艘船聚在码头前整装待发。
林缚以“东阳号”为指挥船，三艘船编为一队，轻舟而下去平江，对河口来说也是一件盛事，码头两边的江岸聚集了许多人观看，其中自然也藏着各家的眼线。
曲家通匪案后，有远见者也能看到河口的兴起，更有甚者在林缚救秦家遗族从骆阳湖安然归来，就预见到河口与曲阳镇的竞争中会最终胜出。
实际上，河口背后站着的是朝中正得势的楚党，曲阳镇背后站着的则在妄图争夺相位的陈西言。能看到这一点，提前将宝押在楚党这一边的人，自然也就看好河口会最终胜出。
东阳乡党之前迫于情面投银子在河口建的新宅子，以及篱墙南门外沿车马便道两侧，金川河西岸沿河堤能方便建私园的田地都成了抢手货。
就连藩家藩鼎也从东阳乡党手里高价买了一栋位于后街还未建成的宅子，要将正院的正屋与左右厢房改造成三层的砖楼，说是在河口开设一家分店，实则上是公然将眼线塞到河口来。
在河口篱墙西南杨树林之外有一座私竹园子，私竹园子不大，约两亩地，除几座雅舍外，园子里种满翠竹。园子临近西边的村庄，离河口最西侧的篱墙也只有一里多地，园子后有条小径可以走到江崖上，是一位致仕后在江宁城里养老的江宁户部老主事夏季避暑所居的园子。
这座园子早在河口之战发生之前的上个月中旬就易主了，林缚他们一开始也没有主意到。等新主人将私竹园子到江边的四五十亩地一齐买下，让人移植了许多翠竹过来，又在园子里建亭台楼阁，打算将那里扩建为名副其实的私家园林，才引起林缚他们的注意，只是通过按察使司也未查到新园主的底细。
江宁为帝国留都，像永昌侯府、沐国公府等大家族在江宁存续两百余年，林缚能动用的力量也很有限，吴齐手下暗哨就十多人，监视河口尚且显得力量薄弱，又怎么可能探知江宁城两百年沉淀的根底？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河口要取代曲阳镇的地位，自然要摆出海纳百川的姿态来，藩家进来了，奢飞虎也会派暗桩子眼线进入河口，林缚也不怕有几家身份不明的人进来。
赵舒翰与葛司虞今日也来给林缚送行，待林缚登上“东阳号”船后，就没有耐心继续留在码头看另两艘做升帆前的最后准备。
“他们可是那座园子的新主人？”赵舒翰站在码头上，转头看向篱墙外江岸上的站着数人正眺望这边，他问葛司虞。
“左右无事，我们走过去问一下就知道了。”葛司虞说道。
民勇训练营西侧的篱墙有座小门，葛司虞与赵舒翰带着贴身随从穿过去，沿江岸朝私竹园子走去。
私竹园子后园临江崖，工匠们正建造一座亭子。这座亭子地势较高，亭子前站在一男一女与几名随扈，赵舒翰与葛司虞走过去一看，吓了一跳，男子年长霜白渐染的须发，竟是沐国公曾铭新。他身边的女子千娇百媚，正是沐国公的新欢，江宁名舞姬陈青青。
“原来是国公爷买下了这宅子。”赵舒翰隔着一道齐胸高的矮竹篱墙朝曾铭新作揖施礼，笑着说道：“害我们猜了这么多天的哑谜。”
“可比不上林缚让我们猜的哑谜。”曾铭新笑道：“谁能猜到他下一步会有何惊人之举？赵主事与葛监丞是来给林缚送行的？”
葛司虞没想到沐国公会知道自己这号小角色，又给他作揖行礼，他其实是龙江船场的副监丞。
赵舒翰微微一笑，他们与林缚走得亲近，毕竟不知道沐国公对林缚的态度，有些话题不能轻佻无端的提起。
“他船悬挂了什么旗帜。”陈青青笑问道：“远远看过去就觉得威风得很。”
“主桅上所悬‘江东按察使司兵备筹粮使，征事郎林’主旗，又悬‘江东按察使司东阳兵备道集云卫勇’副旗。”赵舒翰说道。
“也难怪集云社武卫兵甲装备敢公然违制，我说哪里像是谁家的私兵，明明百战精锐也不过如此精神，当真给他找了个好名头。”陈青曾给前任江宁守备何月京当过小妾，知道些兵事，又说道：“去年秋冬来江南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如今已经掀得江宁风雨大作。只是那三艘船头甲板以及尾舱顶甲板拿漆布盖着的大东西是什么？”
“这个……我与葛监丞也就不大清楚了。”赵舒翰说道。
事实赵舒翰与葛司虞知道，三艘船每艘船的船头甲板拿漆布覆盖的是两张床弩，尾舱甲板则固定着一座蝎子弩。
林缚将部分林家乡勇编入集云武卫，但改变不了私兵、客兵的性质，武卫还能随商船行动，但是私兵、客兵要离境、入境就极为麻烦。为便宜用事，林缚这一次将集云武卫都置入东阳编练乡勇名下，安了个东阳兵备道集云卫勇的名义，护卫筹粮之事。
由于朝廷正式许四府编练乡勇，制同镇军，有了这个名义，林缚不仅获得集云武卫在江东郡境内的通行权，武器装备也能突破之前的私兵限制，自筹粮饷，强弓重兵坚甲甚至大型床弩都能装备。
唯一坏处就是顾悟尘、林庭立等人从此就有了调动集云武卫的正当名义。
当然，真到了顾悟尘、林庭立要强夺林缚私兵的那一步，差不多也是双方扯破脸了，所谓的名义调动权怎么也比不上林缚的实际控制权。
按察使司能监兵备，却无权直接调拨战备，林缚只能拿金银开路，买通江宁卫尉寺，武库厅的官员，搞来六架床弩，固定在船舷居前两侧，可转向射出弩箭。
小型的蝎子弩与当世的几种投石弩最本质的区别在于蝎子弩利用弩弦的扭力为动力源，顺利实现了在中型以上战船安装投石弩的难题，但是主要结构与当世几种小型投石弩却没有太大的区别，林缚也紧急组装了三架蝎子弩固定在尾舱甲板上。
赵舒翰与葛司虞对这个一清二楚，是因为他们给林缚一起邀请去研究蝎子弩弦与弩臂的用材跟结构。
沐国公曾铭新微微一笑，要是能从赵舒翰、葛司虞两人嘴里随便套出什么话来，林缚焉会如此信任他们两人？曾铭新却是知道去年秋冬到江宁来还是小角色的林缚这一刻真正要启航了，谁知道他最终能走到多远？

卷四 江东乱 第一章 风雨相援
林缚他们离开江宁的次日就在扬子江上遇到台风过境。
入夏以来，扬子江里的水位持续上涨，将两边的滩地、湖荡子淹没，连成一片。从江宁下来，江面格外的辽阔，密集的雨幕里白茫茫，灰濛濛一片，根本就看不到对岸的影子，暴风肆虐，掀起八九尺高的巨浪，午后的扬子江仿佛汪洋大海一般。
“东阳”、“集云一”、“集云二”三艘大船也被迫在湖阳县与暨阳县之间的一处叫圩塘的地方寻了一条小河巷汊进去避风浪。
三艘千石船都降帆停在巷汊口，河港汊里的风浪还是不小，不断有水浪打到甲板上来。林缚穿着短襟布衫，通体给豪雨浇得湿透，亲自带着人对在甲板上的床弩、蝎子弩、突击轻舟等附件进行加固，防止给风浪掀掉水里去。
三艘船九支高桅伸向空中，给风刮过发出呼啸异响。
雨势稍小一些，风头未弱，还不能起航，林缚让其他人都撤入船舱，他与敖沧海站在遮棚下看着外面，喝了一碗姜糖热汤。
大鳅爷葛存信、吴齐在另外两艘船上盯着，防止船在风浪中出意外。林缚这次还将陈恩泽、胡乔中两名少年带了出来，这时也在另外两艘船上。
“这狗日的浪头，扬子江里就这么大，还不晓得长山岛那边怎么样？”周普铁一样的汉子却怕风浪，有气无力地坐在舱门口，连在甲板上站稳的力气都没有。船晃动太厉害，也无法煎药，随船郎中拿着些清神止吐的药材给周普口嚼，感觉才稍好一些。
虽说当世没有气象卫星什么的，但是海边渔民对夏季台风有着丰富的认识跟应对经验，差不多能提前一两天从异常的天气变化里觉察到台风来袭。
进入台风季之前，林缚就提醒秦承祖等人在长山岛注意预防风灾，船只也要尽可能的避免远航。依照他对长山岛植被的观察，位于扬子江外海口偏北海域的长山岛并不处在主要风带上，虽然因为台风季暂时断了联系，长山岛那边倒不用太担心，在台风季来临之前送去的物资，也能使长山岛坚持到入秋。
相应的，进入台风季，东海寇的活动也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更多的可能是利用已经占领的近岸岛屿侵袭内陆。
林缚看向岸上，大片的芦苇给吹折，有两棵大树给吹倒横在水里，露出盘根错节的树根。岸上有几座农舍，屋顶都给大风揭去，有两栋草屋子墙也给吹塌了，雨里也看不到人影，不知道到哪里避灾去了。
又是一阵豪雨如注，林缚刚要与敖沧海回船避雨，在巷汊口外的江面飘来一艘运货商船。
商船半截桅杆不知道给折断何处，剩下的半截桅杆都不足两丈高，应是给大风折断，船帆也不知道给吹向何处。船篷也给大风揭掉大半拖在水里，露出船舱里所装的货物，能看到散装的米以及大量袋装货物，因船篷给揭掉，都不可避免的给豪雨浇湿。船体严重偏倾，看情形是进了水，五六名袒胸露乳的汉子正奋力划桨要靠岸过来。
这种扬子江寻常见的货船载量两百石左右，有风帆也有橹跟桨，只是此风往北吹，风势猛烈，货船靠五六人划桨，非但无法靠岸，还给风吹了往江心飘移。
这一段江面有数十里宽，江心风浪更大，只怕不到北岸，船要么进水倾覆，要么给大风吹翻。那船上人看到巷汊口里有大船避风浪，朝这边挥手大叫求救。
风雨太大，林缚也听不见他们喊什么。有船遇险，援一把手是最基本的道义，他与站在“集云一”甲板上的大鳅爷葛存信通过大声喊话兼打手势迅速议定营救方案。
大鳅爷葛存信将固定在“集云一”前甲板上的一艘突击舟放下水去，林缚使三艘船上的缆绳都接起来，接出三股差不多有两百多丈长的长绳系在突击舟上，使人驾着突击舟过去将缆绳绑住货船，这边用人力强行逆风将货船拉过来。
将货船拉到河滩上搁浅。货船主是个中年汉子，换了身给雨浇湿的长衫坐小船到“东阳号”上来道谢，长衫湿贴在身上，拿着一只包裹，行动非常不方便，整个人也精疲力竭。从绳梯爬上甲板来滑摔了一跌，包裹散开，几只金银锞子散落在甲板上。
看着中年汉子将金银锞子捡起来包好递过来，林缚袖着手蹙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江湖遇险援手相助是道义本分，再说我们也只是举手之劳。”
甲卒之前都在船舱里避雨，直到要用人手将货船拉过来才出船舱，中年人才知道这三艘大船皆是战船。
这么大的风雨，林缚也不可能将旗帜还挂在主桅上，中年人也不知道这三艘战船是哪里来的，能援手相救就是大恩，中年人一点都不敢怠慢，没有喘一口气，就将船上以及手下人手下仅有的金银锞子都拿过来道谢，甚至顾不上去救帆桅折断时给带落水的两人。
落水两人中一人是自己的亲侄子，中年人看向林缚，想出声恳求搜救，又觉得太强人所难。这么大的风浪，水势又急，大船在江里根本就升不了帆，小船又抗不了浪，根本无法去搜救，能否活命就要看个人造化了。
中年人忍痛作罢，怕得罪了大人，恭敬地将礼物捧到额前，说道：“我们此行逆水去丹阳，遇到这台风，没等找到地方避风，桅帆就给大风吹断，差点连船带人都栽到这江里，这点谢礼实在微薄得很，敢问大人姓名，待我们回去后再备厚礼给大人送去……”
“货船损失不小……”林缚说道。
在地方获个好名声比一二百两银子更有价值，林缚刚要坚决拒绝掉，吴齐露出头来喊他：“大人……”
看着乌鸦站在绳梯上也不上甲板来，林缚知道他有话要私下说，让人沏茶，请中年人先进船舱去做。他走到船舷边问吴齐：“乌鸦爷有什么事情？”探头看见胡乔中与陈恩泽二名少年站在下面的小船上。
“呵呵，这世事当真是无常，你大概想不到进去那人是崇州胡致诚……”吴齐手扒住船舷嘿然笑道。
“什么，竟有这么巧的事情，他是乔冠的父亲！”林缚也觉得事情真是凑巧得很，问小船上的胡乔中，“你不会认错人？”
“当真不会错，确是乔冠的父亲，我的三叔父……”胡乔中情绪激动地说道。一直都忍着不相见，但是能凑巧遇上，又叫他一个少年如何能按捺住激动的情绪？
“听船上水手说他们在前方三里外给吹断桅帆，当时还有两人给带落下水，怕是已经救不及。”陈恩泽在旁说道。
“给折断帆桅带下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需立即搜救。”林缚当机立断道：“大鳅爷有经验，带‘集云一’顺风势升半帆往江心方向搜救，‘集云二’使人上岸拉纤贴江岸往下游搜救，六艘突击轻舟悉数下水，以缆绳与大船相连，以一个时辰为限，要大家注意安全……”
江里这么大的风浪，雨势又急，换成别人，林缚只会施以援手，不会冒风险去江里搜救，毕竟三艘船上的船工、水手，都没有在如此风浪下行船的经验。既然是自己人，情况就不同了，林缚立时使两艘千石船以及六艘突击轻舟出巷汊口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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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致诚觉得林缚还好说话，心想哀求他派船去搜救落水之人也许能成，也许是尽人事听天命，看着林缚推开舱门进来，忙站起来。
林缚先说道：“听说你船上有两人落水，我已经派出船去搜救，只是这么大的风浪，机会实在渺茫得很……”
胡致诚愣在那里，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萍水相逢刚才援手已经是大恩，这时候竟然会主动派船冒这么大的风浪去搜救落水之人。当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上要给林缚叩头。
林缚也给吓了一跳，崇州肉票少年的家人资料，他都有，胡致诚也是读书之人，没考中功名才跟兄长一起继承家里的制糖坊做生意。平民见官大人叩头是常态，读书之人则视叩头为重礼、大礼。
胡致诚跪地就要叩头，林缚忙过去将他搀住，说道：“何至于此，我只是做我当做之事，胡先生实不用如此大礼，叫我怎么当不起？”
“大人认得我？”胡致诚微微一愣，转念又以为是船上水手跟林缚的手里说起，又说道：“不管机会多渺茫，大人有此心就恩同再造父母，我替落水二人给大人叩头是应该。”
“胡先生先坐下来说话。”林缚说道：“我身边有两人认得胡先生，我请他们出来跟胡先生相见……”
胡致诚见林缚气度不凡，却猜不透他的身份，更无法想象他身边会有谁认识自己。看着舱门口一暗，风雨急晦，船体摇晃，也点不了灯，胡致诚看不清进来人的脸，就听见饱含感情的一声呼唤：“三叔，是我跟陈叔家的小子陈恩泽……”
胡致诚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如遭雷殛，一时愣在那里。

卷四 江东乱 第二章 相认
去年秋，东海寇破袭崇州县城，掳走县学童子三十一人勒索地方，是以为震动江东郡的崇州童子劫案。也是以此案为标志，长期以来主要在昌国县诸岛以南海域活动的东海寇开始进入昌国县诸岛海域活动，明州、嘉杭、平江、海陵诸府的寇患渐有漫延之势。
胡致诚便是崇州童子劫案的受害者，独子胡乔冠即是被劫童子之一，他兄长胡致庸的幼子胡乔中亦是被劫童子之一。两子被劫走后杳无音信九个多月，胡家人心里所受的创伤到这时还没有给抚平。
胡致诚今日江上遇险，险死还生，突然在救援船上听到侄子熟悉的声音，叫他如何能平静？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冲向舱门，看着熟悉的相貌，不错，正是乔中！比以前瘦了、黑了、壮实了。他身边的少年也正是东社陈雷的儿子陈恩泽。
“乔中，真是你？！你这大半年去了哪里？既然逃出来怎么连个音信都不捎给家里？”胡致诚用力地抓住侄子的肩膀，又是惊喜又是气愤，以为胡乔中故意不回家里，“你怎么一点都不懂事啊，你知道你娘为了你差点都哭瞎了眼睛。还有你奶奶，为了你跟乔冠的事着急，跌了一跤到现在还躺床上，说是撑着不死等你跟乔冠回来。乔冠呢，可跟你们一起逃出来？”
胡乔中、陈恩泽两人经历这么事，比同龄少年要成熟多了，这时候也是泣不成声。
胡乔中哽咽说道：“乔冠尚好，此时在江宁。不是侄儿不想回家，只是侄儿与乔冠回家会给家里带去大祸，实在不能回家……”
“为何会如此？”胡致诚理所当然的以为问题出在林缚身上，回头看去，满脸疑云。
“此事说来太长。”林缚说道：“大家还是坐下说话，这里面的确有无法跟外人说甚至跟家人说的苦衷……”
胡致诚不是莽撞之辈，胡乔中、陈恩泽被劫时已经是十五岁的聪颖少年，不会轻易给人蒙蔽，他们既然都说苦衷，再说独子乔冠尚在人世，他便暂时安心坐下，听林缚解释。
“崇州县学被劫后，随后围绕此案发生的诸多事，胡先生或其他被劫童子家人有无觉得异常？”林缚问道。
“县学被劫后，那股海寇没有立即出海，县里有人看到海寇船趁夜扬帆逆流而上。我等被劫童子家人一面等海寇派人来谈索银事，一面请了十多渔家沿扬子江搜索那艘海寇船，我与乔中的父亲乘两艘船也都到扬子江搜索。在劫案发生的第五日，发现海寇船再次出现在扬子江里，我们便派人赶在前头通报了官府，宁海镇派水营战船在西沙岛西南滩截住海寇船。可惜官兵力弱，终是没有拦住海寇船。事后海寇派人来索银，各家将赎身银凑足给来人拿走，却从此音信全无……”胡致诚说道：“后来听说东海寇跟晋安奢家有关连，乔中的父亲去年冬天、今年春天抽身去了两回东闽，然而一点消息都没有，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乔中。”
“……不能跟外人说的苦衷就发生宁海镇水营战船在西沙岛西南滩拦截海寇船时。”林缚微微一叹，说道：“想来你也知道，当时宁海镇派出拦截东海寇的将领是宁海镇副将，宁海镇水营统领萧涛远。萧涛远所率皆是他麾下亲信，两艘快桨翼船精锐百余人，三倍于东海寇，两艘快桨翼船当时又将海寇船逼死在西沙岛西南滩河巷汊子里，又怎么会让海寇船逃脱？
“你或许奇怪我怎么知道这么清楚，其实我当时也在这艘海寇船上。这股东海寇破袭崇州城后确实没有出海，他们直接去了白沙县，同时做下另一票惊动江东的大案，就是白沙县劫案。想必胡先生对这个也不陌生，我便是白沙县劫被东海寇所劫杀而后侥幸逃生的士子林缚。当时不单我在船上，江宁苏湄及侍女、护卫三人都在船上，亲眼目睹了萧涛远拦截海寇船的过程……”
“你是猪……”胡致诚诧异之余差点“猪倌儿”一词就要脱口而出，他万万没有想到崇州童子案与白沙劫案竟是同一股东海寇所为。
“不错，我便是给江东清流所轻视的猪倌儿，按察使司金川司狱林缚，此时讨了个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的差事，到地方上为按察副使顾大人在东阳编练乡勇筹措粮饷。”林缚不介意猪倌儿这个绰号，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他的性子也做不惯清流，继续说道：“萧涛远当时在西沙岛西南滩全歼东海寇，却使亲信操纵海寇船佯装东海寇逃脱出海，以便继续跟被劫童子家人勒索赎银。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他不知道白沙县劫案也是这股海寇所为，不知道我跟苏湄姑娘也在船上……
“随后发生的事情想来胡先生能猜到，萧涛远是想拿到赎身银就杀人灭口，我与乔中、恩泽等人费尽千辛万苦在他动手想杀人之前逃了出来。一是怕萧涛远派人追杀灭口，二是怕萧涛远在事情败露后率众出海为匪为患地方，更怕将此案揭开非但得不到雪冤，反而促使萧涛远对被劫童子家人下毒手。我们逃出来后故布疑阵，要使萧涛远以为童子给其他东海寇劫走，暂时也将诸童子安顿在别处。要不是这趟凑巧遇上，也不会让乔中跟胡先生你相认……
“萧涛远事后为防止事情败露，除了以防海寇名义在崇州多派了一营水营驻扎，由参与此事的心腹统领外，还派了几名亲信渗透到被劫童子家里，你胡家制糖作坊就有一名雇工实际就是萧涛远所派。或许还有更多，只是我能调用的人手也有限，无法查得特别详细。”
林缚没有提长山岛，其他事情差不多都细说给胡致诚听。
胡致诚哪里能想到此案背后会如此的曲折，他弃文从商有十多年，早就洗去书生意气，对现实有清醒的认识，背脊吓了一冷汗。
林缚在江宁已经十分高的声望，代表胡家常年走商在外的胡致诚也多有耳闻。林缚势力已成，背后还有楚党新贵顾悟尘这座大山可依靠，崇州童子劫案的真相给揭穿，对林缚不会有什么的影响。但是如今江东郡北有刘安儿之乱，东有东海寇患成灾，宁海镇水营的地位日益重要，要是此案仅仅涉及萧涛远一人还好说，萧涛远一干亲信心腹都有参与，朝廷这时候怎么可能冒着将宁海镇水营废掉甚至将宁海镇水营推给东海寇的风险替他们雪冤平反？
胡致诚想透此节，当然知道此时还远没到揭开真相的时候，更不能走漏风声给萧涛远及其亲信知道，这便是乔中、乔冠以及陈雷家小子有家不能回的苦衷。
他将侄子乔中扶到跟前，认真地端详，问道：“乔冠可好……”
“就是晒得比我更黑些，其他还好。”胡乔中说道，也将当时在岛上丧生的两名童子姓名说给三叔听。
胡致诚长叹不已，凄凉说道：“我胡家当真是多灾多难，今日折桅断帆落下水去，除了一名雇工，还有一人是你哥哥乔逸，要是救不回来，叫我怎么回去见你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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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云一”、“集云二”出去搜救容易，逆着这么大的风势返航却难，直到黄昏时风势稍息才回到河巷汊里来。
雨过天晴，澄澈天空流霞如抹，却不知道有多少船舶给这场风灾损毁在扬子江中。
大鳅爷他们在江心将紧紧抓住折断帆桅的胡乔逸与胡家另一个落水的雇工救上船来，也幸亏救上来及时，当时那么大风浪，就算抓住漂浮物，不能及时靠岸，一般人的体力也是很有限的。
胡乔逸是壮实的青年，早就成家立业，比弟弟胡乔中要年长八岁，读过几年书，不是读书的材料，就跟着家里长辈在作坊里做事，人也老实持重，他在“集云一”船上休息过，回到河巷汊子口就差不多恢复过来。林缚与胡致诚商量过，便将他也请到“东阳号”上来，让他与胡乔中、陈恩泽见面，告知崇州童子劫案的真相。
胡致诚、胡乔逸叔侄这次是将胡家作坊所制的一船蔗糖运往丹阳府贩买，没想到离开崇州的第二次就在扬子江里遇到台风过境。台风像只手似的将帆桅折断，将船篷揭开，糖袋淋了雨，一船价值四百余两银的蔗糖就完全毁掉了。
胡家在崇州只能算富户，远不是能跟东阳林家，江宁曲家相比的豪族，崇州童子劫案，胡家湊了两千两赎身银已经是元气大伤。虽说一船糖的损失对胡家来说很惨重，但总不能掩去得知乔中、乔冠安然无恙的惊喜。
这次能凑巧遇上，林缚便决定先往崇州走一趟，将胡致诚、胡乔逸等人送回崇州去。此番在扬子江里遇险援救，林缚也就有一个正当的名义，先跟胡家正式建立起联系来，不怕萧涛远会起疑心。

卷四 江东乱 第三章 风灾
大风稍息，林缚使船连夜升帆前往崇州。风向不利，但是水势甚急，船速也快，天将亮时就抵达西沙岛西南滩。
林缚也没有想到这次风灾会如此严重，比对岛上与沿岸植被给风摧折的情形，西沙岛处于这次台风过境的核心风带上，给摧残得额外的惨烈。
林缚没有急着去崇州，而是使船从西沙岛南侧绕行，岛上满目疮痍，使人不忍睹之。
林缚认真比对过当世他所能看到的最精准的地图，发现后世最繁荣的大都市上海大部分地区现在要是么是滩涂，要么还没有成陆，崇州县东部还是大片的滩涂堆场，江东郡平江府包括了后世上海西部地区，苏州以及无锡东部地区等广袤地域。西沙岛亦非后世的崇明岛，实际位置要比崇明岛要靠里约一两百里，崇州岛的前身很可能就是西沙岛东面，实际处于扬子江出海口外的马家滨、姚刘沙等诸沙洲。
不比基岩岛，一般的沙岛很不稳定。林缚他们抵达西沙岛西南滩时，去年深秋还能看到的西南滩一处尖出来的岛尖，已经给今年入夏后急涨湍急的江水冲坍得不成模样。又由于沙岛土地贫瘠，近百年来西沙岛除了少数渔民在岛上落脚外，并无大量民众迁入。
西沙岛近百年来将周边几座沙洲次第连成一片，成为扬子江出海口附近第一大沙岛，距北岸也只有四五里水路，并不是没有民众上岛耕种，只是在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大部分人尝试过都没能支持下来，只有少部分人跟一些渔民定居下来。
偌大的沙岛，方圆百里，按照南北两岸海陵府与平江府的人口密度计算，容纳十万人不成问题，但是岛上常住人口不足千人，说是荒岛也不过分。
年节前开始，一直延续到今年入夏的流民潮使涌入江东郡的流民高达百万，流民流动路线主要是沿淮水、洪泽浦、巢湖等水系南下，滞于朝天荡北岸，则沿北岸扩散，也有十数万流民进入海陵府。
大规模流民与地方民众之间的矛盾永远是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就像古棠县将流民驱赶到河滩地里，海陵府以崇州县地方官府也有意的、不负责任的将流民疏导到无主的沙岛、江滩等人安置。今年春后聚到西沙岛的流民也高达数万，这数万流民在昨日的风灾中受灾惨烈，甚至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林缚使船沿岛南端而行，沿路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窝棚、茅舍，沿岛南侧天然沙圩大规模坍塌，越往东行，灾情越发的严重。
林缚午前在西沙岛东南滩停船，从浅水涉过上岸，一直深入到岛里十四五里，都能看到给海潮倒灌后的痕迹。往深处走，沿路都是给风浪摧残的窝棚残迹以及溺毙的尸体，越看越叫人心寒。
聚集在西沙岛的流民根本就没有抵抗台风跟海潮回灌的经验，连最简陋的海塘、海坝都不修，就直接在近岸滩地上开垦荒地，搭棚而居，甚至将天然生长的大片芦苇荡及灌木丛林成片的用刀火除尽，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都是能抗风阻浪的天然屏障。地方上又极不负责任的漠视，不加引导，昨天风灾及海潮回灌又格外的猛烈，怎么能受灾不惨重？
在一座地形势稍高的土丘上，林缚遇到聚集在那里的数百名难民叫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
“其他人呢？”林缚寻来难民里见过世面的老者，询问这里的受灾情况。
“都给大水冲进来，都死了，尸体都浮到海里去了，只剩下我们这点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喂海龙王的肚子……”老者也是欲哭无泪，双眼浑浊，声音嘶哑，看着林缚他们过来，有些人生出无限的希望，老者的心却给昨夜的大灾摧残得麻木了。
林缚愣在那里。他与长山岛联络，便是以西沙岛东南滩为中继点，长山岛还派了两人混迹在流民里以观察形势，他清楚知道聚集在西沙岛东南滩的流民少说也要有七八千人，怎么可能都就剩下眼前四五百人？
“这贱老天！”周普恶狠狠的将刀连鞘插进沙土丘里，随林缚上岸的敖沧海、胡致诚、胡乔逸、胡乔中、陈恩泽等人都默然无语。
吴齐从周边走了一圈，到土丘上来，摇了摇头，示意长山岛安排在这边的两人都没能幸免于难，说道：“昨天风带浪来，下行江水又急，听说在东南滩形成的巨浪高达两丈有余，岛上又暴雨成灾，天灾如此，绝难幸免……”
“这哪里仅仅是天灾啊？”林缚长叹一声，吩咐吴齐、陈恩泽、胡乔中等人，“将船上粮食与木柴、石炭所有能分入下去的东西都搬下船来，我们去崇州补充就是。灾民有谁要去崇州避难的，可以跟我们的船走。你们分头去做，天黑之前，我们启程去崇州，也许到那时，崇州的救灾官员也应该上岛了……”
除了救灾的人手，林缚在敖沧海、胡致诚的陪同，走遍东片半岛察看灾情，粗步估算在昨日风灾，海潮回灌中溺毙者不下两万人，堪称惨烈。怕是整个江西郡、湖广大部分地区入夏后直接在大涝溺毙者都没有两万人。
除了大量尸体给退潮海水带出海外，还有大量给溺毙的尸体在受灾处随地可见。
林缚他们在岛上等到黄昏，崇州的救灾官员并没有出现，岛上灾民还有两三万人，不要说吃饱饭了，连口热水都喝不到。
林缚知道他在这里公然组织救灾是件犯忌讳的事，不过他在江宁做的那些事有哪些是不遭人恨的？再说他狠不下心将两三万灾民丢在岛上任他们饿死或任疫情漫延而袖手不管。
林缚找来周普、敖沧海、吴齐以及大鳅爷葛存信简单的商议了一下，就决定将“江东郡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林”以及“江东郡按察使司东阳兵备道集云卫勇”的旗号竖起来，以筹粮使的名义先在西沙岛组织救灾。
组织人手将大量灾民往岛西北地势稍高处聚集，集中起来一是方便救助，另一个也是将灾民往灾情稍轻区域转移，与可能发生大疫的地区隔离，也方便组织人手收集掩埋尸体。天气炎热，防疫工作是最刻不容缓的。
周普、敖沧海、吴齐以及葛存信等人可以说是对当世官僚阶层都有着程度不同的不满情绪，对流民有同情倾向，林缚做这样的决定，他们自然拥护。
要说地位以及权势甚至有野心有能力者，天下胜过林缚者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恰恰是林缚遇难扶危，遇险救难，勇于承担责任的处世风格与气度，才是将曹子昂、秦承祖、傅青河、林梦得、周普、敖沧海、吴齐、葛存信等一干随便放到其他地方都能独当一面的豪杰人物聚集到他的麾下而不离心的根本。
任何一方势力都有其核心的聚集人心的要素，最简单的说法就是“志同道合”。天下并无无缘无故的忠诚，忠诚来自高度的认同感。林缚要不是这样的林缚，便是他才智再深，能力再强，顶多也只是如秦子檀、赵勤民那般做别人的谋士，做别人的部属。
林缚让人将胡致诚找来，跟他们说道：“胡先生，我有一件事要托你们去做……”
“请林大人吩咐。”胡致诚说道。
胡家跟西河会不同，西河会势力不少，林缚声势再大，也不过是顾悟尘的门客而已，离开顾悟尘，江宁权势、地位比林缚高者数不胜数，西河会不可能将延续四代，关系两千会众生计的未来押宝式的押在林缚身上。
胡家则不然，胡家当初为二子凑足两千两赎身银就元气大伤，这次损失一船糖也伤筋痛骨。再说宁海镇副将萧涛远将使胡家随时处于破家灭门的威胁之下，胡家能有的选择极为有限。
胡致诚心里已经想透彻，林缚不仅对胡家有两次相援大恩，再说也找不到人能如林缚这般可以托付胡家老少二十多口的安危了。清流视林缚如异类，胡致诚为经商人家，有着务实，不讲究虚名的特点，本来对林缚就没有特别的偏见，昨夜与侄子乔中秉烛夜谈，更是觉得林缚的许多行事风格很投他们经商人家的脾气。
只是没有能跟兄长商议，胡致诚也不便立时表态。不过林缚决心在岛上救灾，有事相托，胡致诚自然责无旁贷的承担下来，心里想，林缚能如此有担当，才能放心地将胡家老少二十几口的安危托付给他。
“我不能将两三万灾民弃在岛上袖手不管。”林缚说道：“我会派船送胡先生夜里去崇州。一是托胡先生带一封信给崇州知县，西沙岛归崇州县所辖，风灾甚剧，崇州县有救灾之责，崇州知县不出面不行。二来就算崇州知县会出面救灾，怕是时间上会有拖延，但是救灾之事刻不容缓，我希望请胡家人帮我在县里连夜置办救灾物资，明天就运来这里救急……”
大部分甲卒都留在岛上，使“集云一”、“集云二”由大鳅爷葛存信率领着随胡致诚、胡乔逸叔侄去崇州找置办救灾物资，并知会崇州县方面。
另外，林缚也写了两封急信派人连夜上岸骑马分别赶去江宁、东阳，捎给顾悟尘以及他的顶头上司按察佥事肖玄畴，只说受风浪所累在江里夜航失了方向，飘流而下直到西沙岛才停船靠岸，恰遇到西沙岛大灾，作为西沙岛上唯一的官府人员，只能留下来先救灾，待崇州县派人接手之后，才能脱开身去平江府筹粮。
只要按察使内部给他一个从权处置的名义，林缚就可以撇开崇州县地方在西沙岛组织救灾。

卷四 江东乱 第四章 投效
明月如轮，清辉似水，大江波光如银鳞涌动，崇州东社胡氏制糖作坊的主人胡致庸是个短髭浓密的中年人。大半年来胡家多灾多难，胡致庸操心劳累，脸颊都瘦陷下去，双眼却迥迥有异的，若有所思的看着远天的圆月。
已经过了子夜，要算是第二次了，圆月就浮在江天之际，异常的橙红，异常的硕大，远方簇起的银白江浪仿佛就像是圆月里涌出来似的。
“爹，到了，就在前面的江湾子里……”
胡致庸的长子胡乔逸是穿着短襟布衫的壮实青年，他蹲在船头，努力辨认月夜下西沙岛北滩的地形，指着前面一处豁口，跟他爹胡致庸说道。
这处江湾不大，胡致庸还记得小时候这江湾两边都是独立的沙洲，西边的大沙洲才是今日西沙岛的主体，东边的小岛又名观音岛，数十年来江海潮涌下积沙沉陆，观音岛便与西沙岛连成一体，留下这么一处江湾，崇州习惯将西沙岛的东北滩称观音滩，称这处江湾为观音湾。
船头调直刚要进江湾，两艘哨船过来拦截，胡致庸作揖鞠躬表明身份。
一人提着灯笼上船来，非常客气地跟胡致庸说道：“胡先生夜里就过来了？我来给你们带路。”
胡致庸也不瞎打听，让掌舵操橹的船工听从这边的指挥，与长子胡乔逸跟着带路人进了江湾里面上了岸。
前些天暴雨使江湾内侧塌陷了一段，岸陡如削，林缚使人将“东阳号”拉上细沙软泥积成的江滩，使船舷直接靠上那段塌陷的江岸，用栈板搭出一条便道，将“东阳号”的尾舱楼直接当成救灾营房来使用。
胡致庸随带路人绕道上了江岸，往救灾营走去。致诚说他们离开西沙岛时才将灾民往观音滩这边集中，没想到三四个时辰过去，救灾营就有了规模，风灯、火把、篝火将营地照得通明。沿岸易塌陷地段都拿绳子拉出警戒线，也用绳子与木桩子拉出救灾营地的边界。以“东阳号”的尾舱楼为中枢，船前近河岸的空地已经搭建了十几座帐篷，每座帐篷前都竖有旗杆，悬挂“医”，“账”，“卫”，“役”，“殁”，“库”等简单明了的分类旗帜，两座粥场设在两侧，在营地的外侧，数千人正连夜搭建避难的窝棚。
仅看眼前，很难想象风灾加上海潮倒灌使西沙岛上的流民淹死近半。
做商人就讲究一个干净利索，手脚麻利，胡致庸也实在难以想象要怎么的麻利手段才能在短短三四个时辰之内整出这么一片营地出来。所谓治军，安营扎寨能有这种水准的，怕也很罕见吧？
“那位就是我家大人……”
胡致庸看过来，林缚穿着短襟青衣，袖手卷到胳膊肘站在一堆营火前正吩咐事情。他眉头紧蹙，似乎对别人的工作不甚满意，只见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连写带比划的吩咐事情，只追问别人确实明白了他的意图才放人去做事。
林缚要比想象中要年青得多，林缚才刚过弱冠之年，但是他的作为以及声威会给别人错觉。即使如此年轻的他，还穿着布衣草鞋，但是他吩咐事情别人都认真倾听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很有威信，七八名披甲武卒护卫左右使他也有威严。
胡致庸注意到旁边有人提醒林缚往这边看来，忙长揖行礼，自报家门，说道：“崇州胡致庸拜见大人……”
“哦，还以为你们天亮才能过来，江里夜行风浪还平静否？”林缚走过来，搀住胡致庸的臂膀，要他不用行这么大的礼。
“江里暂时是风平浪静，不晓得在秋季过去之前，还会不会再闹风灾。想着这边极缺物资，致庸怎么敢耽误了大人的救灾急务？”胡致庸嘴里说着，眼睛四处瞅，急切地盼望看到乔中的身影。
“我们进去方便说话……”林缚请胡致庸、胡乔逸父子进帐篷。他并没有想过这么早就让肉票少年跟家人相见，在江中相遇也没有办法，但是诸事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让消息有丝毫走漏的可能，走进帐篷才吩咐人去将胡乔中找过来。
“这边简陋得很，也不给胡先生沏茶了，你们要是渴了，这边有凉开水。”林缚拿木勺子滔了一碗凉开水灌下肚子，跟胡致庸说道：“这边救灾事急，我也跟你不客气什么，你们随船带过来什么物资，我这边马上派人做账，求灾物资马上就要用下去……”
胡致庸也觉得汗颜，他知道乔中跟乔冠都还活在人世，托庇于近来在江宁名声大势的金川司狱林缚，他急着过来见乔中，还是致诚提醒他随船装了些米粮、柴碳等救灾物资过来。听林缚问起，他回答道：“赶来匆忙，县里各家店铺都已关门闭户，致诚留在县里挨家敲门，我将家里积存都随船过来，不多，只有三千斤米、两千斤木柴、盐、糖、油若干，还有两头活猪是临时宰杀的，其他的要等明天早上……”
“真是救急了，我们大家都还饿着肚子呢。”林缚跟周普说道：“也没有其他人手，周爷你亲自走一趟，带人将救灾物资都搬上岸来。干重体力活的及伤病给饭与菜肉，其他人都施菜粥，让伙食房照这个去做，先将今夜熬过去再说。事情办好也给我端碗菜粥来，糖都交给周郎中去调配……”
周普迅速走出去安排。
流民聚集西沙岛为便于开垦荒地，都近水而居，这次几乎就没有不受灾的人家，都嗷嗷待哺，等着救济，好些人从前日台风过境开始就开始忍饥挨饿。
林缚一边在观音湾内搭设救灾营地，一边派人去岛上各处通知灾民往观音湾聚集。林缚此番没有出海的打算，又是炎炎夏日，船上备下的食物很有限，只是随船存有近三百人三五日的口粮，根本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灾民聚集了差不多五六千人的规模，存粮就用尽了，就等着大鳅爷葛存信以及胡家救急。
此时救灾营地聚集灾民超过万人，三千斤米只能勉强让大人熬过今夜，等到明日，将有更多的灾民聚过来，一天差不多要有四万斤米粮才够消耗。崇州是人丁不足千户的中等县城，县中米市能有三四十万斤米的存粮就算是不错了，更何况这次风灾，崇州也不仅仅是西沙岛一地，大量的救灾粮食还是要从其他地方运来……
林缚心里盘算着救灾事宜，抬起头见胡致庸还坐在那里，说道：“快坐下说话，没有料到你夜里赶过来，乔中带人去了西岛。那边横了一条河，要用船渡人，派人过去替换了，乔中很快就会回来，你不用担心。”
“不担心，不担心，乔中跟着大人学做事，有什么值得担心的……”胡致庸嘴里犹犹豫豫的说着，却也不坐下。
“怎么了？”林缚见胡致庸神色奇怪，讶异地问道。
“大人对胡家两次都是大恩，致庸给大人您叩头谢恩……”胡致庸拉着长子胡乔逸“扑通”跪倒在地上，就要给林缚叩头。
“你这是做什么？”林缚搀住胡致庸的胳膊不让他叩头，“有什么话坐下来说。”
胡致庸不肯起来，坚持跪在地上，哭诉道：“胡家只是微末小族，从乔中、乔冠被捋，就支离破碎，作坊经营也日益颓败，勉强欠债维持。连日来都是大雨，知道一艘旧船在这个季节行于扬子江上会有风险，但就是贪图暴雨季丹阳府的糖价要比往日贵两成，才让致诚跟乔诚运糖去丹阳。所幸遇到大人大义相援才幸免于难，又知乔中、乔冠平安无事，又是大喜。只是世道无常，致庸细思来，胡家在这世上就如同一艘行于惊风骇浪中的破船，有今日之喜，却随时都有可能陡然倾覆、破家灭门。胡家本没有求大人差遣的资格，只是除了大人，胡家再找不到别的生路，致庸厚颜求大人庇护胡家，让胡家世代都奉大人为主……”
胡致庸挣脱开林缚的搀扶，坚持额头抵地给他行大礼。
胡家没有什么选择余地，胡致诚回去就将形势给他兄长分析得很清楚了，只有十几二十名雇工的胡家制糖作坊本身就濒临破产的边缘，根本就没有资格跟堂堂的宁海镇水营统领争斗，消息一旦走漏，萧远涛随便派几十个亲信冒充流寇海盗就能将胡家满门二十几口人都灭了口。
胡家是那样的无足轻重，即使想投靠权贵求庇护，也根本就没有哪家有足够分量能给胡家庇护的权贵将胡家放在眼里。再说那些高官权贵与萧寿远都是一丘之貉，根本就不值得信任。林缚虽然在清流里没有好名声，但是凭着他两次对胡家施恩不图报，此番又不避西沙岛灾情，就要比那些高官权贵值得信任多了。胡家托庇他的麾下，至少不用担心有一天会给他卖了。

卷四 江东乱 第五章 狗官
“没必要说得这么严重，我救下乔中、乔冠，难道会坐看他们家人遭殃不成？”林缚将胡致庸父子搀起来，说道：“眼下救灾之事，我有借助你们的地方，其他事暂时不急着说……”
林缚都没有将长山岛的详情说给胡致庸听，自然不会轻易接受胡致庸的投效，眼下救灾最急，其他事等救灾事情过去再从长计议。
“胡家自致庸以下，悉听大人差遣。”胡致庸这才从地上站起来说道。
林缚此次出来没有想到会遇上这么严重的灾情，身边带着的周普、吴齐、大鳅爷葛存信以及敖沧海皆擅武事，领兵冲锋陷阵都是他们的专长，救济灾民都不是他们的擅长，擅长这些的林梦得、曹子昂、林景中、小鳅爷葛存信等人都给他留在江宁。林缚正缺人手，胡致庸、胡致诚、胡乔逸等人恰恰急他所需。
萧涛远是长山岛最迫切的威胁，一旦消息走漏，不等奢家将东海寇势力北扩，萧涛远就会派兵将长山岛剿平。对萧涛远来说，保存诸肉票少年的长山岛以及诸少年家人也是他最大的威胁。也许朝廷会碍于东南局势，纵容他一时，但是这么大的污点，他在军中或在朝中的政敌一定不会错手放过，当然是将污点清除干净了才能让他睡得安心。
长山岛虽然人手有限，但是宁海镇水营以及崇州县的动向，都派人严盯死守，时刻关注着这两边的风吹草动。
诸少年家人的资料也逐渐整理成册，林缚不能跟诸少年家人见面，但是对他们的情况都了然于心。
崇州原属海陵盐铁司淮南盐场。说是盐场，由于扬子江在崇州入海，东面海域给大量涌入的江水冲淡，崇州产盐之利甚薄，大片滩涂地逐渐沦落为淮南盐场附属的草场，专为淮南盐场提供煮盐草料。立县才七八十年的历史，县内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势家豪族。
胡家祖上原是贱户盐丁，崇州建县时，才脱离盐户，成为佃农。经过两代人的辛勤积蓄，才有一座制糖作坊传到胡致庸、胡致诚兄弟手里，在崇州要算殷实人家。去年为凑出两千两赎身银卖地借债，胡家就已经给推到破产的边缘。
胡致庸、胡致忠都读过书，多年来经营作坊，比一般只会守住几百亩良田过生活的乡豪地主，见识更多，眼界更广，也有经济头脑跟才干，是林缚能用来救灾的恰当人才。
林缚在帐篷里跟胡致庸、胡乔逸父子说了许多救灾的事宜，胡乔中闻讯赶了回来，林缚便与敖沧海走出去，给他们父子，兄弟好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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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鳅爷葛存信、胡致诚次日午时才从崇州返回。崇州知县陈坤没有出面，崇州县其他地方受灾也严重，他派了幕席耿为德与崇州户部书办李书义随船前来视办灾情。
“你有何权力擅自在崇州地界处置灾情？”陈坤的幕席耿为德上岛来，看到林缚的脸，没有其他寒暄，走进帐篷当着林缚组织起来迎接他的众人面就大声训责，“你擅自使人到县里大肆收购米粮，使崇州米价一日飞涨四五成，县内民声怨愤，这责任你小小的司狱官承担得起吗？”
“西沙岛遭逢此大难，士绅官吏都有救灾之责任，林大人也是恰逢其会勇挑救灾大任，耿师爷，你难道要林大人坐看这两三万灾民饿死不成？”胡致庸刚投效，自然最看不惯耿为德在林缚面前气势如此嚣张。
“你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耿为德见林缚不吭声，气焰越发的嚣张，说道：“无人救灾，这些流散贱民便会自行散去，你们在此地救灾，使他们聚集不去，才更是崇州之祸害。”
帐篷里，除了周普、敖沧海、胡致庸等人外，还有灾民推选出来的几名代表，他们实际也是流民首领。听到耿为德的话，他们都神色大变，只是这边没有他们说话的地方，忍气站在一旁不吭声，看向耿为德时咬牙切齿。
“请坐下来说话……”林缚阴着脸说道，又不耐烦地责问身边人，“茶水怎么还没有端过来？”
耿为德挑眉看了林缚一眼，见他如此殷勤，颇为满意的坐下来。
这时候伺候的人端茶过来，林缚没有急着坐下，将茶盅端在手里。耿为德只当林缚给他敬茶，伸手要过来接，冷不防林缚翻腕将一盏滚烫热茶径直泼到他的脸上。
“啊……！”耿为德哪里想到林缚一言不合就动手将滚沸热茶泼他脸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滚地要找冷凉的东西往脸上敷着止痛。
“狗东西，竟然敢抢在我面前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资格？”林缚冷笑道，不顾滚地哀嚎的耿为德，朝崇州户房书办李书义作揖说道：“李书办请坐下来说话。”
耿为德带过来的那几个衙差听着耿为德在帐篷里惨嚎，拔刀冲进来，敖沧海与几名护卫武卒眼疾手快的将他们缴了械，按倒在地上。
“你们这是做什么？”林缚看着敖沧海等人，训斥道：“谁让你们对崇州县的衙差这么无理，李书办在这里，你们要造反不成？”
李书义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手足都忍不住打颤，也不敢去搀扶还在满地打滚的耿为德，看着林缚还摆着请他入座的手势，颤颤巍巍地坐下来，吩咐衙差：“我们在商议灾情，你们闯进来做什么？”声音都变了调，就怕应对稍有误，会受到耿为德的待遇。
诸衙差过来只听从耿为德的命令，只是给敖沧海与诸护卫摁倒在地，挣扎不得，过了片刻也看清了形势，毕竟李书义名义上是崇州县唯一在场的正式官员，耿为德只是知县陈坤的一只看门狗。眼下情势，只能暂时先听从李书义的命令，放弃挣扎。
林缚给敖沧海合了眼色，让他与诸护卫将耿为德与崇州县衙差带出去先监视起来。
“那狗东西胡乱开口扰乱民心，将他的舌头割下来都不为过，今日算是给他一个教训。”林缚这才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跟崇州书办李书义说救灾事，“事关近三万灾民生死，崇州县断不可袖手不管，洪泽浦的教训还不够深吗？请李书办回去跟陈知县说，此间事他要敢袖手不管，激得饥民大乱，金川狱岛大牢里不缺他住的地方？”
“对，对，断不可袖手不管，我回去回禀陈知县，一定要好好计较。”李书义跟磕头虫似的，林缚说什么，他只管点头说是，心里想，猪倌狂士这名声不是白叫的，偏偏耿为德不知好歹，过来要给林缚下马威。
林缚给了李书义、耿为德以及崇州县诸衙差一只小船，让他们自己划回崇州县去，看着他们离开，忍不住长叹，这便是崇州县对西沙岛流散灾民的态度，这些狗东西当真要将灾民逼得造反才知道这些“屁民”、“贱民”并不是那么好欺负。
“胡先生大概知道我的名声为什么会这么恶劣了吧？”林缚转身朝胡致庸苦笑道：“这世道如此不堪，我要不张牙舞爪，不知道有多少狗东西要爬到我头上来拉屎撒尿！我如此张牙舞爪，得罪的人绝不在少数，我这种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说不定日后死无葬身之地。胡家要不要跟我一条道走到黑，你要慎重考虑啊。”
“若非大人如此，胡家二子还有命在？若非大人如此，致诚、乔逸还有命在？”胡致庸跪下说道：“致庸又怎么会不知好歹？流民命贱，胡家如今也是破落户，难道还能奢望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来关爱吗？”
那几个流民首领将崇州县的态度完全看在眼里，林缚对崇州官吏如此嚣张的态度只叫他们感到大快人心，虽说李书义满心答应救灾，但是他们心里清楚，要想近三万人不饿死离散，希望只能寄托在林缚身上，不然的话，他们除了聚众造反就没有别的活路了。
胡致庸跪下，几个流民首领也一起跪下，说道：“求大人不要弃我等不顾！”
“你们都起来吧。”林缚说道：“救灾之事不能倚重崇州县了，崇州县也不敢阻我在此救灾，诸多事情，还要大家齐心协力，才能将眼前这个难关渡过去。”
他眼前最急切的是没有合法救灾的名义，否则跟崇州县地方有扯不完的官司，即使顾悟尘能替他暂时将一切都摁下来，日后也是个隐患。
所幸到黄昏时，林梦得及时赶来将这个问题解决掉了，林梦得骑快马从陆路赶来崇州，他随身带着使林缚从权处置，协助崇州县赈灾民的按察使司公文，公文还要林缚可以从权处置将东阳编练乡勇所筹粮草先用于灾事。
令感到奇怪的是，这则命令是按察使贾鹏羽亲自签发。
这则命令有诸多蹊跷，拿到这纸公文，林缚就看出贾鹏羽即使在帮了他大忙之时，还藏着别的居心。但是事关近三万灾民生死，他也无法管太多，林缚眼下还真就需要这纸公文好从权处置。

卷四 江东乱 第六章 救灾之利弊
从江宁到崇州走驿道加过江超过五百里路，林梦得只带着两名武卫随身保护，早晨拿到按察使贾鹏羽签发的公函，一刻没有耽搁就从江宁出发，沿途花银子买通驿吏，一路过来只换马不换人，愣是赶在天黑之前上了西沙岛。
两名随行武卫都是健锐，虽说疲倦，休息一下就恢复精神，林梦得大腿内侧却是给马鞍磨得血肉模糊，此时上了药，姿态难看的叉脚半躺在床板上跟林缚说话。
“曹爷原先想要过来的，但是河口那边他挂着里长的头衔，走不开，我倒没想到骑一天马会这么受罪，没能帮上忙，倒成了你的累赘。”
“我也没有想到江里会救下乔中的家人。”林缚将其他人都支开，拉了张椅子坐到林梦得跟前，“胡致庸、胡致诚兄弟颇为能干，有他们帮忙，省事不少，梦得叔你过来替我出谋划策可以了。我决定在这里救灾，子昂跟小鳅爷是什么意见？”
“你都做了决定，我们自然根据你的决定来安排诸事。”林梦得笑着说道：“你是怎么想的？”
“起初没有想太复杂。”林缚说道：“船行江上，风涛恶，心如悬丝，乍看此间大难，两万余人溺毙，两万余人嗷嗷待哺，稍有担当者都不会袖手旁看。”
“胸怀天下者，必先有兼济天下之志愿。”林梦得笑着说道：“往小处说，有洪泽浦前车之鉴，当真放任鼠目寸光的崇州官吏不作为，岛上的灾民真就会自行散去？我看大未必，人要是没有活路，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
“确实，我也担心这个。”林缚点点头，说道：“西沙岛正当扬子江出海口，此间一乱，河口与长山岛的水路联系就要从暨阳湖、东江绕行。东江水路狭窄，出海意图容易给两岸察觉，又在宁海镇水营的核心控制范围之内，而东江出海口又正对着东海寇盘踞的嵊泗诸岛，与东海寇船只迎面遇上的机会很大。此外，崇州若乱，受益最大的是奢家，若是再让东海寇势力趁机介入崇州并借聚乱灾民控制崇州的局势，那时候问题更将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与曹爷半夜接到报信，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即派人将小鳅爷从龙江船场喊回来一起商议。”林梦得说道：“我们最担心的也是这个。你此行去平江府就是防止太湖盗势力都给奢家、东海势拉拢过去，当然就更不能让奢家、东海寇势力介入西沙岛灾民之中。”
西沙岛正处于长山岛与河口的航线中段上，“东阳号”往返长山岛，都是以西沙岛为中转，其地理位置之重要，无需要费笔墨解释。林缚知道曹子昂、林梦得、葛存雄能想明白其中的轻重缓急。
“曹爷很准确地预料到崇州县对灾民可能会有的姿态。”林梦得又说道：“怕你在崇州没有救灾的立场，拉我连夜叩门进城找张玉伯，又赶到按察佥事肖玄畴府上将他从被窝里拉出来。我们从库房里拿了三百两金子送给肖玄畴当好处，原先只希望肖玄畴能先出一纸公文要让你在崇州有个立场，哪里想到这甭种又贪金子又没有担当，将事情捅到按察使贾鹏羽那里。当时我与曹爷就怕贾鹏羽刁难，那就只能等东阳回音了，没想到贾鹏羽二话不说就签发了命令。事后琢磨，贾鹏羽也有别的用意在内，但是也无法管太多。要等到顾悟尘从东阳传话回来，再到江宁拟写正式的公函，少说要耽搁四天。耽搁了四天，对我们在崇州就太不利了。”
“我出江宁主要是防止太湖盗势力给奢家拉笼过来，但扛的大旗是为东阳编练乡勇筹措军资粮饷，东阳编练乡勇也确实希望到大笔的军资粮饷支应。”林缚说道：“贾鹏羽却在公函里写明要我将筹措到的粮饷先济灾民，这个就是问题所在——崇州县多半会拿这个当借口将赈济灾民的包袱都丢给我们，东阳那边得不到本该是他们所得的粮饷，多半又要怨我在这里多管闲事……”
“嗯。”林梦得点点头，说道：“贾鹏羽都要致仕还乡了，但是老狐狸终究是老狐狸。”
林缚点点头：“贾鹏羽还是要离间我与顾悟尘的关系，再一个就是拖一拖顾悟尘在东阳编练乡勇的后腿……楚党势盛，这些老狐狸不得不退让，但又不甘心就这样退让。”
“说到这个，河口近来有些奇怪的传言值得玩味？”林梦得说道。
“什么传言值得大惊小怪？”林缚问道。
“说薰娘年过十七未许人家，顾悟尘多半将女儿留下来当筹码笼络你。”林梦得说道：“男未婚，女未嫁，本没有什么好说道的，我们私下里也在猜测，但是这种话在茶肆街巷大肆流传，又刻意往收买人心上靠，只怕不那么简单……”
“这个先不去管他，总有人喜欢玩阴谋诡计……”林缚蹙着眉头，这样的谣言也让他无法处置，盈袖应该将说亲的意思跟顾君薰提了，这种事情完全要看顾悟尘夫妇的态度，但不管怎么说，顾悟尘这时候不会一脚将他踢开的，眼下也只能先置之不理。
“崇州这边，你看这样好不好。”林梦得说道：“你也只是从权协助地方处置灾情的名义，贾鹏羽所签发公文里所谓‘筹粮先济灾民’的要求你可以不去理会？”
“鱼跟熊掌无法兼得，天下能舍害取利的事情太罕见了。”林缚苦笑道：“这则公函到了崇州县，崇州县势必会将救灾事务推到我头上。这次就算我们私下贴大笔的银子出来，东阳那边还是有人都会认为我们拿本该属于东阳编练乡勇的粮饷来赈济这边的灾民。”
“既然无法兼顾，赈济灾民之事也是必行。”林梦得考虑过得失，还是坚决地支持林缚在西沙岛赈济灾民，“旁人不知长山岛事，所谓流民都非生来流散之民，若是这两三万流民能在西沙岛生根，他日若是生变，便是长山岛之大助。曹爷与我商议，不能单纯的只是赈济流民，养望之余，还有其他事情可做……”
林梦得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一下，边思虑边说道：“如今胡家投效于你，我看是最好不过。胡家是崇州当地人，用胡家不会给怀疑，再则胡家也值得信任。我们可以借赈济之便利，助胡家迁到西沙岛扎根。如此一来，就算此间事毕，也能借助胡家保证你对西沙岛的长远影响力。”
林缚点点头，说道：“确实可行，先将这两天事情应付过去，我找胡致庸兄弟商议。”
林缚当夜就将按察使司公函抄送去崇州县。知县陈坤依旧没有露面，户房书办李书义硬着头皮再次坐船来到西沙岛。
“林大人，耿师爷回去给陈大人狠狠地教训了一通。”李书义脸笑心哭的将县里公文交给林缚，“崇州这趟受灾非止一处，陈知县、肖主簿、耿县尉等人都分赴他处，要我过来听从林大人的吩咐。”
既然按察使司公函里提到“筹粮先济灾事”，而崇州县受灾又不止西沙一处，县里就决定将西沙赈济之事完全推到林缚的头上，李书义甚至连个衙差都没有带，就带了两个家人上岛来协助林缚赈济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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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了暴雨，风袭浪涌，林缚选了东北滩地势稍高的坡地做救灾营地，营地东侧有大片的灌木丛能阻滞风浪，大体上还算安全。只是还没有搭建出足够多的窝棚来，除了伤病优先照顾外，大部分灾民都只能站在大雨里过夜。
林缚初时穿着雨蓑，很快就给雨水浇透，便将雨蓑脱去，穿着湿透的官袍在大雨里视察灾情。有几处圩堤给暴雨浇灌大面积垮塌，泥沙给湍急的江堤带走，仿佛一夜之前就有大片的土地从眼前消失。不过这些危险区域事先都有警觉，将安置在那里的人及时撤了出来，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赈济容易，安置却难，林缚估计着地方府县与郡府司最终就算拿出安置流民的条陈、政策，还会有许多流民留在西沙岛。千百年来，农民对土地的渴望与深藏的热情是难以想象的。
林缚任豪雨浇湿衣裳，久久凝望给暴雨、浪涛冲塌的缺口，从他站的地方望过去，那缺口只是一团更深的黑影——沙质地形不稳定，夏季风暴，土地贫瘠都是西沙岛无法摆脱的恶劣自然环境，但并非没有克服的途径，只是地方官府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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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江里，一艘巨舶随波起伏，救灾营地这边还有几盏风灯在大雨未熄，远远地看过去就像是微弱的萤火。
秦子檀站在船舱，也不顾飘进船舱来的雨滴，看着远处岸上救灾营地的萤火似的风灯，懊恼得直跺脚，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
秦子檀知道西沙岛重灾，没有耽搁就从湖州抽身赶来，与从维扬赶来的杜荣在湖阳县段的扬子江里汇合。无论是唆使西沙岛灾民叛乱，还是以庆丰行攘助崇州县衙门的名义赈灾往西沙岛里渗透奢家跟东海寇势力，都有大作为。
秦子檀刚刚跟部署在崇州的眼线联系上，知道西沙岛风灾跟海潮回灌，流民溺毙近一半人，崇州县里的态度也已经明了，地方上受灾也严重，根本无暇顾及这些遭灾的流民。
无论是大灾还是大疫，能存活下来多为身体强壮的中青年，这次大灾可以说是替奢家在临近江宁的腹心之地天然的淘汰出一支精兵底子。由于地方对流民的敌视跟排斥以及地方官府的不作为，这些没有其他活路的遭灾流民本可以给奢家轻易怂恿或拉拢，谁能想到林缚竟然又先走了一步！
不顾船在风浪里颠簸，杜荣也神色阴沉的盯着岛上，林缚此时已经是扎在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了。

卷四 江东乱 第七章 先手布局
雨过天晴，天际澄澈如洗，林缚穿着青衫官袍，站在临江的坡地上，眺望北岸的紫琅山，这几日来为救灾事，他脸颊都瘦陷下去，比离开河口硬是瘦了一圈。
紫琅山原名狼山，前朝州牧杨钧觉得狼山之名不雅，改狼山为琅山，又因山上岩石多紫色，县人习惯称紫琅山。
胡致庸见林缚远眺紫琅山，与他解释道：“我少年时，紫琅山还是江中岛，前朝僧人鉴心渡海遇风浪，曾避险山中居留数月，教习海陵籍弟子十余人，这些弟子就在岛上山巅修筑寺庙，名广教寺。广教寺香火延续已有三百余年，只因寺庙困在江中，舟楫往来不方便，受江滨渔民的香火较多。近年来，紫琅山北麓积泥沙与陆地相接，广教寺香火倒有渐盛的势头，这两年又大兴土木，从山下到山上造了许多庙宇殿阁……”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救灾营地里就有几名广教寺僧人的忙碌身影。
他只有协助地方赈济西沙岛灾民的名义，自然无法阻止其他人也到岛上来参与救灾，何况广教寺在地方上颇为名望，林缚只能让吴齐派暗哨暗中盯住这些僧人。
“我登山进过香，寺里有僧兵，探不清具体数量，人数不会太少，说是防海寇。只是紫琅山与军山水寨紧挨着，有养僧兵的必要？”傅青河轻声说道。他们对崇州的高度关注，自然也早就看出紫琅山上的异常。
台风过境时，他人在平江府，听到西沙岛流民遭遇大灾之后，他首先想到的也是防止奢家利用此事。一时联系不到林缚，他就将其他事先撇到一边，带着人直接赶到西沙岛来，没想到林缚动作更快，在西沙岛救灾已经有两天了。
“又养僧兵，又兴土木，仅靠那里渔民信众供给的香火，怕是真要寺里的和尚勒紧裤腰带积蓄三百年才够。”林缚嘴角挂着浅笑说道。
西沙岛滞留流民受灾惨重，奢家应该是最能看到其中机会的，这几日来，林缚却没有看到奢家的人露面。也许奢家的人看到自己捷足先登，只能藏在暗中伺探了。
很容易将广教寺的可疑之处跟奢家联系在一起，只是还缺乏足够的证据。若真是如此，奢家还真是好算计，他日东海寇大举侵入扬子江，以紫琅山为中转，要比远在四五百里之外的嵊泗岛便利得多。
“这十里方圆的江面局势当真不是一般的复杂……”傅青河微微一叹。
广教寺的形迹可疑且不去说。
紫琅山实乃江中五座相邻小山，除主峰紫琅山高三十五丈，北麓与陆地相接外，其他四座小山皆在江中，高度从十五六丈到二十二三丈不等。相比中原腹地的名山大川，紫琅五山实在不足一提，但是在望眼都是低平淤积平原的海陵府，紫琅山的地形就显得十分的险要，《地理志》称其控扼江海门户，比西沙岛重要得多。
在紫琅山南面江中，军山岛周围不过三里，最高二十一丈，前朝就在此设水军，遂名军山岛。宁海镇在其间设军山水寨，驻水营官兵六百余众，杂役兵四百余人，各类战船四十余艘，峙守海陵府门户。
军山水寨都监、副都监与驻守武将不是旁人，都监萧百鸣，水师第五营指挥陈千虎皆是宁海镇副将，宁海镇水师六营统领，骑都尉萧涛远的心腹，崇州童子劫案这两人都有参与，副都监萧长泽更是萧涛远长子。
萧涛远什么居心，当真是一目了然。使长子与心腹亲信率精锐监视崇州，有什么风吹草动，萧涛远还可以从平江府撤到军山岛后再从容出海。再说给萧涛远从容布置了大半年，军山水寨六百多官兵以及四百多杂役兵也应该都是萧涛远能掌握的精锐。
这方圆十里的局势不仅仅是复杂，简直可以说得上异常险恶。
胡致庸这才明白这柄利剑原来都始终悬在胡家人的头上。
“西沙岛风灾也真是不幸而幸啊。”林缚轻声说道。
傅青河知道林缚的意思，西沙岛风灾对流民来说当真是大不幸。几日来，他们在岛上掩埋溺毙尸体八千六百余具，失踪人数更是高达一万两千四百余人，如此的大灾，大越朝立朝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几桩。
换在他日，这样的大灾朝廷要派特使抚慰，只是这次死的都是流民，地方上也装聋作哑，不想承担责任。林缚使人随崇州县书办李书义将灾亡情况跟知县陈坤禀明，陈坤听到这么多伤亡人数之后，吹胡子瞪眼只摇头否定：“大风过境，非西沙岛一处受灾，鹤城全镇房屋瓦片都给揭去，海潮回灌，崇州各处海塘坍陷口子累积下来有三十余里。如此大灾，崇州一县溺毙、失踪人数才六百余人。以此计算，西沙岛溺毙加失踪人数二三百人就顶天了……”
林缚鼻子都气歪了，就是地方的漠视与不负责任，才使根本没有防海潮、防台风经验的流民承受了这么大的损失，此为天灾，更为人祸，他恨不得带着武卫将崇州知县陈坤从县城里揪到西沙岛来。
想想便作罢。真实的灾情，林缚也只能在给顾悟尘的私信中详细描述，照顾悟尘的意思，也是要他与地方和谐相处，在正式公函中，西沙岛灾情都只能以崇州县上报为准。
超过两万人溺毙与失踪的重灾，最终给粉饰成伤亡两百余众，又怎么不是遭灾流民的大不幸？
林缚他们本没有介入西沙岛的机会，此次风灾及海潮回灌，地方推诿责任，林缚途经于此，承担起救灾的责任，自然也将西沙岛的大小事权都揽在自己的手里，对他们来说不能不说是幸事。
当然，救灾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林缚感觉到身上的担子很重，将宽大的官袍袖子往上捋了捋，跟傅青河、胡致庸说道：“我将李书义拽去平江府筹粮，此间就全靠你们了，许多事情我们回去还要再仔细商议一下……”
胡致庸、胡致诚兄弟已知长山岛的实情，对他们来说，踏上林缚这艘贼船是胡家唯一的选择。
再说林缚一开始也只是没什么权势的举子，要保全近三十名崇州童子，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在胡致庸、胡致诚兄弟看来，林缚本可以丢手不管，进京参加会试博取更高的功名，不用承担这么大的风险，以他的能力跟才学，在仕途上的前程将不可限量，他们反而觉得是这件事牵累了林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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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心萧涛远紧盯着崇州，林缚在江中恰巧将胡致诚、胡乔逸叔侄及胡家雇工救下，趁势与胡家的关系亲近起来，不会让萧涛远怀疑什么。但是其他崇州童子的家人，林缚还不能接触。
胡致庸邀请县里一些开明士绅到岛上来慰问灾民，捐赠物资，陈恩泽的父亲陈雷也在其中，总是担心知悉秘事的人数太多会给萧涛远觉察出破绽，林缚也是狠心让陈恩泽忍痛避开。
西沙岛最缺的是粮食，海陵府及平江府都受灾严重，粮价飞涨，之前一斤糙粮三枚铜子，此时都跟精米同价了。
同时江东郡夏漕已经启运，孙敬轩、孙敬堂兄弟都随船押运漕粮去了燕京，孙敬堂之子孙文炳帮忙从江宁运了四千石粮食过来应急，但也只够西沙岛十天消耗。
西沙岛每天光米粮供应就要两百两银子，西沙岛能够治理好，防浪、防风林是关键，林缚坚决制止砍伐西沙岛好不容易长起来的几片林子，连柴碳都要从岛外运来，加上其他物资供应，林缚要在岛上一天投入四百两银子。
林缚倒不是心疼银子，关键是他手里的银子绝大多数是不能光明正大的花出去，他还是要亲自去平江府筹粮济灾才是正途。
怕崇州县书办李书义在岛上给他生事，林缚将李书义一起拉去平江府。临行前，他将傅青河、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周普等人集结起来商议诸事的安排。
“仅为救灾，岛上一日四万斤粮食足够。要是将安置诸事考虑上，一天六万斤粮食都未必够用。”林梦得最长算计，用多少工耗多少粮，在他心里有本明账。
“没有什么油水，没有什么荤食，干重体力活的人最熬不住饿。”周普说道：“那些个给组织起来抬尸埋尸的精壮汉子，好些人一顿早餐都能吃十几只馒头。胡当家邀来的县绅看过来，差点吓闪了舌头。要说安置的话，一人一天三斤食粮都是保守了。这些汉子解散后，一天十几拨人来打探消息，问有没有活可干，就是图我们能管饱肚子，都饿怕了。”
救灾之初，最急紧的事情除了在观音滩设置十座救灾营地安置两万六千余灾民之外，就是要及时掩埋尸体防止疫情滋生。从灾民里组织了两千余精壮汉子，林缚让周普亲自负责此事，就地取材在岛上择地建了十二座简陋的墓园安葬灾中溺亡之人。
这活又脏又累，还颇有忌讳，林缚给他们的待遇就是敞开肚子吃。荤腥很少，江里水浑且急，下江捕鱼都没有大收获，但是馒头、白米饭管饱。
这些灾民，绝大多数是无地的佃农，即使在背井离乡之前，也没有过白米饭管饱的幸福生活，流离失所大半年，草茎、树皮等物都拿来充饥，看到白米饭都眼露凶光似狼如虎。这几日脏活累活，绝没有偷懒之人，倒是有不少人将馒头、包子深藏衣兜、裤裆里带给家人的，这些事林缚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缚知道灾民苦，但是他也不可能让所有灾民吃饭管饱。普通灾民都是施野菜粥，一天两顿，每天以半斤米定量，饥多饱少，维持不饿死罢了；组织起来干杂役活的吃糙米饭，以一斤半米到两斤米为定量，偶有荤腥；干最脏最累活的，自然才有馒头、米饭管饱的待遇。
尸体掩埋结束后，为防止崇州县里看了有意见，林缚就将临时组织起来的两千名精壮汉子都就地解散归入十座救灾营里。
事实上，能在大灾中存活下来的，除了机运之外，身体素质也十分的重要。海潮灌来，大浪扑袭，即使能及时抓住漂浮物，也要坚持到海潮退去才能活下来。全岛两万六千余灾民，精壮汉子跟壮实的青年妇女到占了大半，老人、儿童跟体弱多病的人溺亡、失踪尤其的惨烈。
实在难以想象，要这些灾民给奢家控制，情况会严重到何等的地步！
林缚知道周普心里有话没有说完，他是想说这些灾民都饿怕了，为了能吃饱饭，还有什么事情差使不动的？
事情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现在除非扯旗造反，不然就不能大规模的将这些灾民严密的组织起来。崇州县地方上不会同意，就连顾悟尘也不会同意。
林缚与崇州县户书办李书义约定，此行去平江府筹粮，他要从灾民中挑两百名人手随行，免得去平江府人手不够用。这个是相对安全又不容易给置疑的数字，李书义还拖了一天请示过崇州知县陈坤后再给林缚答复。
人与人是有区别的，拿林景中与林梦得打比方，林景中再经历几年，也许办事的能力不会比林梦得差，但是林梦得的影响力却是林景中一时赶不上的。
在洪泽浦大乱之前，林景中能力虽强，又有上进的锐志，但是他回上林里几乎拉不出什么人手来。林梦得虽然也是林族旁支子弟，却能一呼百应，替林缚拉百十人出来不成问题——这便是影响力、声望的差异。
林缚此时要从灾民中挑选两百人一起去平江府筹粮，“林梦得”式的人手要挑一部分走，“林景中”式的人手也要挑一部分走。这么安排，不仅能使剩下来的灾民更加稳定，将来能将这两百人笼络住，才能最大限度的将这次救灾的影响力长远保持下去。
西沙岛流民本来就没有户籍资料，大灾之后更是混乱不堪，设置救灾营时，也只是粗浅的以地籍划分，真正要将两万多人的资料掌握透，却不是一天两天能做到的事情。
林缚也有足够的人手可用，毕竟随船过来有两百名甲卒、船工、杂役以及胡家人也有一百多人。但是救灾诸多事，林缚以毛遂自荐与互助推选的方式从灾民中选人，他与林梦得、傅青河等人都不辞辛劳地参与其中，抓住有限的时间与更多的灾民接触交流。为了做到这一点，林缚甚至前期都从海陵府高价购粮而不急着去平江府筹粮。
林缚将救灾营地设在西沙岛东北的观音滩，除了此处离崇州距离最近，北望紫琅山、军山水寨外，胡家在观音滩南面有几百亩甘蔗林。以后要安置这些灾民自然也是以观音滩为中心安置，这给胡家迁入西沙岛继续增加在灾民中的影响力提供便利。
为避嫌，林缚将来要将属于他的明面上的人手都撤走，除暗中留下的人手，对西沙岛控制能直接依赖的就只有胡家了。
崇州真要将流民安置在西沙岛，自然要当地人中挑选士绅担任里长，甲首负责西沙岛地方事务，又有什么借口不挑选胡致庸、胡致诚兄弟？
林缚与崇州县地方关系肯定是无法修复了，他名义上只是对胡致诚、胡乔逸有救命之恩，所以拉胡家一起参与救灾事。但胡家还是要属于地方上的士绅阶层，等林缚一离开，他们跟崇州县地方是没有什么实质矛盾的。再说林缚这时候有顾悟尘罩着，不要说崇州知县陈坤了，海陵府也不敢真跟林缚撕破脸。
目前，林缚与崇州县地方联系，除了李书义之外，就是通过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便是要造出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乃地方救灾代表人物的声势来。
“胡家的甘蔗地在岛上甚好。”林缚手指敲着桌板，一边反复思量一边说道：“我们等不及郡司拿出具体的灾民安置条陈再从容布局，这几百亩甘蔗地用好，我们就占据了先手。从江宁调来的工匠，明天就能上岛。我去平江府后，你们先建围屋，围屋也需先垒外墙，除江砂泥就地取材外，青砖、石灰、石炭渣、竹木筋等物，我们从丹阳采购运来。我看外墙基宽不要少于三尺，我将图形大致画给你们，具体怎么建，等工匠过来，你们商议着决定……”
西沙岛虽然是荒岛，但是岛上土地性质都属于官田。就便是除开这个，在郡司与海陵府、崇州县地方都没有就流民安置拿出具体的条陈之前，林缚也无法大规模的在观音滩建一栋可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的大围拢屋建筑以安置流民。
胡家有制糖作坊，需要种植大片的甘蔗林，才花了些钱财买通崇州县的官吏在观音滩搞到三百多亩甘蔗田。林缚还可以借胡家的名义先在这片甘蔗田里建两座内围楼来先有了落脚点。
奢家人应该能看到西沙岛受灾中的大利，此时奢家人还没有出面，却不得不防。紫琅山广教寺形迹可疑，萧涛远在军山水寨的部署也始终是威胁。在西沙岛上没有坚固可靠的落脚点，林缚在岛上留下再强的精锐，也会随时会遭到致命的攻击。
先以胡家名义建内围楼，紧急时刻，能让数百人撤进去据守，待具体的流民安置条陈一出来，就可以在内围楼之外再扩建中围楼、外围楼。一座外层套中层再套内层的大型围楼，堪如一座坚固的堡垒，坚固而厚重的外围不仅防匪防寇，也能防台风过境，防海潮倒灌。
西沙岛地形不稳定也是个头疼的问题，在江海潮涌以及暴雨中，天然圩堤极容易垮塌，短期而有限的办法就筑石坝。林缚希望观音滩内的江湾子里，能先筑一小段石坝，使他们在江边有个可靠的停泊点，可供中小型船舶停靠。
此时“集云一”、“集云二”停在江心，用载量才十四五石的突击轻舟转驳运送物资上岸，“东阳号”也硬是用人力强拉到江滩上来，也幸亏集中到观音滩的灾民众多，才没有觉得这么周折特别费事。
除了从流民挑拣一些精壮维持救灾营地的基本秩序外，林缚使周普率领半数武卫留下来以备万一，也将“东阳号”暂时留给林梦得、傅青河、胡致庸、胡致诚他们。林缚则带着大鳅爷葛存信、敖沧海、吴齐与半数武卫以及挑选出来的两百余灾民精壮乘坐“集云一”、“集云二”两艘船前往平江府筹粮。

卷四 江东乱 第八章 伏兵
安吉梅溪，雨后的西岸湖水澄澈，阳光透底远远的望去，仿佛一块晶莹剔透的翡翠镶嵌于天地之间。林缚与崇州县书办李书义等人坐轻舟登岸，微波荡漾，远处的天目山青翠如玉，山前水滨，高达两丈余的白石佛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人坐船上，仿佛行于画中。
一路行来，风雨交晦，少有晴好天气，今日天气如此明媚，林缚站在船头也觉得心情舒畅，这已经是他离开崇州进入太湖沿岸三府筹粮的第二十一天。
梅溪是湖州府安吉县境内的一处集镇，梅溪舒家不是世勋之族，家中也无子弟有功名在身，纯粹做水陆买卖积攒下这么大的家产，很难说根底就是清白的，林缚也只知道梅溪舒家没有给曲家买通派人去袭击河口。
远远看去，岸上站着一些人皆长衫冠巾，想来是舒家接到消息到湖堤来迎接的人。离得还远，林缚也随意的坐在船头，跟身边的崇州县户房书办李书义笑道：“都说安吉县的地头蛇不好惹，我看他们对我们远道而来筹粮，还是相当欢迎，相当热情的啊……”
欢迎个屁，热情个屁，李书义心里暗啐一口，脸上却堆笑道：“全赖林大人声名远播，安吉县乡绅又开明知视……”
林缚微微一笑，他不在意李书义对他有什么意见。他出来筹粮，将李书义带上，就是怕李书义在西沙岛干扰林梦得、傅青河、胡致庸他们做事。
李书义秀才出身，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参加了几次乡试都落第，暂时寄身在县里做书办，倒也没有绝科举出身的念头。这一路行来，绝大部分时间都在船上，林缚闲来无事，也跟李书义谈谈书文经史打发时间，不知道李书义心里怨恨解不解，但是言行上也不再视他如蛇蝎，算是有大进步。
李书义回头看了一眼，近岸水浅，吃水深的“集云一”、“集云二”两艘船只能在离湖堤稍远的水中央落锚停泊，他与林缚以及敖沧海等人乘坐一艘轻舟，二十余武卒乘坐另两艘轻舟护卫他们上岸与梅溪舒家见面，谈筹粮之事。
“集云一”、“集云二”两艘武装战船，给周边几条小渔船衬托得异常高大，百余武卒披甲执锐的站在甲板上，此外尚有流民壮勇及船工、水手三百余人，李书义心想林缚在这样的武力做依仗，与其说是筹粮，不如说是强讨粮。
曲家通匪案非同小可，牵涉甚广——延续两百多年的势家大族曲家一夜之间就烟消云灭；前户部尚书，大儒陈西言也被迫因为与曲家的关系上呈请罪表，自绝登相的希望；给曲家收买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水寨诸家势力，想要洗脱关系更不可能。
这不是清者自清的事情，参与袭击河口的三百余太湖盗给充入江宁守备军，数十匪首还给关押在金川狱岛大牢，可以说顾悟尘想要什么证据就有什么证据。再说曲家垄断平江、丹阳、湖州诸府输入江宁的米粮贸易有百年之久，太湖水寨势力以及地方上的乡绅大族，多少跟曲家有些明里或暗里的关联。
地方上的世家豪族还好说，读书子弟为官者众多，本身在朝野就自成一体，以陈西言为首，是为吴党。吴党此次与楚党争夺相位失利，受打击是必然的，为官子弟或遭贬，或罢官，但不会有破家亡族之忧，斗争形势再严峻，也不可能投向楚党。
属于结寨自保性质的太湖水寨诸家势力却没有这个底气。陈西言无望相位，陈信伯孤木难支，朝中无人能制约楚党势力，曲家通匪案究竟会牵连多广、多深，完全都要看楚党的脸色。太湖水寨诸家势力此时都人人自危、惶惶不安，有门道的又自以为牵涉不深的，早早走动关系。
此时顾悟尘搞了战备筹粮的名义，他们又怎么会不识其中的好歹？地方府县衙门对林缚扯虎皮当大旗入境完全不予理会，但是只要这次没有给曲家收买派人直接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水寨势力，却热切地盼望着林缚这个“筹粮使”的到来。
李书义随林缚离开西沙岛，从东莱河入暨阳湖，经澄湖入太湖又进淀山湖，走渚溪进入湖州境内，迄今已经过去二十多天，沿途直接造访山水寨二十六家，更与一百三十三家山水寨头领接触。对诸家山水寨势力来说，这是个花钱洗脱罪名，自辨清白的机会。
林缚也很清楚他此行的目的，出价低了，反而让诸家水寨势力心里难安，到地方都会坐地起价，当然也任诸家水寨讨价还价，总之要皆大欢喜才好。
这二十多天来，共筹粮六万余石，此外还筹集到钱饷折银八万余两。
筹粮，林缚使各家水寨自备粮船分别运往西沙岛与东阳，西沙岛得赈灾粮计有四万石，以西沙岛灾民规模，足以应付三个月的支度。
筹银，除了部分用来沿途置办大量的瓷铁砖木骡马等救灾物资随粮船运往西沙岛外，大部分都给林缚截留下来，装载在船上。
此行收获不可谓不大，除了获得这么多的粮钱外，稳定太湖流域的局势才是关键。
李书义心里却叫苦不迭。按察使司与宣抚使司以及府县衙门是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他跟着林缚如此辛苦，贪墨不到一毫银子，对他的仕途非但没有半点好处，跟林缚相处时间长了，日后还有可能给同僚见疑，给排斥。
最关键的，李书义知道林缚在江宁大开杀戒，太湖水寨子弟死于他刀下有三百余人，被捕充军三百余人，更有数十名头领就给关押在他所管辖的金川狱岛大牢，平江、湖州、丹阳诸府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林缚而后快。沿途每回陪同林缚乘轻舟登岸，与诸水寨谈判讨价还价说筹粮事，李书义就怕人家好端端的就突然杯子一摔，从屏风后涌出无数持刀汉子来将他们剁成肉渣子；更怕大家好端端的喝着茶水，吃着酒，突然就捂着喉咙喘不过气来满地乱滚给下了毒。
沿途过来，李书义就感觉自己是给林缚强拖到菜板上的活鱼，睁着眼睛等刀子剁下来，这种恐惧真不是人能忍受的滋味。
最初的十多天过去，除了沿途不断遇到小股湖盗扰袭外，与诸家山水寨谈判筹粮时却很顺利，并没有特别的事件发生。李书义再愚蠢，也能猜到林缚手里掌握着一份准确无误的名单，也让他对林缚恨得牙痒痒的，白白让他担惊受怕了十多天，每天头发都大把的掉落。
人也是如此，一旦想透彻，豁了出去，心里的恐惧就如潮水退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抛开清流对异己固有的成见，李书义细思林缚的作为，确实有常人远不及的才干与领导他人的气度。
从灾民挑出来的两百名精壮汉子随船而行以补充人手的不足，起初乱糟糟的在船上都不知所措，这几日来都已经能井然有序的协助船工操船，协助武卒反击沿途湖盗的扰袭。这两百多里人，以宁则臣为首的四名灾民头领更是唯林缚马首是瞻。
这也当然，西沙岛流民遭灾，崇州县地方弃之如蔽履，不管不问，任其死生，唯有林缚挺身而出，救危扶难，给他们以活路，甚至给他们安顿下来及其他的希望，他们焉能不唯林缚马首是瞻？
到此时再想想，李书义觉得自己对林缚也没有什么特别成见了。士林清流视林缚为异类，多因为他嚣张跋扈的言行，李书义与他相处近一个月的时间，觉得与其说他的言行嚣张跋扈，不如说这人特立独行了一些。就西沙岛赈灾处置来说，实难想象崇州县里有人能比林缚做得更好。
李书义起初也不赞同对西沙岛的遭灾流民弃之不顾，他们这些中下层官吏的身家老小都在崇州城里，西沙岛流民一旦效仿洪泽贼刘安儿，崇州城危矣，宁海镇在军山水寨的驻军并不值得依赖。不过李书义在县里人微言轻，他的意见影响不了知县陈坤。看到陈坤在林缚面前吃瘪，甚至平时仗着陈坤信任在县里作威作福的耿为德给林缚狠狠地教训过，李书义心里未尝没有快意。
湖堤渐近了，差不多能看清岸上那些人脸上的表情，李书义心里想等搜刮完安吉县，返程回崇州就不会沿途再有耽搁了。一路顺风顺水，只需要三两天就能抵达崇州，这趟苦差事就算是熬到头了。
李书义里乱想着，突然听见马蹄声响，侧头看过去，一匹枣红马从西边快速驰来，骑士紧伏在马背上看不清脸，却引起湖里、堤上众人的注意。
见此异状，林缚果断示意桨手停船，蹙眉注视堤上情形，河堤上迎接的诸多身穿长衫之人都面露异色。只见那个突然闯到近处的骑士勒马侧身，扬手抬出之前藏在马腹下的猎弓，搭箭拉弓，就听见一声锐响刺破长空射朝这边射来。
李书义见箭朝这边射来，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躲到林缚的身后，又怕给林缚看轻了，硬生生的顿住脚，左右护卫武卒业已上前将他们护在身后。
“是传信箭，捞起来。”林缚镇定说道。
林缚话音落下，那支箭簇头给拗去的白杆箭才落到离船头三四尺的水里，李书义暗感惭愧，又觉得林缚当真不是常人一般镇定，竟然镇定自若的从箭射来的轨迹提前判断出箭会落到三四尺外的水里。
护卫武卒将落水里的白杆箭捞起来递给林缚，林缚将箭杆尾部绑着的小油纸包解下来，将里面的纸条展开一看，说道：“我总想奢家不会让我太舒服，没想到他们竟然隐忍到这时才动手脚。岸上有伏兵，我们回大船！小心左右渔船，不要让他们轻易接近。”
将纸条递给一边的敖沧海，示意桨手调头回划，武卒也都戒备起来，船头更是竖起大盾，防备散于左右的几艘渔船里藏有伏兵。
李书义一时理不清楚林缚嘴里所说“奢家”是指谁，晋安侯奢文庄吗？但是有人飞骑从岸上射箭报信，也让他觉察到潜伏的危机。
三艘突击轻舟转头之时，李书义回头看去，射箭报信人正调转马头往回跑，湖堤远处的一座桃树林里快速驰出十数名骑卒想要将他截下。李书义就觉得背脊发寒，桃树里竟然真有伏兵！李书义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及时给他们报信，他看到报信人给最先冲出来的伏兵往身上捅了一枪，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给伤到，就看见他堪堪在合围之前摆脱纠缠，往远处逃去。
林缚已经无暇顾及岸上的传信暗哨，将腰刀解下拿在手里，脱下青衣官袍随意丢在船板上，露短襟布衫，一边让护卫帮他穿上鳞甲，一边将一面盾牌踢到李书义脚下，说道：“你拿着盾牌坐船中间，遮住头跟胸，小心掉下河去，等会儿没有人能顾上你。”
之前几次遇匪，李书义跟林缚都在大船上，他躲藏到船舱里，看着林缚他们在甲板反击就可以了。此时站在没有遮蔽船篷的突击轻舟上，船身宽度甚至都没有一杆刺矛长，李书义难免慌乱。接过盾牌，坐到船舱中间，看着林缚已经穿好甲，左手持盾，左手持刀，准备迎战，心里想林缚也不过是个举子，他能不慌于敌，自己也不能太甭种，强作镇定地看向前方。
之前散于湖面上的七八艘渔船见三艘突击轻舟在接到报信后突然折返，也都撕下伪装，一起过来围截，每艘渔船都有七八名甲卒从船篷下钻出来，半数人手里都持大弓，合计共有三十多张大弓隔着七八十步搭箭就攒射过来。
刀盾手在船头竖起大盾，箭簇击中蒙皮大盾发出沉闷的钝声。前面刀盾手吃不住痛接连发出两声惨叫，林缚看过去，才知道渔船上藏敌均不简单，竟有多支铁箭在七八十步的距离射穿蒙皮木盾，一名刀盾手身子挨盾近，胁下给箭射中，两名刀盾手的手掌跟木盾给钉在一起。
船上没有更多的人手，也没有更多的空间。除了胁下中箭的那人给撤换下来外，那两个手掌跟木盾给铁箭钉在一起的刀盾手都只是从腰间解下伤药瓶往伤处洒了半瓶药粉止血镇痛，箭也不及拔下来，用肩膀支住大盾继续在船头坚守。
“船头竖双盾！侧舷注意防护，注意敌人抛箭，蹶张弩准备还击！”敖沧海沉声下令道。
敖沧海此前曾在东闽军陈芝虎部长期担任前锋营武官，对冷兵器短兵相接战斗的认识比林缚还要深刻，突击轻舟武卒自然都由他来指挥。
林缚握紧刀柄，眼睛盯着前方敌船。
他从不认为除了几次无关痛痒的湖盗扰袭外，就能一路顺利的筹到粮饷后安然返回崇州去。奢家在昌国县诸岛整合东海寇势力便是以破袭朝廷在东南诸郡的经济基础为主要目的，奢家谋士众多，不可能看不到西沙岛的好处。奢家只要派人在太湖里将他杀死，就能轻易瓦解西沙岛的救灾形势，使西沙岛近三万遭灾流民重新由治变乱，给奢家趁乱掌握或鼓动叛乱的机会。
即使知道此行凶险，林缚作为“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却又不能不亲自出面跟各家水寨势力接触筹集粮饷。
一路过来，吴齐都有随行，不过他人都没有陪林缚留在船上，而是沿途潜行侦察有无异常。毕竟受限人手匮乏，根本不可能去监视所有进入太湖流域的通道，更何况奢家除了派精锐渗透进来之外，还可以直接收买水寨势力提前布下伏兵，所以吴齐只能有针对性的派人提前监视林缚即将要造访的水寨。
这边能侦察，奢家叛乱十载，各种斗争经验异常的丰富，自然也精通反侦察那一套。
林缚不清楚这次背后指挥的敌手是谁，不过绝不简单，能按兵不动一起忍耐到湖州安吉县才动手，不仅是要等林缚这边放松敬惕，也看准林缚所能派出的侦察力量有限，他们可以在安吉县从容布局等林缚主动跳进陷阱来。
吴齐也是到最后关头等对方将伏兵布到桃树林里才觉察到异常，及时派人骑马突冲进来射箭报信。
越是到最后，林缚也越是小心。过来跟梅溪舒家接触，虽然还是照常例乘突击轻舟登岸，不过林缚只打算在岸上就谈妥筹粮事，另外还在突击轻舟里比往时备下更多的大盾以及蹶张强弩，就是预防舒家有给奢家收买的可能。
林缚注视着前方，这些伏兵开始准备射第二轮箭，两边相接接近到五十步，那边也意识到这边会加防盾，分出十数人抬高弓身，要改平射为抛射。他们却没有看到身后的“集云一”、“集云二”虽然离这边有三四百步远，来不及升帆赶来救援，但是船头漆布掀开，露出早就上好弦的四张床弩来。
三弓床弩固定在甲板上，一张床弩五人同时操作，粗如巨矛的铁簇巨箭闪烁着夺命的寒光，射出后磨擦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异响。在敌卒第二轮箭将射之际，四支巨弩箭，一支将一艘渔船破洞射穿，两支射落水里，唯一射中的那支巨弩箭却连着从胸口到腹部到大腿将三名伏兵射穿在一起。
敖沧海也及时使护卫武卒发射弩箭，破坏到伏兵第二轮射箭的节奏，伏兵第二轮射箭给前后一扰，就稀疏多了。
蹶张弩虽说开弦慢，但是弓力之大，非一般步弓能及，六十步远的距离，只有鳞甲、板甲能有效防效蹶张弩的射杀。敌卒虽都穿甲，穿鳞甲者甚少，又无大盾遮护，这边十二张蹶张弩一起射去，顿时有五六名伏兵中射，三人掉落河中。
敖沧海见再无其他敌船围来，知道敌人怕给这边识破，伏兵主要都布在岸上，水里只有这七艘渔船。如此一来，敖沧海就不再主动接舷作战突围，而利用突击轻舟快速的优势，与渔船拉开距离，用蹶张弩与对方互射，再给两艘千石大船上的三弓床弩寻找大力射杀的机会。
“集云一”、“集云二”相继升帆，渔船见在水面作战找不到有利的战机，便往岸边散去，与岸上的伏兵彼此相援，林缚他们也借机与“集云一”、“集云二”汇合。
林缚从绳梯爬上“集云一”的船头，站在甲板上眺望湖堤，之前迎接那群人早就散走大半，还留下三五人给伏兵簇拥着站在那里朝这边指指点点。
虽说岸上伏兵也就两三百人，但是林缚手里能用的甲卒才一百余人，其他三百人除了船工杂役外，就是新募来弥补人手不足的两百民遭灾流民，没有进行严格的训练，战斗意志再强，跟奢家精锐相比，战斗力还是极为有限。
“伏兵是奢家所为？”大鳅爷穿着鳞甲，神情肃穆地问道。
“虽然还没有探明，但是除了奢家，还有谁能给舒家开出合适的筹码？”林缚说道。
林缚掌握到的情报，梅溪舒家并没有派人袭击河口，与曲家有联系但是不怎么密切，但是他们此时在梅溪湖里伏击林缚，裤裆里就算是黄泥巴也变成屎了——也只有奢家能开出让舒家黄泥巴变成屎的筹码，也许舒家早就给奢家收买，是奢家布在江东与两浙交界处的暗桩子也说不定。
“眼下怎么办？我看安吉县的银子不好收，我看我们还是从梅溪湖撤出，经渚溪返回淀山湖回崇州吧。”李书义这时候也恢复了镇定，听着林缚与下属商议敌情，也忍不住过来插一句话，毕竟在就他跟林缚是朝廷官吏。
“我担心在进渚溪之前，在梅溪湖口子还会遇到伏兵，就算闯出湖口子，前路也不会安宁。”林缚说道：“这个陷阱，我们一头闯进来，就没有那么容易闯出去。”
“他们还造反了不成？”李书义问道：“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去安吉县暂避。”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他要等将吴齐接上船来，才能进一步了解到岸上的情况，至少要大致摸清楚有多少东海寇渗透进来，才能确定下一步怎么走。

卷四 江东乱 第九章 东海寇入袭
前路敌情不明，林缚不急着返回崇州，也不去安吉县城里避难。
午后，林缚给以宁则臣为首的两百名挑选上船以补人手不足的灾民发放长矛、单刀、木牌等兵器，正式将他们武装起来。
李书义知道前程凶险，便是林缚不做，他也会建议林缚去做，心里只是奇怪林缚在船上备有这么多兵器。
这批在西沙岛挑选上船的两百余灾民多少有些拳脚底子，拿到兵器不但不会手脚颤抖，反而还有些兴奋。一路行来二十多天，林缚也有意地编练他们，这时候将他们打散给百余武卫当辅兵，能有效增加两艘船的防卫力量。
没等吴齐及诸哨返回带来进一步的详情敌情，黄昏时，安吉县城方向燃起大火。
暮色四合，船行湖上，四下里烟霭苍茫，猝然失陷的安吉县城里大火熊熊烧起，天际晚霞也似火怒烧。林缚站在船头眺望安吉县城方向，面向梅溪湖的县城东大门已经给烧残半扇，熊熊火光里隐约能看见城门洞内外的县民徒劳的奔突疾走，看不出有多少东海寇涌入城里烧杀抢掠。
暮色越深，安吉县城烧起的大火越是刺眼，林缚在焦急等待中，派出去的突击轻舟将吴齐与一名受伤的暗哨接上船来。
“袭击安吉县城的东海寇今日午后从大沼溪方向涌入，约有千余人，兵甲都全，分乘十二艘海鳅船奔袭。大沼溪方向应该早有警讯传来，不知道安吉县出了什么变故，待众寇弃船登岸奔袭东门时，这边才仓皇闭门，已经是来不及了。城里刀弓手才两百余人，东海寇进城后四处纵火。”吴齐将安吉县境内的形势跟林缚汇报，又说及午后伏兵事，“舒家寨伏兵不多，约两百人左右，寨兵居半，其余百十人是外来客兵，扮成过境商旅分批入境，潜入寨中有十余日，专待我们而来。我进入安吉县有两日，硬是在其伏兵布进林间才发现蛛丝马迹。午后我让人去梅溪湖口方向侦察，并无伏兵聚集的迹象，不过在小浦、雉城方向，发现有集结人马过境的痕迹……”
“小浦、雉城啊。”林缚搓了搓下颌跟刷子似的胡茬子，沉吟思索，小浦、雉城是从渚溪进入太湖的口子。
“袭击安吉县城与舒家寨的伏兵似乎不是同一路，有故布疑阵的可能，但是他们要阻止我们离开安吉县，也要布下足够伏兵才成。”敖沧海皱着眉头，他对奢家的情形十分熟悉，说道：“寇兵大掠安吉县城、湖州府，嘉杭府的驻军以及乡勇都会闻风出动，宁海镇水营也会派战船进入太湖拦截，根本不可能给他们留下足够的时间再从容布局针对我们。”
“我担心他们的主要目标是宁海镇水师！”林缚说道：“东海寇进袭沿海，宁海镇水师是唯一能截流而御之的成建制军队，削弱宁海镇水师，对东海寇来说好处极多……”
安吉县位于太湖西南角，是太湖沿岸四府的最里侧，千余海寇从平江府或嘉杭府悄然过境，迂回四五百里，奔袭无关紧要的安吉县城，多少有些让人捉不到头脑。要说是针对他们，也完全解释不通，林缚更愿意相信东海寇是想将宁海镇水师部分战船调出来，在太湖里分而歼之。
“我们怎么办？去太湖吗？”敖沧海问道。若是东海盗以诱歼宁海镇水营战船为目的，他们就应该在宁海镇水营战船过来封堵这股东海寇退路之前，先行撤入太湖以观局势，或者直接掉头返回崇州。
“还有诸多疑点让人想不透……”林缚摇了摇头，没有决定立即撤往太湖，抬头看了看给大火燃烧的安吉县城，又看了看他们午时给伏击的舒家寨方向，过了片刻，吩咐吴齐道：“你还上岸去，不要管舒家寨的伏兵，盯住袭击安吉县城那股东海盗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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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站在河堤古柳下，安吉县城烧起来的大火将梅溪湖的一角映照得通明，他凛然有神的双眼扫视夜幕遮掩的梅溪湖，想要从中寻找出一些蛛丝马迹出来，奈何阴云密沉的夜幕将林缚所乘的两艘千石船遮掩得不露痕迹。
站在秦子檀身后的舒庆秋乃舒家水寨的当家，络腮胡子，大眼阔脸，左脸颊上有一道很浅的伤疤，给胡子遮住不少，旁人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
舒庆秋早年曾干过海商，往来晋安与湖州之间，说是海商，实际上是亦商亦盗，他脸上伤疤便是干海盗时留下。奢家在晋安举事造反之后，舒庆秋就给奢家收买，返回安吉县，等待奢家大兵攻打过来，他可以在安吉接应。谁想到奢家大军给一介儒帅李卓压制始终没能打出东闽，他也就一直蛰伏不动。直到杜荣潜到江东郡来组织庆丰行，舒家才成为庆丰行在湖州的秘密力量。
此次伏杀林缚不成，舒家也就暴露出来，舒庆秋倒不觉得有什么，与其不知道潜伏何时是头，还不如堂而皇之地站出来跟着奢家大干一场。
“没有发现他有接近安吉县城的迹象……”杜荣牵马过来，在灯火下，马背渗着亮晶晶的汗水，显是杜荣快马从别处赶过来跟秦子檀汇合。
“他进太湖筹粮，在西沙岛救灾，目的性极强，绝不可能贸然登岸救安吉县民于水火的。”秦子檀蹙眉思虑道：“我只是想不透，他为何要如此针对奢家？”
“想来他也早就明白白沙县劫案乃少侯爷暗中主使……”杜荣说道。
“枭雄人物，杀父杀妻之恨都能谈笑视之，林缚会纠缠在这种不足一提的微末怨恨里走不出来？”秦子檀微微摇了摇头，“要真是如此，他倒好对付了。”
杜荣想想也对，要是一个有野心的人物，不应该纠缠这种细枝末节的仇怨。无论是林缚还是苏湄主仆，都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甚至连傅青河都返回江宁了，更何况少夫人跟小姐都落到他的手里，他真有什么怨恨，当时有什么无法宣泄的？
杜荣迄今还是想不明白，林缚、苏湄以及傅青河他们几人当时是如何逃脱的？
“要是大公子能依你计策，不惜一切先将林缚斩杀于梅溪湖里，就不用头疼再想这些事情了。”杜荣说道。
“大公子有他的考虑。”秦子檀也觉得放过林缚颇为可惜，但是知道诸事有轻重缓急，再说他们是二公子的人，奢飞熊能不加保留地完全采纳他们的建议才叫有鬼。他说道：“东海寇以十三家会盟的形式在昌国县聚集，大公子能在幕后直接控制的只有三家。暴风季过去后的初战，若能有效打击宁海镇水师的有生力量，对大公子整合十三家势力大有好处，也将使其他海盗势力更加肆无忌惮的加入进来。近十年来，奢家无法走出东闽，受地形限制太大，有着天然的缺陷，若能在昌国县诸岛站稳脚跟，才能从容坐观天下乱局，不会错过进取天下的时机。”
杜荣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秦子檀的分析很有道理，但他们是二公子的部属，凡事不能不首先从二公子的角度考虑。虽说大公子因为长子身份给朝廷册封为晋安侯世子，但是他们却不认为将来继承晋安基业就一定是大公子。他们不仅要让东南诸郡乱起来，消耗朝廷的实力，也要替二公子掌握一支生力军。
本来笼络太湖水寨势力是次很好的机会，林缚却以筹粮使的名义给太湖水寨势力洗白的机会，致使他们此行拉拢的人手远远低于预期，西沙岛风灾，两三万流民给地方遗弃，对二公子来说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却想不明白怎么又会让林缚捷足先登了。
杜荣预感到林缚这么一个棘手的人物，很可能还将继续做他们的绊脚石。
杜荣想了想，说道：“大公子有他的考虑不假，再说大公子这边的事情也无需我们相助，我们赶去太湖仍有机会击杀林缚。”
秦子檀仍有一丝迟疑，抬头看向茫茫夜幕，除了微弱的粼粼水光，什么都看不到，心想林缚看到安吉县城被袭，应该往太湖撤离了。
虽说林缚以筹粮为名稳住了大多数太湖水寨，但是那些给曲家收买参与袭击河口的太湖盗却没有别的选择。秦子檀出面代表奢家招揽，这些太湖盗没有什么犹豫就选择投效。在太湖东湖域的西山岛寨，秘密聚集的太湖盗多达八百余人。
河口一战表明，未经整编的太湖盗战力比乌合之众高不了多少，再说又有宁海镇水师战船巡于太湖之中，秦子檀并没有计划在林缚来安吉县的路上设伏劫杀。此时宁海镇水师战船有大公子的人马去对付，秦子檀想着以手边百余精锐加上舒家寨百余寨兵与西山岛的八百余太湖盗汇合在太湖上寻机击杀林缚，的确有很大的把握。
过了片刻，秦子檀点点头，说道：“这个心腹大患还是先除掉的好……”
舒庆秋说道：“我立即去安排。”
也没有什么好安排的，舒庆秋留下百余寨兵护送家人以及积累多年的家盗跟随东海寇之后撤往嵊泗诸岛，他与长大成年的两个儿子带着百余寨兵精锐跟随秦子檀、杜荣分乘三艘大翼船去太湖。

卷四 江东乱 第十章 入瓮
吉安县城的大火整整烧了一夜都没有停息，不仅吉安县城，寇兵还大肆掠袭的县城附近的多家乡绅大族。
吉安县刀弓手以及诸家乡勇战力孱弱，又没有统一的指挥调度，仓皇之间给有内应领路的东海寇精锐分而击之，大败溃逃，战火一夜就在渚溪、大沼溪、梅溪湖沿岸漫延。光看这情形，也不知道有多少寇兵侵入安吉县。
秦子檀、杜荣则趁着夜色率领百余精锐及舒家寨兵百余人分乘三艘船从安吉舒家寨出发前往太湖，追击可能先他们一步撤入太湖的林缚一行人。
拂晓过后，天色渐青起来。
秦子檀在船舱里和衣稍作休息，这时候醒来，看着有微弱的晨光从船板缝隙里透进来，心想快天亮了，听着杜荣与舒庆秋在船舱外说话，坐起来搓了搓脸，走出船舱去，刚要问船到哪里了，就听见站在船顶棚上守夜的人“噫”的一声讶叫：“那边是什么？”
秦子檀循望过去，前方是出梅溪湖口子上的一处拐弯，有一道长堤支伸出来横在眼前，过去就是渚溪。堤上都是密林，此时天光晞微，林子看上去模糊单薄得就像是剪纸，青糁糁的，却有几棵树冠子从林子后面突兀的伸出来。
天色还不足够亮，那几颗高树乍看过去就像浮在林梢上很淡的影子，很容易就给忽视过去。
秦子檀打了激灵，哪里是什么高树？明明是伪装成树冠的船桅。只是隔着一道密林，他们又是仰视的角度，要不是顶棚船工及时发现，他们冷不丁的说不定就会给迷惑过去。
此时在梅溪湖里只有林缚乘坐的那两艘船用这么高的船桅，秦子檀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埋伏在林子后面的水湾里。
“贼他娘！”杜荣也看出那是船桅，吓出一身冷汗，他们本是要出太湖汇合太湖盗劫杀林缚，哪里想要林缚竟然在梅溪湖口子处设伏截杀他们？
看见林子后面的船桅撤去伪装升起风帆，杜荣试了试风向，大感倒霉，他们正处于伏船的下风向。
杜荣知道“东阳号”这种复式纵帆船借风行船的速度，他们所乘坐的三艘乌篷帆船载满人，想要在林缚追及之前逃回安吉县跟大公子率领的寇兵汇合是万万不可能的。更何况前面水湾子里只有一艘伏船，他们还不清楚另一艘伏船是不是给错过去已经堵死他们往安吉县的退路。
林缚此行来筹粮随行有四百人，什么底细杜荣通过之前的几次扰袭中就试探出来——林缚亲率，堪称精锐的集云武卫才百余人，除了都是从灾民挑选出来的民勇及船工、水手、杂役，分于两艘船，每艘船也就五十精锐，百余杂兵。
摆在杜荣、秦子檀、舒庆秋面前有三条路。
他们三艘船精锐，寨兵加船工桨手有两百五十余人，仗着人多势众，可以强行从梅溪湖口冲过去。只要能占据上风向，他们这边可以操桨，借水流逆风而行，行速反而比大型帆船快得多，就占据主动。但是在水战中，兵力相差不多时，战船的优势将会异常的明显。他们这边船小人挤，一艘船八九十人，能顺利接舷才能发挥人多的优势，要是在接舷之前遭到猛烈的撞击，就有倾覆的危险。林缚手下有精通水战之人，杜荣、秦子檀没有把握从狭窄不足两百丈宽的湖口子冲过去。
不能前冲，那就后撤。后撤也不行，他们后撤，对伏船来说追击是顺风，风势而且不小，根本来不及等他们撤回舒家寨就会给追上，再说还有一艘伏船不知道是不是就堵在他们的归路上。
不能前冲也不能后撤，那就只能就近上岸。伏船船体大，吃水深，无法近岸，要想追击，只能借突击轻舟上岸。只要上岸后，杜荣、秦子檀就不怕林缚追过来，没有战船的优势，林缚虽说手下有四百人，事实上优势也就十分的有限了。
“弃船登岸？”杜荣问秦子檀。
“岸上会不会有伏兵？”秦子檀问道：“我们不知道林缚另一艘船藏在那里，但总是能想到另一艘船不可能藏在岸上。我们畏惧敌船的优势，弃船登岸也许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又怎能知道林缚他是不是希望我们做这样的选择？”
杜荣根本就没想到会给林缚反过来设伏，内心一时受挫，再没有之前的自信，抬头看向两岸都是密林，看着都像藏有伏兵。
“与其仓皇而逃，不过整装迎击。我，你还有舒当家三人分乘三艘船，即使不能顺利接舷而战，两艘船能逃出去的机会很大……”秦子檀说道。
“好……”杜荣也不想胆气给林缚竖子所夺，明明他们这边人多势众，却给林缚一艘船吓得落荒而逃，日后必是他人的笑柄。
秦子檀让人给他拿来一副铠甲，似乎忘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事实，想要学林缚书生领兵。杜荣也不想其他，与舒庆秋分别跳上另两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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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三艘敌船不后撤，不靠岸，反而降帆顺流操桨迎来，林缚将佩刀从腰间解下，吩咐左右：“准备迎战！”
两边相接渐近，天光也渐亮堂起来，林缚已经能看清杜荣的面孔，他挥刀指向杜荣，笑着跟身边的敖沧海说道：“去年冬季我刚入江宁时，就与人宣称与此子势不两立，看今日有无可能将他葬尸此湖中……”
两侧的三弓床弩的上弦绞盘咔咔作响，粗如刺矛的巨弩铁箭闪烁着森冷的寒芒，弓弩手也有条不紊的箕坐用脚将蹶张弩张开上弦……
当看到伏船上的三弓床弩、蹶张弩、长弓利箭都朝自己这边指来时，杜荣恍然明白上了秦子檀的当，他与秦子檀，舒庆秋分乘三艘船，要是林缚只能截下一艘船，除了他还能是谁？
杜荣此时明白过来也迟，四支粗如刺矛的巨弩铁箭三箭射空，在左右激起浪花片片，一箭凌空斜穿过来射入船篷，只听见数声惨呼，也不知道有几人给巨箭射穿……总之在三弓床弩有效射程里，多厚的盾牌跟铠甲都是摆饰。
当看到林缚将仅有的四张三弓床弩都部署在这艘伏船上时，杜荣也明白过来，林缚也准确料到他们会强行突围。林缚在这艘伏船部署的战力就算是他们能顺利接舷作战也很难啃动，但是杜荣除了拼死迎击之外，也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秦子檀与舒庆秋分乘两艘船从两侧错过，在占据上风位后并没有掉转船头升帆来跟杜荣一起围击林缚，而且继续往下流逃去。
杜荣枪头刚刚能捅到伏船前船嵴里，已经挨了林缚这边的四轮攒射，随行精锐，舒家寨兵以及船工九十人，除了贪生怕死跳水逃跑者，还能站起来都不足四十人，迎击他们的是捅刺来的长达丈余的长刺枪……
千余东海寇精锐大掠安吉县之际，林缚竟然还有胆在梅溪湖口设伏等他们入套，杜荣那时就知道已经败得一塌糊涂。这时候他站在船头甚至看不到伏船侧舷板后的人脸，就给两支竹刺枪从左右逼死退路，一支刺矛当胸刺来，身后打算跟着他死战的奢家精锐也纷纷给竹刺枪捅击落水。近距离的开弓崩弦声更像是催命琴音，杜荣眼前一黑，神志就像是滑落进无尽的黑暗深渊，扑身跌倒。
敖沧海使人拿钩枪将落水或伤或死的敌人钩住。
穿甲者多是奢家精锐，敖沧海对这些人没有什么可说的，尚有余息者都随手补上一刀，将铠甲扒下来，将尸体重新丢水里。唯有舒家寨兵有活口的，使人拿麻绳五花大绑丢底舱里关起来。
林缚也不管敖沧海做什么，他站在船头眺望远处，另两艘船已经逃远，“集云一”借风势才行得快，般体这么庞大，就算长竹篙才撑到湖底，撑篙而行也甚为缓慢，根本不可能追上那两艘船，心想大鳅爷葛存信率领“集云二”埋伏在渚溪的河汊子口，大概也很难将他们留下来，毕竟威力大的床弩、蹶张弩都集中在这艘船上。
“杜荣还有一口气没死。”敖沧海提着还在滴血的一把刀走过来说道。
“你不杀他？”林缚诧异地看向敖沧海，又说道：“此时留他活口也没有什么用处，那就先把他关押起来吧，就当他已经死掉了，也许以后会有用处，这时候却是个烫手山芋。”
奢家在背后搞的这些小动作，难道就真的能瞒过李卓以及朝中某些大人物的眼睛吗？
林缚心里清楚，洪泽浦局势难定，东海寇又渐成大患，朝廷的形势已经够危急了，特别是东闽精锐陆续给调往北线之后，朝廷多半不会希望奢家再兴兵叛乱的。
这时候抓住杜荣这个活口反而是烫手山芋，拿在手里烫手，丢掉又舍不得，林缚思来想去还是将杜荣先秘密关押起来，要是不治身亡也就算了。总之林缚现在也不想能从杜荣嘴里掏出什么秘密来。
这边战场打扫过，大鳅爷葛存信乘“集云二”从后面来汇合。
甲卒精锐以及床弩、蹶张弩等利器主要集中在林缚船上，大鳅爷葛存信船上多为才发放兵器的流民壮勇，林缚也吩咐尽可能不用蝎子弩。他们虽然在后面拦截到秦子檀与舒庆春所乘坐的两艘船，杀伤杀死数十人，却没有取得全歼一艘船的战绩，逆风也不便追击，便过来跟林缚汇合。
流窜安吉县的千余东海寇精锐才是他们真正的威胁，不能掉以轻心。
“这时候去舒家寨，该不会再有伏兵了！”林缚说道，挥刀朝前方舒家寨方向指去，“我们就去那里！”

卷四 江东乱 第十一章 匪祸
“舒家老少上百口就等着大公子前去搭救，大公子念着老朽儿对奢家忠心耿耿，请救一救舒家老少啊！”舒庆秋与两个儿子痛哭流涕的趴在甲板上叩头不休，苦苦哀求。
奢飞熊穿着青鳞甲，头发随意束在肩后，朱红大盔由随扈替他在后面捧着，他身材高大，目光犀利如电闪，整个月没打理的络腮胡子密麻麻的长满他的下颌，使他看上去英武异常。
“这个林缚当真有这么棘手？我看还是你们太无能，连一个小小的征事郎，大牢司狱都搞不定！”奢飞熊没有理会趴在甲板上哀求不休的舒庆秋，转脸看向秦子檀，冷声问道。
在他们撤出安吉县时，在梅溪湖里与林缚曾有短暂的接战，只是两艘千石船借风势行速甚疾，迅速摆脱纠缠，他们当时并不知道秦子檀、杜荣等人擅自行动遭了林缚的伏击，再加上他们要撤往太湖迎击宁海镇水师，就没有掉头追击，却在渚溪里遇到给打残的秦子檀及舒家寨兵残部。
“此子不除，他日必为奢家心腹大患！”秦子檀手按着肩上的箭伤，硬着头皮说道。
秦子檀自负才智过人，谋算天下，却没有吃过今日之亏。他没有料到林缚在如此情势下不急于离开安吉县反而还敢在湖口给他们设伏。梅溪湖口一战，杜荣身亡，秦子檀与舒庆秋逐流北逃，另一艘伏船又出现在他们逃跑的道路上。所幸第二艘伏船上没有什么精锐，他们折损三十余人手就摆脱纠缠逃了出来，只不过秦子檀肩上中了一箭，受了些伤。
林缚在梅溪湖口一战后并没有顺势撤往太湖，反而继续朝安吉县反扑过去，也令秦子檀大感意外，直到遇上奢飞熊所部，才猜到林缚返回安吉县是反扑舒家寨报舒家给他设陷阱之仇。
秦子檀忍痛拔了箭头，简单包裹了一下，就到船上来见大公子，此时要除掉林缚，唯有借助大公子手里的力量。
“哼，你说得轻巧，难道还要我为你们擦屁股不成？”奢飞熊冷冷一哼。
奢飞熊率众奔袭安吉县，主要是引诱宁海镇水师战船出击。他此时撤往太湖，是要跟第二批奔袭太湖的东海寇精锐汇合再与宁海镇水师在太湖里寻机会战，此时返回安吉县追击林缚，即使成功将林缚诛杀，但是两拨东海寇精锐错过合兵的机会，会有给宁海镇水师各个击破的巨大风险。奢飞熊用兵也非一时，怎么可能为了诛杀一人放弃既定的目标并使全军陷入险地？
秦子檀脸色如沮，心想林缚必是看透此中的关节，才敢如此大胆行事。
奢飞熊念秦子檀也是为奢家效力，训斥了一番，语气也稍缓下来，说道：“我给你两艘船，再给你两队人调用，能不能救出舒家老小，就要看你们自己了……”
秦子檀、舒庆秋父子移到海鳅子船上，看着奢飞熊率部逐流往太湖方向而去。
海船再小，也要比内陆河里行驶的船只庞大许多。海鳅子船体狭长，前后近八丈长，头尾高高翘起，船桅高六丈，扬帆趁风而行，其疾如海鳅穿梭浪间，风向不利时，有四支大橹使十六人操作，行速仍疾，载量约有三四百石。
与普通的海鳅子船不同，奢飞熊拨给秦子檀的两艘船是改造加固过的战船，是东海寇最常用的船只，舱顶加设战棚除防箭石外，战棚上亦可站人，以弥补船高的不足。船头有铁撞杠，有钩枪，侧船舷以及战棚四围都设厚女墙板，可避刀枪，蒙熟牛皮防火防油。
要是清晨时猝然相遇时，所乘坐的三艘船皆是这种海鳅子战船，秦子檀还有信心与林缚一战。
此时秦子檀手里虽有四艘船。补充了两队精锐战力近一百八十余人，加上舒家寨兵以及杂役船工近三百人，实力比遇伏前还有加强。但是林缚两艘船也已经汇合一处，兵力超过他们这边。最关键的是他们清晨时眼睁睁的看着杜荣连同船上精锐、寨兵、杂役船工共八十余人给林缚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歼灭，士气严重动摇。这边除了舒家父子三人与舒家寨兵外，没有人愿意返回安吉县跟林缚死战。
秦子檀也忍不住想，要是能再给自己多一倍的人手跟船只，也许更有把握。
秦子檀看着舒庆秋，不说话。
舒庆秋望着舒家寨方向，远天之际，一簇大火在大白天也是十分的分明，舒家寨已经烧起了大火，算着时间应该正是林缚袭击了舒家寨。舒庆秋老脸沧桑，浊泪横流，忍痛说道：“老朽不能为一己之私害秦先生涉险，倘若此子敢诛杀舒家老小，只望秦先生记得日后替舒家报仇。”
秦子檀松了一口气，说道：“林缚再是胆大妄为，也不会擅杀舒家老小，他多半会将人随船押往江宁待审。我们就去西山岛，与程益群等人汇合，只要大公子能将宁海镇水师战船击溃，我们就有机会在太湖将林缚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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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原计划，舒庆秋之弟，舒家寨二当家舒庆冬率领留下来的百余寨兵会在东海寇撤出安吉县之后随之护送舒家老小前往太湖，趁入侵的东海寇吸引宁海镇以及嘉杭府，湖州府驻军主力，从嘉杭府境内寻机出海，从此归附奢家。
除舒家老小外，寨兵家眷也有近三百人，此外还有大量的箱笼包裹要装上船，从昨日天黑之前就开始准备，一直到今日午时都没有做好最终撤离的准备。
舒庆冬担心会有官兵从陆路赶来安吉县，他派人一再催促，也给各房下了最后通牒，最多再等一个时辰就放火烧寨，按时开船。
林缚在离舒家寨十里余就接到舒家寨里的准确情报，如饿虎扑食而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舒家寨水坞附近数十寨兵击溃，控制住停靠水坞及停在水坞边待发的六艘大乌篷船，又当机立断使敖沧海、宁则臣率武卒，流民健勇两百余人强攻舒家寨。
其时舒庆冬正使寨兵放火烧寨，大火刚刚燃起，就得知水坞被袭，率众出寨救援，给敖沧海杀了个措手不及，仓皇退回寨中。寨中大火已经烧起来难以控制，闭寨坚守半个时辰，不断有人给火烟熏得窒息倒下，终于狼狈打开寨门弃械投降。
舒家寨事毕，林缚俘获舒家寨兵及舒家老小及寨兵家属四百余人，将舒家打算撤走出海的六艘大乌篷帆船都系在“集云二”尾后押解着扬帆赶往安吉县城。
安吉县城已经给烧成灰烬，林缚进城时，城门楼子还不断有带着火星的冒烟灰烬掉落下来，东城门内的一条街屋舍给烧毁大半，数百具伏尸横卧街头，多为给东海寇当街击杀的安吉县刀弓手及捕快衙役，也有不少平民。
还有一具男尸穿着绿色官袍，脑袋给斩掉一半，白的脑浆，鲜红的血混杂了灰烬流了一地又给无数人践踏不成样子，按品阶，安吉县只有知县才有资格穿绿色官袍。
看着安吉知县死时手里还握着一把刀脸朝着给东海寇攻破的东城门方向，林缚使人寻来棺木，将他的尸体收殓其中。
东海寇撤出之后，县里无人出面维护秩序，地痞无赖趁火打劫，四处抢掠民宅，奸淫妇女，林缚派人将十余趁火打劫者抓来当街斩首示众，才将城里秩序稳定下来。
安吉县小，城只设东西两门，环城一周不足五里路，计算面积只是金川河口相当。主街连接东西城门，沿街屋舍给破坏最严重，几乎没有一间店铺、宅院没有给劫掠、纵火。县衙及县大牢、官仓等建筑都给纵火烧毁，唯有前衙签押房院子里的大火熄得早，梁柱没有受损，林缚临时进驻签押房。
虽说东海寇杀回马枪的可能性不大，林缚还是使敖沧海、宁则臣等人设置拒马等障碍物封堵东西城门，严格控制进出城人员，也防止东海寇跟奢家的奸细混进来或将情报送出去。
待县里轶序安定下来，以主簿李济远为首，幸存下来的安吉县官吏、乡绅以及捕快、衙役才陆续从避难处走出来。林缚将县中治安及残局交给李济远为首的安吉县幸存官吏负责收拾，他只跟李济远讨了一栋未被烧毁的大宅子关押舒家寨俘虏。
天色将入夜之时，湖州府司寇参军刘星明率领千余马步兵才从陆路进入安吉县，林缚将县城防守交给湖州府马步兵，也将通匪证据确凿的舒家俘虏移交给地方处置。
舒家打算携带出海，在六艘大乌篷船上装有大量的金银珠宝以及兵甲利器。林缚只是擅自主张的以按察使司的名义从他此行筹粮银子里挤出三千两来捐给安吉重修县城，又将两艘大乌篷船以及一些破损严重的兵甲交给湖州府作为舒家通匪的罪证，其他所获得的金银珠宝折银两万余两，兵甲两百余副以及其他物资及四艘大乌篷船，林缚都收归个人囊中。
子夜时分，吴齐与诸哨从渚溪口赶回，也带回来太湖水域最新的情况。
午后太湖西水域上又进来一股东海寇，人数不明，但是所乘坐海鳅子船等船舶比袭击安吉县的东海寇多出五成。两股东海寇合兵之后，黄昏时与赶来围击东海寇的宁海镇三营水师战船在渚溪口外的太湖水域相遇而战。宁海镇水师战斗意志不强，从一接触开始就且战且退，一到天黑就完全脱离接触，借风势，往太湖西，宜兴县方向撤离。
“我们不能等到东海寇将宁海镇水营完全击溃后离境再从太湖通过回崇州去。”林缚看着桌案上粗制滥造的地图，指着安吉县东北角，临近湖州府城的位置，说道：“我们从碧浪湖绕去浙江，从浙江出海回西沙岛。”
（注：浙江即为钱塘江，古名浙江）

卷四 江东乱 第十二章 宁则臣
七月流火，到了月末，炎夏渐去，扬子江外海口微风凉凉，林缚站在甲板上极目远眺，远处海里有一道清浊分明的外弧线。
“那道清浊分明的线便是江与海的分界，越过那道线，我们就进入扬子江了。”林缚手指向那边，跟身边人说笑，又跟眼睛盯着海水看的宁则臣说道：“你要不信，你在这里蘸水尝一尝，是咸的，等了那道线，你再醮起水尝一尝，看是否还是咸的？”
宁则臣嘴唇扯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他虽然相信林缚所说，还是拿了一根绳子坠入海水里醮湿了舔了舔绳头，又苦又涩让他直皱眉头，敖沧海、葛存信、李书义都笑。他等船驶入浑浊水区，认真的拿绳子的另一头坠入水里醮湿尝咸淡，说道：“果真是淡的……”
林缚摇头而笑，宁则臣是个便是相信别人的话有机会也会去验证一下的人。
宁则臣身子骨倒看不出有多壮实，甚至还有些瘦弱，脸瘦而白净，两膀子力气却是极大。
林缚初在西沙岛救灾时，宁则臣与其他青年一起给挑选出来干杂役活。有次有船运木材过来，宁则臣有参与卸货，林缚看到他跟别人合抬一根木头上岸，别人壮实，他身子瘦弱，树根粗实的一头却压在他的肩膀上。林缚只当别人欺负他，还将那人喊到跟前训斥了一通，听他们解释过才知道宁则臣天生力气大，主动要将根粗一头压在他的肩上。
林缚当时要试他力气有多大，许他干两人的活也可以吃两人的定粮，宁则臣当天就独自一人扛木头，两三百斤重的木头从船上扛上岸再扛到工地有两里地，他来回跑了二十多趟都没见吃力。
林缚近一年来习武强身健骨，自认为都未必有如此充沛的体力，试过他双臂的力气也是极大，心想宁则臣要是习武，应是敖沧海、周普、傅青河一级的勇将。
林缚当时也没有急着将他留在身边，西沙岛救灾初期事情额外的多，只是使宁则臣与诸多灾民壮勇共同参与。
宁则臣是中州凤离县人，时年二十三岁，还未婚娶。西沙岛风灾之前，他有兄婶，两个年幼的侄子以及五十多岁的寡母一起逃荒到西沙岛来，风灾时海潮回灌，他只来得及将年轻的嫂子跟年仅两岁的一个侄子救出来，他的寡母抱了一根圆木给海潮一直冲到七八里外的坡地上也活了下来，他的兄长跟另一个五岁的侄子却给海潮吞噬。
宁则臣的兄长读过几年书又跟商帮跑过江湖，力气大，粗通拳脚，为人任侠仗义，在逃荒途中，成为凤离籍流民的首领人物。风灾过后，西沙岛乱作一团，宁则臣满岛找了两天他兄长跟侄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便回来直接到救灾营地报名做杂役救灾。
当世生存条件相当恶劣，流民更是艰难，同乡籍人扶危相助是为常态，也形成强有力的凝聚力。宁则臣回救灾营地之后，给挑出来干杂役的凤离籍壮勇都自发的以他为首。只是宁则臣固执的认为是他兄长跟他一起将一万多凤离籍流民带到西沙岛来，一万多凤离人在风灾中三者亡其二，他有推卸不去的责任，死活不肯顶替他兄长做凤离籍流民的头领。
林缚这次出来才正式将宁则臣留在身边，在船上闲暇时教他劈击术，他也学得极快。船离开崇州西沙岛时，武卫里许多老卒即使力气没有宁则臣大，但是战斗经验丰富，以木刀对劈或练枪，都能轻易将宁则臣拿下；但是返回崇州从嘉杭府东南出海时，大部分老卒都不再是宁则臣的敌手。
宁则臣不仅力气奇大，有习武天分，在诸多流民也是个肯动脑筋的人，读过几年私塾，林缚心想假以时日，说不定就是另一个傅青河横空出世。除教导他劈击术以及参加平时老卒都会参加的战术讲训外，林缚还要他闲暇时再多读些兵书。
除了宁则臣本身如朴实无华的一块璞玉可堪造就磨砺外，林缚还考虑到西沙岛幸存下来的流民有两万六千余人，其中凤离籍就有近五千人。
林缚极目远眺西边天际夕阳下的点点沙洲，也分辨不出有没有西沙岛的影子。抬头看了看给风吹鼓的船帆，心想只要今夜风势不息，月色能让他们勉强辨识江中沙岛、水道，他们就能在明天清晨时赶到西沙岛。
林缚他们出海前，宁海镇水师在太湖里一直都消极避战，不与聚集来的东海寇主力会战，致使东海寇气焰越发的嚣张，使涌入太湖的东海寇战船越来越多，沿岸府县都深受其害。
虽说宁海镇骑步兵以及长期跟海盗作战的地方乡勇战力较强，也积极出动寻歼海盗，但是东海寇侵掠如风，乘着战船在水网纵横的太湖流域穿梭如飞，林缚从嘉杭府出海时，又相继有宜兴县、长兴县给东海盗攻破大掠纵火烧毁。
林缚他们出海已经有两天，他这边最早也要等到明天清晨才知道太湖最新的消息，林缚担心一点，要是东海寇结束此次掠袭，要是从扬子江水道满载而归该如何是好？
林缚在梅溪湖口设伏截杀杜荣，又奔袭舒家寨，便是猜到入袭安吉县的东海寇以宁海镇水师为目标，不会在安吉县境内处留。对奢家来说，杜荣作为一员大将折戟梅溪湖，奢家又能看到西沙岛的战略意义，那奢家极有可能使一部分东海寇从扬子江口出海时随便掠袭一下西沙岛。
林缚在嘉杭府东南出海之前，就使吴齐率暗哨先从陆路潜回西沙岛，要傅青河、林梦得、周普、胡致庸等人将大部分灾民先从观音滩救灾营地疏散到别处，米粮等物资也同时往西沙岛不易受掠袭的中心区域转移。林缚此时不知道赵虎在接到报信能不能成功将新编武卒带离狱岛，毕竟自己不在江宁，杨释、长孙庚会不会设法阻止赵虎就不得而知。
林缚暗感忧心，要是宁海镇水师在太湖遭受重大损失，东海寇从崇州南过境时，军山水寨的萧百鸣、陈千虎部极可能会按兵不动，保存实力，只要在西沙岛登陆的东海寇超过千人，这麻烦不是一般的大。
崇州县户房书办李书义看到林缚刚才还谈笑风生，此时又蹙起眉头，猜不到他又在忧心什么事情。
李书义是崇州籍的秀才，自幼刻苦读书，也许是太刻苦读书，一心只为功名的缘故，他身为崇州人，却从没见过海，更没见过这道江与海，清浊分明的分野际线。
人站船上，船行海上，四野苍茫，顿生出人处天地之间不过微末之感。
相比当初给林缚拉上船的排斥与唾厌，相处一个多月来，特别是亲历了梅溪湖口设伏截杀寇奠，奔袭舍家寨等事之后，李书义便认识到林缚绝不是清流之口所污蔑的不识时务，不知书文，只识养猪事的无能猖狂猪倌儿。这一个月来，交流虽然不多，如果不去想林缚初见面就将一盏热茶泼耿为德脸上的嚣张，李书义认为他的见识、学问、见解，他的允文允武、智勇兼备，当世也真没有几人能及。
有些人顽冥不化，有些人却能以他人为鉴重新认识自我，也是这一个多月来随林缚出行的阅历使李书义眼界大开，心里对那些平日只会吟风诵月、谈古讽今、狎妓玩物的清流行径产生厌倦，心里不禁会想，东海寇掠夺县野，烧杀掳掠，清流之辈除了躲在被窝里、大门后瑟瑟发抖，还能做些什么？他也认识到，如此破败不堪的社稷唯有林缚这样的强势人物涌现才能力挽狂澜。
李书义当然清楚自己这种心思的转变，林缚也能感觉到，相比离开崇州西沙岛时的生疏，林缚此时都让李书义随他坐一艘船上，与敖沧海、宁则臣、葛存信等谈练兵之道，进击之术，也不避李书义，甚至还跟李书义讨论治理西沙岛恶劣环境的办法。
李书义羞愧难当，只恨自己见识浅薄，干了四五年的户房书办，经世致用之术却着实没有学会多少。
暮色涌来，天际星辰闪烁，林缚见不耽搁夜行，便放下心来，能早一日赶回西沙岛能多一分安心。
船上有专门关押囚犯或俘虏的底舱，林缚与敖沧海走下底舱囚室，随船郎中正在两名武卫护卫下给杜荣上药。
“你们出去吧……”林缚让随船郎中与武卫出去不妨碍他与杜荣说话。
杜荣身上多处受伤，以胸口刺伤最重，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失血过多，让他的脸看上去异常的苍白。
杜荣看见林缚走将进来，也不愿意在他面前表现得跟只垂死挣扎的狗似的，忍痛戟直腰脊而坐，冷声说道：“你应该快快将我杀掉……”
“你若求死，办法多的是，何需等我来动手？”林缚在杜荣面前坐下，轻笑说道：“我过来不是劝你活，也不是劝你死，更不想从你嘴里掏出些什么东西。我现在还没有资格从奢家那里贪图什么，我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你不要担心我这时候会强迫你出卖奢家。你担心你留在晋安的妻儿老小跟你的族人，我能够理解，但是能多活一日，谁又会求死？我至少可以让你到狱岛当一个无名无姓无记录在案的囚犯在监房里沉默的活着，奢家也绝不可能知道你还活着。你要是对这样的安排还不满意，那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让郎中停止用药就是……”
杜荣没有吭声，心里却憋屈得难受。林缚要对他严刑拷打，百般污辱或者利导诱使，他都能不恋人间的自咬舌根或绝食去死，林缚偏偏这般对他，让他能说什么，人真的就能绝然去求死吗？
林缚也知道此时杜荣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用处，总之先留着活口再说，示意舱门外随船郎中进来继续给杜荣诊治，他与敖沧海回到甲板上去，等待天光大亮时抵达西沙岛。

卷四 江东乱 第十三章 西沙岛遇袭
林缚他们进入扬子江水道，顺风而行，西沙岛给江口外围的沙洲拦住，入夜后才看到西沙岛方向的火光异常，林缚使船贴北岸，让人上岸拉纤而行，加快行速。
一夜难眠，清晨时分，西沙岛已经横在眼前，观音滩方向数柱黑烟直冲云霄。林缚手抓住船头的女墙护板，狠狠地捶打着护板，恨骂道：“这些多兵粮都用去喂狗，他娘的也知道吠叫几声！”
军山水寨就在近旁，宁海镇一营精锐驻守其中，坐看盗袭观音滩，叫林缚如何不恨？
敖沧海不说什么，脸阴沉着，只是示意武卒与流民壮勇做好登岸作战的准备。
林缚“噔噔噔”走下底船囚室，示意看守武卒离开，一脚将囚门踹开，恶狠狠地瞪着杜荣问道：“除你之外，奢家二公子还有什么主事人在平江府？”
杜荣手足给锁上铁镣，有些不适应舱门猝然给打开的强光，抬手遮住额前，眯眼看向气急败坏的林缚，疑惑地问道：“秦子檀派人袭击西沙岛了？”声音相当的冷淡。
“秦子檀！”林缚嘴里嚼着这个名字，才知道梅溪湖口将杜荣劫下来，却放跑了另一条大鱼。
他们从嘉杭府出海才两天的时间，东海寇的主力断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完成会战从太湖撤出来袭击西沙岛，袭击西沙岛只可能是给奢家笼络——准确说是给奢家二公子奢飞虎笼络，聚集在太湖西山岛寨的那一群太湖盗。
聚众太湖西山岛的太湖盗人数有近千人，都是鱼龙混杂的乌合之众，实际的战斗力并不强。但是当东海寇主力追击宁海镇水师寻求会战并破袭太湖沿岸府县，宁海镇水师消极避战，地方驻军及乡勇疲于奔命，林缚为避开太湖战事出海绕道鞭长莫及之际，秦子檀率太湖盗袭击防守空虚的西沙岛却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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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等不及小船来接，大船近岸后，他就跳下船，趟过没及胸口的浅水登上观音滩。
被掠袭后的观音滩救灾营地能给纵火的都已经成废墟，已经建成有齐胸高的围楼外墙多处坍塌，给烧得焦黑，从观音滩往上，遗落的折戟断刃箭矢触目皆是，凝固的暗红色血迹触目惊心。
林梦得半边脸都是擦伤血疤，左胳膊拿白布吊在脖子上；胡致庸眉发给烧去半片，没有受什么重伤，与赵青山站在筑成才半截长的石坝上迎接林缚。
林梦得嗟息叹道：“你快去见见傅先生吧，傅先生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今天了……”
林缚胸口如遭重锺，眼前一阵发黑，拿腰刀拄住石坝地，强作镇定，问林梦得：“其他人伤亡情况如何？”
“湖盗昨日午时来袭，约千余众从观音滩强行登岸。”林梦得看着身后惨状，痛心地说道：“其时，尚有五千人灾民未能及时撤离，傅先生、周普率武卫与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六百余人沿滩拦截，且战且退，最后退入围楼墙垒内据守。所幸赵虎、赵青山昨夜及时来援，湖盗才退去，只是墙垒里还能拿着刀矛站起来已不足半数，确认无望救活者已经有九十四人，还有五六十人伤势十分的严重。傅先生身上枪伤、箭伤无数，左臂齐肘被刀斫断。武延清先生随船过来，伤药也用足，只是傅先生到这时还没有醒过来。我们被围墙垒之中，湖盗还分出部分人马深袭岛中，观音滩解围后，周普与赵虎率众追击，此时尚不知岛上其他几处的伤亡。”
“你们带了多少人过来，河口那边做何处置？”林缚问赵青山。
“接到报信知道西沙岛有匪袭之忧后，七夫人使我率乡勇与赵虎率武卒共二百人乘船赶来。”赵青山答道：“四日前顾大人擢升按察使的公文抵达江宁，顾大人此时在江宁……”
有顾悟尘在江宁，河口自然无忧，再说李卓也不会任湖盗大股集结进入江宁境内。林缚深吸了一口气，要去看望傅青河，此时军山水寨驶出六艘战船往这边过来。
林缚冷眼看过去，毅然下令道：“发箭警示，拒其登岛，尔等做好迎战准备，军山水寨战船敢接近滩岸一箭之内，即为敌侵，杀无论！”
“林大人，鲁莽不得！”李书义骇然失色，忙劝阻道：“军山水寨的官兵为宁海镇所辖，西沙岛终是军山水寨江防治辖，实在没有借口阻挡他们登岛啊！”
虽说军山水寨坐观西沙岛遭盗袭而袖手旁观实在可恨，但是林缚此时拒绝宁海镇官兵登岛，甚至不惜兵戎相见，认真细究起来，这个帽子扣起来就没边了。
“什么鲁莽不得，湖盗袭岛，军山水寨近在咫尺，袖手旁观，我焉知其未与湖盗狼狈勾结？拒绝其登岛有什么鲁莽的？”林缚冷声说道，不听李书义劝阻，指使敖沧海、葛存信、宁则臣等人率众重新登上“集云一”、“集云二”做好作战准备！
敖沧海、葛存信、宁则臣等人对袖手旁观的军山水寨官兵含恨在心，便是林缚下令他们主动迎击赶来的军山水寨战船也会毫不犹豫，他们要么是流匪出身，要么是叛逃武将出身，要么是流民出身，哪里会顾及拒绝官兵登岛的后果？大不了举旗造反罢了。
林梦得想劝林缚，想想也作罢，军山水寨的官兵也确实可恨。再说军山水寨的这支官兵都是萧涛远的亲信，日后说不定就是西沙岛的劲敌，此时有借口不用，日后更难阻止他们登上西沙岛。
李书义见林缚一意孤行，不听劝阻，林缚这些部下也对军山水寨的官兵怀恨在心不会劝阻林缚，回头看了一眼驶来的六艘军山水寨战船，也不再劝说什么，却也没有说要置身事外，跟着林缚往摧毁的救灾营地走去。
满地废墟，触目惊心，之前搭建的窝棚，营帐大部分都给烧毁，新筑才齐胸高的围屋外墙虽说坍塌了好几道口子，但是整体未给摧毁，还有许多箭支就深插砖石里。就是这道及时筑起来才到胸口高的垒墙，才使驻守观音滩的武卒与民勇六百余人免遭给围歼的厄运。
临时搭建的营帐都在围垒之内，武延清带着医徒正给受伤武卫、民勇诊治，看见林缚走过来，只是微叹的摇了摇头，手下也没有停下来耽搁时间跟林缚多寒暄什么。
“辛苦武先生了。”林缚蹲下来察看武延清正治疗的伤者创口，与武延清寒暄了一句，又忍不住心里的愤慨，站起来环视左右，说道：“一个月前，此岛受风灾，海潮回灌溺亡者两万余，尚可说天灾。今日满目疮痍，焉能再推到天灾的头上去？尔等记住，食民粮者不能护庇民生，死于民事，是为民贼！”
自古以来清流之间只有“食君之禄，为君担心”的说法，林缚有“食民粮，民贼”的想法，也难怪给清流所不容。他如此公开说出来，矛头直指不作为的军山水寨与地方官府，多少也犯忌讳。李书义听到只当听不到，也实在无法为军山水寨跟崇州县里辩解什么，甚至为自己也是崇州县衙门里的一员而惭愧。
林缚忍痛先看过其他伤者，才进营帐去看断臂失血，陷入昏迷中的傅青河，有一名医徒在营帐里专门看护。
傅青河脸如贴金，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下去，下颌的白须仿佛冬季的枯草，没有多少生机，让人看了揪心，左臂齐肘部给截断，断臂就放在一旁。
林缚手搭上断臂，忍不住就流下泪水来。他两世为人，最初相遇即为傅青河、苏湄、小蛮三人，他视傅青河如师如父，虽说与傅青河也是聚少离多，感情之深却非其他人能及，望着生死不知的傅青河，心想他应是李卓、陈芝虎一流的人物，然而一生坎坷，躺在这营帐里生死不知，却只是默默无闻的江湖角色。
“老高昏迷前说过几句话，他说他此番要是死了，有你在，也没有什么不放心了。”吴齐掀起帐帘子走进来说道。
吴齐受伤也不轻，不放心观音滩周边的情势，怕给奸细混进来，坚持负责侦哨之事，知道林缚回来，才返回营地，他肩上的伤口绷开正在往外渗血。武延清走进来朝着吴齐大发脾气：“你们不要命便罢了，你乱走动失血死了，老夫的名头也给你坏了！”
“此间有我在，乌鸦爷先治伤要紧。”林缚在傅青河身边转身坐正，让吴齐跟武延清先去重新包扎伤口。
吴齐、林梦得等人这才看清林缚脸上的泪痕，心里堵着不知道要说什么，在他们看来，林缚心志坚如磐石，年纪虽轻，却是堪称枭雄一流的人物，他日时势使然，必非池中之物，只是枭雄者也难免会儿女情长。
林梦得心想白沙县劫案使林缚蜕变有如二人，其时傅青河与之交往最深，此外大概就是苏湄、小蛮二女了，想到苏湄极可能是林缚心头的七寸要害，便想林缚今日落泪之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以免别人拿苏湄要挟这边。

卷四 江东乱 第十四章 鹤滩
西沙岛东南滩又称鹤滩，这一片滩涂湿地区域水草丰茂，虾螺繁衍，每年秋后丹顶鹤迁徙经崇州，会大群的栖息此地，崇州渔民遂称此为鹤滩。
今年的丹顶鹤还没有开始南迁，鹤滩杳无鹤影，遭过台风，海潮回灌大灾后的幸存者迁往观音滩，大量的水鸟又开始在这边聚集，觅食。
八人慌乱逃入鹤滩东端的芦苇地，惊起一篷飞鸟乱飞，两名弓箭手箭囊里的箭羽已空，还有两人在逃跑途中兵器都丢失了，望着芦苇地外是茫茫江水，远处江里又有突击舟戒备，听着追击的马蹄声不即不离的响在身后，这一伙人欲哭无泪，想要弃械投降，身后追兵却根本不接受他们投降。
三十余追兵步骑混同围截而来，先以箭攒射，将逃入芦苇地里的八名湖盗射得跟刺猬一样，又分出十人分两组从左右接近，尚有余息者脖子上抹一刀，居后的辅兵这时上前，趟水将八具尸体丢入江中。
看着尸体给江水冲走，宁则臣才提勒缰绳，命令众人随他回观音滩去。
七月末观音滩救灾营地遭湖盗袭入，武卫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战死一百一十七人，伤残两百六十七人，往西沙岛纵深进袭的湖盗人数虽少，但是烧杀掳掠无所不为，极尽破坏之能事，给西沙岛流民遭成近两千余人的伤亡。
赵虎、赵青山率众从河口驰援，从侧后击观音滩之湖盗，周普率守岛武卒与民勇也奋起反击，将湖盗击退，大部分湖盗都横穿整个西沙岛，从南滩坐船逃离，但是西沙岛上还残留多股没来得及撤离，也是造下最多杀孽的湖盗。
林缚重新控制西沙岛局势之后，没来得及从西沙岛撤出的湖盗已经难有作为。大难过后众人心里的仇愤需要发泄，林缚断然不接受这些残存湖盗的投降，使宁则臣等人率民勇三百余人分五队搜索全岛，对残存湖盗予以坚决的清洗，也使西沙岛上的民勇在铁与血，火与泪的战斗中经受锤炼。
宁则臣率众返回观音滩营地，看到营地里有衙役与官兵模样的人，随手拉来人询问，才知道崇州知县陈坤上岛来。宁则臣朝泥地里啐了一口，骂道：“狗官！”使民勇归营，与三五名扈从牵着马交到马营去。
普通的骡马也不算多少稀奇，崇州城里甚至都不用十两银子就能买一头。林缚在西沙岛遇袭后，不再管崇州地方的意见，擅自正式在西沙岛组编民勇，每队民勇定额六十人，除兵甲弓箭外，还配给二十匹骡马自行看护喂养。
唯有宁则臣所牵的这种昂首额高近丈，体型庞大重达四五百斤，能驼起三百斤重物短程冲刺的良骏，整个西沙岛也就四十多匹，珍贵得很，还都是林缚从江宁调过来的。观音滩营地设有马营，各队民勇出任务归来，要将这些良骏及时交还给马营统一喂养看护。
“宁则臣，宁则臣，大人喊你过来。”
宁则臣回过头，见是林缚的护卫，脸上有一块胎记的陈花脸，问道：“大人喊我有什么事情？”
“崇州来了好几个官，海陵府司寇参军也过来了，说了半天流民安置与民勇的事情。按照规矩，西沙岛就算设乡营，也归崇州县尉与海陵府司寇参军管辖，找你过去，应该是说这个事……”陈花脸说道。
“贼他娘。西沙岛给海潮侵灌时，这些狗官在哪里？西沙岛给湖盗袭击，这些狗官在哪里？西沙岛民勇只听大人一人吩咐，这些狗官要见我做什么？”宁则臣皱着眉头问道。
“大人让你过去，你啰嗦个屁，进营帐不要愣头愣脑的乱说话。”陈花脸笑骂道。
“有这时间还不如多练一趟刀！”宁则臣不情不愿地嘀咕着，跟陈花脸往林缚所住的营帐走去。
※※※※※※※※※※※※※※※※
陈坤年逾四旬，白面清瘦，颔下短须黑密，也算是仪表堂堂，有一股子读书人的清儒气度。他与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都是崇越三年的进士，有同年之谊，此时他与吴梅久并肩而坐，看着不过举子出身，行为乖张的林缚坐在他们的对面，有一股子压不住的邪气要窜到心头上来。
营帐依军帐设置，主座虚置，下面两列坐席，陈坤、吴梅久以及崇州县尉洪昌吉等地方官吏坐在一侧，林缚独自一人坐在另一侧。要不是吴梅久劝他说“顾悟尘已经出任右都佥御史，江东按察使，有监察地方官吏之权，铁了心要搞倒一个知县，还是轻而易举的，人在屋檐下，能低头则低头”，陈坤早就拂袖而去。
帐帘子给人从外面掀开，外人也没有规矩，不唱喏就直接进来，陈坤侧脸看过去，见刚刚给林缚派出去找人的那名护卫身后是个瘦弱白净的青年，心想他就是林缚选出来的民勇首领？还以为是什么五大三粗的粗俗汉子呢。
“陈知县，吴参军，洪县尉，他便是我说的宁则臣。兄、侄死于风灾，寡母死于寇患，西沙岛设乡营，胡致庸是崇州有名望的乡绅，担任指挥一职，我没有意见，我另外推荐宁则臣担任副指挥。他读过几年书，又知道一些带兵操练的事情，我喊他过来给陈知县、吴参军、洪县尉考校他能否称职。”
林缚又给宁则臣介绍陈坤、吴梅久、洪昌吉等人，“这三位是陈知县、吴参军、洪县尉，你快给他们行礼……”
宁则臣心里不愿意，给站在一旁的胡致庸暗中扯了扯他的衣襟，他才不情不愿的抱拳给陈坤、吴梅久、洪昌吉行礼，也不多说什么。
“都读过什么书？”陈坤侧头看向宁则臣，看他瘦弱白净，跟寻常武夫不同，之前的抵触情绪就淡了两三分，也认真考校起来……
※※※※※※※※※※※※※※※※
西沙岛遇袭后，军山水寨官兵坐视不管，袖手旁观，林缚返回西沙岛之后，差点跟军山水寨兵戎相见，又根本不跟地方打招呼，直接就给三百余民勇发放刀矛、弓箭、铠甲开始全岛清匪。林缚这种行为已经极大的犯了忌讳，陈坤心头火起，知道消息后立即将一纸状纸派人递到海陵府。
流民本来就给地方视为大患，限制其活动范围并进行严密的监视，待时机成熟之后，再分批遣回原籍，是地方处置流民的主要思路。特别是洪泽浦大乱后，虽然郡司都要地方好生安置流民，但是防范之心更甚，给流民接触兵备自然给视为大患。
在陈坤看来，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民勇根本不可能忠于地方，林缚的行为简直就是给西沙岛流民手里塞了一把尖刀，一旦西沙岛流民生乱，祸害比普通流民更烈，崇州县地方将难以抵挡。
陈坤的状纸递到海陵府之后，并没有掀起轩然大波，府司寇参军吴梅久立即赶来崇州代表海陵府处置西沙岛流民之事，也是要调解崇州地方与林缚之间的矛盾。
陈坤自认为读书人应有读书人的心气，怎能在强权面前低头，轻易不肯接受吴梅久的调解。
吴梅久质问他：“事情一旦闹大，西沙岛风灾之责会不会给先追究？岛上十二座墓园所埋都不是纸人。西沙岛遇袭，官兵怠战之责会不会给先追究？就算将状纸递到京城，最终还是落到楚党手里，如何处置，还不是楚党一言决之？先撤了你的知县之职，换上楚党中人来担任崇州知县，这案子再发回崇州地方处置，你难道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陈坤这才意识到林缚身为楚党的先锋宠将，已经不是他一个七品知县能扳倒的了，不管林缚在地方怎么乱来，只要不违背楚党一系的利益，差不多能说已经控制中枢的楚党都会想方设法地包庇他、纵容他。
要是认真追究崇州县地方救灾不力的责任，顾悟尘的确能将他先从知县的位子上掀下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坤见无法阻止西沙岛设乡营，但是也要极力地限制林缚在地方上的作为。
这也是海陵府诸官吏与吴梅久的意思，与其硬着头皮拼个头破血流，还不如先顺着他的意思，总之要积极的西沙岛诸多事务抓到地方手里，先将林缚这尊楚党新神送回江宁去。等三五年过去，要把西沙岛捏成圆的或者是捏成方的，还不是地方上一言决之？
陈坤放下对抗的姿态，想召林缚到崇州县里一起商议西沙岛流民处置之事，却给林缚一句“东海寇未去，西沙岛危如垂卵，不敢离开片刻”堵了差点脑中风，又是吴梅久忍心劝说，陈坤才肯屈尊到岛上来见林缚，一起商议流民处置之事。

卷四 江东乱 第十五章 裂痕
林缚不可能直接将手伸到地方上来，流民或者说是灾民安置只能以地方为主，在营帐里吹胡子瞪眼争吵了半天，在宁则臣过来之前，就诸多处置事项都商议确定下来。
西沙岛及江中诸沙洲皆属官田，陈坤所代表地方势力只同意流民就地编户，但是宅田地以租售形式供给，按户给桑宅地两亩，按丁给水旱田五亩，新编户除田丁税之外，还要额外将每年的收成拿到两到三成来缴纳田租。西沙岛是新辟荒地，新编户依制可免三年的田丁税，陈坤却咬死田租不可免。
也难怪林缚脾气越来越坏，听陈坤咬死田租不免，忍不住拍桌子就要将桌上热茶直接泼陈坤脸上去。
崇州熟田肥沃，冬麦夏稻，一亩地年产麦稻能有五六百斤，一户人家在崇州能有二十亩水田，已经算是小康之家了。
西沙岛自然灾害严重，除夏季台风洪水外，冬季江水低浅，海水回灌，几乎每年都会形成咸潮，使沿滩土地盐碱化现象严重，不利耕种，再加上西沙岛是积沙成陆，土地贫瘠，又没有任何水利设施，即使一年风调雨顺，产量也要远远低于普通熟田。陈坤咬死田租不可免，说到底还是要将这些流民从崇州逼走。林缚眼下只求能让两万余灾民在西沙岛正式落户，田租算足折银一年也就两三千两银子，还拖不垮集云社。
之所以争吵，林缚也是要以此为条件，要挟崇州县及海陵府地方答应胡致庸、胡乔逸父子等人从崇州东社胡家析族迁出，入西沙岛以胡致庸为里甲之首；答应使李书义代表崇州县专权处置流民安置编户等事务；答应三百员定额的乡营编制，乡勇首领皆从安置灾民中选拔。
李书义本是崇州县的官吏，胡致庸本是崇州县里的士绅商户，虽说这段时间来跟林缚走得亲近，有舔楚党屁股之嫌，但终究是地方上的人，吴梅久、陈坤他们也不担心李书义、胡致庸会铁心跟林缚拧成一股绳，心里想此时谁都难免趋炎附势，但是等楚党失势后，到时候想来李书义、胡致庸会知道做什么选择的。
说到底，陈坤、吴梅久还是对流民最不放心，除编练诸事受县尉节制外，还主动提起要胡致庸兼任指挥，直接控制乡营，林缚自然也“勉为其难”的顺势答应下来。
考校过宁则臣的才干，特别是宁则臣瘦弱白净的形象降低于他们的抵触情绪，陈坤、吴梅久也同意宁则臣担任西沙岛乡营副指挥，负责乡勇编训之事。
诸多事议妥，还需要拟成文函上呈宣抚使司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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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寇又在太湖水域肆虐，陈坤、吴梅久等人都不敢在城外过夜，看着天色不早，就告辞离去。林缚送他们到营地外就止步，李书义、胡致庸却要硬着头皮送他们上船去。
“你们二人要好自为之……”陈坤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登上船，理也不理李书义、胡致庸二人。
李书义一脸尴尬，就他本人意愿，比起在县里勾心斗角，没有什么实权跟作为，他更愿意留在西沙岛专权负责流民编户安置之事。但是不可避免的，他因此就再也脱不开跟林缚的瓜葛，也避免不了给打上楚党的标签。
楚党势大，趋炎附势者或许会认为这是难得的机遇，但是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顾悟尘到江宁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增加江东郡输入燕京的漕粮供给，要从当前每年六十万石漕粮提高到二百万石的水平，分摊到崇州县大约有三万石的样子。这是地方极力抵制的事情，但是江宁府尹王学善给顾悟尘抓住把柄，在夏漕之事软了态度，其他府县也没能强硬起来，但是从骨子里都是厌恨顾悟尘、张协楚党一流的。
漕粮负担还能尽量往佃农、自耕农身上摊派，但是现在又有传言说，张协为筹兵饷，有意在东南诸郡提高市税，加征矿税，这更是要了老命。
东阳林族兼并土地也有两万多亩，但是每年田租收入折银也不过四五千两，林族能积累巨富，并私养五百余乡勇，依靠的是对地方商业的垄断。上林里草市的市税收入，甚至绝大部分都落入林族等少数几家的私囊中。东阳林族是如此，江宁曲家是如此，东南诸郡稍有些势力的大族，莫不是如此。
除此之外，市税又是地方官府最主要的财源，也是地方官吏接受贿赂，中饱私囊最主要的财源。
楚党欲在东南诸郡提高市税等诸多商业税的征收，可以说是直接侵害了东南诸郡乡绅大族以及地方官僚势力的利益。
此事虽说还只是放出风声，但是地方上都已经议论纷纷，视之如洪水猛兽。
这也使东南诸郡的世族官僚集团对楚党非常的抵触。楚党虽然正得势，顾悟尘在江宁也风光无限，陈坤、吴梅久等地方官员对顾悟尘以及林缚却都避之如毒蝎，绝没有投靠、讨好的意愿。
胡致庸与李书义矛盾犹豫的心思绝不相同，他见李书义愁眉苦脸，笑着说道：“日后岛上诸事，还要多依仗李书办了……”
“胡先生说笑了，该是书义依仗胡先生才是。”李书义作揖说道。
在李书义看来，崇州地方再反感楚党，再反感林缚，但是依林缚之策在西沙岛安置流民，对崇州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消除流民隐患是为一利，西沙岛组建乡营实为崇州抵御东海寇侵入的南面屏障是为第二利……
李书义心里微微一叹，心想眼下也只有如此，做好这些事也无愧于心，哪里管得了日后太多的事情？看到林缚与宁则臣、敖沧海等人站在营帐前，李书义与胡致庸快步赶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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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站在营帐前，举目四望，距湖盗袭岛才过去六天，观音滩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残痕。李书义、胡致庸走过来，他指着不远处的坡地，说道：“那处向阳坡地修一座墓园，此次以及日后所有为西沙岛牺牲者都要葬入，碑上刻其名、事迹，使后人瞻仰追思。修这座墓园要用青砖跟石材，不要节省，入殓备棺不得合葬。这件事与围楼一起去做，不要拖延，要用多少银子，你们先合计一下，报个数给我……”
“嗯，我明日就找人来勘量。”胡致庸应道。时人重死事，即使不能归葬故里，也没有谁愿意当个孤魂野鬼的，修墓祠供后人祭更是士子清流对身后事的理想期待，林缚用于牺牲民勇身上，虽说传出去依旧会遭到清流的耻笑与排斥，但更能激励西沙岛民勇为守岛而战。
林缚又说道：“流民安置差不多就这么定下来了。不过这次牺牲的民勇以及积极抵抗湖盗而死的灾民，其家人配田不按刚刚谈定的条陈，要特殊照顾。胡家在观音滩有三百亩熟田，集云社出银子买下来，再额外开垦积肥两百亩熟田出来，给这些人家每户多少分一些。直接给地契，免掉田租。另外，这部分田所摊的田丁税银，由乡人共同来承担比较合适……”
“三百亩熟田算是胡家为守岛事所捐，胡家理应为西沙岛做些事情。”胡致庸说道。虽说观音滩这三百亩熟田是胡家两代人心血所在，也是胡家最后一点能拿出手的产业，但是林缚不计成本的为西沙岛付出这么多，他焉能没有这点气概？
在李书义面前，林缚也不多说什么，再说胡致庸要在西沙岛赢得人望，就需要胡家为西沙岛安置流民做出贡献。他又说道：“经过两次大难，许多人家都支离破碎，夫妻父母子孙不相全，有些旧俗可以适当的改一改。当然，我们也不强迫，要是能主动合成一户的，这边要加以鼓励，并给予一定的奖赏。具体怎么办，你们商议着拿主意……”
李书义点点头，他负责编户安置，许多人家都只剩下孤寡一人，不并户的话，会十分的麻烦。
受林缚影响，李书义也变得务实勤干，西半岛的流民安置点还有事情等着他去办，看着天色还亮堂，心想这时候过去夜里住那边还能多了解一些情况，便告辞骑马赶过去。
吃过晚饭，林缚将胡致庸喊到他营帐里，胡致庸过来，看到林梦得也在营帐里。
“没有外人，都坐下说话。”林缚招呼胡致庸坐下，说道：“胡家将观音滩三百亩熟地捐出来，怕是制糖作坊都经营不下去了吧？”
“是无法维持下去了。”胡致庸也不矫情，老实说道：“关掉作坊，也能使大家的心思都放在这边。”
“你将胡家所欠的外债以及作坊都转给集云社。”林缚说道：“作坊不但不要关掉，还要扩大规模。观音滩这边需要你投入所有的精力，待这边事情稍歇，让二爷胡致诚负责作坊事。”
事实上，将西沙岛的三百亩地捐出来，所欠的外债给胡家的压力将很大，逢年过节要债的聚集家门也实在难看，林缚要将作坊跟胡家外债都揽过去，胡致庸除了点头答应，还能做什么？又心想，二弟进集云社办事更好，西沙岛总是危险，胡家人分散一些，跟鸡蛋不装一只篮子的道理一样。
“按察使司从平江府筹粮中拨出的那一部分银子，米粮给西沙岛救灾备荒是明面上的，那些可以做帐给地方官府看。另外，我再拨两万两银子给你，围楼建造不要惜工本，观音滩水坞也要尽快建起来，水坞建成后才方便往岛上大规模的输送物资……”林缚继续说道：“我此次在安吉县从舒家截下两万多两银子，这也是他们欠西沙岛的，便用于西沙岛。”

卷四 江东乱 第十六章 棋盘落子
江宁。
藏津桥南岸陈园与御前街隔着一曲清池，时值清秋八月，江宁暑气未退，清池里荷花吐蕊，淡淡幽香飘入宅中。
陈园浮翠阁里，李卓穿着青布衫，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未放到棋盘上去。看了看棋子，又看了看浮翠阁外的荷花池，犹豫了许久，还是将棋子丢入棋盒之中。
“李帅犹豫什么？”坐在李卓对面的中年人年近五旬，黑面虬须，身材高大，要不是他身穿儒衫，头结文士巾，旁人还以为他是五大三粗的武将。他却是江宁吏部左侍郎，江宁左都佥御史余心源。余心源眯眼看着李卓，笑着道：“楚党落子太快，李帅拙于应对？”
余心源与李卓是同年考中的进士，又同时进入刑部任主事官，十年同僚，再到地方任职，交往颇深。李卓积宦到江西按察副使，后得陈信伯力荐出任江西按察使，东闽总督等要职；余心源却因属吴党一派，与陈信伯关系不合，与陈西言等吴党官员先后给踢到江宁来，他担任江宁吏部左侍郎，江宁左都佥御史，已经有六年没有挪窝了。
李卓没有回答余心源的问题，又从棋盒里拿出另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说到另一件事上，问道：“陈西言下了一手臭棋，西溪学社也不呆了，换你来做吴党魁首？”
“你若是说西溪学社讲学之事……”余心源轻笑道：“陈西言身体欠安，回乡休养，我就勉为其难的代他暂时主持西溪学社。”
高宗庭侍立一旁，视线落在棋子上。
自大儒陈煌周在西溪学社讲学以来，西溪学社就是淹留江宁的清流士子讲学、清议的最重要聚集地，通过同年、同门、乡党诸多关联，西溪学社将吴越大地及周边区域的士子清流及地方世族子弟密切的联系在一起，世人称之为吴党，或又称西溪党。
自陈煌周后，主持西溪学社讲学之人，莫不是吴党领袖、魁首，可以说在江东郡，吴党魁首说话比宣抚使还管用。
陈西言乃平江府暨阳县人，太湖周围千余里，此时正给猖獗的东海寇搅得人仰马翻，暨阳也不得安宁，陈西言此时回暨阳，自然不能安心休养。
说到底还是受曲家通匪案牵连，陈西言声望大跌，他若再不引身辞退，吴党内部就会生出无法弥合的裂缝，余心源是给推出来力挽狂澜的。曲家通匪案是陈西言下的一招大臭棋，也使皇上彻底死了对陈西言的期待。余心源相比陈西言，也许能力不会稍差，但是声望资历终是不足，曲家通匪案算是吴党所受到的一次重挫。
李卓漫不经心地跟余心源对弈坐谈，高宗庭能看出他眉间始终锁着忧虑。
余心源也在暗中观察李卓，也漫不经心地说道：“顾悟尘的门人在崇州用流民建乡营，乡人都以为这开了一个坏头，对此事议论纷纷，李帅以为如何？”
“啪！”李卓落子有些重，楸木棋盘传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李卓收来手，说道：“地方呈上来的条陈，宣抚使司抄了一份给我。流民也非生来就是流散之人，其西沙岛聚集之民众，多为中州籍人。普天之下，莫为王土；率土之滨，莫为王臣。崇州之民为王臣，中州之民又岂不是王臣？再者言，流民重土，使其在西沙岛安居乐业，时日一久也就是崇州之民。再者，崇州在开国之前还是一片滩涂，崇州生息的百姓又有几个不是从外地迁入的？我看这件事还是特殊对待的好……”怕余心源面子上不好看，李卓又加了一句，说道：“下不为例……”
余心源心想，李卓在江西任按察使时，流寇都招募到军中任用亲兵，也许他心里对林缚在流民中置乡营没有什么看法。但是不管怎么说，林缚是楚党顾氏门人，李卓在江宁毫无作为，与楚党打压关系极大，他对林缚在西沙岛置乡营持赞同态度，余心源还是有些意外。
余心源又心想，在地方兵备上，按察使司的话语权最重，顾悟尘新出任江东按察使，此时也的确不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看来此事也只能如此从权处置。”余心源说道：“此外燕京传闻张协有意加征市税以补国帑之不足，李帅觉得如何？”
高宗庭站在一旁不吭声，但是余心源什么心思，他也能猜到一二——楚党为补朝廷国帑不足加征市税，必先在地方上试行，余心源是担心江东郡会因为顾悟尘的关系首当其冲。
高宗庭追随李卓在东闽作战数载，知道治兵之事以钱粮为先。
刘安儿之乱延及东阳、濠州、淮安、维扬四府；奢家之祸只能说是稍解；东海寇会演烈到何等程度还未得知；北线东胡人的威胁日益严重；湖广、江西今夏又是大灾……民乱如星星之火，稍有松懈就成燎原之势，多事之秋，国帑不足拿什么去消除这么大的隐患？
加征加派搜刮小民，只会使民众不堪重负而动乱不休，楚党将广开财源的对象从田丁税加派转移放到市税头上，也就是减轻小民的负担，让地方上的世家豪族多承担一些，大思路是正确的。所谓“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为”，市税增收触及到世家大族以及地方上的根本利益，阻力之大也是难以想象的。
高宗庭也看不到楚党在中枢能有什么作为，却不知道督帅要如何回应余心源的问题。
李卓双手按在楸木棋盘两边，说道：“我多年来只关心兵事，对国帑补足之事，见解却浅了，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出来献丑的拙见……”
李卓已经腻烦了朝廷党争却苦于无力挣脱，眼下江东郡近半区域都弥生兵祸，匪患难解，他愿为王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都在所不惜。只可恨中枢视他如猛虎，锁在江宁才安心。在他看来，余心源并非能力挽狂澜之人，他刚在吴党内部取替代陈西言，所谋取的也不过是要限制顾悟尘，进一步可以说是限制楚党对江东及两浙地区渗透跟控制。
这一席不能算得上欢谈如故，一盘棋下到还剩下残局，余心源就告辞离去。
送余心源去府门，李卓与高宗庭说道：“还剩下残局，你陪我下完。”
高宗庭陪李卓返回浮翠阁，说道：“不若收拾过重新下一局，今日也无紧急公务要处置？”
“这落下的棋子哪里能重新收拾回棋盒啊！”李卓叹道。
高宗庭微微一怔，知道李卓是忧国事，恰如李卓所言，这天下要是能全部推翻重头收拾就要容易多了，他便抓棋子在手里把玩。
“我担心濠州方向。”李卓将棋子拿在手里，也不落子，与追随自己多年的高宗庭说道：“刘安儿部在洪泽浦蛰伏两月有余，如此紧急之时，长淮镇军连钱饷都发不足。虽然左尚荣时有捷报传来，但是时间拖得越长我越担心濠州方向。濠州若失，洪泽浦乱贼将与淮上、中州连成一片，今春所取得的清匪成果却毁于一旦，淮上、中州等地因清匪而蛰伏或退入山林的马贼，流寇将重新活跃，甚至可能拧成更紧密的势力，中原腹地的形势可能比以往还要严峻十倍……”
“东海寇也不得不虑啊。”高宗庭说道：“此时我更希望宁海镇吃一个大败仗……”
“你以为宁海水师大溃，朝廷就会用我？”李卓反问高宗庭。他看了高宗庭片刻，先摇起来头，说道：“宁海水师若败，只是进一步证明镇军已经糜烂不堪用，朝廷自然更不会拿江宁水师去冒险。顾悟尘在江东，会建言朝廷加大编练乡勇的规模……我以为他这个思路还是可行的，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人。河口之战，你亲眼看过，林缚此人练兵才能如何？”
“顾悟尘拿林缚当刀子使，未必会放心用他，说到底，林缚此人锋芒太盛。”高宗庭说道：“河口事过，林缚在西沙岛救灾，到太湖筹粮，又参与太湖剿匪事，此时又擅自在西沙岛组建乡营，虽说暂时压制下来，但是没有一件事是按照规矩在落子……”
“我们便是太按照规矩落子了……”李卓叹道，拿着棋子轻轻地敲击着棋盘。
高宗庭知道李卓有些后悔将兵权都交出去，他在江宁就仿佛给锁进笼子的老虎，有再大的能耐，对江东郡此时面临的危局也无能为力，再说楚党也不可能给李卓增长声望的机会。微微一叹，说道：“林缚治兵应是上选，虽说此人很有野心，其根本也是安顿民生的，诸多事又暗中与奢家针锋相对。可用是可用，但是他资历太浅，我们若只是在暗中抬他，怕是起不了什么作用。”
“未必起不了作用，关键看怎么抬了。”李卓说道：“顾悟尘如今当上按察使，你说他会忍多久，才会正式奏请在江东开牢城？”
“牢城？”高宗庭眼睛一亮，笑着说：“姜还是老的辣，我确实没有想到可以剑走偏锋，兵出险招。”
林缚出任金川狱岛司狱一职，顾悟尘若开牢城，牢城主官也非林缚莫属。
李卓微微一笑，又说道：“此策可行，也只能使东面稍安，也要林缚此人确实可用才行……”

卷四 江东乱 第十七章 钓鱼作战
从七月下旬进入太湖流域的东海寇，对沿岸府县烧杀掳掠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大部分的海盗船到这时候都装满了掳掠来的金银珠宝以及女人，陆续从太湖流域撤出。
西沙岛西南滩的芦苇丛里，林缚拄刀而立，眼睛盯着岛南端的江面，又有两艘海鳅子船从远处驶来，更远处碧水横天，几点淡淡的影子像是船舶，但与那两艘海鳅子船相隔甚远。
“放饵船出去！”林缚挥手下令道。
身后护卫拉过缰绳翻身上马，沿着一条新踩出来的泥路往北驰去传达林缚的命令。不多会儿，从西南滩西侧的河汊子口扬帆驶出一艘大乌篷船往南岸行去。
没有哪个海盗会嫌抢得太多而放过游到眼前的大鱼，乌篷船吃水很深，不论是货船还是渡客船，都值得一抢。两艘海鳅子船发现乌篷船之后，随即在江心就调整风帆改变航向，径直朝乌篷船驶来。
大乌篷船看到海鳅子船来意不善，自然是调转船头往回逃。海鳅子船哪里肯轻易让肥羊从眼皮子底下溜走？紧追而来，看到河汊子口也不停顿，径直往里冲。
一般说来，海鳅子船的吃水要比大乌篷船浅，载满货物的大乌篷船能通过的河道，海鳅子船自然是毫不犹豫地往前冲，但是追进河巷子四五里远，划桨摇橹前行额外吃力时，才发觉船底触河床搁浅了。这股海盗想要调转船头离开来，才发觉刚才进来的河汊子口方向出现五六支高桅来，海鳅子船上的东海寇就算是傻子也知道掉陷阱里来。
西沙岛的河流都是天然形成，河道都浅，空船的“东阳号”在浅水河道里前行很慢，两边岸上都用百余壮勇赤膊拉纤拖着大船前行。
移到船上来的林缚也不焦急，驻刀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的海鳅子船越来越近。傅青河脸色苍白的站在林缚的身边，穿着轻甲布衫，左臂长袖自肘部下空荡荡的虚无一物。
傅青河断臂，身上负伤多处，失血过多而危在旦夕，在武延清都认为回天无力之际，林缚只能冒险给他进行输血。
当世也不是没有输血术，只是异常的原始跟简陋，甚至还有很大的传奇色彩在内。东胡就有剖开马腹皮肉将受伤失血严重的将领裹入其中救活的记载，林缚推测这是将马血从创口压入人体进行输血治疗在起作用，算是最原始的输血术了。当然，这样都能救活人也是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林缚给傅青河做了输血手术要更接近后世，难度倒是不大，用洁净的鹅毛管将施血者的动脉与伤者静脉相连就可以做最简易的输血手术。
最关键是血型无法鉴定，在现有条件下，也很难准确观察两种血型能否相融，这种情况下的进行输血，特别是傅青河的伤势这么严重，一旦出现排斥反应，只会加速死亡，这已经跟赌命没有多大区别了。但是林缚没有其他选择，总比剖开马腹将人裹进去强些。傅青河也是幸运之人，硬是熬了过来。
林缚怕在血型无法准确鉴定的情况下，输血术流传出去会给当世郎中滥用、误用，也只让武延清看到他救治傅青河的过程。
当世的医学对人体解剖研究很不透彻，对血液的认识更是简陋得很，林缚露出这一手，自然令武延清叹为观止。以武延清一辈子的从医经历，也实难想象重伤垂死者可以这么救治。
当世的医学理论就很重视精血那一套，林缚给武延清解释血液的重要性，许多重症都能通过输血来缓解甚至治愈，武延清倒是不难理解这个。但是人体里的血液循环系统，却跟当世医学理论不合，林缚便秘密拿来一具新死的海盗尸体解剖给武延清看，算是强行给当世医学补上解剖学一课。
当世解剖尸体有违伦常，即使在敌人尸体上解剖，也类似于比处死更严厉的惩罚，事情传扬出去，林缚也难逃残暴的指责。事后，林缚还是让人将那具尸体秘密处置掉，移风易俗之事，要从长计议。
傅青河苏醒过来有十多天了，恢复了些气力，就无法安心躺在营帐里养伤，虽说还无力走动多远，林缚诱歼海盗，他便出来透透气，此时陪林缚站在“东阳号”尾舱顶甲板，冷静地看着越来越接近的海鳅子船。
敖沧海大声吆喝着，指挥甲板上的武卫做好作战准备。
秦子檀率湖盗袭岛，使当时留守西沙岛的集云武卫一次性减员超过五十人。事后，林缚从西沙岛灾民捡选五十壮勇编入集云武卫，这船上相当一部分武卫都是新卒。没经历过几次战事，武勇虽足，但是临阵难免有些慌手慌脚，敖沧海自然要多花些力气训导。
赵虎率武卒，宁则臣率乡营民勇已经列阵两岸，封锁住这股东海寇弃船逃跑的路线，等着“东阳号”接近就一起发动攻击。
这股东海寇在太湖流域流窜半个多月，在他们的强袭下，地方上零散的防卫力量都给摧枯拉朽的击溃或彻底的摧毁，几乎没有遇到几次坚决的抵抗。他们此时陷入合围也不是十分的惊慌，先拿竹篙子撑出搁浅水域，在他们看来，只要能冲过“东阳号”与“集云一”两艘船的封堵，就能顺利突围。海盗多持刀，但也有少数人持钩枪、盾牌、弓箭，气势汹汹地站在甲板上，等着接舷而战。
迎击他们的却是从三面密集射来箭羽，近距离的床弩攒射更是一场灾难。林缚等两艘海鳅子船甲板上的百余名海寇都给弓弩覆盖打残之后，才接舷使武卫登船作战，将这股海寇彻底消失掉。
敖沧海也要登船去，林缚伸手拦住他，说道：“你代我在船上指挥即可……”
战事艰难时，林缚甚至都要身先士卒鼓舞士气，杀出新局面，但是日常战斗，就不能让敖沧海等人继续拼在第一线。
林缚怕傅青河身体吃不消，先与他回船舱休息，这场战斗翻不了局，没有必要紧盯着看。
过了约半个时辰，外面的打斗声便彻底停息，敖沧海走进来，说道：“捉了二十几个活口，正在审讯。两艘船除财货外，还有二十几个年轻女人，要怎么处置？”
“活口审讯过就送崇州县衙去，不要提诱歼事，只说过路海盗袭岛。那些个年轻女子还是依老办法先安顿下来，问清楚住址后，不要声张的派人给她们家人捎信过去……”林缚说道。
敖沧海点点头，走出去处置这些事情。
这些年轻的女子给海盗俘获后是无法保住身子清白的，当世又犹重此事，一旦宣扬出去，简直是把这些女人往死路上逼。
不过即使派人给她们家人送信，家人不相认的也是居多。这六七天来，西沙岛这边一共诱歼八艘过境的海盗船，几乎每艘船上都有俘获的年轻女子，最早的一批被捋年轻女人共十二人，只有四人给接走，其他的家人都不相认。林缚挑选些手脚伶俐的给武延清送去当助手帮着照顾受重伤的士卒，其他年轻女人也都留在营地里做些轻松的杂役活。
傅青河摇头苦笑，他也同情这些年轻女孩子的命运，说道：“人穷了都吃不饱饭，讨不到老婆的穷光蛋哪里会在乎这些？武卫里大多都是光棍汉，你不如订个规矩，为卒多少年，或立功多少，许退出集云武卫，这边帮他们安家置地并撮合婚配，让武卫们多些盼头。”
兄弟共妻，甚至典妻之事在当世贫苦民众里也时常发生，贫穷人的确不会特别在乎这个，再说这些年轻女子也确实可怜。
“也应该如此。”林缚点点头，说道：“在江宁河口，我们找不到能扎根的地方，但是在西沙岛可以。日后集云武卫我会多从西沙岛选人，甚至要尽可能将原林家乡勇替换掉，替换出来的人也尽可能留在西沙岛上安置。这样才能将根越来越深的扎在西沙岛上，条件合适的，自然要让他们在这里成家立业……”
傅青河点点头，他知道林缚思路很清楚，西沙岛的面积要比长山岛大二三十倍，要培植自己的势力，西沙岛比长山岛更合适。西沙岛上都是新编户的流民，即使原先有成规模的势力集团，也在几次大难中给彻底的打散掉，他们越是给崇州地方排斥，越是会紧密的聚集在林缚的身边。治世时，权贵者视平民贱如狗，乱世时，还有比这更坚实的依靠吗？
林缚眼下要做的，就是将根系深厚的扎在西沙岛上，使血脉与西沙岛紧密相连。
观音滩这样的恶战，谁知道以后还会经历多少次？林缚要将集云武卫打造成真正的精锐，伤亡率在相当长的时间里都很难降下来。
观音滩一战，集云武卫死二十七人，再加上重伤者，超过五十人。
战死者，林缚只能补偿他们的家人。
由于当世的救治条件有限，重残者很难存活，像傅青河断臂能活下来的，已经是异常幸运。能活下来的伤者养好伤差不多都能重新返回集云武卫拿起武器作战。
不过林缚不惜暂时降低集云武力的战力，也决定将到崇州后的重伤武卫都留在西沙岛上，等他们陆续养好伤都编入西沙岛乡营，另外从西沙岛募选壮勇编入集云武卫补充不足。这么做不仅能快速提高西沙岛乡营的训练水平与战力，另一方面也是快速将根系扎入西沙岛的重要途径，只是依赖胡家，工作就太单薄了。
这时候，敖沧海、赵虎、宁则臣他们处理完海盗事，一起上船来见林缚。
“这伙人都是明州府的，看到东海寇在太湖里折腾得天翻地覆，官兵也无力清剿，才混进来浑水摸鱼。”敖沧海说道：“这些狗娘养的，比真海盗还要可恨，而且这些人定然不少……”
林缚蹙着眉头，手指轻敲着桌子考虑问题，侧过头跟傅青河说道：“最初袭击安吉县的东海寇有千余人，十二艘船，那应该是受奢家直接控制的东海寇势力，只是未竖旗号，不知道晋安侯世子在不在其中？”
“东闽十年战，奢飞熊遇战必居前，堪称智勇双全。”傅青河说道：“他们要在太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奢飞熊多半不会缩在哪座岛上遥控战事……”
“现在能清楚的，在嵊泗诸岛会盟的东海寇势力有十三家。”林缚思考着说道：“十三家会盟的盟首东海鹞袁庭栋自然是奢家部属无疑，就算袁庭栋是奢飞熊本人，也不会叫人觉得意外……”
赵虎微微一笑，外人谁又能知道东海狐谭纵就是坐在这里的林缚呢？
“除东海鹞这股东海寇外，怕是还有其他东海寇是受奢家直接控制的。”傅青河说道：“不过也不会太多，弃陆走海是奢家新采取的策略，之前陆地战事吃紧时，奢家财力也岌岌可危，我想受奢家直接控制也就两三家东海寇势力。要将这几家甄别出来，只要首先打击这几家势力，才能削弱奢家对东海寇的影响，至少能最大程度拖延奢家整合东海寇的时间。”
“要做到这点，现阶段依靠西沙岛力有未逮。”林缚无奈地说道：“就算有足够的战力调动，也很难在东海寇退潮似的撤出海之际捕捉到大的战机……”
东海寇侵入太湖到后期，相继涌入洗掠府县的东海寇不下两万人，数百艘船。要是这些东海寇都是受奢家直接控制的，奢家早就除与李卓对峙外开辟第二条战线了。
实际上，林缚在西沙岛设饵钓鱼诱歼小股的过境海盗，也进一步摸清楚了一些东海寇内部的情况——此次到嵊泗诸岛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势力人数也有限，加起来只有四千余人。
不过能给西沙岛诱歼的也是不知道西沙岛情况的外围东海寇势力或者根本就是这一批浑水摸鱼者，从他们嘴里掏出来的情况也有限，林缚现在只初步判断出前期真正受奢家控制的很可能就是第一批奔袭安吉县那千余精锐。
就算这千余人，林缚也没有能力与之会战。
更何况东海寇在太湖流寇折腾得天翻地覆，在这个过程中，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势力之间也势力联系得更紧密，奢家对东海寇的控制力得到进一步加强，要是没有有效的遏制，连外围的东海寇势力都给奢家控制住，局势只会对江东郡地方越来越不利。
“这两天，我回江宁一趟，与顾悟尘见一面，看他如何处置。”林缚说道：“这边事了，我们先回观音滩吧。”
除了二十多个活口，解救了二十多个年轻女子外，二十多个活口会交给崇州县处置，但是两艘海鳅子船以及船上这股海盗从太湖沿岸府县抢掠来的财货，林缚自然毫不客气的截留下来，用于西沙岛的建设。
这几天来，林缚利用这种设饵钓鱼式的锈战法子，陆续截下八艘满载而归的海盗船。
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是与宁海镇水师会战，打击沿岸驻军为主要目的，对地方抢掠破坏的程度反而不及外围东海寇势力及其他浑水摸鱼者。
林缚他们截下的八艘海盗船都满载劫掠财货，多为金银铜器，甚至还有一樽重达两万多斤的铜佛。也不知道这些散寇游勇是怎么将铜佛装上船，便是将这樽铜佛熔掉铸铜钱折银就值四千余两。八艘海盗船所载财货折银差不多能有八九万两，环太湖四府之富庶，从中可见一斑。
环太湖沿岸诸府县遭此番大劫，人员伤亡且不计，财货损失折银至少达到数百万两的水平。
除奢家直接控制的东海寇势力能得到加强外，奢家在背后给其他海盗提供各种支持，这些海盗所劫掠的财货自然也会通过发泄性的消费，购买船只、兵器、战具或者销赃等种种途径流入奢家手里。
此涨彼消，奢家暗蓄实力，东南诸郡却给严重削弱，奢家弃陆走海之计果然毒辣。
但是奢家当一地之雄容易，想争天下却难。要是有选择，江东两浙的地方势力有多少会愿意投靠奢家？
林缚返回观音滩，江宁捎信过来，说顾悟尘这两天就会直接到崇州视察，也可能要渡江去平江府视察寇患。

卷四 江东乱 第十八章 长亭相迎
林缚本打算回江宁一趟，既然顾悟尘要到崇州再好不过，他这段时间也不放心离开西沙岛。
刚出任江东按察使，左都佥御史的顾悟尘于二十三日抵达崇州县，监察地方兵备、吏治、粮道诸务，随行的除了按察佥事肖玄畴等按察使司官员外，还有宣抚使司及提督府的官员与武官。
林缚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衣团领官袍，他对崇州地方的治安不放心，他带着敖沧海及集云武卫数十人，乘船登岸又换马到崇州县城西门外的长亭迎接。
时值崇越九年仲秋季，天高气爽，从东南方向吹来的微风里带着些微海藻的腥气，艳阳照在身上也不觉得炎热。
林缚就坐在马上，静息养神。身后敖沧海等四十余人都披甲按刀，端直腰背骑坐在马上。除了胯下良骏偶尔打一两声响鼻，甩一甩马尾股外，他们这边几乎没有什么动静，透出金戈杀伐之气。
除了林缚一行人外，崇州知县陈坤与县里官吏及乡绅代表，亦在长亭伸长了脖子等候顾悟尘的车驾过来。
陈坤拿宽大的袍袖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汗，他瞥眼看向林缚，见他穿着官袍，腰间系着饰有青玉的宽腰带，也算是英武清峻，相貌不凡，只是不伦不类的又系了一把腰刀，让人看了直皱眉头。
县户房书办李书义崇州县迎接的队伍当中，手里笼在袖子里，给太阳晒了身子发烫，昏昏欲睡，心想着顾悟尘赶紧过来，他们应付过差事可以早回县里去休息。
他的堂兄，也是东社李家的家主李书堂悄悄地挪到他身边来，拿肘部顶了顶他的后背，小声地问：“胡致庸怎么没过来？”
“岛上连条好路都没有走，胡致庸夜里崴了脚，走路都用拐杖呢，就没有过来。”李书义小声回道：“你找他有事情要说？”
“没有别的事情，就是问一问。”李书堂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问道：“按察使顾悟尘过来，林大人这趟是不是就要跟他回江宁去？”
“林大人只是暂时以筹粮使的名义在崇州协助救灾，总归是要回江宁的，会不会这趟就走，我也不清楚。”李书义说道。
“唉。”李书堂轻轻一叹，说道：“林大人名声不好听，但比陈麻子顶用，之前大家都跟着陈麻子骂他，这两日知道人家的好处了。陈麻子这次拉人在顾悟尘面前告他的状，不过没有几人答理陈麻子……”
知县陈坤脸上有几粒白麻点，私下里大家都唤他陈麻子，李书义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林缚言行乖张，为人又嚣张跋扈，在他来崇州之前，地方乡绅之间就传闻他的恶行。林缚不经过地方就擅自在西沙岛救灾，安顿流民，更是将他不守规矩，嚣张跋扈的性子暴露出来。
不管西沙岛多荒凉，多贫瘠，自然灾害多频繁恶劣，地方上总是不愿意看到西沙岛给外地人占去的。不用陈坤鼓动，地方上特别是本来有希望染指西沙岛土地的一些大族都在背地里戳着林缚背脊骂。
东社李氏家族本来也想到西沙岛拿一块地开垦，如此泡了水汤，对林缚的意见自然也是极大。李书义夹在当中也两头不是人，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李家的家主李书堂甚至直接派人来找他，要他撂挑子离开西沙岛。
事情的转机也很简单。
如今东海寇正陆续从太湖流域撤出，扬子江是东海盗主要撤离水路之一。对那些在太湖沿岸诸府县收获不大或者说贪欲没有满足的海盗，扬子江北岸防守空虚的诸县则是这些海盗继续狩猎的好场所，每天都有好几股海盗登岸袭掠，使得海陵府沿江地区的情形顿时危急起来，崇州县更是首当其冲。
前日夜里，有一股海盗从九龙圩登岸袭掠东社，县里接到报信后是紧闭城门，军山水寨也是一兵不派。给李书堂派出来求援的人想到侄少爷李书义在西沙岛，硬着头皮到西沙岛求救，最终是西沙岛派兵赶在李家大宅给攻陷前赶到将那股海盗击退。
到这时，崇州县民及乡绅才知道近十天来，不计算给击退、击溃的，直接给林缚击毙以及俘获扭送到崇州县大牢关押的海盗就超过四百人。
很难想象，要是让这些海盗都渗透到崇州县来，不知道会给地方造成多大的祸害。太湖沿岸诸府县这趟给摧残得这么惨，到这时，除了顽固不化者还坚持己见，其他人都要开始念着林缚的好了。
虽说西沙岛给流民占去是很不情愿的一件事，但是事情从另一方面想，西沙岛以及西沙岛上的流民实际形成崇州南面的一道屏障。
为迎接顾悟尘，也是好些天没有回家，李书义昨天回了东社老家。李书堂将他请过去说话，商议着要怎么报答林缚的全族之恩才合适，也从他口里听到林缚太湖筹粮一行的许多见闻。
由于之前的偏见与敌视，林缚在梅溪湖击溃海盗一支主力并破袭勾通海盗的舒家寨，收复安吉县城诸事不可能在崇州乡绅间流传。李书堂昨夜与李书义谈了许久，临最后才说了一句：“跋扈是跋扈了些，只是这种世道，唯有这么强势的官员，才是地方之福啊！”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些东海寇还只是暂时退去，等他们将抢掠来的财货挥霍一空，很快就会再次聚集袭来。李书义也很忧虑，担心林缚离开之后，崇州县地方的安危还能不能依赖陈坤这些官员？
李书义看了一眼不远处坐在马背上等候的林缚，林缚身后四十余护卫武卒都彪勇健锐，透着杀伐之气，令人不敢接近。陈坤为迎接顾悟尘的到来，在长亭前后布了百余名刀弓兵戒备，但是县里的刀弓手跟林缚身后的护卫武卒，真是天差地别，李书义心里想林缚随便派三五人过来，就能将这些刀弓手杀得屁滚尿流。
李书义又侧过头看了知县陈坤的后脑勺，心想他这时还千方百计的要将林缚及早从崇州赶走，县里乡绅还继续附和他，真就是瞎了眼。
远处飞尘扬起，大家都精神振作起来，知道顾悟尘的车驾来了。
李书义虽然知道都没有跟顾悟尘说话的机会，还是认真地整理衣襟。
“情况不对，你看林大人那边！”李书堂忙拉李书义的手，让他看林缚那边。
林缚与陈坤属于那种撕破脸的不合，过来后连简单的寒暄都没有，就直接带着部属在长亭下的田地里等候顾悟尘车驾赶来。李书义侧头看去，就看见林缚身后的护卫武卒一起拨转马头，策马上了官道，散开来将林缚保护在核心，还有数骑迎着飞尘扬起奔去。
“李书义！”
李书义看见林缚策马朝这边过来大声喊他，他忙挤出人群，回应道：“林大人，前面发生什么事情？”
“车队缓行不可能扬起这么大飞尘，我派了侦骑前去察看！”林缚提溜着缰绳，朝李书义大声说道：“你们做好敌袭准备！”
军山水寨平时消极备战，但是在按察使顾悟尘到地方来监察兵备之时，军山水寨却不敢懈怠，战船早早就沿江放了警戒。再说顾悟尘过来，护卫必然也是森严，所以崇州县的官绅才敢出城到长亭来迎接顾悟尘，哪里会想到会有强贼趁着这空当袭来？
林缚不管长亭里的官绅慌作一团，他坐在马背上皱眉眺望远去。
要是此番袭扰太湖沿岸诸府县的东海寇都是分散的，无组织的，自然不可能绕过军山水寨的警戒登岸来袭击在长亭迎接顾悟尘的崇州官绅，毕竟对他们来说无利可图，但是背后有奢家在搞鬼，情况就迥然不同。
“林大人，果真是敌寇来袭？”陈坤也骇得面无血色，硬着头皮走到林缚的马下，抬头仓皇问道。
“恐怕是如此。”林缚说道，提着马眺望四周地形，长亭周边数里方圆空空荡荡除了些农家院子外，再没有其他遮蔽物。喊县尉洪昌吉，指着官道南侧两百步远的一座院子，说道：“敌人来势汹汹，人数不会太少，我给你们争取一炷香的时间，你与陈知县率诸官绅及刀弓手退到那座院子里做好防守准备。”
又提溜马头，朝向李书义，说道：“我派两人护送你回城里报信，通知城里紧闭城门严防海盗破城……”
李书义刚说了一声好，林缚身后就驰出来两骑，其中一人弯腰将李书义拦腰抱上马背，放开马蹄往县城方向赶去示警。
陈坤想让林缚派人护送他回城，话到嘴里，看到林缚冷峻的目光，愣是没有说出口，见林缚镇定自若，威风凛凛，既是自卑又是妒恨。
洪昌吉是去年崇州童子劫案后给调来崇州担县尉的，为人有些胆识，见知县陈坤惊慌失措，这紧急关头，等不得他冷静下来拿主意，吆喝着县衙役及刀弓手簇拥着惊慌一团的诸官绅往南边的农家院子逃去，只使两名刀弓手搀着陈坤一起往南逃。
这会儿，刚才给林缚派出来的几名哨骑在前方都吹响哨音发出警讯，一骑往回奔来报告敌情，其他几人都分别取出弓箭，往官道两侧的田野散开。
林缚调转马头与散开官道两侧的敖沧海等人汇合，说道：“按察使车队不会太远，沿江都有驻军戒备，这股强贼潜入崇州境内是想打时间差搞突击，我们只要迟滞他们半个时辰就足矣……”
“崇州官绅都在这里，要是给奢家突击屠杀了干净，这上上下下的颜面都难看了……”敖沧海说道。他在马背上也能用强步弓，将弓取下拿在手里，勒马紧跟在林缚的身边，诸武卒簇拥着他与林缚往官道外的田地散开。
所幸时至八月下旬，田里水稻都已经开始抽穗，没有积水，不然就只能在官道上强行拦截奔袭敌寇了。
“奢家是想将江东郡的兵力往东边引，东海寇在太湖里搅腾也是这目标。”林缚在马背上大声说道：“此声东击西之策也，我看今后一段时间最危险的还是濠州方向！一旦让刘安儿在濠州取得大的突破，从濠州往西一直到淮上，往北一直到中州等地的形势都会崩坏，届时，江东郡的兵力又必然给吸到西边去，疲于奔命。若是江东郡提督府下辖的军镇给打残，就算将李卓这头老虎放出来，也难有大作为啊！这便奢家打的好主意，背后替奢家谋划这一切的是个狠角色啊！”

卷四 江东乱 第十九章 声东击西
很快，林缚率武卒散于官道的南侧田野，迎敌而去，很快他们便与袭敌打了照面。
来敌有百余骑，皆健勇，为首者林缚看着眼熟，记得白沙县劫案时此人曾站在杜荣的身边。
这百余骑是奢家直接派出来的精锐战力，林缚对此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崇州县为迎接顾悟尘前来，驻军沿江布下警戒，也通知县城以西的乡营加强防守，县里还派出一些衙役、弓刀手到各乡里清查有无可疑人物，崇州境内今日的警网已经能算相当密集了。这百余骑能穿过警戒网潜行接近，其反侦察的能力非同一般，自然不会是普通的东海寇，再说普通的东海寇也不可能冒这么大的风险潜入境来搞突袭。
林缚也不与对方力战，四十余骑沿官道南侧散开，拿弓弩对射，迅速绕到敌侧后再上了官道。敌人大股来追，林缚他们就策马沿官道往西奔逃，敌人一旦想全力去追杀已经避入农家院落的崇州官绅，林缚则掉头撕咬他们的尾巴。
如此反反复复的纠缠，直到杨朴、马朝护送顾悟尘的车驾赶来，这股敌骑才在合围形成之前往东突围而去。
陈坤等崇州县绅给突如其来的敌袭搞得灰眉土脸，完全没有午前的光鲜，看着敌骑逃走，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也分出兵马去追，他们才从土院子里走出来迎接顾悟尘，狼狈不堪。
顾悟尘下车来与崇州官绅寒暄，好言安慰他们，让他们收魂安心。
前日江宁来人报信时没有说赵勤民会随行到崇州来，林缚看到赵勤民与顾嗣元同时从一辆马车里钻下来，颇为意外，心里想，顾悟尘已经决定让赵勤民参与到按察使司内部的决策上来了吧？
赵勤民看到林缚，作揖寒暄十分的客气跟热情，他很清楚林缚此时对顾悟尘的作用。
林缚赶在东海寇大规模涌入太湖流域之前为东阳编练乡勇筹集到大量的钱粮，这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做到的。赵勤民还有些自知之明，让他在幕后出主意可以，这种冲锋陷阵的活儿远不如林缚干得利索，再说现在想将林缚拉拢过去的高位者也不在少数，顾悟尘哪里会松手？
顾嗣元相比上回相见要成熟一些，至少看到林缚不再板着脸，跟林缚的话语依旧不多。因为他是顾悟尘的儿子，崇州官绅围着顾悟尘的同时，自然也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他身上，顾嗣元很快便跟崇州官绅打成一片，将林缚丢在一旁。
顾嗣元彻底放弃走科举入仕的路子，顾悟尘升任正三品按察使之后，他就袭门荫得了个征事郎的散阶，与林缚同居正八品，只是袭门荫需见习吏事一定年限后才能获实职，顾悟尘就将他留在身边当书办增长阅历。
林缚使敖沧海率武卒沿官道散开进行警戒，他与杨朴留在后面。
杨朴跟他说起一路赶过来的情形：“我们清晨从海陵城出发，沿途都遇到骚扰，好几段路都给人在夜里挖开；派人过来送信，想来送信者在路上都给截杀了。大人担心崇州这边遇袭，我们在路上没有敢耽搁，没想到这边真是遇袭了。”杨朴又问林缚，“你在崇州，也去过湖州安吉，南边的情形如何？”
“我给大人信中都已经细说了，杨叔也应该有看到，情势只会比我信中所写更坏，不会更好。前些天，我在江上截住几艘海盗船，你猜他们抢什么东西出海？”
“什么东西？”杨朴摇头问道。
“铜佛，粗估算有两万五六千斤。”林缚说道：“海盗能将如此沉重的铜佛从容装上船，可见南边的情形恶劣到什么程度了？”
杨朴皱着眉头，情况要真是如此，怕是平江府等地的地方防卫体系已经摧毁得差不多了。
林缚说道：“现在东阳那边看上去平静，不过我担心他们在玩声东击西之计，等会儿进城坐下来，我还要跟大人，跟你们详谈……”
顾悟尘一行人及随行的护卫以及海陵府的护送队伍都安置城中驿馆以及驿馆周边征用的民宅里。
条件相对简陋，崇州县地方对顾悟尘的到来实际上也是冷淡，但是顾悟尘毕竟是郡司的长官，地方官绅又无法不在表面上做出十分的热情来。
顾悟尘进城先实地检视过城中的防务，就直接到驿馆将知县、主簿、县尉以及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校尉等文武官吏召集起来质询县里匪患、吏治、兵备、漕粮诸事，一直到深夜才将这些人放走。
※※※※※※※※※※※※※※※※
到八月下旬，天气就陡凉起来，夜里在庭院里穿单层布衫已经扛不住寒意，林缚穿着夹衫，与顾悟尘、赵勤民坐在驿馆狭小的院子里说话，杨朴、顾嗣元侍立在一旁。
谈到宁海镇水师以及镇军这次在平江府等地的糟糕表现，顾悟尘也是摇头不止，说道：“镇军已不足待，但是此时也无兵可调。左尚荣提督以为西线已经安稳，蜷缩于泗州、石梁等小城的刘安儿虽号称有二十万之众，但乌合之众难有大作为。东海寇如此猖狂，东线诸府对朝廷又尤其重要，盐税更不容有失，应加强东线战备。”
“不行。”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在路上跟杨叔说过，这可能是奢家的声东击西之策。”
“哦？”顾悟尘问道：“你如何有此判断？”
“我在西沙岛观察十数日，又捉了一些俘虏……”林缚说道。
“哪只是捉到一些？”顾悟尘笑道：“宁海镇那么多将领给东海寇牵着鼻子走，疲于奔命，也没有见哪一支人马毙敌俘敌超过四百人。”
“我这也是讨了巧。正是从这些俘虏身上，我判断奢家直接控制的东海寇还很有限，本来想回江宁跟大人面禀此事。”林缚说道：“在暴风季之前，在嵊泗诸岛会盟的东海寇只有十三家，约四千余众，这也是此番袭击太湖的东海寇骨干。其中受奢家直接控制只有千余人。这本应该以宁海镇水师六营官兵备之足矣，最终酿成此祸，使东海寇得手的主要原因，在于平江、嘉杭等沿海诸府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对外的防御体系。前期当千余东海寇奔袭安吉县里，嘉杭、湖州、平江等外围的诸府驻军都给调动到内线来，使本来就零散的防线完全洞开。中期，宁海镇水师又消极避战，在宁海镇水师战船折损近半之时，歼灭东海寇又寥寥无几，使得东海寇日益猖狂，以致后期明州、嘉杭、平江等沿海府县的强豪也扮成东海寇进入太湖洗掠……”
顾悟尘点点头，说道：“你看得很透彻。你不赞同加强东线的兵备，但是东线已经成烂摊子，你觉得应该如何做才好？”
“在短时间里，沿海诸府应集中优势兵力联合乡勇扼守其境内东海寇进入的主要水道。有了防备，特别是宁海镇水师还保持完整建制之时，平江府、嘉杭府境内的东江等水道狭窄，容易封锁。关键是扬子江与浙江（钱塘江）口子，这也不是抽调镇军能解决的问题。上奏朝廷，应从江宁水营抽调一部兵力加强宁海镇水师力量，要是能将宁海镇水师六营统领萧涛远这人调整，换一个知水战的大将过来，东线短期是则无忧……”林缚说道。
赵勤民坐在桌旁只觉得汗颜，他对军略也有些见解，但在林缚面前，他竟是一点都找不到插话的机会。
“你说的在理，只是做起来不那么容易。镇军体系，外人很难插手。”顾悟尘叹道：“这么说，你仍担心西线？”
“是的。”林缚点点头道：“刘安儿部再是乌合之众，也有二十万之众，再说刘安儿坐拥二十万乌合之众，也不会甘愿给困在泗州、石梁等狭地，一旦西线好不容易初步稳固下来的防线给削弱，刘安儿异动甚至组织大会战的可能性相当大。”
“我也觉得洪泽浦乱贼安静得过分。”顾悟尘说道：“长淮镇军是西线战事的主力，左尚荣提督在濠州捷报频传，但一直都没有决定性的战果。东阳乡军也不知道几时才能练成，也不知道洪泽浦乱贼能不能给我们这个时间……”
江东两处大乱，现有兵力就捉襟见肘，顾悟尘十分期待编练乡勇能出成果，不仅能安定江东局势，也将在他的政绩上添上光辉一笔。
“若想赢得更多时间，东阳乡勇可进入石梁县积极牵制洪泽浦乱贼，拖延洪泽浦乱贼在濠州方向组织会战的可能。”林缚说道：“训战训战，以战训兵方出精锐……”
顾悟尘没有问林缚为何判断刘安儿部会战的方向在濠州。
虽说提督左尚荣在濠州集中的长淮镇官兵多达一万五千余人，兵力要远远超过东阳、维扬、淮安三个方向，但是刘安儿只有打下濠州，打通去淮上、中州的通道，洪泽浦的棋局才能走活。
当然了，刘安儿打下维扬、海陵两府，打通出海通道，从海上获得奢家的支持也能将棋局走活。但是不要说等刘安儿打下海陵府了，只要维扬府受到严重的威胁，漕粮有完全断绝之忧，楚党也会被迫起用李卓。
洪泽浦漕路一断，维扬府境的漕路就额外的重要，就算知道维扬府知府董原是李卓的门下故吏，掌握中枢的楚党还是给维扬府三千员编练乡勇名额，宁海镇也有近五千官兵驻守在维扬府。
情况也相当的明显，要是在江东郡内部抽调兵力加强东线，最大的可能是抽调濠州方向的长淮镇军，那真是异常危险的事情。
“以战训兵啊……”顾悟尘手指敲着桌子沉吟，又问林缚，“林济远、陈寿岩两人，你说谁堪重任？”
“都没有经历过大战，很难说谁堪重任，谁不堪重任。”林缚说道：“使他们交替领兵往石梁县方向袭扰，使林庭立坐镇东阳，如此安排稍稳妥些……”
顾悟尘只恨顾家没落了十载，年青一代子弟里没有可用之人，心想林庭训在东阳作威作福这些年，将东阳境内的其他几家压得喘不过气来，也不是没有缘由的，林家随便调出一人就能独当一面。也幸亏上林里给攻占，给林家挫受前所未有大挫，无论是林庭立还是林家长子林续文都要政治上依赖于他，又同为东阳乡党，所以顾悟尘也能放心的用林家中人。顾悟尘此次还是在新编练的四千东阳乡勇里编入许多顾家以及湖塘子弟，即使训战以练精兵是以高伤亡率为代价，为了能使顾家及湖塘子弟能迅速成长起来，残酷也是必须要做到的。
“怕也只如此。”顾悟尘点了点头，“我这就给林庭立写信，让他在东阳主动袭扰石梁之乱寇。兵不训，战不能精，这话是一点都不错的。”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章 散兵游勇
月色大好，紫琅山体给夜霭笼罩，如浴华衣，秦子檀与太湖盗首领程益群趁夜色扮成寻常香客坐渔船到紫琅山，在僧众的接引下，登上紫琅山巅。
推门将要迈进山巅禅院，就听见里间有一人说道：“若能在崇州刺杀顾悟尘，江东郡迫于楚党，必将西线兵力东移……”
秦子檀推门进去，怕是谁也想不到晋安侯世子奢飞熊一袭青衫，正风度颇佳的站在禅院里一块山石上极目远眺。
秦子檀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西沙岛的轮廓清楚的浮在波光粼粼的江水里，甚至能隐约看到营火映照下忙碌的人影子。
“大公子，慈海法师……”秦子檀给奢飞熊以及奢飞熊身侧的中年僧人行礼道。
站在奢飞熊身边的中年僧人颔下无须，红彤彤的圆脸，身材异常的壮硕，他是广教寺的住持慈海，看他眼观鼻，鼻观心，宝相庄严，实难想象他刚才嘴里在说刺杀顾悟尘之事。
“子檀与程当家过来了，一路上还辛苦？”奢飞熊穿着儒衫，少了许多统兵征战时的杀伐之气，倒也温文尔雅。
“大公子怎能冒险来崇州？”秦子檀事前也不知道大公子在寺里，问道。
“顾悟尘突然巡视地方到崇州，不过来，如何观察崇州之形势？”奢飞熊浑不在意地说道。
“慈海法师建议要在崇州刺杀顾悟尘？”秦子檀问了一句，又说道：“能刺杀顾悟尘是好的，只是此事不易啊，不可轻为啊。”
秦子檀知道顾悟尘多半会登西沙岛，但是以军山水寨的宁海镇水师兵力加上顾悟尘随行的护卫以及林缚在西沙岛的集云卫勇及乡营私兵，差不多有一千五六百人，若是十三家东海寇都能听大公子调遣，将顾悟尘围杀于西沙岛还有一线可能。
秦子檀也刚刚才知道大公子今日派精锐潜伏进崇州袭杀崇州官绅之事，他若是早知道肯定会劝阻，有林缚在场，哪里可能会轻易得手？事实也证明起不了什么大作用，只白白折损了十多个好手。
“也只是随口一说，的确不容易。”奢飞熊说道。在崇州刺杀顾悟尘便是要用最小的代价进一步打乱江东郡的军事部署，要是付出代价太大，智者自然不为。又笑道：“顾悟尘新出任按察使，锐气正足，按察使司又有监军之权，我想宁海镇诸将大概也要避他的锋芒……”
秦子檀见大公子打了退堂鼓，便不再纠缠这事，他蹙着眉头，心里想声东击西之策未必就能奏效，说道：“顾悟尘此次突然到崇州来巡视，怕是会大力推动地方编练乡勇，崇州行后，他应渡江去平江。陈西言给他赶回暨阳，他渡江后第一站应会去暨阳，恰可以奚落一下陈西言。大公子不以顾悟尘为目标，的确可以利用顾悟尘此行成事。”
“萧涛远龟缩在暨阳不出，我们的确也奈何不了他。”奢飞熊笑道：“我想他大概也不会想给新上任的按察使大人当头棒喝吧。看来我们要加紧从太湖撤出啊，留一些散兵游勇就可以了……”
“吃几次败仗也可以的。”秦子檀笑道，接下来沉默没有多说什么，大公子屡立奇功，对二公子总不能算什么好事。又说道：“除宁海镇在暨阳的营寨外，西沙岛也是颗大钉子，若有机会，大公子还是及时拔除的好……”
“子檀还是担忧林缚此子？”奢飞熊眼神转向南面，隔岸相望就是观音滩，能看得见观音滩的两座围楼外墙，说道：“西沙岛的抵抗意志，子檀你们也试过，此时强攻，代价太大，林缚总不可能一直都留在西沙岛，而地方对流民警惕，排斥之心不会消弭。此时是钉子，假以时日，这颗钉子也不是你所忧虑这般让人头疼……”
秦子檀听大公子的意思还是没有将西沙岛封锁扬子江口的威胁放在眼里，他也无法劝说什么。
上回秦子檀趁林缚出海绕道之际，与程益群率奢家精锐及湖盗千余众奔袭西沙岛，想要将这颗钉子拔掉，即将得手之时给林缚从江宁远调而来的援兵从背后偷袭，功亏一篑，损失也不小。
也正是如此，秦子檀才担忧时间拖久了，西沙岛这颗钉子将更难拔除，他们日后进出扬子江将会受到严重的限制。
虽说林缚亲率的精锐有四百余人，西沙岛流民新组建的乡营也有三百余人，战力不容小觑，但是十三家东海寇纵横太湖月余未遇敌手，士气正盛，大公子化身东海鹞袁庭栋的威望也臻至巅峰，率群寇从暨阳湖进扬子江，顺势强攻西沙岛，破袭军山水寨再破崇州，即使要付出较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秦子檀抬头见大公子眉宇微隆，知道这是他主意已定，不容别人劝说的神态，他心里微微一叹，心知话说多了反而让大家都不开心，沉吟片刻，说道：“此间事了，我便回江宁去。”
“也行。”奢飞熊点点头，又跟秦子檀身后的程益群说道：“太湖沿岸诸府经过此番破坏，江东郡首要是防海，太湖内线压力不会大，宁海镇短期不可能对太湖有清剿之举措，程当家若觉得压力还是大，嵊泗诸岛有你一席之地……”
秦子檀眉头耸了耸，对大公子拉拢程益群有所不满，也没有说什么，这种事还轮不到他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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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悟尘在仕途资历不算深，流放军中数载浪费了大把的光阴。得益于楚党得势重回帝京，从此扶摇直上到正三品按察使，顾悟尘只用了不到三年的时间。
顾悟尘短期内还想在仕途上有进一步的发展，甚至坐上天下人臣皆仰望的相位，不献奇策，不立奇功则不成。
正值多事之秋，国事维艰，也正是文臣武将立功晋爵，青史留名之时，顾悟尘也有勃勃雄心。在东海寇还没有完全从太湖流域撤出之时，他就带着四百余护卫检视地方，自然比龟缩于江宁的宣抚使王添有着更多的锐气与进取雄心。
顾悟尘确实想推动沿海诸府县编练乡勇以备寇患，除了这是当下可行之策外，按察使司有监察地方兵备之职责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李卓最初也是以江西按察使监领江西诸府县马步兵及乡勇进东闽征战，进而掌握东闽军政大权的，如此鲜明的前车之鉴，顾悟尘不可能看不到。
二十四日、二十五日、二十六日连续三天，按察使顾悟尘不顾崇州县乡野随时有可能给东海寇登岸拢扰的情况，马不停蹄地检视东社、马塘、皋城、余西等地的乡营。
崇州立县时间不长，原属淮南盐场，县东数以百万亩计的滩涂都还是淮南盐铁司所属的盐场、草场，境内没有勋贵大族，但是走私盐发家者不在少数，随后买田建宅遂成大族，私养乡兵者也不在少数。若计算崇州县境内的兵力，差不多有四五千人，绝不能算少。
这么多兵力，分别是各家私养的乡勇、县卒，盐铁司的丁卒以及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兵力虽多，但是互不统属，有时起了摩擦相互间甚至还兵戎相见，训练水平不一，普遍较为低下，遇到匪患也都各自为阵，保存实力为先。这种情况下，即使有四五百海盗登岸，崇州县也难建立起有效的防御。
几日来，林缚也与崇州知县陈坤陪同顾悟尘巡视各处，看到崇州县破绽百出的防御体系也是揪心得很。
海盗成患会日益严重，除沿海各寨要加强防范之外，海寇入侵各河汊口增设烽火高台外，县中也需编练一支精卒才行。他虽然与陈坤有隙，但是不愿看到崇州给东海寇屠戮，再说新调任的县尉洪昌吉还是有胆识之人。
海盗成患，崇州编练乡勇成当务之急，郡司及朝廷都不会再设置障碍，但是钱饷却需地方自筹。
顾悟尘与海陵府及崇州县地方官员商量，地方官绅捐献一部分，府县自筹一部分，郡司拨给一部分，总之要崇州县在年前募集编练出一支千人的乡勇队伍来。
江南沿海诸府中，平江府属江东郡，南面的嘉杭府（今嘉兴、杭州）、明州等府县属两浙。检视过崇州县防务后，二十八日林缚又陪同顾悟尘渡江去平江府巡视地方兵备，第一站去的就是暨阳县。
曲家通匪案后，陈西言上请罪折，后辞去西溪学社的讲学诸务，回到暨阳湖隐居。陈西言虽说声望大跌，但在暨阳湖官绅里的威望仍高。
林缚陪同顾悟尘从西沙岛对岸的虞山登岸，走陆路先前往暨阳。到暨阳县近郊的长亭，迎接的暨阳官绅才寥寥十数人，除了县里的官吏外，地方的乡绅几乎就没有出面迎接顾悟尘。
“水师将领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过来？”林缚看着暨阳县迎接的队伍没有宁海镇水师的将领，十分的疑惑，他也顾不及有违规矩，径直问出城来迎接的暨阳知县孟心史。
宁海镇水帅的主驻营在暨阳城北的暨阳湖北岸，控扼扬子江进太湖的东莱河水道。按察使司对镇军有监军的职权，即使顾悟尘到宁海镇防区，宁海镇的将领不需要远到崇州去见他，但是顾悟尘都到宁海镇水师主驻营区了，宁海镇水师将领都避而不见，就太不识抬举了。
孟心史虽然厌烦林缚不懂规矩，但是林缚好歹也是正八品的征事郎，又是顾悟尘的心腹亲信，他也看出顾悟尘为水帅将领的避而不见脸上有所不悦，忙解释道：“萧涛远将军不是避见顾大人，实则是暨阳南又有匪讯传来，萧将军与诸将率水师战船都出战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林缚紧问道。
“就是今日，我接到水师的通报也才过去半天时间！”孟心史说道。
“不好。”林缚心里痛骂萧涛远这个笨蛋，当了这么久的缩头乌龟，竟然在最后一刻给奢飞熊骗倒倾巢而出，忙跟顾悟尘解释说道：“萧将军多半以为滞留不去的为东海寇残部，实情绝不可能如此！”
顾悟尘瞬时也想明白为何不好。
两个月以来，东海寇肆虐太湖沿岸，萧涛远及诸水师将领都消极避战，今日积极出战，多半是为他以新任按察使的身份亲至暨阳县的压力所致，顾悟尘虽然不能将萧涛远从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的位子调走，但的确也有当面训斥萧涛远避战的打算。
十数日来，东海寇陆续从太湖流域撤出，滞留太湖不去的东海寇已经不多，貌似都是些散兵游勇。萧涛远此时出战，是想捡这些散兵游勇的便宜，既可以避开顾悟尘，又弥补他之前消极避战的责任。顾悟尘早就肯定东海寇背后有奢家在支持，此时滞留太湖不去的东海寇又怎么可能是残部？
顾悟尘忙将腰间牙牌摘下，递给杨朴，说道：“你拿我牙牌过去，追上要萧涛远，要他小心为上……”
“还是我过去吧，我对暨阳情况熟一些。”林缚主动请缨道。他恨不得萧涛远早死去，但萧涛远麾下的水师战船却是沿海诸府此时最大的依仗。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一章 敌战奇谋
林缚拿着顾悟尘的金质牙牌，率敖沧海及护卫武卒四十余人骑马从暨阳县城往南追出六十余里，看到太湖北滨广袤无垠的粼粼波光，也看到敌我双方近百艘战船在湖面上厮杀成一团。
“萧涛远这龟孙子龟缩了近两个月，竟在最后关头给奢飞熊从老窝骗了出来！”敖沧海下了马，将头盔摘下来，与林缚站在湖堤上观察就在千余步外的战场，恨恨地说道。
斜阳正将金黄色的光辉注入湖中，那粼粼的波光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湖水里渗入的血色也格外的艳丽。
林缚恨不得萧涛远早死，但是这湖里与东海寇激战的宁海镇水师主力则是沿海诸府此时最大的凭仗，要是宁海镇水师此战损失过于惨重，江东郡除江宁水营外，将没有在水面上压制东海寇的战力了。
洪泽浦刘安儿部又是以渔民举事为核心，水上战力较强，林缚一直建议顾悟尘要郡里警惕奢家的声东击西之策，但是宁海镇水师此战若失利，即使知道奢家有声东击西之意，还是要从西线抽调兵力来弥补东部沿海府县防御之不足。
林缚在暨阳县时还穿着官袍，此时已经官袍脱去，贴布衫穿了青甲，他让人拿来笔墨，依着马鞍，将宁海镇水师与东海镇已然接战之事实在纸上写明，派人赶回暨阳，要顾悟尘与暨阳县做要防御准备，一旦水师溃败，这部东海寇很可能会趁势攻打暨阳县城。
“濠州方向若如大人所料那般再失一局，江东局势怕是要靡烂了……”敖沧海皱眉看着远处战场，忧心地说道。
林缚长叹了一声。奢家众志成城，奇谋迭出，江东一府二司与下面的诸府县矛盾重重，互相牵制。此涨彼消，又如何能敌？他要现实的考虑宁海镇水师此番若惨败，对长山岛、西沙岛的部署会产生多大的严重影响？
宁海镇水师做惯了缩头乌龟，但是主力未损，对东海寇始终是威胁，东海寇也不敢出全力攻打一城一地，眼下林缚就要考虑西沙岛有可能会面临数千甚至更多东海寇直接登岛威胁的局面了。
看着宁海镇水师战船渐渐抵挡不住有后撤进东莱河之意，林缚与敖沧海及诸武卒也都上马撤往远方，东海寇所乘坐的海鳅子船并没有因为夜色即将来临而放缓攻击的节奏，往水师船阵里横冲直撞。
夕阳沉入地平线，数十艘战船给纵火烧起，熊熊大火将东莱河口的水面映照得通明如昼，那些在火光里挣扎而疯狂的身影以及嘶喊，就仿佛是湖面上最真实的幻影。
入夜后半个时辰，水师战船就告溃败，萧涛远的指挥楼船最先撤出战场北逃，其水师战船也都毫无章法的逃窜，两艘大翼船甚至在河口因争水道猛烈的撞在一起来，一艘船给掀翻，一艘船头撞碎，水涌入船舱，使得后面的水师战船更是混乱。
林缚见宁海镇水师败局难以挽回，与敖沧海及诸武卒上马往暨阳县而去，跟顾悟尘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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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回暨阳，林缚登上县城南城门楼去顾悟尘。
顾悟尘与暨阳县官员以及驻军将领都在城门楼上，眼睛紧盯着东南方向。
在暨阳知县孟心史的身边站着一名青衫老者，林缚虽然未曾跟陈西言照过面，但看顾悟尘与他隔得远远的，绷着脸视若不见，林缚也知道这青衫老者就是在曲家通匪案后回暨阳隐居的陈西言。
宁海镇水师中了东海寇的圈套，若是水师给击败，这方圆百里没有一处地方比暨阳县城更安全。林缚让人捎信回来，县城附近的民众得到消息的都逃到城里来，陈西言出现在城门楼上，一点都不意外。
乡野里的夜晚漆黑如墨，只有东莱河进太湖的河口延伸进来有大片的火光，不用林缚解释什么，顾悟尘他们也知道是什么结局了。
林缚将牙牌还给顾悟尘，说道：“水师溃败，唯有从东莱河逃入扬子江，才能避免给全歼的厄运，无水师威胁侧后，东海寇涌入暨阳湖必攻县城……”
“你当真能如此肯定？”陈西言早看到林缚登上城门楼来，听到他如此断言，忍不住插了一句话。
林缚没有理会陈西言，眼睛看着顾悟尘，等他做决定。
陈西言气得身子微微颤抖，他身为吴党魁首，曾官居户部尚书高位，竟给一个无礼猖狂的竖子后生晾在一旁不搭理，他何曾受过这样的气？跺脚转脸看向城外，他知道此时也无法跟林缚这种小人物一般见识。
顾悟尘皱着眉头，他对陈西言的反应也视而未见，林缚在此前的信报里提到太湖北湖区东海寇的规模有三四千人，宁海镇水师若想保住战船，只能北逃进扬子江，不能弃船进暨阳城，能救援暨阳的援兵都在百里之外。
“还有多久东海寇会到暨阳城外？”孟心史也顾不上照顾老尚书陈西言的颜面，走过来问林缚。这城门楼上知兵事的人不多，林缚又刚从前方归来，这些问题他只能跟林缚询问。
“水师已无有组织抵抗跟拖延，差不多再有一个时辰，东海寇就会涌入暨阳湖……”林缚说道：“进入暨阳湖后，还能拖延多久会登岸，就难判断了，关键要看多少水师船误入暨阳湖了……”
孟心史见宁海镇水师给林缚说得如此不堪，也无法评述什么，水师给打得大败，就是眼睁睁发生眼前的事实。他望向顾悟尘，说道：“顾大人，此间以你为尊，如何守住暨阳，还要顾大人你来拿主意。”
宁海镇水师给东海寇杀得大溃，即使回暨阳也是乱兵。暨阳除了百余刀弓手，陈西言带来协防的两百余陈家私兵外，最主要的力量就是随顾悟尘而来暨阳的四百余缉骑，孟心史这时候就担心顾悟尘会带着缉骑远遁。
面临汹涌而来的三千余东海寇，暨阳仅凭借两三百杂兵以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想守到援军赶来，难度极大。
顾悟尘笑了笑，说道：“陈尚书在此间，哪里轮到我发号施令。”
顾悟尘这时候自然不能弃暨阳而去，除非他不想在仕途上混了，再说这么多人手以及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他也有把握守住暨阳。
陈西言知道这时候也不是争意气的时候，语气僵硬地说客气话：“顾大人客气了，暨阳能否守住，全在顾大人了。”
顾悟尘就等孟心史、陈西言说这些话，不然在陈西言面前，他还真不方便将暨阳县的防务接过来。他问林缚：“你觉得暨阳要怎么守？”
“暨阳不能死守。”林缚说道：“我请大人将四百缉骑交给我统领，我率缉骑移驻城外待东海寇前来……”
“出城太凶险，守住暨阳城才是要紧，有顾大人与陈尚书在，不管是死守还是活守，暨阳城都能无忧。”孟心史心里一惊，就算林缚不耍滑头借机逃跑，要是顾悟尘这四百护卫在城外给东海寇击溃，暨阳最大的依仗就没有了，他忙劝阻想打消林缚出城的主意。
林缚微嘬着嘴，等顾悟尘决定，就是因为顾悟尘与陈西言在暨阳城里，他更要领部分步马移驻城外。
陈西言听到林缚要带兵出城，转过头来看他，见他目光坚决，神色从容，不像是假言请托，嘴巴翕合张了片晌，想要说什么，总之是没有说出口。
陈西言总是比孟心史多些见识，他知道凭借这么多兵力死守暨阳县城是比较稳妥，但是东海寇见暨阳县城难攻，只要少许兵力将县城四门一堵，就可以分兵放肆的洗掠暨阳县乡野了，届时暨阳县将遭到前所未有的浩劫。陈西方虽对顾悟尘、林缚恨之入骨，但也绝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家乡给海盗放肆的糟蹋。
林缚带兵移驻到城外虽然是异常的凶险，但也能有效防止东海寇分兵洗掠乡野，只要林缚率部不给东海寇消灭，暨阳县城也不会有多大的压力。
陈西言知道林缚说到底还是替他的主子顾悟尘分忧，要是顾悟尘在暨阳，拥有重兵还坐看暨阳乡野给东海寇洗掠糟蹋得不成样子，总是他仕途上无法抹去的污点，但林缚冒这么大的凶险，终究是对暨阳有大功，陈西言此时也觉得之前说林缚为“猪倌儿”过度了。
“你可有把握？”顾悟尘神色凝重地问林缚。
“依城而战，并非独立无援。虽说没有十全把握之事，但是暨阳绝不能成为累及江东全局的危子！”林缚说道。
顾悟尘与林缚在崇州详细推演过江东局势，知道林缚说这话的意思。
林缚率兵移驻城外，不仅仅要避免暨阳乡野给东海寇洗掠，更重要的原因，他们若是只顾全自己的周全死守暨阳县城，平江府内的驻军必定因承担不起顾悟尘与陈西言在暨阳被杀的责任而仓促来救，给东海寇逐一击溃的可能性相当大，蛰伏多时的刘安儿部也极可能会在洪泽浦顺势而动，届时江东的局势很可能会全局崩溃，难以收拾。
以一人之安危而累全局之崩溃，顾悟尘的仕途也算是到尽头了。
“那就拜托你了！”顾悟尘按了按林缚的肩膀，看了看身边的嗣元、赵勤民、杨朴等人，此危急之时，真正能挑重任的也就林缚一人了。
江东局势崩坏，实力尚弱，根基不深的长山岛、西山岛是根本无法独存的，领兵出城作战的风险再大，林缚也要承担起来。他轻笑了一声，说道：“还要麻烦大人，杨叔跟下面人训诫几句话，免得他们出城后不听话。到了城外，要是哪个手软，脚软，我手里的刀子可不会软。”
“我跟你出去。”杨朴平静地说道。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二章 暨阳坚壁
县城在暨阳湖南，西北角有沟渠将暨阳湖与护城河相连，沟渠上有石拱桥，东海寇所乘海鳅子船上皆是五六丈的高船桅，无法从石拱桥洞里穿过，只能在石桥北，暨阳湖西南河滩登岸。这里有一片平地，可以往暨阳城北门推进。
林缚牵着缰绳让给笼住嘴的马头贴近自己，远处宁海驻营方向已经烧起大火，仓惶间误逃入暨阳湖的几艘水师战船给封住湖口子，在狭长的暨阳湖面上艰难的躲避给海盗船咬住。
“宁海镇的那几艘船留在湖里对我们有利，不能让东海寇给灭了，我们这边可以动起手来了。”林缚将朱红头盔戴好，与稍远处的敖沧海打过手势，便翻身上马。
敖沧海率四十余武卒先往暨阳湖西南河滩登岸的东海寇奔袭而去，虽有夜色掩护，但是马蹄奔趹起来如鼓槌子击地，听得人心怦怦直响，热血沸腾。
百余多东海寇在上岸后利用拒马，木枪在登岸滩地的湖堤外围迅速设置障碍做出简单的防御，一切显得训练有素，这时候听见骑兵来袭，更多的东海寇从滩地抢上岸来，加强外围的防守，只待看清楚夜色里闪出模糊的人影，这边“扑扑扑”的弓箭绷弦之声频频响起。
箭簇撞击铁甲以及钻入肉里，战马长嘶的声音相继传来，暗中也有数十支无羽弩箭射攒射而来，再有几息短促时间，湖堤上的东海寇才来得及抽出第二箭搭到弓弦上，闪烁着寒光的横刀以及喷着热气的马头就像突然从模糊夜里明亮起来似的出现在眼前。
简易的障碍挡不住连马带人带兵五六百斤的高速冲击，当前的简陋防御阵在接触的瞬间就给撕裂，东海寇给冲得人仰马翻，领头的海盗大声吆喝：“刺矛，谁他娘拿矛的快到前面来，一根不够，四个人一组，有盾牌子的负在背上往后退着顶，拿大刀的从两边上……”想要将混乱的局面控制下，防止骑兵往纵深里突。
虽然河滩地的东海寇阵形更混乱，但是敖沧海深知自己身后这些武卒都是得来不易的精锐，不能陷入河滩地里死战给白白消耗掉了。他率诸武卒并不缠战，也不冲击河滩地里的东海寇，见把登岸河滩外围的防御阵形冲溃，他便手抓住缰绳，拿长槊将当前的两个东海寇打得脑浆迸流，提溜着缰绳率诸武卒错过湖堤的边缘，从空挡里斜穿过去，待稍远一些再折返拿弓箭掠射湖堤上混乱中的东海寇。
先登岸的东海寇都是精锐，但是对敖沧海这路精骑的扰袭也没有什么有效的办法，只能使先登岸的人结阵往外突，并以一路精锐步卒拿大盾掩护往纵深里的穿插，限制敖沧海这路精骑的活动空间。只要大规模的东海寇在湖堤外的空场地站稳脚跟，三四十精骑的扰袭不是什么大威胁。
看着登岸的东海寇差不多有五六百人，林缚给杨朴打了个手势，拨出佩刀，将刀鞘远远扔开，回头跟身后诸缉骑将卒说道：“头阵需挫敌寇锐气，暨阳城才得保，尔等拨出利刃，随我杀敌去……”夹紧马腹，沿着湖堤往滩地袭杀过去。
随林缚来暨阳的武卒都有长兵器，马都是体重超四百斤的优等战马，可以说是武卫中战力最强的一拨人。
顾悟尘的护卫缉骑虽然给杨朴调教近一年时间，又多少经历了一些零星战斗，不再一无是处，但终究底子弱，又出于仪仗的要求，随身所佩都是长才三尺的直腰刀，缺乏长兵器，胯下马匹也都寻常。林缚只能使敖沧海率领武卒反复扰袭将登岸东海寇的阵形拉散，将其侧面的防御拉开空档来，他才与杨朴率领四百余缉骑从侧面掩袭……
陈西言与顾悟尘及暨阳县官吏站在北城门楼上观看远处的激战。
看到林缚将带出去的骑兵分成三拨，先以小股游骑不断的扰袭迷惑东海寇，等将登岸的东海寇阵形拉开，才亲率缉骑主力势如雷霆的骤然压上去，顿时将最先在河滩城登岸的东海寇阵列撕裂得粉碎，陈西言这才明白为何曲家勾结的千余湖盗在河口一战中会那么轻易地给击溃。
林缚一骑当先刺穿敌阵，不待距离拉开，便大声吆喝着使缉骑下马来。之前有过详细的战术交待，杨朴与众缉骑皆弃马步战，只留少数人约束马匹牵往远处。敖沧海率披甲武卒就近下马，返身厮杀。
之前是将登岸的东海寇阵形拉散，以便缉骑突冲，此时则要将登岸的东海寇往狭窄的河滩地压制，使其混乱的阵形越发混乱，得不到调整的机会，也使后续的东海寇无法登岸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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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河滩上营火照耀下，交错而厮杀的密集人影，奢飞熊一脸严峻，他未料到暨阳城会分兵城外，趁这边半渡之时，将河滩杀得一片混乱。
最先登岸的那一波人有半数是奢飞熊直接从晋安带出来的奢家精锐，但是在暨阳守军如此凌厉而毫不拖延的穿插及折身围杀下，一旦给打乱阵脚，无力组织有力的反击，陷入各自为战的困境，即使再精锐的战力也难有大作为。
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孔在火光映照下扭曲着给暨阳守军围杀，奢飞熊眼皮颤抖，却又无良策。一面使船将河滩上的人马尽可能都接上船，减轻河滩地的拥挤程度；一面使船上弓箭手往暨阳守军阵尾抛射箭羽；一面派遣精锐从其他地方抢滩登岸，从侧面支援，减轻河滩地的压力。
敖沧海率诸武卒往林缚靠拢，林缚带着他们往河滩纵深里厮杀，直杀到水边，给一阵急箭射退。林缚身上连中数箭，箭穿不透他身上的铠甲，襟甲遮不到的小腿却冷不防中了两箭，箭头钻进肉里也不觉得疼，他将刀咬在嘴里，弯腰将箭杆子折断，给诸武卒簇拥着再往横侧里穿插厮杀。
林缚能肯定眼前皆是东海寇在嵊泗诸岛会盟十三家里的骨干，甚至能肯定最先抢滩登岸的必有奢家直接控制的精锐在内，头阵挫其锐气，不仅能赢得更多的时间，尽可能多杀伤敌寇，也能为将来的长山岛、西沙岛减轻压力。
直到越来越的东海寇从侧翼抢滩登岸，杨朴率诸缉骑在两翼承受压力渐大，渐感不支时，林缚才率众徐徐往暨阳北城退去，依城挨着护城河结阵休息。
登岸的东海寇给打乱阵脚，伤亡惨重，自然不敢仓促逼到城下来追击，只是沿湖堤外围构造更紧密的防御，也将分散于暨阳湖别处的人马都聚集这边来，打算全力对付北门之暨阳守军。
林缚坐在泥堤，使随军郎中将留在他小腿里的两支箭头拿铁钳子生拔出来，初时没有感觉，此时痛得直吸气。
杨朴坐在林缚身边的泥地上，他虽然没有受什么重伤，但是体力透支得厉害，浑身上下都汗透，冲杀时不觉得什么，退下来休息，就觉得岁月真是不饶人，年纪一接近五十，武艺再高强，体力还是衰退得厉害。
杨朴没想到林缚身边四五十个护卫武卒还有专门的医官带着，看着林缚将医官打发走给其他受伤的人治疗去，他挨近些，问道：“接下来怎么打？”
“天亮之前，东海寇不会轻易妄动。天亮之后，他们会努力将我们从北城与暨阳湖的狭长区域驱赶出去。”林缚给小腿上铜钱大的伤口浇了半瓶药粉，拿绷带绑结实，招呼敖沧海以及缉骑里的副尉、小校等中低级武官也一起过来坐下说话，说道：“接下来会是恶战，我们不能退出东边的石桥外，在北城与暨阳湖之间的狭长地带，骑兵能发挥的优势很有限……”
杨朴抬头看了看东边不远处石桥的暗影，一旦他们给逐到石桥以东，东海寇只需要少许的兵力在狭窄的石桥上建设防御，并在桥下拿战船封锁，就能将他们挡在北城门区域之外，届时东海寇将可以不受干扰的攻击暨阳城北门。
要在石桥以西，暨阳湖以南，北门以北的狭窄区域与数倍于己的东海寇周旋，当真是要打一场恶战。也幸亏头战打了如此顺畅，使并无大战，恶战经验的缉骑队伍的士气都给激发出来。
士气有时候很虚，有时候又很实在，杨朴知道这些缉骑是什么底子。东海寇里混有奢家的老卒，要是捉对厮杀，缉骑里难有人是奢家老卒的对手，但是一旦为首者能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便软弱如绵羊者也能激出几分浑不在意生死的凶悍性子来。杨朴年纪大了，体力透支得厉害，一般说来二三十的青年如此剧烈的厮杀，体力也不应该剩下多少，然后诸缉骑环立左右结阵，精神抖擞，面对不断从河滩时登岸结阵的数倍于己的东海寇并无惧意。
林缚与杨朴、敖沧海讨论接下来的战术以及周边地形的防守要点。缉骑少有长兵器，在马上作战优势不大，再说地域太狭窄，没有精湛的骑术与默契的配合，骑兵对战步卒受到的限制太多，林缚使三分之二的缉骑都下马做步战的准备，虽说从暨阳湖拿来的弓多为软弓，所幸众人皆披甲在身，士气可用，未必不能坚持到援军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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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司狱当真是顾大人座前的一员虎将啊……”暨阳知县孟心史看着林缚率武卒，缉骑在晦暗不明的夜色里将差不多人数的登岸海盗杀了落花流水，紧张得手心都捏出汗来，他甚至都忘记了林缚也是文臣的身份。这北城门楼子上的守军也看得热血沸腾，恨不得打开城门，跟着林缚一道厮杀个痛快。
顾悟尘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看出东海寇毫无退意，一旦失去掩袭的突然性，接下来的战斗就要比刚才艰难十倍、百倍。
陈西言不吭声，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林缚的悍勇以及带兵作战的卓越能力，心想此人以心计，以经世致用的才能论，也要远远超过常人，当真是智勇双全，允文允武，顾悟尘偏能捞到这样的宝贝。
他心里一边盼望着林缚给东海寇击杀于城下，一面又担心林缚若给击杀了，此时暨阳将失去最坚固的一道屏障，心思也是矛盾得很。
东海寇在湖堤外站稳脚跟之后，不急着攻击依城结阵的缉骑，而是先将河滩上的伤亡者抬上船，有序的收拾战场，做攻击前的准备。
不用顾悟尘吩咐，暨阳北城城门楼子上有专门的人员在计数，好日后给林缚及诸缉骑请功。林缚刚才一番掩袭以及随后坚决的压制围杀，将最先一批登岸的东海寇完全打残，给抬着上船的东海寇伤亡者竟达三百余人，也难怪东海寇不敢再趁夜色发动抢攻。
城门楼子这边，也拿绳索系着大竹篮子放下去，城下拿长钩枪将竹篮子拉到护城河边，将重伤者置入其中，让城上守军将重伤者拉回城去救治。
这样一直僵持到天蒙蒙亮，集结于暨阳湖西南滩的东海寇完全看清暨阳城的防守形势。在晨光里，一拨拨东海寇陆续从湖堤阵地走出，利用人数上的优势，分批控制周边的有利地形，限制城下守军的活动区域，就开始对这批昨夜给他们造成惨重伤亡的城下守军发动强攻，誓要将这些人消灭掉重拾士气。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三章 暨阳磐石
夕阳下，林缚坐在石头上，也顾不上惜刀，直接将刀尖拄在地里，没有看在更近处结阵的海盗，眼睛望了望远处的湖光。
在夕阳下，暨阳湖变幻着迷人的色彩，青色垂柳夹榆杨等杂树，原木色的船舶在金色的波光粼粼摇晃，更远的水面倒映着绯红色的晚霞，淡淡的笼着一层雾霭，抽穗的稻田也泛出浅金色的色彩来，若不是近处刺目的黑色的凝固的血流，这片山河当真是美好。
林缚身上所穿的青甲，已看不到原来的青色，覆盖着暗沉的血。刀是好刀，刀脊没有一点变形，只是刀刃绷了好多个口子。趁着激战的间隙，林缚从腰间拿出剔骨小刀，将陌刀长柄上所缠，已经给血浸烂的暗红色的细麻绳三下两下的割下来，手边没有多余的细麻绳了，他便将襟甲下给割烂的布衫下摆小心的撕成长布条缠住。
“要缠结实，不然刀柄浸了血滑手。”林缚一边缠布条子，一边跟身边随地而坐的士卒打岔，“记得你说过有了对象还没有成亲是不是？杀几个海盗了，攒足赏银回老家娶媳妇不？”
“杀了三个，还要多杀两个……”身旁脸上带着稚气的青年腼腆地回答林缚的问题，在林缚面前说话紧张，两句话费了好些力气，心里也异常的兴奋，旁人也多跃跃欲试的凑近来，听他们说些什么。
“杀了三个不错了。”林缚笑着说道：“你成亲我怕是不能过去喝酒，我给你两个首级算是随礼，我也杀死了不少。”吩咐旁边记军功的书吏，说道：“你将我名下的首级划掉两个，给他添上……”
青年既然紧张又是兴奋，性子老实木讷的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抱着兵器坐在旁边泥地里的人羡慕的捶着他的肩膀，说道：“狗娘的，让你捡了大人的便宜，还不快给大人叩头？”
“叩什么头？等将海盗打退了，我要给你们行大礼，暨阳父老都应该给你们行大礼……”林缚拦住跪下的青年不让他叩头。
初时东海寇想消灭林缚所率移驻城外的守军，意图给挫败后，双方则抢夺西石桥要点。东海寇想将移驻城外的守军要么限制在北门区域，要么从北门区域驱逐出，林缚为赢得战略上的主动，势必不能让进入北门区域的要点给东海寇掌握。
四日来，就西石桥争夺不计其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四日来浴血奋战，林缚身边护卫武卒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缉骑伤亡更为惨重，战死者的尸首以及重伤者都用吊篮拉回城去，身中数箭还持续作战得精疲力竭的杨朴也让林缚强行绑上吊篮拉回城疗伤去了，敖沧海所率十余精锐武卒还坚守在林缚的身边，已无人身上不裹伤，不挂彩，尚留在城外作战的缉骑也不足百人，马匹也折损大半。但是林缚身边有着更多是自告奋勇出城而战的暨阳守军以及在城中招募的民勇。
在三天时间里，林缚不仅使数倍于己的东海寇一次都没有能组织起对暨阳县城的直接攻势，也始终使东海寇没能够在西石桥战略要点上建立起坚固的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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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熊脸色铁青，神色阴郁得挤一把能挤出水来，刀鞘给他紧握着几乎要裂开来，他一双鹰一般锐利却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住西石桥与暨阳城北门护城河桥中间的地带。
暨阳初战失利，折损三百余精锐，奢飞熊尚可以解释说是暨阳守军大胆部署远出人之意料。但是接下来的苦战，令他领略到何为磐石意志，便是与李卓所属的陈芝虎部精锐作战，奢飞熊也没有觉得骨头有如此难啃。
峙守暨阳城外那片区域的守军此时或坐或躺，除了守哨者，在简易得似乎给一推就倒的拒马、木栅栏后已经没有几人还有力气规规矩矩的拿兵器站在那里，土地上血流就像凝固的痛。然而他这边发动攻击，这些疲惫得几乎像随时会跌倒的守军个个就像神鬼上身时的精神抖擞起来。
隔着三百余步的距离，奢飞熊能看到守军中间坐在一块齐膝高湖石的青年。他就是林缚，就是秦子檀在自己耳根子边说了无数次的林缚，或许真应该如秦子檀所说，应以西沙岛为优先攻打目标。湖石旁坚立着一支三丈余高的旗杆，旗杆也是两截给砍断后拿绳子绑成一起的，“按察使司兵备道筹粮使林”的旗帜，迎风招展，也只有“司兵备……使林”等五个字完整给人看到。
奢飞熊放眼望去，三百步的距离能让他清楚地看到林缚身上的铠甲已经从最初的青色变成黑色，在夕阳的照耀下，折射着紫红的光晕，那该浸染了多少东海寇跟他自己的鲜血？
那块湖石仿佛就是暨阳城外守军的定海神石，当他这边的攻势将守军压近湖石，林缚便会亲自拾刀而战，任何的凌势扑到那里都会随即瓦解，仿佛磐石将扑过来的海浪击得粉身碎骨。
最初时，奢飞熊为击杀林缚等暨阳城外守军将领开出一颗首级百两官银的悬赏，身边争先恐后的东海寇无数，此时单战场击杀林缚的悬赏已经开到千两官银，东海寇十三家里已经没有几人还有跃跃欲试的心思了。
太湖北滨一战，击溃宁海镇水师主力后，奢飞熊亲率奔袭暨阳的十三家东海寇还有超过三千人的完备战力，暨阳城守军即使加上顾悟尘的护卫队伍，也远不足超过千人。无论是攻下暨阳城，俘获或击毙顾悟尘、陈西言等大佬，或者是围住暨阳城将平江府内仓促赶来的援军各个击破，都能将江东郡的局势彻底破坏掉。
在如此势态下，奢飞熊发动暨阳战事可以说是占尽优势。
谁能想到林缚亲率移驻城外的暨阳守军会如此的难啃？奢飞熊甚至连封死守军骑兵进出的西石桥都不能，他都不能分兵去洗掠暨阳乡野，更不要说分兵去迎头痛击从别处赶来的援军了。
会盟的十三家东海寇轮番上阵，也许说其他东海寇还有保存实力的心思，不肯死战，但是奢家直接控制的三家东海寇里半数人马都是奢飞熊直接从晋安带来的老卒，他们所施加的凌厉攻势也都悉数给瓦解，伤亡异常的惨重，即使是杀红眼的奢飞熊都也心痛不已。
奢飞熊亲眼看到他所组织这么多波攻势也给林缚亲率移驻城外的暨阳守军以沉重的打击与伤亡，但是令他最感到意外的，在过去两个月里软弱如绵羊，任给东海寇肆意糟蹋洗掠的平江府军民却给城外守军的死战激发出昂扬斗志来。
在过去四天时间里，不管战事有多激烈，有多艰难，城里都不断有守军或民勇出城来补充到林缚的旗下，加入城外守军的队伍，致使林缚麾下能奋起而战，浑忘生死的士卒始终没有低于三百人。
“鹞爷，该退了。”奢飞熊的亲信在外人面前都以“鹞爷”唤他，他在东海是威风凛凛的东海鹞袁庭栋，“宁海镇水师残军在外江重新集结，随时都会进入东莱河；江宁水营也有四十五艘船靠近白沙县境，抵近东莱河口只需要半天的时间；平江府驻军以及附近的乡勇更是大规模的集结。再不退，迟则生变啊……”
奢飞熊虽说杀红了眼，但是理智还在，只是他心里不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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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大人、陈尚书、孟知县，海盗要退了……”暨阳县尉姚古冲进来城门楼子里来，给门槛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手里的刀摔出去，差点砸到陈西言的脚。他也不顾惊着陈西言，又是惊喜又是迟疑，不肯定地说道：“海盗看上去是要退了。”
顾悟尘、陈西言、孟心史都忙不迭地走出去，扶着城头女墙望过去，虽说还有大群的海寇集结在河滩外的阵地上，但是海寇船舶不再沿河停泊，陆续有船舶驶往暨阳湖与东莱河相接的湖口，即使尚集结在河难外阵地的东海寇也开始设置更多的障碍物以防止从河滩后撤上船上受到守军的冲击。
这时候其他三门的守卫也都派人来通报，封堵其他三门的东海寇开始后撤了，东海寇是要退了。
县尉询问道：“要不要出城追击？”
“不能便宜他们，顾大人，你可命令林大人率城外守军缠住东海寇使其不能顺利登船。”暨阳知县孟心史说道：“平江府其他县的援军已然集结，再需半日就能赶过来相援……”
“孟知县，你看看城下守军还有几人有力气站起来追击敌军的？”杨朴向来不会主动干扰顾悟尘的决断，他这时却在顾悟尘表态前毫不客气的质疑孟心史，不管敌人在撤退时有无做好打反击的准备，林缚率领着移驻城外的守军已经承受绝大的伤亡，林缚身上的伤势也异常的严重，能否站起来还是个问题，要他们强行将东海寇拖住等待援军赶来剿灭这些东海寇，未必太残酷了，也太贪功了。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四章 战后米酒香
暨阳之战到尾声，东海寇见暨阳已无攻下可能，各处援军聚集众多，逐撤围而去。
对于追不追击的问题，顾悟尘要林缚自行斟酌视之。
没有水师精锐战力的配合，根本无法全歼敌寇，林缚与移驻城外的守军都已经筋疲力尽，不想再添伤亡，便回城休整，顾悟尘使最先赶至暨阳的宁海镇援军沿东莱河追击敌人。
由于林缚将东海寇拖延在暨阳城外达五日之久，宁海镇副将，六营水师统领，骑都尉萧涛远遂能够将军山水寨水军调来，又从容收拾在太湖北滨给击溃的宁海镇水师残部，在东莱河口集结两千余水军与仓促撤至的东海寇相战。
东海寇于暨阳一战伤亡惨重，撤围而走士气低落，也无心在江上恋战，让萧涛远捡得不小战果，相当程度上弥补了他在太湖北滨水战失利的责任。
暨阳守战与随后在东莱河口及以沿江追逐发生的系列水战，不仅挽回了太湖北滨水战的失利局面，也一定程度上削弱近两个月来东海寇患所带给江东郡的恶劣影响。
此战光林缚在暨阳城北门外就斩获首级三百余颗，平江府地方与宁海镇以及江东郡提督府，宣抚使司及按察使司对外，对朝廷宣称此战毙敌四千余人。
林缚回城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才醒过来。
最后的东莱河口水战以及虚报功绩给萧涛远捞去不少实惠，提督府以及按察使司也决定不再追究他太湖北滨水战失利的责任。这个确实让人恼恨，但比起打击萧涛远来，林缚更关心宁海镇水师此战后能保全建制，这关系到沿海诸府县的形势不至于完全崩溃，也更关系到长山岛、西沙岛无需独力的去承受东海寇的威胁。
虽说毙敌四千余人夸张了一些，林缚估计前后能杀死千人就相当满足了，当然受伤人数会更多，也算是不少的战果。
要是在安吉县被袭后能立即取得这么大的战果，随后的太湖沿岸就不可能给糟蹋得这么厉害。
虽说盘距太湖西山岛的太湖盗在暨阳一战后见势不妙撤出海去，但是奢家所直接控制以及影响力最深的嵊泗会盟十三家东海寇遭受重挫是无法抹灭的事实，林缚至少能肯定东海寇在年前无法再对西沙岛形成致命的威胁，长山岛所承受的压力也将得到缓解，这才是林缚在暨阳城外死战的最主要目的。
此战使顾悟尘在江东郡的声望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顾悟尘的卫队是取得此番战果最直接的中坚力量，战后顾悟尘便在暨阳城里召集平江府及诸县官绅及宁海镇主要将领商议地方编练乡勇与驻军共同防御海盗之事，进展甚为顺利。
陈西言在此战后就深居简出，极少露面，至少没有公开的对顾悟尘在平江府的作为施加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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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唯九月，林缚斜躺在厢楼软榻之上，望着窗外绯红与晚霞相映的枫林，秋色已深了。
林缚腿伤很重，只能静心躺在床上休养，顾悟尘找他谈事情，也都是用轿椅抬过去。
小蛮坐在窗前，支着下颌，小巧的身子依着林缚一起观赏着窗外的秋景。
海寇湖盗从太湖撤出之后，平江府也恢复难得的平静，林缚在暨阳养伤也需要人贴身照顾，小蛮便与柳月儿赶到暨阳来。
由于东海寇的威胁暂时得到缓解，林缚使驻守西沙岛的林家乡勇由赵青山率领直接回江宁河口去，缉骑的伤亡太多，林缚使赵虎率百余名守狱武卒直接到暨阳来加强顾悟尘的护卫力量，这几天也在暨阳县里。暨阳县安排来给顾悟尘、林缚等人居住的宅子，也都由赵虎率领武卒侍卫。
柳月儿此时不知去踪，小蛮留在屋里，除了照顾之外，也是防止旁人动不动就拿公务来干扰他静心养伤。
这会儿楼下院子里传来一阵喧哗，吵得院中枝头的黄鹂鸟惊飞走，小蛮站起来探头看向窗外，跟林缚说道：“好些人在院子门口不知道说些什么，敖大叔正过去呢？”
过了片刻，敖沧海领了三人上楼来，林缚见三人都是暨阳一战中出城助战的暨阳民勇，想来外面人都是，敖沧海只领了三个代表上厢楼来，跟敖沧海说道：“我的脚行走不方便，你让大家都上来坐，大家同生共死一场，我总不能拿架子让大家在院子里干等……”
“过来打扰大人养伤已经是万万不应该了，都是粗贱人，又不会说话，身上脏得很……”三人忙说道：“我们就是念着大人的伤情，过来看看你。”
林缚要敖沧海将所有人都请上来，端来长条凳，二十多人挤挤挨挨的在厢楼里拘束的坐下，柳月儿赶过来与小蛮一起给他们沏了茶。
顾悟尘明天要回江宁去，西沙岛那边暂时没有什么大威胁，林缚也将跟着回江宁养伤去，也许以后跟这些人再没有相见的机会了，难得他们有心来探望，林缚要他柳月儿去准备几桌晚宴，他要将大家留下吃晚饭。
随意的跟大家唠起家常，问起战后暨阳县对伤亡者的抚恤以及赏银发放情况。
要不是大量自告奋勇的乡勇与临时招募的民勇加入（一部分人是县大牢里的囚犯，顾悟尘允诺战后消其罪招募其为死士出城援战），林缚也无法在城外坚守到最后。除了武卫与缉骑惨重伤亡外，这些没经过什么训练但浑忘生死的民勇伤亡异常的惨重，先后战死者超过六百人，受伤者更是不计其数。过来探望林缚的这二十多人，身上都还裹伤未愈。
准备好晚饭，林缚让人在桌旁给他准备软榻坐下，又让敖沧海将武卫们都一起喊过来吃酒用餐。
随林缚而来暨阳的武卫此战牺牲十七人，林缚将他们的遗体先用船运去江宁安葬，重伤者二十一人，林缚将他们都送去西沙岛治疗，又将他们的家人接送去西沙岛照应，有意将他们都安置在西沙岛，受轻伤还能随敖沧海留在林缚身边的武卫只剩下八人。
林缚也顾不上腿伤，陪众人喝了许多酒。中途顾嗣元与赵勤民过来，见这边酒喝得热闹，没有说什么便离开了，林缚也没有管他们。
这些个暨阳乡勇心想顾嗣元、赵勤民过来兴许有事找林缚，陆续喝光碗里的酒不再让添酒。
林缚看出他们有心事，坐在软榻上问道：“你们有什么为难做不成的事情，说来给我听，我帮你们去办？”
这些暨阳乡民听到林缚这么说，在大堂里就都跪了下来，带头地说道：“我们这些个人，无依无靠，身份又轻贱，好些人都是给海盗害得家破人亡，想追随大人，不知道开口，又怕没什么能耐给大人嫌弃……”
“快快起来，沧海，你帮我将大家都扶起来。”林缚坐在软榻上支起身子，让敖沧海与诸武卫将众人都扶起来，说道：“说起来是我愧对大家。”指着敖沧海及诸武卫，说道：“他们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吃了很多苦头，还出生入死，吃不了香的也喝不了辣的，规矩还重，说起来是我怕对不住大家……”
“生死由命，只要是大人定的规矩，我们都能守，只求大人收留……”
这会儿杨朴从外面走进来，见里面跪了一地的人，笑着说道：“听说这边在喝酒，我还想赶过来喝两杯。”
林缚要敖沧将及诸武卫将众人都扶起来，跟杨朴说道：“这些人无依无靠的，信得过我，我明天带他们回江宁去，赶着夜里要知会暨阳县一声，我让沧海去办！杨叔找我有什么事情？”
“主要还是喝酒。”杨朴笑道：“没想到你们都已经喝完了。”
“那就再温一壶，我陪杨叔接着喝。”林缚说道。
刚才顾嗣元与赵勤民中途走进来，没有说什么话就走了，杨朴也过来了，应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林缚让敖沧海带着诸人先去安顿下来，先将这些人带去江宁再做安排。又让柳月儿在厢楼上再准备两样小菜，赶着赵虎守值回来，林缚便将赵虎也喊过来，打开窗户，就着窗户明月，三人一起喝酒。
“赵虎入武卒也有大半年了，这次在崇州也立了功，回江宁后，升个骁骑副尉是绰绰有余。”杨朴不跟林缚打马虎眼，知道有什么事情也瞒不过他，跟他直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让杨释去东阳军中锻炼，又怕你那边人手太紧了。”
“杨释也应该独当一面了。”林缚说道：“狱岛人手再紧缺，凡事也要以东阳方面为要。杨释初去东阳没有什么底子，狱岛上有些武卒是他用熟的，就让他带过去好了。”
相比较编制有四千人的东阳乡勇控制权来，狱岛的利益相对就小得多了，大概也是暨阳一战，让顾悟尘等人充分认识到直接控制一支精锐之师的重要性。
顾悟尘能用的人手很有限，旁人总不及杨释这个家生子值得信任，此外杨释也有领兵的才能，顾悟尘将杨释调去东阳，林缚知道这也意味着东阳乡勇的事务将没有他插手的份了。
顾悟尘要是调他插手东阳乡勇事务，林缚心想自己甚至还要找借口推托，毕竟今后的重心要放在长山岛、西沙岛以及狱岛这条线上，但是顾悟尘如此明显地将自己排斥在外，林缚心里多少有些觉得不舒坦。
林缚很好地将自己的情绪掩饰在醇香米酒里。
缉骑此番伤亡非常的大，四百余缉骑，最后随林缚坚守到最后的才八十余人，多次事实证明军户不堪用，顾悟尘便直接从这次在暨阳血战中生存下来的民勇里招募补充。顾悟尘甚至不惜为此多耽搁了两天。
也难怪林缚留二十多暨阳民勇吃晚饭，顾嗣元、赵勤民看到了不说什么就走，或许以为这边跟他们争人手。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五章 道不同
秋月清凉，送走杨朴后，天色还早，林缚就坐在窗前，就着哔剥轻响的烛火，翻阅汇集各地消息的塘抄。
东胡人的势力在燕山以北继续扩充，燕山西北麓大同府等地边墙屡屡给东胡人的骑兵攻破进袭。
朝廷将原东闽军所属，在中州、晋中等地清匪的陈芝虎等部调往北线，加强大同、宣化等地的防御，八月中旬使陈芝虎替代原守将，加轻车都尉衔，出任大同将军。至此，在陈塘驿惨败后，帝国在燕山一线蓟州、宣化、大同等军事重镇重新部署近二十万的大军，但能否防御住东胡人还待时间的考验。
中州、晋中、西秦等地匪事稍平，但江西、两湖等地夏季大涝成灾，流民拥挤，官府处置失当，致使乱事纷起，罗献成、龚玉裁等流寇首领名字频频出现在塘抄之上，内患又渐严峻。
太远的事情，林缚关心也没有用，他更在意聚集泗州一线刘安儿所部动向。即使东海寇退出海后，东线暂时稳定下来，洪泽浦沿线的防守仍然显得很脆弱，特别西线防区的核心长淮镇近期竟然还出现官兵闹饷给强行镇压的恶劣事件来。
翻看各地塘抄，除了歌功颂德的官样文章外，几乎就找不到一样能安慰人心的消息。林缚厌烦地将大叠的塘抄推到桌角，想着眼不见心净。
柳月儿走了进来，看他蹙眉愁苦的样子，说道：“让你不要忙累，你不听，看过塘抄又心烦，哪里能静心养伤啊？”
“就算头埋到沙子里，这些问题又不是不存在。”林缚拉过柳月儿脂滑如玉的温润小手，让她坐自己的身上。
柳月儿怕压着他的伤腿，挨着软榻的边与他贴着大腿而坐。
林缚手指轻轻捻着柳月儿的脸颊，皮肤很滑，异常的细腻，有着幽幽的香气传至鼻端，微带媚意的眼眸子在月下就如一泓清泉，吸引人，能使人从烦心的琐事暂时解脱出来。
“你想做什么？武先生说了，你的腿不能动弹。”柳月儿带着羞意的挣扎，绵软的身子仿佛贴在林缚的怀里在厮磨，想要阻止林缚的手伸进衣襟里去。
林缚手伸进柳月儿的怀里，隔着绸质的肚兜按在她坚挺、丰满、弹软的胸上，绸布又滑又薄，林缚手指轻搓了两下，樱桃粒就立了起来。温顺的跟绵羊似的柳月儿依在林缚的怀里呼吸渐渐急促，身子又烫又软，只是嘴里还在坚持说：“你的身子不能乱动……”
林缚脚伤确实颇重，不能乱动，想着怎么开导传统而保守的柳月儿骑到他身上做那事。小蛮推门进来，眼睛盯着柳月儿的胸口愣神看了片刻，那处正给林缚钻进去的手撑得更大，小脸才飞起红晕，娇嗔地说道：“真是的，伤都没有好，小心害他小腿上的口子再裂开……”慌不迭的躲出门去。
“说你还不听。”柳月儿挣扎着坐起来，将林缚推倒在软榻上，又羞又恼地娇嗔道：“害那丫头以为是我勾引你呢。”拿被子要替林缚盖上，看着他下身坚挺的隆起，想着伸手去拍一下，终是没好意思下手，俯身贴到林缚的耳朵，温柔地说道：“就不能等到腿伤养好？”
林缚抓住柳月儿的手往被子里塞去，柳月儿的手碰到那话儿就要惊躲，给林缚抓住，便认命的轻握住那话儿，转过脸贴着林缚的胸口，害羞得也不敢看他的眼睛，听着他胸口下心脏健壮而有力的跳动，又觉得心安得很。
林缚享受了片刻，只是事情不得消停，楼下院子里又响起脚步走动的声音，敖沧海在院子下问武卫：“大人睡了没有？”
柳月儿红着脸抽出手来。
林缚坐起来隔着窗子问：“又有什么事情？”
“军山寨都监萧百鸣，营指挥陈千虎校尉在院子外要求拜见大人……”
“不见。”林缚干脆利落地说道：“也不要编什么身体欠安，早就睡下的借口，不见就是不见。”
萧百鸣是代表萧涛远来套近乎的，即使不说去年的崇州童子劫案，湖盗袭西沙岛，军山寨水军按兵不动，致使西沙岛灾民伤亡两千余人，林缚就绝不会与萧涛远虚与委蛇，有表面上的敷衍，不然让西沙岛安置的流民看到心里又会怎么想？
即使西沙岛与军山寨相邻而居，若是因为萧百鸣的上门而对军山寨再抱有什么幻想，当真是愚蠢之极了，林缚要敖沧海将萧百鸣、陈千虎径直轰走，想着日后还是要想办法将这颗钉子拔掉才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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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寄居的厢楼院子不大，萧百鸣在院门口听得见林缚与敖沧海的对话，给院门口守值的武卫戏谑地盯着，他文士一般白净的脸在月下青一阵、红一阵，陈千虎脖梗子上的青筋乱跳。
萧百鸣扯住陈千虎的衣襟，让他按捺住不要乱发脾气，还是等敖沧海出来，才告辞离开，硬是要表现出读书人的修养来。
“这狗日的亏他还是个举子，我们三番数次的登门，他连见都不见，真是给脸不要脸。”在夹道里，陈千虎发脾气骂道：“他难道真是要为西沙岛那些贱民跟都尉翻脸不成？”
“不管怎么说，都尉此次是受惠于他，他理不理我们不打紧，我们要做出姿态给其他人看。”萧百鸣月下阴郁的脸轻笑起来有些邪气。他回头瞥了林缚所住的厢楼院子一眼，“他正猖狂得志，容忍他三分也是无奈。都尉应该在按察使院子里，我们一起过去，你不要乱说话……”
“我晓得。”陈千虎瓮声说道：“顾家公子跟顾悟尘身边那个姓赵的幕僚倒是好说话，我犯得着在他们面前发狗屁脾气？我只是看这竖子不顺眼。西沙岛就挨着军山寨，总是个头疼的事情，有碍都尉的部署……”
“眼下也只能如此。”萧百鸣轻叹一声。
萧涛远将亲信都安排在军山寨，就是怕崇州童子案事发能有个进退两便的落脚点，西沙岛与军山寨相距才两千余步，要是崇州童子案一旦给揭穿，西沙岛将是他们盘距军山寨跟朝廷讨价还价最大的威胁跟妨碍。但是眼下林缚跟着顾悟尘声势大涨，便是崇州地方也转变态度，开始认同西沙岛有助屏护崇州南面的事实，他们此时也无计可施，想冒充海盗扰乱流民在西沙岛无法安身也要考虑集云卫勇与西沙岛乡营的存在。
想了片刻，萧百鸣又说道：“林缚眼下有救灾的名义，但他总是要将他的人都撤出西沙岛的，我们要有耐心等一等。”
萧百鸣与陈千虎走到顾悟尘在暨阳县城里暂居的宅子，看到萧涛远的护卫在院子里，便一起过去求见顾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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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是萧涛远的前期消极避战，导致太湖沿岸诸府县受到东海寇如此摧残，再加上太湖北滨之战的失利，顾悟尘作为按察使有监军弹劾之权，他想将萧涛远从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的位子上踢开不难。
镇军是相对封闭的体系，将萧涛远踢开，顶替萧涛远的将领多半会从江宁水营调选，对顾悟尘并无明显的好处。赵勤民建议他与其在此事上与镇军闹僵，还不如示之以好，放过萧涛远一马，以换取按察使司在诸多事务上萧涛远等镇军将领的支持。
顾悟尘无法忽视这些现实的好处，特别是平江府地方对宁海镇水师消极避战的意见极大，拉拢萧涛远等水军将领会更有效果。
林缚对萧百鸣代表萧涛远过来套近乎轰之门外，顾悟尘在临时安身的宅子里接见萧涛远。
萧百鸣与陈千虎走进院子里来，萧涛远正坐在大堂下首毕恭毕敬的听顾悟尘训导。顾悟尘看见院子里走进来两员将领，记得是萧涛远的下属，霭声地说道：“怎么在院子里罚站？进来说话吧。”
萧百鸣与陈千虎走进来，先给顾悟尘行礼：“军山寨都监萧百鸣，营统领陈千虎见过大人……”便走到萧涛远身后站着。
“林大人那边去过了？”萧涛远问道。
“八月上旬西沙岛遭湖盗袭击，我等虽说有守崇州职责在身，但终究是铸下大错，害林大人部属损失惨重，林大人不肯原谅我们也是应该……”萧百鸣答道，明里也不提给轰出门的事情。
“说来也是我的责任。”萧涛远自责说道：“我等会儿陪你们一起过去请罪……”
“这个便不必了。”顾悟尘说道：“林缚此战受伤颇重，身体欠安，不大接见外客，倒也未必是不肯原谅军山寨之失。”
他既然不再追究宁海镇水师消极避战之责，自然不会穷追西沙岛遇袭，军山寨袖手旁观之事，再说让萧涛远以骑都尉的身份去给林缚负荆请罪，也有失体统。
“唉。”萧涛远诉苦道：“太湖北滨一战，我等战力也想奋勇杀敌，将士们都浑忘生死，结果还是惨败。不是我等不敢与敌作战，只是水师战船数年来未得更替，船体腐损严重，触礁即碎，士卒战具也都诱蚀，一磕即断，我怕这一支水军若是作战失利，消耗殆尽，江东郡的门户将无人来守，那时我才是朝廷更大的罪人。”
杨朴站在顾悟尘的身后，冷眼看着萧涛远的精彩表演。
作为武将，萧涛远体形庞硕，未必太胖了一些，好歹他是水军将领，要是骑步兵将领，真怀疑他有没有能力骑上马去。杨朴心里想，林缚有些事情没有明言，但对萧涛远消极避战害太湖沿岸遭此匪患一事意见极大，甚至在崇州时就直言建议顾悟尘利用弹劾之权将萧涛远从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位子踢开，更遑论在暨阳养伤的这些日子对萧涛远一系的水军将领都避之如敌，大人却在此事上听从赵勤民的建议对萧涛远示之以好，难保不让林缚寒心啊。
即使作为父亲，杨朴心里也希望儿子杨释去东阳军中有更远大的前程，但是林缚又不是愚蠢之人，对东阳人事的安排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想法？
“萧将军这么考虑也是有道理，不然哪来东莱河一战的大胜。”赵勤民在旁边帮腔道：“西沙岛那边，林大人对流民也过于认真了……”
不管怎么说，林缚动用本该用于编练东阳乡勇的资源在西沙岛救灾，安置流民，赵勤民能看出顾悟尘心里多少有些意见，只是顾悟尘此时还能容忍林缚做这些罢了。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六章 回江宁
离开三个月之久，再回到江宁已是九月深秋。
江宁的秋季不分明，炎炎暑夏过去，有几分秋意，才持续十几二十天，天气就陡然凉了，一捧捧落叶掺杂着尘土在路面上打着旋儿，似乎昭示着更为漫长的严冬即将到来。
林缚腿伤不便骑马，斜躺在马车软榻上看着车窗外萧瑟的秋景。柳月儿头依着林缚的肩膀打着瞌睡，小蛮也完全没有贴身丫鬟的自觉，头枕着林缚的大腿跟他说话。柳月儿也不管她，只是这种亲昵的动作，她却无法当着小蛮的面做出来。
小蛮见林缚望着车窗帘子外出神，她翻过身子看车窗外的风景，胸口就压在林缚的大腿内侧上。
“在想什么呢？”小蛮声音酥软地问道。
隔着锦缎花袄子，林缚还是能感觉到小丫头发育得有些模样了，他抽动了一下给小蛮压得酸胀的大腿，又有些不舍她青春娇软的身子压在大腿上的感觉，说道：“想很多事情，觉得刚刚有了个头绪，再细想想，还是乱七八糟的，回江宁未必能好生休息。”
车外悬挂在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咚作响，车辙辚辚。
小蛮侧过脸来枕着，林缚看着她长长睫毛下扑闪的眼眸子清澈如泉，秀直鼻梁下唇色嫣红，与白皙，有着透明质感的脸颊相衬，更显得娇润诱人，有一缕秀发凌散的遮在脸颊上，稚气未脱的精致容颜有几分清媚诱人的味道。
林缚伸手将乱发撩到她晶莹剔透的耳根后，小蛮则抓住他的手贴在滑腻如玉的脸蛋上，闭起眼睛似乎在感受林缚手掌老茧带给她的微刺感，纤纤手指钻进他的袖口，在他伤疤累累的手臂上轻轻抚摸。
马车给磕了一下，柳月儿惊醒过来，看到林缚手贴在小蛮的脸蛋上，没有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伸手抱着林缚的臂膀，头挨得他更近一些。
他们一行离开暨阳后，从丹阳府境内走陆路回江宁，陪同顾悟尘特地绕道去此次受东海寇摧残严重的地区巡视过，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再想想中原之地几乎没有几处是安定之所，柳月儿只奢望能留在林缚身边，不再奢望其他。特别是林缚离开江宁，时不时有凶险消息传来，她与小蛮又无法离开河口，更无法不懂事的奢望去到林缚身边去守着，照顾他，担惊受怕，相依为命，哪里会在意小蛮跟她分享一个男人？她想着让林缚早日将小蛮收入房中，她可以名正言顺的跟小蛮姐妹相待。
林缚享受着两具娇软身子贴在身上两种稍有不同的温柔，柳月儿身子丰腴一些，胸鼓臀圆，浑身透着女人的诱惑魅力。他感觉到柳月儿醒过来，将她手牵过来，与小蛮三人的手握在一起，如此才能更清晰的知道自己在乱世将至之时要把握住什么。
一阵有别寻常的急促马蹄从远及近，有人在外面招呼：“林大人，就要到九瓮桥了，大人问你进不进城去？”
“啊，都到九瓮桥了。”林缚探头看了看车外，顾悟尘身边的一名小校骑马过来跟他说话，他回道：“我马上过去跟大人说话，你先过去……”
柳月儿、小蛮移坐到另一辆马车上，林缚腿伤未愈，不便下马，坐着马车让敖沧海、赵虎陪他到前面去跟顾悟尘说话。
从暨阳血战中残存下来的民勇里招募人马，顾悟尘的随行缉骑恢复到三百余人。大量的战死者及伤者早先就送回江宁埋葬或治疗，在暨阳血战中马匹折损不少，只有不到半数人骑马。血战中残存下来的人即使还存在训练不足等诸多问题，但是杀伐骁勇之气要远胜此前。
杨朴坐在马上，看着身后所率领的缉骑队伍，也不禁感慨，血战而士气不崩即为精锐，真正的精锐之师不是训练出来的，是林缚这样的优秀将领率领着从血战中锤炼出来的。
在缉骑队伍之后是赵虎所率领的守狱武卒，加上林缚的随行武卫以及在暨阳投效林缚的二十多个民勇，总共有一百五六十人，队伍规模比缉骑少许多，但是杨朴坐在马背回头看林缚坐车马赶到前面来，才恍然觉察到前后两队人马虽然从暨阳起就同道而行，彼此间却有着分明的分界。
杨朴心里想，也许是林缚太独立，太自成一系，让大人心生顾忌，彼此间有了隔阂。要是能让小姐嫁给林缚为妻，就像当年汤浩信器重大人，将夫人嫁给大人一样，翁婿相重，彼此就应该再没有什么隔阂了。
林缚坐马车赶到前面，将前面的车帘子掀开，移坐到车门口，跟杨朴说道：“杨叔，大人找我？”又与一旁骑马而行的顾嗣元点头示意。
“你离开江宁都有三个多月了，随我回府上喝两杯去。”顾悟尘掀开车窗帘子，露出半张脸来跟林缚说话。
“我这样子有碍观瞻啊。”林缚指着自己还打满绷带的双腿，笑着说道。
“什么有碍无碍的，让赵虎找两人抬你进去。”顾悟尘笑道：“只是坐着吃酒，没什么不方便的。”
“那恭敬不如从命。”林缚笑道。
顾嗣元轻勒僵强，让林缚坐马车到前面去与他父亲并驾齐驱说话，他退后与杨朴、敖沧海、赵虎在后骑马并行。
赵勤民坐在后面一辆马车上，透过车帘子里的缝隙看着眼前的一切。
赵勤民能看出来，暨阳血战之后，顾嗣元在言行上有些刻意效仿林缚了。顾嗣元不仅注意对此番招募到缉骑中的暨阳民勇关心居行，和颜悦色，学会了笼络人心，便是他本人也是从暨阳出来一直都坚持骑马，休息时还跟杨朴学习马术，更能吃苦。换作以往，他也绝不可能跟赵虎、敖沧海等身份远低于他的人骑马并行的。
赵勤民微微一笑，将车帘子阖上，也不去听林缚跟顾悟尘在前面聊什么，他知道相当长的时间里，顾悟尘在诸多事务上都要倚重林缚。但是谁人没有一点私念，顾嗣元只要能吃苦耐劳，有进取心，顾悟尘哪有不栽培自己儿子当接班人的道理？
江东局势仍然严峻，正是如此，尤其要宣扬暨阳之胜战来鼓舞人心。林缚随顾悟尘进城，按察使司所属大小官吏以及陈元亮、张玉伯、柳西林等在江宁的顾系官员，武官悉到东华门迎接，便是江宁府尹王学善也派出代表相迎。
赵虎率武卒以及投奔林缚的暨阳民勇护卫着柳月儿、小蛮径直回河口去，敖沧海率诸武卫随林缚进城赴宴。
顾悟尘要显现林缚在暨阳之战中的首功地位，要他与自己并驾进东华门，林缚自然执意不肯，与杨朴随行其后，在东城尉马步兵及缉骑的簇拥下，从东华门直行至天汉桥南的顾府。腿伤不能行走，径直换坐软轿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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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内宅。
“林大人当真是威风。”顾君薰的贴身丫鬟翠儿从前宅探听到消息赶回来叽叽喳喳的跟顾君薰复述，“听武伢子说，暨阳城下，林大人坐的那块湖石便附了神似的，海盗的箭射到那里都会莫名其妙的拐弯，根本就伤不到林大人分毫……”
“胡说八道什么。”顾君薰伸手去扯翠儿的脸颊，要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烛火下，将打听到的消息说给自己听，“要真是不伤分毫，他怎么会让人抬进府来喝酒？”
“不是怕小姐你瞎担心嘛……”翠儿娇笑道：“林大人腿脚不便，人倒是精神，眼睛看人倒像是带着雷电似的。听武伢子说，在暨阳城下，林大人手刃海盗就有二十多人，刀就着海盗的脖子就将头颅割下来，垒在身后比他坐的湖石还高、还大。缉骑里谁敢不听令擅自后退的，也给他就着脖子割下头颅来垒在另一边。前院的汤贵就是因为畏战给林大人亲手所杀，说是以正军法。我就不明白了，汤贵说话那么俏皮的一个人，就这样死在林大人手里，真是可惜了，林大人就不念他是夫人带过来的人，又在老爷身边伺候了这么长时间？
“听说杀到后来，大家都杀起性子，海盗看上去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便是死，也不肯退到湖石之后，硬生生地挨了四天。要不是最后林大人下令让大家回城休整，大家还想一鼓作气追击海盗呢，白白的给宁海镇捞去那么多功劳，大家都觉得可惜。这些事听着直瘆人，林大人跟杀人魔王似的，你听了就不怕？”
“有什么好怕的？”顾君薰莹白纤手支着秀气的下巴，出神地凝望着哔剥作响的烛火，轻声说道：“正是他们跟杀人魔王似的守在城外，城里却不会给海盗糟蹋。你觉得林大人凶恶啊，等海盗攻破城，你就会觉海盗比林大人凶恶百倍了。林大人是海盗的杀人魔王，却是守护城里人的天神呢。”
“好咧喂，知道不能在你面前说林大人的坏话，我也只是将外面听来的消息说给你听，你犯得着跟我斗嘴？”翠儿娇笑道：“你说林大人几时会派人来说亲，我看小姐你都迫不及待了……”
“胡嚼什么舌头。”顾君薰俏脸羞红，不依不饶的伸手又要去掐翠儿的脸颊，“你哪只狗眼睛看到我迫不及待了？”
“你跟我凶有什么用，听说林大人房里那两个女人可都是厉害角色，你这时候就知道欺负我，小心过门去没有人帮你对付那两个女人。”翠儿要闪出房去，冷不防撞到站在门外的顾夫人身上。
顾汤氏给撞得踉跄，抬手给女儿的贴身丫鬟一巴掌，训斥道：“做事说话都没有个规矩，没有个女孩子样子。”
“娘，翠儿只是胡乱说笑。”顾君薰忙帮翠儿开脱，使眼色要吓得脸色都变白的翠儿先离开。
“胡乱说笑，这些话也是她胡乱能说？”顾汤氏眼色严厉地剜了翠儿一眼，说道：“下回再敢胡乱说笑，仔细我撕烂你的嘴。”
翠儿噤若寒蝉的退了出去，顾君薰也委屈的别头坐在一旁不吭声，只是内宅里，谁也不能违拧她娘亲的意愿，忍气不争辩。本来还想着假装凑巧路过去见林缚一面，这时便也作罢。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七章 变化
在顾府喝酒酣然而归，与东华门官道相接的车马便道两侧移植来的大树都已成荫，月光稀疏的筛落下来，灰暗的路面光影斑驳，仿佛长着一丛丛，一蓬蓬的野草。
南北长街及后街的新宅陆续建立，在过去三个月里，从曲阳镇移到河口的商户多达一百三十多户，容纳流散商户或周边民众的草市也从最初的半月一开频繁到三天一开，河口也就有了市镇的模样，分去曲阳镇近半的繁华。
赵勤民坐在马车上，看着眼前新宅林立的河口，角楼灯火堪与天上明月争辉，西侧的十数座围拢屋宛如堡垒森然。去年时，谁能想像河口这片旷野能在今日之景象？
在曲家通匪案之后，河口篱墙内的有限土地已经不能满足商户建造店铺或富户绅豪建造私园所用，特别是时人造私园好地广，动辄十数亩甚至数十亩，河口市镇规模已从篱墙往外扩张，不过篱墙仍予以保留，将河口分成内外两处区域。
林景中、曹子昂、赵虎、葛存雄、赵青山、林续禄、长孙庚、孙敬轩、孙敬堂以及赵舒翰、葛司虞等人以及河口的民众在篱墙南门口翘首企盼，等着林缚归来。这么多人将篱墙南门堵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缚坐在车首，直起腰端坐着朝在南门相迎他的众人及民众作揖行礼，说道：“累大家久候了，林缚在这间赔罪了。”
赵舒翰大笑着走上前道：“还以为你会在顾府喝得酩酊大醉归来，看你样子，还能陪我们再喝一摊……”
林缚笑道：“若不觉得我这般模样失礼，便陪你们吃酒到天亮亦无妨……”
“去司虞新宅里，我们已经备下好酒好菜。”赵舒翰说道：“你也不用担心会使你宅中佳人受累。”
“武先生，葛老爷子、赵醉鬼儿呢？”林缚问道：“赵醉鬼儿可是嗜酒的人，好些时间没有请他喝酒了，你们不要把他给忘了。司虞宅子里办了几桌酒，够我们多少人吃的？”又朝赵勤民作揖道：“也请赵先生过去再喝两杯……”
“我先回家里一趟，等会儿过来给诸位敬酒。”赵勤民说道。他知道这些人等候在这里不去只为林缚一人，林缚开口相邀他不便推辞不去，也不想过去就给遗忘在角落里受冷落，想着先回家去歇片晌，再过去敬一轮酒便是应付差事。
林缚也不为难赵勤民，让他先回家去跟家人团聚。
林缚看到七夫人的身边丫鬟在巷子口探头往外看，心里也急着见盈袖姐一面，只是赵舒翰、葛司虞等人盛情难却，总不能说自己急着要去见“婶娘”吧，又招呼孙敬轩、孙敬堂兄弟，询问运夏漕去燕京一路上是否顺利。
孙敬轩、孙敬堂兄弟启运漕粮去燕京归来有半个月的时间。
在暨阳血战之后，东海寇退出太湖流域，太湖沿岸诸府县极缺木材、陶瓷器、铁器、纸、桐油等物资。孙敬轩趁着西河会还有些资本，离秋漕启运还有些时间，便在江宁采办了许多物资与集云社、林家货栈名下的船只一起进入太湖贩售。
经过暨阳时，孙敬轩没能赶上林缚的行程，也就没能见得上面。
朝中党争惨烈，便是在党争中占据上风得势者也难保持长久之兴盛。孙家不贪图一时的富贵，只是希望西河会能给贫贱的西河籍船工、水手提供长久的庇护。孙家与西河会的根本利益在于此，那在政治上就不可能有太积极进取的姿态，更不可能进行政治赌博，否则不论有多少次得志，只需要一次失意就足以将西河会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虽说河口一战中，林缚与顾悟尘都取得决定性的辉煌胜利，孙敬轩对事先抽身而出也没有什么好懊恼、追悔的，西河会本来就没有资本参与到这种层次的政治斗争中去。
当然了，孙敬轩不想西河会陷入过深的政治斗争漩涡中去，但不是不想跟林缚维持良好的个人关系。撇开西河会的利益不谈，林缚的行为虽为清流士林所不喜，孙敬轩倒颇为欣赏跟赞同。
像林缚在西沙岛救灾，并大力推动地方在西沙岛安置流民，虽然地方上人有所抵触，但是西河会所属的船工、水手绝大多数都为客居江宁，给当地人排斥的山东西河县人，孙敬轩在个人情感立场上是天然赞同林缚的。
此外又有几人能有胆量在东海寇大举扑来之际亲率一支孤军移驻城外与数倍于己的敌寇血战数日不退？恰恰是林缚不畏生死亲率孤军移驻城外牵制东海寇，才使暨阳县成为此次东海寇大举过境却唯一没有给大肆洗掠糟蹋的县。也许清流士林不会觉得有什么，暨阳县野的民众都会感激林缚，以及其他所有对官府失去信心的民众都会天然的对林缚生有好感。
在暨阳血战之后，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平江府到江宁来的商船、商户，许多更愿意在河口停靠。
另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集云社、林家货栈名下的船只在暨阳血战之后，进入太湖贩售当地所急需的物资，也试尝着收购当地的茶叶、米粮、蔗糖、布纱、绸缎等物产，地方上的排斥大为减弱，甚至有好些家地方势力主动要跟集云社、林家货栈合作，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林缚此前筹粮接触到的太湖水寨势力。
这些变化，孙敬轩能接触到，也能感受到。
表面看上去，集云社、林家货栈能够进入太湖流域收购物资是东海寇此次入袭无论对太湖沿岸世族势力还是水寨势力打击很大，太湖沿岸的商业体系受到严重破坏，但这不是关键性因素，根本上说还是暨阳血战对太湖沿岸诸府县的影响极深。
以往除秋漕时间之外，西河会会受江宁商户的委托将货物运往太湖沿岸诸府县贩售，但是平江府有平江府的河帮，丹阳府有丹阳府的船帮，西河会一般来说接不到平江府、丹阳府、湖州府境内的商户运务，但也使孙敬轩与太湖里的水寨势力多少有些接触，对他们颇为了解。
林缚此前筹粮接触到的诸多家太湖水寨势力，他们在朝野或者说在官场上没有什么的地位，在乡里却属于武力世族。他们不甘心沦落为湖盗，更不甘心与东海寇狼狈为奸，但是他们独力又不足以抵抗东海寇的入侵跟袭扰，官府对他们又不信任，甚至加以防范。
如此尴尬的地位，使这些水寨势力对之前以“筹粮”名义敲诈他们一把的林缚心生好感，也愿意保持接触的关系。这除了与林缚在按察使司的地位有些关系，太湖水寨势力又跟地方上为世家世族代表的清流士林没有什么瓜葛外，更主要的是与林缚在河口迎击溃盗，在安吉梅溪狙击海盗，分兵坚守西沙岛，又在暨阳城下血战诸多事日渐深入人心有关，赢得了太湖水寨势力的好感。
这才是集云社、林家货栈能渗透到太湖的关键性因素。
孙敬轩跟在众人后往葛司虞葛家在河口的新宅走去，看着坐在软轿上给众人簇拥入内的林缚的背影，细想来要真是有胆量赌一把的话，将筹码押在林缚身上说不定就是个本小利大的买卖。很可惜西河会两千名没有什么社会地位的会众及近万人嗷嗷待哺的家属，使他不能放手去玩这种赌博。
当然了，文珮嫁给林景中为妻，林缚这边有什么需要，只要不涉及敏感的朝野党争，孙敬轩都尽力协助。像西沙岛安置流民需要从外面运入大量的物资，无论是集云社还是林家，都没有足够的船只，西河会就提供很大的帮助，这也使双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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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葛司虞的新宅里喝酒喝到晨光晞微，曹子昂、林景中、葛存信等人才各自散去，反正议事也不急于今夜，赵舒翰就睡在葛家。林缚坐着软轿给抬回草堂也是醉意酣然，醉眼蒙眬，卧到床前看着眼前身影像是月儿，要去拉她的手，却无力的跌倒在床头，晕乎乎的睡了过去。
苏湄的手给林缚握了一下，一颗心跟悬到嗓子眼似的乱跳，待看到他浑不觉的醉睡过去，又哑然失笑，心里恨不得踢他一脚。
“真是的，对苏湄姐也毛手毛脚的，明天等他醒来，非将他这只脏手给剁掉。”小蛮笑着将林缚死沉的身子往床里搬，将他的袍子脱下来，又将他伤腿上的绷带解开，看伤口愈合的情况，准备给他清洗伤口再上一遍药。
苏湄看着林缚腿上伤痕心里痛，也顾不上避嫌，帮着小蛮将绷带解开。
柳月儿端了给林缚洗脸的热水进来，看见苏湄陪着小蛮动手给林缚处理伤口，忙说道：“怎么能让苏姑娘做这些脏活？我跟小蛮来做就可以了。”看到林缚已经醉睡过去，心疼的埋怨道：“也真是的，腿伤都没有好，就给拉去喝这么酒，也没有人能管住他。”
苏湄尴尬地收了手，虽说乐籍贱户里男女之防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她走进林缚的卧室也是很不应该了，更何况还要触着他赤裸的肌肤帮着处理伤口。
苏湄的脸在灯下有些微烫，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休息了。”
河口渐兴后，藩楼藩家在河口置了物业，苏湄也在河口置了一处别院，时不时住到城外来。
小蛮看了看窗外的晞微晨光，面带戏谑的笑着说：“天色还刚刚早得很呢！”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八章 庵堂经声
林缚一觉醒来才知苏湄昨夜在草堂做客到拂晓时分才离开，迷糊记得睡觉眼前晃过的身影，双腿分叉，箕坐在软榻上，问小蛮：“我有无失态？”
“你腿伤未愈，不应沾酒。说是盛情难却，今日听葛宅里人说你昨天夜里却喝了痛快，喝了酩酊大醉回来，还好意思问有无失态？”小蛮叉着腰娇怨道。
林缚打了哈哈，敷衍过去，要小蛮将桌上公文拿来给他。
他不在河口时，集云社，河口及狱岛诸多事都由长孙庚、杨释、曹子昂、林景中、葛存信、赵虎、林梦得等人分别负责，诸事只作简报传阅给他知道，此时回到河口，这些事便不能偷懒，所幸小蛮在他身边计算书文娴熟，能帮上手。
林缚醒来迟，吃过午饭才坐船去狱岛，他拖着伤腿，也不便进监房巡视，只是将长孙庚、杨释、诸班头以及从囚犯中选任的牢头分批召到前厅询问狱事，了解情况。
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叛乱以来，诸府县轻重罪本地案犯多判入镇，府军中充役，唯流民没有根脚，充入军中动辄携带兵甲逃窜，为诸军所不喜，多送来狱岛来坐监或判流边戍，狱岛监牢时的囚犯已经增至一千四百余人。
长孙庚是有能力之人，为吏也能做到不同流而污，只是限于秀才出身，又无人提拔，三十多岁，还只是小小的吏员，连从九品的小官都没有做上。林缚离开河口，委托他治理狱岛监牢之内的事务，他都做得井井有条。
林缚将狱岛事务进行内外划分，高墙以内的包括囚粮、囚衣、吏卒工食银等物资的进存消耗，吏卒以及囚犯的人员管理主要由长孙庚来负责；除此之外的诸多狱岛事务，包括大量劳动工具及原料的购进以及狱岛所生产物资的输出以及进出狱岛的舟船及船工、水手及其他招募到狱岛做工人员的管理，都由林景中负责，以此掩护他在狱岛之上所做的诸多动作。
如今顾悟尘要将杨释调走，先由杨朴提前打过招呼，昨日又提及要推举授赵虎云骑副尉武衔。
当时除科举，门荫出身外，由部寺郡司长官“吏举”也是一个重要途径。当世做吏容易，做官却难，“吏举”初衷是要吸收一些有能力，有才干的吏员晋身为官，如今也是长官笼络心腹亲信的一个重要手段。
“吏举”三年一期，名额有限，顾悟尘推举授赵虎云骑副尉，虽说才是从九品的武职散阶，但对于许多普通人来说，却是跨过民与官的天壑鸿途，也为杨释离开后，赵虎全面掌握狱岛武卒铺平道路。
这也算是顾悟尘不让林缚插手东阳乡勇事务对他的补偿。
林缚倒不在意这些补偿，何况他此时的目光已经不限于狱岛，主要放在西沙岛上了。
他此时仍然要栖身顾悟尘这棵大树下，自然对顾悟尘仍要“忠心耿耿”，尽心尽职，促使顾悟尘在江东的根基更加的稳定，不然他哪里有资格安插人手控制西沙岛而不忌惮崇州地方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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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工官葛福为腿伤行走不便的林缚打造了一架椅车，形制与后世的轮椅差不多，只是没有轻便的材料，比后世的轮椅当然要笨重许多。但是用上好楠木制成，精雕细琢，表面仔细打磨过，费了好几天的工夫，看上去也精美雅致。
黄昏时，椅车停在狱岛西南崖，林缚坐在椅车上，用毯子盖住伤腿，将杨释单独找来说话。
“狱岛此间也无什么好交接的，东阳那边事势也急，去东阳后，你回江宁的时间就少，此间事，你这两天便回城跟家人好好团聚几日，文书一下来，大人多半就要催你去东阳了。”林缚说道：“你在岛上带的那队武卒也给你带走，到东阳后也有自己的底子，林济远、陈寿岩都是好相处的……”
初时在石梁县相遇时，年轻气盛的杨释与林缚也有冲突，对他也甚是看不顺眼，到狱岛之后，认识到与林缚之间的差距，心思也静下来，专心在狱岛做事。
“这些日子来，托你照顾了。”杨释轻轻地吐了一口气，说道。
“说什么客气话。”林缚笑道：“去东阳不要给大人丢脸才是正经。”
杨释笑了笑，他拙于表达，在他看来，林缚无论才能，还是这段时间来积累的声望，都更适合去东阳军中，只是这些都是顾悟尘的安排，他也不便说什么。
“这是我近来所思的一些用兵心得，于你或许有用。”林缚从怀里取出一份手稿来，交给杨释，“用兵之道，也没有太多的诀窍，放下身份来与士卒相处便知其妙，还有就是要惜兵……”
顾悟尘要借重东阳乡勇以助其官势，但是东阳乡勇不会完全成为顾悟尘的私兵，始终代表东阳地方以及林族的根本利益，也就是说顾悟尘首先要维护、保证东阳地方势力的利益，才有可能将东阳乡勇拉到他的麾下，这天下之间，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忠诚。
虽说彼此间有利益不一致的地方，但是从根本上，林缚与林族，与东阳地方势力都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甚至在更多时候要彼此借重，彼此依赖。离开顾悟尘，林缚失去乘凉的大树；失去林族，林缚将在当世缺乏最根本的依托。
顾盈袖仍然是林族的七夫人，无论是林梦得、林景中、赵虎、赵青山等人还是集云社里过半的武卫，还是张玉伯、柳西林等人，都跟东阳地方势力有着密切的，不可分割的联系。林缚即使不能直接插手东阳乡勇事务，但绝不希望在讨伐刘安儿部的过程中，东阳乡勇或者说东阳地方势力给削弱甚至给消耗掉，他更希望东阳地方势力能借助此战得以扩张，兴起。
再说杨朴、杨释父子，要比赵勤民、陈元亮、顾嗣元等人要容易亲近多了，杨释若能真正地成长为给顾悟尘倚重的将领，在顾系里占据重要地位，也有利于日后。林缚对杨释传授，也无太多的保留，但是能否领悟用于兵事，还是要看杨释自己的悟性。
※※※※※※※※※※※※※※※※
从狱岛回河口，林缚去了墓园祭拜林庭训，林家在墓园里专门给林庭训建了一座庵堂用来停棺，也方便林家人过来祭拜。
林缚坐着椅车让人推进庵堂，在灵堂上了香，又到厢院听庵堂住持老尼念了几段经文。
说来奇怪，老尼信奉的不是佛教，而是在江淮郡民间流传甚广的一炷香教。礼拜形式也颇为简单，燃一炷香祷告，香燃尽祷告即止，教名也因此而来。也因为形式简单，普通民众容易接受，所以流传甚广。不过教内没有严密的组织，朝廷与地方官府也因此能容忍一炷香教的存在。
身后微微薰香传来，林缚转头看去，明媚而清艳的顾盈袖扶门而立，盈盈望来。
林缚微微一笑，他要想见顾盈袖，说话不给外人干扰，似乎也只有在这庵堂里。
老尼看见七夫人进来，便退了出去，临走时还帮他们将房门掩上。
林缚颇为奇怪，问道：“这老尼是谁，看着眼熟得很？”
“铁幕山上的庵堂你忘记了？她是山上庵堂里的惠妙师父，你有好些年没看到她了，也难怪认不出她来。我看她没有别的去处，便让她来这里，旁人都不晓得她是我的人。说来你也不信，老六今日午时与赵勤民在这里见面来着。”顾盈袖说道。
林缚笑了起来，他就知道顾盈袖在河口不会太寂寞，赵勤民私见六夫人，多半还是想分化林家内部。顾悟尘此时诸多事都要依赖林族，但又不希望林族太团结，赵勤民却没有想到这庵堂里的老尼是顾盈袖的眼线。笑着说道：“只要他们在背后搞小动作不过了线，就由他们去，毕竟大家这时候都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离不开谁？”
“你说的倒轻巧，我可就为难了。”顾盈袖说道：“我倒后悔之前没耐住性子就跟薰娘说了那档子事，前天薰娘过来找我，还变着话探我的口风。”
林缚自嘲地说道：“我只能算个好部下，但算不了良婿人选。”
“这档子事要是不了了之，岂不是让薰娘恨我？”顾盈袖嗔道。
林缚轻轻一叹，许多事情都无法兼顾儿女私情，事实上顾悟尘真要将顾君薰嫁给他，反而会让林庭训以及在燕京的林续文见疑，这里面事情过于微妙，人要难得糊涂才行。有如奢家，表面上看去铁板一块，但是奢飞熊、奢飞虎之间还不是一样有让外人借用的机会？
顾盈袖也不想拿这事给林缚心里添堵，走了进来，屈膝蹲在林缚的身前，手摸着他的伤腿，“会不会疼？”
“现在不疼了，长皮肉还有些痒，过些天就会能下地行走了。”林缚牵着她温润如玉的手放在大腿上，摸着她嫩滑的脸颊，说道：“你瘦了许多……”
“整日牵肠挂肚的，看到你回来，就安心了。”顾盈袖将脸温柔的贴在林缚的大腿上，享受这片刻偷情来的温存。
林缚捧着顾盈袖丰腴的脸，使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来，凑近看着她美丽动人的脸，看着她情意绵绵的眼眸子，凑着她嫣红的嘴唇吻下去。
顾盈袖顺着林缚的意思，但不敢在他腿上坐实，怕压着他的伤腿，只是给吻得意乱神迷，恨不能整个身子都贴到他怀里去，也就无法顾忌太多，侧坐到他的大腿上，脸颊贴到他胸口，在庵堂里相依偎说话近半个时辰，才先离开。

卷四 江东乱 第二十九章 飞来一城
夜色下，月色稍黯，围拢屋的角楼灯火以及狱岛西南崖的灯塔将灯火打到江岸码头上，人们蓦然发觉离开河口长达数月之久的“东阳号”悄然返回江宁了。
南北长街以东的鹤翔楼乃藩家在河口所置物业，又习惯称之为小藩楼，只是规模、形制上远远无法跟城中五楼相对、四檐相叠的藩楼相比，厢楼高才两层，院落也只有三进，夹在南北长街的新宅，算不上显眼。
倒不是藩家舍不得银钱，当初从东阳乡党手里盘下这处新宅，赶着三个月里开张经营，就不便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造，扩建。
小藩楼在百业初兴的河口仍然要算一处繁华所在，毕竟是人的影，树的皮，便是藩家在河口造一间茅草棚子，也管保酒客盈门，更何况清冽的酒，美味的佳肴，青衣小厮白净斯文，红翠衣裳的酒娘娇娆妩媚，偶尔还有苏湄那清转的歌喉。
说来奇怪，小藩楼开张的那几日，从不在外面跑场子的秀白楼台柱子陈青青也到这小藩楼来一秀舞姿。这不仅使小藩楼热闹沸腾，也使河口顿时有了江宁第二十五市的景象。
小藩楼北厢楼里，推开窗能看到江岸码头，元锦生盘脚坐在精编的席褥上，看着窗外停靠在码头上的“东阳号”商船。
说是商船，“东阳号”两舷竖起齐胸高的女墙护板，尾舱顶甲板以及前甲板都有拿漆布遮盖着。
骆阳湖水战以及梅溪湖水战的情形也非密不透风，元锦生知道“东阳号”尾舱顶甲板及前甲板上拿漆布遮盖的是床弩以及类型投石弩的强力战具。
以“东阳号”从骆阳湖全身而退，梅溪湖口给三艘船夹击还能全歼一船之敌的战绩来看，“东阳号”要算是标准的大型战船了，便是江宁水营里与“东阳号”船体相当的坚固战船，也不过五六艘。
林缚从骆阳湖全身而退还可以说是幸运；河口之战还可以说是袭击河口的太湖盗都是乌合之众，曲家太过愚蠢；但是从林缚进入太湖后表现皆佳，已经不能拿幸运或敌人的愚蠢来掩去他身上的光芒了。
暨阳血战虽说是以顾悟尘护卫缉骑为主力，也使顾悟尘在江东声望再次提升，但是真正了解详情的人都知道林缚与其护卫武卒在暨阳血战中所起到核心作用。
林缚身上的锋芒难以遮掩，编入东阳乡勇而得以有正式名义的集云武卫虽然人数很有限，却不可否认是一支战斗意志坚如磐石的精锐力量。要是整编有四千人的东阳乡勇都能精锐如此，洪泽浦刘安儿部大概也无法对东阳形成威胁了。
在顾系内部已经明确林缚将不插手东阳乡勇的军务，不明真相的外界却猜测纷纷，若是顾悟尘以李卓为目标，在外人看来，董原或陈芝虎并非林缚达不到的高度。
董原如今已是正四品维扬知府，陈芝虎更是从三品的朝廷重将，要非西秦党失势，董原与陈芝虎的前程更不可限量，即使如此，朝廷仍无法不重用董原与陈芝虎。
元锦生胡乱地想着，外间走廊里响起脚步声来，又响起藩鼎的说话声：“世子，二公子在这间屋里休息呢……”
他眉头微蹙起来，不明白大哥怎么突然到河口来。正愣神间，门给人从外面推开，元锦生就看见他大哥元锦秋大咧咧的走进来。薰香飘起，却是陈青青跟在其后。
元锦生眉头皱着更深了，陈青青这女子跟沐国公曾老头不清不白，大哥还是要纠缠进去，害得永昌侯府成为江宁城里茶余饭后的龌龊话题，有碍声誉得很。
“二弟怎么有闲情逸致一人躲在这里喝酒，也没有找个谈话的姑娘陪着？”元锦秋抖着唇上修剪得精致的小胡子，盘腿坐到席褥上，看着窗外码头停泊的“东阳号”，笑着跟陈青青说道：“我二弟一向自视甚高，偏偏这林缚叫他看走了眼。”招呼陈青青在自己身边坐下，拿到怀盅，端起酒壶，自顾自的倒酒喝了一杯。
藩鼎听着世子颠三倒四，口无遮拦的狂言，知道二公子听了不会高兴，也知道侯爷更疼爱二公子。但是他只能站在那里尴尬而笑，总不能将世子赶将出去，将来继承爵位的总是眼前这个放荡行骸的世子。
陈青青温婉而笑，执壶给元锦秋、元锦生兄弟俩斟酒。听曾老头说这永昌侯府祖上是高祖之弟，曾有机会问鼎帝位，终究是棋差一招，给太宗抢先了一步，兵权被捋，又给贬到江宁来连个王爵都没有捞到，虽说世袭永昌侯，但终究是给圈养起来，子孙心里难免有些怨气。
陈青青瞥了一眼窗外，看着“东阳号”下来几个人，集云社的管事林景中陪着，傅青河左袖管空空荡荡别无一物，十分的显眼。她心里奇怪，傅青河曾是苏湄聘请的拳师，怎么与林缚三人同行去白沙县再回来，便死心跟林缚了，这趟还在西沙岛丢了胳膊？
这会儿才看见苏湄、林缚以及给林缚强行讨去的小蛮出现在码头上，跟傅青河等人说话，苏湄、小蛮两人似在抹眼泪。这几人下船后，“东阳号”又起锚离开码头，不知道夜里要驶往哪里。
江面上没有灯火照耀，一片漆黑。
“这真是热闹了。”元锦秋看见码头，大笑了起来，“听说皇上特旨赐假使陈明辙还乡完婚。说是赐假完婚，也不过是要告诫楚党，你们也不要得势太欺负人了，陈明辙好歹是他亲点的状元。看情形吴党尚有兴起之时。东海寇在平江府肆虐，陈明辙还乡完婚，多半是居江宁。多了一个人物，江宁城里就多一分热闹，你们且猜这苏湄最后会落入谁的手里？”
元锦生微微一笑，顾悟尘这趟算是对吴地有恩，但是这弥补不了党争之间的巨大鸿沟。陈西言退隐之后，吴党以余心源为首，陈明辙到江宁来，身后则有吴地最大的世族平江陈氏支撑，吴党势力也势必会令顾悟尘头疼。但是吴党毕竟无人直接掌握郡司重权，中枢也无人声援，李卓态度暧昧不明，王添老朽昏庸，也无与楚党相争的锐志，王学善给顾悟尘牵着鼻子在走，左尚荣则要看能否顺利将洪泽浦乱事平定，顾悟尘总是占尽优势。
这么看来，还不如西线的局势乱得不可收拾才好。若是中枢遣使督江东军务，顾悟尘的资历终是差了许多，承担不起总督之职，届时楚党再有一个核心人物过来，可要比陈明辙到江宁来还要热闹数分。
苏湄想要脱身？元锦生心间冷冷的一笑，不过转念又想，也许将苏湄这枚筹码用好也算不错。瞥了陈青青一眼，心想曾铭新是躲在她背后的老狐狸，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大哥就一点都不明白陈青青这个女人并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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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坐着椅车到码头来迎接傅青河，胡致诚、林梦得、葛存信以及秦承祖等人的到来，他回头看了小藩楼的厢楼一眼。小藩楼在暗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间人影晃动看着这边，却无法看清是谁在窥视这边。
河口总是要对外人开放才能从征收市税厘金里获得大利，到此时林缚也完全无法阻止别人窥视河口了，关键是要将狱岛继续笼罩在外人视线之外的黑雾之中。
林缚返回河口后，傅青河、林梦得、胡致诚、秦承祖等人随即赶来，便是要重新讨论长山岛，西沙岛以及狱岛的部署。
即使东海寇暂时不成为威胁，林缚仍使周普、吴齐率集云武卫主力协同乡营驻守西沙岛。不仅对东海寇不能掉以轻心，对近在身侧的军山寨也要十分提防，胡致庸则忙于流民安置事务，无法脱身。
胡致诚脱身赶来，除了与江宁众人见面外，也是顺便与其留在江宁的儿子胡乔冠见上一面。
回到草堂，曹子昂、小鳅爷葛存雄以及胡乔冠、敖沧海等人都已经在这里等候，船上也无好伙食，草堂这边准备了些，只是不能准备把握船到的时候，这时候柳月儿才吩咐热好酒端上来。
用过晚宴，悄然从河口码头坐船前往狱岛东端的训练营地，苏湄在河口仍然是引人瞩目的人物，不便同行，便先回别院了。
杨释离开后，则由赵虎全面掌握守狱武卒，也会有一部分武卒给杨释带去东阳做底子，傅青河、胡致诚此趟过来，从西沙岛流民里募集了一批壮勇，便是要补足杨释带人离去后的缺额。这些壮勇都随船过来，先一步送去训练营地。
既然将流民在西沙岛就地安置，从此就有了根脚，在西沙岛招募兵卒自然也无可非议。
长孙庚并非不知进退之人，此时又有赵虎全面掌握守狱武卒，进出狱岛的舟船以及狱岛与外面的物资交流也都控制在集云社手里，林缚即使不在江宁，也能保证完全控制狱岛。
说起来，这也是林缚将河口大部分的利益让出去之后取得的平衡。
不管是顾悟尘，还是赵勤民、陈元亮等人都认识到河口取代曲阳镇之后的巨大利益。河口比曲阳镇在地理上有更大的便利，又能衔接扬子江上下游的漕粮贸易，曲阳镇昔时一年米粮交易近三百万石，河口只要达到这个水平，其中利益就十分的惊人。
做米粮商，交易量大还是其次，关键要有囤积米粮的实力。
粮食收熟时，精米一斤也才值四钱，青黄不接时，精米一斤能值六钱，若遇粮荒，粮价更会飞涨。如江西、两湖今夏大涝，便是沿江地区，一斤糙米也飞涨到十钱以上，西沙岛大灾，林缚紧急从崇州购粮救命时，曾使崇州城内糙米一斤飞涨至二十钱以上。收熟时储粮，粮荒时放粮，既能协助地方平抑粮价，其中的利润更非寻常粮商能及。
当然了，要是奸商在粮荒时还拼命地囤积粮食而官府纵容不管，粮价更会飞到天上去。
以此为前提，秣陵知县陈元亮就直接在南北长街一侧买下六栋连成一体的宅子做米行，由他的一个侄子做管事，临街前宅打通改造成铺面，后院改造成粮仓，还计划在用地已经十分紧张的河口之内辟一片空地建囤存量达十万石米粮的大仓。
这米行里，顾家以及赵勤民都入了银股，林缚假装不知，要顾盈袖唆使林家也去入股。
以此为前提，狱岛的利益就有些微不足道了，林缚在江宁的利益根本却恰恰又是在狱岛之中，各取所需罢了。
秦承祖站在轻舟船头，看着灯火掩映下的河口，叹道：“上回来江宁，也是从此间过，九月余，仿佛天外飞来一城。”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章 定策西沙岛
狱岛东滩搭木建成的训练营寨房里，厚木台子上放着两盏铜油灯，灯光洒在木台子上，林梦得将手里长卷在木台子展开，却是一张五尺见方的大幅地图，熟悉崇州南面江口地形的人一眼就能看到这幅地图准确的绘制出西沙岛与周边江域沙洲及紫琅山的地形。
为了绘制出这幅精准的地图，林梦得在过去一个多月里，在西沙岛抽调了不少人手，摸遍全岛。
“西沙岛的问题，除了风灾、潮灾外，最主要的还是地形不稳定，上游给江水冲击坍塌，下游则海潮堆沙淤涨。找来旧图进行比对，又以紫琅山来校准，能肯定西沙岛几乎每年都要往江口方向移百余步……”林梦得介绍他们这段时间来对西沙岛的地形勘测成果。
不识地形则不能盲目对西沙岛加以改造。
西沙岛此时东西宽近四十里，以此时扬子江水流对西沙岛的冲刷，不用两百年的时间就能将这么大的一座岛完全冲坍掉，再由海潮在下游积造一座也许更大的沙岛来。
在西滩筑寨，随时都有给江水冲坍的威胁，在东滩筑寨，由于海潮不断的积淤，将找不到适合建坞港码头的滩岸，南北滩的坍淤情况虽然没有东西滩那么严重，却也不是没有。
林缚与在座的诸多人当然不希望花费绝大精力建造坞港码头一两年时间过去就废掉。
当世对江口沙岛开发不够，经验不足，也许以后当崇州或平江府的土地紧缺到一定程度之后，人们将被迫从沙岛争地，自然就逐步积累出有效的治理经验，对于后世来，有些经验便成为普通人都能具备的常识。
林缚说道：“要克服西沙岛的地质缺陷，要从内外两方面入手，一是岛内排水设施要建齐全，排除内部积涝对滩岸的冲击，还有就是尽可以减少江流，海潮对滩岸的直接冲击，我们可以在观音滩外围筑横堤出去……”林缚拿手指在西沙岛北面的观音滩位置往北画出两条印子延伸到江里，“枯水时，这一侧的浅滩都很会露出来，横堤就筑在浅滩上。东侧横堤挡海潮积淤，西侧横堤使江流改向，避免江流直接冲击坞港。风雨季，也能使船避入其中，今年入冬后先修两道，日后看需要再在两侧增加横堤扩大坞港规模，只是工程量会稍稍大一些。”
“工程量倒不是稍大一些。”林梦得眼睛盯着林缚拿指甲划出的两道印子，“河口这边主要是挖水道，还用了这么多的工时，观音滩除了横堤之外，水道也要挖，岸头还要筑石坝子，而且西横堤要挡江堤，怕是要筑大石坝子才行……”
“都筑石坝子，中间填土，两横之内的深水停大船，易积淤的外侧可以停小船。”林缚说道：“江岸码头一个泊位，我们可以投入四千两银子，西沙岛的坞港可以投四万两甚至八万两银子……”
曹子昂说道：“西沙岛人力不缺，组织五千劳力，干六个月，差不多也应该够了。”
曹子昂这段时间来，就在河口组织人手从事江港的建设，他本人又十分擅长致用之术，研究颇深，能跟得上林缚的思路，其余人则细思在观音滩外筑横堤的用处。
林梦得心里默算，五千壮劳力六个月的伙食开销，少说就要两万两银子，大量石材最近也要从太湖西南有山的诸县运来，四万两银子的预算还真打不足。
“也幸亏手里不缺银子，这些银子总是要花出去才成，不然就是一砣砣冷冰冰的死物。”林缚笑道：“也不缺劳力，只不过不能光做这一件事。两万四千余人能不能最终安顿下来，也就看这之后半年的时间了……”
骆阳湖浑水摸鱼得了十万两银子还没有开始花，破袭安吉舒家寨，得钱财折银两万余两，在西沙岛以钓鱼模式“黑吃黑”，打劫过境东海寇，得财货折银八万余两，现在手里差不多有近二十万两的现银，而西沙岛近两万四千余待安置灾民多为青壮劳力，他们在西沙岛不会缺少人力。
只是要做的事情非常多，两万四千余人绝大多数还住在简易窝棚里，开垦荒地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十万亩荒地，要改造成冬麦夏稻两季耕种的良田，仅挖掘排水浇灌的浅沟渠拼接起来就有两百里之长，算上其他工程，将消耗大量的人力与物资。
即使一切都听天由命，将崇州县所发放的救济麦种随便撒到荒地里，看天吃饭，等到明年有收成还有七个多月的时间，一岛两万余人不能在七个多月的时间里喝西北风渡日。以一人一天一斤米维持最基本的生存需要来计算，两万四千人一天就是要消耗两百四十石米，七个月就是五万石米粮。
要是一切都依照以崇州县上呈经宣抚使司批准的条陈来办，两万四千余流民根本无法在西沙岛生存下去。
林缚既不会真的脱身就离开西沙岛，也根本不会让李书义、胡致庸等人按照宣抚使司批淮的条陈来安置流民。
林缚的思路是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垦殖，以集云社的名义将本应该分租给流民的土地全部承租下来，由集云社组织流民在承租土地上进行桑、棉、麻等经济作物的种植，以此为原物料，再从外县购入大量的原物料，发展大规模的棉纺、丝织、麻纱产业。
崇州地方只将西沙岛土地分租给流民，不授地权，也为商业垦殖创造了条件。
西沙岛水路四通八达，周边又是鱼米之乡，西沙岛暂时不种粮食，所需米粮完全可以从岛外引进。否则的话，根本就无法以十万亩贫瘠未开垦的土地来安置这两万多流民。
要是集云社没有利益追求，无私的援助这么多的流民，反而更显得居心叵测。
集中的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垦殖或者说开发西沙岛，才能将西沙岛这么多人力有效的组织起来。之前是争取到宣抚使司与崇州地方同意流民落户西沙岛的这个前提，眼下就是要争取让崇州县地方同意以他们的方式来安置流民。
林缚在暨阳城下血战，除了使东海寇在短期内无法对西沙岛形成致命威胁外，也是要崇州地方势力看到在东海寇的威胁下，他的势力渗透到西沙岛崇州能得到更多的安全屏障。林缚需要做各种努力来减轻地方上的阻力，不然地方是很难允许外乡人势力在当地立足的。
与曲家之争，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江宁地方势力排斥林缚这个外乡人在河口争立足之地。不然就算曲武阳愿意帮陈西言对付林缚，对付顾悟尘，曲家其他人也不可以同意曲武阳如此滥用曲家的资源。
“崇州县的态度有没有松动？”林缚坐在椅车上问胡致诚，与崇州县地方上的沟通，都是胡家在做。
“陈坤已倒是认定大人是贪图那几万亩的西沙岛安置土地。”胡致诚说道：“根据他身边的幕僚透露消息说，他正拿捏着怎么开价呢……”
“那就等他开价吧。”林缚笑道：“流民编户之时，要严格控制编户数量，并户最好不要超过两千户，另外跟崇州县谈的时候，也要分别以胡家跟集云社两家的名义……”
“这个不成问题，李书义此时编户所用的人手都是我们的人，除了李书义可能略知详情，崇州地方以及郡宣抚使司并不知道西沙岛流民实际数量。”林梦得说道：“江东郡稍有势力的大族，控制平民数以千户计是为常态。西沙岛位置开阔，无地形之便，又当东海寇入侵之江口，宣抚使司起戒心的可能性较小，不过这边也是要努力通融……”
地方上以河滩，沙岛等新淤土地安置流民，多给地租种，但是逢新皇登基这种大事，皇帝或皇后，皇太后诞辰，朝廷普天大赦时，一般会授流民地权，以示皇恩浩大。此时集云社将这大片分租的土地拿到手里，等到朝廷大赦，自然也很容易将地权搞到自己手里。
开国两百多年来，土地兼并严重，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也多以土地为根本，对土地的贪婪差不多达到一个巅峰，士绅积财也无不以买地为先，美其名曰“耕读”，实则不过是拥田食利。林家在上林里控制上林渡，最大的利益出于上林渡以及对东阳物产输出的垄断，但是林家手里握有的土地还是达到四百顷之多，江东郡坐拥千顷良田的大地主不在少数。
陈坤怀疑林缚的根本目的是侵占西沙岛土地才是正常。
崇州县最初为了隐瞒西沙岛的灾情，超过两万人溺毙跟失踪的大灾，最终上报海陵府，郡宣抚使司只说西沙岛弱毙，失踪两百余人，一开始就极大的隐瞒了西沙岛流民的规模。
林缚为减少顾悟尘等人对他在西沙岛救灾的抵触情绪，宁可自己贴钱进来救灾，与顾悟尘的私函里也只说西沙岛灾民规模约万余，太湖筹粮分西沙岛四万余石备用到来年六月收麦。长达十个月的备灾期，实际上即使满足两万四千余灾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林缚私下还要再贴四万石米粮进去。此时，林缚只从太湖筹粮所得里拿不到万两银子分给西沙岛，也远远不敷所用。
可以说除了林缚他们外，其他人对西沙岛的情况一无所知。西沙岛名义上要安置多少流民，都要最终以实际编户来计算，这是崇州县户房书办李书义做的事情。也许对西沙岛一直关注的奢家知道一些情况，只是众人对东海寇之患心知肚明，奢家在江东已经难有积极的影响力了。
控制编户数量，名义上从崇州县承租的土地规模也就有限，但是西沙岛没有其余势力的存在，只要崇州县最终点头同意，怎么开发西沙岛还不是集云社一言决之的事情？
以胡家跟集云社两家的名义同时跟崇州县谈，也是分散目标，减弱某些人可能会有的戒心，毕竟没有人会想到林缚除了在扬子江偶尔援手搭救胡致诚，胡乔逸叔侄外，还有那么深的牵连。
许多是外部工作，就西沙岛来说，最紧先的事情就是将这么多流民安置下来，并建造能大规模输送物资上岛的坞港以及能有限控制坞港的防御性围楼建筑群。
林缚仔细核算，要能在西沙岛立足，并将这么多人都安顿下来，二十万两现银勉强够花。为了达到这个目标，短期内，他绝对不能失去顾悟尘这个靠山。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一章 江岛布局
一连三日，林缚白天在河口草堂处理公务兼睡大觉，黄昏过后，便坐轻舟前往狱岛东滩的训练营与众人密议扎根西沙岛之对策。除诸多事外，也决定将部分“不会泄密”的长山岛民秘密迁入西沙岛。
这里所谓“不会泄密”，一是指亲信可靠之人，这部分人数很有限，上西沙岛是弥补岛上可用人手之不足；另一部分人数相对较多，这部分人从内陆逃荒或逃难跟随着到长山岛却对长山岛的情况不甚了解，根本没有什么秘密能从他们嘴里泄露出去。
长山岛面积与狱岛相当，但是要保证足够的丛林密度便于隐蔽跟作战，无法过度开发，容纳千余人都要从外界输入大量的生存物资。
林缚他们计划着要将长山岛住人包括精锐战力在内削减到八百人以下，这主要也是考虑到盘踞嵊泗诸岛的东海寇对长山岛的现实威胁。
削减到八百人以下，就是利用长山岛的地形也能与大量侵入的敌寇周旋数日，紧急撤退时，“东阳号”这样的两艘船能悉数装下。
当然，所谓狡兔三窟，林缚要作最坏的打算，长山岛作为一处重要秘密基地，林缚也不会放弃持续投入，积存物资。
除此之外，也要将河口部分人迁往西沙岛。
林家乡勇哗闹时，林缚将哗闹的乡勇都编入集云武卫，也成为集云武卫此时的主力，这部分人绝大多数是贫穷的无地佃户出身。林缚决定将集云武卫的家人分批迁往西沙岛，除了配给房宅，生活资料外，还直接配给田地。
虽说故土难离，虽说西沙岛还面临着东海寇的威胁，但是当世无地佃户对土地的渴望是后世人难以想象的，绝大部分武卫及家人对迁往西沙岛非但没有抵触情绪，还相当的欢迎，甚至视为林缚对勇战者的奖赏。
林缚七月入太湖，随后数战，集卫武卫伤亡累积近九十人。战死者三十九人，林缚直接出银在江宁购入近四百亩良田抚恤其家人；受伤在西沙岛休养者有四十八人，其家属约一百四十七人，于四日后随秦承祖、傅青河、林梦得、胡诚忠、葛存信等人一同乘“东阳号”前往西沙岛安置，第一批并户迁入崇州籍。
他们是林缚最坚定的拥护者，也将成为林缚根扎入西沙岛的重要根基，这些武卫伤养好者，也将直接编入乡营或承担编练民勇等事务。
从年初开始的流民潮到刘安儿在洪泽浦聚众起事，使江东郡西部民众流动性急剧增加，严密的户籍控制也已经给冲乱。投亲靠友，有余财者置地落户，比比皆是，更多的是流落街头乡野，乞食而活，便是河口一隅之地容纳难民也超过六千人。
在这个背景中，林缚将百十人迁往西沙岛落户，丝毫不起眼。再说林缚千方百计的将容留于河口的难民分散出去，分散河口承担的压力，才是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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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后五天，林梦得使人捎信来，崇州知县陈坤犹豫了几天就通过手下幕僚跟胡家开出价码来。
陈坤同意扶持胡家为西沙岛乡里首族，以当世较普遍的包税以及收租栈形式，由胡家每年向县缴纳包税租折银一万五千两，县里将不过问胡家以何种形式垦殖西沙岛，甚至可以约束李书义不再插手西沙岛事务。
崇州县一县正赋折银都不到此数，反正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林缚也不介意陈坤狮子大开口，只是要林梦得、胡致庸跟陈坤还价将包税租额除了十从每年一千五百两银谈起。
当下形势对他们有利，拖延一二也无碍，过于急切的答应或者答应崇州地方的条件过高，也会使人见疑。
再说林缚与李书义相处还算愉快，没有必要将李书义排斥出去。真要将李书义踢出西沙岛，反而会加剧崇州地方的疑心。
天生邪恶者很罕见，真正能坚持原则的人也极少。只要有利益，几乎没有什么是谈不拢，陈坤个人对林缚成见那么大，这次还不是照样开出价码来？
李书义家族在崇州也算旺族，东海寇袭崇州时，林缚对李族有全族之恩。非但不能借机将李书义排挤出去，他还指示林梦得、胡致庸，虽然不能使李族直接参与开发西沙岛诸事，但是向崇州地方采办原物料可尽量托付李族，使李族享受到开发西沙岛之利，李书义与李族自然不会成为阻力。
商业垦殖之事，可以暂缓，即使真正实施，也非一年两年就能全功。
当下，应重点建造能控制观音滩周围形势的围楼，形成防御建筑群，使武卫与乡营配合着有能力以较少伤亡跟代价抵御三到四倍敌寇从观音滩登岸入侵。
此外就是在观音滩延到西沙岛中部腹地建造兼备防御的围拢屋，以西沙岛实际人丁四千到五千户计，需建造五十座大型围拢屋。
一座围拢屋容置流民差不多就是一个自然村落规模的人口。
为方便日后大规模的商业垦殖，也要避免地方与郡司见疑，围拢屋就不能像河口这边如此集中的建造，需分散到西沙岛腹地，但修筑衔接各处围拢屋的道路都应汇集到观音滩。
除了形成以观音滩为核心的控制形势外，也是为防止海盗从其他方面大规模侵入西沙岛。
为方便大型船只停泊及大量物资的快速装卸，林缚要林梦得、胡致庸在观音滩以搭设浮桥的方式搭建浮坞，前段时间以钓鱼方式俘虏的十数艘海盗船都能派上用处。
虽说浮坞能够以大量铁锚加以固定，但终究只能适用于江流平缓，风浪微弱的秋冬季，是权宜之计，筑横堤坞港才能持久稳定。
林缚凝视着西沙岛及周边江域的地形图，日后有实力，将观音滩与北面的军山岛，紫琅山接上，使横堤直接成为衔接西沙岛与北岸陆地的通道，利用海潮淤沙加速使西沙岛与北岸陆地相接，成为北岸陆地的一部分，就能彻底弥补西沙岛地形的缺陷。
林缚拿手掌测了测观音滩距军山岛的距离，又测了测军山岛到紫琅山的距离，差不多都在两千步左右的距离。
后世有机械相助，在江中筑一道长达四公里的长堤并不是多难的事情，当然在西滩筑护岛石坝，也能稳定西沙岛的地形，林缚印象里，崇明岛的地质形态便是如此稳定下来的，但是这些工程量都异常的巨大，不是眼下能考虑。
眼下，林缚大部分的财力还是主要用于安置，组织流民，在观音滩建造防御设施，两万余流民预计初期的安置费用就要消耗掉十多万两银，护港横堤也只计划建造能伸入江中两百步远。
看着西沙岛地图，林缚都担心积攒下来的二十万两现银能否支撑住前期的投入，当然了，也就是前期的投入最大。
只要熬过前两年，特别是岛上流民暂时安定下来，即使还无法达到收支平衡，投入也能控制下来。到时天下还若未乱，从狱岛，河口这边获得的收益也能长期支援西沙岛的建设。
林缚最缺的还是人手，顾悟尘地位稳固之后，河口这边面临的威胁就极大的减轻了，如今他在河口只留下小鳅爷葛存信、林景中以及敖沧海、赵虎等数人，林梦得、傅青河、周普、吴齐以及胡致庸、胡致诚以及大部分武卫都在西沙岛。
他现在能使用的有限人手只能主要支持岛上，也必须将有限的人手集中在岛上，毕竟东海寇是长期而现实的威胁。大量的原物料采办与输入西沙岛，只能依赖林氏货栈及西河会。
若有余力，应在西沙岛东面，南面多植杂树。林缚也使秦承祖从外海沿海岛寻找适应盐碱沙质土壤的乔灌木树种。在西沙岛容易受风袭，受潮袭的区域大规模的培植海防林是现阶段唯一能有效大幅降低风灾与海潮浸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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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寇七月大规模入侵，将太湖沿岸诸府县搅得天翻地覆，因暨阳血战而全面退出。
无论是论功行赏，还是粉饰太平，给林缚与杨朴等暨阳血战首功者的奖赏进入十月也从燕京传达至江宁。杨朴晋升从六品武阶昭武副尉，各种内库制金银钱十余枚不等，林缚再升一级擢至从七品散阶宣议郎。
林缚以举子出身入仕，一年之内连升四级，也堪称官场奇迹，便是如董原也是在儒林郎，仙霞县主簿的位子熬了九年，才获得立大功获快速晋升的机遇。
大概唯一不痛快的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陈明辙给当今圣上赐假还乡完婚，差不多同时返回江宁。
因功受赏，官职擢升，依例请酒，林缚便与杨朴合在一起请宴，十月六日这天在河口邀请东阳乡党与亲故友朋参加。
杨释去东阳后，东阳乡勇屡屡向东北方向用兵，出于训兵与惜兵的心思，不会与盘踞石梁县的刘安儿部进行大规模的会战，自然也没有什么战果。
洪泽浦其他方向的局势也是如此胶着相持，东阳始终受刘安儿部的严重威胁。
给请来喝酒的多为东阳籍人，吃酒取乐的心思也淡，夜未深就早早散去，林缚拉住孙敬轩，要跟西河会雇五十艘船跟五百名船工用于西沙岛。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二章 风月龙藏浦
城南龙藏浦乃江宁二十四市之首，庄园私宅鳞次栉比，码头埠口绵延十数里，舟楫相接，宽阔的河面给挤得零零碎碎，船头尾悬挂的灯笼，河水里映着灯火，内外河道在这分岔的龙藏浦仿佛璀璨的星河。
汊口对岸是守备军健锐营的驻地，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私下里都传说安吉县城被东海寇破袭后，李卓将奢飞虎召去训骂了一通，之后就直接将健锐营调驻到浦南。
江宁府之后对进出龙藏浦之船舶、商旅的监管也严厉起来，甚至直接派了一队马步兵换班盯着庆丰行的总堂，监视进出。
毕竟背后有奢家支持的东海寇大肆破袭太湖沿岸诸府县，严重侵害了江东郡地方势力。江宁府衙与郡司矛盾重重，但在地方利益上是一致的，没有直接将奢飞虎软监起来，已经算是相当客气了。
西河会的堂口以及孙家宅子就在汊口西侧，外侧的码头上挤挤挨挨的停满了漕船。从河口归来，便是有些微醉，也给寒冷的夜风驱散。孙敬轩拢了拢夹袍，往码头走过去，秋漕就将启运，诸事都要小心，虽说安排有值守的会众，不走一圈，不看一眼，孙敬轩也不放心回宅子休息。
经过女儿文婉的小院，听着里面的娇笑声，知道老二家两闺女也在这里嬉闹。
“爹爹回来了……”孙文婉听着夹道里的动静，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站在月门前想着些什么，问道：“今天的酒吃得如何？还以为你会喝醉了回来呢。”
“林缚与杨朴邀请多是东阳乡党，大家哪有什么心思喝酒？”孙敬轩说道：“西沙岛要用我们五十艘船，我等你二叔回来商议一下。”
“要这么多船？”孙文婉诧异地问道：“莫非他留在西沙岛的人就不会回来了？他真跟奢家硬扛上了？”
林缚手里的几艘大船都用在西沙岛，林家也有二三十艘船给林缚用在西沙岛救灾，这时候还从这边再借五十艘船过去，就算“东阳号”，“集云一”、“集云二”三艘船留在岛上备战，林缚能在西沙岛组织起来的运力也将达到一万五千石之多。往西沙岛如此大规模的输送物资，怕是已经超过救灾、备灾的界线了。
“谁晓得？但是两边的仇怨却是深了。”孙敬轩摇头叹息，也不往深处想，只说道：“都说杜荣想借舒家在安吉杀林缚，反而死于林缚刀下，庆丰行一片混乱，到今天还没有缓过来。舒家寨给林缚所破，男女老少三十多口人缉拿交给湖州府，县人都恨舒家勾结海盗破城，舒家囚徒插标游街时，活生生的给县人扔砖石砸死七人。八月初西沙岛被袭，应是奢家的反击，据说是岛上灾民死伤无数，集云社死伤就有五十多人，你傅叔也丢了一条胳膊。之后暨阳血战，宁海镇说是毙敌四千余人，东海寇给击毙千余人总归是有的，这部分东海寇应该是奢家好不容易在昌国诸岛积攒下来的力量。”
孙文婉感慨万千，林缚去年冬入江宁，在朝天驿与杜荣说势不两立，旁人只当作狂言，笑话来听，谁能想到一年时间未过，杜荣真就丧命林缚刀下。
“爹爹，你打算借船借人给他？”孙文婉问道。
“也不能算借，集云社跟西河会雇船雇人，生意总是要做。”孙敬轩说道：“奢家如此乱来，总不得人心。没有暨阳一战，说不定东面的局势早就糜烂了。断了漕路，西河会两千多会众拖家带口的喝西北风去？”
“也是。”孙文婉说道：“这江东郡要是由我来做主，我就让林缚去崇州当知县去……”
“吃酒时，倒有人抱怨来着，暨阳一战，林缚这么大的功劳，朝廷才赏擢一级，未免是太小气了。不过就算多升一级，宣抚使司那边也不会同意林缚去崇州当知县的，天下事能轮到你这个小丫头做主就好了。”孙敬轩笑了起来，心里也是感慨世事艰难，西河会看上去人多势众，但是能将西河会放在眼里的朝廷官员还真没有几个。
“林缚在西沙岛这么搞，崇州地方会不会有意见吗？”孙文婉关心地问道。
“地方上的态度倒是值得琢磨。”孙敬轩笑道：“东海寇未成灾时，崇州对林缚插手西沙岛事恨之入骨，听从崇州回来的会众说，崇州县此时倒是担心林缚从西沙岛抽身而出。不过江宁清流士林还是骂顾悟尘，骂林缚的居多……”
“大概比起林缚这个外来户，东海寇的威胁更严重吧。”孙文婉轻声说道。
“伯伯回来了？”林景中的未婚妻，孙敬堂之女孙文珮牵着年幼妹妹的手从里间走出来，给孙敬轩敛身施礼，又跟孙文婉说道：“跟你说好了，后天的事不要忘了，我先回去了。”
“后天什么事情？”孙敬轩问道。
“刑部赵大人后天要在河口讲狱学啊。”孙文珮说道：“后天逢日子河口要开草市，秋漕要启运了，北方的天气冷，我要去买件厚棉袍子送给伯伯你啊。”
“那要先谢谢你了。”孙敬轩笑道。他这些天心思都放在秋漕上，对赵舒翰在河口开讲狱学之事倒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西河会承运的秋漕也只有四万石粮，但是与承四万石夏漕的区别很大。
首先今年试行的夏漕总量才三十万石，即使洪泽浦漕路给堵，船少，走维扬水路也通畅，夏秋季东南风盛行，水位又高，所以十分的便利。今年东南诸郡的秋漕总量达到两百五十万石，秋冬季风向不利，水位又低浅，洪泽浦漕路不通，江西、两湖的漕船都要拥挤过来走维扬水路，问题会很多。
往年到这时，漕船都已经发出，今年扬子江沿线府县事情尤其多，秋漕事务也一再拖延，孙敬轩担心再拖延下去，天气大寒，淮水往北的河流都结冰，那才是大问题，很可能在半路一堵就是三四个月要等到来年春后解冻才能继续前行。大批人滞留在途中要吃喝拉撒，河流结冰，装粮的漕船要是给河冰挤坏，承运河帮还要连船带粮一起赔偿。
为秋漕事，孙敬堂亲自去了淮安府往北看水情，诸多事都要做好万全准备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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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竖子当真是直追董原了……”奢飞虎英俊的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阴沉，龙藏浦的水声从窗外悠然传来，让人听了却心烦意乱。
秦子檀坐在下首不吭声。江宁风议已经将暨阳血战与董原当年守仙霞一战相提并论，将林缚与当年的董原相提并论，当然了，董原也不大受清流士林的欢迎，却都是奢家的劲敌。
如今江宁对他们这边十分的警惕，李卓将健锐营调到他们近旁驻守，就是监视他们，使他们的活动受到很大的限制。特别是杜荣死后，庆丰行内部又相当混乱，他们手里并没有能够替代杜荣，对江东形势十分熟悉又交游广泛的后补人选，使得他们还要想在江宁搞出什么动作已经不大可能了。
奢飞虎便如给困在笼中的老虎，心情自然不顺畅，脾气也变得暴躁不安。
“有什么大惊小怪了，让老大受些挫折才好，哪有一口就吃成胖子的道理？”宋佳慵懒地披着霓裳倚坐在锦榻上，“东海兵在嵊泗诸岛仅仅是会盟联合是远远不够的，联合再紧密，也只是乌合之众。这次看上去像是吃了大亏，实际上也削弱了其他家的势力，我看老大这次只要下定决心将东海兵都抓在自己手里，机会要比以往多很多，说不定就是因祸得福……”
“少夫人这么说也有道理。这次攻暨阳的要都是晋安精兵，林缚不会有竖子成名的机会。”秦子檀这才开口说道：“从另一方面来看，暨阳血战，晋安损失了三百多老卒虽然是件心痛的事情，但是其他十家东海寇也损失七百多人，恰可以将更多的晋安精兵补充进去。以这种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的模式发展下去，东海寇的核心势力将完全由奢家控制，届时就可以直接收编外围势力。我以为少侯爷应向晋安建议，敦促大公子休整之余，仍需不断的骚扰平江、嘉杭、明州三府，以战训整，并消耗其他势力之实力，从晋安调人补充之。”
“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奢飞虎嘴里轻轻嚼着秦子檀的献策，脸色和缓下来。奢家裂土封侯之后，为降低朝廷戒心，也为休养生息，在晋安只保守万余精兵，差不多裁减了近十万的兵员，奢家并不缺乏后备兵员。
“我看你们兄弟俩就是太心急。”宋佳嫣然而笑道：“此时将江东郡形势完全搅乱，只会使刘安儿及其他势力伺机扩充壮大，届时就凭借老大手里那点人，晋安又鞭长莫及，他们还会不会对奢家言听计从，还真是难说啊……”
“难道暨阳失利还能让你们说成好事？”奢飞虎难得露出笑容的反驳道。
“也不能算好事。”秦子檀自然不会提杜荣的死来扫兴，说道：“从当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林缚并无从西沙岛撤出的意思，崇州地方对林缚的态度也悄然发生转变，这对我们颇为不利。唯一的好消息，就是顾悟尘目前并没有让林缚参与兵事的意思……”
“这个的确要算好消息。”奢飞虎也不得不承认，“大概也是这竖子锋芒太盛，顾悟尘担心将来难以驾驭吧。”
现在满编有四千人的东阳乡勇受顾悟尘控制的，在东阳北部地区已经表现出颇为积极的势态，使刘安儿部在石梁县部署受到颇大的压力，要是顾悟尘将四千东阳乡勇都交给林缚直接统领，很可能会直接改变洪泽浦区域的局势。
“你们男人都是这般小心眼，还时时、事事想压着别人。”宋佳坐在旁边不屑地说道。
奢飞虎没有理会妻子的嘲弄，低头看桌案上的地图，林缚不将他的人手从西沙岛撤走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三章 有无野心
烛火下，奢飞虎眼睛盯着案上地图上的西沙岛。
暨阳血战之后，会盟的东海十三家不但伤亡惨重，士气更是受到严重的打击。
此消彼涨，宁海镇水师没有给彻底打残，士气反而有所提升，特别顾悟尘声望大增，地位稳定，宁海镇六营水师统领萧涛远有意巴结顾悟尘，便是与林缚关系再恶劣，若是西沙岛再被袭，军山寨很可能不会再袖手旁观。
也就是说，他们短时间内将没有把西沙岛这颗钉子拔除掉的机会。
西沙岛在扬子江口内，与宁海镇军山寨齿唇相依，锁扬子江之门户。军山寨或许还不足为虑，但是林缚的姿态异常的强势跟积极，西沙岛若给林缚完全控制，日后东海兵进出扬子江将十分痛苦。
强攻西沙岛，伤亡太大难以承受，不攻西沙岛就进入扬子江，后路将受到威胁。受到别人的威胁也就罢，但是后路落在林缚手里，哪里能让人安心？
奢飞虎对秦子檀说道：“我看不管是嵊泗岛，还是我这边，要派人潜上西沙岛，将情况摸清楚才能放心……”
秦子檀蹙着眉头，派人潜进去容易，西沙岛周边一百多里，林缚不可能派人守得严严实实。但是在当前情势很难跟岛民有深入的接触，没有接触，光用眼睛是无法得到准确情报的。
狱岛里使用的差役多为江宁本地人，林缚控制再严密，他们还多少能探听到一些消息。西沙岛却像一团给黑雾笼罩的幽暗，没有其他势力渗透，西沙岛与外界的联系，几乎都给集云社控制着，西沙岛的流民又几乎不跟外界接触，旁人怎么能探听到消息？
秦子檀心想眼下怕是只能从崇州县官方渠道流出的消息里去分析西沙岛的情势，但是林缚会老老实实的将西沙岛一草一木都汇报给崇州县地方知道吗？秦子檀用脚趾头去想也能知道林缚不可能是这么老实的人。
秦子檀没有说情报搜集的事情，岔到别的话题上：“林缚将集云卫勇都留在西沙岛，但是直接控制西沙岛乡营的胡家让人看不透……胡家本是崇州小族，林缚也只是在江中偶尔救下胡致诚，表面上看去他不能直接插手西沙岛事务，必须用胡家来缓和跟崇州地方的紧张关系。但是胡家在崇州的影响不大，也没有什么资源，用李书义李家不是更合适？林缚对李氏算是有全族之恩。”
“也许是胡家更容易控制……”宋佳说道：“再说，李氏的李书义也是崇州县直接负责西沙岛流民编户的吏员。”
“这才是让人看不透的地方。”秦子檀说道：“林缚此人到底是有野心还是没有野心？”
奢飞虎眉头深蹙，秦子檀说的这个问题，也让他想不透。
林缚要有野心，他完全可以趁林家寄篱下于江宁之际掌握之。
林缚本身就是林族子弟，在年青一代中有很高的声望，又有林梦得等林族重要人物相助。洪泽浦乱事里，他也完全有机会坑林庭立一把，没有林庭立的节制，在江宁的林族本家又都是孤儿寡母，将无人能跟他抗衡。掌握林族，掌握林家私兵，顾悟尘在编练东阳乡勇之际，自然无法将他排斥在外。以他的手段，以林族的财力以及在东阳的人脉跟势力，假以时日，东阳乡勇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届时不管他本人的官职高低，都有资格待价而沽。
相比之下，通过本身就没有什么根基跟资源的崇州小族胡家去控制西沙岛流民以实现他的野心，是一条艰难数倍的道路。
更何况，西沙岛正当扬子江口，当东海兵从暨阳血战失利中恢复过来，必对西沙岛用兵。且不说下一场战事的胜负如何，即使林缚有非常强烈的信心，在有更好选择的情况，谁会将实现野心的根基扎到冲突最激烈的区域去？
奢飞虎与秦子檀此前认为林缚不撤出西沙岛，主要还是想抓住西沙岛这个关键点，协助顾悟尘稳定江东局势，也认为林缚的个人野心主要还是仕途上的进取。
从林缚到江宁以来发生的诸多事，虽然不排除有私心在内，但主要还是协助顾悟尘在江宁站稳脚跟，掌握主动。要是林缚不撤出西沙岛没有别的心思，用胡家，不用李家又无法解释得通。
宋佳看着灯下两个男人愁眉苦脸的在那里钻牛角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道：“林缚为什么不能有一石二鸟的心思？难道你们就肯定日后能将西沙岛顺利攻下来？”
“林缚要有野心，为什么会放过控制林族的机会？”奢飞虎问道。
“没出息的男人才会一心想着窝里斗。”宋佳伸手掩着红唇，打了哈吹，神态娇美妩媚，说道：“林族那么点家底，林缚不放在眼里也说不定。林族撤来江宁之际，林缚若趁火打劫，争个头破血流，结果就一定比现在好？我看你们男人都中了争权夺势，只会搞阴谋的毒了，又只会以己之小肚鸡肠去揣测别人，眼睛不给蒙蔽才怪……不跟你们打岔了，你们头疼去吧，我要睡觉去了，支撑不住了。哦，对了，后天刑部主事赵舒翰在河口竹堂讲狱学，我要过去凑热闹，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奢飞虎苦笑一下，如今李卓跟王学善都派人盯着这边，他是不高兴出门走动了。点点头，说道：“你要去散散心便去吧。”看着妻子离开，他视线又回到地图上。
西沙岛并无多少养民之地，安置一两万流民已经是勉强，又哪里会有养兵的余财？
以崇州县上报郡司的数据来看，西沙岛流民两经大劫与流散之后，剩余人数不足万人。这个数据跟他们之前掌握到的情报相比有些偏小了，但是以西沙岛未经开发的状态来看，能在两三年间将万把人安置下来就已经非常不易了，林缚实在没有隐瞒人丁的必要。
奢家最鼎盛时，控民超过两百万，养兵近十万，林缚控制那么点人口，养兵一千就是极限，就算有野心，野心又未免太小了一些，还真远远比不上控制林族得力呢。
秦子檀手持烛台移到地图上，忍不住往宋佳扶门将去的背影瞥了一眼，宋佳似有感觉的回头望来，见秦子檀的眼神已经移到地图上，嘴角挂着浅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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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阶擢升一级至从七品宣议郎，林缚本人没有什么感觉，在他看来大越朝风雨飘摇，大厦将倾，做大越朝的官实在没有什么前途。虽说散阶提高，俸禄会有提高，但与职事官，与实际掌握的权力并不对等。
这段时间来，林缚在河口除了养伤外，也不是特别的事情要做，闲暇时间多与赵舒翰、葛司虞等厮混在一起。
请宴后，林缚照样请赵舒翰、葛司虞到草堂喝茶，就着铜油灯讨论书稿。
葛福、葛司虞父子一直在编写《将作经注》，赵舒翰对仕途彻底失望之后，在林缚建议跟资助下，开始着手编纂大百科全书式的恢弘巨著《匠典》。
当世清流士大夫是以事生产为耻，视杂学匠术为奇淫巧术，但后世便是一名初中生也能说出“科技是第一生产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之类的话来。
林缚认为大越朝难以避免灭亡的根源并非是外部强敌难克，而是国家财政处于崩溃的边缘，难有良策挽回。最终还是归结到“银子”上来，林缚捻着书稿的纸页，在灯下若有所思的走神。
林缚有意将根基扎在西沙岛，也不太担心会引起别人的戒心跟警惕，主要在于西沙岛地形开阔，无险可守，又位于东海寇入侵的最前沿，稍有野心的人都不会将目光放在西沙岛。
即使不考虑地形与势力冲突的限制，西沙岛周围百里，折算面积约二十万亩，大概只有一半土地能开垦为粮田，一年能产二十万石粮食已经是极限了。
奢家最鼎盛时差不多控制东闽郡过半数府县，有超过两百万民众，当其动员兵力接近十万人时，在财政上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最终不得不接受招安龟缩回晋安府来休养生息。以西沙岛如此有限的生产力，即使开发好，养两万岛民，组织乡兵超一千人就已经是极限了。
林缚使林梦得、胡致庸严格控制西沙岛新编户流民的总户数，最终上报两千一百余户，丁口计九千八百余人，崇州县，海陵府地方以及江东宣抚使司对这一数据并没有起疑心。他们也无法起疑心，毕竟以西沙岛还处于未开发状况来说，能在两三年之内将这九千八百余人安顿下来，就已经是一件极为艰难的事情了。即使林缚此时不小心暴露出他有意控制西沙岛的野心，也许更多人只会嘲笑他轻狂自大，不识经济。
林缚却是知道控制西沙岛是大有可为的。
生产模式的不同，决定了在同一片土地上能够养活的人口基数及军事组织能力的根本性差距。既然崇州县良田亩产能达到五石以上，林缚也有信心将西沙岛的贫瘠土地改造成亩产五石甚至更高的良田。
狱岛以圈养猪沤肥以供菜园，菜园所出就要比周边良田高出一大截。
比传统的手工作坊更有效率，规模更大的手工工场作业，将能容纳更多的剩余人口，产生更多的剩余财力。他在狱岛采用六七人共同操作的大纺车纺棉纱，人均纺纱量相比较以往提高四倍有余。
之前林缚是拿狱岛当成他的试验田，现在有了西沙岛，在狱岛试验可行的耕种以及生产组织模式，都可以拿去西沙岛大力推行。
不过林缚后世所掌握的知识跟当世的手工业生产工艺是严重脱节的。
后世惯用螺栓固定，组装物件，按照林缚的要求，狱岛工匠也能做出合用的螺栓来，只是制作一枚螺栓需要一名熟练工匠昼夜不休的硬车七八天时间，代价高得惊人。林缚最终只是将那枚螺栓摆在书桌上当工艺品观赏，绝口不再提螺栓的事情。
以此为前提，林缚更迫切需要对当世的手工业生产工艺及技术有全面而透彻的了解，遂请赵舒翰编《匠典》。
赵舒翰学问、见识卓于常人，另外江宁为帝国南都，人文荟萃，百匠咸集，给编纂《匠典》提供许多便利。
林缚另外还想在河口通过公开弘扬杂学匠术的方式，来吸引更多的能工巧匠直接参与到《匠典》的编纂工作中来，并招揽一些工匠直接进入集云社在河口开设的工场，以后再往西沙岛输送。
林庭训在生前做的一件有利林族的事情就办义学，资助林族以及上林里子弟读书，目的很单纯，就是为林记货栈培养能识字、会算术的掌柜、伙计，也有少数资质甚优的子弟是以科考为培养目标。
顾氏没落了十年，年青一代几乎没有可用之人，林族的年轻子弟随便拉一个就能独当一面，这也是顾悟尘不得不倚重林族的关键原因。
林族撤到河口之后，林缚就主动承担起兴办义学的责任来，目的也很单纯，除识字，算术外，又加了基础杂学部分。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四章 河口秘情
已入深秋，从朝天荡吹来的江风寒意渗体。
赶上秋粮上市，四乡八里的田主、农户大多数人家只保留一年家用米粮，其余都就近运至集镇贩售，换来银钱好缴纳田赋丁税及各种摊派，并换购盐油酱茶等生活之必需，许多人家的锅碗瓢盆也要拿到市集来找工匠补一补缝儿，缺口什么的，好接着用。
今年江宁秋粮丰收，粮价虽贱，盈余仍丰过往年，狠狠心咬咬牙，扯一段布给家人年节前都添上一身新衣裳，也舍得几枚铜子给跟着来赶集的小孩子买一包荷花叶包着的果实。
官府也趁此时备漕，诸河帮拿着官府的公函及备漕银到城郊市镇收储谷粮，装船待行。
东海寇退去有一个多月了，太湖沿岸诸府县暂时恢复平静，对秋漕影响不大。
洪泽浦沿岸，特别是东阳府境内的上林渡米市不复存在之后，对秋漕的影响极大，东阳、濠州诸府只能将税银运至江宁来备漕。曲阳镇米市近乎半废，使得城南龙藏浦、上元县米市格外的拥堵跟混乱。
西河会原先只计划三分之一的漕船到河口来备漕，孙敬轩看着情形不对，将西河会所有的漕船都到河口来备漕，只用了四天的时间，就将四万石漕粮备足，两百余艘漕船停泊在秋冬季风平浪静的朝天荡里，等待择吉日发船。漕路会比往年拥堵许多，赶在前头给堵住的可能性总是小一些。
孙文婉与文珮到河口后，先带了礼物去林景中宅子里给林景中的父母请安，才回船上换了男装再登岸逛街，为父兄们今年的秋漕之行置办行头。
赶着今天河口的草市开市，四乡八里以及城中涌来的村民游客很多，仕女村妇也不在少数，但换了男装总是方便些，不用担心给那些登徒子无礼的盯住看或言行无状，再说等会儿还要去竹堂听赵舒翰讲学，女儿身总不方便进去。
“我们先去货栈，那边总有些新奇的物件买。”文珮上岸后就自作主张道。
“林景中未必就在货栈里，你着急跑过去做甚？”孙文婉戏谑地说道。
“哪个要见他？”文珮羞红着脸说道，拉着文婉及四名随行的会众往集云社货栈跑。
河口的店铺主要集中在近四百步长的南北长街上，从江岸码头及堆场出来，第一家就是集云社货栈。货栈门脸虽算不上大，但是里间极深。为防江盗，集云社货栈院子皆是青砖高墙，墙基厚达三尺有余，铺宅仓房浑然一体，仓房另有夹道直通江岸码头。
孙文婉与文珮走到货栈，铺子前收储谷粮正热闹，停着好些骡马车。她们没看到林景中，却看到林缚穿着青布袍子没有什么仪态的蹲在货栈前的门檐下，拉了个村夫模样的老农正说话，看他的样子颇为闲适，无所事事。
孙文婉正要拉文珮躲开，却给眼睛尖的小蛮看见。
“婉娘跟文珮姐姐过来了……”小蛮娇声呼道。
孙文婉见林缚抬头望来，只能硬着头皮，不伦不类的给林缚敛身施礼：“见过林大人。”
林缚的身份给孙文婉叫破，手搭在林缚肩上正吐唾沫星子说话的老农才知道眼前的青年是个“大人”，立时结结巴巴的连忙谢罪，拿起一边挑粮的扁担跟麻绳逃也似的走开。
林缚站起来掸了掸衣襟，跟孙文婉、孙文珮堂姐妹点点头，说道：“景中在码头上，过会儿就回来，你们稍坐片刻……”他知道孙氏姐妹对他殊无好感，没有多寒暄什么，便带着小蛮先离开货栈。
林缚离开，孙文婉神情稍自然些，忍不住看了林缚离开的背影一眼，也未曾注意到斜对面停着一辆样式普通的马车，马车的窗帘子掀开一角，有一双娇媚清离的眸子正盯着她这边看，露出一角红唇便如烈焰一般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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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透顶死了，说是拉我来透透气，你却让马车在人家铺子口停了半天，那浑球也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奢明月忍不住要打哈欠，凑过脸看着车窗外长街，问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长街这边停着十数装满米粮的骡马车，有股子骡马的腥臊气扑鼻传来，奢明月皱起眉头来，不知道嫂子宋佳饶有兴趣的看什么东西，而且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外人都知道林缚趁着秋粮上市谷贱之时通过集云社在河口收储谷粮，却不知道收储规模。马车在街边停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宋佳就看见差不多有上千袋米粮给搬进了集云社货栈的仓房。表面看上去林缚出现在货栈有些无所事事，实际能看出他对货栈收储米粮一事十分的上心。
林缚借用西河会的漕船将物资装船运往西沙岛多是在夜间，此外，集云社在太湖沿岸诸府县也安排有人手收储米粮，外人绝难知道集云社这段时间来收储了多少米粮，又有多少米粮给运往西沙岛，又有多少米粮囤积在集云社的河口仓房里。
宋佳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揣测林缚可能有的对西沙岛部署，也没有打算将这些事情跟奢明月细说。转回身来，娇柔的背贴着车厢壁而坐，笑着说道：“谁要看那浑球！要不是你哥死脑筋，这浑球哪有现在这么让人头疼？”掀开车帘子吩咐车夫跑去将到成衣铺子选衣裳打掩护的丫鬟喊回来。
听着车夫从车头爬下去，俄尔车帘子却又给人从外面掀起来，宋佳以为是街上哪个轻狂的登徒子摸上马车来，拿起护身的银妆刀就捅过来，手腕一紧，银妆刀就落在来人手里。
宋佳抬眼看着林缚似笑非笑的低头钻进来，便放弃挣扎，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大人。车厢里就我们两个女眷，林大人闯进来觉得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河口也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是少夫人跟奢小姐也只身闯进来，我也没有问少夫人跟奢小姐合不合适啊。”林缚放开宋佳滑如凝脂的手腕，将精致却锋利异常的银妆刀拿到眼前看了看，笑道：“好在我料到少夫人有这一招，不然冒失闯进来，白白的给捅了一刀，真是得不偿失……”
宋佳将小姑子奢明月的手轻握着，要她镇定些，臻首微偏，清澈而明媚的眸子上盯着林缚看，莞尔一笑，风情流转，说道：“河口便是龙潭虎穴，我也晓得林大人是当世少有的奇男子，断不会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今日刑部赵大人在竹堂讲狱学，我等小女子想过来一睹赵大人的风采，又有什么不合适？”
林缚盯着宋佳丰腴绝美而白皙如玉的脸蛋看了须臾，笑道：“也没有什么不合适，我过来也是邀请少夫人与奢小姐到竹堂一行，没想到恰合了少夫人的心意，那也就不算唐突佳人了。再说少夫人跟奢小姐莅临河口，我躲起来算哪门子事？”
心想这女人为了方便窥视河口不惊动这边，将随行的护卫都留在篱墙南门外，也真是胆大，要不是马车在货栈前停留的时间偏长了，还真让人难以察觉。
宋佳听见车夫给外面给制住，挣扎不得的声音，倾过身子将车帘子掀开，见车前都是林缚的护卫，吩咐给制住的车夫道：“林大人邀请我们去竹堂听赵舒翰大人讲狱学，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跟着过去就是……”心里却啐骂林缚，臭不要脸的，旁人处于他的位子上，跟奢家有天大的矛盾，总要顾忌名誉，他倒好，死皮赖脸的直接钻进车厢里来，还拿言语胁迫她们。
林缚闻着宋佳近身传来幽幽的体香，头微微侧开，掀开车帘子，让小蛮也坐进马车里来，使护卫胁裹着马车一起前往竹堂去。
高祖开国，前朝大量遗民迁往东闽，以奢、宋等八家为首。虽说八家随后也选择归顺朝廷，但也开始八姓治东闽的时代。
两百余年，朝廷虽在东闽设王藩，以晋安府为闽王王藩驻地，但是朝廷对宗室王藩防范尤甚过外姓，使得奢、宋八姓有机会与当地土著融合并成为东闽地方势力的中坚从未给削弱过。
奢文庄十年前杀闽王举反旗，掀起长达十年之久的宗王之乱，其他七姓也都给裹入其中，难道其余七家都是心甘情愿的跟着奢家一条道走到黑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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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人怎么突然爬上那辆马车？”文珮疑惑地盯着街斜对面的马车，那几个普通人打扮的汉子簇拥着马车往后街方向过去，他们明显是林缚的护卫。
“也许是遇见熟人了吧。”孙文婉也在猜测马车坐着会是谁，想到马车是去竹堂，想过去看究竟，也不等林景中回来，便跟文珮说道：“我们去竹堂吧，林景中待会儿多半也会去竹堂，你不怕今天见不着他。”
“哪个要见他？”文珮死不承认地说道。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五章 螳臂之言
车到竹堂西苑停下，林缚与小蛮下马车来，将宋佳随身携带的银妆刀也拿了下来，对车里佳人说道：“竹堂乃讲学之所，携刀不祥，内有专门辟来给女眷旁听的静室与大堂隔开，请少夫人、奢小姐无需拘束。若是可以，还要请少夫人代林某捎句话给奢家……”
宋佳也没有给因为给林缚胁迫过来而生气，安静地坐在那里听林缚会有什么话要说给奢家听。
“自古有言，能除民害为百姓所归者，是为民主也。奢家虽有异志，但是残暴不仁，为一己之私欲而侵害天下，戮害民生，想使天下归心，异想天开也。奢家势大，又有弃陆走海之奇谋，乍看有席卷不可挡之大势，然林缚不才，力弱如螳臂，狂念欲阻车……少夫人将这话捎给奢家便可。”
宋佳掀开车帘子，看着林缚离开的背影。
奢明月小脸侧过来看出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屑地说道：“他这是什么话，是要与我们奢家势不两立吗？”
给卸去兵器的车夫与丫鬟给胁裹着一起跟来，站在马车旁骇得面无血色。宋佳低声训斥道：“回去谁敢乱说话，仔细舌头给割下来！”车夫与丫鬟忙不迭地点头，不敢稍有半点违拧少夫人的意思，少夫人与小姐给猪倌强逼同乘一车，事情给少侯爷知道，指不定拿他们这些下人发脾气。
宋佳心间轻叹，心想林缚在西沙岛部署当真是要跟奢家作对到底了，心想当初就算是以明月的婚事来招揽他，多半也不能成吧？心里好像放下个心事来，纤白双手叠放在膝上，与小姑子奢明月笑道：“敢说大话的男人，总是比唯唯诺诺之人要可爱一些……”
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布帘子，写着“女室”的字样，心想河口势力还小，精兵也才三五百人，不成什么规模，林缚也是依附于顾悟尘，只是隐隐透出来的那些气度，却少有人能及，不知道爹爹看到林缚会如何评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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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婉与文珮心里奇怪林缚突然钻进停在街边的马车里，跟在马车后面走过来，恰在月门外听到林缚对车厢里的宋佳、奢明月说出那番表明立场的话，一时愣住，等到林缚与穿了男装扮成清秀小厮模样的小蛮从里间走出来，才慌不及的稍退半步敛身施礼。
林缚见是孙文婉、孙文珮堂姐妹站在月门外，颔首示意，没有说什么就离开了。
孙文婉看着林缚离去的背影，嘴里细嚼林缚对奢家姑嫂所说的那句话——“力弱如螳臂，狂念欲阻车”，心里有莫名的感触。
孙文婉细想以林缚入江宁近一年来的行径，说他时时刻刻是妄图拿螳臂当车的狂夫也不为过，与藩家斗，与王学善斗，与曲家斗，与东海寇斗，哪一回不是以弱凌强，拿螳臂在挡车？自己也与旁人一样将他当成为博上位，为获得楚党欢心而不惜豪赌，逞凶冒险的狂夫，却从未去想他心间藏着“除民害为百姓所归”的宏愿。如今他不顾一切的将手中所有资源都往西沙岛输送，也是想挡下有一方诸侯奢家在背后支撑的东海寇啊！
想到自己在河口之战时劝父亲以西河会基业为念临阵脱身，孙文婉脸有些发烫，心想若林缚事事都自私自利，不顾大局，便不会在西沙岛救灾安置流民，便不会在暨阳浴血而战击退东海寇，届时江东大乱，西河会还怎么能独善其身？
孙文婉心里又是惭愧又是后悔，就像做错事的小女孩子，看着林缚离去的背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咦，林大人该不会怀疑我们是故意跟过来偷听吧？”孙文珮见婉娘若有所思，以为她是担心这个，“他也真是的，马车里还是女眷，他怎么就钻进别人的马车里，好像不是温雅君子所为呢？”
“也许他从来都不屑做什么正人君子吧……”孙文婉回过神来，幽幽地说道。
虽说竹堂辟有专门的女室，不过孙文婉与文珮都女扮男装，不想坐到与大堂隔开的女室里听讲，便绕过花叶残败的荷花池到大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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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没有去讲学的大堂，还有些时间，他先带着小蛮去东闽。
他将竹堂东苑辟为收藏整理资料、书籍并编纂《匠典》、《将作经注》的专门场合。江宁工部主事，龙江船场副监葛司虞今日特地没有去官署当值，看见林缚走进来，拉住他说道：“西溪学社来了许多士子，奉旨回乡完婚的陈明辙也在其中，怕是来砸场子的……”
“他们要是敢胡闹，我将他们轰出去就是，要论捋袖子干架，我还怕他们不成？”林缚将袖管卷起来，笑道：“要是比论学问，又有什么好让舒翰担心的？”
长孙庚、赵勤民、顾嗣元、张玉伯、柳西林等人都聚到这里，都大笑起来。
赵舒翰也不太担心，只笑着说道：“术业有专攻，圣人还言‘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谁敢夸海口说腹中学问包罗万象？再说他们针对我的可能性少，针对你的可能性大，要头疼，也该是你头疼。”
林缚笑了笑，说道：“那就更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不喜欢跟别人辩理，不动嘴皮子，便是西溪学社倾巢而出，又能奈我何？”
这时候有个青衣小厮走进来与赵勤民贴耳说话，林缚见赵勤民脸色变得难看，问道：“有什么事情？”
赵勤民尴尬说道：“马维汉与高宗庭也一同过来……”
马维汉乃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僚席，赵勤民曾与他共伺一主，在此间遇到难免会尴尬。在顾悟尘出任按察使，稳固了在江东地位之后，赵勤民的生命威胁就得到消除，王学善再蠢也不可能在此时做出激怒顾悟尘的举动来。
马维汉、高宗庭两人都是举子出身，但是他们与林缚一样，谁也不会将他们当成微不足道的小卒来看待，许多时候，许多场合，马维汉、高宗庭就代表了他们身后的王学善、李卓。也许陈明辙是代表余心源或陈西言而来，但是陈明辙本人就是名动天下的状元郎，隐然为西溪学社青年一代的领袖人物。
林缚说道：“今日是赵大人主讲，我们就不要喧宾夺主了，嗣元可与赵大人出去一趟……”便是他再与高宗庭惺惺相惜，也不能在这种场合与他太亲近，免得传递错误信号给别人。
顾嗣元朝林缚、赵勤民、张玉伯等人拱拱手，与赵舒翰走了出去。
林缚瞥了顾嗣元离去的背影一眼，便拉葛司虞到一旁问造船事务。
他们这边态度再冷淡，马维汉、高宗庭过来，也要派人应酬一二。赵舒翰是今日讲学之人当然要出面，林缚让顾嗣元一同去应酬，也是表个姿态，承认顾嗣元在顾系里的少主地位，让他去代表河口。
从暨阳归来后，顾嗣元要变得务实许多，整个人的姿态也变得平和许多，很少有居高临下，咄咄逼人的言行，换作他日，他不大可能出席今日的场合，也许他内心对杂学匠术还是不以为然的态度。
林缚也知道彼此的隔阂很难消弭，特别是他有他的矢志不移的目标，此时道合而相谋，待他日道不合呢？就顾悟尘此时的目标，还是念着位极人臣的相位，无法跳出党争的樊笼，也无魄力起用其他派系的青年官员。
赵勤民见林缚这么安排，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顾悟尘此时将主要心思都用在东阳乡勇上，只是东阳乡勇的事务不让林缚插手，也就不便阻拦他将大量资源都输往西沙岛。不管怎么说，那些流民在西沙岛扎根安顿下来，西沙岛乡营实力得到加强，总有利于东线的形势，毕竟地方编练乡勇是顾悟尘一手推动的事情，所以顾悟尘也不催促林缚将他的人手从西沙岛调回来。
赵勤民在河口这么多日子，也看不透林缚隐藏了多少实力，想来顾悟尘也是如此。对于让人看不透底细，在河口、暨阳诸战中展露出如此锋芒的部下，任是谁都不敢放手使用的。
小厮进来禀报说，赵舒翰、顾嗣元陪同马维汉、高宗庭等人直接去了西苑，林缚也便与赵勤民等人穿过走廊往讲堂进去。
赵醉鬼儿率诸匠造竹堂，占地两亩有余的竹堂浑然一体，环以长廊，虽说分隔成东西苑，实际上还是一座单体竹建筑，十分的壮观。讲学之地是十六步见方的轩堂，除四壁以及屋顶的梁架外，这么大的房间连根支撑柱都没有用，可见赵醉鬼儿用竹之巧。
轩堂里已经聚集前来听讲学的百余人，贩夫走卒、书生小吏混杂得很。林缚他们走将过来，门口一阵喧哗，有些尖着声音朝另一处通道大声问：“苏湄姑娘等会儿可会一展歌喉？”却是苏湄过来从那处过道往女室过去。
林缚感觉似有眼睛盯着他看，转过头去，陈明辙等七八名西溪士子正围聚在轩堂角落里看着他。除陈明辙外，还有二人林缚也认识，都是去年乡试一起中第的举子，只是他们去燕京参加会试落第，回江宁后也视林缚为异类，没有过接触。
虽说他们眼神不善，林缚也还抱拳而笑——告诉他们，来砸场子，尽管来就是。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六章 歪理邪言
赵舒翰讲学之时，虽有讨论，都还是狱学范围之内。
赵舒翰在狱学上浸淫最久，又将林缚治狱的理想融入其中，与当世诸多理念已经有许多不同之处。虽然有人当场提出诘问，赵舒都能旁征博引的将道理深入浅出的说透，别人即使无法全盘接受他的观点，也没有胡搅蛮缠之事发生。
林缚抱胸站在台下倾听赵舒翰讲学，心里想后世有许多先进的理念并非能强行灌输给世人，过于超前的拔苗助长不但无利，反而有害。唯有经赵舒翰这样的有学之士找到适合的楔入点，进行融合，改造，才能有更大的影响力。杂学如此，匠术也是如此，需找到与当世手工业生产工艺技术水准能对接的楔入点才行。
赵舒翰要在竹堂讲学三天，今日才是第一天。午时将要休息时，来砸场子的人终是按捺不住，只是如赵舒翰所料的，他们将矛头直接朝向林缚。
与陈明辙一起过来的那七八名西溪士子中一个身材稍矮，门牙有些外突的青年在赵舒翰将要结束上午讲学之时，走到楸木高台的讲席前，转身径直朝林缚朗声说道：“赵大人治狱之学问，小生已有领教，但有疑问想请教林大人……”
这一番话，将轩堂里听讲学的百余人目光都转移到林缚身上。
张玉伯凑头悄声告诉林缚，此人是陈西言是在西溪学社的高徒，崇观二年江东乡试第二名，只因言语无状，质疑当时乡试主考官评卷有失公平，给剥夺了功名，无法参加会试，也一直未能入仕，奢望陈西言能拜相替他恢复功名，扫平入仕的道路。曲家通匪案打碎他的念头，想来对河口仇视不浅。
林缚抱胸看着台前的龅牙青年，说道：“但请讲来。”他打碎陈西言拜相的希望，也是一手打碎西溪学社学子诸人心里的梦，给痛恨也是当然。
“林大人以蕞尔小吏欲在河口兴杂学，其志高远，我等西溪学子也望尘莫及。”龅牙青年明捧暗讥，侃侃而道：“林大人在河口讲学，印书，于童子中授杂学匠术，诸策齐施，也真是让人眼花缭乱。赵大人治狱学问之精湛，我等叹服。只是我偶尔得到河口传授童子的《杂学基础》一册，乃林大人领衔编著，有疑问便想当面请教林大人……”
林缚抱胸而立，也不吭声，要他将话一起说完。
龅牙青年见林缚姿态如此孤傲，心间暗恨，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子来，正是林缚在河口兴义学传授童子的《杂学基础》。他翻开来，说道：“书中有言，两点间，线直者短……学生百思不得其解，当面请教林大人，林大人如何断言‘两点间直线最短？’”他眼睛盯着林缚，又加了一句，“圣人言，理不辩而断言，是为歪理邪言……”
“两点间直线最短”，是后世初中生就会学习的定理，这一点也给当世的匠人普遍认同，林缚便将其编入《杂学基础》。但是他肚子里的数理化知识也就高中毕业水平，多半还还给老师了，又怎么会用当世能理解的方式证明这条定理？这龅牙青年话也说得相当重，“理不辩而断是为歪理邪言”，这是要给杂学定性，想从根本上抹杀他在河口兴杂学的努力。
“河口义学乃微薄之事，你却要拿圣人言扣好大的一顶帽子给我。”林缚冷冷一哼，放下手来，锋芒毕露地看着龅牙青年，说道：“我宅中养有几头恶犬，世人称为黑山犬，我倒有一个疑问想反过来问你——我往前头丢一根肉骨头，你猜黑山犬是绕着圈子去叨肉骨头还是直接奔过去叨肉骨头？”
“当然是直接奔过去叨肉骨头……”龅牙青年说道。
“‘两点间直线最短’，便是连我家黑山犬都明白的浅薄道理，你又有什么疑惑的？”林缚不屑说道。
龅牙青年哪里想到林缚如此伶牙俐齿的讥讽他连畜牲都不如，满脸臊红，听着轩堂里哄笑如浪，隔壁女室也传来莺莺笑声，哪有勇气还敢站在台前，甩着袖子就钻进人群，往轩堂外走去。
“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林缚跟笑得开心的张玉伯等人哂然一笑，也不看陈明辙等人有什么反应，招呼赵舒翰过来，说道：“赵大人讲学真是精彩，河口菜肴仍是小藩楼最佳，我们去那里给赵大人庆功。”又朝马维汉、高宗庭等人作揖行礼道：“马先生、高先生也请一起去饮一杯水酒……”
暗地里操刀子对捅，表面上还是要和气一团，身为江宁府尹王学善的幕席，马维汉与高宗庭一起朝林缚作揖说道：“恭敬不如从命，席间恰好能向林大人、赵大人请教学问。”
“我的学问实在有限，实在不便拿出来献丑，赵大人的学问才是精彩。”林缚笑道，他知道马维汉这等人物不会沉不住气做这么无意义的挑衅之事。
“我讲学哪有你最后那一下点睛之笔来得精彩……”赵舒翰哈哈大笑，与林缚他们相携走出轩堂。
马维汉也不得不承认林缚才思敏捷得很，西溪学社以辩义析经而著称，穷究意理是他们的擅长，刚才那番刁难旁人还真是难以应付，却给林缚三言两语，扬长避短的给反击得落花流水。
高宗庭倒是沉默，他清楚地知道林缚对江东形势的重要性远非那些只会耍嘴皮的士子书生能比。
陈明辙乃平江府首族陈氏之子，陈家受东海寇威胁甚大，林缚公然与奢家，与东海寇对立的姿态，对陈家是有利的，陈明辙若是识大体之人，即使党争仇怨不能彻底放下，也应该暂时隐忍，更不该有上门挑衅的举动。
也难怪陈西言会千方百计的要陈明辙回来，以他不识世情的性子，留在燕京便是有当今圣上关照着，也会给楚党欺负得不成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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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他们走出轩堂，女室那边女宾也陆续从隔厢出来，都低眉垂首地站在一旁，等林缚他们先过去。
林缚看见苏湄与陈青青也携手出来，作揖说道：“苏姑娘、陈姑娘今日也来竹堂了啊，不嫌林缚失礼，敢请到小藩楼相聚……”
“林大人刚才真是伶牙俐齿，我要是敢不去，还不知道林大人在背后拿什么话编排我呢。”陈青青欣然答应下来。
乐户女人虽然身属贱籍，却也有与男子同席而坐的机会，林缚公然相约，不算失礼，苏湄也只是嫣然一笑，也算是应允下来。
西溪士子看着林缚抢先将苏湄约走，怂恿陈明辙一起也前往小藩楼就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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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藩楼不能跟城中藩楼相比，雅致幽静的厢院规模有限。
也许是藩楼有意安排，林缚事先派人来预订了几桌酒席，却与陈明辙等西溪士子给安排在同一座厢院里。
厢院中央是一方六七步见方的清池，缀以湖石，数十条锦鲤游弋其间，深秋的午时阳光洒上去，波光鳞色鲜丽。
林缚不理会跟在他们之后走进厢院来的陈明辙等人，邀请高宗庭、马维汉、赵勤民、张玉伯、柳西林、赵舒翰、葛司虞、顾嗣元等人以及苏湄、陈青青二女进入厢院子里的小阁子雅间就座，各人的扈从都留在外间就餐或护卫，林缚只让小蛮进来伺候。
陈明辙他们走进对面的小阁子雅间，隔着院子中间的鱼池，雅间的雕花门窗都敞开着，彼此间能相互看清脸上的神情。
藩楼之主藩鼎笑得跟只老狐狸似的鞠着微胖的身子站在雅间门口亲自伺候，等着林缚确定中午的菜单跟酒水，仿佛完全忘掉林缚曾绑架其子藩知美给小蛮赎身的怨恨。
也许林缚今日宴请的主宾赵舒翰在江宁城里算不什么角色，不说林缚了，但是江宁城里又有几人不知道马维庭、高宗庭都是能代表王学善、李卓说话的重要角色？
林缚是河口真正的地头蛇，如今小藩楼是开在他的地盘上，藩鼎也知道收敛姿态。
最关键是顾悟尘此时已经在江东站稳了脚跟，再也不是先前除了“楚党新贵”光环之外另无长物的外来户。城东尉，秣陵县以及东阳乡勇都成为顾悟尘一手控制的强大势力，暨阳血战不仅使顾悟尘声望大涨，顾悟尘更是直接从暨阳民勇里招募人手补充伤亡惨重的缉骑，可以说是直接将这一部分缉骑变成为顾家的私兵。这些远远要比按察使的头衔或者说官职要实在，要霸道，也只有掌握这些，顾家才能算是江宁权力格局中的豪门。
先前，赵勤民背叛王学善投靠顾悟尘，王学善将赵勤民剐了吃肉的心思都有，如今王学善的心腹亲信马维汉跟赵勤民侧身亲切交谈，就像一点事情都没发生过的亲密老友，藩鼎知道这一切变化都是因为顾悟尘有一个强悍得让别人眼馋、嫉恨的臂膀。
藩鼎眯起眼睛看着林缚，其他家要想压制顾悟尘，或者说不想给顾悟尘欺负到头来，即使都不想大伤和气用雷霆手段，将这么一号人物从顾悟尘身边支走也是必须的。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七章 体用之议
林缚等人在小藩楼的小阁子雅间里用餐，饮酒至酣热时，永昌侯世子元锦秋不请而至。
元锦秋径直走将进来，朝着席间众人作揖施礼：“听说诸位大人在此间饮酒，赶过来叨扰一杯美酒，不会觉得锦秋唐突吧？”
众人都站起来给元锦秋还礼。
林缚还是初次见元锦秋，见他比其弟元锦生相貌相肖，只是要年长四五岁，约二十四五岁，唇上留有修剪得精致的短髭，两眼清明有神，看他外表，很难想象世人对他的评价会那么不友好，而其弟元锦生倒像个道德标兵。
林缚对道德标兵元锦生素无好感，看着元锦秋不拘礼的径直闯进来要酒喝，作揖笑道：“世子说笑了，若晓得一杯美酒就能轻易将世子邀来，林缚早就登门相邀了……”
苏湄站起来，让小厮将杯盏撤走，换了一副碗筷上来。她与陈青青之间，陈青青是客，她在小藩楼算是半个地主。以另一层心思想，今日是林缚在此宴客，也该是她将座位让给不请而来的元锦秋，她便与小蛮站在一旁执着酒壶，亲自给众人伺酒。
“单是美酒自然是不够。”元锦秋笑道：“还有赵大人精彩的讲学跟林大人的黑山犬之论……鉴于我有给西溪学社轰出来的悲惨记忆，今日未敢亲自去学堂搅局，不过赵大人之讲学以及林大人的妙语，我都让人抄录在册。刚刚读来，实在精彩，才忍不住过来叨扰一二啊……”元锦秋从袖子里拿出一叠草稿，甩了甩，给在座众人看。
藩鼎此时走进来，林缚瞅着他眉头不经意的一蹙，想来永昌侯府内部的人对这个放荡形骸，整日宿于妓馆不归侯府的世子也无好感。不理会藩鼎，只笑着跟元锦秋说道：“不知道世子对杂学匠术此等微末之学术感兴趣……”
“现如今盗匪丛生，锦秋一直很是困惑，不知是教化无力还是仓廪不实？”元锦秋问道：“杂学匠术虽给世人视如微末之技，却非不是一个前途。”
“世子有此疑问令明辙大惑。”陈明辙出现在门口，径直接过元锦秋的话，“假使流民知教化，守故土耕种不弃，知长幼伦序，何来盗匪如杂草蔓生？”
陈明辙仍当今皇上亲点的状元，算是天子门生，又是正七品宣德郎的散官，他突然接过话去，以元锦秋永昌侯世子的身份也不能说他无礼。
看着马维汉、高宗庭都站起来作揖相迎，林缚心里不愿，也不会表现太无礼，站起来拱手笑道：“状元郎也想过来叨扰一杯水酒？”
“林大人觉得我所言如何？”陈明辙咄咄逼人的看着林缚，说道：“不过以林大人在江宁所传的名声，多半也不会认同我辈之言的。”
“宣德郎乃今科状元，圣上都认可你天下文章第一，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别人哪里能反驳得了？”林缚轻笑一声，也不再理会陈明辙，便坐了下来。
陈明辙见林缚摆出一副懒得跟他说话的姿态，令自视清高的他难以忍受，脸色阴郁，眼睛瞥过站在林缚身旁执壶的苏湄，没有吭声。
他身后人却按捺不住，龅牙青年在竹堂受到挫折，没有胆气再窜到前头来，一个黑脸膛的书生从门口挤进来，冲着林缚说道：“客人临门，宣义郎径自坐下，未免太失礼了……”
“不妨用你们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我守礼便是，且看是你们舌头烂掉，还是我屁股抬起来。”林缚冷笑一声，极尽讥笑之能事，说话也是恶毒。再也不看门口西溪诸人，转头与元锦秋笑道：“我还在想世子因何给西溪学社轰出来，此时略知一二了。先贤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先有‘仓廪足，衣食足’的前提，才可谈教化，使知礼节，荣辱。这种道理虽说简单得很，但是不知稼穑，不识五谷者焉能知之？中州大饥时，饥民易子而食，难道仅仅用一句‘人心不古，世道沉沦’就说得通的？西溪诸子，好谈虚言，空究义理，学问再大，对当前艰难之国事，紧急之世务有几分助益？”
林缚这些话极不客气，陈明辙等人脸色难看之极，要不是林缚身佩腰刀，河口、暨阳诸战又使他的武勇之名传开，不然他们早就捋起袖子冲进来跟林缚干架了。
元锦秋大呼痛快，觉得陈明辙等人站在这里甚是碍眼，吩咐藩鼎道：“这些人不请自来，甚是碍眼，将他们轰将出去。”想一报当初给从西溪学社轰出来的仇。
藩鼎眯笑着眼睛，嘴里说道：“和气为贵，治学之争，是鼎盛气象，大家都不要因此伤了肝火。”
元锦秋见使唤不动藩鼎，也习以为常，从苏湄那里接过酒壶，给林缚斟酒道：“这是锦秋有生以来听到最痛快的一番话，你且坐好，请让我敬你三杯酒，就为这番痛快之言。”
林缚也是痛快地将酒杯推到前面，让元锦秋斟酒。心里想永昌侯元归政正值壮年，元锦秋与其父关系恶劣，也使得侯府上下不把这个世子当回事。但元锦秋与元归政因何关系恶劣，却不是外人能知道的。
元锦秋虽说放荡形骸，甚至跟长辈沐国公争宠名妓陈青青，成为江宁城里的大笑柄，他身上却非纨绔气。说起来，他虽尊为永昌侯世子，言行甚至还不如平民自由，放荡形骸也许是他所能表现出来的反抗意志。
陈明辙等人给气得不成样子，骂了又不过，打又打不过，负气甩袖而走。
马维汉、高宗庭等人依旧十分守礼地站在那里恭送陈明辙等人离开，当然不会因为林缚请他们吃这顿饭，与陈明辙等人关系搞恶劣。
说起来马维汉、高宗庭等人还觉得林缚这番话说得痛快之极，也极合他们的心思。
马维汉、高宗庭都是读书人，但是在科考道路并不成功，才走幕宾这条路。虽说也给王学善、李卓荐了功名，散阶也有六七品，但与门荫跟科考相比，“推举”不是正途，多少有给科考出身或门荫出身的正途所看不起。
出于这种身份，马维汉、高宗庭对西溪学社所推崇的那一套空谈虚言的理儒之学天然排斥。再说他们在理儒上的学问也是弱项，恰恰是他们的务实精神，过人的能力与才干，才使他们受王学善、李卓器重。林缚这番话说得他们心有戚戚焉，只是此时各为其主，自然也不会表现出惺惺相惜的姿态来。
赵舒翰、张玉伯、葛司虞等与林缚交往很深的官员，当然清楚林缚说这番话才是他在河口兴杂学匠术的宗旨。他在河口不读诗书，不吟风诵月，附庸风雅，却对养猪菜园等农事，造屋打铁等匠活，纱纺绣织等女红十分上心，说起来是有着视“仓廪实，衣食足”为根本的大胸怀。
陈青青不经意地窥了苏湄一眼，见她心思都放在林缚身上，对离去的陈明辙未曾看一眼，心里轻轻一笑。
元锦秋入座，这边要重新洒酒，这时候敖沧海走进来，递给林缚一封公函。林缚看了一眼，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将公函递给身边的张玉伯。张玉伯看了也是神色大变，将公函依次递给赵勤民、高宗庭、马维汉传阅。
陈青青见他们脸色都是大变，忍不住替元锦秋问了一句：“发生何事，让诸位惊惶如厮？”
元锦秋虽贵为永昌侯世子，却不得与闻国事。
“数万东虏破宣化边墙，横穿山口，进逼燕京，燕京告急！”林缚说道。
在座诸人一齐变了脸色。陈塘驿大败后，朝庭好不容易在燕山北麓的蓟北、宣化、大同等镇重新部署超过二十万大军，本以为防线坚固，哪里想到会如此轻易让东胡骑兵穿插进逼燕京？
“为防止江宁议论纷扰，此事暂不可与外人知。”林缚说道，又与高宗庭、马维汉说道：“诸位大人都应该聚到守备将军府，我们直接过去听候消息吧……”
大家彼此时旧怨难消，但是燕京告急之事急迫，江宁、江东郡乃至江宁部院有什么举措，还是要同舟共济。大船都要翻了，他们这些在船上的人争来斗去又有什么意义？
赵舒翰、葛司虞以及元锦秋等人无法参与实际军政事务，只能在河口干等消息。林缚、赵勤民、高宗庭、马维汉等人离去之后，他们在小阁子雅间里喝酒也无趣，过了片刻便一起去竹堂。
陈明辙等人坐在小阁子雅间里，看到林缚他们先匆匆离去，随后又见元锦秋、赵舒翰等人无心再留下来饮酒，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看到苏湄与陈青青跟随在众人后也离开厢院，这边有人走到雅间招呼道：“苏姑娘，请来相聚饮一杯水酒……”
“妾身今日有所不适，不便饮酒，改日给诸位谢罪。”苏湄敛身施了一礼，没有耽搁，就离开小藩楼。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八章 勤王之议
林缚与赵勤民、马维汉、高宗庭等人没有在河口耽搁，迅速赶到李卓的江宁守备将军府。
李卓在江宁受到很大的限制，甚至手脚伸不出江宁府去，但他身为东南地方首臣，国难当头，诸人又不得不聚集到他的府上来紧急磋商。
林缚他们从城外赶过来，江东宣抚使王添，江宁府尹王学善以及江宁六部及诸院寺长官等人的车驾都已经停在守备将军府前，匆忙赶到议事的厢院，数十名官佐，武将都焦虑不安的聚在院子里。他们看着林缚、马维汉、高宗庭等人进来，都拥过来：“高先生，马先生过来了……”招呼高宗庭、马维汉者多，招呼林缚、赵勤民者少。
“督帅跟诸位大大在里间议事？”高宗庭问道。
“进去有一炷香的时间了。”一名年纪老朽，资格颇老的官员捋着长须，问高宗庭，“高先生，你说江东该由谁统军前往燕京勤王？”
林缚站在一旁，没有吭声。江东形势危恶，哪有兵力抽出去勤王？
燕京周边兵力倒是不缺，除了大同、宣化、蓟北二十万重兵之外，燕京城里就有八镇近十万禁军，河北诸镇有四余万镇军，相对较近的山东、晋中驻兵加起来也接近八万。怕就怕都慌了手脚，给破边入袭的东虏逐一击破。
但是燕京发出勤王诏，这边不应也不对，秋后算账的后果，谁也承担不下来。
高宗庭一时也理不出头绪来，他径直走进诸位大人议事的明堂。过了片刻，就有护卫出来召马维汉、林缚进去旁听议事。
这满院子里，参政、参议、佥事以及江宁部院中品级更高的侍郎、侍中、寺监、院卿、少监、少卿们都没有资格进明堂旁听议事，马维汉是王学善身边的老人，又一向以多谋善断著称，将他召进去旁听议事，也不觉得有什么，偏偏林缚这么一个近年崛起的愣头青年也给召进去，大家都侧目相视，脸上各种表情都有，大多数还是带有疑惑与不屑，他有资格吗？
赵勤民心里清楚，不管怎么说，在现阶段，林缚是顾系门人第一人的地位是无法动摇的。今日顾悟尘若让他进去明堂旁听议事而将林缚留在院中，怕是等不到明天就会有人过来招揽林缚。
林缚也顾不得旁人怎么想，与马维汉走进去。明堂里坐着十多人，除江东宣抚使王添，按察使顾悟尘，江宁府尹王学善，江宁守备李卓外，其他人包括江宁六部尚书，江宁左右都御史虽说实权有限，但是在勤不勤王的问题，却有着不弱于府司的话语权。提督左尚荣在濠州督战，代表左尚荣列席的是提督府一名老参议官。
林缚与马维汉进来给诸位大人行过礼，各自站到顾悟尘、王学善的身后，他们能进来旁听，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就不用再奢望有椅子坐了，随口插话更是忌讳。
在勤不勤王的问题上，郡司包括提督府、宣抚使司、按察使司、江宁府以及守备将军府都是务实的，他们都清楚江东当前的形势，抽调兵力，将使江东形势陷入崩溃的边缘。然而江宁六部及江宁都察院则坚持派兵勤王，口号也是喊得震天响：“天子有危，臣民焉能自顾而不援之？”无论是李卓、王添、王学善还是顾悟尘，即使都不想不愿派兵勤王，也不能说出口来，谁会将这么大的把柄留给政敌？
议题就转变成如何在不影响，恶化江东形势的局面下派出勤王大军。
江宁六部及江宁都察院坚持派兵勤王，就由他们来拟勤王策，郡司这边有条件就满足，无条件就驳斥。只是江宁六部及江宁都察院平时都不接触江东郡的具体政务，对江东郡最基本的军事部署都不清楚，哪里能提出具体的勤王策？提出十数条，都给王添、王学善、顾悟尘以及提督府的代表反驳掉。
“江宁守备军有三万众，督帅可率两万大军代表江东援救京师。”江宁吏部尚书缺空缺，以左侍郎余心源为首，他看出郡司对派兵勤王一事的抵触态度，直接将包袱丢给李卓。
“不行。”顾悟尘径直反对，说道：“李帅乃江东定海神针，有李帅在，刘贼不敢南寇。若李帅率两万军走，江宁防务空虚，东阳乡勇又不足以备刘贼，刘贼大举南侵，该当如何？”
江宁为东阳坚定后备，有李卓在江宁，东阳才没有承受多少来自洪泽浦的压力。刘安儿拥兵二十万乌合之众，也不容太小视，一旦江宁防务空虚，东阳将濒临大祸。这涉及到顾悟尘在江东的根本利益，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余地。
江东六部及都察院的根基也都在江宁城里，对李卓以及三万江宁守备军颇为依赖，也怕李卓率兵走后，刘安儿会对江宁方向用兵，顾悟尘这么一说，他们心里也打起退堂鼓，都说这事轻率不得。
林缚看到马维汉给王学善递了一张纸条，心知马维汉有建议提出，倒不知道他有什么良策。
王学善看过纸条之后，说道：“在这里争议久了也无良策。我看各家人马、钱粮由各家分摊，凑足一万兵马，二十万银饷，有人的多出人，有钱的多出钱，再选派一员老成持重的官员统领前往燕京勤王，你们看怎么样？”
林缚心想马维汉还真是老辣，他这招是要各家抽调些无关紧要的杂兵出来凑成勤王军，既不影响江东的部署，也不至于在政治上陷于不利。
事实上，晋中、山东、河口以及燕京禁中、燕山防线的勤王兵力充足。哪怕是从中州、西秦调兵，都比江东有利。但是江宁作为朝廷南都，不派勤王军太说不过去了，派出勤王军也只是在政治上表态。
王学善此策一提，大家都点头附和。眼下也只有如此，不然争吵拖延下去，也没有一个对策。
接下来首先就是领兵人选的问题。
王学善直接说道：“天下知兵事罕有人能及李帅，李帅又为江东众臣之首，领兵之人，我看非李帅莫属。”
“便是天下知兵事者罕有人能及李帅，江东才需留李帅坐镇。”顾悟尘针锋相对的反驳道，甚至不给别人附和的机会，“李帅离开江宁后，刘贼南寇，谁能统领江宁守备军阻之？”
李卓脸沉如水，没有什么变化，站在他身后的高宗庭眼睛里却闪出一线愠怒之色。
林缚手摆弄着衣襟，他知道顾悟尘定然是不肯让李卓统兵的。
李卓不但是江东众臣之首，若是燕京被东虏围死，李卓就将是城外勤王军中品级最高，威望也最高的官员，他率军到燕京勤王后，很可能给推举或委为总领勤王事的重任。一旦他率大军成功将东虏逐灭，威望将臻至巅峰，楚党将难以压制他执掌兵部大权，甚至当今圣上直接用他出任副相都有可能。
陈信伯虽然在相位上给架空，但毕竟还给当今圣上留在中枢，再让李卓进入中枢成为陈信伯的最大助力，楚党好不容易掌握的朝中大势将顿时失去近半。
“我的确不适合离开江宁。”李卓缓缓说道：“诸位还是另选他人吧。”
王学善的心思也很明显，想挑起顾悟尘与李卓之间的激烈冲突。林缚倒是听出李卓话里有丝凄凉，终不想因党争破坏了勤王大局。
派勤王军主要是在政治上表态，人选要从文官里挑，级别低了还不行，除了李卓外，林缚也想不出有什么合适人选。
马维汉双手抱胸站在王学善身后，眼睛瞥向顾悟尘。
王学善心有神会地说道：“暨阳一战，按察使威名享誉江东，李帅不能离开江宁，那领兵之人就非按察使大人莫属了……”
“我对兵事一知半解，暨阳一战，则为本座麾下林缚、杨朴及诸将士的功劳，要我领兵，便如让王大人学种农活一般，无法让众人信服……”顾悟尘说道：“要说德高望重，非宣抚使王大人莫属。”
“我是万万不行的，顾大人莫要开我的玩笑……”宣抚使王添连忙摇头。
这是一个极凶险又充满机遇的位子。
统勤王军北上援京师，政治上出尽风头那是肯定的，燕京之危得解，统兵大臣、将领自然会得到赏拔。凶险就是万一东虏不好惹，勤王军又都是由杂兵组成，很有可能吃败仗，而且是吃大败仗，领兵者自然是身败名裂，战死沙场都有可能。
王添都这么大把年纪了，死拖着不致仕，就想在位上多捞些银钱，在仕途上已经没有什么追求，哪里会做这种凶险的事情？
顾悟尘来领兵，勤王军就要必然要以东阳乡勇为主力，顾悟尘这时候怎么敢将东阳乡勇从东阳调出？
顾悟尘能在江东站稳脚跟外，除了楚党势大之外，与东阳势力的支持是密不可分的。林缚、张玉伯、陈元亮、林庭立都是东阳地方势力的代表人物，林族撤到江宁来，但是张玉伯、陈元亮甚至柳西林的老家都在东阳，东阳乡勇的根基也在东阳，顾悟尘怎么可能置东阳地方于不顾呢？
再说顾悟尘短期内地位已经升到巅峰，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抢这个勤王功劳有所不值。

卷四 江东乱 第三十九章 李卓的反击
争议到黄昏时，才最终议决由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领勤王兵北上。
程余谦历任兵部主事，山东按察佥事，江宁兵部侍中，侍郎，以江宁兵部侍中，侍郎职参赞江宁守备军务，官居正三品。程余谦以江宁兵部侍中，侍郎参赞江宁守备军务，曾长期给前守备将军吴月京，秦城伯担任助手，早就跟江宁守备军武将集团融为一体，利益共存。
李卓有意对江宁守备军进行改制，坚决制止军队干扰地方事务。这一举措当然是受到地方上的欢迎，但也实际上是斩断江宁守备军诸武官的一个重要财源，内部抵制情绪严重，程余谦与李卓的矛盾也相当严重。将程余谦推出来承担这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位子，也算是一个让各方都能接受的人选。
粮饷二十万银由江宁六部，江宁府，江东宣抚使司三家分摊。
江宁六部实权不大，但是工部执掌江宁诸作司，作坊，钱源广而支出少，存银甚多。陈塘驿大败后，朝廷重整北线防务，就从江宁工部借调了五十万两饷银。这次勤王所需二十万两饷银，最终议定由江宁工部出一半，余下由江东宣抚使司与江宁府平摊。
这个没有什么好商议的，宣抚使司与江宁府掌握地方财源，江宁六部要在勤王事务争取得话语权，银子不能不出。
王学善建议一万勤王军由各家分摊，但是实际上掌握辖军的也就提督府与守备将军府，许他们以杂兵凑足人数北上勤王做政治上的表态，也许等江东勤王军千里迢迢赶到燕京，入寇的东虏已经给赶到燕山以北去了。
在别人以为提督府与守备将军府会将一万勤王军的兵力动员分摊下来时，李卓骤然向顾悟尘发难：“按察使司监管地方兵备，事出从权，可直接从地方兵备抽调兵马。我看这一万勤王兵马，可由按察使司从地方兵备抽调一部分兵马，以缓减提督府及守备府的压力……”
“这也是，北上勤王，按察使司总不能不出工，不出钱饷！”江宁户部侍郎余心源附和李卓向顾悟尘发难。
顾悟尘顿时脸色变得难看。
按察使司虽说职权甚重，但不掌财源跟辖兵，虽然有监管地方兵备之权，但实际的统辖权还是地方官府手里。按李卓所说，事出从权，是可以用按察使司的名义从地方官府抽调集军马，但是没有直接的指挥权，又不能从钱饷上钳制地方，也许花上三五个月，能够聚集到三五千老弱病残之师来。
勤王军派遣刻不容缓，能拖上三五日已经是极限，等到燕京尘埃落定，这边的勤王军才派出，黄瓜花都凉了，顾悟尘可背不起拖延勤王的罪名。
顾悟尘能直接调集来编入勤王军的兵马，除了四千东阳乡勇外，就是东城尉两营马步军。要是以东阳乡勇为主力，顾悟尘还不如直接领勤王军北上燕京。李卓这反击已将顾悟尘逼到死角里。
王学善打了哈哈，说道：“也是，地方上不能不出力。按察使司从地方抽调马步军编入勤王军，江宁府绝不会阻拦，江宁四城尉有马步军六营，顾大人径可以调去两营。”
王学善看上去大方，他是巴不得顾悟尘将东城尉柳西林所辖的两营马步军都抽走。
提督府也巴不得少出些兵，本来兵员就有缺额，西线压力极大，就算是抽调杂兵，也让他们很难承受。见李卓将了顾悟尘一军，也管不了太多，代表提督府的参议官员、将领也一并鼓噪着要按察使员也承担起责任来。
除了余心源代表吴党外，江宁部院其他官员也多为失势的守陵官，本来就看不起在中枢得势的楚党，哪有不痛打落水狗的道理？
此次负责领兵的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脸色也很难看，要是领兵赶到燕京，东虏已经给击退，那自然是好，不然以他所统领的一万杂兵，跟东虏铁骑硬磕上，那正是有死无生啊。
这些年来，江宁守备军钱饷还算充足，上下将领捞钱捞得厉害，安养多年，没有打仗的武勇，但是普通士卒只要钱饷不缺，战斗力与士气还是可用的。程余谦原先打算从江宁守备军里多抽调些兵马，哪怕从守备军抽五千人，从提督府抽五千人，也至于沦为不堪一击的散兵游勇，哪里想到李卓竟然要按察使司再塞一部分杂兵进来？
程余谦心里将李卓祖宗十八代都骂上了，越发肯定李卓是想借刀杀人，想将守备军里不听话的那些将领都借这个机会都踢给他领到燕京去送死。
顾悟尘手抓住椅子扶手，过了片晌，才咬牙切齿地说道：“好，恰如诸位大人所言，按察使司不能躲其责，勤王军，按察使司负责从地方兵备抽调三千人……”
李卓微微一笑，说道：“那好。兵员钱饷凑足，五日后就从江宁发兵北上勤王……各衙司所遣官员、武官名单，明日午前抄送过来，好分派职事。”
顾悟尘袖手而立，径直往院中走去。林缚见李卓、高宗庭看了自己一眼，微微一叹，跟在顾悟尘后面离开议事明堂。
※※※※※※※※※※※※※※※※
从守备将军府出来，顾悟尘没有回按察使司衙门，只有五天的准备时间，三千兵员的问题，通过按察使司体系是解决不了的。顾悟尘将林缚、张玉伯、陈元亮、柳西林、赵勤民等亲信心腹都喊到府里议事。
金红色的夕阳光辉从门庭射入，落在门槛后的砖地上，光柱里细尘飞舞，顾悟尘脸色阴沉的坐在书案后。
“绝不能从东阳乡勇分兵。”林缚戟直背脊，缓缓说道：“募招民勇北上，我来领军，就算与东虏血战死，也不会给大人脸上抹黑。”
林缚便如一柄出鞘利刃，寒芒四溢。
五日之后招募三千名毫无战斗经验的民勇编入勤王军，要是赶到燕京时东虏已经败退，那自然再好不过，白捞一样大功绩。要是东虏未退，用毫无战斗经验，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勇与东虏铁骑对抗，无疑是自取灭亡。
另外，没有经过训练的民勇的约束成军也是大问题，要是在抵达燕京之前，民勇逃散走，这个责任也非同小可。
四千乡勇守东阳兵力尚严重不足，捉襟见肘，再分兵北上勤王，会使东阳完全暴露在刘贼兵锋之下。就算这边决定从东阳分兵，在东阳实际掌握乡勇的林庭立及诸将领也可能会抵制。大家的境界还没有高到老家不守，根基不保而千里去勤王的地步。
“我也去燕京。”柳西林也主动请缨道，要与林缚共同承担起北上勤王的重担。
“不，我一人过去。”林缚拒绝道：“刘安儿部蛰伏数月，此时东虏大袭京师，天下震动，刘贼必有大动作，东阳压力非同一般。若是可以，大人应用西林加强东阳防务。此外，东海寇虽在暨阳血战中受挫甚深，但仍有可能会试探西沙岛之虚实，我请大人同意将赵虎所部派去加强西沙岛，少受崇州县地方节制。”
“你手下一人一卒都不带，如何约束三千民勇？”顾悟尘动容地问道。
若林缚将集云武卫及守狱武卒都抽去，有三四百精兵打底子，以林缚的能力跟手段，约束三千民勇还不成问题。但是林缚不肯放弃西沙岛，武卫与赵虎所率武卒都用去加强西沙岛的防卫，林缚能用的人手就屈指可数了。
以一人之力约束三千新募勇民，这何等艰巨之事？若是遇战东虏铁骑，九成九会不战而溃，林缚领兵能力再强，也没有点石成金的神奇能力。
“河口编练民勇初成规模，能募集五六百人，虽无作战经验，操列、行军不问题。”林缚说道：“此外再从西沙岛募壮勇一千人。我在西沙岛有救灾之义，壮勇虽未经编练，但弃我而去的可能性不大。有这两部分人打底子，其余从朝天荡募集流民补足，胁裹北上，与敌相遇之前，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
“那也只是在与敌相遇之前不出乱子。”张玉伯说道：“此次东虏十万众入寇，不会轻易退去了，即使攻燕京不下，也会大举掠夺河北诸府，以乱王镇根基。这边再拖延，一个月之后总要抵达前线……”
陈元亮、赵勤民、顾嗣元等人默不作声，这边给李卓逼进死角，没有谁比林缚更适合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杨朴、马朝也默然无语，三五天时间里募集民勇直接带到燕京战场，跟送死无异。但是他们这边必然要出兵。即使从缉骑里抽一部分人，从东城尉里抽一部分人，也都改变不了以新募民勇为主力，不堪一战的事实。
“我离开后，河口这边还要玉伯多加照应。”林缚神色自若地说道：“因为民勇未经训练，不堪大用，所以我额外还要有一个请求……”
“你尽管说来，能争取的，我都会去争取。”顾悟尘说道，此时他也深知顾系离不开林缚这样能挑大梁的人物。
“北上勤王，会从江宁水营抽调兵船运兵。”林缚说道：“从江宁北上到燕京，风向不利，河水低浅，用兵船运兵再快也要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对我及三千民勇来说，弥足珍贵。我领三千民勇不坐船，改走陆路，以行军来练兵加磨合。与程余谦约定日期、地点会合，逾期不至，我甘受军法。”
“你是想分进合击啊。”顾悟尘毅然答应道：“行，这个条件我必帮你争取到。”
“西沙岛募兵之事，我今夜就亲自过去，请大人紧急拨一万两银给我，每募一兵，先发十两安家银。五日后，我带一千民勇来江宁汇合。”林缚说道：“江宁募兵之事，可交给西林与嗣元等人负责，安家银子也照此例给付。”

卷四 江东乱 第四十章 壮怀激烈
风云突变，东虏破边，王师告急，天下勤王。
江宁东华门入夜后，也未关闭，时不时有拿着令牌的快马进出，瓮城内外，值守的官兵比平时多了一倍。
江宁的夜空阴云囤积，厚重得直要倾压下来似的，寒风从城墙角呼啸而过，发过呜咽的声音，隐约听上去像鬼哭狼嚎，听得人心里直瘆得慌。城头老卒看着天上阴云，心里琢磨着才十月上旬的天气，莫非就要下今年的头场雪？天真是变了。
东虏破边，燕京发勤王诏的消息毕竟封锁不住，多半日，河口这边也是风声谣传，甚至连勤王军由提督府、守备府、按察使司分遣的部署也传了出来。
孙敬轩骑快马赶到河口，才发现篱墙南门多了一队东城尉马步军在值守，形势陡然紧张起来。孙敬轩下了马，递验牙牌，与扈从牵马进入篱墙，走到草堂前有些犹豫，要是林缚提出令西河会难以承担的要求怎么办？
孙敬轩拍了拍脑袋，将杂念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往草堂走去。
草堂里灯火通明，院子里站着多名值守的武卫，正堂门窗敞开着，孙敬轩走进院子里，就看见河口众人都聚集在草堂里商议事情。
“孙会首过来了。”林缚看着孙敬轩走进院子，走出来迎他，“燕京告急一事，想必孙会首也有听说了吧？”
“林大人要随军北上勤王？”孙敬轩问道。
谣言四起，风云耸动，孙敬轩一时也分辨不清哪条消息是真，哪条消息是假，都说按察使司也会派兵勤王，关键是按察使司哪有兵可派？
“我的新官衔刚刚下来，连文函上的印泥都没有干呢，按察使司兵备都监，随军北上勤王。”林缚笑道：“请孙会首前来，有事相托。”
“林大人但请讲来？”孙敬轩说道。
都监乃正七品职事务官，林缚以宣议郎从七品散阶出任都监有些不合规矩，但燕京告急，天下兵马勤王，事出从权也是应该的。待林缚勤王归来，以随军勤王的功劳，再晋升一级也是理所当然之事。
都监是监军职事官，但在本朝监军官直接领兵已经不是什么特例了。
孙敬轩心想顾悟尘临时给林缚升官，按察使司这边派兵就应该以林缚为主了。但是勤王军以江宁兵部侍郎程余谦为主将，提督府、守备军府派出的将领品阶也不会太低，林缚跟着他们同行，只怕会资历、官位太低，会给欺压。孙敬轩还不知道顾悟尘从哪里调兵给林缚领着北上勤王去。
“具体部署还不便透露给孙会首知道。”林缚说道：“给养不可能都从江宁携带，林家会派部分人，也想再跟西河会借船借人，沿途采办物资给养……”
“这个好说，林大人需要多少艘船，多少人？”孙敬轩问道。
从江宁去燕京，有诸多水路相通，沿途又多大埠，仅仅是采办物资给养，不是什么难事。再说燕京告急，秋漕会拖延到何时还很难预料，只要抽调船只，人手不多，问题不大。
“我马上要离开河口一趟，这事由赵先生负责，麻烦孙会首与赵先生商量此事。”林缚携着孙敬轩的手一起走进草堂。赵勤民、顾嗣元、柳西林等人都在草堂里，连河口里长曹子昂也换了一身戎装在里面听候吩咐。
孙敬轩心里一惊，他知道曹子昂是最早一批迁来河口的流民首领，流民在河口编户，曹子昂给推举出来做里长。曹子昂文绉绉模样，穿上皮甲乍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是孙敬轩从这处细节意识到林缚要从河口民勇里抽调北上勤王兵，不然曹子昂不可能换上戎装。
孙敬轩见草堂里众人都神色凝重，更加肯定林缚此行北上非同小可。
林缚在河口编练民勇，要求河口所有青壮男子都要依次接受半个月左右的军事轮训，此事也非不为人知的机密。只是第一批轮训还没有完结，仅仅普通人经过半个月的军事轮训，能培养出什么战斗力？再说外面传言按察使司这次要抽三千兵马，就算将河口的少青壮年男子都拉出去，也就三千人左右，孙敬轩便觉得林缚此行北上已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林缚将孙敬轩迎进草堂，他没有耽搁多久，就与敖沧海带着几名护卫连夜乘坐一艘乌篷帆船顺流而上，前往西沙岛。
为了将有限的精锐兵力都调动起来，林缚将赵虎调往西沙岛加强那边的防卫。
狱岛这边最见不得人的秘密就是掺用私盐，眼下只能暂时停止往狱岛运送私盐。赵虎也将在诸多痕迹消除之后，再率部分武卒前往西沙岛。林缚推荐长孙庚暂代司狱官一职，余下武卒也暂时由长孙庚节制。
※※※※※※※※※※※※※※※※
守备将军府，灯火通明，明堂侧壁悬挂着一幅绣制的燕冀形势图。李卓负手站在地图前，看着窗外的夜色，长叹道：“东虏轻装破边，无攻城器械，燕京不会轻易有失。此外，东虏也应没有太强的信心强攻京城……”
“东虏若是意在流寇河北、山东等地，各地勤王军怕是有苦战要打。林缚只身领三千民勇随军北上勤王，当真是好胆魄……此次该不会将他害惨了吧？”高宗庭说道。
“没有一点马革裹尸的壮怀与胆魄，何为雄杰？”李卓哂然而笑，丝毫不为林缚此次北上的命运担忧。
李卓会怜惜后辈有才华之人，遂不惜将顾悟尘逼入死角，迫使顾悟尘除了用林缚为将之外别无选择，但他也练了一副铁石心肠，若林缚此次北上不幸战死，他也不会觉得有多少值得惋惜。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英杰人物，除了才华外，还要有几分运气才行。
李卓抬头看了看燕冀形势图，又看了看书案上的江淮地形图，轻声嗟叹道：“入冬后，洪泽浦刘贼必有异动，我担心左尚荣无法应付啊……”
“非为诛心之言，他人如此不顾大局，钳制督帅，濠州也应有一败……”高宗庭负气说道。
“这不是说气话的时候，你以为长淮镇给打烂，有我领兵出战的机会？”李卓问道。
“怎么没有？”高宗庭问道。
“不会有的。”李卓有些悲哀的摇了摇头，“濠州方向若败，江宁诸人更不敢使江宁有失，怕是会纵容刘贼进淮上。东虏破边，已经将燕山北防线的弊端暴露出来，解围之后，朝中必兴迁都之议。迁都乃国之大事，不会轻举妄动，但并不意味着圣上不会动迁都的心思……”
“督帅以为圣上会派心腹来经营江东？”高宗庭问道。
“总归会做些准备的。”李卓说道：“濠州若败，也是到了设江淮总督的时候了，以为楚党会容我坐上江淮总督的位子？到时候说不定我又成了绊脚石，不知道给踢到什么地方去呢。”
高宗庭只觉得满心凄凉。
“以后的事情也管不到了，就算我辞官归去，举国四望也找不到一处乐土。”李卓倒是看得开，说着这些事，脸上还带笑容，说道：“林缚若能无恙归来，那东线就能倚重他。即使濠州有一败，江东局势也不至于糜烂。暨阳一战，当真是为江东危急形势挤出半年宝贵来啊，至少使东西两线无法策应……这回，奢家老二在江宁也不会安稳下，你要健锐营那边盯紧一些，有什么不对劲，要他们直接扣人。奢家没有做好准备，比我们更不敢直接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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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东胡十万铁骑从宣化边墙侵入，穿插山口进袭燕京，帝诏告天下出兵勤王，奢飞虎激动得浑身颤抖。
即使在江宁严密的监视下，奢飞虎也毅然使江宁城内外的暗线都运作起来，收集、传递信息。江东地方恨奢家入骨者不在少数，但是也有给奢家收买，打算等奢家打到江东能有个好出身的官员也非一个两个，奢飞虎想获得江东勤王的部署情况并没有多难。
江东竟然只从各处抽调一万杂兵北上勤王，奢飞虎大感失望，他对坐在下首的秦子檀说道：“派人去泗州告诉刘安儿，要他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个机会再不抓住，将没有他能抓住的机会了。”
“刘安儿怕也不能再拖下去了。”秦子檀说道：“他在泗州等县容留数十万流民，积粮也应该剩下不多了。四府对进出洪泽浦进行严厉封锁，使得泗州盐价畸高到一斤盐一两银的程度，我们只要将情报准确及时地传过去，刘安儿会知道如何做的……”
“嗯。”奢飞虎觉得秦子檀说的在理。他又恶狠狠地拍着桌案说道：“林缚此人也真是狂妄得很，竟然胆大妄为到率领三千民夫就敢北上勤王，还要独立领军走陆路。从江宁到燕京，驿道计有两千余里，我倒想看他如何率领三千民夫在一个月内走完两千里路！”
“约期，约期，其实这是林缚耍了一个大滑头，他只要不比程余谦慢就不算失期。”奢子檀说道：“东虏此次入寇，怕是一个月内不会退走，程余谦率江东勤王各杂部兵马，必不敢轻率突进，那林缚就永远不算失期……”
“真是可恶得很啊。”奢飞虎听秦子檀分析，越发觉得林缚这人狡猾得很，问秦子檀，“你觉得他会不会将他的人手都从西沙岛抽走？”
“难说得很。”秦子檀不确定地说道：“派人给大公子送信去，待勤王兵出发后，派兵试探西沙岛虚实便知一二了……”他看了坐在一旁的少夫人宋佳一眼，心里奇怪，少夫人与小姐到河口听赵舒翰讲狱学，怎么回来后都若有所思的？

卷四 江东乱 第四十一章 勤王北上
离开江宁，入夜后就陡然积阴的天空开始飘下雪花来。
江宁的第一雪场比往年早许多，林缚穿着青甲，站在船头，感受着雪花拂在脸上微凉，此行北上，将异常的艰难。
乌篷船挂帆顺流而下，为赶行程，带了八名船工上路，四人一组轮流操橹，加快行速。五日后要带一千民勇赶回江宁会合，时间异常的紧。赶到西沙岛，再从西沙岛返回江宁，这一来一去就有九百余里路，林缚此时是分秒必争。
顺流而下又顺风，船速如脱弦箭，甚快，一天时间足以赶到西沙岛。返回时，逆流，此时又西北风盛行，风向极不利行船，返回时就只能走驿道强行军了。
“大人该去休息了。”敖沧海钻出船舱来，笑道：“此次北上，整个秋天养的膘肉都要掉光了。”
林缚笑了笑，接过敖沧海递过来的大棉袍子里，钻进船舱里，拿大棉袍子裹在身上，和衣就躺下来休息，这时候胡乱担心是没有用的。
迷迷糊糊的睡去，一觉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光线昏暗的船舱里，敖沧海也正裹着棉袍子打个鼾声。掀起舱门帘子，看着外面秋草给北风吹伏的低岸，林缚问舱口守值的护卫：“这是到哪里了？”
“刚过暨阳……”护卫回答道。
“这么快啊。”林缚坐起来，钻出船舱，站到甲板上，看向侧向的暨阳城，在朝阳光辉下熠熠生辉，岸上的老树稀疏，偶尔江鸟从天际飞过，看样子过暨阳才一二十里的模样，离开西沙岛已经不足百里水路了。
午前在西沙岛上西南滩登岸，林梦得接到传讯，带人带了十几匹马在西南滩等候。
“接到传讯，这边立即派人出海，也就比你过来早了三个时辰。长山岛的人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入夜后才能赶过来，时间上赶不及啊……”
“那就等到明天入夜再上路。”林缚说道。
“回江宁有五百里要赶，逆流而上，水路肯定来不及啊……”林梦得说道：“要走水路，今天入夜前募了人就要上路。”
“走陆路，三天时间强行军，足够了。”林缚说道：“长山岛人赶不及来汇合，那就在北行路上汇合……”
“三天走五百里路！”林梦得咋舌地问道。
“武卫强行军标准是甲具俱全负七日食夜行百里。登北岸至古棠县朝天驿，沿路皆为驿道，数十里相隔又有馆舍休憩饮食，三昼夜轻装行五百里不算苛刻的标准。”林缚说道。
换作集云武卫，三昼夜强行军五百里，林梦得倒是不太担心。只是民勇强行突进到江宁，再马不停蹄的北上勤王，便是轻装，强度之大，也非常人能想像，他心里打了极大的疑问号。
只是林缚向来能人之所不能，他如此信心满满，林梦得也不跟他争论什么，心想，林缚此次要能顺利将民勇带到燕京而军心不溃散，大部分人的身体不给拖垮，差不多已经要算一支强兵了。
“此行北上，艰难困苦，行军之难还是其次，随军补给才是首要。”林缚说道：“除了梦得叔你来承担此责，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嗯……”林梦得也知道集结三千民勇要完成如此高强度的行军所遇到的困难非同一般，关键西沙岛这边不能弃守，北上勤王补给要从西河会，林家货栈抽调人手，各种事务的协调不是一般人能够承担。林梦得也当仁不让，“你此次北上，要带哪些人走，让谁留下来？”
“北上情报斥候尤其重要，吴齐所属的暗卫，我都要带走，而且要他们先行刺探沿路情报。我北上后，东海寇必来西沙岛刺探虚实，说不定会有硬仗要打。赵虎随后会来西沙岛，集云武卫与西沙岛乡营主力都留下来。河口那边，曹子昂跟我北上，这边，周普、你都跟我北上，宁则臣走不走，我要问他的意愿。此外，傅先生与大鳅爷留下来，秦承祖也留在长山岛策应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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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几粒干冷的馒头跟肉脯子充饥，林缚、林梦得等人骑马斜穿过西沙岛，赶到北面的观音滩驻地，与傅青河、周普、胡致庸、宁则臣等人汇合。
比较起三个月前，观音滩沿岸筑起一道百余步宽的护滩石坝，今后的观音滩坞港将围着这道石坝为中心建造。江水渐退，露出浅滩来，这边正组织人手筑两条临时的碎砂石道延伸到浅滩上，为入冬后筑横堤作最后的准备，浅滩上已经堆了许多从太湖西南运来的石料。
此外，在地形上钳制观音滩的两座有厚墙夹道相通的围楼也已经抢建完成，西沙岛乡营营寨依围楼而立，此外在东南滩建了两座烽火土墩。
林缚北上后，会将武卫、武卒及西沙岛乡勇主力近六百人留驻观音滩。西沙岛乡营满编三百人，大多数经过袭岛血战，三个月来，周普率武卫驻守西沙岛，对这些乡勇进行严格的训练，即使战斗经验有所不足，但战斗力绝对要强过普通海盗。
观音滩往里，千步范围内六座围拢屋的高厚外墙已经建成，海盗袭岛时，流民可以紧急疏散或躲入围拢屋避难。
林缚看了看天，虽说崇州境内没有下雪，但是天上阴云积沉，阴风惨恻，今年的冬天才是酷寒，要在岛上熬过这个冬天将十分的艰难。
林缚将在岛上的傅青河、周普、胡至庸、宁则臣等人召集起来商议募兵的细节。此行十分的艰难，募兵前要进行充分的动员。
没有等林缚问宁则臣的意愿，宁则臣主动则提出要随军北上。
除乡营三百健勇为正式脱产的战斗编制外，林缚还使傅青河、周普、胡致庸等人以河口方式在西沙岛编练民勇。
西沙岛流民两度劫后残存两万四千余人，青壮年男女劳力所占比例接近七成，在崇州县，差不多要在五万人丁里，才能聚集如此规模的青壮劳力来。
不比河口那边，工场及码头扩建，宅院建造需要大量的青壮劳力，观音滩前期的建造规模又有限，这么多的青壮劳力无法满负荷劳作，也就意味着观音滩这边的民勇编练周期可以更长，一次轮训组织规模可以更大。
林缚在河口组织民勇轮训，每次抽调两百余人，轮训半个月，从六月初施行，截止到现在，经过轮训的民勇还不足千人。
后勤供应充足，傅青河、周普他们在观音滩这边组织的民勇轮训，一次组织千人规模，周期长达一个月，训练得更加充分。此外，流居西沙岛的民众多从西北穷困之地迁来，民风彪悍，战斗潜力实际上要强过河口民勇。
除了西沙岛乡营外，观音滩这边可以抽调的民勇多达两千人，考虑到东海寇始终是西沙岛最严峻也最急迫的威胁，林缚不可能将西沙岛短期内的防卫潜力都抽调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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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过后，十月十四日，江东勤王军约定北上之日。
朝天驿渡口，舟楫横铺，船桅密集如秋冬林梢，在阴冷乌云下，有股子压抑着待宣泄的悲壮情绪。提督府、守备府所遣兵马都已登船，整装待发。
李卓、王添、顾悟尘、王学善以及江宁部院主要官员都聚集朝天驿为勤王师饯行。张玉伯翘首眺望东面，江面上只有数点孤帆，驿道上也无飞尘扬起。
这数日来，西北风盛行，极不利航船逆流来江宁，前日从陆路传来消息说林缚要率民勇走陆路赶来江宁汇合。风向不利，又是逆流，乘船来江宁肯定赶不上趟，千余民勇要在三天时间里强行走近五百里的陆路，也近乎异想天开。
张玉伯环视左右，江宁这么多官员都聚集在这里，与其说是为勤王师饯行，不如说是等着看林缚或者说是按察使顾悟尘的好戏。
奢飞虎拢着双袖，站在近水的岸上，眯眼看着朝天荡冷得发白的水面。奢家没有跟朝廷翻脸，依礼制，他自然要为勤王师饯行。不过江宁官员表面上都要跟奢家划清界限，奢飞虎身边，除了随他出行的，就孤零零的没有其他人了。
“你说林缚会拖延多久才能赶来？”奢飞虎问秦子檀。
秦子檀看了看天，天色昏暗，时辰才是午后，只说道：“大概程余谦率主力先行，总不能这时候就追究他失期的责任？”
三天时间内，率领千余民勇赶来江宁，是谁都无法完成的任务，李卓要是以此来责备林缚失期，只怕所有人心里都会替林缚觉得委屈，认为李卓过于苛求呢。
当然，林缚失期，对林缚本身以及顾悟尘的威信都是一种打击。
“这时间不是还早吗，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宋佳与奢明月不便抛头露面，不想错过给勤王师饯行的场面，一直都坐在马车里，掀起车窗帘子往外看。
奢飞虎回头看了一眼，驿口旁的空地上是新募的两千余民勇，河口这边准备的骡马大车也有两百余辆，此外，还有四十艘乌篷船载着补给物资随行。为林缚率三千民勇走陆路北上，顾系当真是花了一番工夫。
除了直接从河口招募的六百余民勇队列尚整齐外，其他从朝天荡北流民中招募的近一千四百民勇要不是给外围的东城马步兵弹压着，怕是连队列都站不整齐。奢飞虎以为林缚不可能将西沙岛的防备力量都抽空，那从西沙岛募集来的千余民勇能有什么状态就不难想象了。
三天强行军五百里，除了走驿道，对一等一的强兵也是极高的要求，奢飞虎才不信林缚能如期赶来江宁。
奢飞虎若有所思之时，远远驰来两骑，马脖子的铃铛发出特殊的响声，是报信传驿。还没有到跟前，传驿将信物交给外围护骑，人在马背大声报讯：“报督帅，按察使司兵备都监林缚率千余民勇在十六里铺歇脚整军，约一个时辰后，整军至驿口，向督帅及诸位大人报备请行北上勤王……”

卷四 江东乱 第四十二章 三日五百里
当林缚率千余民勇出现在渡口东岸的长堤上时，在此间守候为勤王师祭旗饯行的官员们，才最终相信林缚率领千余民勇三昼夜强行军近五百里的事实活生生地发生在眼前。
说是在十六里铺整军，这千余民勇包括林缚与他身边十多名持刀武卒衣衫，脸面都积着一层灰，队列也不堪整饬，绝大多数人都拖着竹木枪，神情疲惫地站在呼啸的北风里，等着在此间换装再行北上勤王。
“这怎么可能？”奢飞虎心里发出无助的呐喊。
他十七岁就领兵征战，自以为对兵事了解非常人难及。要是给他一支精兵，三日强行五百里不算特别的难事。但要是给他一支没有经历血与火考验的新兵，如此强度的强行军，新兵会直接处于崩溃的边缘。
奢飞虎从不肯承认林缚就比他强，但是事实就摆在眼前。千余民勇在五百里强行军之后列阵在长堤之上，虽说神情疲惫，但是从阵形来看，这队民勇非但没有崩溃的迹象，反而体现出更坚定的意志。
“这怎么可能？”秦子檀也默然无语，他看到奢飞虎神色凝重，也可以说很难看。
要是西沙岛真藏有这么一支精兵，之前大公子没有强攻西沙岛也许是正确的决定，不然以林缚强势而不肯退让的势态，三千东海兵完全给打残掉都有可能。但是八月初，他率湖盗强袭西沙岛时，虽然遭到坚决的抵抗，但是西沙岛的军事实力绝对没有这么强，难道就两个月的时间过去，林缚就能在西沙岛训练出这么一支精兵出来？秦子檀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宋佳掀开车窗帘子看了看脸色难看的丈夫跟秦子檀，放下帘子跟小姑子奢明月笑道：“给诱入思维死角的男子啊，不管以前有多聪明，这一刻都会变得很蠢。换作是我，我也有办法在三天时间里将千余民勇强行军带到江宁来，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的……当然了，我的脚丫子可跑不了这么远的路，坐车也真是要将骨头架子都颠散掉。”
“什么办法？”奢明月好奇地问道。她对兵事一知半解，但是大家都公认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林缚却做到了，她还是感到很好奇。
“常规办法不行，那只有剑走偏锋了。”宋佳笑道：“你哥要是聪明的话，只需派人从林缚走来的路反过去走一遍，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奢飞虎有些抹不下脸问妻子林缚是用何策将千余民勇整饬地带到江宁来，心想派人沿路返走一遍也真是个办法，不管江宁这边对他监视有多强，他都要摸清楚林缚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不然就太被动了。
秦子檀给宋佳点醒，心思渐渐镇定下来，心想，从六月中旬林缚到西沙岛救灾，如今已经过去近四个月的时间，如今他们已经很难摸清楚西沙岛的军事潜力，西沙岛仿佛一团让人看不透的黑雾，时间拖得越久，这团黑雾只怕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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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林缚率千余民勇出现在长堤上时，顾悟尘绷紧的脸在这一刻终于露出笑容来。此次传驿报信说林缚率民勇在十六里铺整顿，诸人还多不肯相信，要派人去查验。这时候，他一脸轻松地与李卓、王学善等人笑着说道：“呵呵，总算是没有耽搁时间，督帅此时可正式传令发兵北上勤王了……”
顾悟尘要老成持重，张玉伯等人翘首企盼了半天，看到林缚率千余民勇涌现在长堤上，都兴奋异常，仿佛北上勤王初战即获大捷一般，快步从渡口走到长堤上。
也不管林缚一脸的疲惫，柳西林一拳擂到他胸口，笑问道：“你怎么做到的？三日奔行五百里而不溃散，便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兵也难做到啊……”
林缚嘿然一笑，说道：“说穿了也没有什么神奇的，说给你听，你可不要在别人拆穿我。”
“快说来，我倒是迫切想看看你所用是何妙计。”张玉伯抢话问道：“我们这几日在江宁也是十分的辛苦，你可不要给我们卖这个关子。”
“不卖关子，不卖关子。”林缚笑道：“一千民勇想要一人不落到急行五百里到江宁，绝不可能，我林缚又没有点石成金的神仙本事。要是两千人甚至更多民勇从西沙岛撒开脚丫子走，最终只要保证有一千民勇及时赶到江宁，这大概就不算什么难事了吧？”
“啊……”张玉伯、柳西林愣怔了一下，哪里想到林缚耍了这么大的一个滑头？
“你啊，你……”张玉伯手指着林缚半天，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心想也难怪林缚要在十六里铺子做短暂停留，原来是要将民勇军容稍加整饬，使到渡口来更有震撼力。
张玉伯、柳西林掉头看向堤下的渡口，在渡口上给勤王师饯行的官员们对林缚率民勇三日强行五百里路的这一事实都感到异常的震惊，看着这边交头接耳。
不过柳西林知道强行军的难度，知道即使给林缚取了巧，最后还能有千余民勇队列较整饬的赶来渡口，是要十分的本事。两千余民勇分批强行军及快速补给的衔接以及沿途大量掉队民勇的收编，都是异常棘手的工作。
“好吧，大家算是给你耍了一回，你真是奸如狐啊。你快洗把脸，诸位大人都在渡口等急了，马上就是吉时，要祭旗出兵了。”张玉伯笑着催促道：“你这边匆匆赶来，看来最快也要拖到明天才能出兵。”
林缚满脸灰尘，让人打来河水，就着冰冷的河水洗脸，换了一身整齐干净的甲衣，才与张玉伯、柳西林下河堤来，边走边跟张玉伯、柳西林说道：“此行北上艰难，对民勇吃苦耐劳的意志力要求极高，留给我募兵的时间很短，我只能用这种强行军的方式汰弱留强。三日强行五百里，不仅是对民勇身体素质及体力的考验，也是对民勇意志的考验，以如此方式最终集结的千余民勇才能成为此行北上勤王的骨干……”
张玉伯、柳西林深以为是，不过这种剑走偏锋的路子不是谁都能走的。
林缚对西沙岛有救灾之义，他麾下武卫为守西沙岛与湖盗浴血苦战，其后又为流民在西沙岛安置费尽心血，也只有他才能让西沙岛壮勇三日奔行五百里不而离心溃散。
林缚眺望顾悟尘等江宁官员之后的那两千民勇，那些是柳西林、张玉伯替他在河口与朝天荡北岸招募的民勇，其中一千四百人是完全没有经过训练的流民壮勇，六百人是河口经过半个月轮训的民勇。要是以他们为主力，此行北上勤王将十分的凶险。但是以混有百余长山岛精锐的西沙岛民勇为骨干，这次此上勤王还有几分机会。
实在不行，打打酱油也成，只要表现不比程余谦所率领的江东勤王军主力差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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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眯眼看向长堤上的民勇，他原先给林缚四天强行军走五百里的时间，没想到林缚在西沙岛多耽搁了一天，只用了三天时间就走完近五百里路赶回江宁来。
高宗庭微微一笑，出海陵府就是董原治下的维扬府，林缚率民勇走陆路，沿驿道而行，要穿过维扬府，许多情报董原都会派人及时送到江宁来。
让一千民勇强行军一人不落的在三天时间里都走完五百里路很难，非一等一的强兵不能做到，但是让两千甚至人数更多的民勇强行军，最终使有半数以上的人在三天时间里走完五百里路，就不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了。
高宗庭心想林缚以强行军方式汰选出来的这千余民勇武装起来，大概也有一战之力了吧。在此之前，旁人都以为林缚会以河口募勇为骨干来约束这三千民勇，没想到他从西沙岛募集健勇为骨干。
李卓面沉如水，让别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
林缚洗脸整衣，跑下河堤到渡口来，与李卓、顾悟尘、王添、王学善、程余谦等人见礼。
李卓只淡淡地说了句：“很好。”便沉声吩咐左右，“准备为勤王师祭旗……”
长牛角吹号呜咽地吹响，悲凉壮烈，打着赤膊的军士将祭旗的牲畜抬到香案前，李卓请程余谦率北上勤王诸官将一起登台祭旗，分派印信关防。
程余谦对此行率师北上勤王满心悲观，特别是李卓硬往勤王师里塞三千民勇，这几日来他每日都要将李卓祖宗十八辈都骂了个遍。待林缚率千余民勇奔行五百里如期出现在渡口长堤上，他心情才稍好一些，心里想这千余民勇要比提督府衙门塞给他的那些杂碎强得多啊！这个猪倌儿当真不是常人，要好好笼络一番，北上要是遇到强敌，还要相互倚重。
祭旗发师，程余谦与林缚约好途中的联络方式，便率七千余众乘兵船走水路先行，他们要先顺流东下，从白沙县走白水河经维扬府北上，避开在洪泽浦聚集的刘贼。
林缚率千余民勇能如期赶到江宁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大家的身体都异常的疲惫，休整、换装需要一天，明天可以径直沿石梁河北上，从古棠县北的野人渡折向东前往维扬府，能比程余谦节约一天的行程。

卷四 江东乱 第四十三章 左军五营
祭旗后，程余谦率勤王师主力从水路先行后，李卓、王学善等江宁诸衙司部院的官员以及给王师饯行的江宁勋贵都相继乘船南渡返回江宁城，奢飞虎也无借口在北岸滞留，顾系官员留下来给林缚及三千民勇单独饯行。
“此行维艰，以保全为要，战绩不比中军、右军稍弱便有说辞，即使一道糜烂，也是法不责众，无需太担忧责罚……”顾悟尘这时候也知道林缚如何取巧使千余民勇三日奔行五百里，私下与他面授机宜。所谓约期而至，勤王驱虏都是屁话，江宁诸人都没有奢望一万杂兵北上勤王能建下什么宏功伟绩，顾悟尘不希望林缚北上勤王有失，失去一强大臂助，他此时门下还无人能替代林缚的位置。
“我会见机行事，不会使大人蒙羞。”林缚说道。
“嗯。”顾悟尘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交给林缚，“你去燕京，有机会见到嗣元外祖，这封信你替我交给他。张相与嗣元外祖对你们也会多加扶持，他等有什么吩咐，你也要尽力而为……”
“这是当然。”林缚说道。
顾悟尘拍了拍林缚的肩膀，说道：“一切要好自为之……”招呼其他人过来，“我先回城去，城里还有一摊子事情，你们都留下来替我给林缚饯行，诸多事情都交待清楚，不要有含糊的地方。”
顾悟尘在杨朴及诸缉骑的护卫下，先乘船返回江宁城去了。赵勤民、顾嗣元、张玉伯、柳西林、孙敬轩以及林家众人都留在渡口，江宁所募两千余民勇要交接以及后勤补给方面的安排还要仔细商议，三千新募民勇要走陆路，约期又十分的紧迫，事情异常的繁杂。
林缚使赵虎即刻率武卒赶往十六里铺，约束尚滞留在那里的百余民勇，走驿道前往西沙岛，与大鳅爷葛存信水路相互照应，沿途收拢掉队民勇，驻守西沙岛，接受傅青河的指挥，以备东海寇。
三日前，从西沙岛随林缚出发，包括从长山岛及时赶来的百余精锐共有两千余人，从崇州南到江宁北十六里铺，共计四百五十余里，沿途共分九站，使林梦得与大鳅爷葛存信先期而动，举着募勤王兵的大旗沿途勒使地方里甲出雇民夫，准备充足补给，林缚则延后一天时间率两千余人编队而行。
以强行五十里为一站，将掉队者以及体弱不支或意志不坚者剔除出去，留待以后收拢整编。其余民勇则就地休整，体力补充之后再整新编队而行。
就是用这种方式，九站路三日奔行近五百里，最终有一千一百余人赶到古棠县十六里铺集结，赶到十六里铺的民勇每人皆发十两安家银，林缚只是从中选择千人赶来渡口汇合。
三千民勇都集结在渡口外的空地上，寒风吹至，在空旷野地里席地而坐的民勇们抖抖索索。
林缚整饬甲胄，持刀走到阵列前的高台上，看着这些挤挤挨挨占据两百余步见方的场地的民勇们。西沙岛民勇虽疲惫，但是意志坚定，不畏寒畏苦，堪当此行北上的骨干；河口民勇六百余人，多为上林里乡民，准备也最充足，换上兵服，内穿寒衣，刀矛长枪及盾牌都齐全；最让人堪忧的是从北岸流民新募的一千四百余民勇。短短三五日时间，想要让绝大多数目不识丁的农夫，流民走出稍整齐的队列都不可能，更不用说独立成军了。
“台下绝大多数人，以前都是种田的农民或者是铺子里的学徒，作坊里的雇工，江河里的渔民，也许有少部分人干过偷鸡摸狗的事，堵过路，打过劫，干过流寇，当过山贼。在老家吃不饱饭，不想饿死逃荒过来，或者老家兵荒马乱不得不逃了出来，很多人在之前都只摸过锄头，钉耙或者切菜刀，切草料的铡刀。”林缚眼睛锐利地盯着台下众人，朗声说道：“之前的事情，统统都过去了，没人会追究，也没有人理会。从这一刻起，你们都是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的一分子。你们要拿起刀来，拿起长矛来，拿起长枪来，拿起盾牌来，拿来弓箭来，去面对可能比你们凶恶一百倍的敌人。所有‘我只种过田，只打过铁，只捕过鱼，没有杀过生，更没有杀人见过血’之类的话，在我这里统统都不再是借口。从今日起，你们是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里一卒，吃兵粮，拿兵饷，守土杀敌是你们的本分。就跟你们生来就要下地耕作一样，从现在起，服从命令，守土杀敌就是你们的本分。北上勤王，建功立业的话，我不多说。头落碗大的疤，人死鸟朝天，但是你们妻子父母从此有养有依靠，不会再是流落街头会饿死乡野的流民，流贼……”
江东勤王师，三千民营独立成军，编左军五营。
夜色渐深，数十堆营火熊熊燃起来，临时抽调出来的两百余卒正分五营搭设营帐。
林缚使诸营旗帜竖起来，他要在这里将三千民勇打散开，分五营编制。
除第一营皆西沙岛健勇编成，林缚亲自兼任营指挥，敖沧海为副指挥，陈花脸、李柴、姚星、马泼猴等十余护卫武卒为六十卒之首的都卒长外，朝天荡北岸新募民勇将与河口民勇，西沙岛民勇完全打散混编成为其余四营。
林缚甚至将从长山岛调来的百余精锐也都编入这五营之中，要让他们积军功与民勇中崛起的骨干一同成长为左军五营的中坚力量，而不是直接指任。一方面是防止长山岛的秘密过早给外人窥破，一方面也是要左军五营成长为更具凝聚力的精兵。
当然了，林缚率军北上勤王，沿途将流贼、巨寇、山匪编入勤王军，加强战斗力，都是他职责范围以内可以从权决定的特权。只有要能将一支三千人的精锐战力掌握在手里，通匪罪名什么的，都是浮云。
除第一营直接设立较完整的指挥体系，其他四营都混编，只临时指定代都卒长与代旗头，完整的指挥体系要在北上途中磨合完善之后再行编设。
眼下看来，至少从江宁到山东北境的路途还是相对安全的。林缚与傅青河他们分析河北境内以及各地勤王师里敢与东虏铁骑野战的将领会很少，绝大多数会分城驻守，也就是说他们进入河北境内后，就很有可能与外围游寇的东虏铁骑接战。
林缚的目标是利用一个月的时间行进到河北边境，使左军五营与小股东虏骑兵有作战的勇气跟能力。
祭旗饯行时，林缚除了拿到他本人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统领的关防（临时募军，有关防，无正式官印）之外，还拿到一大叠空白告身与信符。
林缚当即就决定由他以及周普、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五人出任左军五营指挥，将这五张空白告身填了交给江宁兵部报备，其他近五十张都卒长，近二百张旗头的空白告身都随身携带，要在行军编训途中甄别合格的人选。
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三人皆有根脚可查，周普是以林缚随扈家仆的身份独领一营，这也是林缚以兵备都监兼左军五营统领的特权。
除林缚为文官外，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周普则授羽骑尉衔。
江宁诸人之前根本就认为林缚率三千民勇北上勤王跟送死无异，所以给左军五营的编制就相对较宽松，林缚用随扈家仆出任营指挥，用流民首领曹子昂、宁则臣为营指挥，他们也视若未见，毕竟指望别人去送死，临行前总不能一点甜头都不给。
当然了，江宁方面也不可能对仓促成军的左军五营三千民勇特别慷慨。营指挥辖一营六百士卒，在镇军体系里已经算中级武职了，羽骑尉只是正九品武官衔，其他都卒长，旗头都不授武官衔。在镇军体系里，通常六十卒之首都卒长都是正八品云骑尉以下的低级武官来担任。
随扈虽为贱籍，但不影响在军中担任低级武职，这也是当世镇府军私兵化现象严重的表现，许多将领都用随扈出任低级武职或将一些武官笼络为随扈，在薪饷上给予优待，并给予其他武官不可能有的特权，以控制军中精锐。这恰恰也使得军中其他武官与士卒成为受排挤与压迫的对象，造成镇军战力整体性的下滑。
一直忙到后半夜，才将五营士卒粗略的编排安定，使各自归营帐饮食休息。林缚与敖沧海、周普、宁则臣、赵青山、曹子昂等人都不得休息，明日就要分发装备上路，还有太多的准备工作要做。
今夜的戒备，还是托柳西林率东城尉马步兵来执行，赵勤民、林景中、顾嗣元、林续宏、孙敬轩等人都等候在这里，既帮着准备兵备、后勤事务，也目睹林缚编军过程。
眼前至少看来，林缚从西沙岛带来的民勇与河口募集的民勇是堪用的，将北岸流民募勇打散混编裹胁北上，也是可行的。这么繁重而艰巨的重任，除了林缚，大概也没有其他人能承担了。
但是赵勤民、顾嗣元也看到，左军五营若是此次北上建功归来成长为精锐之师，大概也只有林缚一人能指挥得动。

卷四 江东乱 第四十四章 兵备将行
“到河北，那边差不多是极寒天气了。”夜深风寒，林缚裹着大氅钻进营帐里，坐到火炉边，拿起火炉上的铁水壶，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喝着热气，边喝边说道：“还要多备寒衣，特别是靴子，这一路走过去，每人走破两双靴子，那是真正常不过的事情。”
江宁入冬后就陡然寒冷起来，像崇州等地都还是深秋的模样，林梦得裹着棉袍子，烤着炉火，说道：“沿途置办是来不及的，关键不知道要过多久才能将入寇的东虏赶出边墙去。等江东勤王师赶到，河北境内的城池都有给攻破的可能，到时候兵荒马乱的，物资奇缺，物价飞涨，我们现在就要在山东北境挑选一地，先派人过去囤备军资……”
“去德州。”林缚看着铺在木台子上的郡府图，指着黄河与北线漕路的连接点，“德州是大城，不会那么容易失陷，又濒临河水，漕路，物资丰富，在那里囤备一些军资很有必要……”看向孙敬轩，见孙敬轩眼睛闪向别处，也不强求他，毕竟携带数千两银子先行去德州置办军资有很大的风险，问林续宏，“林记货栈里找几个熟悉山东情况的掌柜跟伙计给梦得叔差遣，我这边挑十名兵卒护送他们过去，银子重，携带不方便，多带些金子去，到地后再换开就是……”
赵勤民眯眼看着烧得红彤彤的炉火，他这边已经跟林缚交接完毕，但是也要等到天亮等能乘船回江宁去。
要保证三千没有什么经验的新募士卒如期北上勤王，对补给的要求极高，赵勤民早想到林缚想将林梦得直接调过来负责此事，再从西河会、林家借船借人，倒也不是说绝无可能办到。虽然具体的行军路线不会公布出来，但是赵勤民能想到林缚他们大体还是会沿漕路走，如此才能减轻补给的压力。
这时候，赵青山、周普、曹子昂、宁则臣等人从外面巡营回来，帐篷帘子掀来，窜进来一阵风，将一蓬火星从火炉里吹出来。林缚手给烫了一下，拿文扎将火星打灭，跟边上人吩咐：“三千人都是新卒，没有什么经验，营地防火尤其要注意，要派专人盯着，不能在这种小事上出篓子。”
赵青山将大氅解下来，坐到林缚身边，问道：“兵甲什么时候发，出发之前发？”
“弓弩也暂时不发。”林缚说道：“刀盾枪矛，明天等人起来就发，铠甲就照暂时指定的武职发。空手而行，与手里拿着刀盾枪矛差别很大，要怎么行进，节奏跟强度怎么控制，你们几人，夜里都要给我讨论明白了。明天不能乱糟糟的发兵，而且不能前几天就要将力气耗尽了。我们这一趟要走近两千里路，行进过程中怎么练兵，怎么让新兵互相磨合，休整时要精进哪些操训，你们都要反复的不厌其烦的讨论清楚了。今天只是将你们五人聚集在这里，明天，下面的都卒长都要聚集起来，先旁听，能参加讨论的，要鼓励他们参加讨论。再到下面，要让旗头们都要积极参与进来……”
“好了。”张玉伯打断林缚的话，“你再操心，天都快亮了，你总要留些时间跟佳人话别啊……”
林缚笑了笑，将马靴穿好，带着几名护卫，骑马往朝天驿馆而去。
柳月儿、小蛮她们都赶到北岸来，这时候在驿馆里。白天祭旗饯行，她们也只能躲在马车里不能露面，饯行官员离开之后，林缚忙得屁股冒烟，都抽不空跟她们说话的空儿来。
三千新卒远征北上勤王，事情也不可能一夜就能安排妥当，要有随时补漏子的心理准备，林缚便也暂时放一下，回驿馆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养足精神要启程。不过他骑在马背上，满脑子想的还是兵备诸事。
三千套御寒被服，三千套兵服，防寒靴三千双，蒙皮木牌一千面，直脊刀一千柄，枪矛两千柄，步弓三百张，臂张弩五十张，蹶张弩五十张，合甲两百副，组甲五十副，鳞甲十二副，各式箭支两万余，行军帐篷三百顶，银六万两……这些都是江宁工部、兵部直接划拨给左军五营的军资兵械。
除六万两拨银外，其他军械物资可以说是顾悟尘亲自带队堵江宁工部、兵部等部院的衙门强讨过来的，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拿到黑市去卖，总也值两三万两银子。不能说有多慷慨，也不能说一毛不拔。
刀盾枪矛即使不算特别精良，也能应付过去，关键还是步弓、铠甲太少。即使是东城尉马步兵，披甲步卒也超过六成，左军五营三千人，实际拨给的铠甲才两百六十二幅，只能满足基层武官配给，实在是少得可怜。
良甲、强弓难求，倒不是需要多少银子就能解决的问题，由于良甲、强弓所需要的材料十分复杂，产量极为有限，一副制式鳞甲，共有一千余片冷锻钢甲片采用阳阴双线重叠连缀而成，江宁卫尉寺所辖的制甲作坊规模仅次于燕京，每年的所制鳞甲数量也不足百副，还都给军队中高级武官所垄断。
北上勤王，赶到燕京，东虏已经退出，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燕京、河北还是处于粘着状态，林缚率师勤王，一战不打也说不过去。到时候朝廷对天下勤王兵会有统一的部署，打或不打，也不是完全由林缚说得算的。左军五营三千人本身都是新卒，兵甲再不加强，更不能看了。
除了江宁部院直接拨给两百六十余副铠甲外，顾悟尘利用手里的权力在江宁给林缚多凑出一百二十余副铠甲来，精钢陌刀、步弓也各凑出百余件，此外林缚还从西沙岛挤出铠甲百余件来。
除了运装辎重的骡马大车两百辆外，赵勤民，张玉伯他们还在江宁收购了三百匹马，也能让林缚凑出半营骑步兵来。新卒多为北方过来的流民，精擅骑术者不多，会骑马的倒是不少。
多凑出来的两百多副铠甲，三百多匹马，林缚会集中加强他亲自担任营指挥的左军第一营。
左军第一营六百余卒都是经过月余军事训练又通过三日奔行五百里挑选出来的西沙岛健勇。林缚让敖沧海担任副营指挥，直接代他指挥第一营，又将长期跟随他的十余护卫武卒派遣下去担任六十人一队的都卒长。无论是兵员素质，还是组织指挥体系，还是兵甲装备，左军第一营已经能直接接受作战任务了。
从江宁到河北境内，除了洪泽浦刘安儿部之外，一路上没有别的大股盘踞的势力，小股的流寇、山贼、水匪却是不少。林缚会大体沿漕路前进，但不会特别的老实，以行代训，沿途也总要拿这些小股的山贼水匪给新卒们试刀。为免意外，手里总要有一支勉强能用，加强过的兵马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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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骑马赶到朝天驿馆，柳月儿、小蛮在院子里已经望穿秋水了，听着林缚踏着马靴进来，看他下巴上胡茬子凌乱，心疼得很。
“你这腿伤刚好，说走就要走了，你一点都不会怜惜自己……”柳月儿将林缚递过来的大氅先放在桌上，与小蛮一起帮他将铠甲脱下来，看到他手臂上的伤疤还没有消去，又忍不住的心疼。
林缚拿胡茬子在柳月儿娇嫩的脸蛋上刺了刺，笑道：“哪里能事事都由着自己？北上勤王，李卓故意逼我站出来，我要退后不前，岂不是让他小瞧了？我走后，你们俩就住进林家新宅里，跟七夫人有个照应，这样我也能放心……”
“七夫人也在馆驿呢，说是明天顺便去山上庙里烧香。”柳月儿说道。
林缚心里一动，只是这会儿都快拂晓了，不晓得她有没有睡下，再说他过去找人也不合适。
“你过去吧。”柳月儿身子贴着林缚的胸膛，抬着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道：“我见你一面就安心了，我跟小蛮先睡了。”
“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呢。”小蛮在旁边推着柳月儿的肩膀娇嗔地说道：“我说过他几回身上的香气很不一样呢，你还替他掩饰。你看他现在眼睛闪得跟啥似的？倒不怕给外人知道，拿刀子似的眼睛割七夫人……”
林缚脸皮再厚，也禁不住红了起来，伸手在小蛮的脸蛋上捏了一下，腆着脸说道：“虽说私下见面不合适，但是河口诸多事还是要七夫人暗中主持，我要跟她交待一声……小蛮陪我一起过去。”
“我才不想遭人恨呢！”小蛮一脸不屑，不信林缚的谎话，更相信自己的直觉。
林缚与柳月儿、小蛮借着烛火说了一会儿话，还是柳月儿拉着小蛮先去睡，他才狼狈不堪的离开院子，灯笼也没有打，带着两人摸黑从驿馆夹道里走到顾盈袖借居的小院子前叩门进去。
香暖雅舍里，顾盈袖迫不及待的等丫鬟端茶来掩门离开后就扑进林缚的怀里，说道：“我要了掉一个心愿，把自己给你。你北上勤王，我还能少些惦记……你这些天这么劳累，你躺下来，我伺候你。这事我专门找人问过，知道怎么伺候男人！”

卷四 江东乱 第四十五章 行路难
顾盈袖端来热水，伺候着林缚擦洗身体，手指触摸过他身上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疤痕，心间的颤抖便如春日的雷鸣一般，按捺住羞怯，主动过去轻吻这些疤痕。待帮林缚的身子洗净，她先钻进被子里，窸窸窣窣的将衣服脱去，雪也似的胳膊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横在红缎锦被子，给烛台上的灯光耀得跟羊脂玉琢出来似的，两肩露出的锁骨，肩窝纤白而性感。
顾盈袖将发髻散开，如鸦秀发如闪着水光的飞瀑，脸颊丰腴，有着成熟女子的极致美感，鼻梁秀直，嫣红的嘴唇抿出极诱人的曲线，长长睫毛下的眸子透出清离而迷人的光芒，饱含情欲，既是期待，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林缚的手伸进来。给他冰冷的手一触，顾盈袖的身子忍不住一颤，便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肌肤有着羊脂玉一般的细腻与娇嫩，也忍不住问一句：“会不会觉得我老了？”
林缚哑然失笑，顾盈袖诚然要比他大几岁，但是她这般年龄正是将女人魅力尽情泄放出来的时候，仿佛一朵花绽放得正娇艳。轻轻地吻了她的唇一下，抚摸着她娇弹的身子，从腰间滑过，按在她的大腿上，摸到那撮毛，给她的手拉住，又抚到她的胸口，饱满坚实，充满弹性，说道：“你不知道你有多迷人！”
“你躺下。”林缚的这一声赞，顾盈袖仿佛获得无穷无尽的勇气，知道他这几日来的劳累，纤柔的手撑着他的胸口，要他躺下来，凭他摸着自己娇挺的胸，自己纤柔弹软的腰以及丰满充满弹性的臀，让他的手像有着神奇魔力似的点燃身体内最深处的情火。
在他身上轻吻着，情欲横溢，手从他腰间摸下去，摸到那木橛子似的温热硬起，仿佛一头怒蛇昂起，这一刻也觉得自己的体内津液横流。一手遮住林缚的眼睛，骑跨上去，扶着那硬起抵着酥痒难忍的口子缓缓坐下……
芙蓉帐暖，温玉生香，林缚便是在睡梦中也迷恋七夫人那诱人的身子，雪一样的白皙，体态丰盈却无一丝赘肉，触手的弹软，那感觉仿佛要在心间融化了一下，腿间的细腻与极致娇嫩，娇媚脸上的风情万种，还有那千道绳万道索一般吮吸的紧箍。
“月儿姐，你看他这样子，怕是做梦还想着人家的好呢。”
林缚乍然惊醒，却看见小蛮俯身正盯着自己看，贼溜溜的眼眸子清亮，嘴唇里抿着一丝坏笑。他吓了一跳，都有些犯迷糊了，难道太累了，昨天就一直睡在月儿跟小蛮她们的院子里？
“七夫人天刚亮上山进香去了，总不能将你赤身赶出去。”柳月儿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递过去，“便让我与小蛮过来，说是什么移花接木……”
“就直接叫掩人耳目呗……”小蛮嘻笑道。
林缚穿衣起床，他要赶着去营地，见铠甲也拿了过来，就放在小桌上，便让小蛮伺候他穿铠甲。
柳月儿在那里叠被子，刚将被子掀起，看着昨夜风流的战场愣了片晌，回头说道：“七夫人也是可怜人……小蛮，你去找一床新被单来换上，要不然今天就只能替你梳发髻了。”
“为什么？”小蛮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咂咂嘴说道：“我才不要，人家身子可是清白的。”
柳月儿笑了起来，伸手要去掐她的嘴，小蛮娇笑着先出去了。
柳月儿将被子摊开，回过身来先帮林缚穿甲衣，又忍不住抱着他的脖子说道：“现在有三个人让你牵挂，你好好待自己……”
林缚搂过柳月儿纤细的腰，让她坐到自己的大腿上，轻问道：“感到委屈了？”
“哪有？”柳月儿埋着头，说道：“女人一辈子谁不想靠个好男人啊，可没有想着霸占你一个。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深宅大院里多两个人还能说说话。你不在河口，好些事，我都管不来，现在有个人能商量，七夫人比我有用多了。现在只念挂着你……”
林缚在柳月儿的唇上吻了一口，拿胡茬子磨了磨她的嫩脸蛋，说道：“我没事的，我又不傻，不会拿鸡蛋去碰石头的。从江宁到北边的传驿都通着，三五天我就给你们写封信捎回来……”
“也不用那么勤，想着我们就行。”柳月儿体贴地说道：“战事紧起来，有时间宁可你多躺一会儿，才不要你费心思写什么书信。”
林缚摸着柳月儿光滑的脸蛋，心想，这样的女人真是让人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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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及七夫人上山进香归来，林缚收拾过就骑马赶回营地。
五营将士都已起营，重新编伍后，整装待发。虽说整装待发，整个起营地看上去还有些乱，周普、敖沧海、宁则臣、曹子昂、赵青山等人带着手下的都卒长在约束这些新卒们。
林缚也管不了太多，六十卒之首的都卒长还是值得信任的，拔营出发以是六十卒为基本单位，又不是走队列，走散收拢，走散再收拢，反反复复几个轮回就会有成效。
从河口以及西沙岛募集的新卒是值得信任的，便是出现掉队，只要注意沿途收拢，不用担心他们会故意逃散。倒是在北岸招募的新卒底子差，心思不稳定，虽然给打散混编，约束他们还是要动一番心思的。
林缚赶过来，便让发放兵甲。周普率第二营六百新卒领过兵甲拔营先行，沿石梁道右岸北上至野人渡。
野人渡已经出了古棠县境，是刘安儿部与江宁驻古棠北守军的缓冲区域。林缚并不介意与洪泽浦的农民起义军前哨打两战。再说从野人渡借道去维扬府，能节约一天的时间，道路也不差，是横穿连接东阳府与维扬府的驿道。
曹子昂、赵青山、宁则臣三营依次拔营出发，林缚则亲自率领第一营六百卒在最后。既是殿后，也是收拢掉队新卒，更要用骑兵在两翼侦察，寻找可能吃不住辛苦，故意走散的逃卒。
天寒地冻的，田野里除了刚冒头的冬小麦苗外，找不到什么吃的。只要走出江宁府，跟着大队前进有饱饭热菜吃，就算再辛苦一些，就算放松监管，想逃跑的新卒也不会有几个了。
天阴沉着还是没有一丝暖意，北风呼啸，林缚骑在马上，与张玉伯、柳西林、赵勤民等人告别。
顾盈袖上山进香的车队业已返回，月儿跟小蛮会随她们车队一起坐船回江宁去。林缚看了一眼停在远道上的马车，心知她们三人正坐在马车子里掀帘子看向这边。他轻夹马腹，朝张玉伯等人抱拳说道：“后会有期了……”轻勒缰绳拨转马首，沿着冻冷的泥路往北行去。
虽说秋漕暂停下来，但是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启动，孙敬轩与西河会众大部分人都要留在江宁待命。孙敬轩看着远去的营伍，为林缚此行北上的命运有些担忧，心想，以林缚的性子，率军北上，多半不可能满足在外线游击，只是带这样的队伍闯进内线，万一与东虏铁骑接战，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孙敬轩昨天夜里与林梦得商议定，西河会的船跟人只负责随行到德州，从德州过去就太危险了，而林缚又决定在德州囤备军资，是摆明要进闯进内线去啊。
孙敬轩看了看天，阴云密布，这天变得也太早了，谁知道这世道会怎么变化呢……
此前张玉伯、柳西林将一营马步兵调来替林缚在北岸招募民勇，约束新卒，饯行过，便与赵勤民、顾嗣元等人一起随军坐兵船回南岸去。
渡口有西河会的渡船，孙敬轩看着林家七夫人的车队，知道林缚的两个女眷及随行护卫也在车队里面，派人过去问她们要不要过江去。
这会儿，朝天荡里驶来一艘船，孙敬轩见是会里的快桨船，他宅子里的老管事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站在船头招手让他过去，孙敬轩不知道宅子发生了什么大事，吓了一跳，忙走到码头边。
“小姐留下一封书信，说是回西河老宅看望老奶奶去，昨天夜里带了四个人，要了一艘乌篷船就想走。让我撞见，还拿这话来蒙我，当我老糊涂了。你说我这把年纪给她一个毛丫头绑了手脚，直到早上陈四买菜回来才发现。你说这疯丫头，不要闯出什么祸事才好……”老管事又急又怒，说话也颤颤巍巍的，说着说着，火气就对着孙敬轩了，“女孩子家，性子这么野，闯了多少祸事，夫人在的时候，可不会这么放纵她。”
“等她再回江宁来，我叫她给你磕头赔礼……”孙敬轩心想着女儿昨天夜里就走了，这时候派人追也来不及，希望她是去追文炳了，也没有精力再操这个心思，只是好言安慰老管事。女儿的心思，他也搞不明白——之前死活不肯嫁，这时候跟过去做什么？
之前，外面议论顾悟尘会将女儿许给林缚，长久以来都未见动静，多半是顾家人嫌林缚的地位低了，顾悟尘也有限制林缚的用意，倘若林缚这次能侥幸再立战功归来，顾悟尘要想限制林缚就难了，除了嫁女儿，顾悟尘还能有什么上策？
一个下九流的河帮女儿，凭什么跟朝廷大员的千金争金龟婿？
孙敬轩想来想去，就觉得脑子发胀。所幸西河会以后要交给敬堂那一房去继承，过两年等局面稳定了，就直接让文耀来当这个会首得了，自己带着婉娘回老家去，找个人家嫁了，省得她动这个心思，那个心思！
孙敬轩待七夫人的车队上船来，过去请安，发船回南岸去，在船后朝天荡给寒风吹得发白的水面打着旋儿。

卷五 燕云劫 第一章 济南城外
十一月下旬，济南府境内已经是极寒天气。
济南城西南，约摸一更时分，玉符河东岸的泥路给入夜后的寒气冰得坚实，颜色比四野漆黑的夜稍浅一些，仿佛一条浅黄色的粗麻布延伸出去。也延伸不了多久，感觉前方就一道无底深渊，眼前的泥路就像是诱人坠入陷阱的饵。只有玉符河结冰的河面在沉沉的夜色里有着微弱的反光，让人相信是行走在坚实的大地上。
从卧虎山镜儿湖往历城县的路上行来一队骑兵，约摸六十余人，马蹄踩踏在冻实的泥路仿佛沉闷的鼓点。附近村庄的土狗对突然闯入的马蹄声狂吠不休，偶尔有几间村舍点起油灯，从蒙纸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火就像鬼火，也很快给人吹灭。
林缚骑着马给众骑簇拥在中间，心头沉重。
从十月中旬从江宁出发北上勤王早就过了一个月的约期，行程走完三分之二不到，他倒不担心失期之责，江东勤王师主帅程余谦就率中、右两军主力驻扎在两百里外的临清，传函勒令他停止继续北上，要他移师聊城与他汇合。
聊城在临清南面百余里，与历城相距一百五十余里。
林缚心想程余谦已经觉得临清不那么安全，想要将江东勤王师后撤到聊城，以避开东虏铁骑的兵锋。
从十月初东虏破边入寇至今，晋中、山东、中州诸郡以及大同、宣化两镇近十万勤王军皆已至京畿，然而敢与东虏野战者少，看着东虏主力见强攻燕京无果后横扫燕南三府往南穿插，东虏前哨游骑已经进入平原府德州境内……
其他郡远道赶来的勤王军见进京畿的道路已经给阻绝，不敢贸然往内线穿插，都驻扎外线观望形势。临清、德州等地的勤王军也聚集有数万人，只是互不统属，朝廷也没有派使臣总督天下勤王兵。眼见着东虏铁骑横扫过来，聚集在平原府德州等地的各路勤王军都开始往外线撤离，都没有替山东守门户的自觉。
林缚率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从维扬往北到宿豫后，就脱离漕路方向，从沂水谷道往北穿插，翻过山东中部的山地，进入济南府境内，全军沿玉符河、卧虎山驻扎也有七八天的时间，前头曹庄便是赵青山所率的左军第四营驻地。
六十余骑沉默着在沉沉夜色里潜行，除了马蹄声外，就只有给惊醒的犬吠声此起彼伏的不休。赶到曹庄，来到第五营主帐所在的农院前，林缚与曹子昂、周普翻身下马。先期赶来的宁则臣与赵青山还有林梦得、吴齐等人都站在院子口等他们。
林梦得说道：“夜风吹得跟刀割似的，你们赶来的速度倒不慢……”
林缚将手套摘下来，塞马鞍旁边的侧袋里，让护卫将马牵走，朝给冻僵的手哈热气，希望能稍暖和些，说道：“也正准备过来，就接到报信说你跟乌鸦爷到了……北线有什么消息？”
“还是进屋说吧。”穿着戎甲，脸部轮廓分明的赵青山招呼道。
临时征用的农家院子，屋子布设简陋得很，堂屋中间是根给烟熏得发黑的木柱子，石础子坑坑洼洼的，挨着柱子是张简陋的，缝隙差不多能塞进手指头的桌子，四张榆木条凳，角落里是灶台，正当火塘烧着，使得屋里比外间要暖和许多。
林缚将大氅解开，隔在条凳上，让大家都坐下来，直接问吴齐：“北面的河水有没有冻上？”
“不单河水，小清河都冰严实了。”吴齐擤着鼻子，声音有些瓮，说道：“这还是小事。杨照麒在高阳县战死了……”
“什么！？”林缚听吴齐说了这个消息，仿佛背脊给鞭子冷抽了一记。
杨照麒乃晋中郡宣抚使兼提督职领兵部左侍郎衔，实际上职权不弱于一般的总督，只是总督一职不轻设，杨照麒才没能更进一步。东虏破边之后，杨照麒最先率两万晋中兵入京勤王，是先期赶到京畿诸路勤王军中少有的积极作战的将臣。
林缚北上途中，就听说朝廷有意使杨照麒总督各路勤王军与入侵东虏作战，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变故，他率江东勤王师左军到济南府后，也没有听朝廷正式委任杨照麒总督各路勤王军的任命下来，这时候却乍然听到杨照麒战死沙场的噩耗。
曹子昂也是吃了一惊，看着桌上展开的地图。高阳县位于保州府（今保定市）东南，位于燕南三府的腹心地，杨照麒在此战死，说明他是率晋中勤王师主力在高阳与东虏骑兵会战。
“杨照麒所部伤亡如何？为何济南府传来的塘抄里没有提及高阳会战？”曹子昂问到两个关键点。
就算燕南三府驿道堵断，但是万人规模以上的会战，济南府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塘抄里为什么没有提及，我就不清楚了。”吴齐抹着脸，说道：“我亲自去过高阳战场，东虏骑兵也死了好几千人，晋中兵应该是给全歼了，只有少量兵卒逃了出来。会战是发生在十六日夜里，聚集到高阳参加的东虏骑兵约三万余，晋中兵全歼应该是十九日。其时郝宗成率两万蓟北骑兵就在高阳西北五十里外的同口……”
“狗日的死太监！”林缚恨骂了一声。
蓟北骑兵是陈塘驿大败后朝廷为数不多保全的精锐骑兵，有蓟北铁骑之称，也是少数有能力与东虏骑兵野战的精锐。为了掌握这支精锐，皇上不惜违背祖制，直接派出内臣郝宗成担任监军使控制这支精锐。谁能想到郝宗成坐拥精兵却在五十里外坐视晋中勤王兵给东虏合围全歼……
“怕是京城里有我们所不知道的龌龊事。”曹子昂蹙着眉头。郝宗成是内臣，只是皇上派到蓟北军中的监军使，没有替蓟北军保存实力的必要，特别是公然坐视杨照麒部被全歼对上下都交待不过去，问吴齐，“燕京那边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谣言传出？”
“谣言啊……”吴齐想了想，说道：“谣传说当今圣上有意跟入寇的东虏议和，次相张协等人皆赞同议和，首相陈信伯以及杨照麒是主战派，又说郝宗成是负责跟东虏议和的……”
“朝中迟迟不派使臣总督各路勤王军与破边东虏作战，议和之事恐怕不是空穴来风。”曹子昂说道：“陈信伯主战倒容易理解——他虽为首相，却给架空，无论主战还是议和，他都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当然不肯替他们承担这屈降议和的罪名……”
林缚眉头深锁着，一言不发。
本朝以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为首相，以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为次相，以参知政事，尚书左、右丞等为副相。决定天下军政大事的，除了诸相外，就是皇帝老儿跟整日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太监内臣。要是杨照麒战死涉及到朝中议和与主动两派的争执，塘报中刻意不提高阳会战倒容易理解了，只是杨照麒以及两万余晋中兵也死得太冤了。
赵青山、宁则臣、周普等人都沉默不语，他们还好，本来就没有为大越朝效忠捐躯的打算，却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传到其他文武官员的耳朵里会怎么想。
吴齐嘿然笑了笑，想将当前死气沉沉消解掉些，说道：“当前，东虏除了有前哨骑兵进入平原府外，也有大量游骑往西进入晋中活动，特别是杨照麒战死后，晋中守军士气会大伤，燕京都担心东虏主力会趁势进入晋中。”
“不可能。”林缚摇了摇头，很肯定地说道：“东虏两边都虚张声势，但是东虏主力往西攻入晋中有什么好处？将燕南让开，使各地勤王军源源不断地进入京畿，断锁他们的退路？东虏主力南向，他们可以截断漕路，威胁济南府，至不济可以从登州抢船出海回辽东去……”
林缚这一断定，在座诸人都感到极大的压力。他们正处在济南府境内，距济南城仅五十余里，要是东虏主力直指济南府，他们就要移师后撤了。
这会儿隐隐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林缚他们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过了片刻，就看值守的哨卫带了几名官兵到门外。为首是个小校，没有等通传，他就直接走进来眼睛扫过众人的面孔，说道：“你们谁是当头的？哪个能领我去找你们的林都监，我家大人有事召他到济南城里见面。”
“我便是林缚，你家大人是谁？”林缚转过身来坐着，眼睛看着来人。
“林大人。”小校朝林缚行了一礼，说道：“我乃东闽总督岳大人帐前传令小兵。岳大人刚到济南城，知道林大人率军驻扎在此，特让我来邀请林大人到城中商议要事……”从怀里将一封信函掏出来递给林缚。
林缚倒没有想到东闽勤王师会是总督岳冷秋亲领。岳冷秋乃楚党核心人物之一，岳冷秋邀他进城，他倒不便不予理会。
林缚拆开岳冷秋给他的信函，看后对来递信的小校说道：“岳督帅的信函，我已看过了，你回去禀报岳督帅，我明日午前会到济南城参见岳督帅。”

卷五 燕云劫 第二章 镜儿湖驻营
从左军第五营驻地曹庄返回镜儿湖，天色清亮起来，在狭窄的河谷道里，林缚率领六十余骑稍放开速度，马蹄声在河谷道里回荡。
这里是泰山北麓，东面在晨晞里露出崔巍峰尖的是泰山北麓的玉符山，镜儿湖承锦乡川，玉阳川等溪流的来水，在玉符山以西这一段水势翻涌，没有结冰，镜儿湖往西则为卧虎山。玉符山、卧虎山是秦山北麓最为险峻的两座山峰，仿佛北天门柱峙守泰山北麓。镜儿湖谷道是十里方圆内进泰山北麓的一处重要通道，最为重要的从镜儿湖谷道往西南有条谷道能迂回到泰山南麓的泰安府去。从镜儿湖下去就是玉符河了，从六十余里外的古店子口汇入黄河。
再往上狭道夹在湖崖之间，路势很险，林梦得等人不善骑马，这极寒天气掉进刺骨的湖水里可不是好玩的事情，林缚让大家下马而行。
护卫将林缚、曹子昂、林梦得、吴齐、周普等人的马牵走，林缚他们就沿湖而走。
“东虏主力南下，济南城能不能守住？”林梦得问道。
林缚眉头蹙着，看着冷青色的湖水在冒着白腾腾的雾气，摇头说道：“不是那么乐观。”
林缚他们从江宁出发时，计划要路过平原府进入燕南地区，使人到平原府德州备粮，积囤军资。没想到京畿以及燕南三府的形势会恶化得这么快，林缚被迫改变原计划，左军五营止步于济南府西南不再前行，林梦得等代表江东勤王师左军进入德州积囤物资的人手当然要一齐撤出来。
除林家派出的人外，西河会还有四五十名会众先期进入德州，这次也一并撤出来。撤出德州时，从临清到德州的漕路已经给冰封严实了，西河会十多艘漕船自然都要弃掉，林缚这边从军资拨银里补贴给西河会。西河会为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的北上后勤做出这么大的贡献，总不能让西河会倒最后还赔十多艘船进去。
燕南三府给东虏铁骑摧残，大量难民拥入有大军驻扎的德州，再加上漕路被河冰所堵，使德州的物价在半个月时间里飞涨，精米涨到一斤二十余钱，比平日要贵三四倍，药材更是飞涨十数倍之巨。
林梦得撤出德州时，除了两百余匹口外骏马外与一些紧缺的药材外，其他积囤的物资都在德州脱手售出，除了弥补西河会十多艘漕船的损失外，竟还有近万两银子的盈余——战争财果然是好赚。
林梦得之所以关心济南城的得失，倒不为别的。从江宁出发时，除了勤王拨款外，还额外从江宁带了三万两银子出来，现在他手里还有近五万两银子。要是济南城能守住，他现在就打算带着银子打起江东勤王师左军的旗帜进济南城积囤物资。待东虏骑兵大规模进入山东境内，济南城的物价飞涨数倍甚至数十倍都有可能……
林梦得见林缚对济南的形势不看好，便打消这个主意，银子能运走才能算是赚到，不然一切都是空。再说江东勤王师的旗帜到济南城里未必好使。他见林缚蹙着眉，也没有多问，如今东闽总督岳冷秋已经到济南，下一步该怎么走，总要等见过岳冷秋之后再作打算。
林梦得对军事不是很在行，但是他知道济南是山东首府，除了山东郡司外，鲁王的王藩驻地也在济南，东虏若攻济南，必是主力掩袭过来，镜儿湖距济南城西南不足四十里，自然很难独善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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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镜儿湖西畔的狭路绕过，有一座寨子耸立在卧虎山的半山腰，林缚便将主营扎在这里。
这座左官儿寨的原主人姓左，祖上是曾担任过户部的员外郎，是个半为乡豪半为强贼的人物。当地人从镜儿湖谷道通过，他们设卡抽厘金，要是不知深浅的外地客户从此地通过，财露了白，他们就直接截道打劫。
林缚初到济南府时，先派前哨伪装商队过镜儿湖谷道时，被勒索拿一半货物出来当路税，起了争执，前哨给打伤了四个人，给扣下四人，林缚便直接发兵将左官儿寨当土匪窝给剿了，杀伤三四十人，强行解散两百多寨丁，将左家几十口人绑了扭送济南府治罪，林缚又直接占了寨子当主营地。
左家在济南府还是有些势力的，但是林缚率领江东勤王师左军在济南府西南山地沿玉符河驻扎下来，济南府即使不想真治左家的罪，但也不敢将左家的人放出来，更不敢替左家出头反过来问责江东勤王师左军的罪。
要说起来，林缚所率的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在诸路过境的勤王师里，军纪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其他勤王师过境，拿着鸡毛当令箭，公然的勒索地方，更有甚者，奸淫掳掠，不比东虏骑兵过境好上多少。
林缚严肃军纪，沿路对平民及乡绅都能做到秋毫不犯，虽拿了四五家劣迹斑斑的劣豪与匪寨开刀以作练兵，但除了军械外，攻打劣豪与匪寨所得的其他缴获物资，多半还是用来救济附近的贫困民众。
林梦得走进左官儿寨，站在寨门口看着里间，笑道：“过来时，听赵青山说，这边还只是普通的山里围寨，没想到才十天时间，你将这里差不多完全改造成军寨了，进镜儿湖的路险，东虏铁骑怕是强攻不过来……”
“眼下是有地形上很大的优势，但是天气再冷一些，镜儿湖就会冻上，或者派人迂回到上游截流，使水势缓下来，这样的天气也能使镜儿湖冻实了，那在地形上就没有多少优势了。”林缚说道：“凡事要先虑不胜才能立于不败，不能指望敌人想不到。”
林梦得摸了摸下颌短须，说道：“这个确实没有考虑到……”探头看了看寨墙，虽说是石垒的，但单薄得很，左官儿寨一旦失去地形上的优势，仅凭借单薄的寨墙，长时间坚守很难。
左军五营都是新卒，虽然经过一个半月的磨合，有了些模样，但远远未到能跟东虏骑兵野战的程度。官兵与东虏作战，还是靖北侯时期相持过一阵时间，互有胜败，近十年来，官兵偶有小胜，败则是大败。
林梦得吸着清水鼻涕，这鬼天气真是让人难以忍受，鼻子冻得红彤彤的，他随林缚继续往里走，看到寨子后稀薄的晨雾里有士卒操练的身影。
“这寨子还是太小，容不下太多的人，要操练，大部分人都往山上再走一段路，有一处稍大的谷地，第三营就驻扎在那里。另外，宁则臣率第五营驻扎在玉符山东南坡，这边就第一营、第二营……”林缚跟林梦得介绍左军的驻扎情况。
孙敬轩次子孙文炳领着四五十名西河会众在后面将一些药材驼进寨子里来，他们弃船登岸之后，就打算从济南府借道回江宁去。
林缚正式组建了工辎营，专门负责行军工程建造与辎重后勤管理事务。林梦得回来，林缚就让他直接负责这一块。
如此一来，便是西河会众都离开，左军五营的后勤补给也不会有多少影响。毕竟就要直接面对东虏铁骑了，伤亡势不可免，西河会并无随军勤王的义务。
林缚让护卫领着孙文炳及西河会众去营房里休息，他拉住林梦得、吴齐跟他们介绍左军五营最近的情况。
林梦得在过宿豫后就脱离大部队直接赶去德州了，吴齐更是深入到京畿地区探听情报，而在离开宿豫进入山东境内之后，林缚对左军五营进行大改制，他们还不清楚左军五营最新的情况。
除了沿途招募人补充到左军五营中去，又将左军五营中有工匠手艺以及战斗素质相对较弱的士卒抽出来组建工辎营外，林缚对左军五营的编制改动也很大。
当世的军队编制相对简单，通常以十五卒编队为一小队，以旗头领之；四小队为一都队，以都卒长领之；十都队为一营，以营指挥领之；数营到十数营或者二三十营为一编制镇，镇设主将统领，又设副将辅助，通常一镇设一名副将不够，也就出现“某镇第几将”的称谓，每将分别约束数营不等的兵马。
以林缚后世眼光来看，当世的军队编制主要还是限制武将专权，但是也造成指挥体系的效率降低。
左军五营为临时募兵，又都是新卒，林缚直接进行军制改革，也无人管他，内部也没有丝毫的阻力。
为方便计，林缚没有改动哨队与都队的编制，只是在小队之下以五卒为一战斗小组，日常操练、宿营、行军，都以战斗小组为基本单位。
十五卒的小队在面对东虏骑兵冲击时很难保持完整的阵形，为了使阵形给敌骑冲散之后不至于很快崩溃，将小队细分成三个战斗小组，就显得尤其重要。以战斗小组为基本作战单位，作战韧性与持续力将获得提高，实际能提高多少，还待实战检验。
林缚此外在六十卒的都队之上，以三都队一百八十卒设一哨队，新设哨卒长为指挥。
对通常统领数营的一名副将来说，直接管理数十支都队，会十分的繁琐，甚至在三五个月时间里都不可能熟悉手下都卒长们的脾气、性子。以营为基本防戍、调动单位，又显得不够灵活。另外，没有足够多的中低级武官，军队基层的稳定性也会较差。
林缚直接增加了相当于后世连队的哨队设置，又以三哨队（九都队）为一营，多余出来的一都队兵马直接打散，将战斗素质较差的士卒编为专门的哨队炊事兵、马夫、救护兵以及传令兵，每一营又专设哨官挑选三十名擅骑术的精锐负责斥候侦察之事。如此一来，每营还是保持六百卒的编制。
此外，林缚又设总哨官一职，总领左军五营斥候以及传递信报之事，总哨官自然由归来的吴齐担任。
林缚不单将编制层次细分，还将军中兵种尽可能的细分，貌似管理变得更复杂，实际上在一切都条例化之后，能让指挥武官从繁琐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更专注于战事。兵种细分，也能使训练或特殊兵种的培训变得更有针对性，毕竟行军打仗涉及到诸多专门性技能，而普通人成为专才容易，成为通才极难，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林缚对左军五营如此大规模的改动，很多地方是直接借鉴后世的连排队编制及三三制经验，周普、吴齐、敖沧海等人对这些都感到很陌生。由于林缚的五卒新编队法在集云武卫及狱岛武卒等小股精锐战力的训练中已经获得很大的成功，所以他们也能容易接受林缚此时对左军五营的改动。
林梦得此次从德州带回来两百多匹口外骏马，林缚将之优先分给各营的斥候。即将面对的是东虏骑兵，左军五营以步卒为主，本来行速与机动性就差，要是斥候力量再弱，将会十分的被动。多下来几十匹都用来加强第一营的骑兵。
一天时间里，林缚带着林梦得、吴齐熟悉左军五营的驻军以及编制调整后的武官及训练情况，到十一月二十七日，进济南城见楚党核心人物之一的东闽总督岳冷秋。

卷五 燕云劫 第三章 东闽总督岳冷秋
济南城虽为山东首府，但就市镇之繁荣，商品之输集，不及河津相会（黄河与漕路卫河、通河三水相交），漕粮传输孔道，南北往来咽喉的临清城，甚至比位于漕路上的济宁、德州诸城都略有不如，更加不能跟南方的江宁、维扬、临安等商都大城相比。
林缚在百余骑兵簇拥下抵达济南外城，眺望夯土版筑的土褐色外廓城墙，从城头爬下来的一些藤草都已经枯萎，仿佛融入廓城之中。廓城没有护城河，城高也才丈余，城门是单式包铁木门，露出来的边棱已有腐朽的痕迹。开国以来，济南就没有再经历过什么大的战事，城池修葺、战具修备上难免懈怠下来了。
林缚进廓城时，已经能感受到城中大战将来的压抑与冷寂，不断有北面的难民涌进城来，城门以及街上的巡丁也要远远超过平日布防的人数，对林缚等人的身份检验也额外的仔细。
虽说就朝廷来说，还有些搞不清东虏主力的运动方向，更倾向认为东虏主力会西进晋中，但是作为东虏主力可能侵入的一个方面，山东已经承受起极大的压力。
东虏若来山东，必攻济南。
就山东形势而来，济南最为重要，北依黄河，南临泰山，三齐水陆都会之地，西来不得济南无志于临淄，北来不得济南无问于淮泗。东山郡司及鲁王王藩都驻在济南，东虏若攻下济南，将使山东全境成为一片散沙，将无碍其骑兵在山东境内诸府县东掳西掠，不然东虏骑兵进入山东，济南都将如芒刺加其背。
山东宣抚使乃岳冷秋同年进士，有这层关系，一万余东闽勤王师遂得以进入廓城西南角的高地。李卓离开东闽后，朝廷从东闽抽调精兵支援北线，但也给东闽留下不少精兵，林缚赶到东闽兵的营地，见军营气象要好过山济当地的镇军，便知道岳冷秋将东闽精锐调了出来。
“岳冷秋将精兵都调出来，就不怕奢家趁东闽防务空虚，再掀兵作战？”林梦得压着声音问道。
林缚过来拜见岳知秋，除了使敖沧海率领一哨队一百八十卒整编制的骑兵跟随护卫外，就带了敖沧海跟林梦得一人。
“奢家在东闽打了十年，已经是力不从心才选择议和。士卒解甲归田，休养生息才有一年时间，再骤然失信起兵，对奢家自身的威信以及军队士气的伤害都非常的大，便是东闽八家内部对起不起兵争议也会极大。此外，就算奢家再仓促起兵，从陆路冲出东闽的可能性还是极微。”林缚眯眼逆着阳光看向熠熠生辉的军营，说道：“岳冷秋也是知兵事，知形势之人，能从东闽脱身出来，便是有些把握的……”
林缚他们远远的停在营门外，亲卫拿着他的名帖过去投帖，过了片刻，一个三十岁出头穿戎服的校尉迎了出来。林缚、敖沧海、林梦得三人中，林缚年纪最轻，相当好认，校尉径直朝林缚抱拳行礼道：“东闽总督府衙营校尉岳峙见过林大人，你且随我去见岳帅……”
“岳将军客气了……”林缚抱拳回礼。
他不知道岳冷秋的亲兵统领岳峙也姓岳，多半是岳冷秋的子侄，见他三十岁左右，身材健硕，阔红脸，细长眼睛却十分的精神，穿着甲衣，话不多，举止却透着些读书人的做派。
林缚使敖沧海、林梦得与诸护卫骑兵随岳峙所派的人去营中休息，他独自到大帐去拜见岳冷秋。
官兵陈塘驿大败后，黑山、锦州北防线崩溃，东虏骑兵直接威胁京畿，岳冷秋其时以兵部左侍郎稳定燕北防线有功，得到擢升，接替李卓出任东闽。
当时以岳冷秋稳定燕北防线的功劳以及楚党在中枢的势力，岳冷秋完全可以就出任蓟宣总督，负责燕北防线东部战区。其时东闽局势已经稳定下来，燕北成为朝廷防战的重心，岳冷秋却甘愿到东闽拾李卓的牙惠，也不想留在更加重要的北线，大概也是看到燕北防线的脆弱，不想担其责。
恰恰如此，东虏此番破边入寇，不仅岳冷秋无需担上干系，楚党也方便推脱责任，还能借机打压负责燕北防线的勋贵势力。
林缚如此猜测着，对岳冷秋已没有什么好印象，也许他有几分本事，却更热衷于政治投机。
“哈哈哈，有暨阳坚璧之称果真是一表人材，悟尘得学生如斯，当无愧矣……”岳冷秋正在帐中召集诸将议事，看到岳峙领林缚进营帐来，热情地招呼他，介绍东闽诸将给他认识。岳冷秋带了一员镇守官，五员副将共一万两千余兵马过来，帐中议事的诸将都是营校尉以上的将官，最低也是昭武校尉衔。
林缚虽说在行军途上散阶又给升了一级，如今是正七品宣德郎散官，正七品都监职事官，但在将官云集的东闽总督帐内，还是显得黯淡无光，除了岳冷秋招呼热切外，东闽军其他诸将都相当冷淡。
林缚也不介意，抱拳行礼，岳冷秋给他赐座他便坐，等着岳冷秋跟他说事。
“我晓得你相熟兵事，我等正议东虏之祸，你也无需见外。”岳冷秋招呼林缚在自己身边坐下来，说道：“你且听我们议事，有什么见解还请赐教，不要有什么保留。”
“不敢当，林缚见识浅薄实在得很。”林缚说道。不管怎么说，岳冷秋以二品封疆大吏如此放下姿态说话，林缚还是觉得很受用。但是他心里还是起了警惕，虽同源楚党，但他毕竟是客将，无缘无故的随便插进东闽军议事，会很让人厌烦。他进营帐之前，听到里间有争议之声。
林缚心里想，岳冷秋四月下旬才进东闽出任总督，短短不到七个月的时间，恐怕还没有将东闽军中战功卓著的骁勇将官都降服吧。岳冷秋虽贵为总督，但是诸将抱作一团跟他对抗，他也无可奈何。
很显然，李卓原先的部将对朝廷如此冷遇旧帅李卓，又将东闽军拆得四分五裂心怀怨气，不是那么容易给降服的。
果然，岳冷秋判断认为东虏主力会西进晋中，以为东闽勤王师应该立即离开济南，西向经聊城，借道中州东北，援晋中。以邵武镇镇守主将陆敬严为首的东闽勤王师诸将认为东虏主力会南进山东，他们应该协助山东地方守城备虏……
“林都监善知兵事，你以为东虏主力会偏师哪边？”岳冷秋眯着眼睛，对诸将当着外人面驳他面子也不恼火，还温言问林缚的意见。
林缚背脊寒气直抽，心知岳冷秋绝对不会像表面看上去这么和蔼，多半是笑里藏刀，岳不群式的人物。
岳冷秋多半也是判断东虏主力会南进山东，只是他不肯冒险替鲁人守山东，才想立即移动西进折向晋中，好错过东虏骑兵主力。即使日后山东失守，他无需担责，毕竟他是积极主动的在“进军”，或许进晋中后还会捡到些战绩来装门面。
东闽诸将都是经过十载东闽战事，积累战功陆续提拔上来的，即使不再归李卓统属，但是他们的锐志跟傲气不会轻易的消退，又自视精锐，既然认定东闽主力会南进山东，便想助守山东以获得更多的战功。
东闽军将帅不和的表面下藏着岳冷秋投机避战与诸将锐志主战的根本性分歧，林缚哪里敢轻易说话偏帮一方？
林缚假装沉思片晌，只说道：“我见识当真是浅薄得很，见东虏有西进的可能，也有南下的可能，哪个可能性更高一些，我也判断不出。我驻守卧虎山已近半月，这三五日来，与江东帅帐也无联络，敢问岳帅，朝廷对各路勤王师有什么最新的训示传来？”
“朝中也争议不休，只传谕诸路勤王师要积极寻敌作战……”岳冷秋也看不出林缚有什么姿态，心想他真不是简单人物，不能等闲视之。
林缚肚子里暗骂了一声，贼娘的。朝中主战、主和两派暗中交锋不休，东虏主力倾向又判断不明，还使诸路勤王师各自为阵。明里是传谕诸军积极寻敌作战，但迟迟不派使臣总督诸路勤王师，统一指挥对敌作战。既然无需担当任何责任，特别是杨照麒战死沙场之后，还有多少人会与东虏骑兵硬战？中枢实际上还是议和的心思。
但是如此拖延下来，只会使山东局势也跟着彻底糜烂。即使有心议和，也要有议和的资本，哪里能一战不打，一战不胜，就跟敌人议和的？真是一群庙堂朽木！
朝中群臣如此不堪，又判断岳冷秋只是投机取巧的政客，林缚的心已经是冷到极点，毕恭毕敬的坐在那里，也如一段朽木。
这会儿，帐营有传令兵进来禀事，鲁王府派人过来请岳冷秋、陆敬严等人到提督府衙门议事。
王藩不得干涉地方军政事务，但是山东郡司里没有级别比岳冷秋更高的官员，将鲁王抬出来，是表示对岳冷秋这个客将的尊重。再说鲁王乃当今圣上的远堂兄弟，抬出鲁王来，也能在道义上约束一下客兵。不过议事还是要去提督府，主要人员还是山东郡司的官员们。
此外，山东郡司也知道林缚进城来，来人也请林缚一道去提督府衙门议事。林缚官职不高，但毕竟是江东勤王师在济南府的代表，麾下又实际掌握三千余兵马，是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的。

卷五 燕云劫 第四章 宋家子弟
济南是一城一池，也就是一个廓城一个内城。
内城不大，才六百步见方，郡司官署、济南府治、历城县治以及鲁王府、文庙、贡院以及权贵勋富私宅多在内城。内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四门不正，南门偏东，东门偏北，北门偏西，西门偏南，四门皆建有瓮城，然而城墙主体还是夯土版筑，只有城门段与瓮城用砖石建造。
林梦得则带着七八名骑兵直接往市集赶去了，他要在济南城里搜罗一些紧缺物资。林缚随岳冷秋、陆敬严一起从西门进城，径直往城西南的提督府衙署而去。敖沧海率一哨骑兵相随，到提督府衙署偏院等候。
山东郡诸府司及济南府的官员以及鲁王府的代表都齐聚在提督府的议事明堂里，主座虚置，林缚与岳冷秋、陆敬严赶来后，代表客军坐在左列席案上首。
济南府境内，除了他们之外，客军还有两浙勤王师一部驻扎，统领是一员副将，也给邀请来坐在明堂里。这么多的官员依次介绍一遍过后，林缚只能记得山东宣抚使、按察使、提督等少数关键的几人，倒是鲁王府的代表元鉴海给他印象异常深刻。
元鉴海是鲁王元鉴澄的弟弟，无望王爵，虽说受封了镇国将军，却没有独立开府，年纪只比林缚稍大，他与当今圣上论血亲算远堂兄弟。
元鉴海以宗室子弟的身份代表鲁王府出席今日的议事还是其次，令林缚惊讶的，元鉴海只要在唇上长一撇短髭，就活生生是永昌侯元锦秋的翻版，或者说元锦秋将唇上小胡子刮了，就活生生是元鉴海的翻版，要是元锦生的相貌再老成一些，与元鉴海也有八九成的相肖。
虽说元锦秋、元锦生也是元氏子弟，但是与鲁王这一系，在血缘上差不多隔了有七八代，相貌还能如此相肖，林缚只能恶意地揣测他们的父辈或许有不能给外人道的秘密。
“林大人，你说山东郡府军议约我们过来有什么打算？”
林缚胡思乱想着，听到身后有人唤他，微微侧过头，看了跪坐在他与陆敬严身后儒生装扮的青年一眼。这青年是岳冷秋帐里的一名书记官。林缚午前到岳冷秋帅帐时，这青年也在，只是当时无人介绍过他，也许有介绍过他，自己不经意间漏听了也说不定，想不起他的名字来。
“卑职宋博，勉强在岳帅帐前充当书记官一职……”那青年见林缚侧过头来眼睛有些疑惑，忙坐直腰郑重的自我介绍，“家姐乃晋安侯江宁进奏使之妻，初入江宁时，就得林大人援手之恩，宋家还没有跟林大人正式道谢呢！”
林缚心里一跳，没想到眼前这不起眼的青年竟然是东闽宋家的人，是奢飞虎之妻宋佳的兄弟。想起宋佳丰艳惊人的容颜，心里想，难怪岳冷秋敢毫无顾忌地从东闽脱来率师北上勤王，说不定是暗中得了宋家的许诺。
奢家举旗作乱十载，其他七姓并没有得到什么特别的好处，反而为这场战急葬送了无数子弟的性命，势力甚至比战前还有所不足。眼下奢家算是归附封侯了，其他七姓也各有封赏，子弟在地方上或到东闽总督府以及诸郡司担任一些无关紧要的官职，也不是多么让人意外的事情。奢家异志不消，但是其他七姓在打什么主意，还真是难以揣测，按说他们有厌战的情绪也很正常，但是他们也不可能一下子就放弃对朝廷的警惕心。
邵武镇主将陆敬严对坐在身后的宋博跟林缚套近乎，也充耳不闻，以陆敬严为代表的东闽军将官团伙与以奢家为首的东闽八姓势力打了近十年的硬仗，仇恨倒不会轻易化解。
“原来是宋兄，失敬了。”林缚侧过身来施了一礼，回答宋博刚才的问题，“山东境内镇府军才五万余人，还分驻各地，此时有东虏主力南下之忧，山东军力备虏严重不足，也许是想借助客军守山东……”
“林大人高见，替小弟解惑了。”宋博拱手说道：“林大人在江东声名甚隆，小弟在东闽也有耳闻，林大人可许小弟在济南城里做个小东？”
林缚眉头微蹙，想不出宋博有什么跟自己单独见面的必要，他与奢家已经是势成水火，难道宋博或者说宋家就不怕跟他私下见面的消息传到奢家耳朵里去？再说他也不清楚东海寇里有没有宋家的子弟渗透进去。
“看情况吧……”林缚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既没有答应与宋博在济南私下见面，也没有直接拒绝。
与林缚所料不差，山东郡诸司的官员在寒暄之后，就表示要以鲁王府的名义拿出五万现银对江东、东闽、两浙等暂驻济南府的勤王客军表示慰问，还承诺他们三路勤王客军只要在驻扎在济南府境内，粮饷就由山东宣抚使司负责。
林缚见岳冷秋坦然受之，谈到协守之事时又顾左右而言其他，他自然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拒绝这一万两的慰军银。
在林缚看来，在山东境内的勤王军互无统属，跟山东地方也无直接的瓜葛，山东想依靠客军备敌，其实是打错了主意，很可能事情会坏在这上面。只是他自知位卑言微，坐在那里也不参加议论。要不是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归他统领，林缚以正七品都监职也根本就没有资格坐在山东提督府明堂里。
客军过境要把军中基本情况向当地的提督府报备，山东方面也知道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三千士卒事实上是临时募集的民勇，所以对林缚也不是非常重视。要不是林缚午前适巧在岳冷秋帐中做客，山东诸郡司未必会专门派人到镜儿湖营地请他过来。
不管怎么说，林缚既然代表江东勤王师过来了，慰军银总不能太分彼此，只是席间寒暄议事，却分明的将林缚冷落在一旁。毕竟山东诸郡司方面列席的官员少说也是正五品的参政、参议或佥事，武官也少说是骑都尉以上的高级将领，要他们刻意讨好地位比他们低，又没有什么名望的林缚，太为难他们了。
不过议事明堂里也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林缚，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就不时的观察沉默着喝茶的林缚。
林缚在山东倒不是没有一点名声，初入济南府，就直接发兵将左家直接当成土匪给剿了，还霸占了左官儿寨当营地，在济南府还是引起颇大的震动。
左家除了祖上当过户部侍郎外，此时在济南府也非没有半点势力，左家的老二左贵堂就在鲁王府担任管事太监，颇受鲁王元鉴澄的信任。左家给林缚当成土匪给剿了，左官儿寨又给霸占过去当军营，左贵堂就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到鲁王前请他替左家主持公道。
鲁王府的亲卫队也就一营六百多人，平时玩狗弄鹰，欺男霸女还成，但是直接拉出去，未必能打得过人家，元鉴澄便知会宣抚使司处置这事。宣抚使司只答应事后放人，推诿说左家给抓了把柄在先，便是将官司打到中枢去，中枢也会先追究鲁王府御下不力。
这件事就给拖得不了了之。说到底还是林缚兵权在手，令地方只能圆滑的对待。
元鉴海念着左贵堂送给他几个漂亮的小妞，既然当面撞到林缚，就不能不为左家的事出一点力。微抬茶盅，朝着坐在斜对面的林缚说道：“林都监到现在都沉默寡言，对诸人议论就没有一点高见？”
林缚知道地方势力总是盘根错杂，他发兵剿左家，将左家二十几口都扭送山东郡司发落，便算是留了余地，他也没有足够的人手跟精力将左家的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这时候见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突然跟自己说话，语气听起来也不是特别的友好，他放下茶盅，不亢不卑的微笑道：“镇国将军抬爱了，林某人位卑言轻，对诸位大人议论还真没有一点高见……”
“是吗？”元鉴海神色稍冷的看向林缚，“林都监初到济南府，就擅自主张将左官儿寨霸占了，可没有让人感觉林都监位卑言轻啊？”
林缚心里想原来是替左家讨公道的，当世宗室子弟贵则贵矣，但是燕京方面最注重对他们的防犯，林缚也不担心元鉴海有什么能耐能咬他一口，笑着说道：“左家公然劫我江东勤王师左军前哨，镇国将军觉得林某人有什么处置失当的地方，还请直言。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镇国将军的训诫，林某人会铭记心里的。”
元鉴海脸色冷青，哪里想到林缚小小的七品都监，说话的口气会如此的强硬。他沉着脸要发作，岳冷秋接过话来，问道：“林都监处置有何失当的，还请镇国将军直言？”
好歹林缚是楚党的一员悍将，哪有给外人欺负的道理？再说岳冷秋打着要离开山东迂回到晋中的主意，才不介意跟山东地方搞差关系，关系搞得越差，他越有借口离开山东。
山东郡司官员立即省悟到楚党互为援应，又同为客将，岳冷秋没有不袒护林缚的道理。大敌当前，关系闹僵了，对山东地方大不利。山东宣抚使陈学尧忙出来打圆场：“镇国将军也是欣赏林都监年纪轻轻处事却少有的干脆果断，能率军驻在济南府，实乃济南府之幸……”

卷五 燕云劫 第五章 兵甲
提督府的议事不能算愉快，各人心里打各自的算盘。
岳冷秋打定主意想尽快移师西向避开东虏骑兵主力，但是他徒有总督之名，麾下将官抱成团的抵制他，使他不能如臂使指地掌握东闽勤王师。
岳冷秋试探着要拉林缚率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随他一道西移，以此来削弱东闽勤王师内部对他的抵制，林缚只是将江东兵主帅程余谦拿出来当借口推搪，不明确说留也不说走。虽说同源楚党，相互援应是应该，但是林缚不可能在行动上受制于岳冷秋。
作为东闽勤王师将官团体的领头人物，陆敬严是靠战功晋升到当前高位上的，武勇不减，锐志仍在，欲在山东协守地方，与入寇东虏骑兵作战，建立功勋，但是又无法摆脱岳冷秋的节制。
林缚倒是想交好陆敬严，想着若是要一起留在济南府，彼此间要相互援应才好，在提督府举行的午宴席间，也刻意讨好。奈何在外人眼里，林缚是楚党的一分子，而且是为楚党冲锋陷阱的中坚分子，陆敬严作为李卓的旧部属，怎么可能对林缚有好脸色？
林缚心里也是郁闷，在岳冷秋面前，许多事情他又不能做得太明显。
两浙勤王师的那员副将态度暧昧不明，打个哈哈，欲拒还迎，明显是嫌一万两慰问银子的开价远不足以令他率两浙数千精兵留下来为山东地方卖命。在林缚看来，这样的将领在关键时刻并不能让人放心信任。
从山东提督府衙出来，林缚心里压着事情，见天色尚早，也不急着出城返回镜儿湖营地去，便就带了七八名护卫在城中闲逛。
济南城不大，才六百步见方，还给会聚诸泉的大明湖占去三分之一的面积，林缚就沿着大明湖南岸石街信步而走。湖水结了冰，柳树叶片都凋零干净，只有稀疏的枝条垂下来，景色萧条。
林缚走到西城一座道观前，遇到林梦得派来寻他的人。
林缚赶到城东市集，林梦得从市集里出来，拉他走到街边一辆骡马大车旁，掀开漆布的一角，说道：“你看……”映入眼帘的竟是两副鳞甲，成色颇佳。
林缚喜道：“城里能买到这样的好东西？”
将盖在车上的漆布都掀开，除了两副鳞甲，还有十几副优质组甲、棹刀、陌刀三四十柄，还有十几张蹶张弩。林缚问林梦得，“都是在这里买到的？”
“关键是价格。你猜这两副鳞甲花了多少银子？”林梦得忙将漆布掩上，生怕财露了白似的。
“多少银子？”林缚问道。
“这个数……”林梦得买了个关子，举起三根手指头。
“三百两银子？”林缚问道。
三百两银子折铜三十六万钱，在江宁能买好米六七万斤，四口之家，放开肚子吃，能吃二十多年，但是买成色这么好的两副鳞甲，林缚一点都不觉得贵。虽说在江宁，这样的鳞甲价格能稍便宜些，但是如此关键时刻，一副防护力极佳，重量甚至比组甲还轻的鳞甲，让一名武勇过人的健卒穿上，无畏普通刀枪的砍刺，也无畏短距离的箭矢攒射，再配以大杀伤力的锋利陌刀或棹刀大器，能使作战协调性好的十五卒小队战力立即提高一个水平。
林缚以新编队法练精兵，便是以披甲陌刀手为五卒之核心，但是好甲难求，便是人数不过两百的集云武卫，优质组甲也才六七十副而已，想要给每个陌刀手都穿上鳞甲，只是奢望。
林梦得就像奸商一样的嘿然笑起来，鬼鬼祟祟的凑到林缚的耳边，轻声说：“这两副甲花了三十两银子……”
林缚难以置信地盯住林梦得看了一会儿，问道：“你没有骗我？”
“我能骗你？”林梦得反问道：“不单这两副鳞甲，这样的组甲也不要十两银子，二十柄陌刀一共才三十两银子……”
“也是。但是你身边就七八人，也不可能用武力强买强卖……”林缚笑道，只是笑容在他脸上就持续了几息时间，转眼间笑容就在脸上凝固掉，除了武官士卒私下卖出外，林梦得哪可能以这么便宜的价钱在市面上买到如此的精良兵甲？
“你想到了？”林梦得见林缚变了脸色，知道他想透其中的关节。
“嗯！”林缚沉重地点了点头，说道：“这没有什么难猜的，只是乍看到这样的好东西，有些喜出望外了……”
“对方没有说身份，看他们的戎衣，应该是从燕南三府撤出来的镇军……”林梦得说道。
东虏兵锋直指燕南，燕南三府的守军溃败后，有大量的残兵败将撤入山东境内，德州不能给他们安全感，他们大规模的退到济南府境内。山东提督府有出面收拢这些残兵败将，使得济南府的守军规模增加到两万人以上。
林缚不以为收拢来的这些残兵败将短时间能有多少战力，但是也没有想到会糜烂到这种地步，武官士卒竟然将安身立命的兵甲公开拿到市集来贩卖。
组甲、鳞甲是都卒长以上武官才会有的配甲，陌刀、棹刀也只有军中少数精锐战力才有配发。
林梦得见林缚蹙着眉头久久不言，小声地问道：“对方说还有一批好货，量比较大，还有不少马匹，可以在城外转手，我们要不要接手？”
“接，怎么不接？”林缚恶狠狠地说道：“这些兵甲留在他们手里，难道还能指望他们能用来杀敌不成！”
他靠车签发调兵命令，交给身边亲卫，说道：“你们去曹庄，使赵青山将第四营调到济南城西南待命，调两万两银随军备用；使周普、宁则臣率第二、第五营进驻曹庄待命；使曹子昂在镜儿湖做出第一营、第二营拔营准备；使吴齐派斥候到济南府东北沿黄河往东方向侦察……”
“防止对方黑吃黑，只要赵青山率第四营来待命就可以了……”林梦得不解地说道，不理解林缚突然将左军五营都调动起来。
“这样的济南府，焉能久住？”林缚痛心疾首地问道。
林缚痛恨那些吃国饷，不战而溃的蛀虫将领、官员，为数以百万计的民众给东虏铁骑践踏感到痛心。但他不是理想主义者，他有他处世的底线，但也不会空谈道义，人要活下去，首先要务实。东虏主力将来之时，济南众人各怀心思，下面的士卒又糜烂不堪，他不会为了心中的不忍，将追随自己的数千将士性命白白的葬送在这里。
林梦得也不多说别的，说道：“既然这样，我便去跟他们接触，争取在夜里将这买卖做成，免得夜长梦多……”
林缚点点头，说道：“只要是良兵利器，好甲好马，价钱不妨放宽松些，银子揣在口袋里是死物。你放出风去，我们在城西南玉符河畔设市，组甲、鳞甲、步弓、强弩、口外骏马，有多少，我们收多少，五万两银子都花掉也成……”让林梦得带着七八人去跟那些逃到济南府的残兵败将们接触。
虽说从他们手里大量购买兵甲，有挖济南墙脚的嫌疑，但是兵甲留在他们手里，也不可能指望他们为守济南出力！这么一想，林缚良心上的不安就减淡了许多。
左军五营从江宁出发时，三千将士多为新卒，东凑西凑的各式铠甲才四百余副，兵器都为简单的直脊刀，枪矛类，普通骡马好搞，好马也就是林梦得这次从德州搞来的两百匹口外骏马。
一路行来，林缚除了整训，拿沿途遇到的劣豪匪寨练兵外，此外最紧要做的一件事就是千方百计的提高士卒武备。
江宁是帝国南都，江宁工部等衙门拥有全国第二大规模的兵甲制造工坊，又有专门的大型武库，优质兵甲相当好搞一些，地方上哪里可能搜集到大量的优良兵甲？林缚也没有想到在济南会遇到全面提高武备的机会，只是这样的机会想想都让人心寒。
林梦得走后，林缚也使众骑押着林梦得先前搜罗来的两大车物资出城去。
出西门时，遇到岳冷秋帐前的书记官宋博，宋博热切的招呼道：“林大人还未出城去，可准许小弟我夜间在城里做个小东？”
“怕是不方便，这城门要闭了，以后有机会再请宋兄吃酒。”林缚说道。
他们是客军，夜里出入济南城不可能那么方便，再说他要赶着出城去，在玉符河畔设黑市从撤到济南府的残兵败将手里收购优良兵甲，哪有心思应付宋博？
宋博见林缚行色匆匆，百余骑押着两辆大车出城门去，眉头微微蹙着，吩咐随从：“有些诡异啊，你带两人跟过去看看，不要跟他们起冲突……”
林缚在江东声名鹊起，但是多半是践踏奢家得来的，奢家非但不会宣扬，还尽力在东闽隐瞒暨阳血战的消息，林缚在东闽人眼里，还是无名小辈。但对于宋家来说，即使没有宋佳私信屡次提及，一个使杜荣丧命，使奢飞熊折戟暨阳城下的林缚，也足以引起宋家的关注了。
既然能在济南府遇上，宋博自然不肯轻易放过直接接触的机会。

卷五 燕云劫 第六章 去燕南
接到林缚的命令，赵青山率左军第四营沿玉符河往前推进约二十里，到三榆庄与林缚汇合。
三榆庄，村头有三棵百年榆树而得名，离济南西廓城门有十三四里地，庄子在三天前给一伙从平原府撤过来的官兵洗劫过。
黄昏时，林缚在诸骑的簇拥下赶到三榆庄。村民们看着他们过来，都视如盗寇豺狼，有拖家带口在寒冷黄昏往庄子外逃的，有关门闭户躲在宅子里不敢探头的。林缚勒令骑卒禁止进入庄子滋扰村民，都随他在庄子外下马扎营。
河边的泥土都冻严实了，非要用铁钎子、大锤，才能挖坑埋木桩子搭帐篷，费了半天劲，才搭起三座营帐来。等赵青山率左军第四营赶来，先拿帐篷布沿着树林外围了一道幕墙挡住从北面吹来的刺骨寒风，生火烧热水浇透冰土，才赶在后半夜之前搭出一座简易营寨来。
林缚便在这里半公开的收购兵甲。不仅使林梦得暗中联络已经给山东提督府收编的士卒武官，还派出数队人马守住北面进入济南的道路口子上，直接向正逃往济南的散兵游勇收购兵甲。
对那些给东虏骑兵杀破胆子的燕南镇军来说，赶到济南城，看到这里聚集大量的军队，心里便觉得安全许多。编制给打散，都已经成了残兵败将，也不怕给追究兵甲丢失的责任，眼下最紧要的是拿兵甲换些银子，到城里的酒楼妓寨里过几天醉生梦死的日子，便是死了也捞回些本来，哪个还记得守土卫国、保家护民的责任？
这些散兵游勇来，也不计较一柄好刀或者一件好甲能换多少银子。他们仓皇逃出来，身上缺的就是银子。即使打家劫舍，所行过的都是乡野地方，又能打劫到多少银钱？
兵甲留在身上是累赘，难不成有一把好刀，一件好甲还敢回过头跟东虏骑兵厮杀去？银子却是极好的东西，能吃酒，能玩姑娘，等东虏退出去，再回燕南军营，还愁没有兵甲补发？
往往一件优质组甲只需要七八两银子就能买下来，一柄精钢陌刀能给一粒银锞子已经是十分的慷慨了，步弓、臂张弩能换一袋铜钱走，口外骏马也只能当作寻常耕马来卖，铁簇棱箭更是便宜到两三枚铜钱一羽，便是将铁箭头掰下来当铁块来卖，都不止这个价……
林缚陆续将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都调到三榆庄附近，六七天的时间，就在三榆庄以及北边进济南的道路口子上搜罗了各式铠甲一千四百余件，步弓一千一百余张，军弩四百余张，箭袋两千余只，各类箭矢五万余支，精钢陌刀、棹刀、戟刀、斧锤从数十件到数百件不等，枪矛近两千支，军马三百余匹，驼马六百余匹，还有七张安装在独轮战车上的三弓床弩……
林缚不知道该为这样的结果感到欣喜是好，还是感到悲哀是好。
欣喜的是，这数日来他为这些军械花了约四万两现银，但是这批精良军械即使放在武备较充裕的江宁，也要值上二三十万两银子。左军五营是民勇募兵性质，正常情况下，林缚就是绞尽脑汁，用尽手段，花再大的代价，也找不到渠道去获得这么多的优良武备。
悲哀的是，朝廷在燕南三府诸镇官兵身上每年所花费的粮饷折银数十万两之巨，每一件铠甲，每一柄枪矛上都凝结了那么多的民脂民膏，临到头来，却给这些官兵拿来换几两买酒狎妓的银子。
※※※※※※※※※※※※※※※※
岳冷秋与陆敬严在是走还是留的问题意见分歧，矛盾激化到公然瞪眼拍桌子的地步了。岳冷秋正抓紧时间拉拢军中武官跟他走，他毕竟是堂堂正二品的总督，陆敬严连提督都不是，在岳冷秋软磨硬泡的工夫下，好些将领都变得摇摆不定。
宋博知道再闹下去，东闽勤王师多半会兵分两路，东虏前哨骑兵已经越过黄河进入济南府境内了，越来越明显的趋向表明东虏骑兵主力会南下山东，岳冷秋再不走就没有借口走了。
山东郡司也在德州、临清、济南等要地集结数万大军，想凭城坚固。在山东境内滞留的诸路勤王师兵马人数也超过五万人。只是朝廷的诏告迟迟未发来，诸路勤王师既没有协守地方的义务，山东地方更没有调动诸路勤王师的权限。
宋博作为总督府文职，只能跟岳冷秋移师西进，没有选择随陆敬严留下来的权利，再说陆敬严也不可能放心宋家子弟留下来。
过了今日，便是腊月了。
宋博牵了一匹瘦马，带着两名随从，告假到三榆庄来。
寒风萧瑟，济南府境内的河流都冻了严实，曾经能依仗的天险黄河、小清河，也变成利于骑兵通过的通途。
虽然济南城集结了近四万兵马，又能凭城而守，但是宋博对济南城的命运并不看好。他坐在马背上，看着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的连绵营帐，貌似林缚这几日将人马从可依险而守的山地里都拉了出来，令人搞不清他心里在想什么。
宋博带着随从牵马走到军营辕门前，投了拜帖求见林缚，心想，他今日总不该再躲着不见吧？
不断的有人拉着骡马大车进营寨，林缚在三榆庄半公开的从溃逃到济南的燕南官兵手里收购兵甲，差不多已经是济南城里半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有人出面管他。
济南城哪个带兵的将军会自掏腰包给手下兵卒改善装备？手里有余财多为生性贪婪之辈，爱惜士卒，不克扣粮饷的将领手里又哪有余财？倒是地方上有不少寨豪也暗中收购兵甲好加强寨丁的战力。
唯有逃过来的燕南官兵是扶不起的阿斗，山东郡司这边甚至都不能训斥！
片刻之后，林缚就派一名亲卫过来领宋博及随从进营地。
这里是左军第一营、第二营及工辎营的驻地，宋博远远看见工辎营前好些个工匠正在场地上将十数支长矛截短后拿木板卡死，安装在独轮车上。
这种战车形式古怪，固定卡死在独轮车上的长矛整齐的分列成两排，一排斜指前方，一排正指前方，在车尾端还有两面燕尾盾牌并排固定在车架上。场地那边已经改造好几十辆这种盾矛车，还有好些士卒正拿这种盾矛车在校场演练车阵。
宋博借着走路的空当看了一会儿，转念间想明白过来，这种盾矛车，特别是几十辆，上百余辆联结成车阵，在野外能有效防止以弓箭与直脊刀为主要作战兵器的东虏骑兵的冲击。在济南以北平坦的平原地形，以两名士卒推一辆盾矛车，数十辆车联结，甚至能反过来压制骑兵的阵形。两辆车一合，就成为双轮车，驾上马，在济南以北的平坦平原上，拖着就走，车尾还有少许可以放置粮草或坐人的空间。
江东兵难道是在为野地与东虏骑兵接战做准备？宋博心里暗暗吃惊，真难以想象，这么一支临时招募的军队，林缚竟有与东虏骑兵在野外作战的勇气。
不过见这边大规模的造这种盾矛车，宋博心想林缚这几日来收购的兵甲不少。一辆车差不多插满了十八九支短矛，两面大盾，就算造一百辆车，除了独轮车外，也要用掉近两千支矛，两百面大盾，手里没有充足的军械，还真是无法这么奢侈。
一般在守城时，会造几十辆来，当城门给撞破时可以拿来塞门防敌突击用。宋博心想，林缚拿独轮车大规模改造成盾矛车，应该不是为守城门用。
林缚派来领宋博进来的亲卫也不介意宋博在营地里东张西望，看他走走停停，也不催促，明显是得了林缚的授意。
营地临河的空地上，百余名士卒正用臂张弩、蹶张弩练习射击，不足百步宽的玉符河对岸竖了许多靶垛子，横斜插满了无羽箭。相比较步弓，弩箭操作简便，射击稳定性要强得多，虽说射速慢，但劲力足，穿透性强，也更适合新卒经过短期训练就能掌握使用。
斜穿过近半个营地，走到林缚的主帐前，在掀开帘子前，宋博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诸兵种训练如此整齐有素，暗暗心惊，这果真都是招募不足两个月的新卒？
※※※※※※※※※※※※※※※※
左军五营三千士卒当然不都是招募才两个月的新卒。
河口民勇，西沙岛民勇除了在招募入伍前有过半个月，一个月的基本军事训练外，最关键的是林缚及左军诸将在这些民勇心目的威望极高。
将领、武官要在士卒当中培养这么高的威望，不是短时间施恩或严苛的军纪就能做到的。训练时，士卒的配合与否，积极与否，对训练成果有着极大的影响，对敌作战，这更直接关系到一支军队的内部凝聚力。
河口之战后，林缚将河口一战中受伤的二三十名武卫留在河口负责编练民勇之事，还有随赵青山一同应募入伍的十多名林家乡勇老卒，他们都是河口募勇的骨干分子。林缚先后将近五十名受伤武卫留在西沙岛，有一部分人编入乡营，还有二十余人负责民勇的编练事务，这次也一起编入军伍。
此外，林缚还从长沙岛调了百余精锐战力打散编入左军五营。
有河口民勇，西沙岛民勇为主力，有一百六七十名精锐老卒填入其中为骨干，又有一个半月的行军训练进行磨合，训练以及作战经验的提高，没有条件，没有足够的时间难以补足，但是林缚千方百计的提高左军五营装备，差不多也达到镇军主力军的水平。左军五营虽然离天下强兵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也绝不是一触即溃，可以给随意欺负的软蛋兵。
林缚在营帐里正与曹子昂、吴齐看河济地形图，看到亲卫将宋博领进来，放下手里的炭笔，笑着说道：“我还打算找时间跟宋兄道别呢，没想到宋兄先赶过来了。怎么了，岳帅也做出移师的决定了？”
“岳帅还没有做最后的决定，不过也快了。”宋博心知林缚也清楚东闽将帅不和的事情，但也没有必要说太细，只问道：“林大人这是要移师往哪里去？”
“我们，北上，去燕南！”林缚手指张开，压在地图上，正压在东虏主力正集结的燕南地区。
宋博愣怔地看着林缚，谁能想到林缚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既不留在济南协守，也不避战去晋中，竟然要直接穿插到燕南三府地区去。

卷五 燕云劫 第七章 城门观战
寒冬腊月，即使晴好天气，站在廓城北城门楼子上，给寒风吹在脸上，也跟给刀子刮过似的。
远天之际，给冰封的黄河仿佛一条素白的布带蜿蜒嵌在褐黄色的广袤原野间，满眼阴凉之色，一点绿意都没有。十几拨从北面退过来的难民稀稀拉拉的，远远看着他们蹒跚而行的模样，便知道他们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在他们蝼蚁般蠕行的队伍中，也感觉不到多少生机。
战事越紧，随着东虏前哨游骑进入济南府的侦察频率越高，众人心头的阴云越大越沉重，偶尔不晓得从何处窜飞出来的几只飞鸟仿佛这原野天地之间仅存的活物。
突兀的，一队骑兵从正北上临河丘陵的侧后绕出来，在原野快速奔驰。那些如蝼蚁般蠕行的难民仿佛给浇了沸水，顿时搅动起来，顾不上收拾家什，惊慌失措的四散逃开。
那队骑兵才六十多人，一人两马或三马，背弓胯刀，褐色甲衣，是东虏前哨游骑。
“贼娘的！”陆敬严骂了一句，东虏前哨游骑仗着马多，脚力好且骑术精湛，两三百里的纵深，数十骑，百余骑也敢随意穿插如入无人之地，偏偏这边没有好的应对之策。
东闽兵多为步卒，只有数百骑护卫，也不能放出去追逐东虏前哨。关键他们从南方带过来的马，一时适应不了北方的严寒，都蔫不拉叽的。
济南府当地的驻军里有两千余骑卒，但都是一人一马，十里二十里的短距离追出去还能咬住，路程再长，就会给轻易的甩开。马力减弱，骑术又不如东虏精湛，三四倍于敌的骑兵追出去，追出一段路后，又经常给东虏前哨游骑反过来追着打，要是附近有两三股东虏游骑合拢，伤亡会更令人胆寒。
东虏前哨游骑刚来济南府境内骚扰、侦察时，驻军还派骑兵出去驱赶，吃了几次伤亡较大的亏后，看着东虏哨骑过来在城外逐杀难民，也无动于衷，只闭城不出。
东闽兵还没有最终决定走或不走，陆敬严便擅自主张揽下协守北城的差事，这会儿看见东虏哨骑出现，也不管有用没用，便打算派一队步卒出城去，怎么也不能坐看东虏哨骑就在城外如此猖狂的逐杀难民，这对守城士卒的士气伤害太大了……
陆敬严正要下令派兵出城之际，西北玉符河汊子口方向又驰来一队骑兵，约有一百七八十人，先呈两队线性并列急驰，距东虏哨骑约两里许，呈扇形散开包抄东虏哨骑后路，这时候从城西北也驰出一队百余骑兵往东虏哨骑当面迎去。
“江东左军！”
听着这一声惊呼，陆敬严回头看了一眼，是他麾下的一名都卒长在大惊小怪。
陆敬严没有吭声。西城外驻军只有林缚所统率的江东勤王师左军五营，眼下出兵迎敌的这两支骑队虽然没有竖起旗帜来，但是他知道，除了林缚之外，没人能这么快速的派出骑马来，玉符河汊子口的那支骑队，应该是早就埋伏下的。
陆敬严便放弃出兵的打算，站在城门楼子下看着北面寒风如刀的原野。
闯入济南城北原野的那股东虏哨骑并没有因为有近三百骑兵赶来合围就有多少惊慌，反而先将大道上的难民冲溃，也不管后路，集结着往济南城西北驰出的这股骑兵迎来，打算将分开的三股骑兵各个击溃。
“太托大了！”
陆敬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济南城北门守军诸将官，不知道何时岳冷秋从另一侧的登城道上城门楼子来，他也神情凝重地看着北面的原野，低声评价。不知道他是对林缚将近三百骑兵分成三股有意包围东虏哨骑的战术安排有所不满，还是对林缚欲率江东左军独进燕南的决定不满。
东虏派出来纵深穿插的哨骑都是精锐，即使江东左军也有一些精锐，陆敬严心想林缚将三百骑兵在野地分成三股合围东虏骑兵精锐的战术安排多少是托大了。即使江东兵每队骑兵有百骑对七十骑的人数优势，兵员素质差距却较大，而且三队骑兵拉开的空距太大，给敌骑各个击破留下足够的时间。
陆敬严对身为楚党后起之秀的林缚也无太多好感，前些天公然在城西收购南逃残兵的兵甲，摆明了是挖济南府的墙脚——这些残兵本来就应由山东提督府收编。不过从林缚宣称要领兵独入燕南，此时又派兵迎敌，陆敬严对林缚的感观就稍好一些，这时候在济南府内主战又能积极迎战的官员将领不多见，他也不知道林缚对眼前穿插进来的小股流敌能否取得好的战果。
骑兵冲突，四五里地不过眨眼间的工夫，陆敬严便看到从城西北驰出迎敌的那队江东左军骑兵手持大弩在与敌骑相接之前，便离开大道，转往左翼的原野，侧翼相接之时，弩槽中百余支弩箭一齐射出。
不管东虏哨骑多精锐，但是在接战的第一轮对射中，弩比骑弓要便捷太多。虽说臂张弩在马背上重新装箭很困难，但是陆敬严看到这队江东左军骑兵根本就没有与敌缠战的意思，射空箭之后便挂起大弩打马北窜，也不顾阵形混不混乱。
“这倒是一策……”陆敬严心里暗道，有北面两队骑兵策应，给打乱阵形的东虏哨骑也不敢放肆的放马去追击，再说侧面给百余支弩箭打了个正，连人带马伤亡不少。
这时候陆敬严果然又看到有数队步卒从城西北角缓缓行出，数十辆“飞矛盾车”横行于前，每行百余米便稍作停顿整饬队形，压迫停滞在大道上的东虏哨骑。
北面的包抄骑兵增加到三百骑以上，除了最初从玉符河汊子口包抄出来的那两队骑兵仍坐在马背上外，从侧翼斜插过去的那百余骑都下马来，给臂张弩重新装箭上弦，也没有再上马，而是在两队骑兵之间结阵。
在快速奔驰的马背上，弩箭的准确性要大打折扣，但是下马结阵，东虏哨骑能骑马的都不足七十人，自然不敢从正面对弩阵发动冲锋。但是弩阵的侧翼又给两队骑兵护住，不给他们迂回的空隙。虽说在整个北面战场的侧面还有较大的空隙可供东虏哨骑穿插突出包围圈，但是这队东虏哨骑显然没有给打痛，停留在大道上犹豫不决，看情形还是想冲击当前的步卒车阵。
东虏骑兵破边以来，特别是杨照麒所率的晋中兵给全歼之后，他们就没有遇到像模像样的敌手，有这样的心态也很正常。
陆敬严这时候也知道林缚是利用敌人骄横轻敌的心态诱敌冒进到内线来，他好从容地布下包围圈……
东虏哨骑三度尝试从侧翼突进江东左军兵卒的阵列，但都给枪矛、刀盾、陌刀及弓弩混编飞矛盾车的步卒阵列击退。待这伙东虏哨骑浑身裹伤想突围时，江东左军的一营兵马已经完成对他们的合围，留下来的空隙也就一箭射距。
这伙东虏生蛮也当真是彪勇，决心要突围时，硬是先不顾伤亡冲击步卒阵列的侧翼一角，将步卒阵列往内线压迫使阵形散乱，再毫不犹豫地贴着步卒阵列的边缘驰到外线，往黄河沿岸逃窜。
江东左军分出一队骑兵咬尾追击，追到黄河沿岸射杀数人落马，割了首级便折返往回赶，仅任十余东虏哨骑越过黄河往北逃窜，城西北角受伤落马的东虏哨骑这时候也已经给干净利落的剿杀，一并割了首级。
待追击的骑兵返回，城西北角的江东左军阵列里便分出一队骑兵来，每人提着几颗割下来血淋淋的头颅，到北城门将头颅掷下。
为首的髯须汉子朝着城门楼子高喊：“江东勤王师左军第一营割得生蛮首级五十七颗，请山东提督府派人查验……”紧接着，这队骑兵又骑马驰回原处，收拢阵形往三榆庄营地而去。
“那骑马的好像是陈将军麾下的敖胡子，听说陈将军率部北上时给他怂恿了数十人跟着一起逃了，海捕文书还发到诏武来……他怎么会在江东军中？”陆敬严身后的都卒长小声地说道。
“不要乱说什么。”陆敬严沉声吩咐道。
林缚在江东军中收留几个逃卒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事情闹开来，反而令陈芝虎脸上难看，陆敬严要身后的都卒长收声不要再提这事。他对陈芝虎部的前锋营副统领敖沧海也有些印象，并非贪生怕死之人，看他刚才领着骑兵作战也十分的骁勇，也许带人脱离陈芝虎部另有苦衷。当然了，陆敬严对敖沧海投靠林缚也感到十分不解，林缚到现在才正七品的都监，麾下几名营指挥也才授正九品的低级武官衔，而敖沧海未脱离陈芝虎部时就已经是中级武官。
岳冷秋绷着脸下了城门楼子，北城守将派人出城门将东虏哨骑的首级收回来记功。
陆敬严看着城门前血淋淋的几十颗头颅，若有所思，心想林缚将五十多颗东虏头颅掷到城门前大概是在表明他要独进燕南的决心。也难怪岳冷秋脸色难看，他原打算是拉林缚一起移师晋中的，林缚根本就没有给他面子的意思，提出要独进燕南，更是令他难堪得很。
这样的小胜对整个北方战局没有什么影响，以陆敬严的眼光看来，江东兵还很嫩。都将七十余东虏哨骑诱入一营兵力的包围圈里，在完成合围前还是给近二十人成功突冲了出去，远远不能算一支天下强兵。但是在所有滞留济南府境内，怯敌畏战的驻军，客军以及逃军来说，表现出坚定作战意志，甚至狂妄到要独军挺进燕南的江东左军又是那么耀眼。
陆敬严远远看去，北面大道上给东虏哨骑冲散但逃过给残杀命运的难民们劫后逃生，好些人都跪在大道上朝正回师返回三榆庄营地的江东左军官兵叩头。城门楼左右观战的兵卒目睹了这场就发生城西北角下的战斗，似乎也恢复些胆气，北门守将还派出一队兵马到将散落在原野上的无头尸首拖回来，大声吆喝着要将首级与无头尸首拿到城里挂起来示众。
陆敬严朝左右麾下武官吩咐道：“认真学着点，不要看不起人家新募之卒，城下五十七颗首级不都是纸糊的。还有敌骑来袭，你们要用些脑子去打，总不能连三五十颗首级都拿不回来吧？”

卷五 燕云劫 第八章 投效
在玉符河东岸稍高的河岸上，林缚勒住缰绳，骑在马背上目送士气高昂的将士们从他眼前回师返回三榆庄营地，面露微笑，看到有认识的士卒，还扬手打招呼。
曹子昂知道在这样的微笑下林缚肩上所承担的压力。从进入济南府境内来，林缚从江宁出发时还丰神俊貌的脸颊就跟刀削似的，瘦了不止两圈，做出北进燕南的决定以来，他营帐里的铜油灯常通宿不熄。
东虏南下山东已经能肯定，但是济南能不能守住，能坚守多久才失陷，济南以东的府县能坚持多久，都很难预料。虽然会避开东虏骑兵主力，但是北上燕南，挺进敌后，仍然是一段艰苦卓绝而充满凶险的道路。
眼下除了耐心等候北上的时机外——必须要等到东虏主力正式展开对德州、临清诸城的攻势，切断山东与中州（河南）、晋中的联系，才是左军五营往东北方向穿插的时机。
还要对左军五营做充分的动员跟行军前准备。一旦他们越过黄河，东虏主力又攻破德州、临清，聚兵济南府，他们想从济南以东府县获得补给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而要保持相对较好的机动性，无关的辎重就必须都削减掉，补给也不可能携带充足。
“虽说小胜无关大局，但是左军五营这几日在济南府境内还是要积极寻觅战机。”林缚挥起马鞭指向北面的黄河方向，与左右随他到河岸来观点的众人说道：“要尽可能创造围歼渗透进来的东虏前哨骑兵的机会。在北面的德州以及西北面的临清城未失，东虏主力便不能到济南府来，济南府还处于内线，渗透进来的东虏哨骑多在数十骑到百余骑规模，这为我们积累与东虏骑兵作战经验提供很好的条件。此外，频繁而积极的小胜，不仅对提高我左军五营的士气与作战锐志有很好帮助，也能促进济南府守军提高士气，恢复与敌作战的胆气。济南府守军抵抗意志越强，越能吸引东虏主力，我左军五营挺进燕南后的压力也越小。若是济南能守住不失，东虏主力将最终被迫沿太行山西麓打通返回燕山的通道……”
孙文炳牵着一匹瘦马，站在众人之后，也循着林缚马鞭所指向北望去，林缚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挥鞭北望，让他感到有种说不出的英雄气概。
孙文炳今日过来是跟林缚告别的。林缚决意率左军五营北上，西河会众失去漕船之后，也无法在后勤上给勤王师左军提供多少帮助，孙文炳也打算收拾行装，率数十会众从陆路返回江宁去。
孙文炳午时骑马赶到三榆庄来，赶上左军在济南城北设围伏击东虏哨骑，也随行来观战。这一战虽算不上多少精彩，但是比起困守城池不敢出战的满城官兵，左军士卒则尤其的英姿勃发，壮烈满怀。
看到那些伏地跪谢的难民们，孙文炳心里生出许多的冲动，就是要随林缚北上。
孙文炳不能不管随他北上的数十名西河会众，还有他要先回故里西河县，将留在老家里的人都接到江宁去避兵祸，肩上的担子不轻，哪里能随随便便的丢下？
孙文炳心里犹豫着，也不提告别将行的事情，待将这边士卒都归营后，说了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赶在天黑前骑马返回镜儿湖营地。
左军五营士卒差不多都从镜儿湖营地转移到三榆庄，做好出发北进燕南的准备，镜儿湖营地除了数十西河会众之外，就剩下一些将随西河会众一起从陆路返回江宁的伤残士卒。
“文炳，左军五营何时拔营？”
孙文炳看见男扮女装，脸上拿炭粉抹黝黑的婉娘从营地里走出来，随身还拿着一把腰刀。
他将瘦马交给随从牵去马房，跟婉娘说道：“我怎么可能知道具体行程？你倒是给我小心一些，你要再偷偷溜走，大伯不好意思剥我的皮，我爹也会将我的皮剥掉……”
“你好意思说我，要不是我帮你，你能做这些事情？”孙文婉说道：“那说定我们南下的行程没有？”
孙文炳挠了挠头，说道：“忘说了。”
“忘说了？你今天去三榆庄，不是专程去说辞行的？”孙文婉不可思议的盯着堂兄孙文炳。
孙文炳将午后济南城北的野战给婉娘说了一遍，也没有说他起了心思想跟林缚他们北上，只说道：“给这事一打岔，便忘了。”
“我能带会众先去西河，将老奶奶他们接出来一起去江宁避难……”孙文婉猜透堂兄孙文炳的心思，说道。
“真的？”孙文炳不加掩饰的欣喜问道：“我不跟你们南下，你能将这些事都做好？”
“有什么事情我做不好的？”孙文婉反问，又说道：“但是你日后不能告诉嫂子是我怂恿你随军北上的，不然嫂子非恨死我不可？”
“那你就不担心我北上会有危险？”孙文炳笑着问道。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今日马革裹尸还，总比他日国破家亡强。”孙文婉抓紧手里的腰刀，有些女子少见的刚烈性子，说道：“我恨不能也是男儿身呢，好跟你们一起北上。”
“你就不要妄想做花木兰了。”孙文炳笑道：“你回江宁便说我大腿生了疮，不能走路也不能骑马，就不能走山路跟你们去西河，只能坐车跟着勤王师北上……你千万不要说漏了嘴……”
婉娘将责任主动承担过去，孙文炳也放心她有能力带会众先去西河，再将老家人一起接去江宁。放下这个心思，孙文炳找来几个老成持重的会众，将南下的事情仔细安排了一遍，就带着五名愿意跟他一起随军北上的会众趁夜赶到三榆庄营地。
孙文炳赶到时林缚与诸将率士卒夜间出营去了，营地只有曹子昂与林梦得两人在。当时正有十几名逃到济南的燕南人到营中来，为首是河间府的一名秀才，也姓孙，孙尚望，三十一二岁，孙文炳赶来时，孙尚望正慷慨陈词要带着十多名河间府同乡加入江东左军，恳请这边收留。曹子昂只使孙尚望与十多名河间府乡民先在营地休息，凡事要等林缚回来再定。
林缚并没有隐瞒他要率军北进燕南的意图，不过绝大多数人都抱质疑的态度，以为林缚不过是在国难当头表态赚一些名望罢了。今日城下一战，虽说只是小胜，但也使困守济南城里的一部分人开始相信林缚有北进的决心跟胆气。
孙文炳与林梦得也熟，等将孙尚望等人送去其他营帐休息，他便直接跟林梦得、曹子昂说明要随军北上的意思。
林梦得亲领工辎营，在东虏骑兵能辐射到的区域里，辎重后勤的责任异常重大，稍不留意将成为拖累全军的累赘，后勤补给供应不足，将严重影响到全军的战斗力，林梦得肩上的担子不轻。孙文炳愿意随军北上，林梦得自然最是欣喜，再说孙文炳没有什么不好信任，能力也有，不等林缚回来，便与曹子昂一起做主将孙文炳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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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廓城内西南高地军营，寒风吹过，发出鬼哭狼嚎之声。
“明日我就移师往聊城，再北进晋中。”岳冷秋在帐中灯下的脸阴沉冰寒，拍着桌子，睁着眼睛看着陆敬严，“你不走随你，谁愿意跟你留下来，都随你们，要我签发军令也可以。但是我要警告你们，你们今日选择留下来，日后东闽将没有你们的立锥之地！”
陆敬严坐直腰，将头盔拿起来捧在胸前，站起来给岳冷秋行礼，说道：“多谢岳督成全！”
岳冷秋看着一个个随陆敬严站起来的武官，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岳冷秋签发军令，愤慨地丢给陆敬严，营帐里压抑到极点，怕稍不注意就引发岳冷秋雷霆怒火迁到自己头上来。
宋博心里也微微胆颤，怕不小心做错事情或写错一个字就挨训斥。
看着岳冷秋愤怒地挥手让陆敬严与诸多决意留下来协守地方的武官都从他营帐里出去，就在岳冷秋低头的一瞬间，宋博分明看到他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这一丝冷笑令宋博背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越想越心寒，啊，岳冷秋哪里是愤慨？他心里是巴不得陆敬严跟他在这里分兵。
在朝廷将陈芝虎等部陆续调出东闽后，还留下陆敬严等骁勇宿将镇守东闽要地压制奢家。东闽军中这些骁勇善战的将领都是在李卓麾下成长起来的，根本就不可能对总督岳冷秋忠心耿耿。相反的，由于楚党极力打压李卓，限制李卓在江宁守备任上发挥作用，陆敬严等李卓的旧部下对身为楚党核心人物，战后跑到东闽摘李卓桃子的岳冷秋也天然厌恶，从岳冷秋到东闽赴任的那一天开始，在许多事情上都抱团抵制他，制肘他。
宋博这时才看到一个关键问题——岳冷秋此次率师勤王，挑选出来的统兵将领多为平日在东闽抵制他最坚决的那些人。
岳冷秋北上到济南后就判定东虏主力会攻济南，他巴不得陆敬严等将领留下来协守济南。陆敬严等将领若协守地方立功，将东虏主力逐出山东，谁也不能否认是他岳冷秋作为东闽总督签发军令使陆敬严诸将率东闽军一部留在济南协守地方；要是陆敬严诸将战死或在战中撤退，自然也就不会再是岳冷秋在东闽独掌大权的阻碍。
更为重要的，别人也无法指责岳冷秋避战，因为谁也不能说陆敬严所率留守济南的东闽兵就不是他麾下兵马。
他这戏演得太好了，几乎将所有人都瞒了过来。宋博都感觉到背脊有冷汗渗出来了，他低着头抄录书文，不敢让岳冷秋看到他脸上异样的神色。
岳冷秋在想着别的事情，也没有注意他的计谋会在不经意间给宋博看透。
不管怎么说，林缚做出独进燕南的决定，令岳冷秋很难堪，他终是明白林缚是顾悟尘的门人，并不是同源楚党，再许诺些小恩小惠就能将林缚轻易拉拢过来的。
岳冷秋始终也想不明白林缚为什么要冒险北上。
虽说东虏主力会给吸引到济南府来，但是在燕南地区的北方，东虏要防备京畿方向的官兵，留防的骑兵不会少，三千江东兵很难直接穿插到京畿去。只要在野地遭遇千余虏骑，三千江东兵就很难摆脱甚至有全军被歼的危险。特别是济南府以及济南府以东的府县陷落之后，三千江东兵在燕南将陷入退不能退，进不能进的险境，补给都成问题，东虏也将有能力抽出更多的骑兵去清剿燕南地区的抵抗势力。
三千江东兵也许能抵抗住一千虏骑，但是三千虏骑，五千虏骑，八千甚至一万虏骑呢？在给东虏骑兵洗劫一空的燕南地区，补给怎么办？
到底是多大的功名值得这竖子如此一搏？岳冷秋心头暗想，从林缚表态要领军北进之后，在济南府就的确赚了许多名望，但是再高的名望，也要留着命享受才行，也许是年轻太轻了，气血太旺盛了！

卷五 燕云劫 第九章 拔营
崇观九年十二月十一日，东闽勤王师在济南兵分两路。东闽勤王师主帅，总督加兵部侍郎衔岳冷秋率六千精卒移师西进，一日强行近百里，便横跨黄河进入广平府，欲从广平府西境的涉县谷道横穿太行山南部山地进入晋中；诏武镇守加轻车都尉衔陆敬严率七千精卒留驻地方，协守济南。
十五日，在邢州府阜城，赵县，宁晋等地集结的东虏主力移师南向，直逼平原府。
十六日，万余东虏骑兵穿插到德州与临清之间，夜袭武城，一夜而拔，切断德州与西面的联系，开始实施对德州的合围。
林缚于十六日率江东左军从济南城西三榆庄从拔营北进。
午后阴云如铅，乌沉沉的压在城头，寒风从毫无遮挡的河冀平源呼啸而来，吹在脸上有如刀割。空旷的原野上，除了那些衣衫单薄，神情委顿的难民外，再无活物，偶有一只老鸦站在枝头发出一声哑鸣，划破萧索冷寂的阴霾天空。这会儿已经有雪粒子落下来，从济南开拔的第一段路就显得艰辛。
林缚眯眼看着北面的黄河大堤，脸颊两侧的缨带子珠粒给吹得刮在耳朵上生疼。虽说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对行军极为不利，但是东虏骑兵已经大量涌入平原府，他们要从平原府西南斜穿过去，暴风雪则成为一种有利的掩护。
“咚咚咚……！”
身后济南北廓城头传来一阵异响，林缚回头望去，守军站在城头女墙后以刀击盾发出雄壮而有节奏的声响给他们饯行。济南守军知道江东左军与岳冷秋不同，江东左军北进，是在走一条凶险而艰难的道路，即使避开东虏主力而行，只要迂回到燕南境内，也能有效的缓解济南府所承受的压力。
江东左军的行列也自发的或以刀击盾或挥枪矛边往前行边回应城头的壮威。
隔得远，看不清楚城头诸人的脸，陆敬严惯穿一身绯红色甲衣，站在城头尤为明显，仿佛一樽塑像，能感觉到他正注视着这边。不管陆敬严有没有看到，林缚伸手抬起盔沿，以作敬意。
“东闽五虎，以陆敬严性子最刚烈，也是光棍眼里揉不进沙子，换作董原或陈芝虎，多半会随岳冷秋移师晋中以避强敌。”敖沧海勒住缰绳，使马儿在林缚身边踢蹄踟蹰不行，眯眼看向城头，“如今五虎都七零八落，无一人在李卓帐下……”
这大概也是李卓的性子，轻易就让东闽军四分五裂了，林缚微微一叹，换作他便会称病留在东闽，中枢也奈何不了他。林缚不多想什么，轻夹马腹，驱马随军前行。
※※※※※※※※※※※※※※※※
黄河、卫河之间的广袤平原上，暴风雪呼啸而来，雪粒子打了笠兜上簌簌有声，一队骑兵约三百余人逶迤而来。褐色衣甲，短衣窄袖，背弓胯刀，大半脸藏在笠兜里以避风雪，却是游弋到平原府腹地临邑县境内的一队东虏骑兵。
以东胡军制，三百骑为一营，以佐领为指挥，五营为旅，以参领为指挥。这队骑兵约三百余人，恰是东胡一营编制，领头的军官却是东胡军中的一名参领。
“那颜参领。”一名东胡骑士驱马赶到前头，将遮着脸的笠兜子拉开，跟队首的将领说道：“这鬼天气，济南府的那些个龟卵子哪个敢出来？我们回去吧……”
“那图真，这些天进入济南府的哨骑损伤颇大，以致小队哨骑都很难渗透到济南府境内侦察，南朝在济南府聚集的军队可能要比燕南的守军强一些，很可能将有一场硬仗要打。”为首的将领将笠领解开，露出络腮胡子的脸来，瘦脸狭目，左颊有一道疤，年纪才二十三四岁，吸入冰寒的空气，呼出白腾腾的气来，摘下手袋，弯下取下挂在马鞍一侧的皮酒袋子，灌了一口烈酒御寒，“打济南之前，先要拔德州、临清，剪除其屏翼，南朝在山东的官员也应该知道德州、临清对济南的屏护作用，很可能会派出援兵。围歼杨照麒部那一仗，你也有参与，南朝兵可不都是软蛋货，马虎不得……”
后来赶来的骑士年纪也不大，二十二三岁左右，身为额真武士，只是那颜参领的副手。他对那颜谨慎的话满不在乎，只是限于身份的差异，也不便出口反驳，只是满眼不屑地眺望南面。
从宣化破边以来，十万大兵分六路入侵，除高阳一战围歼南朝提督杨照麒部算是一场硬仗来，两月余来，破城三十二座，受降七城，都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即使哨骑进入济南府侦察稍受挫，也不能证明南朝兵就不是软蛋货，年轻气盛的那图真满心不屑，他们刚刚从临邑县城驰过，能清楚看到城头守军惊恐的神色。要不是那颜阻挡，他都想以三百骑直接将临邑县攻下来。
那颜骑在马背上将酒袋子挂好，他清楚自己的副手心里在想什么，他也不管，只是背着风眯眼也眺望前方，只是暴风雪里看不了太远，从简陋地图上他知道前方就是济河县境内。听抓来的南朝民说，过了济河县，天气好些，就能看见南面巍峨的泰山，可惜这会儿，远天灰蒙蒙的，能看到一两里外的地方就算不错了。
在破边入寇之前，军中诸将甚至包括大汗都没有想到此次入寇会这么顺利，也没有想到会有进入山东的机会，事前对南朝的军事侦察很不够，对南朝山东官员将领驻军了解都很不够，只能战时派哨骑渗透侦察。
只是这十数日来，哨骑只要越过济河，便是在野外也会受到坚决的阻击，这是破边侵入燕南以来少有的现象，帐中诸将以及大汗对此都不得不引起重视。即使无法得到进一步的情报，纷纷猜测南朝很可能在济南府境内聚集了精锐部队等着他们赶过去进行大会战。
为保证攻德州时不受南朝济南守军的干扰，大汗甚至将进逼山东东面的一路骑兵调过来加强正面的攻击力。
南朝人丁充足，十六郡，每一郡的人丁都是东胡的数倍，十数倍，随便死上十万八万壮年男子，一点都不伤筋痛骨，但是东胡耕战一体，此次入寇，男丁十中抽三，可以说东胡精锐咸集在此。前面打得再顺利，只要一次受重挫，也是族人所不能承受的损失，诸事不能不小心啊！若是济南不能攻，此次破边寇袭便要终止，考虑归程了。
主力在北面聚结兵马，王帐也移到前线，准备强攻德州，那颜便请命亲自率三百骑兵到南面来侦察，也防止济南府会趁恶劣的天气强行派兵援德州。
那颜率领的这队骑兵虽说装束跟普通的东胡骑兵没什么两样，熟悉东胡情况的却知道他们都是王帐宿卫军的精锐。
有十数骑像是从暴风雪里突然钻出来似的出现在前方，往这边狂奔过来，这时候才听见给暴风雪遮住，给雪地吸去的马蹄声如隐雷滚动。
奔来的十数骑都是族兵装扮，那颜挥了挥手，没有多说什么，那图真就领着数十骑从左右驰出，取弓在手，大声以蛮语吆喝，以防止来人是南朝兵假扮。
听着那十数骑都用蛮语回应，又有掷来的骨牌给验身份，那颜便知道是先遣进入济南府的哨骑。但是看到他们的样子像是逃命，也让诸人不放松警惕，过了片刻才看到四五十骑追兵。
那队追兵见十余哨骑与这边汇合，远远的勒住马也不作丝毫的停顿便往回逃。
在济水两岸，地势平坦，那颜也不怕给伏击，立即下令麾下三百余精骑换马准备追击。
逃回来十余哨骑里领头是个小旗，那图真骂骂咧咧的带着这名小旗过来见那颜：“真他娘的丢脸，额真武士什么时候给人当真兔子撵过？”
那名小旗黝黑脸涨得紫红，下马给那颜行礼。
“对方是什么人，你领过来多少人，损失了多少？”那颜见这十余哨骑逃回来颇为狼狈，大多数都带了伤，想必受到济南守军的阻击。
“回禀将军，我午前率队过济水，距此十里外遇敌。对方应为济河县守军，步骑混编，约四百人……”小旗回禀道。
“胡说八道，济河县守军敢出城来？”那图真举起马鞭子要抽哨骑小旗，“你莫非吃了败仗，胡夸敌军好减轻你的罪过？”
那颜拿眼色制止那图真动粗。这数日来进入济南府的哨骑屡屡受挫，四百余步骑混编应是济南城派出来的军队，这小旗判断错误也正常，他没有必要说谎。只说道：“你们整装在前面带队，领我们杀过去给你们报仇……”
那颜拿出地图在马鞍上展开，让小旗指定遇袭地点。那处距济河县城有二十四五里，距这边才十余里，对方有步卒必然走不快，那颜想着赶过去，将这支南朝兵围歼了，派出十数游哨往南面展扇形展开侦察，又给逃回来十数哨骑换马在前面带队，直接往遇袭地点追去。
追出十里，得前方游哨赶回来汇报，这队南朝兵没有往济河县逃，而是沿着济水北岸的大道往东北方向更远的济阴县逃去。
“追他娘的，必是济南城派出来的小股精兵，抓住活口，济南城里什么状况都清楚了！”那图真见有战可打，热血沸腾。
“有点不对，对方若仅仅是四百人的步骑混编，不可能分出足够的兵力阻挡我游哨往内线迂回侦察，怕是对方不止四百人……”那颜认真分析游哨带回来的情报，看出许多蹊跷的地方。
“怕他娘。”那图真骂骂咧咧地说道：“这天寒地冰的野地，对方就算藏了十倍兵马，我们有三百大帐精锐，也足以砍翻他们，割下他们的卵子来。”
“……对方可能前往德州的援兵。”那颜笑了笑，拿出令箭给亲卫，下令道：“遇到临邑县南的哨骑，勒令其向东南汇拢，能在野地吃掉这一路援兵，缓解攻打德州的压力也好……”
就算对方兵力远不止四百人，他也是要追击的，能在野外咬住对方，阻止对方逃进济阴县城里去，他就可以从后线调来更多的骑兵在野外将这队南朝兵慢慢的啃掉。

卷五 燕云劫 第十章 初战
给东虏骑兵咬住，林缚率数十骑亲卫赶来与赵青山所率的第四营汇合。
济南北的卫河、济河、黄河间一马平川，偏离大道的田野给也酷寒冻得坚实，对行军的影响远远比不上此时的暴风雪。
离开济南后，江东左军就以左翼、右翼、左候、右候、中军的阵列次序在广袤原野上行军，左翼、右翼、左候、右候诸军都编有两哨四百余马步兵，散在四翼而行，中军为主力，共有七哨马步兵及工辎营一千六百余人居中沿大道而行。
诸军之间以精锐斥候填充，除相互联络之外，就是阻止少量东虏游哨渗透到内线来发现江东左军隐藏在中间的主力。
为北进行军，不仅在物资上进行充分的准备，林缚与曹子昂、林梦得等人对行军方式研究了许久，路线也是精心选择，对可能遭遇到各种情况做拟定了各种预案，对武官进行培训，对士卒也进行充分的动员。
林缚前期使江东左军在济南府外围坚决的阻击东虏哨骑，除了练兵，鼓舞济南守军的士气外，最主要的还是迷惑东虏。济南府表现出来的抵抗意志越坚决，东虏骑兵越不敢大范围的展开，为他们从平原府东面斜行穿插减轻阻力。林缚在济南府作战，不单未竖江东左军的旗号，拔营北进，在穿插到燕南之前，也没有打算将江东左军的旗号竖起来。
赵青山率第四营两哨马步兵已经列阵做好迎战准备。
林缚下马来，雪粒子打在脸生疼，走到赵青山身边，看着数十东虏游骑在阵前斜插穿行，时前时后，忽左忽右，射箭冲突撩拨这边，更远处是峙立在暴风雪中如山岳似的三百东虏精骑，烈如刀割的寒风与跟小石子砸下来似的雪粒子，没有使他们的精神稍有萎靡。
“这支骑兵比之前进入济南府外围侦察的哨骑要硬手一些，试探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手，让人看不清楚他们是要攻击还是在等后面的骑兵汇合……”赵青山嘴角里咬着枯草茎，看林缚过来，将嚼烂的草根吐掉，拢了拢御寒的大氅，跟林缚说道。
“做后撤姿式，便能诱他们出手。”林缚说道：“我已经下令宁则臣率第五营过来掩护你部左翼或从左翼冲击敌骑。在没有更多敌骑出现之后，你们两部要将这路敌骑硬扛住，不能使其穿插到内线来……”
“那就够了……”赵青山说道。
如今燕南三府已经成为入寇东虏的内线，但不意味着东虏已经将燕南三府完全控制，还有许多分散在河冀平原上的壁垒据点没有给东虏完全占据。地方上的豪强，乡兵以及给打残却没有来得及逃出来的官兵，占据这些壁垒固守待援。
乡兵守乡土，以及乡豪守家园，作战意志要比城池里的镇府军坚定并且顽强得多。
东虏此次入寇是以掠夺为目标，自然不会用太大的伤亡去强攻这些豪强壁垒，只是将这些壁垒间的联系切割开，确保不会成为其内线的严重威胁即可。
同样的，东虏的兵力也不足以封锁所有进出燕南的道路，不会太介意小股官兵往燕南地区渗透侦察。但是东虏不会让成建制的官兵主力穿插到燕南，直接威胁到其内线。
林缚他们首先要掩藏穿插到燕南的意图，再一个就是要尽可能避免主力部队暴露在东虏前哨的眼睛底下。这也是林缚将七哨马步兵及工辎营编入中军的根本原因，也要尽可能避免中军给敌骑直接发现。
“要是抵挡不住，你们便往右翼散开……”林缚按了按赵青山的肩膀，也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
“有这两具好东西呢。”赵青山手按在身边的三弓床弩上，说道：“能守住。”
林缚笑了笑，骑兵冲击，三弓床弩也只来得及发一箭。
不过他也不担心打不过眼前的这队骑兵，只不过一旦第四营抗不住压力往右翼撤开，便是要让中军主力出来迎敌。不能全歼这路骑兵，只要有一条漏网之鱼逃走，就很难再掩盖他们从平原府穿插去燕南的意图，他们就只能率江东左军往南回撤。在平原府境内距东虏骑兵主力太近，一两百里的距离，敌骑强行一天就能追上他们，这时候林缚不能冒全军覆灭的危险再强行穿插过去。
除斥候及辅兵外，赵青山所率左翼两哨马步兵共有六都队，主要是步卒结阵列出左右，少量骑兵集结在侧后。
林缚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看赵青山指挥战事，宁则臣部已经从左翼接近，暂时还没有暴露出来。
赵青山上马勒缰前后奔驰督战，使突前的两都队步卒后撤，做出交叉南撤的姿态，诱使敌骑兵来攻。
林缚坐在马背上眯眼看着北面。
敌骑果然不能容嘴边的这块肥肉跑掉，先是缓步而行，到四五百步处开始提速，马蹄踏趹将积雪溅飞，在暴风雪中仿佛一蓬箭雨夹在暴风雨射来。
等敌骑冲至三百步，射程最远的两架床弩先行射击。
两支粗如巨矛的弩箭平射出去，迎面射中两骑，几乎能看到箭及马胸迸溅开来的血花。给射中两匹马只来得昂嘶长鸣，挣扎着倒下，溅起一蓬雪。一人的大腿给弩箭跟马身钉在一起，给压在马下。另一人动作敏捷地跳起，其后一骑拦腰将他抱起，两人合一骑而来。最前面的两匹马给射中倒地的瞬时，后面的骑兵快速而娴熟的分作两队避开，队形并未散乱。
林缚看着敌骑精湛的骑术，倒吸一口凉气，这绝对是东虏最精锐的战力，赵青山率第四营恐怕无法独力抵挡，忙吩咐左右亲卫：“传信给宁则臣率部速从左翼逼上！”
两名亲卫策马转身钻入风雪之中，跑去右翼传令。
“你们阵脚不要乱，弩箭发射要有先后，我去右翼掩护你们……”林缚朝赵青山吩咐道。他从鞍下摘下手弩，与数十护卫策马到右侧，加强第四营右翼。
三弓床弩装填甚慢，来不及射两箭，射出第一箭后，只能拖到后面装填。敌骑突击到两百步，这时候架于高盾与飞矛盾车之间的蹶张弩扣机发弦。就见最前面的十数骑东虏骑兵在弩箭射及的瞬间拉马侧旋，人则迅速折身藏于鞍后，劲力甚足的弩箭只能射到马身上，偶尔射中东虏骑兵的大腿。
看着敌骑只以牺牲十几匹马的代价，就将第一波的弩箭化解掉，林缚神色严峻。
那十数匹给弩射中的马往两翼散开，或跌倒而亡，或吃痛长嘶，马背上的骑兵却大多未受伤，落马后弃弓拔刀往前冲杀，敌骑的冲锋阵形更是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
敌骑冲刺到百步之内，这边臂张弩与步弓形成密集箭雨，但是敌骑居前者还能有效的藏鞍躲箭，甚至在马头闪开的瞬时发箭回击，射来的箭支又准又狠，从高盾的缝隙钻进来，射杀数人。
眨眼间，最突前的三都队甲卒与骑敌杀作一处。赵青山亲率一队甲卒举盾及长刺枪，陌刀从左侧往敌骑冲突，以减轻正面步卒的压力。右翼甲卒也迅速突前，林缚率亲卫以右翼甲卒为依靠，拿弩箭攒射敌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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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不知道眼前这支南朝兵属于哪支部队，到现在都没有看到这支南朝兵的旗号，但是他很早就看出这支南朝兵跟他以往接触到的南朝兵有很大的不同。
以往在野外遇到南朝兵，特别是以步卒为主的南朝兵，都会结成密不透风的阵形防守，以主将为中心或结圆阵或结方阵，外围以盾，间以枪矛，弓弩其后，或许有精锐居其中。
这样南朝兵哪怕防守阵形严密得跟乌龟壳一样，那颜都乐意啃一啃，只要有耐心地扯开一个小口子，就能像尖刀一样刺进去，就算刺不进去，这样的密集防守阵形也不利于出战反击，对机动迅捷的外围骑兵形不成什么的威胁。
眼前的南朝兵却是以六十卒的都队为单位，各自结阵防守，相隔间隔又以能听到喊话传令或看到旗帜传令为准。这样他就不能从容地以游射的战术慢慢撕磨敌阵，更无法以少围多。硬着头皮从正面冲锋，两翼的南朝兵都队阵形都迅速往前突进，竟然想形成对他们的包围。
南朝兵纯粹以甲卒为主的都队阵列有五个，以骑兵为主的都队阵列有两个，人数要超过他们许多。此外，甲卒都队阵列除了多十数辆给前哨游骑称之为“飞矛盾车”的怪车外，还有许多刺叉开来的怪异长矛伸出有一丈，那密集的枝杈拿刀砍不断，骑在马上却很容易给刺中，哪怕避开尖端的矛刃，也容易给叉开来的密枝扫中，给扫下马来。
他们也不是单纯拿飞矛盾车结防御车阵，甚至将飞矛盾车藏在高盾之后，在骑兵冲及的瞬时，高盾撤出，飞矛盾车给几名南朝兵推着猛冲出来，刺中马身的同时也常常使马背上的骑兵躲闪不及，直接撞到飞挑的那排长矛上去，整个身子都钉在上面……
大冷天，风雪不休，那颜挥刀将左边刺来的长矛砍断，勒住缰绳，大声吆喝使那图真收拢部众随他穿插过去。虽然将一队南都甲卒从正面冲溃，但是这种战法太让他吃力，那颜心想着要将这七都队的南朝兵都杀溃，他率领来的王帐兵非要折损大半不可，更何况他早就断定出现在济河北岸的南都兵不止这一部。
那颜刚王帐兵与第四营脱离接触，穿插到大道南侧，宁则臣率第五营及时赶到，从暴风雪中钻出来，出现在那颜部东虏王帐兵的右侧。
时至黄昏，天色昏暗，但到近处能分辨两边甲衣，弓弩齐发，刚穿插出来的那颜部东虏王帐兵阵形正是散乱之时，右侧外围数十骑兵顿时闪躲不及，纷纷中箭落马，那颜臂膀中了一箭。见赶来的南都兵赶来不停歇的朝他们发起冲锋，他忙不迭与那图真率领部众从空隙间钻出去，打马北窜数里，又折身将追来的南朝骑兵击退，才停下来马治箭伤。清点人数，竟然有近八十人没能逃出来，此间还有二三十人伤势颇重。

卷五 燕云劫 第十一章 行军
暴风雪不休，那颜坐在临时搭设的帐篷里，雪粒子打在帐篷上簌簌作响，风吹得帐篷晃抖不休，似要将帐篷连根拔起才罢休。那颜使人将朝南的帐篷帘子掀开，看着外面黑洞洞的夜色以及从帘门前飘过的雪粒子。
“这狗娘的天气，还以为能比北边暖和些，这风雪连鸟兽都不出来觅食……”那图真钻帐篷来，将大氅上的积雪抖落下来，凑到燃炭的火盆前。
火盆上架着一支长铁钎子，刺挂着一大片肉脯子，正在火上烤得嗞嗞冒油，散发出诱人的肉香。
“游骑放出去没有？”那颜问道。
“都放出去了，那伙南朝兵往济阴方向去了。”那图真从烤肉架子上不怕烫的撕了一块肉下来，拿起盐砖在肉上抹了两下，就滋滋有味地吃起来，“那颜参领，你说他们去济阴县做什么？”
“我也不清楚。”那颜摇了摇头，说道：“不过比对前些日子游骑从济南府带回来的信息，我们这次遇到的南都兵应该就是济南府守军的一部……”
“狗娘的，这伙南朝兵还真难啃。”那图真嚼着肉脯子。他之前以为前哨屡屡在济南府受挫是前哨那些兵蛋子没用，这次亲自接触过，才知道南朝在济南府的守军是有些嚼头。问那颜，“我们是追下去，还是继续往南行？”
“他们冒这么大的风雪出来，总归不会到济阴县转一圈再回济南城去，我们要防止他们绕道去支援德州……”那颜说道。
游骑始终没有发现江东左军的主力，更没有发现长程穿插所需要的辎重车辆，那颜没有意识到江东左军的根本意图是要穿插到燕南内线去。那颜此时能确定的，这支出现在济水北岸，冒着风雪正往济阴县方向运动的南朝军应为济南府守军一部，人数约在八百到一千人之间，考虑到德州对济南府的屏翼作用，这支南朝军应该是济南府派出支援德州城的援军……
那颜伸手也想撕一块肉来吃，抬手牵扯到肩膀上的箭伤，痛得直皱眉。那图真帮他扯了块肥肉抹了盐给他，那颜咬着烤肉，眼睛盯着炭火，心里想着，王帐还没有完成对德州城的合围，要是让这支南朝军穿插进入德州城，无疑将极大的增加攻打德州城的难度。
“那我们就追下去？”那图真问道。他总觉得黄昏一战败得太窝囊，折损了近百名王帐兵，差不多将他与那颜此行前下的功绩都给抹没了，几乎能想像到那济格嘴角咧开来嘲笑他们的嘴脸。
那颜看到那图真眉头里锁着不服气，说道：“德州城东南面的空当还很大，我们不盯着，很可能让他们混进德州城去……”
黄昏一战，他们就吃亏在刚从第一路南朝兵甲卒阵列穿插过去就迎头赶上第二路南朝兵来援，给从侧翼打了个措手不及，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人马，不然的话，就算对方兵马三倍于己，也不可能吃这么大的亏。
不要说那图真心里不服气，那颜也觉得输得太冤。
不过话要说回来，对方能冒这么大的风雪行军，野地列阵作战也不散乱，战后还能继续在这样的夜里行军，军纪与战斗意志都不是之前在燕南三府遇到的那些南朝兵能比。至少，那颜已经放弃凭借手里这点兵力将这部南朝兵吃下去的野心，心里想要是济南府守军都是这样的水准，差不多可以应该考虑归程了。
“那就追下去吧，从阳信应该还能再聚集三四百人……”那图真说道。
他们手里除了两百王帐兵外，就只有从临邑县东南方向收拢来的百余前哨骑兵，那图真知道凭借手里这三百多骑兵已经不能将这部南朝军吃下去，但是他更不想给那济格等人嘲笑，也绝口不提派人到德州北的大帐请援，想着以那颜王帐参领的名义，可以聚拢在阳信府境内活动的前哨骑兵，只要聚集五六百人，将这部南朝兵吃掉，才能洗刷黄昏一战带给他们的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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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一战后，林缚率江东左军趁夜冒雪行军，没有直接前往济阴县，而是横跨济水返回到南岸，午夜后进入济水南岸的一座堡寨休整。
先行赶到的前哨早就冒充济南府守军将寨子控制起来，入夜时就强制执行宵禁，等主力午夜赶来，更是直接派一队甲卒将寨主位于寨子北侧的大宅围了水泄不通。
隐秘行军，不仅要瞒过东虏敌军，这些乡豪寨堡主也不可靠，不到万不得已或暴露行踪，林缚不会率主力进入城池休整。
行军时，林缚钻进大车里睡了一觉，到了济水南岸，才从大车里钻出来，站到路面拿手捧起一堆雪搓了一把脸，才翻身骑上马，看着部队有序的进入寨子驻营。
“黄昏遇到那群龟孙子倒是没有给打痛，还派人死死的咬在我们后面……”吴齐骑马从后面赶上来说道。
“王帐兵自有王帐兵的骄傲，哪会稍受挫就轻易缩头？”林缚将身上的残雪掸去，笑着说道：“你派人通知各营哨官，哨卒长以上将领过来议事。他们咬住我们不放，未必是坏事，也不可能一点都不给察觉的穿插过去，防止他们大范围的迂回渗透侦察就可以了……”
林梦得深一脚，浅一脚的从前面迎过来，跟林缚说道：“那些跛脚的马伤得其实不重，没必要都宰杀掉……”
“只是跛脚的话，待主力离开后，就将马留给寨子里，算是强占寨子的补偿，再换些紧缺的物资来。”林缚说道：“伤重的马都宰掉，这时候也没什么好心痛的。这么大强度的行军，不吃肉抗不住……下水，还有到寨子里多搞些鱼、鸡蛋，有猪肝更好，多弄些给夜里看不见路的人吃。”
夜盲又称雀盲，当世已经有用猪肝治疗雀盲的方子。也不仅仅猪肝，鱼、鸡蛋、蔬菜以及动物肝脏都能治疗雀盲，只是猪肝的疗效更明显罢了。从江宁出发以来，动物肝脏就是林缚使林梦得搜集的最重要作战物资之一。冬季野地鸟兽少，但是麻雀奇多，在野地里撒谷子捕捉麻雀，搜集细如豆粒的雀肝也成为日常行军驻营的一项重要工作。要不是这两个月来在普通士卒里较为常见的雀盲症得到缓解，夜间行军就要比现在艰难得多。
另外，林缚他们从济南府拔营，搜罗到的口外骏马就有近六百匹，普通骡马也有一千多匹。除拉辎重车外，基本上能做到骑兵与精锐斥候在行军时骑普通马，作战或外出侦察时骑口外骏马的程度。
不过江东左军骑兵目前的精锐程度还是远远不及精于骑射的东虏骑兵。黄昏一战，他们这边除弓弩、兵甲及飞矛盾车等装备要明显高过敌骑外，宁则臣率第五营及时从侧翼出现也是取胜的一个关键因素。敌骑冲出重围，这边也派出骑兵追击，这时候就能看出两边骑兵的差距。追击非但能获得多大斩获，还折损了十多人。
培养一支精锐骑兵除了比甲卒更耗时间外，也更耗银子。除了日常马食靡费外，行军作战时马匹折损率非常高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为了不使北进行军速度受到拖累，林缚下令诸营要将战时受伤或行军途中跛脚的马匹都要及时淘汰掉。淘汰伤马，不仅能提供足量的肉食，还能节约马食。林梦得心里骂林缚是个败家子，也幸亏在济南府从南逃的官兵手里大量收购来的兵甲马匹甚是廉价。
工辎营战时没有作战任务，但是要驻营时比谁都忙碌，林梦得与林缚打过招呼，便去看各部的驻营情况。
吴齐派人护送林梦得去各部，顺便通知各部将领过来开会议事，他随林缚走进坞寨。
林梦得早给他们准备了一座民宅当指挥所，敖沧海、孙文炳以及在济南从军的河间府秀才孙尚望等人都在指挥所里。
林缚将朱缨头盔摘下来放桌子上，身子挨着桌子边沿，拿过一盏油灯看摊开桌子上的地图，孙文炳他们已经将黄昏时遇到的那路敌骑的驻营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林缚指着地图跟吴齐说道：“看来他们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不管晴好天气还是暴风雪，我们想摆脱他们很难……”
周普、曹子昂、宁则臣、赵青山及各部哨官、哨卒长等人相继赶来开会。
林缚让亲卫端来条凳，招呼大家围拢而坐，说道：“黄昏一战，对方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东虏骑兵都强，他们是东虏最精锐的王帐兵，东虏头子叶济尔在崇观二年才从各部抽调精锐组建的这支宿卫军。这战打得很惊险，也很精彩，赵青山、宁则臣部立了功，不过也有不足的地方。我们要及时总结成功的经验，也要及时总结不足的地方，并将成功的经验与不足的地方及时告诫全军。我们先在这里初步总结一下，第四营、第五营回去还要单独开会，将旗头、都卒长都召集起来进行总结，要将作战勇敢跟肯动脑子的将士推选出来做代表到其他营传授成功的经验……”
周普、曹子昂、敖沧海、赵青山等人都在镇府军或乡营干过，镇府军、乡营里可没有这种战前动员、战后总结，使下层军官或普通士卒进行经验交流的惯例。不过这两个多月来在林缚的坚持，这种做法已经成为习惯，便是下面那些大部分都不认识几个字的旗头、都卒长们，现在差不多也能就行军打仗训练说出几点条条框框来，这在镇府军及乡营里都是看不到的现象，这也是林缚治军与其他将领最大的差异。
充足的物资保障是一支精锐之师成长起来的基础，但是精锐之师的武勇精神却非凭空或者经过短暂训练就能建立起来的，林缚一直都在思考这样的问题，将后世的成功经验融入治军实践中来。
这次北进燕南，即使无法获得卓著的令天下震惊的战功，只要成功的闯过去，林缚也有信心使这支军队脱胎换骨。

卷五 燕云劫 第十二章 饵与陷阱
议事完毕，已经是拂晓时分，外面的暴风雪却还没有歇，诸将归营休息，临时征用来做指挥所的民宅里，护卫给林缚准备了一间卧室，林缚将铠甲脱掉，和衣靠着床板，连马靴也没有脱去，翻阅从江东快马传来的塘抄。
刘安儿终于按捺不住，十二月上旬发兵围攻濠州，攻城七日不下，解围回泗州。林庭立欲趁攻石梁，给刘安儿之妹刘妙贞击退。维扬、淮安方向没有什么动作，洪泽浦局势似乎又要陷入僵持之中。
除了塘抄外，林缚还有林景中给他写来的私函，信函里提到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洪泽浦的盐价在十一月中旬之后就陡然降了。
刘安儿举旗造反，给围在阳、濠、淮、扬四府之间，江东郡对洪泽浦实行严厉的封锁，如此严厉的封锁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洪泽浦的盐价飞涨，甚至达到一两银半斤盐的地步，比江宁正常盐价高五六十倍。洪泽浦盐价陡降，说明有大量私盐在十一月中旬流入洪泽浦地区，又由于洪泽浦地区的势态，私盐贩子只可能跟刘安儿部直接私通合作。
奢飞虎以及庆丰行势力应该给李卓严密监视起来了，很难从江宁或维扬进入洪浦泽。到底哪一边出现了问题？林缚苦苦想不透。
不管哪一边出现了问题，貌似恢复僵持的洪泽浦似乎隐藏了更大的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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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睡了没有？”
林缚听见是曹子昂的声音，在屋里回道：“我还没睡……”坐起来，拿起桌上的大氅披着开门走出来，见曹子昂在堂屋里，问道：“什么事情，怎么不回去休息？”
“过来时在车上睡了一觉，现在睡不着。”曹子昂说道：“你要没睡意，便找你再聊聊……”
“那正好，我过来时也在车上睡了一觉，正愁怎么打发时间呢……”林缚笑道，招呼曹子昂到火盆前坐下，拿起通条将火炭挑旺一些，护卫又拿了些柴炭过来放在火盆旁。
“我想着，东虏那颜部咬住我们不放，未必是坏事。”曹子昂捡起一头烧焦的木柴在泥地上画出平原府的地形来。黄昏一战，他们这边抓住几个活口，知道与他们接战的这部东虏骑兵的一些底细，“他们多半会误以为我们要去增援德州，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做出增援德州的势态……”
“你是说以左翼、右翼两部四哨马步兵做出进逼德州的势态，吸引那颜部以及阳信方面的东虏游哨，便于我主力往北穿插进河间府？”林缚问道。
“对。”曹子昂点头道：“只不过赵青山、宁则臣部所承受的压力很大……”
“这个风险很大。”林缚说道：“一旦天气转好，东虏于德州北的骑兵驰行两百里，也只需要一天多点的时间，我们不能确认那颜就不请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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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照麒所率晋中勤王师在高阳给全歼后，大同、宣化、蓟北等边镇调入京畿地区的勤王师以及京畿守军加起来还是达到十万余人，郝宗成所率蓟北军以及陈芝虎所率大同军皆为精锐。
在此势态下，分六路破边入寇的东虏骑兵如今已经形成南线与北线两路主力，其北线近四万骑兵由东虏亲王叶济罗荣率领，在京畿以南地区活动，主要是来监视并压制京畿地区的守军与大同、宣化、蓟北三边镇的勤王师。
东虏此次入寇的其他兵马都由东虏王汗叶济尔亲率，集结于邢州府南境，靠近太行山脚下，进逼平原府、大名府、济南府。
东虏南线最多集结六万骑兵——事实上高阳与杨照麒部一战，东虏骑兵损伤颇大，其后连拔三十余城虽说伤亡不大，但积少成多，林缚判断东虏入寇两个多月以来连伤带亡减员应超过万人——东虏南线能调动的最多兵力应该不超过五万人。
东虏此次入寇除掠夺财货外，更主要的目的还是掠夺人口，并将其掠夺的人口、财货往太行山东麓一线集结，随王帐而行。
无论是受伤人员还是掠夺来的人丁、财货，都成为东虏南线主力的重大负担，东虏中军王帐的机动性受到极大的影响，也牵制其大量的骑兵要留下来护卫王帐，特别是东胡最精锐的王帐宿卫军都滞留在邢州府南境，轻易不会出动。
这也是东虏南线一直拖到十二月中旬才完成向德州攻击准备的主要原因。东虏的兵力部署捉襟见肘，需要将前期放出去掠夺燕南三府的大部分骑兵收拢回来之后，才能形成对平原府、大名府以及济南府的兵力优势。
事实上，东虏南线能自由调动来进入平原府、大名府、济南府作战的骑兵事实上远远不到四万人。东虏南线主力要顺利实施攻打济南的战略目标，除了剪除德州、临清之屏翼外，还要戒备集结于中州郡东北部地区以及可以通过太行山孔道出击，在晋中集结的诸路勤王师。这些威胁都来自东虏南线主力的西侧，所以东虏南线骑兵主力也尽可能往西侧收缩，特别是济南府表现出较强的抵抗意志之后，东虏进逼济南府东面阳信一带的骑兵也都收缩回德州北，只有少量前哨游骑侦察阳信一带的守军。
※※※※※※※※※※※※※※※※
林缚的意图就是离开济南府后往东北方向斜穿济水、卫河，从东虏势力的空虚地带阳信等地直接穿插到河间府东部去。就算给东虏哨骑发现他们穿插进河间府的意图，东虏骑兵也要从德州北面的营地出发来追击他们。
曹子昂是建议直接以四哨马步卒做出增援德州的势态，以吸引东虏在阳信一带的哨骑，方便主力从东虏的哨骑侦察空隙里穿插过去。
林缚则担心会将德州北的东虏骑兵也吸引起来。江东左军将卒士气可用，装备堪称精良，在野地列阵而战，八百甲卒并不畏惧三百东虏王帐兵精锐的冲击，但是敌骑再多一些，处境就会非常危险了。
“用兵便是用险，焉能处处都四平八稳？”曹子昂拨着火炭笑道：“虽有风险，却也值得一试。赵青山与宁则臣或许经验有所不足，那换我与周普率部往北策动，牵制那颜部……”
“让我细想想……”林缚拿火炭在地上将平原府一带的地形都补全。虽说曹子昂、周普不畏凶险，但是林缚视他们如左膀右臂，焉能轻易将左膀右臂置于险境？林缚蹙眉盯着地上表示各处地形的线条看。
这时候在济南从军的河间府秀才孙尚望走进来，看见林缚与曹子昂坐在火盆，作揖行礼道：“大人跟曹指挥还没有休息……”
孙尚望时年三十七岁，河间府沧县人，考中秀才后，参加郡里的乡试屡屡落第，托亲戚介绍到邢州府一家富户人家当私塾西席。
孙尚望平时也好读兵书，有几分眼力，见东虏入寇，判断邢州更容易受到东虏骑兵的攻击，便欲回河间府沧县老家避兵祸。奈何半路给东虏骑兵冲散，被迫折道逃往济南避难，也不知道河间府沧县老家是什么状况。
孙尚望有个好友在济南知府担任幕僚，他逃到济南府后，托这层关系，也进了济南知府的宅子当一名门客，只是始终担心沧县老家亲人的安危。虽说济南府东面的府县都没有失陷，但是东虏骑兵穿插其间，邮路驿路断绝，孙尚望在济南府甚至都不知道沧县有没有失陷。
林缚欲率江东左军北进燕南的消息在济南府诸衙门内部传开时，孙尚望就料道林缚会避实就虚走河间府，便带着十几名滞留济南府的河间老乡来从军，打算回沧县寻找家人。
济南府派出去的斥候侦察能力有限，林缚使吴齐派出游哨，已经摸清河间府内的基本情况，包括沧县在内，沧县以北的河间府九县城池均告失陷。不过河间府境内尚有二三十座坚固的坞堡由于守土乡兵及地方乡豪抵抗意志坚定还没有失陷，沧县人尚武也能从这里看出一二来。
林缚看见孙尚望进来，眼睛一亮，招呼他过去坐，说道：“孙秀才来了正好。你说你娘舅住在沧县东南小泊头寨，总哨前些日派人潜入沧县，小泊头寨尚未失陷，说不定你家人就在小泊头寨内避难……如今河间有好些坞寨还在固守待援，但是都各自为阵，轻易不肯相信外人。我这边派人去联络，也得不到他们的信任，我能不能请孙秀才你冒险走一趟？”
“敬请大人吩咐。”孙尚望心里总念着尊卑有别，不要看林缚身为江东左军统领，虽然才是正七品都监，权势之大，却非普通正七品的官员能及，孙尚望不敢逾礼跟林缚、曹子昂一起围坐在火盆前谈话。
“坐下来说话。”林缚招呼道，孙尚望此人虽说科考屡屡落第，但是坎坷颠簸又历经磨难的人生，使他阅历、见识要远远超过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士子，只是过于拘礼，林缚便扯住他的袖口强要他坐下来，笑道：“你不觉得站着吃力，我与子昂头抬着头跟你说话还吃力呢……”
“大人抬举尚望了。”孙尚望涨红了脸坐下来。
“我江东左军北进燕南，没有落脚点不行。”林缚说道：“我想派人护送孙秀才你先去沧南小泊头寨联络，说服乡民同意江东左军经过小泊头寨时临时落脚……”
曹子昂站在走到桌前看地形图，小泊头寨在沧县东南，阳信东南，就近挨着渤海湾，是个渤海边的一座渔寨。
曹子昂看过小泊头寨的地形，回头问林缚：“你要在这里设陷阱，诱歼一部东虏骑兵？”
“对。”林缚站起来，指着小泊头寨在地图上的方位，说道：“只要孙秀才联络顺利，我们就有机会在这里诱歼那颜部。这诱饵你与周普都不合适来当，你们先去小泊头寨，我亲率第一营来充当左右翼，做出增援德州势态，然后往小泊头方向斜插，诱那颜部来追……”

卷五 燕云劫 第十三章 失城
腊月二十三日，德州城被围的第五天。
黄昏，阳信县东北方向的原野，天幕阴沉沉的，寒风吹得野地里的积雪飞飘，也让分不清哪是天空飘下来的雪花，哪是地里给风吹起来的雪粒子，人迎雪而行，要眯起眼睛来。
那颜的脸藏着笠兜子里，眼睛阴戾地凝视着视野远处。有十余外围斥候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逗留，站在远处的雪嵴子上，穿着黑色的甲衣在风雪里似乎静止不动的塑像。
他们直到前天才通过耐心的设伏抓到四个活口，酷刑之下，才得知眼前的这支南朝兵属于江东勤王师左军，由一名叫林缚的都监官统领。
叶济大汗继位以来，就在东胡内部大力的推行汉制、汉学，那颜也知道南朝的官制。
换作在东胡，统领独立成军的三千甲卒，需要副都统以上的中高级将领才行，就算南朝兵多将广，以区区七品都监官来统领独立成军的三千甲卒，似乎很不合适南朝的规矩。而且他们这几天已经派出哨骑侦察得清楚，眼前这部南朝军兵力在八百人到一千人之间，远远不足三千之数。
此外，抓来的俘虏还交待江东左军三千士卒都是招募才两个多月的新卒，没有训练就直接拉到济南府来。
几天来脾气已经变得暴躁的那图真直接将俘虏一刀捅死，谁都不会相信这样的鬼话，招募才两个多月，没有经过任何训练的新卒怎么可能持续几天在如此恶劣的暴风雪里跟骑兵周旋？俘虏将江东左军说得如此不堪，简直就侮辱王帐兵，难道布伦山的骄傲，王帐宿卫军这几天来就是给兔子一般弱小的新卒咬了一口又一口？
其他还能忍受，那图真偏偏忍受不了落到手里任他宰割的俘虏还如此的嘲弄他，连杀了三名俘虏，直到最后一名俘虏说江东左军是越王朝中枢在江宁秘密设立的精锐部队，那图真才饶过他的性命。
那颜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图真勒着缰绳骑马过来，说道：“德州方面，今明两天局面就会出结果……”
“出结果又能如何，回去一样给阿济格笑话。”那图真气急败坏的嚼着从雪地里捡起的枯草茎，又恶狠狠地将嚼得稀烂的草茎吐出去，“便是给阿济格笑话，这次也一定要将这颗钉子拔掉，放他们回济南去，也还是一颗刺人的硬钉子！”他勒住缰绳的左手裹着伤，在昨天午后的战斗中给削去三根手指头，险些连半片脸给劈开。
那颜也理解那图真心里的怒火。他们从十七日起，与这部江东左军纠缠七八日，即使不断收拢阳信、济阴地区的前哨游骑，还是在济阴、阳信之间给这部江东左军压制得极为窝囊，还使他们没能回去参加德州会战争取战功。
即使可以说成功地阻止了这部江东左军精锐支援德州，但是这几天来打得这么糟糕，那颜自己都觉得惭愧。
他也曾试图引诱这部江东左军到德州外围以汇合优势兵力围歼，奈何这部江东左军多利用夜间行军，在暴风雪中南北穿插，单纯是骑兵很难在夜里雪地上牵制他们。暴风雪与漆黑的夜色对骑兵的影响甚至比步卒还大，特别是他们还要警惕济阴、阳府城池里的南朝守军。
那图真眯眼看着远处的江东左军斥候，也不说带人从侧面包抄过去的话，看到江东左军斥候马鞍一侧悬挂的族人头颅，恨得睚眦欲裂，也必须忍住心里的怒火。这些孙子比狐狸还狡猾，关键是这些外围斥候背后的甲卒主力机动性十分强，即使在暴风雪的天气，二三十里范围的穿插易如指掌，这些外围斥候很可能就是他们放出来的诱饵。这几天来，也不只吃了一回亏。
这时候，有一队骑兵出现在东北方向，这边派出数十骑警戒，过了片刻，这边派出的哨骑与来人合作一队赶过来，确认是自己人。那颜看着来人的装束与规模，心想，王帐派人过来了？
赶来的那队骑兵为首的是一名黑脸青年汉子，身姿拔得挺直，远远朝那图真挥手，高喊道：“那图真，听说你们成功牵制住了将支援德州的八百南朝精锐，我受赏的两面金牌跟你真没法比，不知道你这次回去会受几面金牌……”
那图真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恶狠狠的小声骂道：“这畜牲过来做什么？”
阿济格纵马过来，下马给那颜行礼，说道：“这是叶济大汗给你的手令，问你们几时能获胜回王帐交差去？”
那颜知道阿济格是轻浮的性子，对他的那些冒犯的话也不在意，将他随身携来的王帐令函拆开来，欣喜地说道：“好，德州攻下了，临清守将孙季常也向王帐献城投降……”
“操！”那图真轻骂了一声，如此轻易地拿下德州、临清自然是件好事，但是也越发显得他们这边的无能。阿济格脸上的笑差点就要咧到耳朵根了，如何不让他恨恨不平？说道：“阿济格既然这么想要显耀军功，那眼前的军功就让给你也成……”
“阿济格，你带了多少王帐兵来？”那颜不跟阿济格生气，王帐虽然让他回去缴令复命，但是他并不想就放过眼前的这支劲敌。
“王帐兵就带了两百。”陈济格说道：“知道那颜参领盯住的这根骨头难啃，另外我多带了三百族兵过来，都听那颜参领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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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德州失陷，临清守将献城投降的消息时，林缚就率部驻扎在距那颜部不到十里外的一座桃林里。
树叶都已经凋零，枝头压着积雪，偶尔有枝头承不住雪压而断裂的噼里啪啦声。虽说林缚对德州、临清没有抱多大的希望，但是看到这样的结果，还是大感失望，眼睛瞅着漫天的风雪，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我们是不是佯装南撤，诱那颜部堵截，然后再顺势逃往沧南？”敖沧海问道。
“不，我们直接去沧南！”林缚说道：“德州失陷，东虏能抽出更多的兵力警戒东线，我们不能在路上耽搁太长的时间。我们直接去沧南，不管如何，憋屈了这么长时间的那颜都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将斥候都收回来，后面会有追兵，前面会有堵截，我们都要克服一切困难，赶在明天天亮之前抵达沧南小泊头寨。”
前方的斥候撤了下来，也带来最新的敌情，吴齐勒住缰绳，任胯下骏马踢着积雪，说道：“有一部骑兵从德州赶回与那颜部汇合，人数约有四五百人……”
“那就一刻都不要耽搁了，伤员都上马，任何影响行军速的辎重、伤马都一律丢掉，殿后的要在雪里多埋铁蒺藜……”林缚果断下令道。
在东北方向十里处聚集的东虏骑兵超过千人，林缚又不能依赖阳信县城里的那三五百守军能出城助战，他们在兵力上已经处于劣势，他这时候宁可暴风雪更狂暴一些，将东虏骑兵的机动性优势削弱掉，他相信那颜会带领骑兵来追。东虏已经拿下德州、临清，接下来就是攻打济南府，东虏本身就要派出部分骑兵监视济南府东面府县的守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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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追到桃林，殿后骑兵留下来的马粪心子里都是热烘烘的，拿刀剖开来，在雪地里还冒着白腾腾的热气。
那颜坐在马背上，看着给暴风雪又吹又埋渐浅但还显清晰的车辙印，马蹄印以及脚步印子。这部江东左军既没有南撤回济南府，也没有避入阳信据城坚守，而是折往东北去了沧南，树林里到处都是给丢弃的辎重，显然这部江东左军在知道德州失陷后就仓惶逃走。
“追不追？”那图真有些犹豫，这是七八天前绝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事情。
阿济格问道：“这有什么好问的？难道不追吗？”
“追！”那颜断然下定决心。他猜不透这部江东左军为什么仓皇逃往沧南，但是这部江东左军很狡猾，说不定是故布疑阵要将他们吓退，他们却在沧南绕了一个大圈子再回济南去，哪能这么容易给他算计到？
那颜眯眼看了看渐黑的天色与越来越大的风雪，老天对谁都是公平的。
将伤员都留下来，他就不信四百王帐兵与七百骑兵不能将这部江东左军吃下来，勒住缰绳，下令众人都随下马牵着马顶着风雪追击。
虽然在黑夜里，虽然暴风雪不休，但是前哨依然能准确地辨认出江东左军逃跑的路线。追得这么紧，前后相距不过七八里路，那颜也不怕这部江东左军能玩出什么花样来，只使追击队列分散一些，前哨要更警惕一些，也要尽可能的保持体力，追上之后还要对这部江东左军发动致命的冲锋。
虽说绝大部分人追赶上时都会精疲力竭，但是那颜相信江东左军的情况会比他们更糟糕，只要使敌人的情况比自己更糟糕，那就足够了。
顶着风雪而行，那颜也不知道在夜里走了多久，总之是缀着江东左军的痕迹追击。而江东左军也没有分散的迹象。等到天边露出鱼肚白时，他已经能隐约听到海浪的声音了，到海边了？
“狗娘的，他们就在前面！”那图真站到马背，指向北边。
那颜抬头看过去，就在不到一里外的远处，黑压压的人头簇拥，正是沿着海堤往北逃窜的那部江东左军。
那图真吆喝着要拉一拨人牵马先上了海堤，阿济格也带着麾下骑上马，准备从海堤下的原野包抄到这部江东左军前面去。
在海堤的左前方，有一座寨子在晨睎里露出锯齿般的墙头，那颜指向那里：“那是什么寨子？”
“小泊头寨！”那颜身边的护卫将地图打开，查出寨子的名称。
“怕他娘的。”那图真恶狠狠地骂道：“寨兵要敢出来助战，老子今天将寨子一起拔掉。郁闷了这么久，正好给大家找一些细皮嫩肉的娘们发泄一下……”
左右王帐兵都大叫起来。
这种规模的寨子，通常会有一二百名寨兵，冰天雪地的攻打这种寨子很不划算，但是也不用担心这么点寨兵能对他们野外作战影响到什么。那颜心想，将这部江东左军歼灭后，是要攻下一两座寨子给大家发泄，发泄了。他骑上马，拨出嵌金丝直脊刀来，使麾下都骑上马，挥刀前指，发令追击。那颜纵马上了海堤，想找个高处掌握整个战局。
看着那图真率领的二百王帐兵将要追及那部江东左军时，小泊头寨紧闭的寨门突然打开，马头攒动，马刀光寒，两翼是给人在后面推着狂奔的飞矛盾车，后面更不知道有多少甲卒骑兵争先恐后的杀将出来，他派出监视小泊头寨的一队骑兵几乎没有抵抗住多一会儿，就给对方淹没，而欲从海堤下迂回包抄的阿济格部脆弱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没有掩护。
这一刻，那颜只觉喉头一甜，眼前发黑，紧抓住缰绳才没有掉下马来。

卷五 燕云劫 第十四章 合围
站在金光四溢的晨光里，风雪止了，积着厚雪的大雪白得耀眼，使人不能久视。
在石砌的海塘上下，一直延伸出去两三里方圆，都是东虏骑兵、江东左军以及沧南寨兵厮杀的身影。那白的雪，黑的甲衣，红的血以及闪着银光的利刃，在晨光下都格外的刺眼。
林缚率第一营撒开脚丫子顶着暴风雪横穿沧南平原，牵马夜行，主要还是借马身挡住风雪，比直接骑在马背上更节约体力。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从阳信北的乐陵强行近百里，将那颜部引诱到沧南来。
赶到小泊头寨东海的海塘石堤上，绝大部分将卒都精疲力竭，林缚也觉得双腿发软，但是那颜部千余骑兵也绝不比他们能好到那里去。
这一段海堤是石砌的海塘，主要是沧南民众修筑来防海潮的，距外侧的田地有一丈二三尺高，堤顶要更宽一些，一部娴熟骑射的敌骑正从北面沿海塘追来。
堤顶再宽也有限度，四辆飞矛盾车就将海塘堵了个严实，一百五六十张弩都装箭上弦，列队待轮流上前射击，射完便下海堤。四五轮弩箭飞速射空，陌刀手、刀盾手、枪矛手则在飞矛盾车的掩护下，向追击敌骑反冲锋。
江东左军的骑兵还没有精锐到能在宽才丈余的海塘上高速穿插杀敌的程度，海塘上的战斗只能交给甲卒，马泼猴带着一队甲卒冲杀在前。
受限冲击面的狭窄，在海塘发动反冲锋只需要一都队甲卒即行。
还有两队甲卒在林缚身边护卫，其他甲卒、骑兵都随敖沧海下海塘列阵待战。夜里强行了一夜，他们极需要休息，尽可能避免将他们马上就投入战斗，不然会让好些人都生生的给累垮。
除了欲从海堤外迂回包抄第一营去路的三百余敌骑给从小泊头寨杀出的宁则臣所率第五营拦腰断外，大部分东虏骑兵还聚结在海塘南段没来得及展开。这些东虏骑兵阵形混乱拥挤，人马精疲力竭，好些人还正准备烧热水就干面稍吃些下去填一填肚子好一鼓作气的厮杀，哪里会想到一夜追击竟然是给诱到埋伏圈里来？
曹子昂、赵青山、周普分别亲率第二营、第四营、第三营甲卒从三面对这部东虏敌骑形成合围压制。此外，数百骑兵列阵散于第二线，更有数百沧南寨兵在外围形成第三线包围圈……
饥肠瘪腹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强行奔袭了一夜，东虏骑兵再是百战精锐，也有腿软的时候。
林缚率第一营与那颜部在阳信与济阴之间周旋了五日，曹子昂等人率江东左军主力从容迂回赶到小泊头寨还足足休整了三天，并由孙尚望出面联络沧南还坚守待援的坞寨，聚集了四五百沧南乡兵。在沧南，江东左军主力不仅以逸待劳，袭击不备，待第一营归来，在兵力上更是接近四千人，是东虏那颜部的三到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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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站在海堤上，背后除了冰寒的海水，三面已经给合围住，看不到有突围出去的可能。
只有阿济格率领少数骑兵在合围形成前冲了出去，但是他所率的三百族兵给江东左军拦腰截断，除了阿济格等少数人逃出去外，死伤惨重，剩余者都给逼到合围中来。
江东左军在外围有五六百骑兵，仅凭阿济格所率领的五六十精疲力竭的骑兵在外围骚扰，根本就不能撼动这边的合围。由于阿济格人与马行走了一夜，都十分的疲惫，反而江东左军的骑兵跟马都养足了精神，此涨彼消，就消弭了双方战力之间的差距，江东左军的骑兵反而能借着人数的优势在外围逐杀阿济格部。
那颜使护卫挥动旗帜传令，使阿济格去请援军。那颜清楚援军是赶不及，他们不能杀出重围去，就要给全歼在这里。但是他不希望阿济格为机会渺茫的突围送了性命。
江东左军的将卒很狡猾，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合围形成，就用弩箭狙射，而且弩箭无羽，捡来当骑弓箭来射，准头与稳定性极差。
江东左军的阵列里给大车拖动缓缓前移的几张床弩更是让人绝望，从合围外圈到海边的距离都不足床弩的射程，也就意味着床弩每发一箭，这边都有两到三人不可避免的给射穿身子。
江东左军用车也十分的异常，极少拿飞矛盾车组车阵。这几日来，那颜细心观察，这部江东左军作战常四五人为一组，一辆飞矛盾车在高盾的配合下能给三四个小组在对抗骑兵冲击时提供足够的保护，最多情况是两辆飞矛盾车合在一起，极少有数十辆联结起来组车阵的情况。
战术如此灵活，普通士卒的作战意识如此的强烈，怎么可能是新卒？那颜便是到现在都不肯相信眼前这部江东左军是组织才两个多月的新军。
在空旷没有遮拦的海堤上，想坚守到援军赶来，无疑是白日做梦。那颜与退回来的那图真说道：“唯有这时候就突围了，拖得越久，大家就越没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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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蛮子准备突围了……”
狭窄的海塘南北两侧都易形成牢不可破的防线，唯有海塘宽阔正对沧南平原的侧面是东虏骑兵唯一能突围的方向，内线六哨一千两百余甲卒都由曹子昂、赵青山在前面统一指挥，周普骑马到林缚跟前来，预备在东虏骑兵突出内线后，第二线、第三线都有能堪当围歼重任的将领。
林缚坐在一棵树桩子上，就着甜津津的果子酒嚼大饼，他坐在这里能清楚地看到那颜部沿海塘坡面的部署。他看到孙尚望急急地走来，问他：“河冰凿穿了没有？”
“太厚了，整个河床都给冰住似的，怕是要到午时才能凿成……”孙尚望说道。
“那就派人告诉曹子昂，要他率六哨甲卒坚守到午时……”林缚跟周普说道。
沧南靠海，秋冬季河流枯浅，大量海水回灌，使得沧南近海的河流冰层都不是十分的厚，不过今年特别冷了一些，虽说海水还没有结冰，几条河流的冰层都较厚，不过比中上游整个河床都给冰严实要好得多。
还有两人随孙尚望一起过来，其中一人是小泊头寨的里长，也是沧南地方的首望之族孙家的家主，孙丰毅，四十岁左右，孔武有力。走过来朝林缚抱拳施礼：“沧县孙丰毅参见林大人……”
“京畿别的不多，小小七品都监官肯定不值钱，孙先生不要太拘束。”林缚请孙丰毅、孙尚望还有一名乡里代表一起坐下来说话，“江东左军对小泊头寨多有打扰，我还没有跟孙先生道谢来……其他事暂且先不提，暂且看我们一起齐心协力，将这千余东蛮子都歼灭掉，好给沧南父老乡请向朝廷请功。”
孙尚望眯眼看向远处的海塘，近千余东虏骑兵密密麻麻地分散在海塘的侧面。
从东虏骑兵分六路破边进掠以来，除了杨照麒部高阳一战，东虏死伤数千人外，官兵就极少有歼敌过千的记录。高阳一战毕竟是朝廷吃了大败仗，折了两万精锐进去，林缚若能成功将此部绝大多数东蛮骑兵都歼灭掉，便可以说是一件大功劳了。
更何况这千余骑兵里有很多都是给东胡人视为骄傲的王帐兵。东胡王帐宿卫军总共才九千余人，要是一下子死掉四五百人，大概连东蛮子头子都会心疼一阵子。
孙丰毅毕恭毕敬地说道：“大人真是谦虚了……”
能统率独立成军的江东左军，这冰天雪寒天气里，还能歼灭千余东虏胆魄与能力的都监，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七品都监。
林缚微微一笑，这时候给围在海塘周围的东虏骑兵开始动了，开始突围了。

卷五 燕云劫 第十五章 围杀
给围逼在狭窄的海塘淤地里，战马没有足够的空间提速，根本撞不破江东左军用重盾、飞矛盾车、长矛、竹刺枪组成的前障，东虏骑兵被迫选择下马而战，甚至用死去的战马尸体堆积起来，形成一段段屏蔽内线的围障，有效限制江东左军甲卒往内线穿插。
那颜坐在马背上，提勒着缰绳在海塘上居高观望，想要寻找敌阵的空隙，只是越看越心寒，越绝望。
江东左军以甲卒、骑卒以及乡兵，形成三层包围圈，每一层包围圈之间都只有三四百步的缓冲。
相持这些天来，接战不下十次八战，那颜也颇为熟悉这部江东左军的战术。
这部江东左军从根本上放弃传统的密集阵形，即使此时在内线形成的包围圈也是以六十卒都队为单位结阵，以三到四辆飞矛盾车为掩护，一个甲卒阵列里，兵器配给也杂，高盾、刀盾、陌刀、长矛、竹刺枪以及弓弩都有配置。
初看甚为杂乱，让人以为江东左军是一支东拼西凑出来的杂兵，但只有接战后才能认识到这种编队法长短相制，远近相辅的厉害之处。如此有效率而富有层次的编队法，也是六十卒能独立结阵的关键。
即使这部江东左军看上去对这种阵列操练也不算非常的熟练，但是有着不弱老卒的作战勇气跟意志，他们这边即使费尽力气冲溃一两个甲卒阵形，或从几个甲卒阵列的空隙间冲出去，也无法使内线包围圈全线散乱。
这时候，江东左军第二层部署的骑兵能迅速调动，以优势兵力赶来封堵溃口，即使少数人突冲出去，也会给最外围的乡兵围杀。
在这种情况，即使拖延下去对己方兵卒的体力跟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但也只有坚守到天黑才能找到突围的机会，但是很显然这部江东左军并不想让他们拖到天黑。
虽说海塘下面的甲卒要往内线进逼，将战斗经验丰富的东虏兵杀溃很困难，但是占据海堤南北两头的甲卒可以利用飞矛盾车等战具将东虏骑兵往内压缩，然而调射程远，稳定性好的蹶张弩、床弩射杀海堤下的东虏兵。
那颜看着为东胡立下赫赫功勋的老卒给围困在淤地里，徒有武勇，却无法施展，给江东左军射杀不甘心的倒下，心头滴血，却无计可施。而他能领来最后突围的兵力也越来越少，突围时能组织起来的冲击力也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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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众人的簇拥下，重新上了海堤，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整个战场，神色冷峻。
虽说要将这股东虏兵全歼在此，江东左军也要付出不少的伤亡，但是一支不打硬战的军队很难说能真正的成长起来。
虽说每进逼一步，都有不少的伤亡，但是将卒的士气很高昂，又占据天时地利人和，沧南乡兵甚至乡民壮勇都给眼前的形势鼓舞着，都纷纷要求到内线参战，立誓要将这股欠下他们深仇血恨的东虏兵全歼于此。
整个沧县，被掳走青壮不下万人，给杀害者，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除了南逃的难民，留守沧县南各坞寨的乡民才数千人而已。如此血海深仇，在如此大好形势下，林缚焉能恤惜兵力，而放弃全歼东虏兵的机会？
林缚看了看天色，侧头问敖沧海：“第一营的将卒都吃饱喝足休息够了？”
“可以上阵了！”敖沧海将腰间刀解下来，拔出来试了试，以免给冻住。
第一营本身是江东左军最精锐的战力，都是以西沙岛健勇，长山岛精锐以及林缚亲自带出来的亲卫武卒为班底，在进行加强后，编有三哨甲卒，一哨骑卒，共八百人，在阳信北与那颜部骑兵周旋数日，昨夜顶着暴风雪强行军诱敌到仓南。
东虏兵给围困缠杀了差不多一整天，第一营将卒则吃饱喝足休整了一整天，又恢复生龙活虎的战力。要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对东虏力发动最后的围杀，自然要将第一营精锐调上去给予最有力的一击。
“大人，请允许尚望随敖将军搏杀虏贼！”
林缚回头看去，只见孙尚望从后面走上来，他将不利跑动的袍子前摆割掉，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件破皮甲穿在身上，拿草绳扎起来，腰带间插了一把两尺长的短刀。胡茬子乱糟糟的他，也看不出文士清儒的模样，眼睛透出一股悍杀气势来。
沧县城失陷时，孙尚望的妻子跟刚成年的长子给掳走，他的父母因为年迈无用，跟他尚在襁褓的幼子都给东虏人当场杀害，他弟弟家六口人也给杀害掳走，只有他十二岁的二儿子跟他十四岁的侄子，在一座空猪圈里藏了两天才逃过一劫，离家破人亡也不远矣。
回沧南来的数日来，他怀着对东虏的深仇大恨替江东左军奔走，联络尚坚守沧南坞寨的乡兵，此时将林缚交待他的事情都做完，就想着拿把刀到内线亲手杀几个东虏贼报仇泄恨。
“不行。”林缚毫不犹豫的拒绝孙尚望上阵杀敌的请求，语气冰冷而无情地训斥道：“上阵者杀敌，难道其他人就不在为杀敌做贡献？你上阵去，能杀几贼？你留下来，助我居中协调，能让上阵者少些伤亡，杀更多的虏贼，难道就不是为家人报仇雪恨？”
孙尚望擅谋策，奔走联络，沟通沧南乡寨也甚为得力，此战过后，他在沧南乡寨里的声望也会升到巅峰，林缚怎么能让这样的人才上阵随便牺牲掉？
孙尚望眼睛赤红，不肯让步，说道：“我为大人奔走数日，难道不能换来上阵杀敌的机会？”
敖沧海瞪眼看他，说道：“你要我帮你多杀几人，尽说来！再啰嗦，将你手脚都捆起来。上了战场，可没有人能照顾你。”
孙丰毅安慰地拍了拍孙尚望的肩膀，说道：“大人所言在理，你不要犯犟性子……”
孙尚望痛苦地吐了一口气，不吭声。
林缚轻轻的一叹，挥手让敖沧海下去率领第一营将卒趋前对合围内的东虏兵进行最后的绞杀……
※※※※※※※※※※※※※※※※
趁夜色从西南方向杀出重围时，那颜、那图真都浑身浴血，身后骑兵已不足两百人，其他人都给歼灭，即使是受伤的，对他们有深仇血恨的沧南乡民也不可能让他们活命。
给叶济大汗亲自表彰过的额真武士那图真，身上插满箭支不下二三十支，只拼着最后的武勇仍手提着大刀骑在马背上来回厮杀。
那颜心里直想大声地哭出来，给视为东胡骄傲的四百王帐精锐差不多消耗殆尽，这么严重的伤势，即使冲出重围，等一口气泄去，那图真就不可能再活了。
这时候还不能说就冲出了重围，江东左军的追兵正从四围八方追来，根本就不畏惧黑夜可能带来的混乱，誓要将他们都歼灭不可。
那颜凭着记忆，知道前方不远有条结冰的河流，突过河去，他们胯下的马还有些余力，也许就能冲出重围去。
那颜拿刀刺马，这时候已不是恤惜马力的时候，只有拉开距离才能更安全。天上还有薄云，但是借着积雪的反光也能提供足够的光亮，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也不顾有无道路，辨听追兵的方向，给两百余骑簇拥往西南逃窜，直到一座长堤黑影出在眼前，那颜心情才好一些。
那颜也不停顿，纵马上了河堤，已有数骑先过他纵马跳上河冰。只是河冰碎裂的声音仿佛最后一道催命音在他耳旁响起来，他都来不及勒住马，顺着冲势朝河冰裂开的河里栽去，冰寒刺骨的河水在瞬间就将他的半个身子淹过。
那颜这一刻放弃了挣扎，狡猾的江东左军啊，他们拼尽最后力气从东南方向杀出重围，等候他们还是一道致命的陷阱。
随那颜、那图真冲出重围的两百余骑，在黑夜的混乱里，大部分人都收不住马势栽进冰寒刺骨的河水里，严寒刺骨的河水将他们最后的体力抽空，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力气从冰窟窿里爬出来，即使爬出来等候他们也是给围歼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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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海地区，由于冬季的河水低浅，海水回灌，使得这些地区的河水盐度升高，比淡水更难结冰。林缚动员沧南乡民将这段的河冰凿穿，虽然入夜后给严寒重新冻上，但是初冻的冰层根本不足以支撑骑兵通过，只不过栽进河水里给冻死的绝大部分东虏骑兵都想不透这里面的原因。
打仗杀敌要多动脑子，敖沧海率领一队甲卒登上河堤，想着林缚最常跟他们所说的话。不设陷阱，要将这两百余死不肯降也不失斗志的虏贼彻底围杀，不知道要增加多少伤亡。
敖沧海守住河堤，指挥甲卒将最后顽抗又给分割开的几堆残虏围杀干净，骑兵借着眉月、积雪的光芒，四处逐杀那些个零散的敌骑，杀起了性子，谁也不甘心有一个东虏贼从眼鼻子底下逃出去。

卷五 燕云劫 第十六章 沧南大捷
腊月二十五日，德州城破的第三日，东虏王帐宿卫军参领那颜率部千余骑在河间府沧县东南大部被歼，逃生者不足百骑，是为沧南大捷。这也是东虏入寇以来，大越朝少数几场能拿到台面上宣布的大捷。
从济阴接战以来，那颜部，包括叶济那颜在内的额真武士共三十七人战死，他们主要是东胡王族叶济家与大世族那赫家的子弟。
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更是大亲王叶济罗荣的亲侄子。
叶济那颜更被视为东胡的后起之秀。叶济尔汗与叶济罗荣在他这个年纪，直接统领的，能与王帐兵相提并论的精锐武士都不足三百人。虽说二十年前的东胡还很弱小，但也从侧面反应出叶济那颜在东胡青年将领中的卓越地位。
对东胡王族叶济家与大世族那赫家来说，沧南一战的损失之惨重甚至能与高阳一战相比。高阳一战，虽说付出六千余人的伤亡，但是直接战死者不足两千人，战死的额真武士甚至都不到三十人，更没有王族子弟战场沙场。
沧南一战，被视为东胡贵族的额真武士伤亡比例如此之高，除了共有近五百名王帐兵先后被歼的原因外，在阳信、济阴等地给叶济那颜收拢来参战的前哨游骑有十一拨之多，这些前哨游骑的统领虽然大多数都只是小旗级别的低级军官，但由于叶济尔汗要求叶济、那赫等部族的直系子弟在正式领兵之前都要有前哨侦察的经验，所以负责前哨游骑的低级军官大多数都是额真武士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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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骑着马在数十精骑的护卫下检视战场。
打扫战场的将卒每捡到一枚银制骨牌，都会兴奋的高声宣扬，会骑马的人，更是直接将虏贼的头颅割下来与骨牌系在一起，拿根长矛挑起来在战场上来回穿梭炫耀。
“大人，哈哈，果真让你料中了，叶济那颜这个龟儿子果真给冻死在河里。”走到河堤上的第一营哨将官马泼猴举起一枚闪着金光的骨牌，大步朝林缚走过来，大声地说道：“河水又给冻了严实，要将冰层凿开来，才能将他的尸体挖出来……”
林缚也颇为兴奋，将马泼猴手里的金骨牌接过来，举起来眯眼看，笑着说道：“这是个好东西。其他的都割头颅，叶济那颜的尸身辛苦些刨出来，有大用场！”
从先帝初年，蓟辽一带的军民就与东胡人作战，先后大战十数起，小战不计其数，对东胡人内部的情况也摸得较为清楚。
东胡发源于布伦山，也就是后世常称的小兴安岭一带，东胡各部族走出布伦山建立汗国的时间并不长，才三四十年的时间，叶济尔才是东胡第二代汗王。
最早归附或与叶济家结盟的部族直系子弟与王族子弟构成东胡人的贵族阶层，由于东胡人耕战一体，东胡军队的武官绝大多数都是由贵族子弟担任，又称为额真武士。
跟汉人以牙牌与系牙牌的绥带作为身份标志一样，最初的东胡人脖子上也贴身挂有一串骨牌标识身份，拿兽骨磨制而成。一般的额真武士骨牌都在边缘嵌银线加以区别，王族子弟的骨牌又更加特殊，嵌金丝或珠玉作装饰，骨材与磨制工艺也更精致，当成上等的工艺品也不差。
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是来自东虏王族叶济家的子弟，是东虏大亲王，东虏入寇骑兵北线主帅叶济罗荣的侄子，林缚早就从先前捉获的俘虏嘴里知道了，沧南一战全歼东虏近千骑兵的主要战果可以说是这两人的头颅了。
林缚将叶济那颜的身份金丝骨牌丢给马泼猴，让他炫耀些时间，再缴到工辎营去，他勒缰纵马返回小泊头寨去。
这一战虽然说占尽各种优势，但是江东左军还是一支十分年轻的军队，作战经验不足，有时胆气不足，有时又过于冒进，围歼虏贼时，付出许多不必要的伤亡。从济阴西接战以来，江东左军将卒战死者高达三百余人，加上受伤暂时减员的，总人数接近千人。要是一支成熟的军队，在这么大的优势下，完全可以避免这么大程度的战斗减员。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场辉煌的胜利，特别是东虏入寇以来，其他守军及勤王师的糟糕表面，江东左军的胜利就显得格外的耀眼。江东左军上下的士气也飚升到极点，这么高比例的战斗减员也丝毫不影响将卒们高昂的情绪。沧南乡民的情绪也十分的高昂，仿佛就是报了仇血了恨。
“大人。”林缚刚回小泊头寨，小泊头寨孙家家主孙丰毅就热情洋溢地迎过来，“我四处找你找不到……”
“孙先生找我有什么事情？”
“什么先生不先生，哪个敢在大人前自居先生？请大人直称小的贱名即可。”孙丰毅眯眼说道：“这一战大人替沧南子弟解了恨，报了仇，许多人知道大人还要带江东左军在燕南杀敌，都过来找我，央我跟大人求情，许他们加入江东左军并肩杀敌，他们都是跟虏贼有血海深仇的……”
“我正好也有找孙先生……”林缚说道，又吩咐护卫派人去将孙尚望以及没有整军任务的林梦得、曹子昂、孙文炳找来。
沧南一战虽然取得大胜，但是形势还是十分的严峻，倒是孙丰毅与沧南乡民的情绪高昂，变得十分的乐观起来。这主要也是他们不知道此次入寇的东虏兵势之强，沧南一战根本就不能伤到入寇东虏的筋骨，甚至还可能激怒东虏派大量骑兵反扑沧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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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要在明天黄昏之前做好撤出沧南的准备！”孙尚望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豁然站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说道：“挟沧南大捷之威，沧南子弟咸归大人用命，再派快骑入山东传告天下，使南逃乡民北返，结寨固守，大人必能挡住虏贼反扑再立奇功……”
孙丰毅也如给冷水泼了一头，没想到林缚会断然决定撤离沧南，他说道：“沧南数寨乡民怎么办？他们满心盼望着跟随大人杀虏贼，大人不能弃他们而去啊！”
林缚坐在那里，安静地说道：“我们有满腔热血，但不能白白牺牲。畏敌避战者非英雄好汉，只凭一腔热血蛮打蛮杀者，于国于民又有何益？尚望知道虏贼之强，非我辈贪生怕死不敢与敌死战，只是死守小泊头寨不是上策……”
“大人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孙丰毅觉得刚才的语气过重了，知道林缚要是贪生怕死之辈，也打不出沧南大捷来，忙缓和道：“但是眼前大好形势，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
林缚笑了笑，说道：“你们都想错了，我是要小泊头寨等沧南坞寨乡民在明天之前做好撤离的准备。东虏大量骑兵在德州北集结，从得信到派大队骑兵反扑过来，最快只要四五天的时间，留给我们撤退的时间不多。沧南坞寨乡民能坚守到今日，都不是甭种，但是沧南子民不能白白牺牲掉，更不能给东虏掳掠奴役……我与江东左军不会走，会继续留在燕南作战，牵制东虏骑兵以缓解济南府与京畿的压力，这是我率军挺进燕南的主要目的。在东虏给打退之前，我不会轻易放弃这个目的。”
孙丰毅、孙尚望这时候才知道是误会了林缚，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沉默了片晌，孙尚望才说道：“沧南未给敌破的坞寨有四座，收容乡民五千余人……虽说往临淄府诸县都没有失陷，但是虏骑穿插性极强，阳信、滨城诸县的防御力都相当差，避进城，只能诱敌来攻，怕是要一直到临淄府或到更南的大城避敌才行。五千乡民老弱妇孺颇多，要在虏骑赶来之前撤到临淄府南，有些困难……”
“对，不止临淄府南，我希望你们一直撤到即墨再停下来。”林缚站起来，指着桌上的地图给孙尚望与孙丰颜看，撤到即墨（即青岛市）意味着要跨越整个山东半岛，一直抵达山东半岛的南部滨海地区，直线距离也要有七百里路，“除了希望你们到即墨避敌外，还要你们迷惑即将反扑沧南的虏骑，以为我江东左军在此战后都缩回山东南部去了……”
孙尚望与孙丰毅对望了一眼，林缚给他们出了这个难题太大了。从沧州到即墨走驿路差不多有千里之遥，江东左军行军去即墨自然是轻松自如，沧南乡民只比虏骑提前三四天时间出发，要赶在虏骑之前赶到即墨，那是没有可能做到的事情。但是林缚托他们诱敌以利江东左军在燕南活动，他们又不能拒绝。
“不会让大家光用脚板子走，那样走一个月都走不到即墨去。老弱妇孺以及江东左军数百受伤士卒坐船走海路，青壮走陆路，到即墨汇合。若是途中敌情甚急，也可以避入城池躲避……”林缚说道：“此次战场缴获，有近八百匹马未损，江东左军将置换出八百匹骡马来给你们，你们就要用这八百匹骡马与沧南青壮伪装成江东左军主力南撤到山东南部的假象。你们吸引一部虏骑南追，我则率江东左军在燕南活动，唯有如此，才能牵制住更多的虏骑，确保济南府不失！”
“船？哪里有船？”孙尚望与孙丰毅疑惑地问道，虏骑赶来之时，能坐船逃跑撤走的都走了，沧南还有几艘破渔船，但是容不下两三千老弱妇孺走海路逃往即墨。
“江东左军有船停在阳信县东，只是这几天风向不利北行，所以一直都没有过来。如今沧南没有虏敌干扰，就是用人用骡马拉扯，明天也能将船拉到沧南来载人出海……”林缚说道。

卷五 燕云劫 第十七章 休整
夜深时，和衣小憩了片刻，听着外屋的脚步声走动，林缚就醒了过来。没有睡足，身子觉得越发的寒冷，听着外面林梦得跟曹子昂在轻声说话，林缚拿手搓着脸，使自己清醒一些，披了大衣走出来。
“怎么不多睡了一会儿？”林梦得问道。
“哪里能睡实？”林缚咧嘴笑道：“有什么事情……”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要在大量虏骑反扑过来之前，将沧南四寨乡民转移出去，江东左军要完成休整、隐蔽，便是不眠不休，也觉得时间不怎么够用。
“阳信县派人来了，县尉，姓程。”曹子昂说道：“说是劳军，用大车拉了不少好东西来，其实是希望大人率江东左军去阳信，你要不要见他？”
“见一见吧。”林缚说道：“即使不去阳信，也不能给人怨恨……”
“那你就见他一面，余下的交给我们来应付就是，你要多休息。”曹子昂说道。
“好像你们就不用休息似的……”林缚笑道，让护卫端了一盆热水来。半夜没有睡足，没有比洗个热水脸更能提精神的，接着就让人将阳信来的程县尉请进来。
阳信就在小泊头寨西南不足百里，沧南大捷的消息会最先传到阳信去。
林缚率江东左军在阳信北与叶济那颜部骑兵周旋，阳信县一次都没有派人邀他进城躲避，此时却派人来邀他去阳信，未必太功利了一些。只是这时候大家要同仇敌忾，林缚也收敛起强势的性子，耐心的跟阳信派来邀他的程县尉说了许多不能去阳信的道理。
林缚率江东左军撤往阳信，自然就全面接手阳信县的防御。相比较济南这样的大城，东虏没有多少得力的攻城器械，小城反而更容易防守，至少在济南未失之前，林缚有信心守住阳信。
虽说撤到阳信，据阳信城而御虏骑于城外是个法子，但是济南府一旦失守，江东左军很可能就给困在阳信城里，成为东虏南线主力攻打的下一个目标。另外这个策略太被动了，无法为济南府分担多少压力。
林缚不率部去阳信，只要阳信守军有强烈的抵抗意志跟决定，并事前做好充分的动员，虏骑不会冒着太大的损失，去攻打这么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城的。
要是济南没有守住，山东境内的府县在东虏兵锋扫来之时还能剩下多少抵抗意志还真是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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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拒绝率部去阳信，阳信县尉是有些失望，倒也没有流露太多的不满。
阳信县位于山东郡北部，冬季河流冰封之后，阳信与北面的河间府就没有地形、地势上的有利分割。
河间府诸县失陷，阳信县就一直处于失陷的危险边缘。即使在东虏进逼东线的一路骑兵调回邢州以后，留在阳信县境内的东虏游哨仍有数百之多。阳信县城外的乡民自然是逃难的逃难，被杀的被杀，被掠的被掠，县城里的军民近两个月来也是提心吊胆，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事实上，林缚率部在阳信北与东虏骑兵周旋以及前夜的沧南大捷对困守阳信城，几乎是筋疲力尽，意志都快崩溃的军民来说太重要了。沧南大捷几乎是东虏入寇以来官兵唯一取得的像样胜利，而且就发生离阳信城不足百里的沧南，给阳信军民看到杀退东虏的希望。
以文臣统御江东左军的林缚，他个人在阳信的声望也涨到极点，阳信县尉即使对不能请到林缚去阳信而失望，又怎么会对他感到不满呢？
阳信在得到沧南大捷的确切消息后，知县、县丞、主簿等官员以及县里有名望的乡绅，都没有怎么犹豫，就一起决定派县尉赶来沧南，借着劳军的名义，想请林缚率部前往阳信，希望能借助江东左军的力量抵御外敌。
当然了，阳信县尉出发前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江东左军是不受山东节制的客军，是勤王师，没有一点助守阳信的义务，林缚这么号人物，也未必甘心守阳信这座小城。
阳信县尉马不停蹄的带了几名县里的刀弓手赶过来，亲眼看过沧南大捷的战场，在月夜里，满地都是东虏蛮子的伏尸，很受鼓舞。
就像恐惧能够传染一样，勇气与士气也能传染。阳信县尉不敢在沧南久留，临时前希望能讨几颗东虏蛮子头颅回阳信去鼓舞一下城里困守军民的士气。
虽说军功以获首级最为重要，是实打实的，不打折扣的军功，不像毙敌人数可以满口胡吹，不过一千多颗头颅，多几颗少几颗没有区别。林缚只是吩咐阳信县尉，头颅拿回阳信去鼓舞守城军民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悬挂到城门外。过几日将有大量东虏骑兵往沧南反扑过来，要是看到阳信县城门外悬挂首级，就未必是件好事了。
送走阳信县尉已经是拂晓时分，赶着孙尚望回来，林缚便问他沧南四寨乡民的动员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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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单北方，中原地区的坞寨通常都是传统宗族势力的体现，小泊头寨里乡民十个里面有九个姓孙。就算东虏来袭，小泊头寨也是优先容留孙姓子弟。也是这种宗族势力与凝聚力的体现，在东虏来袭之时，小泊头寨表现出坚定而顽强的抵抗意志，未曾失陷敌手。
只是这些坞寨相对于城池来说，还太单薄的一些，寨墙为单壁石垒，防盗匪，防小股敌兵能成，但也只能防盗匪，防小股虏骑。
虏敌先前未攻，是强行攻寨得不偿失。之前已经掠夺了足够的人口，再多就要成负担。金银财货，对东胡人来说价值又不大，对于一方势力来说，人丁才是最大的财富，银子都是浮云。林缚此时若要守小泊头寨，就要考虑东虏能不能忍受沧南失利与王族子弟被杀带给他们的耻辱——守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不能守沧南，就要将沧南乡民悉数南撤，避免成为反扑来虏骑迁怒的替罪羊。
另一方面就是要利用沧南乡民南撤，制造江东左军南撤的假象，迷惑向沧南反扑的虏骑，以求牵制更多的东虏骑兵，减轻济南府的压力。
守住济南府，对大越朝的意义重要，不仅能使济南府以东，以南的府县不受东虏骑兵威胁，更能在东虏骑兵退出之后，迅速恢复漕路，保住这条南北命脉线不受影响。
即使在漕运最低潮时期，通过这条漕路每年运往燕京的漕粮也高达三百万石，一旦燕京得不到足够漕粮的输入，燕京民众以及三边守军的军食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这才是最要老命的。
在刚获沧南大捷之际，就要沧南四寨乡民全部撤出，许多人都想不透，不愿走。
除了几个德高望重的坞寨宗族领袖外，真正的诱敌意图与部署都不可能透露出去，防止中途有人意外掉队，将这边的诱敌意图与部署提前给反扑沧南的虏骑得知——这就给动员增加了很大的难度。
孙丰毅、孙尚望等沧南乡寨领袖都急得屁股冒烟，片刻都歇不得脚，最终急得没有办法，命令乡兵强行动员各寨乡民连夜往小泊头寨转移。坞寨大都是宗族势力结寨而居，只要说服坞寨宗族领袖，用蛮横而直接的办法反而更方便。财货都是身外之物，寨子给毁了还能重建，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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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沧南乡民撤离不成问题，林缚就放下大半的心思，江东左军休整反而容易，由诸将统领着，除了休整之外，及时的在全军进行经验教训总结也差不多快要形成传统了。
沧南大捷最重要的斩获还是军功，有如此军功垫底，临行时还都是仓促招募来的江东左军再回江宁就几乎不可能给解散掉。
鼓舞山东诸府县军民士气的同时，也使林缚与江东左军的声名传遍东山诸府县。
虽说皇上与楚党都倾向议和，但是屈敌议和是谁都不想承担的历史罪名，所以各种勾当都是暗地里操作，谁都不会在燕南三府都给东虏摧残成不毛之地时，还敢公然站出来大声主张要跟东虏议和，谁都不敢站出来说沧南大捷对糜烂到极点的军民士气不是件大好事。
除了这些之外，大量的战马是沧南大捷的主要斩获。
事实上，叶济那颜部强行军至沧南，随行骏马有两千六百多匹，其中无伤或轻伤不影响骑行的骏马近有八百余匹，受伤颇重但能养好的战马也有八百多匹，受重伤或已经死掉的战马就近一千匹。
林缚会从江东左军置换出八百匹马用于沧南乡民南撤，七百多匹伤马也将随沧南乡民青壮从陆路一起转移去即墨。也许这些伤马里面会有很多坚持不到即墨，但是能多带一匹过去就多一分好处。
由于大越朝失去主要马源地，这种口外骏马就显得尤其的珍贵。
相比较马匹，被歼虏骑即使有许多是王帐兵精锐，但是兵甲都未必能比得上普通的镇府军精良，不过他们从燕南就缴获了许多好东西。
江东左军这次缴获一些铠甲，差不多也只能弥补江东左军在此战中的磨损消耗。东虏弩弓极少，不过骑弓都相当的精良，林缚只挑选四百余张骑弓补充军中，其他骑弓，兵器以及一批破损严重，淘汰下来但还勉强能用的铠甲都移交给沧南四寨乡兵。
为便于在马背上开弓射箭，骑弓较步弓要小许多，力道、射程就不如步弓，不过弓力足的步弓非力大老卒不能用，骑弓倒更合适乡兵使用。
沧南四寨乡兵名义上只有六百人，但是东虏骑兵来袭，不要说青壮男子了，哪怕是妇女都要上寨墙协助守寨，四寨乡民有五千多人，除了老弱年纪尚小的外，基本上可以说是全民皆兵。只不过乡兵的武器装备很差，其他临时组织起来的民勇，更是只拿了把菜刀或扛了把锄头就当杀敌的武器。沧南四寨的乡兵与民勇极需要这批兵甲与弓箭来进行加强。
沧南大捷也使江东左军战斗减员比较严重，战死者近三百人，受重伤不能随军，需坐海船南撤的伤员也有近三百人，另外受轻伤的仍将继续留在原行伍之中。
即使如此，即使沧南青壮男子受沧南大捷的鼓舞都纷纷踊跃要求从军杀敌，但是要保证南撤乡民的机动性与顺畅性，有过一定军事训练基础的乡兵是必不可缺的，林缚与孙丰毅、孙尚望以及其他三家坞寨的首领商量，只从沧南乡兵挑选两百名健勇，另外再从普通青壮男子里招募两百名健勇补充招募到江东左军行列。
孙尚望希望随江东左军行动，林缚劝他随乡民南撤。
为了保证留在燕南的江东左军的机动性，林缚将随军行动的工辎营缩小只保留一半编制，其余一半编制由孙文炳率领与沧南四寨乡民中的青壮走陆路去即墨。
乡民南撤诱敌之路，不见得就容易，林缚要孙尚望与孙文炳发挥主导作用。
天光大亮时，起了一阵东风，两艘千石船张满帆快速向海堤靠近，“集云一”、“集云二”终于如期赶来沧南汇合。

卷五 燕云劫 第十八章 激将
马足陷到厚雪里难行，踩到冰上会打滑，阿济格只是拿马刺催马狂奔，也不知道给摔下马多少次，鼻青脸肿，他只是咬着牙爬起来翻身上马继续往东南狂奔，也不管有多少人能跟得上他。
他不是逃命，他要回德州请援军将江东左军灭了，为那图真，为那颜参领报仇雪恨。一口血堵在喉结里直要冒出来，看着德州城在望，阿济格忍着心里悲痛也顾不上收拾破烂不堪的衣甲，刺马往城门狂奔过去。
阿济格带着几骑狼狈不堪的闯进德州城外围哨骑的视野里，立即有两队哨骑左右包抄过来拦截。
“瞎了你们的狗眼……”阿济格心里闷中一股悲愤，无处发泄，看着哨骑拦住他的去路，挨近就一鞭子抽过去。只是手刚抬，仿佛就一直憋在喉结里的一口血忍不住直喷出来，他胯下千里挑一的骏马也是在冰天雪地里狂奔两天，这一刻也是到了极限，前蹄一软，再次将阿济格摔在冻得坚硬的大道上。
随阿济格赶回来的骑兵还有几人能够开口说话，前哨游骑才知道跌下马来，衣甲破烂之人乃叶济尔汗最宠爱的玉妃那赫氏的弟弟那赫阿济格，忙将昏迷不醒的阿济格抱上马，打马往城中王帐驻地驰去……
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在沧南战死，连尸体都没有抢回来；被视为布伦山的骄傲，自叶济尔汗亲手组建以来未尝一败的王帐精锐被歼五百余。这则消息在腊月二十七日的午后仿佛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水里，顿时惊扰了东胡南线诸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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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胡王帐以及东胡南线指挥大帐就设在德州城里平原府治署。
在治署后园里，护卫森严，皆短襟窄袖，胯佩弯刀，一个文士装扮的中年人正抬头望着冷青色的天空。他穿着青色长袍，没有系腰带，削瘦而白净的脸颊，眸子狭长，三十七八岁左右，身子也很瘦弱，有一股南朝人的清儒雅气，旁人看了绝想不到他便是统领十万虎狼师入寇幽燕的东胡汗王叶济尔。
“汗王常叹苏护之后中原没有能入眼的英雄人物，这个林缚当真有些意思呢？”
叶济尔身后站着一个相貌如水娇柔的璧人，她畏寒，穿着纯洁的狐裘子，脸蛋给那洁白有着柔和光泽的狐毛衬托得越发的娇艳，也只有东胡最美的女人有勇气将这样洁白无瑕的狐绒跟自己的脸蛋衬在一起，眸子若漆，却有着最沉静夜里的星子的灵动。
她便是有东胡璧花之称的玉妃那赫氏，时年二十二岁，十五岁那年给叶济尔玉纳为玉妃，迄今已过去七个年头，这枝花却是越发的娇艳了。
“我有这么目中无人，视中原英雄男儿如无物？”叶济尔轻笑道，伸手将那赫氏揽入怀中，“南朝地大物博，英雄人物辈出才是常态。苏护之后，杨照麒、李卓无一不是一等一的卓智勇绝人物，那些不为我东胡所知的英雄人物，更是不知凡几。偏偏下面儿郎打了几场胜仗，就有些忘乎所以了……阿济格醒过来没有？帐中有几支千年老参，你拿一支给阿济格养身子去。”
“那颜、那图真力战而亡，阿济格独自逃命，汗王不斩他的脑袋，已经是额外施恩了，他哪有资格享用老参？”那赫氏柔声说道，仿佛阿济格不是她的亲弟弟一样。
“那颜、那图真战死了，令人惋惜。特别是那颜，罗荣视也如亲生，消息传到北边去，罗荣不知道会气成什么。”叶济尔轻轻一叹，说道：“阿济格并没有什么过失，不能因为吃了败仗，不能因为他是你的弟弟，就将他一棍子打死。有这一败也是好的，给大家提个醒……”
袖手吩咐院子门口的侍卫，说道：“你替我去问一问雄祁，跪着反思脑子是不是清醒了些？你再问他，我给他五千骑兵，他要怎么去对付已经穿插到沧县的江东左军？”
“汗王真要那赫雄祁统兵去追击江东左军？”那赫氏问道：“我东胡男儿都差不多集中到东线，如此冰天雪地，三四千南朝步卒，无法对我侧翼形成多大的威胁，分兵去追击，会影响汗王对济南府的部署啊……”
那赫氏是叶济尔最宠爱的妃子，跟在叶济尔身边受宠七年之久，其人冰雪聪明，对军国之事也十分的精通，可以说是叶济尔身边一个重要的助手。
“我不派兵，罗荣也会沉不气从北线抽兵派过去的。”叶济尔说道：“这边我亲自盯着，兵少一些，不妨碍大局……江东左军能独军穿插到沧南，必有我们暂时还看不透的依仗。我派雄祁过去，就是雄祁比其他人老成持重，不指望雄祁能将江东左军吃掉，但是要限制江东左军在燕南境内穿插。沧南一战，兵力损失是其次，对南朝，对我东胡的士气影响不能小视。再说我军此行的战略目标都已经完成，济南府能不能攻下，都无关大局。攻不下，大不了明年秋后再来就是。现在关键是要多争取些时间，让阿唯图在临清将南朝的几条河破坏得更彻底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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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南北廓城，东闽勤王师副将，诏武镇守陆敬严，穿着青甲红盔站在城门楼前，眺望北面的原野。
陆敬严率部留下来协守济南后，就将廓城北面的防守全盘接过来，山东郡司对客军还是信任不过，内城没有让客军进驻。
德州失陷，临清守将叛变投降后，北面济河、临邑两城也没能抵挡多久，就给虏骑攻下，虏骑前锋已经推过黄河，在济南城北面扎营。除了南边借助有利的地形，还保留着与外沟通的通道外，东门、西门都已经被虏骑封锁住。
事实上，南边也是虏骑刻意让出来的通道，来削弱济南守军的抵抗决心。陆敬严对这一套很熟悉，虏骑除了战力极强外，将领也是极用脑子的，这战难打得很。
由于有一部虏骑以及叛变的临清守军囤守临清，西边、南边的勤王师都不敢接近济南，济南已经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了。
陆敬严麾下都是能打硬战的精锐老卒，武官们都是靠一战一功慢慢升上来的，但是在这样的困境下，军心也难免有所迟疑、动摇。
这时候有数骑从城中往这边的营地驰来，陆敬严诧异地回头看过去，看样子像是传讯的飞骑，不知道有什么事情，竟要在廓城里驰马。
陆敬严正要下城门楼子去，就看见那数骑驰到近处，也不按照规矩通报，只是拿长枪各挑起几颗头颅，也不进军营，策马绕着军营而行，马上骑士还高声大喊：“江东左军沧南大捷，斩生蛮首级一千零九粒，摘金牌子二，银牌子三十五，江东左军都监官林缚林大人，特使我等带二十粒生蛮子头颅，二十枚银牌子来，送给陆将军当礼物，望陆将军笑纳！”
这数骑就挑着二十颗头颅绕着军营大喊大叫，银牌子就跟头颅挂在一起，在阴冷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格外的刺眼。
陆敬严身边的武官鼻子都气歪了，已经有人忍不住破口大骂了：“什么德行，才二十面银牌子就得瑟成这样？都说林缚是得志便猖狂的小人奸臣，还是一点都不假。狗娘养的，狗眼看不起，东闽精锐焉是江东左军龟蛋兵能比的？二十面银牌子塞屁股眼都不够，炫耀个屁……”
下面的士卒更是受不住气，都有人擅自射箭要将炫耀的数骑逼走。
陆敬严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高宗庭前些日子托人捎来的私信说江东勤王师唯林缚一人可以依仗，看来宗庭跟督帅看人的眼光一点都没有下降。指着身边诸将，大笑说道：“瞧瞧你们的样子，友军获得沧南大捷，我们应该替友军感到高兴才是。我们今日收下这二十面银牌子，他日还江东左军四十面银牌子，什么气恨都解了，需要如此气急败坏？你们当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
诸将给陆敬严这么一说，都愣怔了片刻，再看着下面的将卒给激得愤情涌动，一扫之前颓靡沉闷的士气，才与陆敬严一起想明白林缚派人过来如此作态的用意。
因为是面临强敌，要打一场艰苦卓绝的攻防战，能否保持高昂的士气，甚至是比士卒精不精锐更重要的因素。诸将这时候也反省过来，这几天是不是太消沉、悲观了一些？济南有四万守军，又有坚城可守，城外的虏骑再强，攻城战始终是他们的弱项。
陆敬严高声下令道：“开辕门，迎江东左军使骑，使全军设宴为沧南大捷庆贺，这份厚礼，我东闽诏武军先收下来……”
陆敬严心里为之前的倨傲后悔，在济南时竟然没有请林缚喝一杯酒，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与他同席共饮一杯酒。

卷五 燕云劫 第十九章 惑敌
崇观十年元月初二黄昏，死寂的沧南大地白雪皑皑。这一刻渐渐的，沉寂的大地隐隐的颤动起来，在雪地觅食的鸟兽受了惊动，东奔西掠，瞬时间走了干净，唯有一只停在死人尸体上啄食冻肉的老鸦迟疑不定的望向夕阳方向，不知道是留下来继续享受足下的美食，还是先躲开。
那边的地平线突然涌出一匹褐色衣甲的骑兵，出现在夕阳里，仿佛披着霞衣。老鸦受了惊吓，张翅飞上晴空，才看到推远的地平线使更多的骑兵暴露出来，千军万马缓缓而来，仿佛黑褐色在雪地里涌来的潮水，老鸦仓皇往海的方向逃去。
两翼及前哨游骑展开，东胡宿卫军都统那赫雄祁骑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鬃马，在数十骑侍卫的簇拥下，驰上海塘，眉头紧皱着，看着八天前千余东胡男儿战死于此的战场，满眼都是给割去头颅，给冻得坚实的尸体。
可恶的江东左军竟然敢如此作贱东胡男儿的尸体，一向都老成持重的那赫雄祁心里填满一股难以发泄的愤恨，一些武官更是愤恨得拔出刀来乱砍乱劈泄恨。
整个沧南都人走寨空。
从十二月二十四日以后，河间府就没有再下过雪。
北方的雪给干冷的风吹过后，很难融化，即使是连续的冷晴天气，整个燕冀平原依旧覆盖满皑皑的白雪。
人与牲口以车辙在雪地里留下的痕迹是无法掩饰的，能够明确地看出，在二十五、二十六日战后，沧南乡民都往小泊头寨聚拢，然后从小泊头寨出发，往南面的临淄府而去。
潜入阳信以南的哨骑抓获审讯当地的猎户，农民也确认了在三十日有大量马步军胁裹乡民过境的事实。
“雄祁，你在犹豫什么！”一名络腮胡子的披甲武士大步地走过来，朝那赫雄祁大声嚷嚷道：“若是让江东左军逃往临淄府南边去，我们如何对叶济尔汗交待？”还一边拿刀鞘戳着地，表示对那赫雄祁迟疑寡断的不满。
“啰嗦个屁，天下除了你新觉家就没有英雄好汉了？”那赫雄祁挑眉朝自己的副手啐骂道，将他的气焰压下去，“新觉家都是英雄好汉，那帖木儿你来告诉我，江东左军为何要一直往南逃？”
“我看你是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越打越缩了。这有什么难猜的，江东左军畏惧我东胡铁骑反扑过来的怒火，除了仓皇南逃，你觉得他们还有什么选择？”新觉帖木儿不服气地说道。
“狂妄无知的蠢货！”那赫雄祁毫不客气的教训自己的副手，“敢穿插到沧南伏击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的江东左军，难道就没有守城而战的勇气？诚然我们南下遇到的南朝兵大多数是软蛋货，但你要是认为南朝兵都是软蛋货，那你就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新觉帖木儿性子粗鲁，给那赫雄祁骂了几句，态度就软了下来，说道：“江东左军怎么可能没有南逃，所有的痕迹都表明有大队兵马从阳信南经过，只要一直追下去，就自然知道结果了……”
“汗王教训我们，打仗要动脑子。”那赫雄祁说道：“叶济那颜为什么会全军覆灭，只有几十人逃出来？叶济那颜跟你一样，是个蠢货，他就是错以为跟他们在阳信北周旋的江东左军只有八九百人，却没有发现江东左军早就分兵将主力提前隐藏在沧南设了陷阱的蛛丝马迹……江东左军一部与叶济那颜在阳信北周旋数日，如此恶劣的环境，江东左军却以步卒毫无意义的在野外与我骑兵精锐周旋数日，这个疑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叶济那颜是个蠢货，这么大的疑点没有看到。现在江东左军没有理由仓皇南逃，却仓皇南逃，这个疑点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那他们能躲到哪里去，总不可能挖个坑将自己埋起来吧？”新觉帖木儿给教训得彻底没有了脾气，仍不服气地问道。
“雪地里会留下痕迹，但是船经过海上留下的波痕，给风一吹，屁影子都看不见！”那赫雄祁手指向海塘外的大海。
新觉帖木儿看向海塘外茫茫大海，海水澄澈蔚蓝，距海岸不远，有一些海岛分布其间，他疑惑地问道：“江东左军会藏在海岛上吗？可看不出像藏了人的样子……”
“谁知道？”那赫雄祁摊手说道，他看海岛上也不像是藏了兵，但是他也想不明白刚刚在沧南获得胜利的江东左军有什么必要仓皇南逃？对方要是一支胆小的军队，叶济那颜、叶济那图真就不可能丧命在江东左军手里。
在临行前，叶济尔汗特意将他喊过去，跟他分析过沧南一战里所存在的种种疑点，要他注意江东左军主将的狡猾之处，不要给愤恨冲瞎了眼睛，那赫祁雄当然不会刚到沧南就忘记叶济尔汗的教导。
那赫祁雄让扈从将几名参领，副参领都召集过来商议事情，使各部就地驻扎，加强戒备，派人收殓满地的东胡男儿无头遗尸。附近找不到船只出海，那赫祁雄让部属伐几棵大树淘空了造独木舟，到岛上看一看，寻找江东左军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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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泊头寨对面的海岛上，林缚与曹子昂、葛存信等人站在树叶凋零的灌木林中，注视着小泊头寨方向，赶来的数千虏骑并没有给迷惑住，就循着痕迹往南猛扑过去，而是选择就地驻营。
“带队的虏将，倒不是轻易能撩拨的货色……”林缚轻声说道，转身往海岛东边走去。
“他们不往南追，那我就带第二营趁夜色坐船南行，在阳信南或到滨城县境内派骑兵上岸，截杀其前哨游骑。”曹子昂说道：“看他们能坚持多久不动摇……”
林缚停下脚步，望着岛东边竖起来的如林高桅，数艘大帆船及更多的快桨船就藏在海岛之后，说道：“那就这么办。但你要记住，不可贪战，歼灭、驱逐其前哨游骑后，要迅速回缩，使其琢磨不透我江东左军的部署……”
今年入冬以来，以河间府北境为界，以北的渤海洋面在入冬后就结了海冻，常常从海岸延伸出来数十里都冻了坚实，可以走人、走马、行车，但以南的渤海洋面没有结冰，还能够行船靠岸。
早在四天之前，沧南乡民分两路分别走陆路跟海路南撤之后，林缚也率江东左军主力上了海船，藏身在海岛之后，监视着小泊头寨周围的一举一动。
看到反扑来的数千虏骑并没有给之前制造的南撤假象迷惑住，曹子昂决定率第四营走海路迂回阳信南，滨城县境内截杀虏骑前哨，继续迷惑虏骑。
滨城县南的外海域属于后世常称的莱州湾，迂回过去近三百里海路，比走陆路要远了近百里，但是此时北风盛行，乘海船张帆南行，比奔马还快，三百里海路最多一天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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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长山岛，狱岛，还是西沙岛，围绕这三岛发展势力，都离不开船。林缚的目光也早就放在扬子江水道与更广阔的外海域，甚至不惜放弃江宁河口的大部分利益，也是为了获得更充足的借口来发展集云社名下的船队。
除了早期的“东阳”、“集云一”、“集云二”三艘千石大船外，林缚更是早在去年五月就以集云社的名义跟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订购了两艘载量达五千石的五桅大船，这两艘五千石大船也早在十一月上旬就建成下水。
只是入冬后东南风极罕见，不利帆船北行。
虽说为便于机动，两艘五千石大船都各备有八支大橹，这八支大橹只是用于短程机动，林缚要将五千石大船当成战船用，就不能完全依靠风力。但即使是空载，从江宁到河间沧县迂回数千里海路想要完全通过人力摇橹而行，那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在林缚的影响下，林家也为旗下的货栈订制四艘千石大船。
林缚率师北上勤王，与林家的利益也密切相关，在两艘五桅大船造成之后，大鳅爷葛存信就拿着林缚的信函回江宁，又有七夫人帮衬，直接将林家手里新造成的四艘大船也借了出来，组成两艘五桅船，七艘三桅船并拖拽十数艘其他各类中型船舶的庞大船队从崇州西沙岛出海。
无风时摇橹而行，逆风时下锚停泊，顺风张帆疾行，只是入冬后多盛行北风，停停走走，一共差不多花了一个半月的时间才赶到河间府海域与林缚汇合。
将沧南四寨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近两千人从海路载走，辛苦一点挤一挤，只需两艘千石船，留下来的船更多的是为了装马，马匹所占据的空间要比人大多了，而且人能挤，马匹却不能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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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岛东面的两艘五桅大船前后通长二十丈，宽四丈，主桅高十二丈，在底舱之上还有一层藏兵舱室，有小窗可作矛孔或箭孔，再上面才是坚固平坦的作战甲板，围护齐胸高的女墙。
每一艘造价一万九千余两银，比常规的五桅海船贵了四五倍，但无论是用材还是结构强度，都要远远超过常规海船的水平。
乘桨船转渡到五桅大船上，林缚脚踏着随海浪微微晃动的甲板，与曹子昂说道：“虏贼强于骑兵，千里陆路穿行如风，正面冲锋撼动如山。但是以海堤为疆，虏贼骑兵便是再强十倍百倍，也没有他们发挥的余力——我们的目光要比布伦山走下来的东虏生蛮更深远，战场并不应该局限在陆地。”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章 调虎离山
千石三桅船通长十二丈，宽两丈四尺，水密隔舱十三间，舱下以及尾舱载马，甲板坐人。入夜后，北风盛行，扬帆借力，一夜之间绕过黄河口三角洲，将第二营六百甲卒，三百匹马从沧南运往两百里外，于晨间渤海县的小清河口停船登岸。
虽说有许多将卒与马匹不习惯海上风浪，晕船厉害，形成一定比例的非战斗减员。
经过整饬，除晕船者与部分甲卒留下来与船工、水手一起护船外，曹子昂率领四百六十余将卒与二百四十余匹马往内线滨城往渤海县方向的官道穿插，寻歼虏骑前哨。
孙尚望、孙文炳率沧南乡民与工辎营一部去山东半岛南部的即墨，走渤海县，绕过莱州湾，沿胶莱河穿过山东半岛是既定的路线，虏骑前哨必沿滨城县往渤海县的官道搜索。
曹子昂计算虏骑前哨从沧南出发时间与行速，估计其约一百到一百五十人规模的前哨搜索部队在晨间应越过滨城县，而反扑沧南虏骑主力在小泊头寨驻营，即使全力赶来，也是一天之后的事情。
曹子昂也不派出斥候，率部直接沿官道北行，在渤海县城南门外，与正向城中守军挑衅的虏骑前哨搜索部队相遇。
曹子昂直接打出江东左军第二营的旗号，以四都队轻甲步卒为核心，以两都队骑兵分护两翼，两都队骑兵迂回包抄，向百余虏骑前哨发动攻击。
虏骑前哨仓促接战，力战不过，绕城而逃。
第二营骑兵经过加强，共有四都队两百余人，虽说个人战斗力不跟能虏骑前哨，但是仗着击溃骑敌并迂回包抄的优势，身后既有甲卒为依托，又是依城而战，人数又倍于敌骑，自然能无畏纵马追击，直至午后才依约返回滨城南门，也不入城休息，带着三十余颗头颅就径直返回登岸处登船离岸。
先借西北风扬帆行至黄河口外的海岛下锚停船，等待东南风起，再行北上跟江东左军主力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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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县被击溃的前哨不恤马力的打马北逃，黄昏时赶回沧南小泊头寨，与在小泊头寨驻营停留的那赫雄祁部主力汇合。
副都统新觉帖木儿扬眉吐气地将逃回来的前哨佐领带到那赫雄祈跟前，斜眼看着他。
那赫雄祁眉头紧蹙。他想伐木造独木舟出海侦察，但是沧南乡民逃之一空，他军中也没有造船匠人，一天时间里也造不出合格的，能下海的独木舟来。
那赫雄祁认为江东左军不可能仓促南撤，即使有非常明显的迹象，他也认为这依旧很可能是江东左军玩的分兵相疑之计，但是今日清晨在渤海县境内发生的拦截战推翻了他的推测。
虽说今日清晨在渤海县出现的江东左军才有约一营兵马，但是除非江东左军的斥候有能力在一夜之间不给发现的将他们主力在小泊头寨驻营的消息传回两百里外的渤海县去，不然江东左军不大可能在渤海县境内只有一营兵马的情况下，就如此凌厉地拦截他们的前哨部队。
要知道江东左军在渤海县发动的截击几乎不留退路，只要前哨背后还有一两百骑的接应兵力，完全可以反败为胜。而且以截击战江东左军的表现来看，这一营将卒也不是拿杂兵假充，实打实是江东左军的主要战力。
从时间上计算，江东左军也恰恰是应该撤退到渤海县了，即使江东左军要用分兵相疑之计，在时机跟地点上能拿捏得如此之准，似乎也不大可能。
那赫雄祁根本没有想到江东左军能用海船在一夜之间将一营甲卒投送到三百里外的可能。
辽东虽然也有海船，东胡在辽东俘获的海船多为单桅或双桅中型海船，能夜行百里就称得上“其行甚疾”了，让那赫雄祁如何能够想象还有能顺风夜行三百里海路的快船存在？
北方使车，南方使舟，也就形成北方在造车技术上与南方在造船技术上的各自优势。
北方的海船多为单式扇形帆，对风力的利用效率远不如操作复杂的复式纵帆，再加上船舶形体设计理念的巨大差异以及对抗台暴风程度的不同，使北方船舶在航速及结构强度上都要远远落后南方船只。
林缚虽然不懂什么造船技术，但他有两个理念，海船需操纵方便且快速，还有一个就是要结构坚固，抗海浪性能好。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集结了当世最优秀的造船工匠，林缚又不惜银子，集云社旗下的几艘船已经可以说是当世最先进的帆船。葛司虞揣摩船工实际操纵帆船的经验，创出“调戗使斗风”的操船与控帆技术，甚至使复式纵帆能在当头逆风的情况还能缓慢借到风力缓慢前行。
这些都是超乎东胡将领想象之外的东西，那赫雄祁考虑不到也不能怪他。
那赫雄祁仍然觉得江东左军没有道理大纵深的南撤，但是他也无法推翻眼前的事实，也无法再强行压制麾下诸将南行追击江东左军的强烈意愿。
“江东左军已经撤到渤海境内，再迟疑，让江东左军撤到临淄南，对我们来说，进入就太深了……”
新觉帖木儿虽说性子粗鲁，但不是不懂军事的莽汉，以江东左军挟沧南乡民的行速，他们大队骑兵要追赶上，至少需要三天的时间，强行军也需要两天。就算他们现在就马不停蹄的追击，追到江东左军也是到广饶南一线了。那时就算江东左军找一座小城进去躲避，他们还能将其围困并寻机破城歼灭之。要是这边拖延久了，让江东左军逃入临淄城里去，或逃到更南面，他们率领五千骑围攻临淄大城兵力上有所不足。再往南追击，在济南未下的情况下，就太往里了。
那赫雄祁也知道事不宜迟，在召集诸参领来议事之前，就派出两队各三百骑的前哨沿官道两侧搜索。
沧南失利，诸参领都视为此次南下不能容忍的耻辱性失败，更何况东胡战死男儿尸体给抛弃，头颅给割，更是激发他们心里的愤怒。要不是那赫雄祁强压住，他们甚至都要擅自领兵追击了。那赫雄祁召诸参领议事，自然都是异口同声说要趁夜拔营追击。
陷德州，临清守将献降，除登州水师外，山东主要的有战斗力的兵马都集中在济南府，济南府以东诸府县的地方守军，还没有给东虏将领放在眼里，眼下诸参领只担心这支还算是有战斗力的江东左军躲进城里去。
那赫雄祁只得同意连夜轻装追击。但防止仍有江东左军藏身海岛，他也使一个参领三个佐领率领九百骑留守小泊头寨。除了收敛沧南一战而亡的上千具无头尸体外，他们还有些辎重、补给以及马匹要留在小泊头寨。
之前由于不知道江东左军的运动方向，也由于整个河间府已经给他们洗劫一空，就剩下那些特别难啃的坞寨，那赫雄祁也没有打算去啃，所以从德州出发，带足了粮草，补给出来。
南行轻装追击，穿插到山东中部未失陷的府县就可以就地取粮，那带来的粮草及其他辎重，自然要暂时留在小泊头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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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如钩的明月悬在夜空中，洒下光辉，使得积着白雪的沧南原野熠熠生辉，海岛离海塘堤才两里多些，月色姣好，虽然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但能辨认出小泊头寨虏骑出发的情况。具体的情况还要等吴齐派人潜上岸近距离观察后回来报告才知道。
深夜，暗哨摸清留守小泊头寨虏骑的兵力坐小舟回来报告。
林缚也不回船去，拉着周普、敖沧海、宁则臣、葛存信、赵青山等人就着皎洁的月色坐在海岛雪地里进行战术安排：“虏骑主力强行军往南追击，拂晓时分应该越过阳信中部，我们要在小米河或龙口河的北面放出足够的骑兵，既是警戒虏骑主力突然北返，也是切断小泊头寨与虏骑主力之间的信道……”
“要强攻小泊头寨？”宁则臣有些兴奋地问道。
“留守虏骑才九百人，不多，不妨强攻他一回。”林缚说道：“有一个战术原则你要记住，强兵未展开即不能称强。所以我们要千方百计的发挥自己的长处，千方百计的限制敌人发挥他们的长处。虏骑之强在于野战，借马机动，行动穿插，雷霆凌厉，其老卒擅骑射刀术，人在马背上，似与战马融为一体，战术运用也极为灵活，打得过就打，打不过缠着你打，实在打不过就不打，反正让你打不到他们，很难相制。但将其围困在寨中而攻之，事实上就是逼其放弃机动，下马打他们最不擅长的防守战。其盾甲不如我坚韧，其刀剑不如我锋芒，其枪矛不如我长险，其弓箭不如我劲足，小泊头寨之险又不足守……”
虏骑将卒几乎都用弯脊长刀，无盾，轻甲，弓是近距离都射不穿组甲的骑弓，几乎没有长兵器，如此的配置，离开马背，简直可以说是一无是处。
在阳信北数日周旋以及沧南大捷，都说明虏骑对付阵列严密，作战意志坚定的步卒阵列占不到多少便宜，下马而战的虏骑被压制得则更加的明显。
虽说虏骑里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卒居多，但江东左军在兵甲装备上，要强过下马而战的虏骑一大截。再说挟沧南大捷之威，江东左军士卒士气很高，作战经验在沧南大捷中也有一定程度的积累。
说起千古名将，什么新卒老卒，最核心的要素始终是士气，武勇以及作战意志这些精神性的要素。
宁则臣抢着请战道：“这回怎么都归轮到我们第五营首战了……”
“行，那就赵青山率第四营登岸，负责沿小米河警戒，封锁信道；敖沧海率第一营留在我身边当预备队；宁则臣与周普率第三营、第五营分堵小泊头寨南北门攻之；第五营主攻，那工辎营就主要协同第五营攻寨作战。”林缚说道：“你们现在就去动员跟商议具体的战术，过了拂晓就动手……”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一章 奇袭
拂晓时分，月色昏昧，此时天气最寒，小泊头寨的外围哨骑都退到寨墙左右，下马烧起营火取暖。
虽然那赫雄祁小心谨慎，但是下面的参领、佐领都打惯了胜战，一心只想追击上南窜的江东左军，为沧南被诱歼的族人报仇雪恨，根本就没有人像那赫雄祁那样认为江东左军的主力敢藏在海岛上。
被迫留守小泊头寨的参领、佐领满心的怨气，虽然那赫雄祁临行叮嘱他们要小心戒备海岛方向，他们只是在小泊头寨东侧的海塘上放了哨岗，只能监控海堤到小泊头寨狭窄的区域。等主力离开后，不能参加南下追击的将领，依惯例查过哨岗，便喝了酒闷头睡觉，对外围的哨骑也放松了要求。
沧南人走寨空，不要说大姑娘了，连头母狗都找不到，这狗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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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泊头寨南十二三里外，小米河在月下仿佛一条素白的长带，冻得坚实，河冰有三四尺厚，壮勇拿大锤都难砸碎，唯有边缘的冰层较为脆弱。
利用河口较深的水道，五桅大船直接抵近河冰停泊，船侧舷挤着河冰的边缘嘎嘎作响，河冰给挤裂的响声在夜色里异常的清晰。
听着响声，赵青山吓了一跳，但也管不了太多，隐蔽有隐蔽的打法，惊动有惊动的打法。他们不能完全封锁小泊头寨周围的区域，那需要投入的兵力太多了，他们的目标就是尽可能拖延反扑虏骑主力知悉小泊头寨被袭的时间，为围攻小泊头寨全歼守敌争取更多的时间。
待船上的水手将长达十丈的钉板递下来，牢牢地扒住近堤处的河冰，四板并排，十六张长钉板，形成四条下船通道。赵青山使早在甲板上待命的两都队骑兵牵马下船，迅速沿小米河展开，封锁信道，然后甲卒下船登堤，沿小米河南堤列阵，以备虏骑主力突然回援。
在第四营登岸部署完毕传回灯火信号之后，周普、宁则臣则分别乘快桨船载第三营，第五营以及部分协同攻寨的工辎营共一千四百余将卒从小泊头寨南北两侧的海堤登岸，尽可能隐蔽地接近小泊头寨，做好突然强攻小泊头寨的准备。
第一营由敖沧海率领做预备队，要等第三营、第五营对小泊头寨发动攻势之后，才会登岸。马泼猴等哨将、都卒长都满腹的意见，第一营当之无愧是江东左军最精锐的战力，强攻小泊头寨竟然给当成预备队，如何令他们没有意见？不过在林缚面前，没有他们放肆的机会，便是敖沧海也将他们压制得死死的。
这个情况当然是有好处有坏处。好处就是人人争战，士气旺盛，这将极大弥补训练不足，作战经验不足的缺陷；坏处就是跟此时的虏骑一样，下面的将领难免会争胜冒进。
不过江东左军规模还小，才三千人，敖沧海、周普、曹子昂都是历经磨难，身经百战的老将，只有宁则臣、赵青山经验略有不足。
林缚若是分出一支独立的兵马出战，首先想到的人选就是善谋谨慎的曹子昂，敖沧海、周普是次优人选，宁则臣、赵青山还是要收拢在身边锻炼。
行军打仗，知将、用将是第一要务，毕竟所有的战略、战术意图必须通过具体的人去执行、实施，不同性格、不同能力侧重的将领对具体的战略、战术意图的执行能力也是不同的。智勇兼备能审时度势者，有点好运气，就堪称名将了。名将毕竟是稀缺动物，可遇不可求的。
沧南大捷之后，林缚也在猜东虏王叶济尔会派怎样的将领反扑沧南。
这两天来，看到从德州方向反扑沧南虏骑的主将的谨慎与戒备，林缚能知道东虏王叶济尔对沧南方向的判断是准确的。
林缚也许远没有跟东虏汗王叶济尔对弈战局的资格，但是叶济尔对沧南的战术意图，也必须通过他派出的虏将来执行，林缚倒是有信心逗一逗叶济尔下面的虏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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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泊头寨外围哨骑都收缩到寨墙附近，这为第三营、第五营潜进提供了绝佳的条件。宁则臣率第五营从南面主攻，林缚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赶到第五营准备进发阵地，看第五营的攻击准备情况。
宁则臣正将第五营的哨官、哨将、都卒长以及先发甲卒的旗头召集起来，二十多个人围蹲一处低洼里，围着一盏昏暗的小油灯做攻寨前的战术安排。
林缚在护卫的簇拥下走过来，宁则臣与诸将迎过来说道：“请大人训示……”
“我只是来观战，没有带嘴巴过来，不干扰你指挥，你们都不要有心理负担。”林缚笑道。在边上找了土垅，将一撮雪扫掉，坐下来，让宁则臣与诸人继续讨论。
林缚一力推动江东左军五营基层武官在行军、训练以及作战前后都要进行认真的战术讨论，动员以及战后经验总结，要诸营将领都不折不扣的完成他的要求。除了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减员与损失外，还有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将基层武官迅速培养起来，形成完善而可靠的指挥体系。
此外，基层武官通过这种方式，彼此间进行充分的交流跟接触，而交流充分的集体生活能使彼此间更了解，更相互信任，有助于使整个江东左军的中低层武官形成一个更有凝聚力的团体。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便是当世文臣体系以乡党、同年（同期举人或进士）为朋党，在官场上相互援应，共同进退。
林缚有后世学校、军校就读、参军的经历，知道集体生活的重要意义。利用一切手段促进集体生活，培养团队意识，并严厉压制老乡主义与小集体主义的冒头，对加强内部凝聚力，大幅度的提高军队的作战能力，是至关重要的。
如果没有这些技术上的手段，要培养出最优秀的中低层武官集体来，长期的战争锻炼与残酷淘汰则是唯一的手段，对主将自然就提出苛刻的要求。
李卓统领的东闽精锐拥有大量的战术素养合格的中低层武官，便是通过这种的方式锻炼跟培养出来，堪称当世强军。成本跟代价就是十年东闽战争，双方各付出数十万的伤亡以及数千万两银的军资，并将东闽中部，西北部以及江西东南部，两浙南部地区完全打残。
林缚哪有这个成本跟时间培养出这么大量的合格武官来？以战来养，培养的成本惊人，而且培养出的中低层武官在战术修养上都会因为主将的因素而天然带有种种缺陷。
林缚能做的就是将后世的军事思想与方法论跟当世治军实践进行融合。只是很可惜他不能直接开设武官学校，虽说那样会更方便，但真那么做的话，无疑是宣告割据或叛变了。
以李卓个人的卓越才能与威望，要是东闽精锐悉数掌握在他手里，以东闽一军之力，就应该能将破边入寇的东虏骑兵驱赶出去。
令人扼腕的，东闽精锐在中枢的党争中早给拆得四分五裂，便是李卓本人也会死死地限制在江宁，东闽军不再是一个完整而强大的整体。
……
宁则臣制定的战术简单而有效。
静伏至拂晓时分，十余名骑兵借着昏暗夜色的掩护，从出发阵地左翼径直往小泊头寨南门奔驰。寨墙下虏骑哨岗在昏昧的月光下也看不清楚来人的衣甲，只当是南面来的传讯骑兵，虽起身张望，却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直到一百步的近处，见这十数骑都没有减速的意思，才大声拿蛮语吆喝质询。
十数骑皆为健锐，马速提高最快，百余步的冲击只是眨几次眼的时间。虏骑哨岗只来得及吹响警哨，却来不及取弓拉弦，五人一组的两组南寨门哨岗就给十数骑挥刀砍踏翻，马蹄从营火上踏过，踢得火星四溅，守寨门的一队虏兵犹豫着是关闭寨门阻挡这十数敌骑还是冲出去杀退袭骑时，十数健骑就突冲进来将其冲溃，夺下寨门。
在虏骑哨岗吹响警哨之时，第五营出发阵地的三都队骑兵则迅速纵马出战，以最快的速度驰至寨门前。一都队骑兵下马与最先夺门的十数健锐汇合，牢牢地控制寨门区域。一都队骑兵分散开来追杀寨墙外围的虏骑前哨。一都队骑兵趁着惊醒虏骑混乱之际，迅速从寨门通过，直接往寨子中心打谷场方向穿插，尽可能杀伤混乱之敌。考虑到虏骑单兵素质强的老卒居多，在寨中守敌能组织起有序反击之后，突冲穿插的骑兵则迅速返回南寨门，诱使虏骑来夺南寨门，以严密，装备精良的甲卒阵形，在相对较开阔的南寨门区域，尽可能杀伤虏骑，避免接下来更艰难的巷战。
宁则臣在南寨门给牢牢控制住之后，才率领第五营主力共七都队甲卒拥十六辆飞矛盾车，从出发阵地往南寨门猛扑过去。
由于南北两侧无法做到绝对的同步，而先前又确认以宁则臣为首攻，待南门警哨响起，周普率部再夺北门，给守门虏骑及时关闭寨门，只来得及将北寨门外的哨岗消灭。
周普直接用铁钉板，铁蒺藜，飞矛盾车与三都队甲卒阵列将北寨门封堵住，防止虏骑以优势骑兵从寨门内突然冲出，第三营主力则从其他地方寻找打入口子。
小泊头寨的寨墙本来就单薄，江东左军弃寨出海，早就在一些不利于骑兵出发的地方，对寨墙墙基做了些手脚，拿撞木很容易将寨墙撞塌，给步卒提供新的打入口子。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二章 攻寨
警哨响起时，虏兵有过一阵混乱，他们也是第一反应就往南北寨门集结助守或奔向马厩牵马欲集队冲杀袭敌。
宁则臣在战前对虏兵的反应有过认真的推测，从而制定了针对性的战术安排。
北寨门及时关闭，但往南寨门集结的虏兵却给从寨门径直闯进的一队甲骑冲得七零八落，一员佐领提刀带人在巷道与江东左军甲骑仓促遇战，给冲杀而死。
除了分散入住民宅以及分守南北寨门的虏兵外，留后虏兵在寨中还有三处地方有集中的兵力部署。一处是看守马厩的六十余虏兵，一处是孙家大宅里留后参领身边的数十名精锐护兵，一处是在寨中宗族祠堂看守沧南一战被割首族人尸首灵堂的百名守灵虏兵。
沧南一战，那颜部被歼千余人的首级都给江东左军割去，无头尸体却给抛弃荒野给乌鸦啄食。那赫雄祁自然不能任族人尸体抛于荒野，也不能将族人尸体绑在马背上一起往南追击江东左军，被迫留兵分守小泊头寨。除了一部分辎重外，主要是守尸，停尸祠堂按照老规矩也派兵守灵。
在宗祠大院里守灵的都是有资格的老卒，兵甲俱全，寨子被袭时，近百名守灵虏兵最先反应过来，除了一部分支援北寨门外，大部分人沿巷道往奔援南寨门，在打谷场与冲入江东左军骑卒相遇，奋力激战。
见打谷场不能进，狭窄巷道又限制骑兵活动，虏兵又纷纷骑墙上屋拿弓箭攒射，闯入寨中的这一队江东左军骑卒被迫在合围前迅速撤回南寨门。
寨中有一队整编制、兵甲整饬的虏兵赶至南寨门参战，虏兵混乱的局面迅速稳定下来。留后参领随后带队赶到，爬到房脊上指挥战事。看到江东左军在南寨门已经替换上兵甲精良的甲卒，拿飞矛盾车及高盾沿巷道往里突冲，他们老卒再凶勇也站不住根脚，留后参领命令左右拆卸厚重的大宅门当盾硬扛，又让箭术好的老卒上房瞅着江东左军甲卒阵列的空隙射箭……
南寨门被夺，北寨门的出路被封堵，西北角寨墙给外面的袭兵拿撞木冲撞得摇摇欲坠，即将形成新的口子，这是寨中虏兵所面临的严峻形势。
留后参领也不惊惶，心里想，让都统料中了，江东左军还真藏在海岛上趁夜来袭。寨墙上不能站人，他使人爬上最高的房脊上观察敌情，派兵加强对被撞击寨墙区域的防卫，看着洞开的南寨门，关键还是要夺回南寨门，才能拿回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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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则臣持刀坐在南寨门外的拴马柱上，盯着寨门内外的一举一动，林缚在两箭之外的更远处，关注并控制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哨将跑过来跟宁则臣说往巷道里硬冲艰难，许多士卒给爬上房的虏兵放冷箭射中，冲突起，举盾也无法护严密。
宁则臣眉头微蹙，说道：“明知巷道太狭窄不好打，不会往后收一些？把寨门拆了，他们要夺，送给他们就是！”使南寨门甲卒往后收，将大量的虏兵吸引到寨门内更宽敞的场地上对战。
孙氏在沧南立族，建小泊头寨时，就是认真考虑过要怎样防止盗匪或流寇攻进寨子，南北寨门内预留的空场地很小，往里就是一架马车宽的巷道，寨子里最大的空旷地是中心的打谷场，也是晒谷场。
在狭窄的巷道里，虏兵即使无甲无盾，卸下门板上下一横，就将巷道遮住大半，再让人上房射箭，江东左军在军械上的优势就给死死的限制住，除非周普这样的极个别猛将亲自上阵才能将厚木制成的宅门一刀劈开。
宁则臣看准虏兵势要夺回南寨门，使甲卒往后收，到了寨门附近更开阔的场地里，虏兵拿门板防护，则过于笨拙了，露出的空隙也大。江东左军穿了甲的陌刀手在刀盾手的掩护，甚至敢直接从门板缝隙间穿插进去杀敌，也有足够的空隙给枪矛刺击。后列的弩弓手则射杀上房持骑弓的虏兵，也派人持手弩骑上寨墙，便将刀兵锋利，盾甲坚厚，弓弩射远的优势完全发挥出来。
这时候周普率第三营在西北角撞塌寨墙，破开口子往里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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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战到天光大亮，留后虏将见南寨门夺不回来，更无法从南寨门或塌出的口子冲出去，在空旷场地兵甲不利吃亏太大，伤亡太大，便往里回收，想利用寨中复杂的地形与江东左军一宅一院的打巷战。
虏兵全线往寨子里收缩，第三营、第五营从南寨门以及西北角破开的口往里打，地形变地复杂，打起来就尤其的艰难。
想要一宅一院的将整个寨子都打下来，就算愿意承担这么大比例的伤亡，也没有这么充足的时间。
就算成功地将往南信道完全封锁死，那赫雄祁部主力急行军赶到两百里外的渤海县也很有可能发现破绽往回赶。
虏骑急行往返四百里，只需要两天一夜的时间，考虑到距那赫雄祁部出发已经过去一夜的时间，最迟明天此时要将寨中虏兵完全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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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周普从西侧骑马绕过来，大概也是觉得从西北角口子太难打，要重新调整战术，宁则臣便让副手替自己盯着南寨门战场，一起走到林缚跟前去。
“硬往里打太难啃，用火的话，怕是寨子里的那些好马都保不住！”宁则臣瓮声说道。他过惯穷日子，好东西不舍得糟蹋，但是不用火，硬攻伤亡太大，时间上也未必能赶得及，他犹豫不决，提出来让林缚决断。
“对你们这些前线指挥官来说，惜兵才是大的原则。”林缚神情严肃地说道：“用火吧。”
南寨门以及西北角塌破的口子，双方攻防拉锯到现在，林缚都没有建议他们纵火，他才不是怕寨子里的马有损，主要还是考虑到一开始就贸然用火，作战经验不足的将卒未必就能堵住逼上绝路的虏兵往外冲杀。
当然了，天未亮就用火，只会让那赫雄祁提前发现小泊头寨这边的异常。
现在天光大亮，那赫雄祁部也跑得足够远。双方对南寨门以及西北角破口反复攻防拉锯进行大半天，一方面削弱虏兵从这两个口子冲突重围的信心，一方面第三营、第五营的甲卒在反复的冲杀回收再冲杀中稳定了阵脚，变得坚如磐石。
西北风正烈，从西北角破塌的口子纵火正是合适。
既然做出纵火烧寨的决定，周普与宁则臣则返回调整部署，周普亲自率甲卒从西北角破塌的口子往里冲，将虏兵往里压缩，以便能纵火点着更多的房舍，使火势一开始就更深入，使虏兵根本无法灭火。
北方民宅还多为土墙茅草顶，只有少数殷实人家与乡绅豪富家门才用砖瓦，但是梁柱也皆是木材。此外，一般乡民生火做饭极少用石炭（煤），几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有草垛子。连日来冷晴天气，虽有些积雪难融，也都是给冷风吹干的干雪。
这些都是纵火烧寨的极有利条件。
虏骑过处，燕南三府几乎是寸草不生，民众伤亡数以十万计，被掠夺丁壮十数万，差不多有近两百万人流离失所，成为南逃难民，在山东中南部一带忍冻挨饥。
对没有人性的虏兵自然没有什么人性好讲，纵火烧寨对在战争早就练了一副铁石心肠的江东左军诸将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于心不忍的。林梦得只是心痛那些本来可以缴获的口外骏马，他听到林缚决定用火，忙过来想问问能不能换别的法子攻下寨子。
寨中虏兵抵抗意志坚定，他们也知道在燕南造下这些恶，投降不可能得到宽恕，再说骄横的心态也使他们无法忍受自己或族人向弱小的南朝兵投降。
在有了有效的伸入点之后，没有比用火更省力，更有效的攻寨法子。林缚才不管林梦得的心痛，他使敖沧海做好出击准备，第三营、第五营万一堵不住口子，就要第一营将卒在野地围杀逃出的虏兵。
周普穿着鳞甲，在左右甲卒的护卫下，冷峻地看着巷道里侧坚守的虏兵，在前面，用飞矛盾车及门板、高盾、铁钉板在狭窄的巷道里构筑了一道障碍。
里侧的虏兵一时间疑惑为何这部江东左军打了半天这时候又突然放弃往里突冲，直到装满灯油的陶罐从后面递过来，给臂力大的士卒猛掷过来，溅了满身灯油，闻着灯油在冰寒空气里飘出的气味，才恍然明白眼前这部江东左军卑鄙到要纵火。
在虏兵破障冲来之前，周普使前列士卒纵火，将火把掷向虏兵阵中，先将那些身上溅了灯油的虏兵烧着，周普再率众缓慢从巷道退出，将巷道两侧的茅草屋子悉数纵火烧起。待周普率甲卒从破开的寨墙口子完全退出来之时，西北角的火势已经烧成片，给呼呼作响的西北风吹着往东南方向窜。寨中只有三口水井，引火易燃东西这么多，怎么救都救不及的。
周普看着西北角的寨墙缺口已经彻底给火焰覆盖，心想东虏真是太不善守城寨了，只留下一都队甲卒坚守，他率两都队甲卒赶去北寨门，其他各都队沿寨墙散开，准备围杀翻墙逃出的虏兵。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三章 银子
从西北角寨墙塌破口纵火，借风势迅速往东南方向窜，马嘶人嚎；虏兵见寨中火势难以扑灭，翻墙而出，又易给围寨的甲卒捉杀；在通过北寨门的巷道给大火封锁住之后，只能狂疯地从南寨门冲杀突围。虏兵将十数匹壮硕健马塞到巷道里，封住巷道一头，用刀砍枪刺箭射驱马发狂往南寨门冲突，健锐或骑马背或随马后厮杀出来。
南寨门甲卒承受极大的压力，连续三四排共三十数辆封堵的飞矛盾车悉数给虏兵不计伤亡的冲翻或砍裂，前伸阵列被压迫出寨门。更有虏兵紧接着爬上紧挨寨门的两边寨墙，奋不顾身地飞扑堵门甲卒阵列之中，即使身子给挑起的长矛刺穿，也会在临死奋力挥出一刀来……
如此悍不畏死的老卒，露出比晨间夺门战之时远为狰狞的可怖之相，也使封堵寨门的甲卒心生畏意，士气受挫。特别是爬墙飞扑，以死相搏的虏兵直接搅乱甲卒阵列的中心，第一道封锁阵列终于是承受不住压力溃散了。
宁则臣披甲持陌刀，位于第二道封锁阵列之首。
当世镇军制式陌刀乃从斩马剑演化而来，柄长四尺，刀身长两尺，重二十二斤，刀身两边开刃，仿佛超长加宽版的巨匕首。刃口极致锋利，在冰冷的空气里，闪着寒芒。
宁则臣身材瘦长，持陌刀，刀尖及他的鼻尖。
兵书记载，陌刀用法只有挥劈两途，然而宁则臣先学着用戟，又跟林缚、周普学劈刺、劈击术，直接将劈刺、劈击之术用于陌刀。以他双臂巨力，当虏兵突冲到他身前，不待左右精卫掩护，宁则臣将陌刀翻手劈去，顿将当前之敌的颅骨劈成两半，血如箭出，一马当先将最先冲突出寨门的十数虏兵砍翻……
虽说第一道封锁阵列溃散，给虏敌从两侧留出少许窜逃的空隙，但是有敖沧海率第一营甲卒在外围待命，宁则臣必然保证不能使虏敌以整齐编制冲出，更不能让虏敌有上马突冲的机会……
到黄昏时，小泊头寨已经烧透，北边的出路已经给大火完全封住，对南寨门的争夺也达到最白热化、最疯狂的程度，周普将第三营六十余重甲健锐抽调出来，组成披甲陌刀队，亲自带队，支援宁则臣部，共同封堵南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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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黑了下来，小泊头寨的火光焰天，便是远在阳信城头也能看到小泊头寨的大火。
“江东左军没有撤出沧南，张大人，江东左军没有撤出沧南！”阳信县尉程唯远心情亢奋，指着远处大火，也顾不上读书人的仪态，声音亢奋地道：“我就说江东左军挟沧南大捷之威，完全不必要仓皇南撤。那处大火必是江东都监林缚率兵围攻虏骑留后。林大人果然是天纵奇才，以南撤诱虏骑主力南追，他率江东左军再攻其后，使虏骑疲于奔命……”
“程大人，你的嗓子快将我的耳朵喊聋了。”阳信知县张晋贤说道，却没有半点责备程唯远有失仪态的意思。他故作镇定地吩咐道：“看来是江东左军在沧南又获大捷。程大人，我们与守城勇士更要振奋起来，有江东左军在沧南，阳信不是孤城……张县丞，你再去将城中各家召集到县衙来，元宵节，必须要给每个守城的健勇每人发十两银子的过节费。我张晋贤为守城已经倾家荡产了，这笔银子就拜托各家拿出来了。城破，我张晋贤以死谢皇恩，无怨无憾。但是城破的后果，张县丞，你要各家好好地想清楚。眼见开春了，再坚守一个月，河冰融化，在那之前，虏骑必定会退走……”
他想在诸人面前保持威仪如故的庄重来，下城门楼子时，没主意到脚下一块碎砖，给绊了一下，要不是身边随从搀住，差点从登城道滚下去。
阳信县尉程唯远也顾不上笑知县大人，兴奋地去鼓舞士气去了。
林缚不会将江东左军的动向知会阳信县。沧南军民前撤时，程唯远也以为江东左军往南撤了，随后大队虏骑反扑沧南，阳信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这几日来程唯远夜不能寐，吃住都在这城门楼子上，不要说什么无私为一城百姓的大话，他程家老少二三十口人都在阳信城里，城外的田，东虏抢不走，但是城破就意味着家破人亡。
程唯远虽然是文人出身，但是阳信成困城以来，程唯远以县尉领守军，找了几本兵书恶补了些军事知识，在城里找来一些老卒请教守城之术。虽然还是半吊子水，但也知道“强敌在侧，虏骑必不敢全力攻阳信”的简单道理，只要江东左军没有撤出沧南，也就意味着，这边守军稍为有些志气，阳信还是安全的。
看到小泊头寨的大火，确认江东左军没有撤出沧南，程唯远的心情之兴奋难是言喻的，他又想到找几个往南边的渤海等县报信，几座城池只要坚守住，让虏骑在境内找不到充足的补给，会退得更快。
阳信守军也是相当的兴奋，孤城困守，看到友军在侧翼连续取得大胜，对军心士气的鼓舞作用是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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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南寨门热风扑炙，周普、宁则臣与左右前列甲卒都感到呼吸困难，被迫后撤时，才有百余残虏趁机从南寨门抢出。但第五营以优势兵力又重新在南寨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岂容百余残虏逃出？那些翻寨墙而逃的虏兵都是分散而行，在第三营将卒的围杀下，只有极少数趁混乱或趁着个人武勇逃出去……
林梦得看着小泊头寨非要给烧成灰烬大火才可能给扑灭，想着满寨的军马、物资都会给大火烧成灰烬，感觉心在滴血。
看着周普浑身浴血过来，林梦得忍不住要骂他纵火就不能收敛些，烧得这么彻底，寨子里的好东西，屁都捞不到。他们这些败家子都不知道带兵打仗背后全是用银子在撑着，所以才烧寨子不心疼。
其他的岂不说，江宁河口的制药作坊如今也小有规模，眼下主要是生产对跌打损伤，对创伤出血有显著疗效的“武延清百宝丹”与“武延清百宝散”，平时除供给东阳乡勇外，到十一月积累下来的上万瓶散剂、丹剂以及其他大量各类备用药材都随船带来沧南，这批药材要拿到江宁卖出，就值上万两银子。此外，葛存信从江宁出发时，还连蒙带骗的出重金聘请了十多名郎中随船赶来。
正是有这些在背后支撑，才能做到左军士卒轻伤及时医治不减员脱离编伍，一般重伤也能做到随船救护，保命不死的程度。
这还没有将海上那几艘大船的造价以及配备近三百名船工的成本以及船上所载的大量补给计算在内。
有大海船的支撑，所有辎重、粮食以及伤病都不将成为行军机动的负担，江东左军便是沿海岸线机动，也有与同等数量虏骑周旋的底气。虏骑打不过，可以借骑兵的机动性后撤，他们打不过，完全可以撤到海上去，利用海船进行远距离的兵力投放，比骑兵的机动性还要优越。
要实现林缚以大海为战场延伸的战略意图，除了一支士气不弱，战力可用的军队外，说到底就是银子。
虽说从江宁开拔，江宁拨了六万两银子，扣除三万两银子是安家银，还有三万两银子用作补给，但是这点银子根本就不够江东左军花的。江东左军要不是在济南城外挖友军的墙脚，以低价收购从溃逃济南的败军手里收购到足够精良兵甲，就根本没有北进燕南的资格。
那些飞矛盾车以及高盾在骑兵冲突时给甲卒提供了极好的防守及反冲锋掩护。好用是好用，但是飞矛盾车每一辆除了坚固的独轮车为架子外，还要用上二十锋利短矛与两面坚盾，一辆飞矛盾车都能装备一小队乡兵了。
但是乡兵没有与虏骑在野外对抗的能力跟勇气，江东左军一队甲卒配备四辆飞矛盾车再加上其他的坚盾厚甲劲弩利兵就有勇气，有能力跟同等数量的虏骑在野地对抗。
士气不弱，战力可用的军队的背后是什么在支撑？还是银子！银子啊！林梦得恨不得在周普、宁则臣、赵青山、敖沧海这些将领耳边高声喊出来。
这一战粗粗估计竟然给毁掉四十辆，北进燕南之前准备的飞矛盾车已经给毁掉一半，如今工辎营的辅兵跟工匠在船上马不停蹄的赶造飞矛盾车及其他战具，虽说矛头能够回收一部分，但是硬木以及工具的消耗也是极大的。
这几人里，最具后勤意识的大概就是曹子昂了。关键是曹子昂还没有从南线撤回来，林梦得也找不到人诉苦。看着火势变弱，也管不了太多，催着工辎营的辅兵从火势小的地方开始扑火，能抢些东西出来总能弥补一些。不然东虏未退，集云社就先撑不下去了。
林梦得还在想，如今将小泊头寨烧了个彻底，以后要笼络孙家，林缚说不定还要补贴银子给他们用于重建，说到底还是银子，脑袋都快涨成两个了。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四章 战后
激战一整天的第三营、第五营上船休整，第四营从小米河往北收拢，继续承担警戒、备敌任务，第一营与工辎营辅兵清扫战场。
小泊头寨烧了个彻底，到后半夜火势才渐熄，从南寨门进去，在巷道就有大量给烟熏火炙窒息而亡的虏兵，烧塌的残墙断壁处处都是，偶尔一阵风吹来，火星蓬飞，还有残火未尽的炙热。大部分马匹从马厩挣扎而出，在寨子里前冲后突挣扎给薰死、烧死，也是这些不受控制的惊马扰乱敌寨中虏兵的后阵，使得黄昏之后的虏兵突围变得后继无力，不然第三营的伤亡还要多。
草木俱毁，粮肉成灰，但是砖瓦金银铜铁却烧不毁。刀剑、枪矛头、铁甲以及鳞甲、组甲的钢甲片及其他各种铁器，都是工辎营辅兵要回收的战略物资。
反扑沧南的虏敌携带一部分辎重、粮草而行，大部分都烧毁掉，虏敌也没有跟地方交易的意思，辎重里的金银极少，林梦得搜索过虏敌辎重残墟，只发现三四百斤给烧融成砣块的金银。
上面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虏兵随身携带的金银。
东虏破边入寇以来，每破一城，除了府仓及几个重点大户人家由王帐派兵接管掠抢财货作为军资外，都会纵兵大掠三日或七日，作为对攻城有功将卒的奖赏。
反扑沧南的虏敌军营辎重里金银财货很少，虏兵身上私携的却多少有些，甚至可能从虏兵身上私携金银财货的多寡来判断这些虏兵在燕南造下的罪孽严重程度。沧南大捷围歼那颜部杀虏敌一千余人，搜得金银财货折银近万两。
这个数字并不多，所得马匹才是上回最大的收获，但这个数字少有少的缘由。沧南大捷被歼那颜部多为王帐兵与收拢来的哨骑组成，破边入寇以来，几乎就没有直接参与过攻城战，破城大掠，往往是在最后喝些残羹冷炙，所得自然不多。
这次纵火烧寨，马匹不是给烧死就是给闷死，但是那赫雄祁部破边入寇以来曾参与首攻五城，其部下虏兵数次入城池大肆搜捡金银。林梦得担心军资消耗过大，补充不足，待组织百余名辅兵进寨搜捡虏兵尸体，才知道这火烧得值得，不然放走一人就会少一笔不小的损失。
军中诸将各担其职，周普、敖沧海、宁则臣、赵青山、曹子昂等人心思放在带兵作战上，林梦得则要重点考虑后勤补给，给江东左军提供持续不断的战斗力支撑。
这么多人里，林梦得不直接领兵作战，肩上所承担的压力却不比其他人轻半分。
程余谦率领江宁勤王师主力龟缩回济宁，仅依靠江宁出发时的拨银，就能维持军养。
江东左军锐志进击，平日的训练以及行军消耗就倍于驻守之军，每一场战斗除了人员伤亡外，兵甲物资以及马匹的消耗也是巨量的。包括安家银子在内，才三个月的时间过去，江东左军所花费的军资折银就达到十二万两之巨。江东左军能有今日的战绩，有很多因素，但是如此高额的投入，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除了江宁拨银以及在德州捣腾战略物资赚了一笔银子外，集云社也补贴出四万两银子出来。这场战争要是多持续几个月，战时又没有足够的收缴跟补充，集云社就要先撑不住垮了。
林梦得最重视战场搜缴，战场搜缴自然也是他的职责。小泊头寨火势稍小，他就请敖沧海派一哨士卒给他将小泊头寨封锁住，避免下面的普通士卒手脚不干净，他亲自组织工辎营辅兵进入小泊头寨搜缴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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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坐在火堆旁喝着当夜宵的小米稀粥，吴齐将前哨放到阳信以南，并没有发现虏骑主力有返回的迹象，留给他们的时间还是充足的，喝小米稀粥是比嚼干饼要舒服多了。
林梦得喜滋滋地走来，林缚问道：“收缴如何？”
“你随我来看看便知……”林梦得说道。
林缚拉了拉大氅，跟林梦得跑过去看收缴成果。他对军资的补足重视程度不会比林梦得低，一支强军的保障就是强大的后勤支撑。
不过看到那些从虏骑尸体身上收缴来的财货，林缚顿时就没有了好心情，这些给大火烧得都有些变形的金银制手镯、长命锁、项链、钗环等物品，看到便能想像出虏兵大掠城池，为恶作孽的情形。这边的收缴越多，无疑说明这些虏兵在燕南造下的罪孽越深重。
“登册入账吧……”林缚挥了挥手，意兴不高地说道，要亲卫将周普、宁则臣、赵青山、敖沧海以及下边的哨将都喊过来，这一场战事结束，要总结，接下来要怎么走，也要讨论。
林缚走回营火边，继续喝他的小米稀粥。
吴齐先走过来，说道：“听工辎营那边说，这次收缴颇多，特别是虏兵身上的财货，六七万银子也是有的。东虏这次入寇的骑兵，差不多有五六万人都参与直接攻城、掠城，私掠财货要都是这个水平，这些龟孙子在燕南造的这些孽真是深重，不可饶恕……”
燕南三府位于燕冀平原的腹心地带，毗邻京畿，地处富沃，风调雨顺年景多，少有灾害，治安又好过其他地方，民间财力较为充裕也是正常。说什么不可饶恕，也要朝廷争气，有这个资格才行，中枢怕是还在打议和的主意，除了给抢走这么多，还打算再拱手送一笔出去。
林缚招手让吴齐坐下，苦笑说道：“不说这个，等会儿要讨论接下来怎么打……”
“……在龙口河、小米河一线布防，以逸待劳，打他娘的劳师疲军！”赵青山、宁则臣、周普等人相继走过来，赵青山声音高亢地说道。
林缚笑了起来，看来大家的士气是彻底的振奋起来的，信心也有了，换作以前，根本就不会有以少搏多的想法，说道：“曹子昂能不能及时赶回来还难说，除了这次的伤亡，这边能用的人手还有两千人，有海船为依仗，沿海堤、小米河、龙口河之间三角区域布阵以逸待劳阻击那赫雄祁来回奔波的疲军，倒也不失一策……其他人什么意见？”
“布阵拦截是可以，关键是我们要达到怎样的意图？”宁则臣问道。
“嗯，这个问题很好……”林缚点点头。
宁则臣的成长是非常迅速的，及时打了胜仗人很兴奋，有求战的欲望跟冲动，但还是能想到无明确意图的战斗是多余的，不必要的。他们冒险在龙口河、小米河一线拦截那赫雄祁部返回主力，以少搏多，很难取得像样的战果，很可能会打成比拼消耗的粘着战，即使有海船可依托，不担心后路被堵，但是比拼消耗的战斗没有必要……
“这接下来，目标难寻啊……”周普是员勇将，但是前半生的坎坷经历使他没有赵青山这般的热血冲动。
“消灭小泊头寨守兵，就是要那赫雄祁部主力来回疲于奔命，这个目标已经达到了，那赫雄祁势必会率部反扑，这时不打疲军，我们以后也找不到机会让他分兵了……”赵青山还是想求战，说道：“总不能找座岛休整一个月半个月等东虏自行退兵吧？”
他们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身后的海船，沿海岸线机动，是他们最大的优势，自然不能放弃这个优势穿插内陆去扰敌后。
“这个问题先放下来，还是先总结这一战的得失吧。”林缚招呼大家围着火堆坐下来，说道：“我江东左军的得失，你们等会儿总结。先总结敌军的得失，看看有什么值得我们吸取教训的……你们谁来谈谈小泊头寨留后虏兵犯下哪些致命错误？”
“对东虏来说，入寇以来，仗打得太顺风了。”敖沧海坐在旁闷声了半天，这时候才开口说道：“那赫雄祁的留后部署并没有大错，他留下一千虏骑，应是防着我江东左军藏身海岛偷袭。便是中规中矩的驻营，留后虏骑也应有一部驻扎在寨外才是。但是留后虏骑悉数入寨，即使没有其他的错误，给我江东左军南北寨门一堵，也是瓮中捉鳖，关门打狗的结局。
“陈芝虎在东闽负责筑诏武等城封锁奢家时，李卓就提出筑城要多留明暗门，城外要筑寨，使进退便宜，展开容易的原则，不能筑城时光想着拒敌于外，还要想到反击时如何将兵力展开的问题。寨子比城池还难守，更要注意给包圆困守，东虏也不可能完全没有守城寨的经验，说到底还是骄纵轻敌。这个问题反过来看，我们连番获胜，也应该使东虏对我军重视起来，就很难再利用其他轻敌之心态设计对付……”
林缚点点头，江东左军离精锐之师还有些距离，不过敖沧海、周普、曹子昂诸将却要远比寻常的镇府军将领出色得多。
林缚见宁则臣眉头皱着，问道：“以黄昏时夺南寨门一战的激烈程度，要是这千余虏骑移驻寨外，你需要多少兵力才能将他们包圆了……”
宁则臣摇了摇头说道：“要防备南面的虏骑主力随时反扑，就算有充足的兵力，也不该将其包圆、击溃，勿使相聚才是上策……”
林缚点点头，说道：“野外围歼，敌在内圈，要合围之，在接触面上要做到兵力密集程度相当的部署，外围就要比内圈多一倍的兵力。所谓‘十则围之’，平地遭遇战，要有绝对的优势兵力才会考虑到围歼的可能，不然就不要轻易冒险。困敌于城，锁敌于寨就相当的容易，城门与寨门的展开面相当的狭小，即使有十万八万的兵马藏在城中，无法展开也是无用，说到底还是‘强兵未展开即不能称强’的原则……这些经验教训，你们回去，跟下面的都卒长、旗头都要说透，我跟你们讨论野战攻守与城寨守防的战术问题，倒不是板着脸要教训你们，我只是想知道杨照麒部在高阳县东与东虏野战被围歼，到底是不是就全军覆没了？”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五章 金箭传令
海堤上还有些积雪未化，林缚这些天来给风霜阳光吹晒得有些粗糙黝黑的脸膛给篝火照得红彤彤的，脸颊如刀斧削过，线条刚毅而硬朗，浓眉皱起，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铺在泥地上的地图，这是河间府东北沿海的青县、津海县地图。
根据斥候侦察、搜索的情报，林缚详细推演过杨照麒部在高阳县东部被围歼的战局进程。
十一月初，杨照麒率部离开京畿往燕南穿插，是想将东虏骑兵主力限制在燕南与京畿之间狭窄的区域里，东虏骑兵主力不可能在高阳预设战场，应该是由遭遇战发展而来的大会战。
杨照麒部虽说主要都是步卒，但有郝宗成率蓟北精骑在五六十里策应，野外与敌遭遇，以杨照麒积极主战的姿态，与敌骑普通规模的遭遇战是不可能让他退缩的，也许接战起初，杨照麒兵力上还要占很大的优势。
杨照麒对东虏骑兵的机动性考虑不足，没有及时往高阳城方向收缩，使东虏有足够时间利用骑兵在冬季冰封平原地带的高度机动性，从各处集结兵力，形成对杨照麒部的兵力优势，完成合围。
以当时参与会战的虏骑兵力，是无法在野外完成对杨照麒部进行铁桶式的合围，应在高阳城与战场之间布下重兵防止杨照麒部撤入高阳县城——高阳县城也是在杨照麒部被全歼后第二天才给攻陷的——并在杨照麒部与西北方向的郝宗成部之间留下足够的监视兵力。
就高阳会战前的东虏骑兵来说，其刚从宣化破边进入京畿，对燕京守军以及各镇勤王师底细不了解，主力集结于京畿西南，还没有敢大规模的展开。高阳会战开启后，东虏骑兵源源不断的从京畿西南角区域往高阳运动，兵力运动方向是从西北往东南而行。
在这种势态下，在整个高阳会场的东面、南面，也就是河间府的整个北部地区，都给杨照麒部留下了足够的突围空隙。
虽说虏骑凌厉的穿插切割战术动作，使杨照麒部极难有机会进行完整编制的突围，但是三万虏骑将两万晋中兵一个不剩的歼灭，林缚也不相信。
在高阳会战后，郝宗成部仓皇北撤，东虏迅速进占同口、高阳，又派兵迂回直取沧县以及沧县东北的柳县，如此部署也应该是打算从北面、西面、南面封锁杨照麒部晋中兵穿插逃出。
“晋中兵应该还有残部在青县、津海一带坚守。”林缚手指大力的指着河间府北部的青县、津海地区，“这一地区的坞寨对虏骑的反抗最为坚决、有力，像涡口、长芦等寨都有虏骑数度围攻不下的记录，应该是得到杨照麒残部的加强……”
“只是杨照麒残部对东虏恨之入骨，对友军大概也恨之入骨吧……”吴齐唏嘘叹道。他数度派人潜入河间府北部侦察、联络，都没有什么大的收获，他手里能用的精锐斥候有限，主要还是要随军照顾。
高阳会战，东虏运用骑兵作战，战术堪称完美，但是杨照麒部所遭到的最致命打击却是来自于友军郝宗成部的袖手旁观。高阳会战的结果就是直接使诸路勤王师互相猜疑，都龟缩不前，不敢与虏骑野战，若是晋中兵还有残部没有给东虏歼灭，短时间是绝对不可能再信任所谓“友军”的。
再说东虏大寇燕南三府，也有无数汉人及镇府军叛降，像临清守将叛降，使临清一万守军整编制落入东虏手中，东虏也狡猾地利用叛将官兵假装援军诱骗坞寨打开寨门而轻易破之。有过几次这样的先例，给困在敌军坞寨的晋中兵残部对前来联络的友军信使会更加的小心警惕。
“怕是不好联络啊……”周普说道。
对于给友军出卖，周普他们是有切肤之痛的，直接导致他们当了十年的流马贼专杀官员跟官兵。现在整个河间府给虏骑扫荡过，野无遗民，道路又不时有东虏哨骑游荡封锁，沧南大捷的消息很难传到河间府北部已经给孤立的坞寨中去，即使有晋中兵残部尚在河间部北部坚守，他们派斥候穿插过去，也是无法取得对方信任的，不然联络晋中兵残部倒是上策。
“是很难取得他们的信任。”林缚说道：“之前赵青山说要拦截那赫雄祁疲军，宁则臣提出疑问，问这一战要实现怎样的意图？在沧南打，的确没有太大的意义，毕竟大规模的杀伤那赫雄祁部或者击溃那赫雄祁部都是不现实的，纯粹的比拼消耗，只会使江东左军陷入更为不利的境地。但是我们大踏步沿海岸线往河间府北部运动，将那赫雄祁疲军拖到河间府北部去，在那里扎扎实实的打两战，你们说有没有意义？”
“大人真是比我们想得透彻，确实没有比实实在在的对战更能赢得晋中兵残部的信任。”赵青山兴奋地说道：“在河间府北部打他娘的，那赫雄祁部越打越少，我们却可能越打越多！”
“未必啊。”林缚摇头笑道：“不能盲目乐观。我们去河间府，北线的叶济罗荣可能派兵加强那赫雄祁部……”
“我们沿海岸线机动，叶济罗荣派兵来也不怕他，大不了我们当一回缩头乌龟，这又没有什么可耻的！”赵青山说道。
大家都笑了起来。
林缚说道：“第一营、第四营走陆路沿海岸线往北运动，第三营、第五营以及工辎营坐海船沿海岸线往北运动，天亮之前做好发准备，大家各自去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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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赫雄祁防止疲军被袭，在确信小泊寨留兵部队给全歼后，他率四千虏骑主力直到第三天才缓缓行军至小泊头寨。
除了还不断给吹出黑色灰烬的残垣断壁外，整个小泊头寨已经完全给烧成废墟，近两千具给烧得焦黑变形的尸体给七零八落地抛弃在寨门前的场地上，一大群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老鸦停在尸体上啄食几乎都给烧熟的尸体，给密集的马蹄声惊动到，惊飞起来。
江东左军在小泊头寨一带的留后斥候，看到大量虏骑前哨驰来，点燃烽火后，就策马往北狂奔。虏骑前哨心怀恨意，打马远追，将到一处小河汊子口里，忽的一蓬箭雨从河堤后射来，给打了措手不及，十数骑中箭栽下马来，余骑迅速勒马往两翼散开躲避伏击。就看见河堤后面跃入数十甲卒来，与江东左军留后斥候汇合，沿河堤迅速往海边退去。虏骑前哨策马逼近，上了海塘才看到河汊子停着两艘乌槽帆船，江东左军留后的斥候与伏击步卒登船后迅速扬帆远离海堤，他们想追击也无可奈何。
新觉帖木儿看着满目疮痍、惨状，恨得大叫，跳下马来，取弓搭箭将从眼前飞过的啄尸老鸦连射下数只，恨得将一张上好的雕角骑弓硬生生的折断来发泄心里的恨意。看着那赫雄祁缓缓骑马过来，拽住他的马头绳头，恨骂道：“你个怕死鬼，徒让大仇从容撤退，又是九百东胡男儿就死在你的面前。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到汗王帐，我跟你没完！”
“啪！”那赫雄祁抬手反扣手里骑枪，打在新觉帖木儿的耳根上，抽得新觉帖木儿身子踉跄着跌倒在泥泞的褐黑土地里。
新觉帖木儿吃疼愣了片刻，骂道：“日你娘的，你敢打老子！”发疯似的拔出刀来，要将那赫雄祁杀下马来，却给左右侍卫扑上来摁倒在地上。
那赫雄祁冷冰冰地说道：“捆起来，剥光了，抽三十鞭子，狠狠的抽，每一鞭都要见血，谁敢手软，我剥了他的皮！传告诸将，谁再敢轻言冒进者，皆抽三十鞭子……”
新觉帖木儿眼睛赤红，头硬生生的抬起来，冲着那赫雄祁破口大骂：“你他妈的，日娘们还是老子替你摁着手，你他妈的敢抽老子，你不为死去东胡男儿报仇，他们成了鬼也是放过你……”
那赫雄祁神色冷峻地挥手让左右将新觉帖木儿拖去用刑，他只恨没有坚持自己的判断，恨这些狂妄的将领骄纵轻敌，两次给江东左军打了包圆战。
这时候数十骑从远处飞驰而来，边策马狂跑，边大喊：“汗王金箭传令，那赫雄祁出来接令……”外围哨骑查验无误放行。
那赫雄祁忙下马来，单膝跪地。
边上的新觉帖木儿恨得哈哈大笑，骂道：“叫你狗娘养的下令抽老子，英明的叶济尔汗派使者替我来教训你！”
那赫雄祁不理会新觉帖木儿，跪下来迎接汗王信使。
信使驰到那赫雄祁面前，将一支描金大箭径直丢到他的脸上，大声说道：“汗王让我将金箭丢到你的脸上，要你好自为之！”
那赫雄祁将金箭从泥地里捡起来，插到箭囊里，回头冷冷地看了发愣的新觉帖木儿一眼，说道：“抽六十鞭子，拿铁鞭抽！抽死了活该！”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六章 残部
得叶济尔汗赐金箭，那赫雄祁终于能将狂躁的诸将压制住。帖木儿给抽了六十铁鞭再给浑身血肉模糊的拖入帐中来，眼神虽还凶恶，嘴巴却是收住了。他又不是傻子，平时将那赫雄祁祖宗十八辈都操遍了都没有事，这时候还要不识好歹的跟他对干，很可能会给那赫雄祁仗着汗王金箭直接将他的脑袋砍了以正军法。
那赫雄祁也知道不能龟缩不前，一仗不打，那样对将卒的士气挫伤太大。但是眼前这支江东左军是他们破边南下以来遇到的最狡猾的敌人，轻进浪战，无疑会让自己输得连条遮腚的皮围子都剩不下来。
那赫雄祁伸手抬了抬压住额头的铁盔，坐在马背上眺望着远处的战场，帖木儿亲自率领的骑兵交叉进击，但不能把海塘西坡地的江东左军甲卒阵列扰乱，更不要说切割，击溃了。
虽说江东左军几个阵列离海堤还有一里多地，但是江东左军所配备的床弩射程就有三四百步，一里地的样子，停在海堤外近海域的庞大海船仿佛海面上浮动的小岛，策应并掩护岸上步卒的侧翼。
那赫雄祁心想，至少要将江东左军在岸上的甲卒整体往西牵制移动三四里地，才会有足够的空间派出更多的骑兵从更多的角度对其阵列进行冲击。
眼下显然是做不到这个程度，江东左军挟两战全胜之威，将卒的士气要好过己方，面对骑兵的穿刺冲突，毫无惧色，一切都显得训练有素，最关键是江东左军的装备要比他们精良得多。
骑弓冲到六十步范围之内才能对江东左军形成有效干扰，但还要射中无甲片遮护的部位才形成杀伤力。沿海塘淤地分列的江东左军甲卒约一千两百人左右，那赫目测他们拥有两百步射杀距离的强力弩就有两百具之多，在狭窄的作战面上，就算是用王帐精锐对敌冲锋，也无法在两百具强力弩的射杀下保持冲锋阵形不散，关键是接下来一百五十余左右到一百余步左右所形成的两拨箭雨还要密集两三倍，这时候再精锐的骑兵都无法抵抗对方步卒整齐有序，裹以飞矛盾车的反冲锋……
帖木儿闷着一肚子无法宣泄的怨怒回来，脸上给弩箭刮破，左耳给带去一块血肉，就剩下半只，他也没有心思去管，策马回到那赫雄祁跟前，瓮声说道：“跟乌龟壳似的，老子啃不动！”
“汗王已从降俘那边证实这支江东左军确是十月初才募的新卒，在南朝镇府军里还没有正式的序列，算是乡兵。”那赫雄祁并不责怪帖木儿无功而返，说道：“江东左军就摆在你们面前，你们还狂妄得认为我东胡大汗国的铁骑就天下无敌吗？”
帖木儿恨得夹紧胯下马儿，使其吃痛又勒紧缰绳不让它长嘶奔踢，追击到津海县南境已有两天，他数度亲率锋骑发动冲锋，损兵折锐数百人，却始终不能撼动停在岸上的千余江东左军，更不要提搜集舟船出海追击那几艘海船了。
“你领兵去左翼休息，不过要小心涡口，长芦等寨的晋中残兵也蠢蠢欲动。”那赫雄祁说道：“江东左军诱我们来津海，也没有吃下我们的信心，大概打的是这个心思！”
“这仗打得真是窝囊。”帖木儿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气，“不如后撤，诱他们到内陆再打……”
“没有那么容易，江东左军的主将比我们想象的要狡猾多了，他诱我们来津海，意在联络涡口，长芦等寨的晋中残兵，我们明知如此，却不得不来……”那赫雄祁说道。
“为哪般？”帖木儿问道：“不理会他们还神气了！”
“由此地西进太行山，才四百里地，我们要是不理会他们，让江东左军联络晋中残兵迂回到太行东麓，会更加麻烦。”那赫雄祁说道：“为此次破边能大获成功而归，你心里要明白，汗王交给我们的任务不是要报仇雪恨，而是要将江东左军牵制住，不使其骚扰我军侧翼，更不能坏了汗王大掠燕冀，撼南朝基业的根本大策……”
帖木儿不吭声，换作三天前，他说不定会一口唾沫啐到那赫雄祁脸上去，这两天仗虽然打得窝囊之极，脑子却冷静下来了，至少那赫雄祁的话能听得进去。
帖木儿又不是傻子，积军功升到副都统，都统级别的高级将领，对行军打仗都有一套，前期的狂躁冷静下来之后，也能思考一些深层次的东西。
此次破边的大军差不多沿太行山东麓南北两线配置，北线压制南朝在京畿一带的主战力部队，南线由汗王亲自统帅对济南府发动夺城攻势，在邢府北部，保定府南部的太行山东麓地区是他们防卫最空虚的侧肋，而且攻下济南府之后，这条线是北撤最重要的一个选择。要是让江东左军窜入太行山，对他们的威胁绝对要比现在大许多。江东左军的装备精锐，将卒士气高昂，训练有素，进山追击是显然不行的，那时说不定要加倍或三四倍的调集兵力将太行山东麓的各个山口封堵起来才好。
虽然江东左军以步卒为主，但是其军中拥有大量的马匹，在内线穿插迂回的机动能力要比纯粹的步卒强许多，当真不能放弃对江东左军的贴身盯防，但是贴身盯防也相当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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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面临海的坡地上，数骑踟蹰不去，马背上的骑士都轻甲佩刀，为首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他脸颊削瘦，一寸来长的髭须没空夫打量，乱糟糟的，眼睛却十分的明锐，一脸肃穆的观看就发生眼前两三里地外的战斗。
铠甲有些破损，在夕阳照耀下折射出青红的色泽，虏骑游哨早就注意到他们，这时派了数十游骑来驱赶他们，他们打马往北面的涡口寨方向逃窜。
涡口寨外面看是燕冀平原上最普通的坞寨，矗立在夕阳下，数骑逃至南寨门前，寨门迅速打开，追击的数十游骑马速不停，想冲击寨门，寨门两侧的寨墙后站出数十名弓手搭弓射箭将游骑逐走。
寨墙也是单壁式石墙，不过在寨墙的内侧又打了一排木桩子，在寨墙与木桩之间填上土，再铺一层横木，人就站到寨墙上射杀接近之敌，有木桩墙兼填土，寨墙也变得更加的稳固。与其说是坞寨，还不如说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杨将军，江东左军这战打得如何？”从寨子里走来两名穿长棉袍子的中年人，其中一人帮驰进寨子为首的那个青年牵稳住马，让他下来。
“还是僵持不下，江东左军毕竟人数少，在岸上机动性也不能跟虏贼相比……”杨子航下马来，将马交给身后的护卫，跟两名中年人说道。
“那么说，沧南大捷倒不是假消息喽？”这时候一名黑脸青年从寨墙上跳下来，问杨一航。
“什么假不假的！他们将虏骑引过来，半真不假的打了两天，还不是打着收编我们的主意？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杨一航身边的矮个青年满心忿恨地说道：“我算是看透了，庙堂蛇鼠，没有一个好心眼的。要不是楚党张协、汤浩信在背后使鬼，大人被迫率晋中兵孤军奋战，会死得这么惨，连尸体都没有抢回来？林缚是楚党一员，又可能是什么好东西？”
“江东左军穿插到燕南就敢与虏贼在野外对战也是事实。”黑脸青年反驳道：“试问燕冀，中州，山东诸郡，诸路勤王师十数二十万，有多少敢出虏贼野战者？”
“楚党能有一个好东西？”矮个青年犟着脾气顶撞道：“吴天，你要讨个好出身，投靠江东左军去，我管不到你，但是你不要有想将人从涡口寨拉走的心思……”
“小矮子，你什么屁话，我要讨个好出身？我他娘的贪官求荣不得好死。”黑脸青年吴天懒得跟小矮子争论，说了一句狠话，问杨一航，“要不要派人去长芦寨，跟马一功商量一下？要不我带两人过去？”
“天快黑了，不安全，明天再说。”杨一航说道。
东虏游哨仗着野战犀利，马多又快，天黑后会在诸寨外穿插伏击，反而在江东左军过来后的这几天，虏骑游哨在白天不敢太展开，毕竟不知道江东左军的骑兵会哪里突然登上岸围杀他们。
确如林缚所料，晋中兵被击溃后，并没有完全给歼灭，大量往东面逃亡，在南面的逃亡路线给封锁死之后，有部分人投降被俘，有部分人在野地给虏骑追上杀害，也有部分人及时避入坞寨之中坚守。
攻打这些有晋中兵残部避入的坞寨，对东虏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破边入寇以掠夺为根本目标，只要确认晋中兵残部不成为威胁，东虏尝试过几次，都强攻硬打。
杨一航乃兵部侍郎，晋中提督杨照麒的族侄子，积功至正六品振威校尉；从六品振威副尉吴天也是晋中提督杨照麒的部将。他们是纯粹武官积功出身，高阳惨败后，率晋中兵残部以及沿途聚拢的溃卒八百多人避入涡口寨，逃过给歼灭的厄运。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马一功等人率残部避入长芦、青齐等寨坚守到现在。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七章 联兵接触
天黑下来，寨墙内外燃起篝火，杨一航站在寨墙上看着南边。
地平线上有隐约的火光传来，隔得这么远，也分辨不清是江东左军或者虏贼那赫雄祁部烧起的营火。江东左军从初七日移师到津海南部也要五天了，那赫雄祁部追来也有三天了，江东按察使司都监，江东左军主将林缚也派人给涡口、长芦、青齐等寨投来信函，邀他们出海或他亲自登岸来共商联兵之事。
联兵能有什么用吗？
津海，青县一带没有给攻破的寨子里，杨一航能联络上的晋中兵残部约三千人，主帅战亡，晋中兵十亡八九，已经是覆灭性质的惨败了，即使加上江东左军，他们这边也只有六千余人，而东虏酋首之一的叶济罗荣率东虏北线主力近四万骑兵就在两百里外京畿南盘亘不去。
高阳惨败后，随后燕南三府及诸县相聚失陷，杨一航没有派人往南越过河间府到山东境内侦察，联络。对他们来说，蓟北兵在他们背后捅了一刀，他们又怎么再傻到将漂渺的希望寄托到“友军”的身上？差不多一直拖到七八日才知道沧南大捷的消息。不过他们一直关注朝廷对晋中兵，对高阳会战，对力战而亡的提督大人，对坐视旁观的郝宗成有什么公允的说法，一直都有派人秘密往来燕京，涡口之间。
高阳会战后，朝廷确认提督大人率部力战而亡后，便追授兵部尚书衔，这不是题中应有之意。令人心寒的是，由于率蓟北精锐而坐视旁观直接致使高阳惨败的郝宗成却没有给追究一丁点的责任。高阳会战后，中枢依旧未派使臣总督天下勤王师，却委任郝宗成这个大阉贼总监天下勤王师。
这叫惨死高阳的近两万晋中将士以及提督大人如何能够瞑目？杨一航即使不想相信是皇帝与楚党联手将提督大人与两万晋中兵卖了，却又找不到丝毫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杨一航握紧腰间佩剑，恨不得抽出来朝着墙头狠砍几下来发泄心里怨恨。
“一航！”
杨一航回头看见，见是个子不高却异常壮实的魏中龙站在寨墙下喊他。
“什么事情？”杨一航坐在寨墙上问道。
“你看我这里！”魏中龙将甲袍解开，不顾酷寒的天气，赤身裸胸，指着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地方的鞭痕，“你要是在考虑跟江东左军联兵，你先睁大眼睛看看我这些伤，这不是虏贼在我身上留下的。杨督身中数箭，命我率百余人冲出重围最后跪求郝宗成出援兵，郝宗成却将我捆起来鞭打了三天，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停过。他明里栽赃说我是虏贱派去赚他的奸细，对我严刑逼供，我心里清楚他对我用刑是想要我开口说什么，他是想要我说出你们跟杨督已叛降虏贼的假话。我便是给他活生生的抽死，也绝不可能对不住杨督，对不住你们说这些话的。庙堂蛇鼠之辈，你还敢将涡口寨六百七十二名兄弟的性命搭上再相信他们吗？杨督跟晋中兄弟们死得冤啊！”魏中龙满腔愤恨，虎目绽满热泪。
吴天站在远处，看着魏中龙背上刺目的伤痕，欲语又止，默然上了寨墙，走到杨一航身边，让周围的士兵离开，才对杨一航说道：“杨督在世时也说过，虏贼此番入寇，意在劫掠，开春必去……这时候离冰消雪融也没有几天了，虏贼退去后，我们要怎么办，这涡口寨六百七十二名兄弟要怎么办？长芦、青齐等寨的兄弟们要怎么办？”
杨一航疑惑地看了吴天一眼。
“……能知道我等率晋中兵残兵仍坚守这里的，不会只有林缚一人，应该说京畿对这边的情况更清楚一些，但为什么拖延到今日，只有林缚一人派信使来要求联兵？你想过没有？”吴天问道。
“你是说……”杨一航问道。
“不错，没有人会为了我们这些残兵败将去得罪大阉贼郝宗成的。”吴天说道：“且不说事后可能会追究高阳会战兵败的责任，即便是郝宗成明里不会对我们怎么样，但我们若是在东虏退后很不幸的给编入蓟北镇，我们，还有寨子里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六百多兄弟还有其他寨子的兄弟会有什么下场，你难道就想象不出来吗？”
“他小小的七品都监一个，他能做什么？要是郝宗成一定要将我们送到北边消耗掉，他有资格对抗郝宗成吗？”魏中龙厉声质问道。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资格。”吴天说道：“但是我知道江东左军是这两个月来唯一主动联络我们的军队，也是这两个月来唯一在野战两次大部歼灭虏贼的军队……”
“我宁可进太行山，也不再将性命寄到他人掌心！”魏中龙声音激动说道。
“这种话也敢大声说出来！”杨一航蹙眉呵斥道，他知道吴天提出的问题很关键，他们不要奢望给杨督报仇雪恨的，但是东虏退去，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六百多兄弟出路在哪里？还有避入其他寨子的兄弟们出路在哪里？无论是回晋中还是给编入其他军中，怕是都不会有好下场。他也动过上山寨的心思，但势必会牵累家人，也可能使杨督一世英名因为他们毁于一旦。
“不管怎么说，即使要对付津海南的敌骑，也应与江东左军联络，不管怎么说，都要跟江东左军，跟林缚接触一下……”吴天说道：“难道说我们就守着寨子，一点都不为杨督以及死去的两万兄弟报仇了？至少江东左军还是有胆量跟虏骑野战的，这一点，你我都不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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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有一艘小舢板从登州过来，有从登州抄来的各地驿传。
林缚最关心济南势态，塘抄过来，他就从床上爬起来。
江东左军的斥候数量有限，无法盯着济南府的动向不断的让人将消息过来回来，还要依赖从登州获得山东各府县以及中原各郡的最新势态。
“东虏前天开始攻打济南了……”林缚将塘抄递给曹子昂。
曹子昂两天前才率第二营赶到津海涡口与主力汇合。
不单曹子昂回来，孙尚望在沧南乡民抵达临辎南之后，就率领两百沧南子弟乡兵北返欲与江东左军主力汇合杀虏骑，孙文炳与孙丰毅继续率大部前往即墨。所幸途中遇到曹子昂派出的斥候，一起坐船到涡口来，不然很难想象孙尚望率领两百沧南子弟乡兵在岸上遇到那赫雄祁部骑兵会是怎样的灾难。
林缚将犟驴性子的孙尚望骂得狗血淋头，最后还是将他留在军中给自己当书办。诸将都抽不出空来，孙尚望秀才出身，人生阅历多，有干才，协助替林缚处理军中杂务，正是合适。
随孙尚望北返的沧南子弟乡兵，都暂时交给大鳅爷葛存信，编入诸船当护船兵。
海船只能藏一时，纵火烧小泊头寨之后，那赫雄祁不可能再想不到他们有海船为依靠，林缚便索性大模大样的将七艘千石船沿海岸线阵列，唯有将两艘五千石巨舰隐藏起来，虚虚实实，总不能让东虏看穿他们所有的底细。
不得不承认那赫雄祁是东虏诸将中一员有对抗步卒经验丰富且老成持重的将领，一旦虏骑戒除骄纵轻进的毛病，江东左军就很难再捕捉到歼敌机会。数日来，都在打粘着战，林缚只是借这个机会，将部队轮番调上岸锻炼。既是练兵，也要想获得涡口、长芦、青齐等坞寨晋中兵残部的信任。
在青县，津海一带，晋中兵残部仍有三千余众，能用好，就是一支不可轻视的力量。
不过害杨照麒身亡，害两万晋中勤王师几乎给全歼的郝宗成大概不会希望看到晋中兵残部在战后还继续保持完整的编制吧……林缚看着铜油灯微微的走神，有时候带兵打仗会相对较容易一些，隐藏在背后的凶险与刀子会比兵锋凶恶一百倍。
曹子昂不知道林缚在想什么，他接过从登州捎来的塘抄，说道：“济南府要是能守上十天半个月，东虏主力差不多就应该要撤退了……如今东线相对来说已经安全了。”
“希望是如此。”林缚轻声说道。
此时北风正盛，走海路从南往北难，从北往南易，林缚率江东左军在津海涡口，扬帆到阳信都不用一天的时间，实际上就牵制了虏骑不敢对阳信，渤海等山东东部近海的城池用兵。济南攻不下，虏骑就只能沿太行山东麓或绕道晋中出关去了。
这时候，舱外守着的护卫进来禀报说道：“涡口来人了，岸上派船送来……”
“哦，是吗？快快请进来。”林缚大喜道，与曹子昂忙站起来出舱室来迎接，他领江东左军到津海有五天了，一到津海就派人去各寨投信，各寨虽然都不再将信使拒之门外，但是对联兵的反应都很冷淡，涡口寨能主动派人过来联络，林缚当然是高兴得很。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八章 援助
涡口寨过来联络的是晋中兵残部，原晋中勤王师中军振威副尉吴天。
津海距京畿才两百余里，晋中兵残部被迫困守津海诸寨，但派人潜回燕京打探消息也容易，知道各路勤王师的一些情况。林缚以正七品按察都监低级文官身份独领一军颇为惹人瞩目，朝中甚至有人拿这个当借口攻击顾悟尘为提拔心腹而视京畿勤王如儿戏，矛头自然也是对准楚党。
在江东左军北进燕南之前，吴天也听说过林缚。
除了这次林缚独领江东左军外，暨阳血战中杨朴，林缚率精锐移驻城外，依城而战，对抗兵力数倍于己的东海寇也堪称守战之典范，杨照麒生前虽对楚党把持朝政，排斥异己的行为相当反感，但就事论事，对暨阳血战中楚党顾悟尘、林缚、杨朴等人的表现颇为赞赏，所以吴天、杨一航等晋中提督府的武官也是早就知道林缚这个人的存在。
沧南大捷，由于河间府信道不通，诸寨又不信任前来联络的江东左军斥候，一直到燕京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迟了七八天才知道沧南大捷震动京城的消息。
林缚的年纪之轻倒是出乎吴天的意料之外，唇颔髭须没有工夫打理，有些乱糟糟的，脸削瘦黝，线条硬朗刚健，一对眸子炯炯发亮，显得比实际年龄老成一些，但在今年已经二十九岁的吴天眼前，林缚还是年轻。
林缚眉宇之间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文弱气质，脸上有风霜色，身穿青甲袍衣，腰间扎带，佩长短两种刀，让人一眼看了就相信他是一个刚毅坚定，遇挫不折，能让人信任的人，也让人相信只有这样的人能打出暨阳血战，沧南大捷这样的漂亮战来。
吴天本来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跟江东左军接触，给人领着爬上大船来，初见林缚，就有些给折服了。说到底，还是林缚的形象颇为符合吴天对名将、智将的想象，有暨阳血战，沧南大捷的胜绩来衬托，至少在镇府军里，便是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高级将领也要高看林缚一头。
“晋中提督府，晋中勤王师中军荡寇营副指挥，振威副尉见过林大人！”吴天行礼道。
他虽然从六品武官，本朝历来崇文抑武，正七品都监甚至比振威校尉，昭武校尉都高，又何况林缚乃江东左军三千将卒的统帅，吴天不过是晋中残兵的将领，主动给林缚行礼倒是正常。
“吴校尉快快请坐，我们就不用客气了，我可是天天盼着你们能有人过来，这位是江东左军第二营指挥曹子昂，这位是中帐书吏孙尚望，他是河间府沧县人……”林缚热情地招呼吴天坐下。
他对晋中兵的情况了解不多，但是按照规矩，六百卒营唯建有大的功勋或精锐部队才会给赐以正式的营名，更多的情况是两者兼之，林缚心想，涡口寨里的晋中残兵应是一部精锐。
地方上坞寨是不可能容纳溃兵、乱兵的，能避入坞寨通常是有较完整编制的残部，之后也许会收容溃兵加以整顿，加强坞寨的防卫能力。
不单单是涡口寨里的晋中兵残部，能在高阳会战中以较完整编制能冲出重围，又据寨坚守到今日的晋中兵都不能算弱旅。
林缚对吴天的到来是极其迫切的。
由于之前得不到信任，林缚对青县、津海境内还坚守的几个坞寨情况都不了解，晋中兵残部在青县、津海境内还剩多少兵力，编制部署，兵甲箭矢以及几个寨子之间有无密切联络都不清楚。
林缚即使有心想联兵钳制那赫雄祁部，或在津海牵制更多的虏骑，以缓解济南府，京畿方向的压力，得不到信任也无法去完成这些意图。涡口寨主动派人过来接触，如何令林缚不欣喜。
林缚主动将江东左军的情况跟吴天介绍，要搏得晋中兵残部的信任，这时候不是低调的时候。
林缚关心地问道：“涡口粮草，药口还充足？若有紧缺，我使岸上甲卒北移，可以掩护从船上运一部分去涡口寨……”
“吴天代涡口七百残兵败将多谢大人恩义……”吴天忙起来行礼。
他之所以能过来，一个原因也是涡口寨给养开始紧缺了，每日口粮都限量供应，也支持不了几日。
吴天这时候才知道江东左军在沧南大捷之后又取得全歼虏兵近千人，获首级近千颗的大胜，这对跟随杨照麒以来，即使在高阳受此重挫，内心却依旧骄傲的吴天来说，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
若说一次大捷还有幸运的成分在内，江东左军以三千新募之卒两次取得获级千颗的大捷，绝对能说是近十年来对东虏作战最出色的部队了。
折服军人，折服武官，最简单的就是将实实在在的战绩摆出来，武人相对读书人要粗鲁，不讲虚礼，但是粗鲁也有粗鲁的好处，就是没有那么多花花肠肠。
吴天将津海，青县仍坚守诸寨的情况也跟林缚细说了一遍。晋中勤王师提督、参议、镇守等级别的高级将领几乎在高阳会战中给一扫而空，被俘的也应该不少，只是这时候还没有将领叛将的消息——这个情况也很有可能发生，吴天等人也担心这会牵累到晋中兵残部未来的出路，毕竟朝中没有人会替他们这些晋中兵残部说话了。津海、青县仍坚守诸寨的晋中兵残部总数约三千人，以涡口、长芦、青齐三寨人数最多，三寨兵力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人，三寨相距也不远，彼此间不仅联系紧密，还能协同作战，御敌。
吴天归涡口寨后，魏中龙仍然怀疑林缚的用心，但是也无法拒绝对接受江东左军的粮草资助。对于那些不清楚朝廷争斗幕后，只将高阳惨败的仇恨完全寄在郝宗成，东胡人身上的下层武官跟普通晋中士卒来说，对两次全歼虏兵，又大胆挺进燕南的江东左军是极热切欢迎的。
涡口寨本是堡寨，平时只居住周氏宗族的三四百来口人，秋收后存粮还算充足，但是战后避入涡口寨的乡民，官兵总数超过三千人。虽然避难的乡民也带入部分粮食，关键是杨一航，吴天，魏中龙带入的晋中兵对存粮的消耗最大，使涡口寨存粮很快就陷入难以支撑的困境。
涡水跟淮河中上游的主要支流涡河没有什么关系，涡水是横亘在津海县南部一支河流，入海口才有两百余步宽，算不上什么大河，但是在百余年前初兴海漕时，连通卫河的涡水则是河间府北部最重要的一条通海河道。用海船运来的漕粮在津海移仓换河船驶入涡水，卫河再进京畿诸县，这最后一段水路只有最后两百余里的行程。
涡口寨就位于涡水北岸的入海口子上，还能从石筑海塘，堪比小城规模的涡口寨上看到百余年前海漕初兴起的盛景，很可惜海漕兴起的时间很短就给废除了，涡水河道也久废无人治理，通航能力很有限，但是涡口寨仍然是山东北部以及燕南地区的沿海府县走海路进京畿的一处重要中转站。
只是战乱使涡口寨镇的繁荣一时间都烟消云散了。
通过两翼的掩护，借着拂晓时分将明未明的昏暗，林缚通过骡马驼运，独轮车推运，向涡口寨运入上千石米面，上万斤冻得跟冰驼子似的猪羊牛马肉以及大量的药材，箭支等补给。
什么漂亮话都是虚的，都是假的，实实在在的物资援助才是最真实的，最可靠的。大量的物资运入涡口寨中，便是对林缚抵触情绪最严重的魏中龙也闭口不说什么了。
燕南入陷，除坚守的坞寨、村庄、城镇的粮草都给东虏几次洗掠，涡口寨能从外面获得的补给极少。杨一航、吴天、魏中龙部进入涡口寨后，就毫不犹豫地接管寨中一切，粮草也严格控制起来，普通乡民最初每日给半斤口粮，到现在已经减少到一日一顿粥的水平。寨子有些还稍有姿色的女人为了不挨饿，为了从士卒那里获得半斤口粮吃一顿饱饭，时常不顾廉耻的脱下裤子给搞一回。
对下面士卒的这种龌龊事情，魏中龙也是争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道此战过后的出路呢？
便不是战时，京畿燕南粮荒时，米价也高达二三十钱一斤的水平，肉价更是贵到惊人的地步。江东左军一次就给涡口寨补入近上万两银子的物资，吴天过去联系，也压根儿没提收编的事，魏中龙又怎么能再拒人千里之外？至少江东左军对联兵一事是表达出充分诚意的，至于战后何去何从，那也只能到战后再说了，便同意杨一航、吴天他们的意见，邀请林缚入寨一叙。
同时长芦、青齐等寨也派出代表到涡口来见林缚。
涡口寨中就像是获大胜，过大节一样，普通士卒，民众更是将林缚的到来当成天降救星。
看着满寨给饿得浮肿，骨瘦如柴的寨民，士卒——士兵还好一些，毕竟要保证士兵的作战体力，口粮要比普通乡民高许多，但是也很有限——林缚心里也有所不忍，内陆的坞寨且不说，涡口寨据海堤才两里许，特别是中后期，虏骑对津海的封锁并不严重，从京畿西或山东北部完全有条件往涡水输送补给，只是满朝官员似乎都故意看不到还有晋中兵残部在这里坚守似的。
郝宗成啊郝宗成，在走进涡水寨的时候，林缚念叨着这个名字，还没有见面，就又竖了一个大敌，林缚对自己竖敌惹祸上身的本事也甚为叹服。

卷五 燕云劫 第二十九章 补充
上千石米粮，上万斤肉食，被困两个月的涡口诸寨来说，无疑是异常的珍贵，但还不构成对江东左军的后勤压力。
这是海路运输对后勤支撑的最大优势。
“东阳号”载量千石，在冬季北方河道冰封后，海船从南往北行，与骡马大车运货走驿道的速度相当，但是一车夫两匹骡马拖拉的大车才能载货十石，也说意味着最少只需要十六名船工的“东阳号”走海路运送一千石粮食，走陆路就需要一百辆大车，两百匹马，一百名车夫。
要跟一艘五桅大船的装载量相比，更是需要五百辆大车，一千头骡马，五百名车夫。这么庞大骡马车队走陆路，会直接将驿道堵得严严实实，前后拉开来的队伍差不多有十一二里长，随便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车队都要停顿下来。
两者之间的运输成本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沧南大捷以及小泊头寨大捷敌我双方都有大量的马匹受重伤或死亡，加上小泊头寨大火只是窒息而死的马匹，加起来有两千多匹，仅马肉一项进帐就高达五六十万斤。
燕南差不多要一直到两月中下旬河流才会开始解冰，这时候还是冰天雪地的酷寒季节，马肉的保存不成问题。但是江东左军自身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消化这么大量的马肉，要在天气转暖之前将这么大量的马肉处理掉，直接拿到登州低价倾销无疑不是最聪明的做法。
林缚使林梦得从工辎营挑选人派到登州等地找商人洽谈以物易物之事，以三斤米换一斤马肉，甚至可以答应登州商行赊欠，赊欠则算四斤米换一斤马肉。只要有兵在手，林缚倒也不担心山东商人会欠账不还，大不了到期限后派人带兵去讨债就是。
在山东马肉还是新鲜玩艺，牛马禁屠，即使是病死的牛马也要比猪羊肉要贵一倍，以三斤米换一斤肉，当真是异常的廉价。但是城市消费水平有限，登州大城也只有两万余丁口，马肉再廉价，也顶多消化几万斤而己，还是要商人们将马肉运往登州以南的沿海府县销售。
此外，两千多张皮货也不是小数字。
林缚不会将手里仅有的几条大海船浪费在海运上，要登州等地的商人自行组织海船运输，不过他这边承诺在这次海路运输所有受损或被袭的船只，只要是江东左军派人上船监管的，不管是船还是货物，都照价赔偿。
有江东左军额外的保证，特别是登州有大量从河间府逃难去的商人、船东，江东左军在沧南取得大捷后，他们中也是有些人有勇气出海返回河间府来。一方面是做生意，一方面也是支援江东左军。
这几日来，在津海外海的海岛上，从登州等地聚集来的海船有四十多艘。虽然他们中千石以上的大船极少，多为两百到五百石载量之间的单桅或双桅帆船，但是胜在装载总量大，差不多近万石左右，这次也随船直接给江东左军运来三四千石米面及其他重要物资。
江东左军随船只保存十万斤屠宰好的马肉作为军用，其他的连同皮货等都运往登州，由登州等地来的海船运走。
做马肉生意还是其次，只要海路不给切断，林缚就能通过他们源源不断的从山东东北部府县获得强有力的后勤支撑，这也是林缚向涡口等寨进行大规模物资资助的后勤支撑。
这一切都是以江东左军在沧南两次取得大捷所赢来的声望做支撑，不然的话，所谓的额外保证连狗屁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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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涡口外，长芦、青齐等寨更缺物资，但是长芦、青齐离海堤更远，那赫雄祁部四千余骑兵就严密监视着涡口、长芦、青齐等寨，相距十几里的路程，骑马快速绕道通过还充满危险，还不要说运送物资。
“我们可以先将物资运进涡口寨来，你们可以派骑兵来运送物资，一人两马或三马，空马驼运百十斤的重物是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先将最难挨的日子缓过去再说……”林缚说道。
林缚与林梦得、孙尚望进涡口寨，与晋中兵残部将领见面，杨一航、吴天、魏中龙、马一功诸将以昭武校尉马一功武职最高。
林缚没有提联兵的事情，解决诸寨缺粮问题才是最紧迫的，联兵也要大家先吃饱饭，恢复体力才能出寨子作战。
马一功也只有三十五六岁，他率部突出重围时，还有近三百人，进驻长芦寨，收拢溃兵，部下近八百众。他听林缚建议用骑兵运粮，摸着鼻子说道：“长芦寨就剩下我们骑过来的六匹马了，要是再筹不到粮，这六匹马都保不住了，周同他们还是用脚走过来的……”
“马匹不成问题。”林缚说道：“涡口、长芦、青齐，每个寨子，我借给你们五十匹口外骏马，一百匹普通骡马，其他各个寨子，只要派人来涡口寨，我都借给二十匹口外骏马，四十匹普通骡马。你们先回去，就让你们带些骡马回去，先宰杀了骡马填一填肚子，不过再艰难，口外骏马可要留到最后再吃……”
马一功等人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口外马在任何地方都是最紧缺的物资，价格是普通马的七八倍都不止。林缚话里的意思是将普通马直接送给他们，不过他们也不好意思将口外马占下来。
只要等吃饱肚子有力气，他们还是想跟虏兵打仗的。
“这样吧，你们各自回去先将运粮的人手都集中到涡口寨来，让他们吃一顿饱饭过来，不要走半道上没有力气了。准备齐当后，我派三营甲卒穿插到涡口、长芦、青齐三寨之间，将那赫雄祁部的骑兵都驱赶出去，运粮的人手再从涡口寨出动。”林缚说道：“为保证安全，各寨只需派兵在寨子一里范围内活动，使那赫雄祁部无力全力围攻我甲卒即可……你们看这样的安排行不行？”
林缚没有提联兵的事情，但是这么安排，已经实际上形成联兵。
长芦的马一功，青齐的周同自然不会有意见，杨一航，吴天，魏中龙也没有什么意见，毕竟是江东左军冲进来当主力，也解决他们晋中兵残部的补给问题，事实上他们也不想这么窝囊只在寨子周围一里方圆活动。
高阳惨败，使晋中诸将心里窝着恨，窝着火，窝着冲天的怨气，他们中虽然还有些人排斥江东左军，但是绝对不排斥填饱肚子跟东虏作战。
普通将卒对晋中兵残部的出路问题关心不多，但是这个问题杨一航、马一功、周同等人不得不考虑，他们这些中级将领甚至有可能给追究高阳惨败的责任，唯有积战功才能赢得主动。
对林缚与江东左军抵触情绪最深的魏中龙闷声了半天，才涨红脸，结结巴巴地问道：“江东左军有没有多余的军械？”
杨一航他们本来就是从重围中突出来的残部，收拢的又是溃兵，有作战经验的老卒，但是兵甲弓弩却缺得厉害，勉强守寨，出寨作战能力却弱。
“铠甲不多，其他能凑出一些来，你们需要哪些？”林缚问道。
“只要能有就成。”杨一航老实说道：“晋中兵六百七十二人，算上乡兵共一千人，将菜刀算上，尚有四分之一的人没有兵器……”
林缚没有想到会窘迫成这样子，他们进寨来，杨一航带来迎接的将卒还是兵甲俱全，也是不想在他们面前失了面子，他与林梦得商议了片刻，给杨一航答复，说道：“这样好了，除了先前的马匹外，甲，弩还有陌刀等我们也不多，我给你们两百张步弓，箭支再给你们补充一万羽，其他的枪矛刀盾都给你们补全，你们看如何？”
杨一航等人愣怔了半天，才问道：“这是真的……”
“没什么真的假的。”林缚笑道：“入夜后，我直接派人给你们送来……”
不要说杨一航，魏中龙，吴天了，马一功，周同等长芦、青齐等寨的将领代表对林缚的慷慨大方也甚为吃惊，他们知道林缚在沧南大捷能缴获大量的战马，但是林缚拿出四五百匹马支援他们，不奇怪，但是他们不知道林缚在济南用五万两银子差不多收购了价值三四十万两银子的军资，加上两战都是全歼性质的大胜，军资补充甚足，特别是枪矛刀盾等轻兵器，储备量很大。
射杀距在一百到一百二十步以上的步弓，对射手的要求很高，江东左军能用步弓的士卒不多，在这个射杀距上，林缚多配备臂张弩来加强。晋中兵残部中能用步弓的老卒却充足，林缚自然拿来加强杨一航部。
马一功与周同商议了一会儿，直接问道：“长芦、青齐两寨能不能派些人到涡口来列装？江东左军进入涡口西侧，他们可以直接留在涡口支援江东左军的侧翼……”
“行！”林缚毫不犹豫地答应道，他就怕杨一航、马一功、周同他们畏战，不怕他们要军械。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章 津海会战
从十四日起，持续几日都不温不火的津海战事就陡然加剧，江东左军步骑大规模登岸沿涡口寨南北两线运动，牵制那赫雄祁部骑兵，寻机作战，并试图往内线穿插。
十六日清晨，以曹子昂为首，与周普、宁则臣率第二营、第三营、第五营绕过涡口寨直接往西侧内线穿插，配备大量的骡马军资，做出大规模强行往西线突进的姿态。
济南战事打得正激烈，东虏南线兵力几乎是全线压上，以大亲王叶济罗荣为首的北线要防备南朝集结在京畿的十数万大军，也抽不出一兵一卒来。
江东左军人数是不多，但是任其穿冲到太行山东麓去，沿太行山东麓运动，将对南北两线的后路都造成极大的干扰。
十六日这一天江东左军主力绕过涡口寨往西穿插，即使知道这一区域处于涡口、长芦、青齐三寨之间，那赫雄祁也被迫派骑兵进来阻截，防止江东左军穿插到西面的长芦寨去。
从津海，青县，晋中兵残部坚守的坞寨一座接一座，有七八座之多，最西侧的坞寨在青县最西端。那赫雄祁担心江东左军以寨接寨的方式接力先将主力移驻到青县西去，到那时江东左军距太行山东麓就剩下不到两百里的距离，要是不恤马力，一天时间就直接穿插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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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清晨的阳光沐浴着，林缚身上的青甲熠熠生辉，他没有戴盔，海风吹得他的鬓发乱飞，他站在“东阳号”的尾舱顶甲板上眺望涡口寨以西的战场，看着那赫雄祁部骑兵出动后的运动路线，那赫雄祁部四千骑兵分两路，一路拦截往南穿插的曹子昂、周普、宁则臣部，一路往涡口寨南面而来，监视涡口寨与涡口寨东海塘外的数艘大海船。
那赫雄祁身穿在晨辉下闪闪发光的鳞甲，骑着马上了涡口寨南面的一处坡地，在清一色褐甲虏兵的簇拥下，十分的显眼，似乎也在往这边眺望，只是隔着太远，也看不真切。
“呵，那赫雄祁老儿也在望这边。”林梦得眯眼看向远处，笑道：“他倒是怕你再使阴谋诡计，亲自带着大队骑兵监视这边……”
“那就堂堂正正的赢他一回。”林缚双眼微眯的盯着远处，吩咐身侧的敖沧海，说道：“你与赵青山率第一营，第四营往南行寻机登岸，做出往西穿插的姿态，看着那赫雄祁如何应付。要是那赫雄祁没有集中兵力打我一路的打算，你们登岸后往西穿插四五里注意就折往王登台山移动。要能在王登台山歼灭一部虏骑，至少在河间府北部局面不会再坚持下去，到时不管我们是往青县西运动，还是再往沧南迂回，都能从容不迫……”
敖沧海乘小艇换船，与赵青山各率部乘船往南而行，尾船与底舱藏马，将卒们只能站在甲板，将两艘千石船的甲板挤得满满当当，张帆兜风，船行海上，势如奔马。
林缚眯眼看向西南方向的王登台山，这座津海南部的小土山才十三四丈高，但是涡口寨十数里范围内唯一丘陵，王登台山脚下有一座残寨，那赫雄祁率部过来后，就占据那里当作营寨。
林缚将江东左军分两路，就是要那赫雄祁看不清他们的意图被迫分兵应对，然后从两个方向同时往王登台山转进。即使那赫雄祁有意集中兵力攻打江东左军一部，另一部依旧能攻打虏兵王登台山营寨迫使其回救，最终都要形成有利会战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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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左军这边有了动作，两艘船载满甲卒往南行，那赫雄祁不得不再分兵沿海堤随行往南监视。
江东左军虽说大部分都是步卒，但是拥有大量马匹，上岸后也能够骑马迅速机动到指定地点再下马作战，以常规步卒的机动能力来防范江东左军是完全不行的。
在经过两番分兵后，那赫雄祁就觉得手边兵力有所不足了，除了主要监视涡口寨这边外，他还要派小部分游骑监视长芦、青齐等寨的动静，他也嗅出一丝危险的气息：难道江东左军要与我部在津海野战决胜负？
小泊头寨留后兵马被全歼后，那赫雄祁部对江东左军在兵力上的优势就不那么明显。
数日来持续接战，那赫雄祁部伤亡也不少，加上粮草，辎重，伤员需要派人照顾，他手里能调用的骑兵也就三千人左右。但是江东左军很好的利用海船优势，粮草，辎重，伤员都可以随船安置，也可以安置在海岛上，完全不用担任给那赫雄祁派兵抄了后路，伤亡减员也能够及时得到后备兵员的补充，始终保持五营三千卒的完整编制。
晋中兵残部虽说出寨战斗能力不强，但是联合乡兵后胜在人数不少。
那赫雄祁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江东左军如此安排完全有可能想在津海县南跟他们决一死战。
集中兵力击其一部？
那赫雄祁很怀疑将手头的兵力都投下去能否将西进的近两千江东左军步骑顺利击溃，将这部江东左军合围吃掉就不要妄想了。
这数日来接战，那赫雄祁发现哪怕是一哨两百人的江东左军步卒阵形想要击溃都很难。
西进的江东左军有九个哨队，二十七个都队，而江东左军以六十卒都队为基本单位编队结阵交叉行进，使得其步骑在骑兵威胁，干扰下，也有很强的机动性。他就算将手里的兵力都投下去，既无法保证能将西进江东左军击溃，也很难阻止这部江东左军回缩到涡口寨来，到时又是会战的格局。
“集中兵力击其一部”的原则在这里却行不通，但是那赫雄祁又无法对江东左军往西运动坐视不理，派人去找帖木儿，告诉他江东左军有会战的意图，要帖木儿随时注意异常，若觉得情况不对，就立即往东南驻营方向回缩，切不可恋战不去。
虽然进入元春时节，但是午前的天气冷晴，敖沧海、赵青山率部在涡口寨南十四里外借一处延伸进海里的大岬石登岸，与西进的曹子昂、周普、宁则臣部相距约二十四五里，各自与敌骑接战后，来往牵扯，于太阳位于正中天时同步往涡口寨西南的王登台山转进。
那赫雄祁接到报告后已经过了半炷香的功夫，他这时候已经确定江东左军有会战的意图，亲自监视涡口寨已不再必要，欲率剩下的六百余骑返回王登台山营地，居中策应。
这时候涡口寨南北寨门同时打开，晋中残部步骑从两门鱼贯而出。
那赫雄祁看见涡口寨出动的步骑人数吓了一跳，足足有两营一千两百步骑，且装备齐全。他完全没有预料到涡口寨会藏下这么多人，他不知道好些士卒都是这几天来从长芦、青齐等寨趁夜色潜到涡口寨列装。一营以杨一航部为主力，一营以马一功，周同部为主力，其他各寨都是都挑精锐编入，共编步卒九百，骑兵三百。
派小股骑兵冲击晋中兵残部阵列，给密集的箭雨射杀颇多，那赫雄祁便放弃将晋中兵残部击溃的念头，率部打马直接往王登台山奔去。
那赫雄祁猜到林缚率江东左军到津海来有意联络晋中兵残部，但是他之前对晋中兵残部的战力还是估算不足。
也不能说那赫雄祁估计不足，晋中兵残部兵甲残缺，箭支不足，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晋中兵残部守寨的意志很强，出寨作战能力却很差，这一点都不假，那赫雄祁预料不到的是江东左军对晋中兵残部的补给能力会这么强。
骑在马背上的杨一航勒住缰绳往向“东阳号”停泊的方向看了一眼，远远地看不清林缚脸上的神情，他提勒缰绳回头吼道：“高阳一败，谁心里都窝着火，窝着恨，今天能讨回来一节，都他娘的不要给我装熊！”只以少量骑兵掩护侧翼，大部分步卒都迈开腿，以行军阵列往王登台山追去。
杨一航率部进发之后，涡口寨中烧起一堆狼烟，黑色笔直的烟柱风吹不散，通知各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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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手按住船舷支起来齐胸高的女墙护板，看着杨一航、马一功率部也如约往王登台山进发，他按着刀柄，与葛存信说道：“这边还有多少兵力都组织起来上岸准备，要是那赫雄祁据王登台山坚守，这边能投多少兵力就要投多少兵力，留给我们的时间很有限……”
那赫雄祁坚守的可能性不高，毕竟选择突围对他来说较为容易，但凡事要预防万一，叶济罗荣派援兵赶来，两百余里，轻骑突进只要一天多时间，算上报信的时间，顶多留给江东左军一天一夜的时间。
那赫雄祁选择坚守，林缚也不奢望一天一夜的时间就能将那赫雄祁部全歼，当时围杀小泊头留后虏骑，要不是最后用火，便是再多一倍的时间也未必能攻下来——无法全歼，但也要利用强弓劲弩等利器大规模的杀伤，打残那赫雄祁部。
林缚主要还是考虑那赫雄祁部选择突围的情况，使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在午后形成从三个不同方向往王台登山进击的势态，待那赫雄祁诸部回撤做好突围准备，所形成的包围圈各路之间的空隙也将收缩到不足三里的距离。东面是海，不是那赫雄祁的突围方向，刚才从涡口寨烧起的狼烟，就是通知其他各寨特别是集结在长芦、青齐两寨的晋中兵残部这时候在虏骑西南，西北突围方向派出小规模的拦截兵力，要他们不计伤亡的尽一切可能的迟滞那赫雄祁部骑兵的突围速度。
林缚第一次能调到优势兵力，自然要检验一下江东左军与虏骑在野外会战的能力。
这时候放哨北边海域的一艘哨船张帆驶回来，打着旗号要求登“东阳号”，林缚颇为奇怪，北面的哨船回来做什么，有什么重要消息要递回来？当然不会是发现敌情，那样的话应该要直接烧起船舱里的狼烟。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一章 风向变了
天空冷晴，海水碧蓝，哨船如梭，两边各有快桨船过去查验，林缚凭船舷看着驶来要求登上“东阳号”的哨船，待看清船头那个穿短袍马褂戴瓜皮帽的中年男子相貌，微微一怔。
林梦得看清来人相貌也讶异万分，说道：“他怎么过来了？”
林庭训长子林续文在先帝时考中进士后便留京为官，积宦十余载至工部郎中，时年三十九岁，官居正五品，也算是朝中年富力强的官员。这十余载来，林续文偶尔回乡探亲，林缚作为族中甚不受重视的子弟，几乎就没有什么机会跟他接触，对他的印象很淡。只不过林续文与其父林庭训仿佛一模子印出来的，狭目瘦脸尖下巴，便与林庭训一般颔下留有短须。
林缚与林梦得都万万没有料到林续文会来津海。
林续文从绳梯爬上来，林缚伸手去搀扶，心里还盘算着要怎么应对，林续文一手抓住船舷，笑着说道：“老父亲在世时就说过，林族这一辈定会出个大放光彩的人物，老十七，你在沧南两战打得漂亮啊！”
“相比较大哥，十七这点功绩远远不够看啊。”林缚笑了起来，搀住林续文的胳膊，拉他站到甲板上来。
林梦得看着林续文后面上船来的那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气度也颇为不凡，不像是林续文带来的随从，便伸手搀他上来，笑着问道：“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不敢当，兵部职方司主事杨枝山……”青年有些不适应海船上的颠簸，站定了才拱手说道，又回身将后面一个相貌阴柔，唇颔无须，脸白得像娘们的中年人搀上来，说道：“这位是内侍省局郎官刘直刘大人……”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林缚心里暗想，忙与兵部主事杨枝山，阉臣内侍省局郎刘直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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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斩敌获级逾千的大捷，林缚都派信使潜往京师报捷。
第一次报捷的信使已经从燕京赶了回来，带回来朝廷的一些封赏。
林缚倒没有再获晋升，给赐了一件绯色官袍，一件青甲衣，金银制钱百余枚。林缚此时才是七品都监，按制官衣为青色，绯色乃五品以上官员的官衣色，对七品官员赐绯是一种荣耀，算是一件精神上的鼓励，不算是实质性的晋升。但若是林缚在战事中殉难或者战后致仕，倒是可以享受五品官员的政治待遇。
赵青山、宁则臣、曹子昂、周普四营指挥都晋升一级至从八品骁骑副尉，林梦得也因随军参赞军务而特授儒林郎，正式获得官员的身份。
这些只是对他们率军北进燕南的奖赏，沧南大捷的军功需兵部派人勘验过再议。
不管朝中背地里涌动的暗流是主战还是主和，特别是林缚率江东左军北进燕南之初看上去并不会影响主战还是主和的大局，这种勇武奋进的精神就必须要激励，不然对朝对野都说不过去。
便是楚党，也需要拿林续出来抵挡朝野对他们暗中支持议和的攻击。
燕南三府给入寇东虏糟蹋得一塌糊涂之后，虽说掌权者还有心议和，但是阻止不了朝野舆论都一片倒的倾向主战。
兵部议功程序比较繁琐，从京畿到沧南的信道给封锁了，兵部不便派官员过来核查战绩，这也是一个完全说得过去的借口，但是这多少有些压后再议，不作宣扬的意思。汤浩信让信使带来的私函中，虽然对林缚率军北进的做法十分的肯定，但是还特意的吩咐林缚“不可浪战，勿使沧南大捷之胜绩亏于一篑”。
至少在十二月下旬，刚取得沧南大捷时，朝中掌政者的心思还是议和，这是明确无误的。
林缚若是合格的政客，沧南大捷后便应该南撤至临淄府协守，静待战事结束享受沧南大捷带来的军功便可。
小泊头寨再取得歼千人的大胜后，林梦得、曹子昂等人都建议暂缓报捷，建议他们打他们的，反正也不受朝中节制，但也无必要跟朝中的议和暗流起冲突，更何况朝中的议和暗流是楚党直接推动的。再说一而次的报捷，不仅与朝中议和暗流抵触，还使其他路勤王师颜面无光，能持续获胜还好，一旦失利，便可能给这些人无能之辈联合起攻击。
林缚还是力排众议，继续信使进京报捷，虽然有很大的政治上的风险，但是同样的，伴随风险而生的便是同样巨大的机遇，林缚更希望各路勤王师能少有些廉耻心，不管最终是战是和，至少在战争持续阶段能稍微积极些。
林缚不单使信使进京报捷，还坚决的诱那赫雄祁部到津海来进行会战。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三人一起赶来津海，林缚便知道朝中的风向终于是变了。
这一战持续到今日，势态也越来越明显。东虏这次破边入寇意在劫掠，其在燕冀腹地的持续作战能力也因为其不断的伤亡减员与日益庞大的财货，人丁掠获而减弱，在天气转暖之前，必定会退出关去。
在燕南三府已经给打残，山东平原府大部失陷，而虏骑撤退在际，楚党这时候还公然站出来主张议和，才是政治上的最大不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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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枝山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六品，他过来是代表兵部勘验军功的，内臣刘直是内待省的局郎官，如今皇帝使内侍少监郝宗成总监天下勤王师，刘直过来怕是担任监军的，林缚只是一时想不透林续文过来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林缚挽着林续文的胳膊，笑问道：“从京畿过来，大哥与杨大人，刘大人怕是吃了不少苦吧，快进舱休息一二……”
“郝大人派兵掩护我们过通州，再乔装打扮趁夜色随你派去京师的信使到津海北，就与你军在北边的斥候遇上，坐哨船过来，说辛苦是有些辛苦，但比你们在燕南与虏骑作战，不值一提……”林续文意兴很高地说道。
杨枝山站在甲板上，环视周围江东左军的军容，脸色微冷地问道：“敢问林大人，江东左军都在这里吗？捷报里称江东左军五营三千卒，这几艘船上的人数似乎略有不足啊。”
虚报军功是军中将领都会干的事情。
沧南大捷报至京师时，江东左军以三千新卒在野战中歼敌精锐逾千，兵部诸官一致认为绝不可能，是林缚在虚报军功。
林缚是楚党新锐，顾悟尘使其独领一军，北进燕南的姿态仿佛众马齐喑的荒原里竖起一面鲜丽的大旗来，张协、汤浩信也拿江东左军来作借口，来反驳其他派系对他们暗中推动议和的攻击，兵部不便公开驳斥，也压着不议沧南大捷的军功，免得战后惹出大笑话来。
楚党也是以稳重为上，他们需要是林缚率军北进的姿态来缓解政治上的压力，也怕林缚太冒进，成为日后给攻击的把柄，也怕议了沧南大捷的军功并大事宣扬开，会刺激其他将领，所以就任兵部不议沧南大捷的军功。
林缚使信使到京师报捷已经是元月初九的事情了，那时朝中大部分官员以及皇帝都认识到虏骑并无威胁京师的实力。便是再胆小怕事的官员，心里也未尝没有能击溃东虏的侥幸心思，特别是事势渐渐明朗，而东虏攻打济南府的决心坚定，并非议和能使其撤退，楚党也便放弃议和的努力。
如此一来，楚党更需要林缚与江东左军这面旗帜，来彻底扭转前期主张议和的形象，便是实际总领京畿守军及诸路勤王师的郝守成也谨慎的寻找战机，对东虏叶济罗荣北线主力形成压力。
在这种背景下，张协、汤浩信等人，甚至皇帝都亲自问询兵部，推动兵部速派员到津海来跟江东左军联络，议两度大捷之军功，以鼓舞全军士气。
杨枝山心里对江东左军的作战能力始终有极大的怀疑，这时候只看到岸上只有数百将卒列阵，左右海船虽说庞大，但是甲板上的士卒很少，连三千卒都远远没有，更让他怀疑林缚两度报捷，都是虚报军功。虽说楚党在朝中势大，但是林缚如此胆大妄为的虚报军功，也使杨枝山心里十分的不快，忍不住当场质疑。
“杨大人，刘大人赶来正是时候，若不觉辛苦，请随林缚到舱顶观战！”林缚神情一肃，伸手请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到尾舱顶甲板观战。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二章 官职
哨船低矮，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坐哨船从北边过来，视野给海堤挡住，只看到海堤上列阵的士卒，而看不到海堤过去的情形。
“东阳号”高达十丈的主桅顶更设了观哨台，晴好天气，能望哨近十数，二十里外的敌情。只是观哨台过于简陋，身手敏捷的斥候爬上去，也要拿绳索将自己固定在桅杆上，才能观察敌情，挥旗传讯，林缚也不便带林续文、杨枝山、刘直爬上观哨台观战，不过尾舱顶甲板高两丈余，登上去，便能看到海堤那边的战局。
杨枝山是满心怀疑林缚虚报战功，待他登上舱顶甲板，便给眼前的情形惊呆了。
站到尾舱顶甲板上，在涡口寨西南方向上，那赫雄祁正率六百骑往王登台山驰去，杨一航、马一功率步卒以行军阵列追击，只以少量骑兵掩护两翼……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初来乍到，并不知道晋中兵残部之事，都以为追击的步骑都是江东左军序列。在野外以步骑追击敌骑兵，虽然仗着多一倍的兵力，也使林续文，杨枝，刘直相信沧南两次大捷并非都是虚夸，毕竟龟缩在京畿诸县的勤王师及守军是东虏北线骑兵的三倍多兵力，也没有出战的勇气。
林续文，刘直不识兵事，不管过来时各自怀着怎样的心思，但是看到己方士卒撵着敌骑在打，便热血沸腾，心情亢奋，恨不得自己是统兵作战的将领驰骋沙场，林续文指着追击阵形一骑当先，给众骑相拥的两名将领，问道：“那两位是谁？是江东左军的周普、赵青山、宁则臣、曹子昂四员骁将中的两位吗？”
“他们都不是……”林缚笑道，刘直是内侍省的内臣，应该是郝宗成的人，他一时琢磨不透刘直对晋中兵残部的态度，便卖了一个关子，没有直言，至少等这一战打完，若能积下军功，晋中兵残部也便有了依仗。
杨枝山在兵部任职多年，虽然没有直接领兵的经验，但是对兵事的见解，要比林续文，刘直深多了，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跟林缚：“敌骑虽撤，但阵形不散，怕是在诱我军深入啊。虏贼最善玩这种花样，仗着马快，惯以小股骑兵相诱，至深处，四处伏敌突现，我军撤避不及，屡吃大亏。江东左军骁勇，我等已有目识，是不是小心谨慎为上？”
林续文，刘直给杨枝山一语点透，顿时觉得眼前的局面不容乐观，都望向林缚，怕他两次大捷就骄兵轻敌了，林缚笑道：“今日交战，不只这一路。舱顶海风大，大哥与二位大人随我到舱室去，我详细说给你们听……
林缚以“东阳号”为指挥舰，以尾舱为指挥所。
两层尾舱，底层藏甲兵，第二层舱室的外围造有环廊，站在环廊上可以观望四周情况，十余名持刀亲卫站在走廊上戒备，进去舱室便是一座两丈见方的花厅，正当中是张固定在舱底板上的大木台，铺摊开津海县南部的地形图，孙尚望正负责将观哨台侦察到的各路兵马运动方向在地形图上标识出来。
孙尚望看见林缚带人过来，便停下手里的事情，林缚将他介绍给林续文、杨枝山、刘直三人，说道：“孙秀才乃仓南秀才，仓南屡获大捷，孙秀才居功甚望，此时助我参赞军务……”
孙尚望知道自己在京师来人面前没有说话的资格，行了礼，便守规矩的站在一旁。
林缚邀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到木台前看地形图，杨一航，曹子昂、敖沧海三路兵马的行进路线以及时间点都在图上清清楚楚的标识出来，指着地形图将当前的战局势态介绍给他们听：“与我江东左军在津海周旋之敌为东虏王帐都统那赫雄祁所部，我江东左军取得沧南大捷后，那赫雄祁率五千余虏骑反扑沧南，在小泊头寨被我江东左军削弱后，只剩不到四千骑。这是我等所处的地置，这是涡口寨，红色箭头是我军运动方向，蓝色箭头是虏骑运动方向。这一根红色短箭头是我们刚才在舱顶所看到的追击步骑，在西南，正西方，我军各有一部与虏骑交战，在三路运动方向的中间点上，这是王登台山，也就是那赫雄祁部在津海的驻营……东虏入寇以来，以战养战，对后勤，辎重没有多少倚重，也就没有营寨之重。河间府两个多月来给虏骑洗掠了数遍，野外粮草所剩无几，那赫雄祁再来津海与我部作战，则需要携带粮食，尽藏于这王登台山下，我部三路分进合击，便是要迫那赫雄祁在王登台山下会战……”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这才知道他们刚才看到的不是寻常的追击战，而是林缚精心组织起来的会战，不管三路敌骑如何应对，他们这边三路都往王登台山转进，便是虏骑悉数突围逃走，这边也能将虏骑在王登台下的营寨攻下，斩获虏敌之粮草，伤兵，马匹，使那赫雄祁部失去在津海与江东左军缠战的根本，也算是大捷。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跟证明，林续文、杨枝山、刘直及随行书办，扈从等人便都信了两次沧南大捷确是实情。
“虏敌兵力近四千，江东左军兵力会不会有所不足？”杨枝山问道。
林缚心想这位兵部主事倒是知道些兵事的，解释道：“津海、青县虽给虏骑扫荡，但涡口、长芦、青齐等寨仍坚守不倒，我部到津海后，联络各寨，各寨出寨兵约两千余参加此战。虏敌兵力虽近四千，但是算其伤病以及分守营寨兵马，分三路阻我部进击后，约三千余，实际上在每一路我部有寨兵配合，都是以多打少的局面……津海若能再斩获大捷，各寨当居首功……”
说完这话，林缚眼睛看着内侍刘直，见他眼珠子盯着地形图转动，眉头微挑起来，心想他以及内侍省一系应该是知道晋中兵残部在这边坚守的，笑道：“刘大人，可有什么指点的？”
刘直笑了笑，说道：“林都监当真是一等一的用兵奇才，暨阳一战时，某家便听过你的威名，不瞒你说，那时某家还觉得战报有所虚夸，今天一见，才知道林都监盛名不虚……”从怀里取出公函来，说道：“此乃内侍监总监诸路勤王师郝宗成郝大人与兵部周宗宪周大人合署的公函，使某家来观江东左军盛况……”
此乃兵部与内侍省公函，林缚无需跪接，行了一礼，将信札接过来拆读。
林缚本来就是以监军的名义统领江东左军，所以刘直过来就不能再用监军的名义，公函写明委托刘直为江东左军观军容副使过来代表郝宗成与兵部以“观军容”，实际上就是监军，不过公函里只写明江东左军诸事要与刘直知悉，而不需诸事与刘直商议后定，刘直并无法直接干涉林缚指挥江东左军的权力，这也算是给楚党面子。
林缚心里琢磨着“观军容副使”这一称谓，虽然是临时的编制，但是从称谓设置以及兵部及内侍省合署的程序上来看，心想也许是崇观皇帝下定决心用内臣了……
林缚笑道：“我说怎么能预感今天会战能取得大胜？这时才明白原来是刘大人过来督战，今日若是大胜，刘大人应居首功……”
林缚虽是客套话，刘直听了也很高兴，林缚用津海寨兵给他造成的一丝不快，也就烟消云散，说道：“林大人真是会说话，某家能有什么功劳？还不是林大人运筹帷幄，诸将卒奋勇杀敌之功？”
“刘大人无需客气。”林缚笑道，指着林梦得说道：“林公梦得乃我与续文大哥的族叔，随我北进以来，都是他替我打理军务，江东左军之详情，我让梦得叔跟刘大人一一介绍！”刘直这种人，让林梦得出面应付最好。
“不妨紧，且看这一战打完再说他事。”刘直说道。
“战事一时半会不会有结果，我要在这里盯着，所以不便相陪。”林缚说道：“刘大人，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得很，我备一艘座船给刘大人，杨大人使用，先休息一二，有什么情况，我随时派人通知二位……”
杨枝山也拿出兵部的公函来，他是纯粹来核验前两次大捷的军功的，杨枝山不会在这里多停留，林缚便让孙尚望负责将数战来所积的战功军绩点检给杨枝山及他带来的两名兵部吏员核验。
刘直是累得骨头架子都快要散了，林缚要安排他要去休息后再议事，也没有推辞，总之要留些时间给林续文、林缚这两个族兄，族弟说话。
将刘直，杨枝山应付走，林缚问林续文：“大哥怎么过来了？”
“还是托老十七你的功劳，我请旨捞了个差事，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林续文说道，要从怀里将公文拿给林缚看。
顾悟尘初至江东时，也只是右都佥御史兼按察副使，之后再升任左都佥御吏兼按察使。林续文监察河间府兵备事只是临时的差遣，再说河间府已经给完全打残，地方上也没有什么兵备事务可言，但左都佥御史却是实实在在的正四品官职。这也是林顾两家和解，他投靠楚党以来在官场上获得的一次大进步，他之前是工部郎中，正五品官职，干了好些年都没有出头之日。
林续文说托林缚的功劳，这话也半点不假。
要没有林缚在河间府两次获捷，又一直在河间府境内活动，使河间府的局面稍有改观，朝廷就没有必要往完全给打残的河间府派使臣来收拾残局。
要不是林缚立下功劳，就算派使臣，这差事也没有未必能落到林续文的头上。
“自家兄弟，我还能要查验大哥你的公函？我应该恭喜大哥了，我以后在河间府就能依仗大哥了。”林缚笑道，阻止林续文掏公函，印信出来。
“什么依仗不依仗的，说到底，我还是配合你江东左军在河间府行事的……”林续文说道。
林缚心想林续文过来，总要比其他陌生的没有什么交情的官员过来好办事多了，相比刘直来当这个观军容副使，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衔监察河间府兵备事简直要算是一个大好消息了。
林缚率江东左军北进，勤王作战，实际上对河间府地方上是没有管辖权的。河间府虽然给打残，但是其境内坚守的坞寨势力也算是一支不弱的力量。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是以使臣的身份总督河间府地方兵备事务，对地方坞寨势力有管辖权。
林缚稍用脑子想一想，便知道这是张协、汤浩信在朝中为他在河间府用兵提供更便利的条件。当然了，江东左军在河间府取得的战绩，也要实实在在地分给楚党一份。
林缚对这个倒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军功独揽在自己的身上，也未必见得能封多大的官，得多大的好处，他今后一段时间，始终是要依仗楚党的。再说张协、汤浩信让林续文来分江东左军的功劳，也是给足林缚的面子，林缚又怎么一点都不识抬举？
对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来津海，林缚是十分欢迎的。
朝廷的风向，终于是彻底的转变了。
林缚只恨这风向转变得太晚了一些。要是在虏敌组织对济南的攻势之前，朝廷就坚定守战的决心，东虏酋首叶济尔汗就未必会组织兵力攻打济南了。如今势必要等济南一战分出胜负之后，才能知道下一步的局势变化。
“……这么说，朝中风向是变了？”林缚假装无知地问道。
“我们出来时，皇上已经下旨使兵部尚书周宗宪总督天下勤王师，并派使臣从山西借道前往中州督战，务必将虏贼从燕冀驱赶出来。”林续文说道：“张相、汤侍郎都对你赞赏有加，希望你率江东左军能在河间打出更漂亮的仗来，没想到我们刚来河间府，就有喜讯传回去……”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三章 宗族
林续文赶到津海来，没有因为自己是林氏本家的长子，又是堂堂正四品的右都佥御史就拿捏姿态，而是跟林缚开口见山的就说：“我来河间府，是配合江东左军行事的……”
林续文当了这么多年的官，进退分寸都是知道。他虽有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手下除了一起跟过来的一名健仆，就再无一兵一卒，整个河间府都给打残了，也没有头绪去联络、组织河间府地方势力。没有林缚与江东左军的支持，林续文这个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头衔就是空头衔，没用的头衔。
谁来分军功不是分？林缚也不可能留在河间府，他在河间府积极作战，积累下来的人脉、威望都无法带走，留给谁不是留？留给林续文，实际上也保证他对河间府的影响力能持久存在。
孙尚望这些人，此时跟随江东左军对虏骑作战，但是战后是去是留，都很难说。江东左军还没有正式的序列，战后缩不缩编都难说，也不可能保留这么多的文职官吏。另一方面，孙尚望他们也很可能是故土难留，更希望留下来重建家园。要是孙尚望最终选择留下来，林缚也希望能给他一官半职，这个就只能依靠林续文了。
林缚一直在考虑晋中兵残部的去留问题，林续文的到来，让他的思路豁然开朗起来。
不过晋中兵残部的去留问题牵涉甚广，张协、汤浩信未必愿意为晋中兵残部跟郝宗成，跟内侍省势力起冲突，眼下还远不是提这个的时机。这时候使晋中兵残部积累更多的军功，才能抓住解决问题的主动。
这会儿，孙尚望与杨枝山返回来。
杨枝山的脸色很难看，林缚关切地问道：“海上风浪大，杨大人是不是有所不适，不若我请人通知涡口寨，在寨中给杨大人准备下榻的院子？”
“不用这么麻烦。”杨枝山勉强笑道：“也不怕林大人笑话，刚刚给江东左军的战绩吓到了，两名吏员在那里清核，我先过来歇口气……”
“呵，那杨大人在这里歇口气，我让人给你沏杯茶来，这是我从东阳带来的土茶……”林缚微微一笑，让人帮杨枝沏杯茶来。
朝廷勘核军功，最重视获级数，毕竟首级军功是最难虚报的。而诸多军功中，对全歼、击溃、击退不同程度的胜战，军功考核评价的差距很多。全歼为第一等，对全歼军功的勘核依据自然也是看获首级数。
每一战过后清理战场，不管虏兵尸体多么残缺不全，辅兵都要将首级割下来。特别是小泊头寨一战，许多虏兵的尸体已经给大火烧毁，头颅也照样要割下来计数。
两千三百余颗各形各状的头颅，拿生石灰封腌过，积满一船舱，任谁看了夜里都会做噩梦的，也难怪杨枝山脸色不好看。随他过来的两名兵部吏员更倒霉，想偷懒都没有顶替他们的人手，只能硬着头皮在那里勘核。
东虏除发冠服饰外，与汉人在相貌上也有些不同，比如说肤色较深，鼻端较尖，鬓发卷曲，想杀良冒功很难，至少比磨制银牌子、金牌子还难。
杨枝山看过那一船舱的首级，已经不再怀疑江东左军取得两次大捷，具体的勘核自然是丢给下面的吏员去做。
“林都监，我也真正佩服了你跟江东左军，在林都佥面前，我也不跟你说假话。”杨枝山坐下来，端起热气腾腾的茶盅，说道：“近十年来，边军缴获金牌子、银牌子加起来都不见得比你两次大捷所获多多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请杨大人指教。”林缚站起来朝杨枝山行礼说道。
杨枝山是正六品兵部主事，江东左军的去留归属，兵部有很大的发言权，林缚对杨枝山自然是态度端正得很。
杨枝山将浮在水面上的茶沫子吹开，说道：“倒不是说这些年来边军所击杀的虏兵不及江东左军，而是边军与虏兵作战，绝大多数是守战。守城御敌即使获得大胜，迫虏兵退去，虏兵也能从容收拾战亡尸体带走，这也是边军时有捷报而获级少，获银牌子、金牌子就更罕见了。要说这金牌子，至少我进入兵部职方司任职以来，就没有见到过，江东左军一次就获得两枚……”
“江东左军两次获捷都太侥幸了。”林缚说道：“也是张相、汤公、顾使君、程侍郎运筹帷幄，指导有方……”
他知道杨枝山是提醒他江东左军战绩过于耀眼，对江东左军未必就是一件好事。杨枝山这么提醒未必是坏心，但是江东左军能够创建，顾悟尘是首功，他索性将张协、汤浩信、程余谦一并拉上来，这军功有什么不能呈报的？
即使会因此使军方忌恨，但看燕南三府如此状况，林缚恨不得一巴掌抽到军方的脸上去，哪里会管那些镇军将领的颜面？此时虽说皇上让兵部尚书周宗宪总督天下勤王师，等虏骑退去，等追究责任起来，跟楚党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周宗宪又怎么可能再留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杨枝山见林缚锋芒十足，装听不懂他的暗示，便不再直言相劝。
林缚以马肉交易为由，将登州一带的商人吸引到津海来做生意，使其成为江东左军在津海的后勤保障，其中很多都是从河间府逃往登州避兵祸的乡绅富商，这时候也愿意派船来跟江东左军做生意，顺便支援江东左军在河间府作战。
林缚要孙尚望去将河间府籍的那十多名乡绅富商以及在涡口寨避兵祸的津海乡绅请到“东阳号”上来观战，他要把这些人都引荐给林续文。
这次北上的海船里，有四艘千石船是从林家借来的。有登州过来的海船支援，这边的船也足，林缚就直接调了一艘千石船给林续文当座船。林家货栈本来就有近百名船工、水手跟过来，跟船两个多月，也熟悉了海船的操作，林缚调了四十名杂役给他用，并借了一都队精卒给他当护卫，并拨了两千两银子，二十匹马给他用。
林续文要从敌控区潜过来，一切从简，身上除了些金叶子，几乎什么都没有带。
林续文刚到津海，他这个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架子就算是立时给撑了起来。林续文对林缚的安排是十分满意的，心里想同脉宗族毕竟比乡党更值得依仗啊。
不管怎么说，就算林缚独立门户，追根溯源也要算林族一支。
宗族能够开枝散叶，恰恰是给看作宗族势力及影响力进一扩张的表现，至少在林氏宗族利益上，林缚与林续文没有实质上的冲突。
上林里失陷，林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携林氏本家撤出上林里，避祸江宁，帮助林氏本家在江宁河口立足，又支持林庭立在东阳对抗沈戎以获得顾悟尘信任负责东阳乡勇编练一事，也促使大批林氏及上林里子弟成为东阳乡勇的武官骨干，促使林顾两家的矛盾和解，使得林续文在燕京做官获得楚党的支持……
林缚在许多事情上都是维护并促进林氏宗族利益的，至少在上林里失陷后，林族的势力非但没有给削弱，反而得益于林缚，得到进一步的增强，最直观的表现就是林庭立实际掌握东阳乡勇，林续文这次又能够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
林庭训身故停尸江宁，林续文未归江宁守孝，也是对林缚、林庭立等人对林族的安排表示满意，也认可江宁这边在资源上支持林缚的种种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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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赫雄祁从涡口寨撤出时，就派哨骑联络左右翼的两部及时回收。他撤回王登台山，两部骑兵一个人都没有撤回来，便觉得事情棘手起来。纵马登上王登台山顶，眺望两边，两部骑兵都已经展开与江东左军作战纠缠上了……
江东左军的步卒是以六十卒为基本单位结阵，王登台山东南，两营江东左军为一千两百卒，放眼望去，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两营江东左军仿佛二十片巨大的闪着寒光的鱼鳞覆盖灰冷的大地上。王登台山西北，三营江东左军已经将辎重弃在野外，仿佛三十片巨大的鳞片往王登台山游来。
要是再认真看片刻，会发现江东左军即使以六十卒为基本单位结阵，但是结阵给骑兵冲开之后，并不会造成压垮性质的溃击，会发现一整片大鳞片会散开成更小的鳞片，而这更小的鳞片则是以五卒为基本单位。
换作与其他南朝兵作战，只要用骑兵将南朝兵的整体阵形冲散，来回切割，就往往能形成压垮性质的溃击。这一经验则完全不能用在与江东左军作战上。骑兵冲进江东左军的步卒阵列，不但不能造成压垮性质的溃击，反而使己方骑兵的速度骤然下降来，陷入对方的合围之中。两部骑兵都是在展开之后，就给江东左军纠缠上，进退失据，在兵力上不占优势，机动性的优势也失去了。
那赫雄祁之前对江东左军的这种结阵作战也思考过很久，要对付江东左军，要么用同样的结阵法组织甲卒，要么就是突然地出动重甲骑冲击。
那赫雄祁这才发现自己分配兵力时太过保守了，西北方向，帖木儿率一千五百余轻骑，江东左军步骑为一千八百余；东南方向，轻骑九百余，江东左军步骑一千两百余。兵力分配过于均衡，造成两边都形不成压倒性的优势，即使仗着全员皆马的优势，也给江东左军以兵甲、弩弓、兵力上的优势压制住。
江东左军的强弩几乎就无视轻骑身上的皮甲，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远的距离就能造成这边大片的死伤，冲锋时想保持完整的冲锋阵形也不能够，从而使对步卒阵形的冲击力不足。敌阵的飞矛盾车则在骑兵对冲之际给其步卒阵形提供足够的屏障，进一步限制突击的强度。看着那斜伸出来有七八尺高的矛阵，无论是人是马都会心生畏意避让的。只有最好的马，最佳的骑手才能在冲锋过程中纵马跃入飞矛盾车到敌阵后去，但是这样的骑手在东胡也是百里挑一。由于射程上的巨大劣势，以前屡试屡爽的游射战术也完全失灵。
两边接战后，便是站在王登台山上以肉眼观察，这边轻骑的伤亡明显要多于江东左军的甲卒。
不能这么纠缠下去，那赫雄祁思虑片刻，吩咐身后副手，说道：“你把重甲骑都集中起来，驰往西北，冲击敌阵，让帖木儿与江东左军摆脱纠缠，让他给我回来……”
晋中兵残部距这边就五六里地，以行军速赶来，只要小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里，他无法集中兵力击溃两翼的任何一路敌兵，他不得不考虑突围的事情了。
那赫雄祁手里能集中起来的重甲骑才百十人，助帖木儿突围容易，但是重甲骑人马皆披甲，从这里驰过去，再加上突冲敌阵，马力就差不多都将耗尽，想随帖木儿部一起赶回来就难了。没有办法，要突围，拿百余重甲骑将帖木儿所率的一千余轻骑换出来才有意义。但是从涡口寨冲天烧起的那柱狼烟，让他意识到林缚还应该有其他的部署。但是没有办法，林缚在王登台山周围已经形成对他们的兵力优势，那赫雄祁只能亲率五百余骑，将东南翼的骑兵先解救出来再说。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四章 登王台山
敌驱重甲骑冲来，弓弩射杀无力，两都队穿插上来拦截。人马皆铠甲，又是最壮实的口外马，连人带马加披甲，差不多六七百斤，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横撞过来，飞矛盾车虽有一定的阻滞作用，但是奈何敌重甲骑以死力相冲，八辆飞矛盾车给冲翻踏裂，负责推车冲突的十六卒给传导来的巨力震得吐血不休，躲避的躲避，只有一部分人能来得及取下车上的刀盾对抗。但是敌重甲骑冲势不减，连人带马撞来，人给撞得横飞出去。
陌刀与刺枪对虏兵重甲骑的杀伤力也大幅给削减，虽然陌刀手仗着坚甲奋勇前突，但是人力再雄健，也比不上人马合力横冲直撞，阵列给冲散，后面穿轻甲的刀盾手，枪矛手就在敌骑长刀挥舞下纷纷倒下。
拦截的两都队给完全冲溃、冲散，死伤惨重，也只将虏兵重甲骑十余人杀下马来。
站在中军本阵台车观察控制整个战局的曹子昂见虏兵重甲骑冲势甚锐，难以抵挡，心里想，将帖木儿放走，还会有再战的机会，但不能冒本阵给击溃的风险，命人击锣，使前列的都队阵列都散开。
虏兵重甲骑驰过来，与帖木儿轻骑汇合。由于轻骑散得很开，堪堪陷入各自为阵的混战之中，所幸重甲骑来援，将侧后的压力冲散掉，缓了一口气。但是重甲骑与轻骑混成一片，也就失去冲击力。
帖木儿起了杀性，不肯回撤，看见侧后没有压力，前面的敌阵也单薄了许多，便要重甲骑与他一起冲击江东兵阵列，将这路江东兵杀溃，他们就能取得战场上的主动权。
曹子昂在本阵看得清楚，待敌重甲骑失去威胁最大的冲击力之后，又命人击急鼓，散开的甲卒闻鼓声忽又重新聚集起来。飞矛盾车不足，便以重盾扛敌骑俯身攻击，以枪矛攒击，以陌刀劈击，以长刺竹枪横扫，尽量将敌骑纠缠住。冲散的步骑又迅速在两翼重新集结，准备重新投入战斗。
这便是将编制细到五卒的一处优势。
在混乱的战场上，要将打散的十五人重新聚集起来，就算训练再精良，也要比五人重新聚集的难度要大得多。就算阵形给敌骑撕裂开，以五卒为一组，也不容易形成压垮性质的溃散。要是十五卒的旗头负重伤或战死，打散的十五卒要在战时重新聚集起来更是不可能，甚至会形成对己方阵形破坏性极大的溃兵。以五卒为一组，为首的陌刀手受重伤或战死，其他四卒还可以在旗头的指挥下编入小队的其他战斗小组作战。
同样的，五卒编组对有经验的战斗中坚力量要求是十五卒编组的三四倍之多。凝聚力、战斗力以及抵抗力更强是当然的，这也是林缚将治军、训练工作做到极细致的体现。
林缚在日常训练也果断地放弃传统的阵列操练，三千卒左右的阵列，没有三五个月的时间想练得整齐，练得漂亮是很困难的，但是实战性又相当的差。以都队六十卒为单位，结阵训练的难度就大为降低，也没有多复杂的阵列动作，关键是抽出更多的时间来练习小组配合性质的冲突、攻防、聚散等战术动作。
这种种训练以及结阵编制，前期就是针对骑兵惯用的战术。
东虏骑兵还是习惯于来回拉扯游射来使步阵松动，再集中优势冲突切割步阵，最终形成压溃性质的冲溃，最后将骑兵都放出去收割没有抵抗力的溃兵。
传统的步卒强兵差不多以营为编阵单位，在对抗骑兵游射以及冲突时会有一套，但是阵形松散之后，战斗力就会迅速减弱，所以只要虏骑有足够的耐心，就能从容的寻找有机于他们的战机。
帖木儿却发现眼前的江东兵很难打，步阵展开相当的灵活，他率轻骑在外围游走，江东兵六十卒都队结阵就敢冲出来寻战，整个阵列展开范围能比传统对抗骑兵的步卒阵大上四五倍，也根本不怕骑兵切割进去。
不过这些结阵编队，在战时主将以及营指挥对都队的指挥控制难度会提出更高的要求，毕竟不是锣鼓、旗号能简单就将三四十个单位的都队指挥好的。针对这一点，林缚在营与都队之间设立哨队，设正副哨将，进一步完善指挥体系，加强步卒阵形的结构强度。
曹子昂以主将居中调度，随时注意观察涡口寨传来的烽火讯号，周普与宁则臣各率一部精锐从两翼掩杀。不过敌重甲骑过来，还是给这边造成极大的压力。
帖木儿看到江东兵重新聚集的速度快得超过想象，不敢再与江东左军纠缠，也只能借着压力减轻的机会，带着骑兵往王登台山方向突。来回冲杀了三四回，才摆脱纠缠。只是回头一看，尾部还有三五百骑兵给从两翼突然插上的仿佛尖锥子形的两都队甲卒纠缠，他没有办法，只得咬牙再带队回头冲杀。
江东左军甲卒阵形在交战前进方式仿佛就是从两翼剥离掩杀到前阵，再从后侧剥离填充到两翼，中军本阵则控制节奏缓缓前进，通过锣鼓、旗号以及传令兵多种方式将战术命令准确无误的直接传达到都队。
王登台山在望，帖木儿也能清楚听到其他两个方向传来的厮杀声，身上汗出如浆，也许是鞭伤留下来的疤痕绷了口子。
叶济那颜在沧南被歼后，帖木儿随那赫雄祁于十二月二十九日率部从德州出发，元月初二反扑至沧南，初四被迷惑往南追敌，初五留后千余骑被歼，初七返回沧南衔尾追击，到津海是元月初九，帖木儿一直到元月初九才有机会与江东左军正面交锋。那时他身上鞭伤未愈，到底是行刑时留了情面，没有伤到筋骨，他请战，那赫雄祁也许他出战，直到今日是第八天。
虽未与大战，小规模的接触战斗也有五回，便深刻感受到传统的东胡骑兵轻甲，骑弓及短刀配制，完全给求战士气日益旺盛，作战意志日益坚定的江东左军压制住，完全发挥不出骑术精湛，弓箭娴熟的优势……
帖木儿正愁如何摆脱纠缠，与江东左军脱离接触，那赫雄祁亲率一部骑兵从左翼突进，冒着箭雨，将左翼的一队江东兵击散。帖木儿心里大喜，以为那赫雄祁杀败另一路江东兵回过来支援他，便要驱策左右从右翼突冲，尝试着以优势兵力从两翼将这一部江东兵冲垮掉。
那赫雄祁身边的亲卫却策马驰来大喊：“撤回登王台山……”没待他喊第二声，不晓得从哪里飞来的四五弩箭将他射下马来。
江东左军仗着兵力的优势，在中军本阵始终保留一队弩弓手，会在锣声响起，前列甲卒忽散的当儿发射弩箭。帖木儿给叶济尔汗逼着读过汉人的兵书，实际上是找了个识字的漂亮娘们读给他听，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作战阵法，但也不似眼前这般厉害。
帖木儿勒马回冲，有那赫雄祁支援，就不用担心尾巴再给咬住，驰到王登台山北脚下，那赫雄祁也大汗淋漓的驱马赶来。
隔着老远，那赫雄祁就急迫的大喊：“南翼只是暂时摆脱纠缠，晋中兵残部的战力有些出乎意料，远比之前侦察的要强。林缚手里怕是要多出两千兵马来，这会战不能硬打，在东北方向我只能派出百余名死士拼命拖延……”
“日他娘，北线的游哨还是在吃他娘的奶！”帖木儿怒骂道：“多出两千兵，这仗打个屁！”
“不能怪北线侦察不力。”那赫雄祁说道：“我们没有估算到江东左军对晋中兵残部的补给能力。从涡口寨出来的两营将卒都兵甲齐全，步弓能形成齐射覆盖规模，这些都应该是江东左军到津海之后对其进行的加强补给。汗王说南朝派争很激烈，是常态，但是我们也要想到有个别特例，这林缚就是特殊例子，所以让我们吃了些苦头。现在江东兵三路相距间隙都不足四里，顶多再给我们半炷香时间。往西北突围，可与大亲王汇合。但是在西北方向，江东左军很可能会有伏兵，你率部护着伤病往西南方向突围……”
“你率部先走，我来殿后。”帖木儿大声说道。
“你敢不听我命令，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脑袋？”那赫雄祁怒道：“不要给仇恨冲昏了脑子，你要记住，冲出去之后就迂回到青县西继续迟滞江东左军，勿使其突进太行山东，至少也要盯住，大亲王接到信报会派援军过来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不管谁活下来，都要将江东左军的战法跟叶济尔汗及大亲王详细陈述。江东左军才三千卒，就如此犀利，若是三万卒，这战就没法打了。下次再破边入寇，其他可以不防，江东兵一定要防！”
“你他娘给我活着回去！不然会害我挨汗王的铁鞭！”帖木儿吼道。
“哭丧个屁脸，江东兵要留下我，也要他们有这个能耐才行……”那赫雄祁作势要抽帖木儿一马鞭，催他快走。
那赫雄祁有些后悔过于寡断了，在涡口寨看到江东左军有会战的意图之时，就应该果断地将辎重抛弃掉，命令各部独自突围，而非回撤到王登台山来。现在看来，林缚正是抓住他这个思维上的弱点，江东左军与晋中兵残部貌似分成三路，实际上却是完全有计划的以合进之势往王登台山而来，而他们往王登台山回撤，正是作茧自缚，给江东左军形成合围会战的势态。
江东左军兵锋正盛，兵力上又优于这边，那赫雄祁自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与江东左军会战。再说骑兵给逼到内圈，会战会异常的被动，这种情况仓促会战，才是最愚蠢的选择。但是营寨简陋，林缚在小泊头寨又有用火的先例，那赫雄祁也不敢全军避入营寨坚持等援，唯有突围出去。江东还没有形成彻底的合围，骑兵突围有天然的优势，辎重粮草丢了，大不了饿一两天肚子跑到大亲王那里再讨就是。
早就这么想就好了，那赫雄祁现在吃后悔药也没用了，只能率部返回再冲杀，尽可能的多救出些殿后骑兵出来。
林缚在此战胜后，又聚集了晋中兵残部，进一步形成了优势兵力，必定会往西穿插，其对南北两线的威胁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大，那赫雄祁想着要尽可能收拢兵力，到青县西去阻截江东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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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一航与马一功率部进击离王登台山还有四里许，给一队虏骑纠缠。这队虏骑才百余人，完全是不顾伤亡的冲击晋中兵行进阵列，冒着箭雨，来回撕扯了两回，虽然给这边射杀了三四十骑，却也成功地突入阵中，造成这边行进阵形的混乱。
虏骑刀短，砍杀要减速俯身，在挥砍的同时，也给这边士卒带来击杀的机会。但是这次冲入阵来的几十名骑兵完全放弃砍杀的机会，只是窥着空隙或乱兵聚集处一力的突冲。也许给枪矛刺中甩不开，才挥砍出第一刀来。这百余骑完全是来阻挡这边行军的死士。
除了两翼的骑兵与几都队步卒及时散开外，居中的突进阵列完全还给搅乱，给纠缠了一炷香时间。还有三十余骑在其间左冲右突没有给杀散，不过这三十余骑也开始考虑冲出突围了。
晋中兵自然是以十五卒为一小队，以六十卒为一都队，杨一航、马一功、魏中龙分别掌握六到八个都队以锥形突进阵列追击，也随时联络两翼的江东左军。阵列一旦给敌骑冲散，重新聚集的能力要远远差过江东左军。
杨一航、马一功、魏中龙都是经验丰富的武官，不断的将队列拉散开，给内圈将卒留下足够限制、围杀冲突敌骑的空间，将三十余骑完全包围在内。杨一航、马一功各率没有给冲散的阵列继续往王登台山进击，使魏中龙留下来围杀这部敌骑，收拢散兵后再随后赶去，差不多有近一半兵力给迟滞下来。
杨一航等人率部进击，也随时派人与两侧的江东左军联系，知道两路江东左军最多时分别拖延住九百余，一千五百余虏骑还颇为轻松，有力杀敌虏骑，他们都深感惭愧。自谓晋中老卒，反而给一百余虏骑拖延住近半的兵力，要是有三五百虏骑过来冲击他们，他们怕是要就地打一场硬仗了，根本达不到江东左军一步卒对抗一轻骑的水平。兵甲差于江东左军是一个因素，但这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当初晋中兵兵甲齐全时，要有江东左军的战斗水准，也完全不可能陷入给围歼殆尽的地步。
杨一航、马一功率部赶到王登台山脚下，敖沧海、赵青山正率部与那赫雄祁的殿后骑兵纠缠厮杀。那赫雄祁亲率骑兵不多，才五百余骑，但是战术更为灵活，即使冒着箭雨，也完全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杨一航、马一功率部仓促赶到，那赫雄祁便从敖沧海、赵青山两部空隙时穿插，直接冲击仓促赶来的杨一航、马一功部。留下数十具尸体，也从冲溃的杨一航、马一功部阵形穿插过去，打了迂回，打马往西北逃窜。
厮杀大半天，才是午后时分，这时候涡口寨方向燃起一炷狼烟直冲云霄，也不知道江东左军往狼烟里加了什么东西，狼烟竟在黑灰色中透出粉红色来。那赫雄祁回头看到与他在王登台山下厮杀混编步骑似乎接到狼烟传递的指令，混编的步骑迅速分列，骑兵集结到王登台山正东面脚下，竟也有六七百骑的规模。那赫雄祁瞬间明白过来，那狼烟是给他们指出帖木儿的突围方向，指示这边追击。
帖木儿携有伤病突围，要是给敌骑缠住，伤病难以保全，而帖木儿又不是能做出弃伤病先逃的人。为了避免帖木儿与江东左军硬战，那赫雄祁唯有硬着头皮再折返回来战，要将这两部纠缠，给帖木儿更多突围的时间。
晋中兵步卒不比江东左军甲卒，但是骑兵这种更体现技术性的兵种，就要比江东左军序列的骑兵强了。杨一航、马一功率领先行进击的步骑各一部，骑兵就有三百余人，马匹自然也是林缚给他们的口外骏马，初来给那赫雄祁打了个措手不足，窝了一肚子火，看那赫雄祁回冲，他们也不待敖沧海指令，便各率骑兵从那赫雄祁部两翼插入。敖沧海窥着时间，使甲卒以八辆飞矛盾车并列在前，掩护甲卒从杨一航、马一功的两翼之间往那赫雄祁迎头突进。
那赫雄祁部顿时给杀散，那赫雄祁在数十骑的簇拥下突冲出来，到外围收拢散兵，才发现这一次失察就有百余人给打落下马来。那赫雄祁比帖木儿要冷静得多，见无法救伤者，更不要说抢回尸体了，便率部打马往西北方向逃，见后面没有追兵追来，又折向往西南，往帖木儿率部突围方向驰去。
那赫雄祁走后，敖沧海、赵青山、杨一航、马一功这边不管他，涡口寨狼烟直接指示出虏骑突围主力在西南方向，他们率部绕过王登台山往西南方向转进，也分出一部登上王登山，建立望哨，以监视西南方向的敌我动向。
王登台山周围都是走散的马，那赫雄祁部仓促突围，自然无法保持一人两马或三马的行进阵列，多数人在给追击逃命时只能照顾胯下之马，便是骑射娴熟之人，也很难在大部队的夺命狂奔中很好的照顾两匹马或三匹马，多余的马就任其散落在野地成为江东左军的缴获。
那赫雄祁赶到王登台山西南五里处，帖木儿果然给曹子昂部再度纠缠上，而江东左军其他部以及晋中兵残部的骑兵都迅速往这边赶来，加强这边的骑兵作战能力。那赫雄祁只有硬着头皮再冲，替帖木儿解围之后，再度分两路突围。
如此反复，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就打到天黑。看着明月当空，四野积雪莹莹，那赫雄祁也觉得天不助他，如此夜色正利于对方追击。他感到精疲力竭，胯下战马汗出如浆，再跑怕是要废了，想着帖木儿应该能趁天黑逃出。虽然他猜测林缚会在西北方向布下伏兵，不过西北方向的空当很大，不一定就撞到伏兵。
没有办法，江东兵虽是步卒，但是他们控制着战场的走势，步卒追击都是走直线，很少浪费体力。这是控制战场带来的优势，也能看出林缚幕后指挥效率很高，放过游哨，掩护骑兵，只吊着他们携带伤病，行动相对较缓慢的主力打。那赫雄祁率领掩护骑兵左冲右突，这一天下来，不晓得要跑比江东兵多跑几倍的路程。
这种情况下，那赫雄祁也只有硬着头皮往西北方向突围，他派出两队骑兵在前搜索，他带着主力跟随其后，往西北方向突围。
到半夜，除了遭到江东左军少量的斥候部队外，那赫雄祁并没有遇到有力的阻击，他的心头却弥漫上来一股绝望。
林缚不可能狂妄到要将他们全部围歼，必定会有重点的进行拦截追击作战，这边没有拦截部队，那就意味着往西南方向突的帖木儿会是江东左军的包抄重点。此时相距王登台山已经是百里之外，距离帖木儿部更远，那赫雄祁看着左右部众，几乎没有完人，个个浴血，胯下马匹也是极乏，只能放弃回头寻找帖木儿部的念头，唯有希望帖木儿能多些运气，能多拉些人出来。
那赫雄祁派出还有余力的几十名骑兵往南收拢溃兵，他率领随他突出重围的七八百骑继续往西北走，大亲王叶济罗荣应该会派援兵，心想着先跟北线的援兵汇合上再说。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五章 月下登山石
林缚驱骑直接驰上王登台山顶，眺望月下无垠大地，西南片黑影幢幢，人嚎马嘶，金戈相击，那呼啸的风声听起来尤像箭矢在空中飞行。
林续文、杨枝山、刘直策马拖后一些，到山半腰时，山路崎岖，他们只能下马而行，落在林缚的后面。虽然他们三人的官阶都要比林缚高，但是谁都无法否认，林缚才是这数十里方圆的战场主宰者。左右将士，包括涡口寨吴天所统领的数百留后晋中兵残部也都听从林缚一人的号令。
林续文不善骑马，给两边护卫簇拥着跌跌撞撞地行到山腰，爬下马来，沿着崎岖的往山巅爬去。
王登台山是一座土山，也不高，只有十一二丈，在见惯雄奇大山的人的眼里，王登台山只能算一个小土包。山体通体土质，在山顶却有一块巨如大屋的石台凭空飞来一般，形成一座巨大的石台屹立在山巅。
地方志记载，秦皇东巡至此登石观海，这石遂名王登台，山也因此得名，使这里成为津海境内的一座胜迹，他们过来时在山腰还看到一座在战火中给烧毁的小庙。
林续文离山顶还有一段路，抬头正看见站在山顶巨石上观望战局的林缚仿佛身置月中，身披的猩红色大氅给劲风吹开，露出来的青色铠甲，在月色里折射出冰冷的光泽，这一刻展露出气吞山河的气概来。
林续文微微一怔，心里念着这土山的名字，王登台，王登台，莫非要一语成谶？他摇头而苦笑，将这个大逆不道的念头驱出脑海。
这两年他虽然没有离开京师回上林里去，但对上林里发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父亲临死之前并非没有安排，还口述了一封秘信给他。信里说要是林缚贪心伸手侵夺族产，必非大志之人，要他无论如何都要以守孝之名赶回江宁。要是林缚能够隐忍不伸手，指不定就是一代枭雄，能和睦相处则和睦相处，不能和睦相处，也要免得内斗使林家伤了元气。不管世道如何，宗族才是根本。
林续文想着父亲逝世时，林缚还没有崭露头角，父亲就有这样的断言，父亲的眼光当真要超过自己太多。只是父亲临死时真就不在意七姨娘跟林缚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大公子正想什么？”
林续文回头见是林梦得跟上来，笑了笑，说道：“我在想这一战算是彻底的将河间府的局面打开了……”
林梦得虽说辈分要他长一辈，却是同龄人，从小便如林缚与林景中的关系那般密切，只是成年之后，人给身份、地位、功名等诸多外在的因素加以标识，再加林续文又长期在京师做官，关系就疏远开来了。便是此时，林续文也是高高在上的正四品右都佥御史，林梦得也才刚刚获赏受封九品儒林郎，两人的身份也是天差地别。
林梦得笑了笑，说道：“下面就应该是往保定府西穿插了，我不能留下来伺候大公子了……”
“将东虏击退，自有相聚畅饮的机会。”林续文也豪气如云生地说道。
这一战将那赫雄祁部击溃打残，江东左军联合津海寨兵，规模超过五千，挟沧南、津海三战胜捷的威势，气贯长虹，即使不西进太行山，也能牵制虏骑八千到一万的骑兵——东虏不敢再用四五千骑兵来压制这边的。要是朝中决定以林缚为主帅，通过海路继续加强河间府的兵力，完全能牵制住更多的虏骑。
林续文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治军之道，但是在战略上还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此次东虏入寇分南北两线作战，兵力已经捉襟见肘，他们在河间府对其侧肋形成足够的威胁，东虏除了收缩退兵还有什么选择？这一战可以说将整个局面完全打活了。
对林续文说来，参与退敌的大功可以说是唾口可得，时机还是赶得恰恰巧，要是晚一天过来，便是林缚是分一些功劳给他，他还不好意思。
刘直、杨枝山两人站住等林续文、林梦得赶过来，再一起登上山顶。
先行过来的护卫部队已经将山顶清过场，除了数十精卒仍坐在马背上随时待命，各有两都队精卒在王登台左右结阵，没有因为这附近的虏骑已经给完全清除出去而放松警惕。
“林都监治军果真是严厉啊。”刘直爬到山顶有些喘气，叉腰看着山下，说道：“某家跟随郝大人在蓟北兵中也住过一段时间，江东左军的军容要盛过蓟北兵啊……”
“刘大人过誉了，蓟北兵那才叫天下强兵呢，江东左军哪里能压过蓟北兵啊？”林缚笑道，眼睛眯得狭长，在月色也看不出他的神色，他敷衍了刘直一句。
这时候，斥候过来汇报：“西南咬住一条大鱼，是东虏的一名副都统，曹指挥希望这边将所有能抽调的兵力都抽过去……”
“我知道，你去回禀曹子昂，这条大鱼，我们要吃下来！”林缚说道：“近十年来边战，我军尚无毙俘东虏副都统级别以上将领的胜绩，要曹子昂激励全军将士，与友军打好配合，打好这漂亮一战。”
看见吴天牵马上来，对他说道：“吴校尉，你随我来看。战前，我与马、周、杨诸校尉都有约定，战场有专门的辅兵负责清理，但是晋中兵仍有许多人私自离队散开来抢割首级，搜检敌尸……现在前方战场需要士卒全力压上支援，我希望吴校尉率一队执法兵过去，私自收割头颅，搜检敌尸乱我军容者，战后非但不计功，还要当即问以军法。东虏援兵随时会来，我们应该集结一切力量，都压到西南，将西南之敌尽可能全歼，才是根本……该是你们的军功，该是你们的缴获，我绝不会瞒你们一分一毫，请吴校尉信我这一回。”
吴天满脸惭愧。江东左军五营从早打到夜，始终保持完整有序的追击阵列，几乎没有士卒停下抢割首级争战功或搜检敌尸，即使有个别手脚不干净的，给督法队发现也会当场就进行严厉的惩罚。
相比之下，晋中兵残部虽然都是作战经验丰富的老卒，但是军纪要差得多，杀死虏骑之后，战前再三警告，战时仍然习惯的将首级割下来随身带走，争抢着搜检敌尸寻找财货，而且入夜后就越来越难控制，不等虏骑冲杀，自己的队形就先散了，也使得后续的追击能力迅速减弱……
吴天集结了两百余人当执法队，吼道：“马鞭、刀子抽出来，那些家伙丢光了晋中兵的脸，要是拿马鞭抽了没用，就直接用刀子砍……”带了两百余人骑马下了王登台山。
刘直、杨枝山、林续文这时候都知道与江东左军联兵而战的是晋中兵残部，神色各异，只是现在是战时，有什么话都不能说。
林缚不管刘直、杨枝山、林续文心里想什么，看着吴天率众下山督战去，也没有多说什么。
后世军功考核主要以战术或战略意图的完成程度来综合计算军功，要科学合理得多，也少有弊端。但是当世的军功考核却简单粗暴，凡事只重首级，凡事只认首级，对普通士卒来说，首级功更是至关重重，一颗首级授赏差不多能抵一亩地，三颗首级至少能晋升一级。一名老卒击杀一敌后，不是想着继续杀敌，首先想到的却是将敌人的首级割下来避免给别人抢走，搜检敌尸所得的财货更是自己的私得。
这种粗暴简单的军功计算方式对己方作战能力的削弱跟损坏，有时候是致命的，很多老卒光顾着抢割首级，就顾不上继续追杀敌兵，甚至给打反击的敌兵杀死。近战兵种容易抢到首级，弓弩兵种很难抢到首级，作战积极性就受到挫伤。抢首级时，阵形就完全散了，想要无间的进行配合作战就更难。还有些兵油子，作战不出力，抢首级却十分的在行，更是直接破坏军队的凝聚力。
江东左军是三千新募之卒，相比较老卒有许多的不足，但也恰恰是新卒，没有沾染什么坏习性，可塑性更强，林缚完全实施他的治军之法也毫无阻力，从江宁行军到济南，其军纪就要远远好过镇府军。
晋中兵残部不能说不是精锐，也许将士卒们挑出来单打单，江东左军的新卒十有七八打不过晋中兵残部的老卒。但是行军作战绝对不是单对单的简单问题，打到现在，江东左军仍能保持完整的追击阵列，在王登台山西南方向死死地咬住一部虏骑，晋中兵残部的步卒阵列几乎完全给拖在后面，只有小部分骑兵在杨一航、马一功、魏中龙等骁勇将领的亲自带领下穿插到前列奋力的配合作战，在迟滞虏骑撤退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吴天也是满心惭愧，联兵以来，他们内心深处多少以为林缚善用谋，再加上些运道，才两次取得大捷。看江东左军的新卒，用步弓不如晋中老卒，骑马不如晋中老卒，用刀不如晋中老卒，但是真正拉出来跟虏骑对战，才发现跟江东左军的差距是如此之大。他一时又死活想不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就仿佛林缚有一只神奇的手对江东左军进行加持。
吴天满心惭愧地带执行队驰下去，驱赶那些抢首级，抢功绩的晋中士卒在月下集结迅速往西南运动，想着此战能俘虏或击毙东虏一名副都统，这样的战功平分到晋中兵残部的头上，才能获得不给追究高阳惨败责任的主动性。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六章 捉虏赏刀
时至拂晓，王登台山西南的局部战斗就接近尾声了，除了小部分虏兵冲出重围逃窜外，大部分都给歼灭。
晋中兵残部虽然有种种不足，但是在此战中基本上还是能英勇奋战，发挥出巨大的作用。
骁将，晋中提督府振威副尉周同，亲率三百名精卒以白布蒙高盾，遮蔽身体，埋伏在虏敌往西南突围方向的雪地里，待虏骑驰过，推盾而出，直接将虏骑的突围阵形搅乱。杨一航、马一功率少量精骑从两翼奋勇冲击，给江东左军步卒及时赶到大范围的包抄虏兵创造了条件。
在月夜雪地，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有设在王登台山与涡口寨的两处哨火来指明方向，所以不容易迷失方向。对于给打得抱头鼠窜的东虏骑兵来说，常常是冲出重围，迷失了方向，又一头往包围圈里撞来。
到拂晓时分，除了所有骑兵都分散警戒战场，清剿小股残敌，所有步卒都往王登台山方向聚集，林梦得也派工辎营所有的辅兵出去清理战场了，并要林缚将部分骑兵调给他用来收拢到处都是的马匹。
能用来当军马的口外马大多数性子温和，整个津海南部境内到处都是跑散的马，人接近也不惊跑，常常是一名辅兵牵十匹八匹马回来，林梦得估计这一战光军马缴获就得有三四千匹。他现在头疼的是饲养一匹军马对粟谷与草料的需要是普通士卒的两到三倍，这么多的军马根本不是江东左军能吃下来的。
林缚使人在王登台山的山顶搭设了一座简易遮棚，当成临地的指挥所，与林续文、刘直、杨枝山守在里面，等各部归来报捷。
马蹄声奔如惊雷，数十骑驰上山来，宁则臣与马一功、周同为首，三人拥着一匹白马而行，马背上驼着一个浑身浴血却给绑得像粽子似的汉子。驰到指挥棚前，宁则臣、马一功、周同下马来，将俘获那名的汉子从马背解下来，丢到指挥棚前。宁则臣高声说道：“曹指挥使我等来跟诸位大人报捷，俘获虏贼酋首副都统一名，银牌子、战戟、战刀各一，请诸位大人勘验！”
“好。”林缚站起来按着佩刀，居高看着指挥棚前这具看上去半死不活，浑身浴血的身体，又高声问道：“俘获酋首，谁战功最著，高声报给全军将士听……”
“晋中提督府昭武校尉马一功，振威副尉周同侥幸获此殊荣，实贪江东左军之功……”马一功、周同站出来高声回道，这些话都是曹子昂教好了才过来的。
“好，好，好，晋中诸将果然是骁勇善战。”林缚勉慰了两句，又朝林续文、刘直、杨枝山拱手说道：“此战能俘获酋首，都是林都佥，刘观军，杨主事督战之功，请三位大人上前观俘！”
刘直眼珠子游离不定，他早就猜到江东左军在津海联兵作战的应该是困守在这里的晋中兵残部。高阳一战，晋中兵几乎是全军覆灭，虽说郝大人事后没有受责，反而给皇上委以总监天下勤王师的总任，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晋中勤王师覆灭，与郝大人率蓟北兵见死不救是有直接的关系，怕是这些晋中残将心里也将郝大人恨得咬牙切齿。
刘直瞥了林缚一眼，见他正神情冷峻地检视归来报捷的诸将卒，心想就不信他想不透这里面的关节。不管怎么说，津海大捷就发生在眼前，林缚更是楚党宠将，林续文与其同枝连气，林缚挟三战大捷之威，便是不把郝大人放在眼里，也顶多说他年轻骄纵，一时还真奈何不了他。
刘直笑了笑，说道：“林都监真是客气了，要是某家站在这里就有功劳，这功劳来得也太容易了，某家可不敢跟诸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争这个功劳……”
“刘大人是兵部、内侍省派来的观军容副使，此战不算刘大人的功劳，又怎么能说得过去？”林缚笑道。他听刘直话里意思还是想撇开关系，晋中兵残部的问题还真是棘手，不过有津海大捷作依赖，至少能抓住解决问题的主动权。
林缚事前跟林续文透了个底，林续文倒没有说什么。江东左军兵力不足，到津海来联合晋中兵残部作战，是应有之意，难道因为忌惮郝宗成就放弃唾手可得的津海大捷不取？
有津海大捷，晋中兵残部诸多中低级别将领将功赎罪是足够了，不用担心会给追究高阳惨败的责任。就郝宗成来说，也不可能盯着高阳惨败不放。
关键还是战后晋中兵残部的去留问题，是保留建制回晋中，还是裁撤掉编入各军，还是编入边军前垒，这些都是要张协、汤浩信才能决定的事情。
林续文眼下也不为这个事情头疼，他知道林缚若率军西进，他要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在河间府站稳脚跟，还要笼络马一功、周同这些晋中将领。
林续文走下来，看着棚前的虏将，浑身浴血，也不晓得是他身上流出来的血还是江东左军将卒溅到他身上的血，总之将他的衣甲都浸透了，此时给捆了结实，犹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眼神甚为凶恶，心想果真是虏贼里一员悍将……
“这虏将名新觉帖木儿，是东胡王帐兵副都统。”林缚将银牌子接过来，细细地看了看，说道：“东虏军制，分王帐兵与部族兵，王帐兵是东虏大酋首叶济尔以叶济部族精锐兼抽各部族精锐组成，初创时约万骑，有万骑打天下的狂言，也确实是东虏最精锐战力。部族兵最初是从各部族抽丁组成，战时才有，战兵遣归。不过最近边事频频，部族兵也渐成东虏常备兵，编有七部，与王帐兵共八部。这也是东虏八部兵这一说法的由来。王帐兵是东虏大酋首叶济尔亲领，副都统的地位可堪比其他七部的都统，当真是条大鱼……”林缚将东虏兵制解释给林续文听。
“那这么说。”林续文回头问杨枝山，“这虏贼倒跟本朝的提督官相当了。”
“这么说也无不当。”杨枝山说道：“即使相差，相差也无几了……”
他事前给蒙在鼓里，不知道跟江东左军联兵作战的是晋中兵残部，这时候心里的惊疑还没有打消。他想从宁则臣手里将那杆缴获的战戟接过来，抓住才觉得这战戟好沉，没能够抓起来，戟柄冰寒，握处有螺旋纹，心想莫非通体都是精钢打造？
林缚见杨枝山没有将战戟抓起来，他好奇地将战戟抓起来，嗬，怕不下有七十斤，这种沉重的兵器，不要说给刺中了，便是当成鞭抽过来，普通人哪怕是穿着鳞甲，也要给抽得半条命，倒不晓得为活捉这人，要多损伤多少。
刘直倒是识机，不去拿那柄战戟，将周同手里捧着那柄战刀接过来细看。
这刀真是漂亮，刀柄为铜制，银丝缠嵌，握处两面都各嵌一枚马眼大的血玛瑙，刀鞘上也嵌着各种碎宝石。刘直暂时将晋中兵残部的问题抛之脑后，细细地欣赏起这把刀来，寻着机栝，将刀拔出，刀出鞘的声音格外的清透，刃口在月下发出寒光，锋利得仿佛这寒光也能刺伤人：“真是好刀啊，我跟郝大人在军中也有些时间了，这么好刀还真没有见过一柄呢……”
“真是好刀……”林缚将战戟还给宁则臣拿着，要去接刀细看，却给林梦得在身后拽了一把，回头见林梦得正跟他挤眼睛，却看到刘直看刀的眼神甚是贪婪。
不要说刘直了，便是周同看刀的眼神也是颇为不同。身为武将，其他爱好多半是虚的，对兵器的爱好却是发自内心的，倒没有想到刘直也喜欢刀。
宁则臣在旁边说道：“这虏将甚是难捉，还是周校尉绕到马后将他扑下马来，才合力将他捉住，这刀也是周校尉缴获……”
“还是宁指挥先拿陌刀在他肩上劈了一刀……”周同不好意思地说道，眼睛又瞅向刘直手里的那把战刀。
宁则臣拿着战戟，周同拿着战刀来献捷，林缚倒是清楚他们来之前已经分好赃了，指望自己将刀赐给周同，将戟赐给宁则臣，但是林梦得的意思是要将这刀送给刘直，还真是难办，林缚便没有伸手接刀。
刘直拔出刀来，挥舞了几下，颇为自傲地问林缚：“林都监，你说我这几下还能够入眼不？”
林缚也想不到刘直也会刀术，颇有两下子，笑道：“刘大人不领兵杀敌真是可惜了，这刀便该归刘观军所得……”
“真的？”刘直欣喜问道，转念说道：“擒获酋首，这刀当与酋首一并向皇上献捷，某家可不敢贪……”
“要向皇上献捷，也该是刘大人拿这刀去献捷……”林缚就怕刘直不贪他的一点好处，硬要将这刀塞给刘直。
刘直之前要跟江东左军脱开干系，表示不分津海大捷的军功，这时候眼馋这把刀，迟疑不定，犹豫了片晌才露出笑容来说道：“林都监，你这是害我啊……”将刀拿在手里，却没有再还给林缚的意思。
周同不善掩饰自己的心思，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来。高阳惨败，晋中兵十亡八九，全拜阉臣所赐，这时候阉臣刘直又将他心爱的战刀夺走，心头滋生恨意。
林缚将周同的神色看在眼里，将腰间的刀解下来，说道：“周校尉有擒贼首功，不该由我奖赏，但是周校尉的英武令人叹服，我这里有一把刀乃沧南大捷所缴获，一直寻不到合格的主人，便赠给周校尉，希望周校尉用来再建军功……”
周同言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心里当然清楚林缚将这刀佩在腰间定是喜爱之物，想推辞却给林缚将刀塞到他手里，涨红脸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七章 分功酬劳
帖木儿气得内脏吐血，偏偏嘴里给塞了破布，身子给浸湿的麻绳捆得跟粽子似的，既骂不得，也挣扎不得，眼睛睁得快裂开来，看着林缚他们将他的心爱兵甲当成战利器在细细的欣赏、把玩，恨不得这一刻就死掉，偏偏这也由不得他。
东方泛起鱼肚白，林梦得、杨一航、曹子昂率骑兵与工辎营辅兵继续搜检战场，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的步卒都在王登台山下集结完毕。
林缚使魏中龙、吴天各率一部前往长芦、青齐两寨，加强这两寨的防守，同时要其他诸寨军民从即刻起都往长芦、青齐、涡口三寨聚拢，防止虏骑随时会赶来的反扑。
他要马一功、周同都随他们暂时回涡口寨去，接下来要怎么打，要不要西进，带多少兵西进，津海怎么守，非要认真的计划不可。
回到涡口寨已经是天光大亮，林缚率江东左军到津海时都没有现身的青县知县，津海县丞，主簿等官绅这时候有许多都聚集到涡口寨，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看到林缚、林续文、刘直、杨枝山他们率大军返回，痛哭流涕，差点就要上前来抱住林续文的大腿，一个个把自己说得十恶不赦，罪大恶极。
燕南三府给虏骑摧残成这般模样，也不能全怨这些官员抵抗不力，比起那些献城投降的官员、将领，这些官绅的风骨不知道要好多少。再说他们在城破之后绝大多数都退到坞寨，也算是敌后抵抗力量的一员。
关键的，林续文要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掌握地方，暂时还只能依赖这些官绅。他们要想洗脱抵抗不力的罪责，这时候也只能来抱林续文的大腿。
有林续文在前面撑着，林缚便放手不过问地方上的事务。晋中兵残部进涡口寨里驻营，林缚使江东左军在涡口寨与海塘之间的狭地两翼结营休整，与刘直、杨枝山招呼了一声，将诸多军务都分派下去，他钻进一座营帐里睡大觉去了。
林缚一觉醒来，营帐外已燃起篝火满堆，抬头看了看天色，天无星月，黑沉沉的，也不知道是要下雨还是要下雪。守值的亲卫告诉他：“都佥派人过来说，等大人醒来就进寨子商议事情……”
“有什么吃的，帮我搞点来？忘了吃饭再睡觉，肚子都饿瘪了……”林缚捧着肚子吩咐道。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穿好衣甲，先去伤病营看望过受伤将士，才带着数十名亲卫赶到涡口寨来。林梦得从后面赶过来，林缚便拉他一起去涡口寨。
入夜时分，青齐寨西北方向又重新有大量的虏兵游哨出现，战场搜检工作就被提前终止，都撤回到涡口寨来。虏骑吃此大亏，也没有敢大规模地进入三寨之间的区域。
青齐、津海两县内的坞寨军民大部分都撤到长芦、青齐、涡口三寨来，那些没有撤出来的，暂时也无法顾及。吴天、魏中龙各领六百晋中兵与差不多数量的乡兵驻守长芦、青齐两寨，其他兵马及伤病都撤到涡口寨来。
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兵马不算，集结到涡口寨的乡兵都有两千人。
撤到涡口寨的乡民更是高达两万人，加上分散到其他坞寨的人丁，差不多三万人左右。在战争中他们仍留在境内挣扎求存下来，也许有许多逃难外乡了，但是在战前，青县、津海两县的人丁总数多达二十二万。
涡口寨自然容留不下这么多人，林续文如今是河间府地方最高长官，林缚睡大觉时，林续文跟这边借海船将人运到海船上安置。五千石大船的运力就完全体现出来，甲板、底舱都用起来，两艘船一次能运四千多人，两趟就将近九千人运上海岛，这时候正组织第三批人登船。
林缚望着阴沉沉的夜空，也幸亏他们之前就有在海岛建临时后勤基地的打算，搭设了一批简易遮棚堆放军资，这时候腾出来能让人避雪雨。不然这大寒的天气，在海岛上给雨雪淋到，还不得冻死一大批？也幸亏林缚事先从登州运来一批米粮、军资存在海岛上，东虏封锁不了海路，这边倒是不愁断粮，只是要立即组织船去登州运粮。
在路上，林缚问了一些救济情况。
林续文之前在工部任职，算是技术官僚，经世致用之术倒比普通官员强得多，将津海、青县的官绅组织起来，将一切安排得还算有条理。即使还有不足的地方，林缚也就不再多什么嘴舌，只是吩咐林梦得，林续文需要什么物资，这边尽量的支持。助林续文在河间府站稳脚跟，日后林续文也不可能短缺他们的。
涡口寨周氏将家宅清出来给林续文用，林续文便将他的行辕从船上移到涡口寨。
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名义到河间府，战时统辖河间府军政大小事务，可以从权任命河间府的知县一级地方官员，出京来也随身带了一批八品以下的文武官职空白告身。首先涡口寨、青齐、长芦三寨抵抗有功的乡绅都授以征事郎、朝奉郎、儒林郎、登仕郎等低级散阶并委以职事，乡兵将领也授以骁骑尉、骁骑副尉、羽骑尉、羽骑副尉等低级武职，将河间府乡勇的框架搭建起来。
江东左军，晋中兵残部在河间府境内只是入境作战的客军，河间府境内的镇府军已经给完全打残，连个武官都不见人影，地方武备就只能从乡勇开始抓起。
这接下来一摊子烂事，够林续文焦头烂额的，林缚进行辕看见林续文黑眼袋都长了出来。虽然津海大捷使人亢奋，但是人不是铁打的，从林续文出京算起，他就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林缚午前回涡口寨就钻到营帐睡大觉去了，林续文到现在连眼睛都没有眨几下。
林续文看见林缚过来，撑着书案站起来，走到中庭来，拉他到院子角落里商议事情：“有件事情要跟你商议？”
“大哥吩咐就是，有什么好商议的？”林缚说道。
林梦得见林续文有事都到院子里来说，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先行走进大堂等候。
“不，不，这事要跟你商议的。”林续文说道：“孙尚望这人有干才，我这边忙得焦头烂额，需要一个熟悉地方事务的干才来助我，我想跟你把孙尚望讨过来。他留下来帮我做事，我必不会亏他，只要你点头答应，我立即就授他朝奉郎……”
朝奉郎是从八品散阶，孙尚望虽有秀才功名，但之前没有入仕，便是计算他的军功，直接晋升到朝奉郎也是很勉强的。林续文虽有一批空白告身，但都是九品，从九品的居多，挤出一个从八品来，也算是出手大方。
“涡口若设巡检司，使孙尚望出任巡检，我可以将他留给大哥你……”
“这个容易办，我答应你。”林续文说道：“眼下河间府大小事务也都集中在涡口，设巡检司，使孙尚望担任巡检，恰能帮我将这十数里方圆的繁杂事务处理掉……”
即使海漕只兴盛了很短的时间就废掉，涡口仍然东部沿海地区从海路进京畿的最主要中转站之一。林家在上林里就因市而兴，林续文能知道涡口的重要性。再说有林缚的好处，也就有林家的好处，林续文又怎么连这点眼色都没有呢？林续文满口答应下来，挽着林缚的胳膊往里。
孙尚望已经给林续文借来负责乡民安置的事务，正在大堂里忙碌，看见林缚与林续文携手进来，忙站起来行礼，却不知道已经给林续文、林缚联手卖了。
林续文还缺少一个能替他打理乡勇军务的干才，按照他的心意，想从杨一航、马一功、周同等人里选一人来委以重任，但是晋中兵残部的问题很复杂，他不能贸然用他们，也就暂时忍着没有开口说这事。
当然，在林续文心里，林缚要是能将赵青山留给他则更好。赵青山是上林里子弟，又是上林里乡营出身，用他比谁都可靠。但是赵青山现在是江东左军的主要将领，即使要讨人，也要等到战后再说。
※※※※※※※※※※※※※※※※
走进内宅，刘直、杨枝山、马一功、周同、杨一航以及津海、青县地方官绅代表等十余已经坐在这边等候。看见林续文、林缚、林梦得进来，他们都站起来迎接。
杨枝山说道：“恭喜林都监再获津海大捷。军功我等已经初验过，江东左军、晋中军以不到一千五百人的伤亡，枭首一千三百六十七颗，确实是为大捷。此外缴获马匹三千三百二十七匹，兵甲各数千件，财货折金三千余两，折银六万七千余两，折铜七万斤……”
“此战江东左军功劳最大。”刘直说道：“这军功、缴获如何分配，还要林都监来决定……”
“诸位是折煞林缚了。”林缚拱手作揖，与林续文等入座议事。
林缚也不去翻缴获细账，坐下来，侧着身子问刘直、林续文说道：“林都佥，刘观军可商议出什么条条来？”
“等你过来决定……”林续文说道。
在这里他官位最大，但是从这一刻起，他代表河间府地方，林缚代表江东左军，马一功他们代表晋中兵，不过马一功他们都唯林缚马首是瞻，而军功与缴获都是江东左军与晋中兵实实在在打下来的，林续文当然不会拿官位压人。再说他与林缚是同宗兄弟，将决定权留给林缚，自然也不担心什么，也能堵了别人的口实。
“既然你们都这么为难我。”林缚腆脸笑道：“我就说一下我的意见，有什么不当，你们要替我纠正过来……”
“林大人尽请吩咐，我等没有不从的道理……”马一功代表晋中兵发言道。
马一功等人对林缚心服口服，唯林缚马首是瞻的语气与神态，刘直看在心里多少有些不爽，但是他刚收下一柄好刀，对林缚自然也宽容得多，脸上挂着笑意，看林缚如何分配军功、缴获。其他暂且不提，仅三千多匹口外马就是一笔巨资。
“搜缴上来的财货也是虏兵从燕南三府劫掠而来，这没有私分的道理，我的意见是全部归还地方府库，用于河间府重建及难民救济。”林缚说道：“马校尉，你们看好不好？”
“都听林大人吩咐。”马一功说道：“我们能在津海、青县挣扎生存下来，也都赖地方支持，这是应该的……”
战后河间府百万民众重建家园，朝廷会拨一些，但是朝中财政紧张，能拨出来的银子很有限，关键还是要地方自筹。整个河间府都给打残了，给劫掠一空，地方再自筹也极为有限。
林缚、马一功这么表态，林续文与地方官绅便起身代表地方作揖谢礼，说道：“我代表河间府多谢林都监，马校尉深明大义，体恤地方……”
“林都佥客气了。”林缚笑了笑，又说道：“军功及兵甲及马匹缴获，我看这样好了，江东左军、晋中军、河间府地方三分各居其一……”
除了缴获军资与财货之外，军功对地方貌似没有直接的好处，但是对于地方上的乡绅来说，抵御外族立有军功朝廷自然会授文武散官甚至勋爵以表嘉奖。有些商贾，虽然家积巨富，身份却低，对这个最是在意，平时给官府压了不止一头，有了个散官身份，见了父母官能平起平坐，花多少银子都乐意。将军功分给地方，林续文完全可以拿去换银子。
林续文虽有地方最高长官的名义，但他在河间府要人没人，要钱没钱，立足甚为艰难。林续文能在河间府站稳脚跟，林家才能将势力渗透进来，再说林续文答应孙尚望出任涡口巡检司巡检，所有留给河间府的资源都将优先用于涡口的建设。
马一功、周同等人想不透林缚打什么主意，按说晋中兵三分军功居其一是合适的，但是其他两分应该都归江东左军才对。他们见林缚将江东左军的一半功劳跟缴获分给地方，都十分的惶恐，忙说道：“我等实在是汗颜，不敢占这么多的功劳……”将军功，缴获分给地方没有怨言，只是不肯跟江东左军占同样的功劳。
林缚正要耐心劝说马一功他们接受这样的安排，这时候曹子昂从门外匆闯进来，也不顾什么规模，神色惶急，一副大事不妙的样子！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八章 济南失守
“济南失守！”林缚震惊地盯着仓促闯进来报信的曹子昂。他失手将桌上的烛台打翻，也顾不上将熄灭的烛台从铺砖地上捡起来，眼睛瞅着曹子昂，十分期望曹子昂跟他说这是个玩笑。济南怎么可能失守？济南将大半个山东的镇军都集结过来，又有东闽骁将陆敬严协守，怎么可能会给不善打攻城战，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的虏兵攻陷？
堂中众人都瞠目结舌。本以为赢得津海大捷，便能威胁入寇东虏的侧翼，迫使其提前从济南撤围退兵，哪里想到人算不如天算，济南城竟然就在他们取得津海大捷的同一时间给东虏南线主力攻陷？
这样的结果，任谁都难以接受。
不要说林续文、刘直、杨枝山，便是林缚在津海大捷后，也有一种力挽狂澜的错觉，哪里能想到他们在津海所取得胜利，根本影响不了大局，更不要说什么力挽狂澜了。
“也未必就失陷了。”曹子昂苦涩地说道：“临清叛兵助东虏围攻济南，攻三面，独留南门不围。十一天来虏兵攻城损兵折将甚众，力攻不下。直到昨日，东虏才开始组织兵力往南门集结，作势欲攻南门。昨日午时，协守济南南城未损一兵一卒的浙兵却胆怯不敢跟东虏作战，趁合围还有大缺口的时候突然弃南门撤出逃入山中，使虏兵未损一兵一卒就夺下南门。我留在济南的斥候冲出城来报信时，内城与北城还未失去，诏武镇守陆敬严将军还率部在北城坚决地抵抗，虏兵未必就能攻陷济南……”
“畜生！食君之俸，食天下民粟，胆小如蛇鼠，苟且而偷生，与畜生何异！”林缚拍着桌案，愤恨怒骂，将本来就薄的柏木桌案直接拍裂，桌案上的怀盏筷箸散的一地。
林缚的失态拍桌，也使林续文等人回过神。
林续文不确定地说道：“斥候离开济南报信时，内城与北城未失，我听说诏武镇守陆将军骁勇善战，部下又是随李卓征战多年的百战精锐，只要能退守内城，济南多半还能守住……”
林缚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怒骂的是两浙协守济南的勤王兵将领赵金龙，事实上又将那些胆怯避战的勤王兵都骂了进去，内侍省之首郝宗成就不比撤济南南门而逃的浙兵将领好多少。
刘直坐在一边，神色尴尬，仿佛给林缚痛骂了似的。
马一功、周同、杨一航等人在高阳一战给阉臣郝宗成出卖，对弃济南而逃的浙兵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要是浙兵将领站在他们跟前，他们是恨不得拔出刀来砍杀掉。
浙兵畏战，要是早撤，也就罢了，就不指望他们守城，也不会安排他守南城的重任，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却在攻守进行到最关键、最激烈的一刻抽腿溜走。赵金龙要在自己的面前，林缚当真能一刀劈死他！
林缚在济南时，就觉得浙兵不可靠，但也没有想到大越朝的将领已经荒唐、堕落、胆小如鼠、不顾友军到这种地步，难道赵金龙以为逃得了今日，待战后朝廷不找他秋后算账？
郝宗成背后有皇上撑腰，可以出卖晋中军，晋中军也完全给打残，没有撑腰的人物，想找郝宗成的麻烦很难。但是东闽诸将还在，李卓、陈芝虎、董原以及留在东闽的诸将，哪个会饶过赵金龙？
想想江宁东城尉陈志，真不知道大越朝的军队系统里还充塞着多少个像陈志、赵金龙这样无能贪婪、胆小如鼠的将领跟官员。赵金龙就是贪婪济南给他的助守饷银才领浙兵留在济南协守，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刺了济南最凶狠的一刀，这一刀比最凶残的敌人都要凶狠一百倍。
这样的大越朝还有几人值得信任？
林缚压着心头的滔天怒火，吩咐曹子昂：“你将报信的斥候喊进来，诸位大人还要问他细情……”只是说话的声音都有些走形，显示出他心间压抑的怒气。
“共有五名斥候北来，在途中遇到敌游哨阻截，只有一人能赶来，说过济南军情，没能救活过来。”曹子昂痛心地说道。
从济南到津海走直线还有五百多里，一天一夜多些时间都在纵马狂奔，便是常人也吃不消，更何况斥候在路上遇拦截负伤！
林缚捏拳指关节咔咔的响，眉头蹙着，问曹子昂：“室外是什么风？”
“此时无风。”曹子昂说道：“我已让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做好登船准备……”
“不行。”林缚摇头说道：“要是一天无风，就要在这里多等一天，没有这个时间。我给你一个时辰，你将诸营所有骑兵都集中起来，准备随我先行！你留在涡口，让周普率步卒乘船，能在路上遇到最好……”
“陆将军若是能将济南守住，江东左军赶去也进不了内城助守。若只是在外围牵制虏兵，江东左军的兵力又太少了，发挥不出太大的作用。”林续文劝说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缚率江东左军这一支好不容易成长起来的精锐跑到济南去送死……
“济南怕是守不住了。”林缚挥手下曹子昂直接准备，也没有问刘直这个观军容副使意见的意思，跟林续文解释道：“若能退回内城，南门失守之后，陆敬严定会先将兵撤到内城，不会等到东城、西城相继失守还在北城与虏兵死战……内城若能有东闽精锐助守，问题自然还不至于到最坏，要是内城将东闽精锐都挡在城外，济南才真正陷入万劫难复的险境！”
林续文长叹了一声。浙兵突然撤逃使南门被夺，济南地方自然不会再信任客军，极有可能拒绝东闽军进内城助守。虏兵攻入城内，东闽军仅凭借北城单薄的城门楼陷入内外受夹击的窘境，是极难将数倍之敌击退的，多半是全军覆灭的命运。而济南内地的地方守军，作战能力如何，还真是让人堪忧。
林续文又劝说道：“既然陆将军都凶多吉少，你再率兵赶去济南也无益啊。”
“不，我不去济南，我去阳信。”林缚说道，从公文册子堆里将地图翻开来，将桌案的其他杂物都直接推到地上，摊开地图，指出阳信一带的位置，说道：“济南是虏骑东进山东的门户。在战前，山东境内的主要兵力都集中到济南。济南失陷，山东不仅失去屏蔽门户，山东的可战之兵也所剩无几，虏贼只需派部分骑兵往东穿插，山东东部的府县都将难以抵挡。我们不仅要守住阳信，还要化作一把尖刀抵在欲东进临淄的虏骑腰眼上，使其放力不敢攻临淄，更不敢迂回进入临淄以东的地区。我要赶在后天之前进阳信，东虏最快差不多也应该是今天就能从济南抽出兵东进……燕南已经给打残了，山东不能再给打残了！”
“我随大人去守阳信！”杨一航、马一功、周同一起请战道。
高阳一败，提督杨照麒战死，害晋中兵几乎给全歼的郝宗成却升官发财，给委以总监天下勤王师的总任，他们对朝廷已经没有一丁点的信心，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忠诚，他们不知道要为谁而战。同意与江东左军联兵，也是要摆脱他们自身的困境。津海大捷后，积下的军功至少使他们战后不被追究责任，他们也就意志消沉，没有再给这个朝廷带兵打仗的意愿。也许会在镇军体系里继续混，也许就从此堕落下去，跟其他将领没有什么区别，也许会在关键时刻撒腿先溜，不顾友军的死活。
济南守军的遭遇，林缚的出离愤怒刺激到他们最敏感，最痛苦的神经，林缚不畏艰难，舍己忘私的要去阳信拯危济险，也激发了他们的斗志，要跟随林缚一起去守阳信。
济南若陷，东虏南线的五六万虏兵以及万余降叛兵都一起活络开来，没有牵制。而阳信却是河间府南的一座小城，去守阳信就仿佛是在惊涛骇浪之间守住一座将沉的礁石。杨一航、马一功、周同能想到去阳信的凶险，但是他们也管不了这些凶险。
“不。”林缚拒绝道：“济南若陷，形势对入寇虏兵来说，就全活络了，虏贼能用的棋子更多，反扑津海的力量说不定会更凶猛。”林缚说道：“我希望晋中军能协助林都佥坚守长芦、青齐、涡口三寨，我也会使曹子昂率第三营留下来，说不定你们会打得更艰苦！”
马一功想了片刻，说道：“虏骑大肆反扑过来，我们只能据寨而守，骑兵留着没有大用，我们能凑出三百骑兵来，让周同带着跟林大人过去……”
“行！就让周同跟我走。”林缚考虑抽走三百骑兵对这边削弱不多，关键是江东左军的骑兵太弱，这是很难短时间就速成的兵种，从津海到阳信有三百余里，长程驰援，对骑兵的考验非常大，林缚还必须考虑虏骑的前锋骑兵已经赶到阳信的情况，没有一支可堪用的骑兵，当真是不行。
林缚将一切安排好，才想着江东左军观军容副使刘直来，拱手问道：“刘大人，你是随我去留阳信，还是留下来助林都佥守津海三寨？”
刘直脸色阴晴不定，考虑到还是涡口寨安全一些，大不了虏骑反扑来，逃到海岛上去住几天，片晌后说道：“我不善骑马，这辈子还是这两天头一回坐船，天旋地转的，真叫人受不了，我还是留下来助守津海吧，江东左军也有一营留下来……”他知道去阳信也是摆饰，林缚不可能让他插手军务，又何必去吃这个凶险？

卷五 燕云劫 第三十九章 屋漏偏逢连夜雨
元月二十日，江南已经是早春天气，但是北方的燕冀平原还白雪皑皑，千里冰封。这几日天气略回暖些，城外原野露出点点滴滴的黑褐色，在阳信城外大地蜿蜒而过朱龙河仿佛一条素白的衣带，更为明显的展露在眼前。
阳信城的护城壕水源引自朱龙河，此时自然也是冻得严严实实，拿大锤都敲不碎，也就不能给阳信城提供多一点屏障。
沿着蜿蜒而行的朱龙河往下游走，一直到八十余里外，才是朱龙湾。
济南失守的消息已经传至阳信，出现在阳信城外的东虏骑兵越来越多，已经将撤出阳信的道路完全封死，即使想逃也无路可逃，东虏这势态却是要将阳信攻下才肯收手。
县尉程唯远愁得头发一搔掉一大把。
要不是发现得早，县丞张知靖已经在宅子里悬梁自尽了，虽说给救了下来，但死活不肯再上城头来，说是要坐在宅子等死。
知县张晋贤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身铁甲，说是要与阳信城共存亡，五六十斤铁甲在身上穿了一炷香的时候就累得汗流如浆，喘不过来气，仍不断地给城门楼前的守军打气：“看着天气转暖，再过十天，这朱龙河就解冻了，到那时，虏贼不退也得退了，守了三个月，不差最后十天了……”
程唯远知道张晋贤这是说空话鼓舞士气，这朱龙河一般说来要再过一个月才可能解冻，天气虽说稍回暖，但风吹在脸仍跟刀割似的，不是解冻的春风啊。
河流解冻，虏贼是会退走，但是阳信怎么能挨到那个时候？有四万精兵驻守的济南城才十二天就给攻陷，阳信除了一百多平时捕盗捉匪还勉强够用的刀弓手外，其他守军都是从城里，从难民新募的壮勇，人数都还不足两千。
城里丁口不足三千的阳信小城在东虏入寇后收留没能及时南逃的难民近三万人，两个多月来的消耗，也使城里存粮已经告罄……再守十天就只能吃人肉了。
“哒哒哒……”，有数十名虏骑策马往冰封的护城壕而来，就看见他们在护城壕下了马，拿长刀用力的戳冰面，似乎在试冰层的厚度。
知县张晋贤忙喊道：“弓箭手，弓箭手……”数十名弓箭手没有什么秩序的一拥而上，从城墙垛子口开弓朝那数十名虏兵射去。
只是箭射出去零零散散的，没有什么准头，也无力道，只有两名虏兵躲避不及给射中大腿。就看见那些虏兵退后百十步，又从马背上取下盾牌来遮掩着逼近到护城壕边来。
“他们想干什么？”张晋贤疑惑地问县尉程唯远，头从城墙垛子口探出去，要看那些持盾的虏兵还回过来干什么。
“小心！”程唯远看见虏兵将盾牌稍稍一分，露出后面张满的大弓，箭头寒光冷冽，他紧忙将知县张晋贤往后拉。
张晋贤穿着铁甲，却没有戴让他喘不过气来的重盔，给程唯远拉了往后跌了个跟头，头撞到砖铺地上，起了个大包，痛得眼泪快要流出来。正要抱怨程唯远不稳重，却看到身边三名守军都中箭倒下，血从前胸，脖子的创口汩汩的渗出来，眼见就不能活了……
虏兵发现阳信守军的弱小，便拿着盾牌掩护精擅射术之人逼近护城壕，分七八拨射杀从垛墙口露出头来的守军。
就这样给射杀数十人后，守军便无人再敢靠近垛墙口。
县尉程唯远与知县张晋贤不顾仪态的坐在城门楼上，彼此望了望，能看到彼此眼里的绝望，听着城下又是一阵急如奔雷的马蹄驰来，也没有心思站起来观望。
倒是有胆子大的守军贴着垛墙口往外看，大叫起来：“虏贼自相残杀起来！张大人，程大人，虏兵自相残杀起来！”
程唯远爬起来想踢那军士一脚，暗道这关头还敢消遣老子？爬起来恰看见一股骑兵如褐色巨龙从北面原野像把尖刀似的直插进来，杀得城外懈怠的虏兵前哨屁滚尿流，慌忙往外围狂逃。只见一杆高旗迎风展开，斗大的绣锦字使人看得清晰——“江东勤王师左军，江东按察使司都监林！”最当头的数十骑簇拥着一名青甲红盔将领，不是林缚又是谁？
那个军士不识字，又不认得江东左军的旗号，以为过来的骑兵都是东虏兵，才大叫虏兵在自相残杀。
“张大人，张大人，我们的救星来了，江东军林大人来救我们了！”程唯远激动得热泪盈眶，声音都变了形，要将张晋贤从地上搀起来。奈何张晋贤连人带甲有二百斤，他没有拉动，差点从登城道滚下去。
张晋贤慌忙地从地上爬起来，差点给铁甲压闪腰，忙吩咐左右：“快扶我起来，救兵在哪里？”
从城墙垛口看到江东左军的骑兵正迅速分散将城外的虏兵前哨杀溃，也是老泪纵横，忙吩咐打开城门迎接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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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身心疲惫地进了城，看见阳信县尉程唯远，下马来才稍振精神，朝程唯远拱手说道：“程大人，久违了！”
林缚身心疲惫倒不是长程骑马累，他在途中又接到一则噩耗：就在五天前，济南攻防战打得最激烈的时候，驻守淮安的缉盗营统领陈韩三因贩私盐给洪泽贼事情被揭穿而叛变，投靠刘安儿，与刘安儿部合兵围歼濠州长淮军，江左提督左尚荣被俘后不降被杀害，濠州、淮安的局面立时糜烂不堪……
屋漏偏逢连夜雨，拿来描述此时风雨飘摇的大越朝恰是合适，大越朝就仿佛一间破屋子，漏洞是越捅越大，看上去很难再修补了。
对江东的事情，林缚也鞭长莫及，江宁还有李卓坐镇，东阳乡勇也有一战之力，他只能先顾眼前，按照原计划继续率轻骑驰援阳信，只用了两天一夜的时间，在冰雪地里奔走三百余里，赶在虏兵主力赶来之前，进入阳信城。
程唯远却如溺水之人给水流冲上了荒岛，有一种死里逃生的感觉，紧紧抓住林缚的袖甲，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片晌，才想到要介绍身后的知县张晋贤。
林缚看着身材瘦弱，却穿着铁甲，发髻散乱，额头还给撞起大血包的阳信知县张晋贤，见过礼，没有多余的废话：“张大人，阳信县城的防守能否让我江东左军全盘接手？”
“还有援兵在后面？”张晋贤问道。
“就我们这些人了。”林缚说道：“九百八十七人，加上我，九百八十八人，急着赶路，还有几十人掉了队，都返回津海去了，还有几十人给我派去给渤海、滨城等县报信，怕也是不能进城了……”
“就一千人不到？”张晋贤露出失望的神色。四万守军都没能守住济南，阳信再多一千人又有什么用。
“一千人足够用了。”林缚笑了起来，“我率江东左军过来可不是送死来的，请张大人信我一回。我现在就要全盘接手城防，东虏主力最迟一天就要赶来，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不多……”
当然周普还会率步卒主力从海路赶来，但是林缚不会将他们调进阳信城外，留在外线牵制、骚袭敌骑更能减轻阳信守城的压力。
虽说朱龙河的河口朱龙湾在八十里外，天气稍回暖，海船便能破冰前进至朱龙河下游最主要的支流津水口，那里距阳信、滨城都不足四十里。四十里是步卒夜行穿插还有余力作战的距离，这个距离牵制敌骑刚刚好……
再说，小城阳信跟济南不同，阳信城墙周围加起来也就一千三百余步，就算东虏有百万雄师，在阳信城前也展不开。只要城墙不给重型器械砸塌，林缚有千余精锐再有原守军以及城中民勇配合作战，守到春暖花开都不成问题。
林缚率江东左军先后创造沧南大捷，小泊头寨大捷的奇迹，本来就是阳信城坚持到今天的信心跟士气保证。
林缚这么说，倒给了张晋贤些信心，他也不怪林缚一过来就要全盘接手城防，毕竟林缚跟江东左军才是阳信最后的依靠，他吩咐程唯远说道：“程大人，你全力配合林大人守城。另外，林大人要有什么吩咐，张晋贤也惟命是从！”
“张大人客气了。”林缚松了一口气，张晋贤不松口，他就要来硬的了，他不会让江东左军冒济南之风险，主客军能和谐相处，他对守城很有信心。
他问张晋贤，“现在城中还有多少余粮？城中有多少民众？能支几天？”
他知道阳信被困近两个月，涌入城中的难民又特别的多，他进城来看到守军脸上都有饥色，就担心城中存粮不足。
“勉强能支撑三四天！”张晋贤说道。
“行，够了。”林缚说道，又跟程唯远说道：“所有城中可能有存粮的大户，麻烦程大人拟个名单出来，我调一百精兵给程大人去征粮。粮为守城之紧要，所有存粮都需要集中起来，严格看管，军、民以及壮劳分等供应……我们过来都是轻甲，每人携有二十斤干粮，现在每人还剩不少。另外，跑废的马先宰了存储起来，马不喂食，看到有掉膘的马，即行宰杀……”
“这一千匹马是口外马！”随林缚前来援阳信的晋中提督府振威副尉周同心痛地说道，他是骑将出身，不到最后关头，怎么舍得杀马？
“守住阳信比什么都重要！”林缚说道。没有多余的粮食喂马，马饿几天也就都废了，还不如趁马没有掉膘时宰杀了多存些马肉，谁知道阳信城要守多久？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章 败仗跟蠢仗
苍莽黄河，千里冰封，在这燕冀平原的腹地，沿黄河南堤，东虏的营帐绵延十数里。远处的济南城历历在目，城中黑烟腾起，遮覆住黄昏时的天空。天色欲黑，兵戈相击，战马嘶吼的声音还是旷野间传荡，满城满野都是从城中惊惶逃出的军民，穿着褐色衣甲的东胡骑兵挥起手里的雪亮的砍刀，疯狂的收割生命。
骑马站在高处的叶济尔汗眺望着整个战场，感觉这晚风吹来有些寒意。拢了拢孤裘，看着逃难民众中仍有一部没有给击溃的守军往东挺进，对围追骑兵的抵抗也甚为有力，问左右：“那支步卒属于哪一部？”
“东闽勤王兵，首领是好像是李卓旗下的五虎之一陆敬严，我们防备着他们从北门突围，却没有想到他们会从城中穿插，直接从东门突围，一时调度不及，给他们冲了出来……”叶济尔汗旁边一名须发皆斑白的老将回答道。
叶济尔汗抬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东闽军坚守到现在趁天黑往东突围，的确有些出人意料。他们攻下济南后，大军会顺势往东转进，任何往东突围的守军都难以摆脱追兵的纠缠。对于普通守军将领来说，往东突围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守军往南部山区突围才是应该。他们除了堵死北门外，还在城南布下伏兵，没想到这样的部署都落到空处。天色一黑，就不利于在野外围歼了，甚至要避免在野外夜战。
“派人去劝降！”叶济尔汗说道：“派人去告诉陆敬严，他若降我，我必不亏他，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不差南朝……此外派一部骑兵迂回到济河县，陆敬严或许是率部突围去阳信，可以在那里伏击他们。真是奇怪了，陆敬严给浙兵出卖，竟然还相信江东军接到消息后会去守阳信……看来这个林缚职位虽低，但在南朝内部也很受重视啊。”
“阳信那边怎么办？”霜发老将问道。
“头疼啊。”叶济尔汗皱着眉头说道：“以为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角色，没想到锋芒刺得人颈脖子都疼……多派些前哨盯着阳信，总要等济南这边收拾妥当才能考虑这个棘手问题。”
“汗王，汗王。”阿济格骑马驰到阿济尔汗面前，“雄祁那蠢货将自己五花大绑过来，在王帐前跪着等汗王过去问罪呢……”
那赫雄祁虽然是他的堂叔，阿济格却不喜欢那赫雄祁那装深沉教训人的样子，小泊头寨、津海两战皆败，五千骑只剩不到一千五百人活着回来，迫使大亲王叶济罗荣不得不从北线紧缺的兵马里抽出五千骑来监视津海，还害得王帐副都统帖木儿给江东军生擒，这是他们这次破边以来比沧南大败还要令族人感到耻辱的大败。阿济格心想汗王这次多半不会再将那赫雄祁的脑袋寄在他的头上。
“啊……”叶济尔汗轻轻叹了一口气，勒马往王帐方向驰去，数百骑青甲卫簇拥而行，十分的壮观。
王帐前，那赫雄祁袒胸露乳的五花大绑跪在冰冷的泥地里，身上都是刚结疤的血痂，嘴唇冻得血青，旁人却不因此而同情他。王帐守卫以及进出王帐的将军看着他都露出鄙夷的神色，这边再获济南大捷，那赫雄祁率领五千骑兵却给三千卒的江东左军杀得屁滚尿流。这个脸那赫雄祁他自己丢得起，东胡百万健儿丢不起。
玩这套苦肉计，呸，汗王饶了他才怪？
阿济尔汗策马到帐前，勒住马看着跪在泥地里请罪的那赫雄祁，问道：“再给你五千骑兵，你有没有把握将江东左军剿灭掉？”
那赫雄祁冻得浑身发抖，疑惑不解地望着阿济尔汗，给冻僵的脑子慢慢的转动起来，沉默了好一些会，才张开给冻得裂出血的嘴唇，摇头说道：“再给奴才五千骑兵去打江东左军，奴才还是要吃败仗。”
要是不顾以下犯上，阿济格恨不得抽他一马鞭子，竟然说这种没志气的话。左右诸将听了也是怒目相向。
阿济尔汗面沉如水，看不出他心里所想，他问道：“那你要多少兵才有把握？”
“除五千骑兵当主力外，还需要有三千偏师策应，野战才能胜之。江东左军若避入城寨，除围城外，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强攻之……”那赫雄祁说道。
阿济尔差点没忍住，旁边的三亲王叶济多镝一马鞭抽了过去，说道：“什么混账话，你这把年纪都活狗身上了，八千精骑才敢胜江东左军，东胡人的脸都给你丢尽了……”一鞭子又快又狠，在那赫雄祁伤疤纵横的身上又添了一道血淋淋的疤痕，骂道：“汗王亲赐战刀的勇将帖木儿也就叫你丢在津海，你还有脸活着回来？”翻身下马，抽出刀要将那赫雄祁一刀砍死。
“够了。”叶济尔汗声音不大，却有足够的威望将暴怒中的叶济多镝制止住。
他翻身下身，将身上的纯洁狐裘解下来，披到那赫雄祁的身上，说道：“我可以容忍你们打败仗，但不能容忍你们打蠢仗。破边以来，我们一再获胜，南朝兵也不堪一击，但是你们从此就目中无人，那才是十足的蠢货！”说到最后一句，目光已经是严厉地盯着身边诸将，“那赫雄祁在津海到底打的是败仗还是蠢仗，等回去之后再合议，我这么安排，你们有什么意见？”
“全凭汗王吩咐……”叶济多镝也不敢触怒二哥的威严，与诸将都应声遵从。
那赫雄祁老泪纵横，抓住披在背上的狐裘，要叩头谢恩，头刚垂下来，便直接晕了过去。
军医跑过来试了试那赫雄祁的鼻息，说道：“晕过去了。”
“好生治疗，合议之前，那赫雄祁要是死了，你也不要活了。”叶济尔汗冷声说道，两名护卫走出来将那赫雄祁小心的送到帐篷里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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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后，又突然下起雪来，虽然给长途跋涉增加了难度，但也为从虏兵合围中突出提供便利条件。
东虏纠集临清叛兵攻济南十二日才下，损兵折将也惨重，按照规矩，破城首功及参与攻城的东虏部队都要进城大掠三日赏功，东虏能派出来追击的骑兵也很有限，只要趁夜逃过了济河，便能稍作休息。
陆敬严心里盘算着，他身上几处创口都痛得厉害，但不是致命伤，还能忍受。他坐在一块齐膝高的石头嚼干粮歇息片刻。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跟上，有多少人走散了。走错了方向，只会重新一头栽进死亡陷阱里去。
“都尉，江东军真的会在阳信吗？”陆敬严的亲卫步仁闲一步不离地紧跟着他，就怕漆黑的夜里跟陆敬严走散了。
好多人一点都看不见路，陆敬严想了个方法，拿长矛捆成前后长七八丈的长棍子让大家相互牵着走，小声地哼着江西民调。即使有人摔跤掉队了，也能听着声音摸爬滚打地跟上。听说江东左军取得沧南大捷之前，曾在风雪夜里强行了百里，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办法才没有让人走散的……
“江东左军即使不是在阳信，也在阳信北面一带活动。”陆敬严很肯定地说道：“与江东左军汇合后，你们就能回东闽了……”
步仁闲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周围大部分人都是一起逃出济南的东闽兵，也有其他跟着东闽兵一起从东城门逃出来之后还能勉强跟上的溃败与逃难民众。
这时候有人在后面摸索着，还不停的询问路人：“陆敬严将军在不在，陆敬严将军在不在？”
“我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陆敬严开腔回应道。
有人跌跌撞撞地从后面摸到前面，凑到很近，才看清来人相貌，白白胖胖，颔下无须，是个内侍，陆敬严有些印象，好像是鲁王府的管事太监，济南也只有鲁王府有阉官内侍。
陆敬严问道：“镇国将军让你来找我的？”
“小的左贵堂，是鲁王府的管事。王爷给东虏杀害了，鲁王一系就剩下镇国将军跟小郡主逃出来。”左贵堂带着哭腔说道：“陆将军能不能派一支骑兵护送镇国将军跟小郡主去临淄？这时候还需要陆将军你来拯危救难啊。只要镇国将军跟小郡主没事，老奴情愿给陆将军你做牛做马……”
“这左右都是好不容易从济南逃出来的人，左管事觉得我还有能力调动他们吗？”陆敬严冷冷地说道。
赵金龙弃南门后，陆敬严率部驰援南廓城门不及，便想将一部东闽兵撤入内城坚守。那时东闽兵还没有多大的损伤，北城与内城之间还没有虏兵切入封堵，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撤入内城力保不失。谁能想到他率部从南廓城驰到内城南门，内城四门都已经紧闭起来，鲁王元鉴澄甚至还下令对他们这些客军射箭，陆敬严冷不及防，肩胛中了一箭，他一名副手更是直接给射死当场。
即使如此，内城还是没能守住一天，鲁王元以澄没能逃出来，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以及元以澄的小女儿从内城北门逃出与陆敬严汇合。内城已失，陆敬严也没有坚守北城门的意义，守到黄昏，从城内突围到东城，再从东城门突围出城。
陆敬严自然对鲁王府的人没什么好感，但是元鉴海是皇族宗室子弟，特别是元鉴澄已死，只留下个小女儿，鲁王一系的男丁就剩下元鉴海，他要是能逃脱，自然会继承鲁王爵。
元鉴海想要让这边派骑兵护送他逃到临淄去，陆敬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现在就想与林缚汇合，两兵合作一处，也许能限制东虏东进，少量的宝贵骑兵焉能浪费用来护送元鉴海？
这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济河县城浮现在眼前，原来一夜跑到济河县了。陆敬严站起来找了一处高地，看了看一起东逃的残兵，随他留在济南的精锐，在这里就剩下不到两千人，想想心里都在滴血，也许跟岳冷秋在战前一起西移进晋中才是正确的选择……陆敬严也第一次为自己的选择困惑起来。
可是容不得他有时间困惑，马蹄声就是隐隐在天边滚动的雷霆，先是数十骑出现在天地之间，顷刻数百骑，数千骑如潮水似的东虏骑兵从济河县方向驰来。他万万没有想到东虏酋首叶济尔汗料到他会率部逃去阳信，没有派兵在黑夜里紧咬追击，而是派一部骑兵仗着脚程快，迅速迂回到济河县来以逸待劳，就等陆敬严部从济河通过。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一章 守阳信
东虏进入阳信、滨城、渤海境内的前哨骑兵多达五六百人，十数骑，数十骑一拨散得到处都是，城里兵卒集队杀出来，他们便纵马远遁，阳信收兵，他们复又围聚来，将阳信城团团围住。
城里的斥候放不出去，城外的斥候也进不来，除了城头望哨观察周围的敌情，无法再获得城外的详细情报。直到二十一日黄昏，朱龙湾方向燃起约定好的狼烟，林缚才知道周普已经率江东左军步卒乘海船抵达朱龙湾。
津海一战，获首级近一千四百颗，重伤者得不到及时有疗的治疗，很难在酷寒的荒野活下来，最终的毙敌数应是枭首数的双倍左右。兵部也会认可这种军功推算，即使再夸大一些，也完全没有什么问题。
同样的，江东左军与晋中军也付出惨重伤亡。江东左军直接战死者倒是不多，只有一百三十余人，甚至比沧南大捷时的直接死亡者都少。
事情也便是如此，当真无畏生死的投入战斗，反而不容易受致命伤。东虏骑兵绝大多数是轻骑，作战除骑弓外，以持刀挥砍为主。江东左军陌刀兵穿组甲，其他步卒大多数都穿合甲，除了防御骑弓的射击外，也能有效抵挡弯脊刀的挥砍。哪怕是普通的重伤，以江东左军现有的医疗救护条件，也基本保住性命。
只不过伤者需要时间休养，算上那些无法立时投入战斗的伤员，津海大捷也使江东左军战斗减员接近三成。
大量的伤员转移到船上救治，接到济南失陷消息，从津海驰援阳信时，江东左军能调动的兵力只有两千两百人稍多一些。林缚将江东左军仅有的六百多名骑兵都抽了出来，又有周同率晋中骑兵追随，勉强凑足千骑从陆路赶往阳信。
随后的江东左军休整时间能稍微充分一些，可以从乡兵紧急抽调补充兵员。为了不使江东左军的作战能力受到大的影响，也只是以四比一的比例，从沧南、津海乡兵挑选出四百余健勇补充进去。扣除随曹子昂留下来协守津海的兵力，周普能带出来的兵力也只有一千四五百人。
林缚在阳信能调用的精锐也就这两千四五百人。
相比较而言，东虏攻陷济南之后，考虑到叛兵的加入以及强攻济南伤亡两个因素，其南线能够调用的兵力也将超过四万。而山东境内除了林缚手里能调用的两千四五百精锐以及登州万余镇军外，就再没有一支稍微能看的军队了。
形势当真是恶劣到极点，除了时间算是一个有利因素外，就指望兵部派往中州的使臣能有力约束集结在中州的各路勤王师对东虏南线主力形成压力。
林缚手按着佩刀，登上西城门楼。以他的苛刻眼光来看，阳信城的城墙，城门楼防御能力不是特别的强，不过对付攻城能力更弱的东虏骑兵，也是绰绰有余。也许东虏会驱散叛兵来攻城，林缚心里想着。
林缚现在知道更多济南城失陷的细节。临清守将在德州城破之后，不敢战，逃跑又怕给秋后算账，便索性率九千余临清守军降了东虏。攻济南时，东虏便驱使临清叛兵攻城。这些叛兵据城相守时也没有胆子抵挡东虏骑兵，攻打济南时却十分的卖力。
林缚这时候就担心两浙勤王师的副将赵金龙想明白了也会选择投降东虏，这就给东虏又提供了六千攻城兵力。
林缚手捏着刀柄，指关节绷得发青，心里恨意难平，这大好河山便是给这些蛇鼠之辈搅成烂泥潭。
要细究起来，楚党要为这糜烂不堪的局面承担大部分的责任。前期极力主张议和，使朝廷迟迟不派使臣总督天下勤王师统一指挥与入寇东虏作战，纵容郝宗成葬送晋中兵两万精锐，使得局势彻底的糜烂。虽说楚党可以拿江东左军当遮羞布，但瞒不过真正有识之士的眼睛。林缚虽然是楚党一员，心里对楚党的作为也有说不出的厌烦。
林缚极目远眺，视野里满是散在城外原野的东虏哨骑在游荡。
不过在城头守军里编入江东左军精锐之后，虏兵前哨就没有再敢玩拿盾掩护弓手靠近城池从垛墙口射杀守军的把戏。这一套用在江东左军身上完全不行，墙头的踏张强弩近距离能射穿轻盾，虏兵前哨敢到城墙下来的挑衅，不过是无偿的给江东左军将士练习箭术提供移动靶子。
江东左军并没有多少守城战的经验，林缚这两天都会抽时间将诸哨将、都卒长召集起来，紧急培训了守城战的战术。这会儿诸都卒长回到城头将下面的旗头以及小队里的战斗骨干召集起来讲解守城战的要点。
大部分都卒长都不识字，守城方法说得很简陋，但也聊胜于无。林缚让敖沧海与周同在巡视各城时，有机会也要尽可能细致的教导将卒们守城作战的注意点。
敖沧海倒是习惯了这种方式，周同却是奇怪，哪里有将领跟下面的旗头甚至普通甲卒这么多废话的？不过津海大捷也使周同看到江东左军的强悍战力，林缚的要求只要不是十分的让人费解，周同也不质疑，便照他的吩咐去做。
阳信守军有两千多人，林缚不需要这么多人守城，只挑选八百人，协同江东左军守城作战。便是江东左军，林缚也使敖沧海率一哨精锐甲卒，周同率三百晋中精骑在城中预备机动，真正上城墙加强防守也就八个人数还不满编的都队。
阳信守军中大部分人都编成辅兵，有必要再拉上城，暂时先按照林缚的要求，在城中拆屋破宅，尽可能多的收集砖石，梁柱运上城墙备用。
阳信城防御比较简陋，除了城门楼子段是砖墙外，其他都是土夯墙。这时候林缚与敖沧海在城墙上转悠，便是仔细查看城墙有没有薄弱要加强的地方。这时候没有办法加强城墙外的防御，只能在城墙内多动些脑筋。
看着县尉程唯远过来，林缚喊他过来，说道：“四座城门较单薄一些，很容易给撞开……”
“我也有想过这个问题。”程唯远说道：“是不是填土从里面将城门完全封堵起来？”
“这个不是最好的方法。”林缚说道。将自己封死在城里，对单纯的弱兵守城来说，颇为有利，但是他过来，除了要守住阳信外，也希望尽可能的牵制住东虏南线主力往山东东部转进，自然不能将自己完全封死在城里，失去主动出击的机动能力。林缚捡了一块青砖碎块，在城墙砖画图样给程唯远看，“你看这样，能不能组织人手在四座城门内侧，各砌一座平行于城门的厚砖墙，封住进城的街道，但在两侧都要留下供兵马通过的窄口子，以两马并行通过为限。这样的话，即使城门从外面给撞破，有这面墙挡着，敌兵也无法很快的涌进来，给我们打反击提供条件。当然，两边也要清出空场来堆放封堵城门洞的砖石泥土……”
林续与程唯远说了许多城中能够加强来提高防御的地方，这会儿西南角的哨钟敲响了三声，他与敖沧海，程唯远走到城墙垛子口，靠近城下的虏骑没有什么异动。
西侧约三四里外有一道矮坡，矮坡倒是不高，但是足以将城头的视野挡住，形成死角。这是对阳信守城最不利的地方，站在城头根本看不清敌兵在矮坡后做什么部署。
林缚也使周同率三百晋中精骑出击侦察过两回，确认东虏主力还没有过来。
那矮坡上分散着四五拨骑兵，也有百十余人。他们只负责监视阳信，阳信不出兵，他们便下马来，任马将雪拱开，啃食坡地里的青麦苗。这时候就看见他们一起骑上马聚拢到坡顶，似乎在矮坡那面发生了什么，林缚他们在城头却无法看到。
林缚蹙眉盯着那边，在矮坡挡不住的两侧有大量敌骑出来，程唯远说道：“会不会是虏兵攻城主力过来了？”
“不会。”林缚摇了摇头，“东虏不应该再有抢攻阳信的念头，其主力没有经过休整，不会仓促赶来……”
“骑兵也不会行军赶来，所形成的阵列，仍然是防备山坡背侧……”敖沧海判断道。
“是济南突围的守军。”林缚这时候隐约听见风中传来兵戈相击的声音，当机立断地吩咐敖沧海道：“你派人将周校尉快喊过来，要晋中兵做好出击的准备，你也下去做好出城接应的准备……”
程唯远倒有些担心，看城外的哨骑，这时候都往西城聚拢，明显是防备城中守军出城接应。再说也不清楚从济南突围来的兵马有多少，追击的虏骑有多少，城中能调动的机动部队，只有周同率领的三百骑兵与敖沧海率领的两百甲卒，要是这五百人在城外一不小心折损光了，这守城就艰难了。
程唯远想劝林缚慎重一些，但看到他眉头坚毅地凝视着那道山坡，想到林缚要是慎重，只为自己考虑的人，也不会从三百多里外的津海驰援守阳信，便克制住没有吭声。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二章 五虎凋零
前面的山坡虽然不高，但是缓伸开来有七八里长，将东面的视野完全挡住。
站在河堤上的步仁闲看不到阳信城，也无法确认江东左军就会在阳信城里接应他们，看着荒野追击的虏骑数量连续两天来不减反增，心里滋生出些绝望。
他们在济河县给虏骑伏击时，济河县紧闭城门，就怕开城门让他们进去时，给虏骑借机夺了城，步仁闲恨不得将济河县的守军将领抓住砍十七八段泄愤。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济河才一天，丧失抵挡勇气的济河知县就打开城门投降了。由于济河与阳信之间有大量的虏兵前哨，林缚率江东左军驰援阳信的消息也没有能及时传到济河县来，不然形势会稍好一些。
便是那遇伏一战，没有能及时避入济河城里，使好不容易逃出济南城的两千余诏武军再受重挫。遇伏时，来不及调整防御阵列，就给突然出现的骑兵切割成好几块各自为战，一战便损失了五六百人。才好不容易聚拢起来，将敌骑挡在外围，又在天黑之前，奋力杀到济河边才趁夜突围，到天亮就再结阵坚守，以极缓的速度东行，昨天夜里又突围前进了几十里，算距离应该到阳信城了。
只不过步仁闲对阳信、济河一带的地形不熟悉，无法跟本来就很粗略的地图比对，夜里行进也无法准备估算路程，加上敌骑的扰袭，除了能肯定方向不错外，对距阳信城还有多少里路，完全无法判断。眼下视线又给那道山坡挡住，步仁闲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河道，他们所处的河道不是流经阳信的朱龙河，他们已经偏离了阳信，不然不可能看不到阳信城啊。
步仁闲跳下河堤，飞快地跑到陆敬严的身边，说道：“都尉，站在河堤上还看不到阳信城，东面有道山坡挡住眼睛，不过阳信城也不可能恰好就在那山坡背面吧？”
陆敬严挣扎着要坐起来，只是胸口、侧肋还留在肉里的箭头牵扯着痛得厉害。在济河县遇伏时，他的背脊给敌将一锤重击坠下马来，下半身也已经完全失去知觉，能熬到这里也只是吊了一口命，这时候感觉精神好了些，他感觉离阳信不远了。
他有气无力地看着挡住他的视线的河堤，吩咐身边耿泉山、陈定邦等将领，说道：“我要是撑不到阳信，你们要放下架子，至少在战时要听从林缚的安排，等熬到虏贼退去，督帅会出面安排你们出路的……”
步仁闲听着都尉在那里安排后事，心头一酸，泪珠子忍不住掉了下来。
“哭什么哭，没有半点出息！都尉命大福大，你哭着屁！”耿泉山抬脚要踢步仁闲，他心头也忍不住悲伤，拔出刀将河堤上支出来的一块冻土砍断，狠狠地立誓道：“我只要还活着有一口气，非将赵金龙这畜生砍尸万段不断！”
“赵金龙怕是也降了东虏。”陆敬严有气无力地说道：“说什么报不报仇的，这世道先要活下来才是正理。我现在还恨当初没有劝督帅留在东闽，害东闽军给朝廷拆得四分五裂……”
陆敬严浑浊的眼睛看着河堤，看不到河堤背后的景象，他在想，林缚会是第二个督帅吗？要是他在督帅的位置上，会任楚党将东闽军拆散吗？
陆敬严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了，他看了看河堤，垂死之际仍忍不住想笑，林缚当真是用兵的鬼才，除督帅外，还未曾看到有一人能用兵与他比肩的。
林缚派信使到济南报捷时，山东诸郡司在提督府里也组织了庆功宴来鼓舞守军士气，鲁王府也有人出席。
鲁王府管事太监左堂贵跟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的阉臣，因为林缚率军进济南就攻下左官儿寨，因此跟他结下仇怨，庆功宴上对报捷信使百般刁难，说沧南大捷只是江东左军虚报军功，暴风雪夜步骑焉能夜行百里将虏骑引到沧南去？
这两个阉臣在席间大肆拿暴风雪跑过骑兵，还夜行百里之事质疑沧南大捷的真实性，林缚所派信使在宴席闭口不答，两个阉臣太监自然是得意洋洋。
陆敬严心里对这个也是有些疑问，他倒没有怀疑林缚虚报军功，但是在荒无人烟的燕冀平原，夜间行军就很困难，又何况是暴风雪天气？林缚用兵必有别人想不明白的巧妙之处。
倒是私下里，林缚派来的信使将暴风雪夜行的细节告诉给陆敬严及诏武镇诸将听。
荒野难行，但是事先就选好流向是往沧南去的河道，夜里沿着冰封的河道前进，比单纯在坑坑洼洼的荒野上行进要容易得多，既不容易迷失方向，军队也不容易走散。也就是说，沧南大捷完全是叶济那颜掉入林缚早就设定好的陷阱里去了。
江东左军第一营借冰封河道前进，叶济那颜看不破其中的秘密，虽麾下有东虏战力最强的王帐精锐，但在荒野狂追，到沧南后活马也跑成死马，活人也跑成死人了，给实力还较弱小的江东左军全歼就不再是意外之事。
用兵之道在于审时度势，强与弱、难与易都是相对之论，“强敌不展开，即不能谓之强”，这其中的巧妙焉是两个自以为读了几本兵书的阉臣太监能识破的？
认真想来，林缚也应该早就担心过济南失守后东闽军的突围问题，不然不会让信使将雪夜行军的秘密详细地告诉他们。他们这两天能在两倍敌骑的追击下还保持较完整建制往东突围，便是借助济水与朱龙河的冰封河道的便利地形，夜间突围不用担心走散、走失方向，能较为快速的前进。
陆敬严深深后悔因为自己一时的自负，在济南时没有理会林缚的殷勤。他知道林缚当时是积极想联络他的，只是恨林缚是楚党一员，没有搭理。楚党误天下，但也不是楚党里就没有识大体，有能力的官员，自己如此意气用事，难道就不是给党争蒙蔽了眼睛？不然，无论是跟江东左军同守济南，还是一起往燕南穿插，都不会是今天的局面——随自己留济南的东闽诏武军精锐六千余人，如今就剩下千余人。
世间没有后悔药可买，陆敬严将诸将喊来又吩咐了几句，觉得身体上的力气要用尽了。
这时候，东南方向挟在风声里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锣鼓声，隐约还有人群的齐呼大喊。这锣鼓声传来太突兀，左堂贵跌跌撞撞地从后面走过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是不是前面还有伏兵？”
这几天左堂贵下巴瘦尖了，随军而行，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受一点伤。跟左堂贵过来的是个瘦小个子的小男孩，相貌出奇的清秀，旁人不知道，陆敬严却知道她是鲁王元鉴澄唯一留下来的幼女，今年才十二岁的小郡主元嫣，随军逃亡只能女扮男装。
元嫣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将看无治的陆敬严，想要去看看他的伤口，又怕太唐突了，只是小心翼翼地跟着左堂贵的身后。这些天，她当真是吓坏了。
陆敬严鄙视地看了左堂贵一眼，这个自以为读过几本兵书就大肆纸上谈兵的阉臣，这时候连山坡那边就是阳信城还想不到吗？他们就给两千虏骑一直咬着追到这里，东虏还需要再设什么伏兵？
东闽诏武军校尉耿泉山站到河堤上哈哈大叫：“都尉，前面就是阳信城了。江东左军果然如都尉所料及时驰援阳信，林都监一定是在阳信城头看到外围哨骑的异常动静，判断出我们在这里，召集人敲锣鼓，等我们回信……”
“儿郎们，谁还走得动，拿起刀枪来，冲过去就能看到阳信城，还有最后一程，不要给老子装熊泄了气！”陈定邦抓起步战用的戟刀，带着百余还有余勇的精锐冒着两侧敌骑的袭射沿河道往前突进，只要使守阳信的江东左军知道他们的存在，江东左军派兵出城，就能缓解他们这边的突围压力。
步仁闲也高兴得大叫，只要进了阳信城，就能找到郎中给都尉疗伤，眼睛兴奋地看着东南方向。过了片晌，才发觉握着的都尉的手已是冰凉，惊回头看见都尉已经闭上了眼睛，放声大哭起来……
陆敬严的死没有使这一支诏武镇残军彻底的崩溃，反而激起将卒拼命突围的武勇，两侧河堤以及河道里的步卒主要分成三路奋力往东突进。敌骑夹击来，总有无数步卒浑忘生死的反冲进敌骑突击阵列里，即使给践踏得筋骨断裂也要持刀斩断马脚，将敌骑冲击阵列搅乱。
当他们沿河道绕过那道不高的山坡，阳信城以及从城中出战的江东左军甲卒以及晋中骑兵便展现在他们面前……
陆敬严的亲卫步仁闲抱着陆敬严的尸体随着大队往前行，前面就是与阳信护城壕相通的汊口，有江东左军出城接应，他们就能迅速从那里接近阳信城，摆脱敌骑的纠缠。
背心一痛，步仁闲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河堤的虏兵骑在马背上正拿着一张弓弦还在振荡的骑弓眼神冰冷地看着自己，这么看来，他从人群空隙里射来的一箭射中到自己？步仁闲就觉得脚下一软，连着陆敬严的尸体一起跌倒在冰面上……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三章 入城抬棺
林缚看着抬进城来的陆敬严的尸体，脸颊瘦陷，那钢针似的胡茬子也随着生命的流失软塌下来，发青的眼窝子深深的陷进去，仿佛安详地睡去，只是再无半点的生机。
林缚将陆敬严破烂不堪的衣甲仔细的理了理，才返身走到诸将卒面前，将腰间的佩刀拔出来，顶膝一折两截，说道：“我林缚在此断刀立誓，遇叛将誓杀之！有生之年，与之不共戴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林缚将断刀掷插入土，又吼道：“陆都尉守土杀敌，为国捐躯，江东左军诸将卒都有了，听我军令，向陆都尉，向英勇奋战的邵武友军将卒，致礼！”
阳信知县张晋贤睁眼看着悲壮的场面，眼睛给浊泪模糊了，这一刻他完全不再担心阳信会不会失陷的问题。林缚号称暨阳坚璧，是他有着刚烈如铁骨的不屈性子以及关键时刻能使全军将卒都跟随着他浑忘生死，英勇作战的奇异魅力，这是那些平庸的官员、将领身上绝看不到的品质。
张晋贤吩咐人将城门楼子上的那具楠木棺抬下来，给邵武镇守，轻车都尉陆敬严将军装殓尸身。这具楠木棺本是他效仿古人抬棺上战场以铭死志而抬上城门楼的，林缚率江东左军驰援阳信，张晋贤便回县衙主持城中秩序，楠木棺也没有抬下城门楼，此时却有幸来装殓这么一员骁勇之雄将。
陆敬严的尸身装入棺木，张晋贤、程唯远在城中找了两处打通的大宅给邵武残军当驻营地休整，陆敬严的尸身也要停棺那里，等战后朝廷再给处置。
陆敬严身前的护卫们要过来抬棺，林缚拉住一人，一手托起棺木底角，移到自己的肩上，亲自给陆敬严抬棺。
耿泉山、陈定邦等邵武残军将领也接过棺木的底角，给都尉抬棺。陆敬严的左臂给砍断，身中数箭的亲卫营指挥楚峥也挣扎着伤残之躯从简易担架上站起来，让人在旁边搀扶将棺木的底角移到自己的肩上，往临时驻营走去……
周同、敖沧海及江东左、，晋中军的将卒站在城墙上下，目送着林缚亲自抬棺送陆敬严的尸身去邵武残军的临时驻营，静默无声，心里都想，若能得大人亲自抬棺的殊荣，便是立时战死在这阳信城头也是值得的。
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鲁王府管事内侍左堂贵，副管事内侍叶游人等人狼狈不堪地站在一旁，这时候也没有人来搭理他们。换作平时，他们早发脾气了，只是给城中悲壮的气氛压制住，也知道这里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
邵武残军仓皇逃入阳信城中，却在这一刻千余残兵败将身上似透出一股子钢铁意志来，打开城门放他们出去，也毫不怀疑他们能将城外围城的虏兵杀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元嫣坐在一匹小牡马的马背上，仿佛给眼前的悲凉、雄壮摄去了心魂，一路仓皇、惊恐，进城来的这一刻，所有的仓皇、惊恐就像海潮似的退去，这难道仅仅是因为进了城？不是的，这一刻，城墙上下，长街两侧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在队伍最前列抬棺的那个胡子叔叔身子，仿佛他才是这座城池的信心来源，仿佛只要有他在，阳信就是一座攻不破的铁城，他那穿着青色寒甲的坚定背影，看了也使人出奇的安心。
仿佛是灵魂烙印一般，这一刻的情景以及莫名悲凉而雄壮的气氛，就刻在元嫣稚嫩的心间……
※※※※※※※※※※※※※※※※
林缚抬棺到邵武残军临时驻营，请托阳信县尉程唯远悉心安顿邵武军残部，要耿泉山、陈定邦诸将先安心休整两天，虏兵两天之内完成不了攻城准备。
林缚与阳信知县张晋贤还要去安顿鲁王府的逃难人群，虽然心里一点都不想搭理这些宗室子弟，但他此时是大越朝之臣，要是不悉心安顿宗室子弟，战后会留下让人攻击的口舌。眼下也要压下其他的矛盾，将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守城事上来。
要是鲁王府的人敢扯守城的后脚，林缚也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鲁王元鉴澄以及王府左右长史等官员在内城给攻破时，没来得及逃出来，悉遭杀害，鲁王府逃难人群以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为首，包括左堂贵、叶游人等内侍阉臣以及众多的王府侍卫，差不多有七八十人逃出来，阳信知县张晋贤在城东头安排了一座大宅子给鲁王府人暂时安置。
林缚与张晋贤在长街上追上鲁王府的队伍，走到前头，抱拳跟坐在马背上的元鉴海说道：“镇国将军，别来无恙！”
当世的宗室子弟虽然享尽人间富贵，但对地方官员无权节制，宗室子弟对地方官员即使有目中无人，居高临下的姿态，也有限得很。也许以前有旧怨，但此时是寄人篱下，元鉴海让侍卫扶他翻身下马来，跟林缚拱了拱：“林大人南征北战，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某会上奏宗人府跟朝廷，给林大人请功……”
鬼才要为元氏立功，林缚心里恨骂道，他心里完全没有效忠朝廷的概念，要不是为了这大好河山与黎民百姓不给异族侵凌，他才懒得冒这样的凶险。心里虽然这么想着，脸上还是保持笑容，看到元鉴海身后一名十一二岁左右的小少年想要下马，却没有侍卫上前去帮，便走过去，手伸到他腋下，将他抱下马来，问道：“这位是？”待看到少年粉脸涨得通红，触手的身子骨又是格外的柔软，才知道是个女孩子，忙收手道歉道：“林缚鲁莽失礼了……”
“嫣儿是我王兄的小女。可怜我王兄、侄子都为虏贼杀害，留下她一个孤女……”想到这个，元鉴海心里也是悲怆，也没有在意林缚的失礼，毕竟元嫣还是小女孩子，兵荒马乱的，哪能能计较那么多的虚礼？
“原来是小郡主，一路上受惊吓了。”林缚给女扮男装的元嫣拱手行礼。
元嫣却似受惊的小鹿，躲到侍卫后，却又忍不住回头看林缚，看着他漆黑明亮的眼睛，觉得煞是好看，克制住心里的惊羞，学大人口气，娇声说道：“林大人不用多礼了……”
林缚笑了笑，又与元鉴海说道：“阳信城被围两个多月，城中物资匮乏，所有人都按口粮供应，这些事情还要请镇国将军多担待……”
“这是应该的。”元鉴海说道。他除了这么说，还能怎么办？阳信知县张晋贤站在一旁都没有吭声，看来阳信城此时的军政大权都在林缚掌握之内，鲁王府跟镇国将军的招牌未必好用。
“镇国将军请先休息一下，入夜后我会在县衙召集众人商议守城之事，还要请镇国将军与鲁王府派人列席，眼下大家要同仇敌忾将大敌击退……”林缚说道。
林缚说过这些话，就离开了，守城事务繁多，这时候多准备一些，守城时便能少死一人，他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虚礼敷衍上。
张晋贤陪同鲁王府众人进宅子安顿，左堂贵瞥眼看着众护卫簇拥下离去的林缚的背影，没有吭声说什么。
林缚刚进济南，就将他左家的左官儿寨当成土匪窝给拔了，济南城里的诸郡司在鲁王府的压力，愣是没有给左官一个公道的说道，林缚是个嚣张跋扈的角色无疑，这时又两立卓著战功，又是楚党新宠，气焰更是要嚣张到天上去，左堂贵敢在背后诋毁他，却不敢当面抵触他。
看着林缚离开，左堂贵挨近阳信知县张晋贤，问道：“莫非阳信城里一切都给江左军管了去？济南失守之事，张大人有没有听说过，客兵关键时候只怕是靠不住啊……”
张晋贤看了左堂贵一眼，心里想，这时候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这时候元鉴海在前面也回过头来看着他。
张晋贤说道：“林都监率江东左军驰援阳信，城防之事，我等都是外行，唯有依仗林都监与江东左军了……”
他毕竟是山东本地的官员，不能不给鲁王府的人面子，鲁王遇害，多半是镇国将军继承鲁王爵，他一个小小的知县，态度可不敢太强硬，随便给扣个冒犯宗室的帽子，就够他受的。
“林都监刚刚说城里所有人都按口粮供应，莫非镇国将军跟嫣郡主也在这所有人之列？”内侍叶游人这时候不阴不阳的插了一句，“镇国将军与嫣郡主一路过来，吃了好些辛苦，惊惶不定，莫非连口饱饭也要看江东左军的脸色？”
“叶典官，我没事的。”元嫣天真无邪地插话道。
张晋贤这才明白，鲁王府的这些人，没有胆量跟林缚当面顶撞，却左一言右一语的拿他当软杮子捏。心里痛恨这两个阉官，又不得不摆出笑脸来，说道：“卑职知道的，镇国将军与小郡主到阳信，自然不能再受委屈了……”
城中人手倒是不缺，见鲁王府逃难出来的人里，除了鲁王幼女外，就没有其他女眷，心里想着挑选几个乖巧伶俐，模样端正的女孩子来伺候小郡主、镇国将军没有什么问题。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四章 哀兵
阳信四座城门顶上皆建有城楼，其他三座城楼皆为单层，相望朱龙河的北城楼相比阳信这座小城也能算得雄伟了。北城楼是两层重檐砖木结构，距地高四丈三尺，宽四间约三丈，进深三间约两丈六尺，林缚便将指挥棚设在北城楼里。
耿泉山、陈定邦两人没有心思休息一下，带着邵武镇诸将校赶到北城楼来找林缚请求出城作战。他们心里憋着一股子难以发泄的悲愤，需要找些事情做，才不至于给心头的悲愤压垮。
他们登上北城楼，追击邵武镇残军到阳信的两千余虏骑没有因为邵武军避入阳信城就撤走，而是与城外的前哨部队合兵一处，正在阳信东北角上，将朱龙河与阳信城隔开的朱龙坡上扎营，看样子是要等后面的主力过来准备强攻阳信。
时至黄昏，城外的积雪已经给践踏得污秽不堪，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北城门外约三箭远处有一队虏骑戒备。
耿泉山、陈定邦他们赶来没找到林缚，正巧林缚、周同正率晋中骑兵从北门出击，扰袭北城外的虏兵哨骑，待朱龙坡派出大量的骑兵过来支援，晋中骑兵又迅速避入北门。
虏兵还没有做好攻城的准备，晋中军撤入北门，没有及时关闭城门，他们也不敢趁势纵马过来抢门。
耿泉山、陈定邦看着敖沧海率领埋伏在北门内两侧的甲卒，就知道周同出击倒是想引诱虏兵来夺北门。奈何领兵追击邵武军的虏将颇为谨慎，在前骑接近城头射距之时，就勒令停止追击，返回朱龙坡而去。这时候就看见周同又率晋中骑兵与敖沧海率甲卒从城中穿过到南门去。晋中骑兵从南门出击，追击监视南门的那队虏兵，刚返回朱龙坡的那大队虏骑又被迫纵马驰援南门外。
耿泉山、陈定邦他们站在北城楼上，距南门也就四百余步的直线距离，看得一清二楚。
虏兵这回倒是给激起了性子，三四百骑紧咬住晋中军往南门追来，更多的骑兵都在两三百步外摩拳擦刀霍霍，等着确认前骑将南门夺下就一鼓作气的攻进城来。
晋中骑兵撤入城来，敖沧海指挥着埋伏在城门内两侧的甲卒迅速将七八辆飞矛盾车推出，塞到城门洞里，就差了五六步，最前头的三匹马收不住冲势，来不及躲避，人跟马并行都撞到支伸出来有六七尺的矛墙上。虽然飞矛盾车顿时有三辆给撞散架，但是成功将虏骑的冲势给挡下来。后面更有甲卒持高盾拥上，将咬尾进城门洞子的虏兵硬生生的都挡住，弓弩手从高盾空隙里朝着欲勒马回避的虏兵攒射，南城楼上的守军也肆意的将砖石、檑木等重物往城门下的虏兵头上狠砸下去，这队虏兵很快就狼狈不堪的丢下三十多具尸体仓皇退了回去。
南门洞子里的战场清理过，将城门紧闭，将三十多具虏兵尸体头身分开拿绳子绑了从南门城楼子的垛墙口吊下去刺激虏兵。周同与敖沧海倒是收兵返回北城来。北城门又打了一下，却没有派兵再出击，也使城外监视的虏兵紧张了好一阵子。
耿泉山、陈定邦看着敖沧海从登城道走上来，相视对望了一眼。
东闽军最鼎盛时，他们这一级别的武官也就一百多人，陈芝虎部前锋营满编有三千多甲卒，敖沧海在东闽军中时，身为陈芝虎部前锋营副指挥，从五品昭武副尉，耿泉山、陈定邦哪有见到不认识他的道理？
在济南时，耿泉山、陈定邦就认出敖沧海来。
朝廷调陈芝虎部北上清匪，有逃卒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敖沧海是级别最高的逃卒，令陈芝虎颜面尽失，震怒异常，誓要将他缉拿砍头，只是谁都不知道敖沧海近一年时间去了哪里，更不知道他为何要脱离陈芝虎部。
耿泉山、陈定邦在济南时更想不明白敖沧海放弃昭武副尉不当，却情愿隐姓埋名在林缚手下当一名小军官？这时还是想不明白其中藏着什么秘辛。
敖沧海看着耿泉山、陈定邦等诏武军诸将校，看着这些故人，想笑心里却觉得苦涩，拍了拍耿泉山的肩膀，说道：“陆都尉的事情，我心里也很难过……你们是来找林大人的吧？”
耿泉山也不便问敖沧海当初为何要脱离陈芝虎部，抿了抿嘴唇，说道：“我们是来请战的。都尉与五千邵武镇将卒葬身山东，我们不能躲在阳信城里什么事情都不干……”
“你们看外面，东虏显然不想轻易放过我们，在阳信还有一战，有给陆都尉及邵武镇将卒报仇雪恨的机会。”敖沧海说道：“今天夜里会有一批物资从朱龙湾沿朱龙河道抢运进城来，所以城里要频繁的出击扰袭，使城外这三千虏兵处处备防，疲于奔命，无法在朱龙坡上扎营。”
耿泉山看了看城外，城里的频繁出击，迫使虏兵将兵力重点投放到监视四处城门来，给外围运送物资的骡马车队接近阳信城创造有利条件。事实上，积了一层雪的冰封河道比此时的驿道更便于骡马车队抢运物资。
敖沧海问过守值的护卫，才知道林缚去西城了，便带着耿泉山、陈定邦等邵武将校去西城找林缚。
在西北角上遇到林缚。
西北角上的屋舍差不多都给拆除掉，形成一片平整的空地来，有十几亩大。林缚站在那里，与县尉程唯远比划着吩咐事情，要他派人在土夯城墙的后面，隔着六七步远再砌一道齐层高的厚砖墙出来，另外，还要程唯远派人在城墙上搭设战棚。
阳信城墙上除了四座城楼外，拐角处都没有加强的防御设施。虏兵攻城，拐角将成为虏兵容易突破的薄弱点。搭设战棚能有效地遮挡抛弩与投石，耿泉山能够理解，但是隔着土夯城墙再砌一道砖墙有什么用处？
他过来时，看到有人在北门内侧准备砖石说要在那里砌一道砖墙来护门，防止城门给挤破后，敌兵大量涌入难以控制。
耿泉山虽说乡勇出身的将领，但在李卓、陆敬严等将领的熏陶下，对攻防军事有他的理解跟认识，听人稍加解释，便知道在内侧筑护门墙的妙处。心想林缚果然是率弱势兵力守城都想着要反击的将领，只是不知道林缚要人在拐角这里加筑一道与护门墙相差无几的砖墙做什么，难道他想在这处再挖一座城门出来？
对于阳信城来说，城门始终是防御的薄弱点，城门开得越多，薄弱点也就越多，要是最终来攻阳信的虏兵超过一万兵，他们只能被迫在城中死守，这时候还想出城门打反击是极困难的事情。
林缚跟程唯远交待完事情，才来招呼耿泉山、陈定邦诸将校，说道：“刚才看到你们上北城了，你们也看到虏兵在城外的布置，等东虏南线主力在济南休整过后，便会挥师东进。阳信不除，其东进兵力便无力深入进攻山东东部，也许他们会分一万多兵力将阳信团团围住也说不定，总之我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耿泉山点点头，江东左军加上晋中军才一千不到，他们带来避入阳信城的邵武残兵也就一千多一点，加起来才两千精锐。守城有余，但是东虏派来围城的兵力超过一万，他们守城也会很吃力，更难有什么作为。
相反的，东虏在攻陷济南之后，南线兵力都活起来，加上叛兵，东虏能调动东进的兵力最多能达到三万人，即使有一万虏兵围攻阳信，最多还能有两万虏兵去攻打临淄府，一旦临淄府被攻，虏兵则可以不用管给围困死的阳信继续东进，将山东东部也彻底的打残掉。
耿泉山无法想象这场战争究竟会怎么发展。他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一拗两截，递给林缚，说道：“都尉生前要我等与江东左军汇合，诸事悉听林都监吩咐。邵武镇自耿泉山以下，在阳信尚有残兵一千零八十八人，悉听林都监安排守战事，若不从命者，甘受林都监军法处置，便如此箭也绝不生怨。请林都监放心，耿泉山与诸邵武将卒绝不会给九泉之下的都尉脸上抹黑，不会给九泉之下的邵武军亡魂丢脸……”
“好。”林缚看着耿泉山及耿泉山身后邵武镇诸将校，将断箭抓在手里，说道：“林缚未能与陆都尉席间对饮一杯酒，乃此生永无了却的一桩憾事。你们都是陆都尉麾下骁勇，林缚有幸指挥你们来打阳信守城战，胜过与陆都尉席间对饮一杯酒，我们便以此战来祭奠九泉之下的陆都尉！与诸将官共勉！”
“请林大人吩咐！”耿泉山与诸邵武镇将校齐声道。
程唯远站在一旁默然无语。两军联合，最难搞定的是统辖指挥问题，撤入阳信的邵武残兵人数不比江东左军少，耿泉山、陈定邦等将领的地位甚至比林缚还要高，但是以耿泉山为首的诸邵武镇将校却甘愿受林缚统辖、节制，这大概也不仅仅是陆敬严生前有所吩咐所致。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五章 叛将降兵
二十五日雪夜，朱龙坡到阳信城头燃起来的营火，将西城外的荒野照得跟月夜似的，大片雪花在城头落下，林缚使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轮番出城扰袭监视城门的虏兵以及在朱龙坡驻营的虏兵。这样的扰掠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宁则臣率第三营五百步骑赶来。
随宁则臣部而来的，是用四百头骡马简易雪橇驼运的大量物资，趁雪夜掩护沿着冰封的朱龙河道接近阳信城，又在城中守军的掩护下，快速撤入城中。
宁则臣带进城来的，除了十数万斤米粮外，还带来大量的箭支，军械以及药材等，都是阳信城里紧缺的物资。
弩弓，特别是蹶张弩与腰张弩，在对抗虏兵轻骑游射战术，延迟、扰乱虏兵轻骑突冲并大量杀伤虏兵方面发挥巨大的作用，必然也将在守城战中发挥巨大的作用。宁则臣部五百步骑就携带三百张强弩，差不多将第四营、第五营一半的强弩都带了过来。此外还有足够安装出八架床弩，四架蝎子弩的构件，都集中加强在最利于攻城虏兵展开的北城上。
为了筹集更多的箭支，林缚将城里唯有的四间铁匠铺子都征为军用，搜集铁器熔了来打造各种规格的箭头，甚至将县衙前石街的条石都起出来，征用石匠打制利用蝎子弩发射的石弹。
宁则臣率部赶来，林缚便让敖沧海上城墙协助守城，抽调精锐甲卒加强宁则臣部。除了城墙上五百余江东左军步卒与原八百余阳信守军外，林缚手里能调用的机动兵力就有宁则臣部六百甲卒，周同部三百晋中军精骑，耿泉山、陈定邦部经补充后满编的一千两百步卒。此外还有一千两百余辅兵，更有八千余青壮男丁给组织起来，随时都可以调上城头加强防守。
二十六日便有大量虏兵拥到阳信城外，恰如林缚所料的那般，临清叛将纪石本率六千余临清降兵替东虏打前锋，还有三千余虏骑胁裹着掳掠来的大量民夫、降兵而来，使得阳信城外的兵力多达一万两千余人。
“虏贼还真看得起阳信啊！”林缚微微感慨道，他按着刀柄，披着猩红色的大氅，站在北城门楼上，眺望虏兵在朱龙坡与阳信城之间的荒野徐徐展开。
“江东左军在其他战场累积缴获虏兵首级近四千颗，他们想看不起阳信也不行啊……”耿泉山说道。
林缚笑了笑。
阳信距济南，距临淄的距离并不近，距济南约两百五十里，离临淄约两百里，这个距离一般说来都在步卒能直接奔袭的危险距离之外。
但是东虏有东虏的难处。攻陷济南，东虏使临清叛将莫纪本率临清降兵为攻城主力，东虏南线主力伤亡有限。但是攻陷济南城之外，东虏累计掳夺的人丁接近三十万，除了少量人驱作民夫辅兵随军作战外，大部份掳夺来的人口都集中在济南、德州等城看管，无法再随军运动。这也将迫使东虏南线再次分兵，使此这次入寇的虏兵分成北线、南线以及东线三路。
东虏要防备在中州郡东北部地区聚集的勤王师，其在济南、德州、临清留守的南线主力无法分兵太少，也就意味着限制了东进的东线虏兵人数。
阳信的地理位置看似没有出奇之处，甚至离虏兵东线的前进方向还有些远，但是距朱龙湾才八十里，退而入海，乘海船投送到渤海县南面的沿海地区，进入临淄城东北或东面的渤海，寿光或昌邑等城，都能直接牵制攻打临淄的虏兵东线主力，即使虏兵东线主力成功攻陷临淄之后，也能阻止其继续东进。
此外，从阳信西进可以收复商河、临邑等城，直接抵到济南、德州的腰眼上，与聚在中州东北部的勤王师形成夹击虏兵南线之势。
林缚在阳信能聚集的精锐超过六千人，这六千精锐里，除了邵武镇残兵外，江东左军与晋兵军刚刚联兵大胜四千虏敌，士气高昂，求战意愿旺盛，是一支不容东虏小觑的军事力量。东虏对江东左军的戒防程度，甚至要超过对中州郡东北部地区聚集的勤王师。
东虏根本不可能坐视林缚在阳信聚集兵力形成灵活牵制，打击其东，南两线的势态。要么将江东左军压制在阳信城里，要么就直接将东线主力压到阳信城下，将阳信城攻克。不管实现哪一个战略意图，派来阳信的兵力都不可能少。
津海一战也证明了江东左军的野外作战能力，低于五千的虏兵轻骑根本就不可能将江东左军压制在阳信城内无法动弹。
虏兵此次东来，联合叛将降兵超过一万两千人，倒也不出乎林缚的意料。但这支虏兵对阳信或攻或围，就不是他能决定的了。
但不管怎么说，虏兵并没有丧失攻城的勇气，何况还要叛兵可以驱使，即使没有一定要攻下阳信城的强烈意愿，驱使叛将降兵攻城，也是虏将应该做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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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济多镝纵马上了朱龙坡，眺望阳信城头的守备情况。
先期追击到阳信的三千虏兵在守军的积极骚扰下，连简易的营寨都没有扎好，叶济多镝阴沉着脸，对前锋将的无能没有表示什么，只是派大量骑兵沿朱龙坡戒备，换汉军左都统莫纪本率临清降兵加速筑营。
从地方上已经难有缴获，以半个月为限，这边连轻骑加降兵加随军民夫接近一万六千人，军马、骡马超过一万两千匹，半个月需要粮两万石米粮，草料十八万围。后勤辎重如此庞大，没有坚固的营寨，光野外驻营，根本不行。
那赫雄祁给暂时撤去一切军职，只是以闲职人员让叶济尔汗派来给三亲王叶济多镝当参谋。
令他蒙受这一生都洗刷不掉羞辱的人就在阳信城里，虽然离得远，便是阳信城头再无其他将领穿青甲戴红盔。若能有一张射距达一千五百步的长弓，那赫雄祁绝不会犹豫张弓朝林缚射去，但是这时候他却要极力劝告三亲王此来阳信围城即可，不可轻易攻城。
叶济多镝看了那赫雄祁一眼，没有吭声。
东胡兵分八部，其中王帐兵为叶济尔汗亲领，其他七部为部族兵，由四大亲王、三大郡王亲任帅官，各设左右中正副都统。
叶济多镝以一部主帅，虽然面对连获三捷的江东左军要谨慎行军，但是要他被动的围城，封堵江东左军，让他身为三亲王的面子放到哪里去？再说不驱使莫纪本率临清降兵打一打硬战，如何使他们硬了心的跟随大东胡汗国？
另外，汗王将阿济格等年轻将领都派来随军观战，可不是派来看他们如何将江东左军围困在阳信城里面的。
说来也奇怪，莫纪本在东虏铁骑蹄下连守临清的勇气都没有，在其率部归降后，军中将领对他们这些叛将降兵都不会特别信任，唯有汗王力排斥众议，在八部之外增设汉军，委任莫纪本为汉军左都统，使莫纪本率临清降兵攻屠夏津、高唐两城，又使莫纪本当先锋攻打济南城。
出乎意料的，无论是攻打夏津、高唐，还是强攻济南，莫纪本都出奇的卖力，攻城也有章有法，也不惜士卒的伤亡，完全不像是个懦弱怯战的将领，仿佛铁了心要讨好新主子似的，这次也主动邀战来攻阳信。
如今逃入泰北山区的赵金龙也率五千浙兵出来也归降了，汗王直接委任赵金龙为汉军右都统，使其率降兵先攻济阴屠城。
如今这东线，倒是以归降的汉军充当主力。
叶济多镝对南人这种前后表现迥异的性子是百思不解，唯有将这种现象归结为南人都是贱骨头。不过也好，驱使降兵攻城，倒可以让不善攻城的东胡男儿少流些血。不过汗王也要求诸将需认真学习南人的步战以及城寨攻守之法，这才有阿济格等年轻将领随军过来观战，看来汗王对莫纪本攻城还是有些信心的。
莫纪本打马驰上缓坡，下马来给叶济多镝、那赫雄祁等人行礼，指着阳信城，跟叶济多镝说道：“阳信城就四座城门，等这边本寨筑完，请多镝亲王派骑兵监视四门，卑职可驱汉军与民夫在四门外挖濠筑垒，使守军不能出城扰袭我攻城大军，之后方可攻城……”
“那要费多少功夫？”阿济格骂道：“你该不会畏战不敢攻城了吧？”
“就你废话多。”叶济多镝马鞭在空间抽了一下，恶狠狠地瞪了阿济格一眼，即使他心里也瞧不起莫纪本这些降将，不过要驱使他们用心攻城，该怎么做他心里还是清楚的。教训过阿济格后，才对莫纪本说道：“让莫都统费心了，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来，本王都竭力替你办到！”
莫纪本感恩戴德地给叶济多镝叩了个头，便去驱使汉军及民夫加紧筑本寨了。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六章 点天灯
阿济格心里愤恨难平，算上驰援阳信的江东左军以及撤入阳信的邵武镇残兵，阳信城里也就两千五百余能战之卒，他们这边加上汉军，足足有一万两千余兵力。大兵压境，却不敢直接攻上阳信城头，哪里有东胡男儿的血勇之气？
阿济格打马信步在朱龙坡营寨外围转悠，沧南失利后，他就给剥夺了兵权，不能再带兵，手里没有兵，就无法替那颜，那图真报仇雪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阿济格不用带兵，在营寨周围闲转也不受约束，天间月色尚好，营火将朱龙坡雪地映照得更为通透，仿佛光线幽昧的黄昏。
不得不说莫纪本手下那些降兵筑营扎寨还是有些本事的，先期兵马在朱龙坡扎寨有三四天了，营寨鬼样子都没有一个，莫纪本率汉军过来，才两天的工夫，本寨就有了个模样。在朱龙坡的正面，七八座营寨相接，直铺到朱龙坡东面的山脚下，距阳信城西北角也就两里之遥。按照莫纪本的计划，还要连夜在阳信北城门，西城外挖濠筑垒，挖壕沟的泥堆成土墙，淋上水一夜冻住，就成冰墙，只留三四个出口，监视城门的前哨部队在守军出击时，可以迅速退到围垒内抵抗。静下心来想想，莫纪本的这种方式虽然要多耗两天时间，限制守军出击却很有效。
阿济格拿马刺抽了一下，心想，这些没骨头的叛将，自己怎么可能认同他们呢？他们要有些志气，大东胡汗国的铁蹄也不能践踏这一片雪地了。
远远看见阳信北城头也燃起灯火，似乎有几处附在垛墙口外，阿济格觉得奇怪，就听见北城外的哨骑嗷嗷大叫，似乎受到什么刺激，异常的愤怒。阿济格打马过来，想细看发生什么。没等阿济格靠近，北城外的数十名哨骑就擅自纵马往阳信北城门冲去，阿济格大惊，三亲王下了严令不许擅自攻城，这些哨骑是吃了什么豹子胆？
滚石檑木箭矢俱下，冲近北城的哨骑顿时死伤惨重。北城门这时候又突然打开，驰出百余骑兵，将北城外的哨骑冲溃歼杀，又突出来冲杀在北城外筑垒的汉军、民夫，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阿济格勒住马不敢前去，待朱龙坡大量骑兵冲下来，冲出城来的守军骑兵才退出城去。
阿济格驰马到北城外，那垛墙外的灯火哪里是灯火，却不知道守军用什么方式，使得悬挂在垛墙外的十几具剥得精光的尸体在腹脐处像灯一样给点燃。
江东左军竟然拿东胡男儿的尸体来点天灯！阿济格气血翻涌，恨不得拔出刀来跳上城头去，将那穿青甲戴红盔的恶魔砍上十七八段才解恨。
“混账，擅自攻城者砍，老子的命令，都敢不听了！”亲自带兵来援叶济多镝愤怒的拿马鞭狠命地抽打几个逃回来的哨骑。不单北城外的筑垒汉军、民夫给杀散，哨骑也死了三十多人，还不清楚其他三城门外哨骑有没有受到这样的挑衅。
就因为守军这么一点小伎俩，这边就完全乱了阵脚，叶济多镝自然是暴跳如雷，派手下到其他三城约束哨骑，这样的事情断不能再发生。他心里也将城头那个青甲红盔之人恨得入骨，发誓攻下阳信，必屠城泄恨！
莫纪本看着城头给点天灯的悬尸，头皮也暗暗发麻。莫纪本未曾见过林缚，不过到现在，林缚这人也让他如雷贯耳，几乎每一个虏将提到他都会咬牙切齿，以三千弱旅一而再，再而三的大败东胡劲旅，有些名声也是应该的。现在他又将胡兵尸体吊出来城来点天灯，无疑是表明他要死守阳信，绝不会弃守，更不会弃降的决心，莫纪本倒有些后悔邀战来阳信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不管怎么说，反正驱赶士卒攻城，这点兵力拼就拼光了吧，只要自己不丢了性命就成。莫纪本心里也算想明白了，朝廷这些年来也无力压制东胡了，晚投不如早投，要不然城没守住，即使逃出来，还是要给问罪砍头，连家人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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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依着垛墙口子而站，看着城外虏兵。
敖沧海探过头，嘿然一笑：“好些东虏将领都聚在那里，果真没有想到我们在城头还藏着床弩利器呢，这回说不定能杀掉一条大鱼！”挥了挥手，左右悄然将八架床弩填高到与垛墙口平齐，使军士用绞车上弦。绞轴滚动的咔咔声，在城头听来十分的清晰，但是在城外围垒前聚集的虏兵却丝毫不觉。
这些虏将自以为站在蹶张弩的射距之外，却在床弩的射距以及蝎子弩的投掷距之内，除了八架床弩开弦装填特制的三釰巨箭，蝎子弩的皮兜里悄然也装上石弹。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吩咐诸士卒，说道：“沉住气，就一次机会，能逮到条大鱼算是白赚的，逮不到也没有什么亏的……”
敖沧海见士卒调整差不多了，事实也不能指望床弩、蝎子弩掷射三百步外能有多大的准头，但是围垒前人群密聚，正是床弩、蝎子弩掷射的好对象。
敖沧海果断挥手下切，下令发射，八张巨如枪矛的特制弩箭与二十多粒散星石弹一齐带着破空的呼啸声朝围垒前的虏兵掷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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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济多镝正拿马鞭抽打不听话，擅自攻城的哨骑，听着破空的呼啸异响，抬头看到寒芒射来，只来得及翻身躲到马腹左侧，一支巨箭就将他心爱的枣红牝马射穿，三釰箭从马脊侧穿透，深深地扎在冰土里，溅起来的冰屑溅得他脸生疼。不待他有什么反应，一枚石弹紧接着砸在他的左腿胫骨上，“咔嚓”一声响，胫骨毫无疑问的给砸断。左右侍卫奋不顾身地在他身前站起围障，两名侍卫拖着他往已经筑到有齐胸高的壕墙后躲避……
叶济多镝牙齿咬住嘴唇，这时候才感觉到左腿的剧痛，忍住痛没有晕过去，让人扶他站起来，就看见一马两人在围垒前给巨箭扎在冰雪地里抽搐；他的侍卫副参领脑袋直接给石弹砸中，白乎乎的脑浆流了一地，已经断了气。除了他脚骨给砸骨受伤，此外，负责北城外监视的哨骑参领胸口给石弹砸中，虽然给及时拖到围垒后，虽说身上有铠甲，但是看他口吐血沫，眼见是不能活了。
叶济多镝恨得牙痒痒的，林缚这畜生，这一刻他恨不得将林缚抽筋剥皮。
这北城楼上明明置有床弩、投石机，这些天守军不断的出城扰袭，床弩、投石机却一直按兵不动，一点声色都不露，就是等着他们这边失去防备，以为两百五十步就是安全距离的时候，才拿东胡战士的尸体点天灯，挑衅使哨骑失去理性攻城，又引诱他们这些将领到城门前来训斥弹压躁狂不安的哨骑，这时候暗藏已久的床弩与投石机才发出致命的偷袭。
叶济多镝当然不清楚这些床弩、蝎子弩是前天夜里才因为城外哨骑的疏忽，随宁则臣部一起运进阳信城的。
叶济多镝恨不得将刀拔出来乱杀乱砍一通发泄心间的怒火，这攻城战还没有打，不但他腿还给砸断了，还使大东胡汗国失去两员骁勇武士。
“大越神弩，杀敌立威，东虏小儿，屁滚尿流！”这时候城头的守军一齐高声大喊，反反复复的喊着这十六字不押韵不平仄的儿歌。这边骑兵受不住气，逼近往城头射箭，却给城头射程更远的弓弩反击。
叶济多镝能忍住腿上的剧痛，这心头的痛却忍不住，脸色气得铁青，恶狠狠的吼着让骑兵都退回来，又瞪着莫纪本，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再给你两天时间，我要看到汉军推到城下攻城！”
莫纪本灰眉土脸，刚才就有一支弩箭贴着他的身子射空，扎进泥土溅起来的冰屑，在他脸上划出一道很浅的伤口，算是很侥幸没事，他心间所受的惊吓却不小。
那赫雄祁听到叶济多镝城门前给城头床弩袭了正着，不仅叶济多镝的腿骨给打折了，一名参领跟叶济多镝的侍卫副参领都给打死。他纵马从朱龙坡营寨赶过来，恨得拿起马鞭朝叶济多镝侍卫参领脸上捅，痛骂道：“混蛋，江东左军至少拥有八架床弩，我跟你提醒过多少次，所有将领望敌，都不得接近城头四百步！你是第一次做侍卫？”
叶济多镝虽说心间怒气难抑，但是理智还在，沉声说道：“雄祁，不要怪他，是我疏忽了。我要是不能保持清醒，你来督管全军！”
“卑职知道！”那赫雄祁应道。
不管怎么说，那赫雄祁知道这阳信一定要硬攻了，要是一仗不打，就围个城还累三亲王叶济多镝给江东左军打断左腿，不要说叶济多镝的颜面过不去，这涉及到以后东胡健儿狭路相逢江东左军的士气与作战意志问题。
也幸亏叶济多镝下朱龙坡时，是带大队骑兵驰援这边，不然叶济多镝在城门前骤然遇袭负伤，城里再趁乱杀出一队精骑，这仗也就不用再打了，直接败回济南好了……
阿济格心有余悸的抬头看向阳信城头，这时才真正的知道徒有血勇是斗不过狡猾的敌人的。沧南大败，他还能说江东左军侥幸，那颜，那图真不小心才中了奸计，只是这一而再，再而三的受挫，也叫他彻底的领略到江东左军的狡猾与奸诈，江东左军是一支与普通的南朝兵截然不同的精锐。
阿济格跟着叶济多镝的侍卫护送叶济多镝回朱龙坡营寨治伤，那赫雄祁暂时留下来替叶济多镝整饬全军，他站在围垒后，眼睛盯着阳信城头，心里暗暗筹算。
攻阳信，全依赖叛降的汉军不行，这些汉军攻城其他城池可以，跟江东左军作战，无论是士气还是作战意志以及作战能力，都要远差于林缚在城中所掌握的两千余精锐，再说江东左军拥有守城的巨大优势，莫纪本麾下的六千降兵怕是不够填的。东胡部族兵也必须下马作战，若是可以，将汉军右都统赵金龙这支降兵也调过来加强对阳信的攻势才行，那赫雄祁心里想着。
这次破边，所有战略目标都已经完成，由于离河流解冻还有些时间，才派兵东进破城袭扰。
即使东进受阻也无所谓，江东左军这枚钉子却是要拔，不然等到下一次破边，还要跟江东左军交手。
江东左军是一支募勇组建才三个多月的新军就这么厉害了，等到下一次再相遇，岂不是更难对付？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七章 攻城
二月一日，围阳信城的虏兵合降兵及随军辅兵，民夫共一万六千余人，完成对阳信城的合围。四座城门外，除了各筑一座坚固的半围式壕垒外，还横七竖八的构筑大量的齐胸高冻土墙及拒马等各种障碍物，用来防止城中守军精锐趁攻城时的混乱出城突击，但也留下能够进攻城门的出兵通道。
那赫雄祁站在围垒后，如鹰一样的盯着阳信城的北城楼，高盾将北城楼的门庭掩住，使他们在城外看不到北城楼里的动静。不过林缚将那里当成他的指挥棚是确凿无疑的，他不得不认真的揣测林缚可能采取的守城策略。
眼前的林缚可能是东胡立国以来所遇到的最出色南朝领兵将领，在那赫雄祁看来，林缚甚至不比当年的南朝靖北侯苏护差半分。
要不是南朝自断一臂，诛灭苏护全族，东胡的处境要比现在困难得多，更不可能取得陈塘驿大捷这样带有战略决定性的胜战。
现如今，那赫雄祁每回想起宁津大战的惨烈，都心有余悸。那时的自己与阿多济年纪相当，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在天顺汗王的麾下，强攻宁津堡，以十倍兵力围攻仓皇逃入宁津堡的败军，硬是攻了一个月都没有攻下来，天顺汗王也在此战受到宁津堡掷石弩弹击而身负重伤，不得不撤围而走。随后数战失利，以致诸王公大臣差点合议从辽东完全撤出去。
那赫雄祁微微叹了一口气，幸好最艰难的日子熬过来了，不过眼下叶济多镝使他总督攻城战，这个责任不轻，要是这一战再给江东左军挫败，他没有脸回去见汗王了。
虽然那赫雄祁心里更倾向围困而不攻，以汉军加辅兵构筑冰土墙的速度，哪怕构筑一道长四千步的冰土墙都不是什么难事，那就只需要少量骑兵配合归顺的汉军就能将阳信城死死的围困住，但这个已经不是他能决定的。
既然要强攻阳信，那就只能拼消耗了。
那赫雄祁知道要在攻城战中抓住江东左军的致命弱点一举而克之的可能性是极微的，他要彻底的放弃这个幻想，也要诸将领放弃这个幻想。除了这个之外，还要防止林缚抓住他们攻城时暴露出来的弱点派精锐出城反击，除了堵城门围垒外，他还要莫纪末在朱龙坡与阳信西城，北城相接的两翼再筑半围式的壕垒，以利骑兵集结出击，并要求半数骑兵做好下马披甲而战的准备。
除了云梯，还要求莫纪本率汉军，辅兵就地取材，昼夜不休的打造可以遮蔽小队接近城下的大型护盾，撞车，厢车等攻城器具。此外，他请求三亲王叶济多镝派信使去找汗王，即使不能将汉军右都统赵金龙到阳信来，也要押送更多的壮丁到阳信城来。
此次破边掳夺的青壮丁口超过三十万，谁也不晓得北还时会走失多少，总之也没有什么好珍惜，特别是那些战俘，拿来阳信城下消耗就是。
那赫雄祁心里打算拿青壮丁来补充在攻城战中可能损失巨大的归降汉军，哪怕是消耗守军的箭矢檑木滚石都是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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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敖沧海、宁则臣、周同、耿泉山、陈定邦诸将及阳信县诸官员以及镇国将军元鉴海及鲁王府的左堂贵、叶游人等人，站在北城楼前，在高盾的遮护下，眺望北城外的敌垒。
“虏兵分四门守御，我守军应当集中兵力从一门出，各个击破之……”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却是鲁王府的那个典官，内侍叶游人自以为读过几本兵书就在那里开口胡说话，笑道：“叶典官倒是知道各个击破的道理，林某可以派一支精锐随叶典官出城去各个击破，林某在这里看叶典官建立功勋归来……”
叶游人徒有耍嘴皮子的功夫，却没有领兵出城作战的勇气，林缚这么堵他一下，他不敢再乱插嘴了。从济南逃出来时，他真正的给吓了屁滚尿流，一身腥臭的逃到阳信来，只是忍不住嘴贱要说话，林缚这人的声名恶，惹得他性子起来，不要说骂娘了，要是给他将自己从城头丢下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敖沧海、宁则臣、周同、耿泉山、陈定邦诸将听了叶游人的话都是一笑，虏兵已经完全控制了城外的战场，这边城门开启一下都会在最短的时间通传到其中军帐去，哪里可能留他们各个击破的充裕时间跟空间？
纸上谈兵也不是这么谈的。
林缚不会去理会叶游人这样的跳梁小丑，不过多少也要给鲁王府点颜面，看着虏兵在城外的部署，眉头微微皱起来，临清叛将莫纪本胆生怕死，未战就投降了东虏，但他却不是一个平庸无能之辈。
在莫纪本的指挥下，城外虏兵的攻城准备工作进行井井有条，比想象中要快，要完备，而看虏兵各部的部属，完全是想摆开阵势要打堂堂正正的攻城战，这是要拼消耗啊！
林缚回头跟阳信县尉程唯远等人说道：“从今夜时，阳信守军及民勇分四队，轮番上城墙戍守，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也都会轮番上阵——这一战，要比想象艰难，传我军令下去，拒不上城者，未得令而擅撤者，斩不赦！”又跟镇国将军元鉴海说道：“鲁王府侍卫也有守城之责，自然要分队上城协守，镇国将军觉得如何？”
林缚的声音不大，却有着不容别人拒绝的威严。
元鉴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按说林缚根本就没有对鲁王府侍卫的指挥权，但是鲁王府逃出来的侍卫就六七十人，元鉴海不知道自己要是当场拒绝，林缚会不会下令将鲁王府的侍卫都捆上城头来当肉盾。
元鉴海这时候也不能说守城战与鲁王府侍卫无关，不管怎么说，只要林缚不要他上城头守城就好说话，便是要死，也是侍卫先去死，他瓮声说道：“林都监这么安排，便听从林都监的安排。”
“听叶典官议论也是知兵之人，鲁王府侍卫上城头协守，那就请叶典官负责统领鲁王府侍卫！”林缚说道：“我治军的军法，想来叶典官是清楚的，要不要林某跟叶典官再额外吩咐一声。”
叶游人只觉得两腿发软，忍不住尿要从裤裆里流出来，他哪里想到林缚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当初也不过在鲁王府跟着左堂贵后面说了这小子几句坏话，他竟然报复要自己上城头守城！
给林缚寒芒四射的眼睛盯着，叶游人也不敢说个不字，林缚刚才可是清清楚楚的说过拒不上城者斩不赦，他可不想以身试林缚的军法，给林缚斩首示威。
林缚见叶游人没有异议，跟敖沧海说道：“你将鲁王府的侍卫编入北城的守卫序列之内，这一战，非同仇敌忾不能成功——歼敌于城下，军功任赏，青史留名也可矣！”
又跟耿泉山、陈定邦说道：“虽然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进城来，不过我这两天仔细核查军籍，发现浙将赵金龙所统浙兵里，有许多是来自于濠州的军户，濠州已经被流贼刘安儿联合陈韩三攻陷……赵金龙很可能这时候已经叛投东虏了。阳信战事激烈，虏王很可能会将赵金龙所部叛兵也调来攻阳信，到那时，攻城战也将进入最激烈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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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日，也是叶济多镝下令攻城的最后期限，虽说准备工作还不算很充分。为了叶济多镝颜面好看，入夜后，那赫雄祁也驱使归降汉军对阳信城进行试探性的进攻。也是要试探林缚在阳信城里的守城部署，他在城外可以做针对性的调整。
再说也没有办法不攻城了，一般说来，整个燕冀平原会在二月下旬开始解冰，他们哪怕是作为殿后部队，最迟到二月末也要撤退了。
在阳信的南面，东面，都是隆起的丘陵状地块，乱葬了一些坟茔，有大片杂树林。地形虽然比朱龙坡更低矮，但是地形要更复杂，距阳信城更近，留下能展开兵力的空间非常狭窄，完全在城头床弩，掷石弩的射程之内，南城，东城都不是攻城的理想地点，阳信攻防战便在二月一日夜间正式从北城，西城展开。
夜空虽然无月，但是星辰稀朗，四野又有积雪浅沃，又有远近营火映照，这光亮倒是足够附墙攻城。
数百名归附汉军从围垒后而出，推着厢车，拿着大盾，顶着收集来拿厚门板、棺材板制成的大护盾，胁裹着数十名青壮丁扛着撞木往北城门拥来。
城门永远是城防的薄弱处，特别是没有瓮城的城池，经不住那有一人抱粗细的撞木狠撞几下。东虏破边入寇以来，连破三十余座，绝大多数都是撞门而入，夺得城门后，再以骁勇善战的武士杀入城中陷城。
城头也不顾那些青壮丁是不是受胁迫，梁柱改短的檑木滚石倾泄而下，趁着敌阵站不稳，城门内埋伏的甲卒从突然打开的城门内冲出去。对于这些叛将降兵，晋中军，邵武军都是恨之入骨的，甚至迁怒到那些给胁裹来随军的民夫身上，下手绝不容情。
那赫雄祁在围垒后盯着战场，归附汉军只是从城门洞子冲入，展开面非常的狭窄，还要受到城头上的攻击，根本就是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林缚在城中有两三千的精锐，他们这边要只是攻北城门，便是攻一年都不要想攻进城去，必须要实行多点打击，将守军的精锐分散开来消耗。
那赫雄祁将莫纪本喊来，要他在一天时间，不仅对阳信四城门进行攻击，还要在利用兵力展开的阳信西北面，向阳信北城，西城进行附城攻击。
破边入寇以来，阿济格也参与了多次攻城战，除了济南城稍激烈外，也就这阳信最为棘手了，也许南朝的守城战术并不能轻视。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八章 敌军太狡猾
七熊将护盾绑在手臂上，右手持刀，带着一队东胡健勇，钻进洞屋车内，仿佛是一座带车轮的木房子，人在里面可以推着车往前走，不用担心来自城头的打击。但是听着城头坠下的滚石砸在洞屋车顶砰砰乱响，七熊真担心洞屋车会支撑不住裂开来。
在他们前面就有一辆洞屋车结构不牢，给一根梁木砸得四分五裂，里面十六名东胡健勇没等有什么反应，就给接着砸下来的滚石砸得脑破血流，只有六人带了伤冲进城门洞参战。督战参领将负责造洞屋车的南人工匠里当头的抓过来，一刀将脑袋砍落下来，血喷了一地。
洞屋车顺利抵接城脚根，七熊带着手下往城门洞子钻去，同时附拥过来的还有新附汉军一都队人马。
前三日，都用新附汉军攻阳信，丝毫未能撼动阳信城一寸一厘。
第三天好不容易将阳信北城门撞塌，上千名新附汉军从北城门外一拥而进，却猛然撞到城门内的护门墙上。
护门墙两侧仅有狭小的空间也给守军封死，城门洞内侧的新附汉军进不去，城外新附汉军要躲避城头的滚石檑木，只能拼命地往城门洞里挤，好些兵卒都是骤然停住撞在一起，给身后来不及收回去的枪矛，刀剑刺死。
守军将灌满灯油的陶罐从城门与护门墙的空隙里砸下，纵火烧之，等到后边的新附汉军知道前面堵住要后撤时，给纵火烧死或烟熏而死或挤杀死的新附汉军就高达四百人。
那赫雄祁勃然大怒，抓住督战的东胡参领与汉军参领破口大骂：“城中守军数次开门出来扰袭，怎么会看不到城门内侧还砌着一道护门厚墙？”
不是我军无能，是敌军太狡猾。
城门内侧是砌了一道厚墙不假，但是守军找了彩棚匠人跟画匠对护门墙用篾席，彩绸进行装饰。
搭彩棚本是地方上一样习俗，婚嫁丧寿，庙社唱戏，都要搭彩棚。这彩棚有简单有奢华，奢华的请画匠在彩棚四壁画上山山水水，房舍屋宇，远远地看过去惟妙惟肖，真假难辨。
阳信守军便是使彩棚匠人与画匠在护门墙画上阳信城里寻常见的街景，画上有列队的甲卒，有屋檐长街，有飞矛盾车，有满弦的巨弦，十分的逼真。
城门打开时，他们只能在城外远远的望进去，再加上城门洞里的光线昏暗，愣是没有发现这堵墙的存在。
直到城门给撞开，上千名新附汉军一头撞过去，才知道他们这几天看到的只是护门墙上的一幅画。
腿断只能坐在躺椅上指挥督战的叶济多镝气得吐血，就因为这幅画，每回他们都不敢尾随扰袭撤回的守军夺门，就因为这幅画，新附汉军给堵在城门洞里烧死四百多人，士气给打得要崩溃。
叶济多镝即使让那赫雄祁不断给新附汉军补充兵员，但奈何伤亡太大，新附汉军的士气低落，莫纪本狠心连督砍了十几个擅自撤退者的脑袋，还是没有用。
那赫雄祁只能将东胡健锐夹在新附汉军当中一起攻城来提高对阳信的攻击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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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熊钻进城门洞里，这里已经有近一百人，中间是辆大型冲车，说是冲车，其实就是一根长巨木固定在板车上，十七八人猛推着冲车撞击前面的护门墙。
护门墙与城门洞的空隙很窄，限制他们从城门洞冲进城去，但是也限制守军冲到城门洞。这时候，从城门内侧探出来两只大探钩，要将绳子套在冲车撞木的头上将冲车拉倒以阻止他们用冲车撞倒护门墙。这边立即从城门洞里冲出来两人将麻绳砍断，躲避不及从两侧射来的弓箭，两人身上各插了三四支箭回来，一人脖子上给射了一眼，喘气像是破风箱。
看着护门墙摇摇欲坠，七熊给后面打手势，要后面立即上人。
护门墙给撞塌的那一瞬间，他们要想控制住局势，要有足够的冲击力，要有足够的人手冲进去才行，城门城里才百余人，这怎么够？
七熊看到后面大队人马做好往前突冲的准备，好些人只是单薄得可怜的护盾。毕竟能抵挡城上攻击的洞屋车，大盾，厢车有限，一次只能护送两百余人接近城脚根，大部分新附汉军只能凭脚步快与好运气躲过城头砸下来的滚石攻击冲进城门洞了。
七熊整了整护盾，眼睛盯着护门墙，护门墙倒塌的一瞬间就是他与身后百余健锐奋勇进击的瞬间，也是在两百步外六百多士卒往城门洞突冲的瞬间。
七熊觉得手心有些流汗，嘴里发干无唾，眼睛却盯着摇摇欲坠的护门墙，摇了一下，摇了两下，再撞一下，“哄”护门墙仿佛从中间断开似的倒崩，“冲啊！”七熊挥刀奋身站起来，不等冲车拉回来，就带着人往里冲……
“等等……”七熊一脚踏空，意识遮眼灰尘前头，护门墙后面竟然是道深壕，来不及收住脚步，给身后人猛撞了一下，整个人连刀带盾跌倒深壕里。断墙大半都倒塌在深壕里，激起灰尘满天，七熊想要挣扎站起来，只听着头顶呼呼风声，连续七八人没收住冲势，一起跌了进来，一人正撞到他的头上。七熊在丧失意识之前，只想到一句话：“敌军太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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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护门墙塌扬起灰尘将城门洞都遮掩住，站在护门壕这边的林缚看不到城门洞里的情形，城门洞里虏兵也看不到只剩下墙基的护门墙后面还是一道深两丈宽三丈的护门壕，最后跌入护门壕的东虏兵拿蛮语大叫：“有陷坑，有陷坑！”新附汉军却听不懂蛮语，再说局势如此紧张，只一心想着往前冲，便是听懂“有陷坑”三个字，脑子也一时转不过弯来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更无法及时让后面冲上来的虏兵撤退。
最关键的是两侧的弓弩已开始发箭，惨嚎声连成一片，里面人慌不及的拿盾挡箭，这也混淆了他们的听觉。
林缚按着佩刀，护卫持刀盾将他拥护在当中，他抬头眯眼看见城墙。
城头守军大声呼告，大量虏兵正往北城门拥来。
林缚冷冷的一笑，他身前八架床弩填装的巨弩箭更是发出森寒的光芒正对准城门洞子，这才是杀器，就等着林缚发令，八架床弩一起发射。
“射击！”
对密集人群的近距离射杀，床弩能发挥出恐怖的杀伤力。只是给灰尘遮住，除了那喊爹喊娘的哭嚎声之外，林缚一时还无察看床弩的威胁。士卒们熟练而快速扳动绞车给床弩上弦装箭，等候着下令发第二箭。
床弩上弦填箭速度并不慢，但是在发射过程中，皮索滑动连接件的速度快得惊人，使得局部受热严重，要是不加冷却，皮索、连接件射几箭就要废掉不能用。床弩的威力是大，但是关键处的配件磨损、消耗太厉害。
前列的刀盾手拿刀将要从护门壕里爬出来的虏兵砍杀，两侧的弓箭也毫不留情的将箭乱射进护门壕里。
这时候灰尘才散掉差不多，林缚挥手下令射第二箭，这正是后面数百名虏兵一起冲进城门洞的瞬间。林缚这时候看清楚床弩近距离射杀的威胁，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一箭要连续射穿三四人才势尽，皮甲根本就没用。便是巨弩箭射歪，在城门洞里撞得粉碎，对虏兵的溅射伤害也是极大。
护门墙倒塌，但是横在护门壕前还有一座齐腰高的宽厚墙基，城门洞里的虏兵还是给挡住视线没有看到护门壕，看着这边床弩射尽装填需要时间，大叫着跃上护门墙基要飞扑过来，才看到墙基下的护门壕，大叫着“有陷坑，有陷坑……”这边箭集如雨，要么倒在墙基那头，要么一头栽进护门壕里。
当床弩第三次发射时，拥挤在城门洞里的虏兵在经过最初混乱后才想起要后撤，只是八架床弩，百具强弩的攒射以及他们撤出时，城头的滚石，檑木像山洪一样倾泄，使得他们中大部分人都没能撤出去。
还有那些重伤者在城门洞里哀嚎，这边辅兵过去，毫不留情的将他们的性命收割走。也许好多人在不久之前还是同僚，但是叛降要有叛降的自觉，打得这么激烈，哪一方都不会收留重伤战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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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狗娘！”那赫雄祁气得暴跳如雷，他知道接下来就是派人运泥土将护门内壕填平再继续往里攻，但是这究竟要用多少人命填进去才够？
那赫雄祁能想到林缚守城绝不好对付，却没有想到林缚设下的陷阱一个接一个，要将他设的陷阱都破掉，唯有拿人命去填。
新附汉军士气不足，他必须安排东胡健锐上阵才能保证攻击力，就在刚才，东胡健锐就死伤百多人。
叶济多镝反而平静下来了，想起在济南城北汗王问那赫雄祁要多少兵力才能制江东左军，那赫雄祁说要八千骑兵，若是江东左军避入城寨则能不攻则不攻，当时他恨那赫雄祁打了败仗，连胆子都吓破了，恨不得一刀宰了他。
如此看来，那赫雄祁没有吓破胆子，江东左军之强，阳信之难攻，堪如十数年前的宁津堡。
“调赵金龙部过来。”叶济多镝断然说道：“汉军左都统，右都统在东胡本没有尊卑，但是谁能最先攻进阳信城，谁便为尊！”这几天也用尽了手段，新附汉军莫纪本部的伤亡在三千人以上，即使能将青壮丁补充进去，但是战斗力已经减弱，只能将赵金龙部调过来，他是不会拿东胡男儿的性命去填阳信的。

卷五 燕云劫 第四十九章 南门之变
燕京发勤王诏时，两浙北上勤王兵马多达两万人，赵金龙乃两浙勤王师副将，率十二营卒走东路至济南后就没敢再北进，贪图地方给的赏饷，遂率七千浙兵协守济南。
只是济南府地方拨的赏饷，过于贪婪的赵金龙都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除了他手下数百名直系部属得到实惠外，绝大部分浙兵都没有得到分毫好处，怨气极大。这就是济南南门之变的直接根源。
济南战事爆发后，赵金龙倒是没有想过要临阵脱逃，但是济南攻防战事甚烈，其他没有得到地方赏饷好处的浙兵将领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等将都不肯死守济南，在虏兵合围南门之前，胁裹着赵金龙一起弃南门而逃。
如此情形下的临阵脱逃是灭族大罪，但是没有办法，赵金龙也不可能在其他浙兵都逃去时，他还有胆子率四五百名亲信留下来守南城，只能半推半就的给诸叛将胁裹着南逃。
逃进南部山区，浙兵倒没有散去，也没有立即返回两浙。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等叛将必须要考虑事后会给追究临阵脱逃，害济南陷落的大罪。再说他们中好些人都是濠州人，濠州给流贼刘安儿攻破，虽说率军前往濠州投靠刘安儿也是条出路，但在一路虏骑绕到泰安北时，诸叛将最终还是继续胁裹着赵金龙，一起降了东虏，又一起拥赵金龙坐到汉军右都统的位子上。
赵金龙连死的心都有，就是有一百张口也莫辩。临阵脱逃、叛投东虏，他都是首罪，一切足以诛三族的大罪名都归到他一个人的头上。赵金龙只能派亲信骑马走小道，希望能赶在消息传到地方官府之前，通知家人逃难。
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诸叛将都是从罪，本人论律当斩，妻、子充军，比赵金龙这个首罪要轻得多。
一步走错就骑虎难下，率部投降后就紧接着给虏骑监押着攻打章丘屠城。这一步走错，所有回头路就给堵绝了，就只能跟着东虏一条道走到黑。
在攻章丘屠城，杀章丘满城及避难流民两万余丁口后，赵金龙及诸叛便得到东虏的信任，至少新附汉军右都统的位子算是坐稳了。
在济南给攻陷后，城中来不及突围撤出的济南守军，少数力战而死，大多数选择投降，叶济尔汗便拿这些降兵来补充赵金龙、莫纪本部。
不管战力如何，莫纪本部强攻阳信数日，伤亡超过三千余，所以麾下兵马不降反增，增至七千余众。
赵金龙部弃济南而逃时，虽说诸将未散，但是下面的普通士卒都大量逃亡，等他给胁裹着投降东虏时，甚至都不足四千人，在屠章丘城后也给补充到七千余众。
赵金龙四日夜在章丘接到率部前往阳信参与攻战的调令，叶济尔汗也将阳信视为破边南侵的最后一战，不再使主力继续东进，在战略开始回收。
江东左军通过海路表现出绝佳的兵力投送能力，虏兵主力对水战几乎没有任何概念，这时候自然也不可能再冒险夺船走海路回辽东去。
六日黄昏，赵金龙率新附汉军右路七千余众抵达阳信城外的朱龙坡……
这边营寨都已经备好，赵金龙赶到阳信，等大军鞍马稍歇，他又马不停蹄地带着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等将到北城来看莫纪本部攻阳信。
虽说莫纪本部的兵员都得到及时补充，兵力一直保持满员，但是士气低落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赵金龙赶来时，这边正派出新附汉军左路数百士卒进攻北门，挤拥到离城门洞还有七十步的距离，没有等城头石箭俱下，只是从城门洞射出来一支巨弩箭，整个冲锋阵列就顿时散乱了。有持盾顿步不前的，有往两翼躲闪的，更有直接撒脚往后逃的，更有人弃了兵器坐在地上等死，就是没有敢往城门洞冲锋的，要不是后面的虏兵督战队弹压着，这些进攻的士卒怕是会立即闹出哗变来。
赵金龙无法想象过去几日的攻城情形，毕竟军情往来只是寥寥如语，不可能记下攻城的详情。即使东胡人摆明是要他们这些新附汉军上城墙送死，但是莫纪本部在攻济南时表现甚佳，怎么可能才四五天的时间就一副给打崩溃的样子？
赵金龙还记得在济南林缚看上去文弱，骨子里却极为强硬的模样，在济南宴席上虽说相处冷淡，倒也没想过有城上城下两军对战的今日。
赵金龙刚刚从西城外骑马绕过来，从城门到城头都是激烈征战的痕迹，再看这边对阳信四座城门的壕垒封锁以及满地给打散架的战具，可见莫纪本组织攻城还是有一套的。再说又有源源不断的兵员补充，竟然给打到就要崩溃的边缘，战事之惨烈，真是难以想象。
赵金龙翻身下马来给叶济多镝叩头行礼，说道：“汉军右都统赵金龙率麾下诸将给多镝王爷叩安……”
叶济多镝从躲椅上欠起身子，眯眼看着赵金龙，说道：“废话不多说了，我等着你们右路汉军将阳信给我攻下来！你要多少时间才能将兵力在西城、北城外展开组织攻城！”
“明天天亮之前，我部就能准备就绪！”赵金龙说道。
莫纪本脸如死灰，他也不跟赵金龙争什么尊卑，他如今已经领教到叶济尔汗的手腕，到现在貌似他麾下还有七千兵力，比在临清献降时一点都不少，但是他的嫡系在两次攻城中消耗殆尽了，就剩下几十名老卒亲卫。
要不是叶济多镝的兵马在这里督战，他根本没有能力将新附汉军左路七千余众弹压住，甚至极有可能给这些士卒闹哗变撕得粉碎。嫡系兵马都给消耗一光后，莫纪本除了跟着东胡一条道走到黑，当东胡一条忠心耿耿的狗外，他还能什么选择？
莫纪本倒要看看赵金龙如何将阳信城攻下来。
“好！”叶济多镝见赵金龙没有一点拖延推迟的意思，心情大好，说道：“我东胡还没有南人封王的先例，却非绝无可能，这接下来的战事，就交给你了！”
“赵金龙得令！”赵金龙从冰冷的泥地上爬起来，冷眼看着身旁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诸将，冷冷地说道：“尔等听令，我要你们三人在天亮之前完成兵力展开、进攻准备，亲自带队攻城，有迟延者，军法绝不情面，三日攻不进城，我砍你们三人的脑袋……”又向叶济多镝说道：“为诸将士攻城能不遗余力，某斗胆向多镝王爷借五百督战健勇，持大刀列阵后，拒不上城者，不得令而退者，皆斩之！”
“好，好，好。”叶济多镝高兴得哈哈大笑，“本王都依你，雄祁，你拨人给赵都统！敢不听赵都统令者，敢拒不上城者，敢不得令而退者，皆斩！”
那赫雄祁与莫纪本心里都异常的奇怪，眼前这个赵金龙是胆怯如鼠，临阵弃济南而逃的赵金龙吗？要是赵金龙有这个将嫡系都拼光的决心，说不定阳信城真能攻下来。
赵金龙面寒如霜，唯有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等叛将面色如丧，他们哪里想到赵金龙会如此恶毒的竟然要借刀杀人？三天攻不下阳信，赵金龙就要拿他们的脑袋祭军法。这阳信要是好攻，莫纪本部也不用打到快要崩溃的地步了。但是赵金龙借了五百虏兵为仗，这阳信城外，还有六七千的虏骑在侧，他们除了硬着头皮攻城，还能有其他什么办法？
莫纪本是可惜自己的嫡系都消耗光了，赵金龙是恨不得自己的这些“嫡系”都消耗光，都死绝。他派回家报信的心腹已经返回，他的父母、妻妾、兄弟、子侄、叔伯所有三服之间的至亲都给当地官府缉拿归案，待他临阵脱逃，投降东虏的罪名坐实，就要给全部处以极刑。
赵金龙冷眼看着孙中武、圣天喜、周知众诸将，心里恶狠狠地想，没分好处给你们，是我的不对，但是害我一族给诛灭，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你们不死绝，如何能化解我心间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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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完全没有想到叛将赵金龙率部过来，就立即摆开拼命的姿态来攻城，完全颠覆了他之前对赵金龙的认识，关键是他不清楚浙兵弃降的曲折细节。
林缚看着赵金龙借夜色迅速在西城、北城全面展开，完全没有节制使用兵力的意思，看其架式，怕是一次将这七八千人都拼光也没有值得可惜的。
林缚皱着眉头，还真是棘手啊。他原以为赵金龙部过来，要拖上三四天，攻城的烈度才会达到顶峰，没想到一开始就要顶住狂风骇浪啊！看来要立即烧狼烟，通知周普上岸接近阳信了。
耿泉山、陈定邦等邵武诸将对赵金龙率部前来攻阳信，是仇人相见，分外的眼红，陈定邦看到赵金龙骑兵在城外看军情，恨得牙都咬绷掉半颗。
“江东左军、晋中军应该不会来跟我们邵武军争当这敢死队了！”耿泉山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递给林缚，说道：“林大人，我若不幸战死，又找不到尸体，请林大人将这把刀送到我江西老家，让我老爹、老娘看了这把刀有个念想。”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章 暗门之谋
二月七日，天光大亮，降虏叛将赵金龙便驱部兵分四路强攻西城、北城，攻城夺门，附墙夺楼，一次就出动上千叛兵拥着冲车、洞屋车、壕桥车、云梯、巢车冲到城脚根。
以云梯搭墙，数十人附上，十数架云梯在北城，一次附墙攻击北城门楼就是有五六百人。退回去是死，督战队的大刀不会因为你是自己人就手软。停着不动也是死，城头泄下来的檑木、滚石仿佛山洪暴发。冲上去，能站稳脚跟说不定就不死，这关头，只能硬着头皮爬云梯往上冲。
虏兵中擅射的弓手在盾牌手的掩护下，逼迫城脚根，举弓朝垛墙口的守军射击。虏兵这几天又花工夫造了好些辆巢车来。巢车是一根高木将一座吊塔高高地举到空中，与城头平齐，甚至高过城头，射手站在巢车里拿弓弩向城头攒射。
城头的檑木、滚石都是拆屋破宅使工匠稍加改造便运上来的，倒是无穷无尽。辅兵们抱起滚石，抬起檑木，对着云梯上以及站在云梯脚跟护梯的虏兵或叛兵狠砸。城头精锐甲卒都严阵以待，他们中有的是专门的盾牌手，持盾掩护辅兵及其他战兵，其他战兵则等敌人爬云梯头露出垛墙口，再予以凌厉反击，将其杀溃下去。
按照要求，弓弩手还额外备有三根弓弦，连同弓弩上一根，共有四根弦，这几日来将四根弓弦都用废掉的弓手、弩手比比皆是，不过粗麻、马鬃等物，城里不紧缺，弓弦供应倒是充足。但是箭支就有些供不应求了，这几天也不知道射出多少支万箭，好些弓手胳膊都又红又肿，就只有四座小火炉熔铁打造箭支，日夜不休一天也就能打造出各式箭支两三千羽，根本就不够用。
林缚不得不放弃覆盖性的箭雨压制，而将有限的箭支分配给射术好的弓手、弩手，干扰其弓弩手发冷箭射击城头的战辅兵。
明确的分工，而不是乱哄哄都拥上去抱起滚石往下砸，或者乱哄哄的拿刀剑、枪矛将冲上来的虏兵、叛兵杀下去，守城杀敌将更有效率。即使给虏兵、叛兵一时冲上城头，也没有什么好惊慌的，拿飞矛盾车掩护精锐甲卒反冲锋，将其杀溃赶下城头即可。
没有大型的投石机将城墙砸开，城头的地形毕竟对攻城方极为不利。虏兵不出精锐，叛兵士气低落，想通过云梯蚁附的方式在城头站稳脚跟是千难万难。
不管莫纪本部在阳信城北门损兵折将多少，城门给撞损，内护门墙给撞塌的北城门依旧是阳信城的薄弱点，赵金龙不可能不驱重兵攻夺北城门。
要夺下北城门，必须要将集中在北城门内的守军精锐分散到各处，赵金龙不仅使己部加强对西城、北城其他各种的争夺，也请莫纪本驱兵攻南城、东城。那赫雄祁为加强莫纪本部的攻击力，也派少量精锐夹随莫纪本部兵马一起攻城。即使没有成效，也要加强对阳信南城、东城的压力，使林缚无法将精锐都集中在北城，这是目前看来唯一有限的方法。
林缚手按着佩刀，仿佛礁石一样，矗在北城楼前，注视着城楼下，数百叛簇拥着十数辆洞屋车，壕桥车、冲车、厢车往北城门口气势汹汹而来。
林缚亲守北城，敖沧海守西城，宁则臣守南城，第一营哨将刘振之守东城。此时西城门，北城门及护门墙都给撞塌，唯有南门、东门不利敌兵展开，还完好无损。西城门及护门墙都给撞毁后，林缚便下令拿木栅及砖石将西城门封堵起来，留下北城门这个明显的弱点来吸引敌兵攻击，再用凌厉不断的反击，削弱敌兵的攻城意志。周同、耿泉山、陈定邦诸将在城下轮流组织反击。
虏兵、叛兵便是知道林缚的意图，也不得不从北门进攻。相比较其他地方，北门依旧是阳信最大、最明显的薄弱点，也是最容易突破的薄弱点。就仿佛是仅有的一座通往阳信城里的桥，即使知道在桥的那头会遇到守军的疯狂拦截，也只有疯狂地往里填人命，填到守军支撑不住的那一刻。
林缚眯眼看了看天色，天时还早，给城下的周同等人打了手势，至少要反复争夺到黄昏，才能将部分敌兵放进来。
看不到有攻下阳信城的希望，虏王叶济多镝，虏将那赫友祁是不会将手里的虏兵精锐押上的。虏兵在朱龙伏营寨及围垒内严阵以待，不出动，这边的反击打出去就没有足够的力量。
程唯远、张晋贤都在北城楼上。从阳信城彻底给封死才过去十天，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阳信这么一座小城攻防战会打得这么激烈，东虏先后调来的虏兵、叛兵将近两万人，随军民夫也有近万人，将阳信围得水泄不通。
若是东虏在攻陷济南之后，还分兵东进的话，其东进兵力差不多就都聚集在阳信城下了。程唯远想到，这么一座小城，也许江东左军进驻之前，有一支千人规模的虏兵只要有足够决心便能攻打下来，此时竟然最终吸引这么多的虏兵、叛兵来攻打。
程唯远实在想象不出要不是江东左军的存在，在城门给敌兵从外面撞开之后，守军还能坚持多久。但是现在，给撞开的北城门却成为虏兵与叛兵的坟场，那渗入泥里的血已经凝固得发黑。护门壕给尸体填完，将尸体拿长钩子拉出，眼下又快给尸体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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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金龙虽然不体恤胁裹挟自己投降东胡的那些部属，但是攻城之惨烈，还是让他心惊。他们这边攻击安排得再密集，那个青甲红盔的青年在墙头仍然不动摇一分。他们虽然在北城门洞里拿洞屋车、厢车建立起来屏障，但也没能再往里推进一步。
就算不断运泥土过去，将护门壕填上，即使将北城门内侧的障碍物清理掉，也要将江东左军的精锐消耗尽，才有把握彻底攻占阳信——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江东左军的极限在哪里。
从军中对前几日攻城的描述来，江东左军大量杀伤新附汉军左路兵马，都是用计，用陷阱，自身伤亡还很有限。赵金龙也无法得知道江东左军极限在哪里，不知道还要打多久东左军才会支撑不下去，他就担心等不到江东左军支撑不住，他这边先支撑不下去了。
最好是能得到东胡精锐下马支持作战。
对赵金龙的这个请求，叶济多镝没有直接否定，但要赵金龙部在城里建立起立足点，他这边的东胡精锐就立即参加攻城战。
赵金龙强迫圣天喜亲自进城门洞子指挥填壕清障，打开通往城内的通道。
谁也不知道城中守军打反击的能力有多强，如今他们只是勉强在城门洞里站稳了脚，很可能给城中守军的一个反击，城门洞里的士卒都无法生还。圣天喜贪生怕死，但是赵金龙仗着东胡人给撑腰，容不得他有讨价还价的地步。他只能硬着头皮，带着四五十名亲信，借着洞屋车的掩护，冲到城门洞子里。
天气寒冷，一筐筐的土搬进来，填进护门壕里，又浇上水，很快就给冻上，守军想挖开都难。圣天喜站在城门洞不耐烦，也不管会不会触犯众怒，让人将他们这边的尸体一起丢下护门壕里。一具尸体抵得上两筐土，将尸体都用上，填壕就要快得多，还有尸体上那不断往外渗的血，恰好能将尸体牢牢地冰实在坑里。
看着护门壕一点点的变浅，圣天喜琢磨着接下来要怎么打——在护门壕填平能通过人时，就立即组织大量的精锐兵力往里突冲，不能给守军反冲击的机会，更不能给守军足够的时间将护门壕重新挖开，或者直接将北城门封起来。
看着护门壕填得差不多，圣天喜又借洞屋车掩护退到围垒后，他怕仅凭归降的浙兵冲击强度有所不足，不足以抵挡住守军的反冲锋，更没有把握在北城门内站稳脚并从背后攻打北城楼，希望那赫雄祁能派几百名东胡健锐给他当冲锋的主力。
只要攻下北城门楼，阳信城就算是攻下一半了。
那赫雄祁也从城中守军的反击次数与强度感觉到江东左军差不多是强弩之末了。毕竟日夜不休的轮番攻打了六天六夜，林缚手里的兵力有限，这么大强度的守城战，江东左军便是一支铁军也会打疲了。
那赫雄祁调了三百东胡健锐跟圣天喜钻进城门洞子，等着在护门壕给填平后一起冲进城里去，在北门内侧找到立足点，他们就能源源不断的派兵从北城门冲进去。他要圣天喜眼睛睁大一些，莫要再跌进林缚在城内挖好的陷阱。
赵金龙感觉阳信就要攻下来了，他相信自己的这种感觉，从守军反加到攻城兵马身上的压力是非常清晰的。不要说他们在北城门洞里已经站稳脚步，就是在城头，将卒从云梯抢上城头的次数越来越多，虽然每次都给反击打了回来，但是在城头滞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就是江东左军已经到强弩之末的表现。城头直接对抗的守军是无法示弱的，退一步，就意味着生命之忧，就意味着要拿双倍的人命将失去的城头夺回来。
“圣将军率部从北城门突进，势必会将北城楼上的守军大量吸引过去封堵，这时候城头反而成了守军的薄弱点。”赵金龙蹲在地上，拿细树枝画示意图，给孙中武、周知众二将看，“圣参领率部突进城门的一刻，你二人都要亲自带队，从这处，这处，借云梯上城墙，我亲自带队支援圣将领。只有城上城下两边同时施加巨力，才能将顽抗到现在的守军一下子捏爆掉——我原以为要打三天，看来今夜就能将阳信拿下！”
孙中武、周知众都不想上城头，但是怕赵金龙公报私仇，拿东虏的军法先将他们的脑袋砍了。
那赫雄祁让莫纪本将手里剩下还能打的精锐兵力都调过来加强北城的攻势，使副都统古格塔率两千下马披甲的东胡精锐出营寨到阳信城西北角上的空地待命。不论圣天喜、孙中武、周知众哪一部能在阳信城里站稳脚跟，东胡精锐都要迅速跟上，一举将阳信夺下，避免这些新附汉军持续不足，给林缚组织的反击打回来……
天边浮起白月，天色渐暝，但能看出来今天是个月夜，那赫雄祁觉得老天终于要帮他一回了，这夜色正适合连夜攻城。
叶济多镝要回营寨换药治腿伤，不过也会在朱龙伏营寨里盯着这边的战场。
在阳信城西北角上，也是在朱龙坡的东南面，是一块不大的谷原，是阳信城与朱龙坡之间最大的展开地，纵深有一千三百步，除去床弩，投石弩的射距离，这块谷原还有千步宽可作为支援西城与北城两边作战的出发阵地。
莫纪本用壕垒、冰土墙将阳信北城门、西城门都重重地封围起来，只留下狭窄的出兵通道，除非江东左军从西北角的城头爬下来，不然就攻击不到这里。
在天色将黑之时，谁都感觉阳信城今夜能攻下来，在这处谷原上，聚集起下马作战的虏兵两千人，新附汉军左路即莫纪本部两千人，新附汉军右路孙中武、周知众部三千人，将注意力都放在北城门上，等着圣天喜率部冲进北城，他们将兵分两路从城头以及北城门源源不断地进城攻打守军。
“啊！嗨！”北城门里传来发闷的呼喝声，传令兵纵骑狂奔过来：“攻进去了！圣参领带人攻进去！”
那赫雄祁抓住赵金龙要发号施令的手，沉声说道：“再等一等！”他需要确认城里再没有陷阱，需要确认圣天喜在城中站稳脚步，需要确认圣天喜能抵挡住江东左军的第一波反击，他才能将手下这么筹码一起压下去。
那赫雄祁看到北城墙头的守军迅速抽调下城墙去，想必是加强对圣天喜部的反击，传令兵再次纵骑狂奔过来：“圣参领在城中占据一处墙垒，要求立即支援！守军从四城迅速往北城聚集，反击力度极大！”
那赫雄祁手都微微颤抖，终于要胜一回了，他下令道：“汗王有令，活捉敌首林缚者，参领以下攫升三级，参领以上者攫升一级，皆赏百金！出发！”
集结于此的七千兵马立即往阳信城北门猛扑过去，接近阳信城北城墙三百步时，两路兵马分出来，高举着数十架云梯，像蚁群似的附向北城墙，在阳信城西北角与朱龙坡之间的千余步谷原，在很短的时间里，就给七千余兵马填满。
“砰，砰……”那赫雄祁似乎听到两声异响，警觉地望向阳信城西北角，但在他们这边发出的震山慑海的嚎呼声里，这两声异响更像是幻听。
就在那赫雄祁想将这个古怪异响从脑子里消除时，阳信城西北角墙脚跟突然破开两个口子，最先探出来的锋锐枪矛就仿佛一根毒刺猛地扎进那赫雄祁的心里。
“暗门！”赵金龙、莫纪本都惊得大叫！他们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林缚这厮偷偷摸摸的在阳信城西北角的夯土城墙里挖了两道暗门，等待这一刻才最后打通。
这边近七千兵力完全展开，大部分往北城门涌去，一部分正搭云梯正准附墙冲上城头，无数人的眼睛要么盯着北城门，要么盯着城头，这两处暗门正开在他们的腰眼上，根本就不给他们调整阵形或者收拢兵力的机会，数百甲卒从两道暗门如虎狼涌出……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一章 撤还是不撤
林缚站在城头，望着耿泉山、陈定邦率领从暗门突击而去的八百邵武精卒。
阳信城周边的地形决定了虏兵在即将攻进城的关键时刻会将大量兵力集中布置在西北角上的朱龙坡谷原里。不仅仅有较为陡直的小道与朱龙坡相通，更方便控制、掌握西城与北城的攻城势态。而且他们以为将西城门与北城门拿壕垒与冻土墙围信，这处相对其他地方更开阔、更平坦的谷原是安全的，是守军无法干扰到的。
阳信城周围一千三百余步，除四城门段外包砖石外，其余城墙段皆版筑土夯而成。从虏兵围城那一刻起，林缚就使人在城墙西北角段挖出两处高六尺，宽四步的出兵暗门，拿木梁架子支撑住顶壁与侧壁。为避免虏兵发觉，出兵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暗门从内往外挖，留下最外层的一尺多土墙到最后时刻才挖通。
林缚知道守军只有一次利用暗门出城打反击的机会，便用在这虏兵误以为北城将破，倾全力攻城之时。
的确，将邵武军精卒从城墙及反击拦截部队中抽出来，超过三分之一的精锐兵力从防守部队中抽出来，没有精锐老卒当城防骨干，民勇辅兵士气可用，但是作战经验不足，伤亡要数倍于前，北城楼上下都承受了极大的压力。要是没有邵武军精卒的加强，城外的虏兵、叛兵若是继续保持这么强度的攻势，北城也确实支撑不住多久。
这便是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刻。差不多有七千多虏兵、叛兵在阳信西北谷原完全展开，往北城门及北城易攀搭云梯的城墙根而来，仿佛一只猛虎向到口的食物做出最凶猛地扑击，完全无视腰眼弱处的防护，而耿泉山、陈定邦率领的八百邵武精卒从暗门出击，仿佛一把尖刀直捅在其腰眼上。
这么近的距离，大约就十几二十息的时间，两兵就接战，使得从谷原往阳信北城展开的虏兵、叛兵根本就没有调整或收缩的机会，阵形就直接从侧胁处给冲溃……
阵形溃散的传递是非常迅速的，就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水波会迅速荡漾开去一样。城脚跟正将云梯支到墙头要往上攀爬攻城的叛兵最先发现从暗门出去的甲卒，起初还想派出人拦截，但是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就组织不了多少人与有力的防护，十几二十人，还都是短刀薄盾，三下两下就给杀溃。云梯脚下护梯的人见拦不住出击的守军，撒腿就逃，爬上云梯的人也慌不择路的跳下，更无心想着要拿大盾遮挡城头倾泄下来的礌石滚木，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用来跑路。
四野虽有月色，但只能近看，无法远望，人心一旦惊慌起来，只会往来处逃。叛兵莫纪本部早就没有攻城的士气，其部在七千众之间，闻风即散。叛兵赵金龙部在两侧，要不是给赵金龙借虏兵督战，也没有多强烈的作战意愿，特别是孙中武、周知众二将，看着城中有甲卒从暗门反击冲出，也不管有多少甲卒，看到前头溃散，就骑马带着百余亲信往后逃。虏将古格塔正率下马披甲的两千东胡精锐夹在莫纪本部、赵金龙部两路多股叛兵之间，两翼的阵形一溃，特别是南侧溃兵给冲突出来的甲卒压着往北面坡地逃，直接冲击虏兵阵列，虏将古格塔完全没有想到溃败会从侧翼连锁发生，想组织兵力弹压南侧的溃败，老天却不给他一丁点的时间，他也只能在护卫的簇拥下往回逃。
阳信城西北角，朱龙坡东南谷原说小不小，纵深有一千三四百步宽，但是说大也不大，七八千兵马一旦展开，整个谷原就有些摆不下。
朱龙坡整体并不陡，但就是在东南面突然切下去。这里的坡路，走下来容易，爬上去却难，加上天寒路冰，坡路极为陡滑，惊慌失措，十人爬陡坡，差不多四五人要滑倒，一人滑倒便将身后一长串人都冲倒，乱作一团。
在两翼，由于要防备北城门、西城门的守军反击，构筑的围垒、冻土墙形成障碍，只留下狭窄的出兵通道。换作平时，出兵通道是足够进出了，但是溃散之时，人人争先筑后的往北逃。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把守进出兵通道的是东胡督战队。
督战队一时还看不到城中守军从暗门出击的情形，他们看到溃兵卷来，第一反应是不使溃兵冲散围垒内的部队，迫使他们继续攻城，拿起大刀手起刀落就砍溃兵。哪里想到溃兵越来越多，与督战队直接混战到一起。
督战队毕竟人少，谁知道城中反击出来的守军有多少，再说这几日来给督战队逼着去送死，新附汉军对他们也是恨之入骨，督战队不多时就给杀溃。阵后的虏兵甚至以为是叛兵又反了，要组织兵力过来封堵，本来就狭小的出兵通道更加的混乱不堪……
城中守军从暗门出兵反击时，那赫雄祁、赵金龙、莫纪本就在谷原最内侧的高地观望整个战局，所以能够及时退回到朱龙坡上，看到这混乱不堪的局面，欲哭无泪。
叶济多镝也拄着拐杖过来，组织精兵要下坡去反冲锋。
“来不及！战场过于狭窄，出击守军压着溃兵在打，林缚在城头以旗鼓指挥进击方向，组织多少人，都会先给溃兵冲散！”那赫雄祁苦劝叶济多镝不能出兵，只能引导溃兵从两翼疏散，这边只要在坡上保留精兵窥视，就能压制守军长距离的追击溃兵，不至于使整个战线都崩溃掉。
叶济多镝恨得拿马鞭子抽地，他们在坡顶，能清楚地看到出城反击的甲卒不足千人，但是坡下谷原里的七千余兵马都溃散一团，仿佛地里的庄稼一样，风往东吹，就往东倒，风往西吹，就往西倒，给出城反击的守军压着收割性命，甚至为抢逃出路还自相残杀，几乎就没有一道通道可以使他们在朱龙坡上组织反击。他们能够做的就是守住大营，并从两翼疏导溃兵，尽可能的减少伤亡。
东胡下马披甲而战的两千精锐也给溃兵冲散，出击的守军专门就有一部盯着东胡下马披甲的散兵正打，那两道黑黢黢的暗门里，暗影幢幢，似乎还藏着两支精锐，大概是防备他们从朱龙坡组织精兵打反击。
“报……！”传讯哨骑拖着长腔纵马从侧后驰过来，“十八里外，发现大股敌兵步骑，数量不明，前哨已与其接战，敌弓弩甚烈，进击甚锐，若无援兵，最多拖延两个时辰接近阳信……”
“撤吧！”那赫雄祁艰难地跟叶济多镝建议道。城下兵马完全给溃败了，连同西城、北城围垒里的兵马也完全给冲散，南城、东城的兵马不待这边下令，城里的守军刚出击，就主动后撤，这时候派兵弹压怕是会直接闹出哗变来，两个时辰的时间，根本就来不及制止混乱的蔓延。现在还不清楚林缚从别处调来多少兵马，但是他们手头还能掌握打反击的精锐就大营三千骑兵，守军失利，还能避入阳信城里，要是他们失利，要么溃败，要么避入营寨待援。营寨的防御能力，完全不能跟阳信城相提并论。
“坡下两千东胡男儿怎么办？”叶济多镝朝着那赫雄祁大吼。他知道留给他做决定的时间不多，要么坚决派兵拦截江东左军的援军，要么就坚决后撤，不然等江东左军两路合作一处依城而战，他们完全不占据会战的优势。
夜色昏昧，这边有沿坡脊，城头烧起来的上百堆营火加强照明，亮度也仅仅能勉强看清整个战场的大体动势。
他们不知道从东面赶来的江东左军的援军有多少兵马，也不知道要派多少兵力去拦截才能有效。兵力多寡还是其次，关键是夜战。
要不是攻城战，极少有将领愿意在无法控制部队或者说控制部队能力大幅减弱的情况组织夜战，稍不注意就可能导致己方的连锁溃败，而之前数战表明，江东左军的夜战或夜间行军能力比他们更强。
但是就这样撤退，叶济多镝不甘心啊。他前后带来东胡精锐、新降汉军近两万人，民夫一万多人，他最后只带着三四千人撤退，这是他这一生来都没有遭遇到大耻辱、大败仗！
为什么没有人想到江东左军会在挖暗门？！
叶济多镝心里恨得吐血，他们防备着江东左军会从城中反击，所以他们组织人力在城门外构筑工事，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江东左军会从西北城的城墙脚跟直接挖了两道暗门来。
这才是两道已经暴露出来的暗门，谁知道整个阳信城一千三百余步长的城墙还有没有别的暗门？他们之前构筑的防反击，防冲锋体系就全部失效！要是还想继续攻城，那就要构壕垒将整个阳信城都包在里面才行，那差不多要构筑四千多步长的壕垒，有这么足够的时间吗？
即使打退江东左军的援军，这阳信城也无法强攻了，两路汉军不可能再有强行攻城的士气与作战意志，他们并没有将江东左军的守城体系打残、打破，难道要用东胡男儿的血肉去填平阳信城头？
叶济多镝艰难地做出决定：“雄祁，我留一千人给你断后，东胡男儿的血不能白白地流趟在南人的荒野里，能多救些，就多救些出来……”
赵金龙、莫纪本也顾不上收拢本部溃兵，带着数十亲信，跟着叶济多镝回大营，准备往西撤。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二章 胡子叔叔
圣天喜率亲信扈从及那赫雄祁加强给他的东胡健锐一共有四百余人冒死从填平的护门壕冲入城中，并成功地避开城头礌石滚木的攻击距离，抢占一座院子冲进去负隅顽抗，等待后面的援兵进城来再合兵一举将北城楼夺下。
圣天喜心想着，只要将北城楼夺下，阳信城就算是攻下一半了。
圣天喜没想到的是他们占据这座宅子后，城中守军就从城墙西北角暗门坚决出击，顿时冲溃阳信西北角谷原正准备攻城的大部虏兵、叛兵。就在这里，六七千人在狭窄的谷原溃乱一团，除了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跑路外，谁还会想着去接应已经攻进城的他们？
城中守军的迅速也极为迅速，先以一支精锐甲卒将圣天喜部压在三合院宅式的街垒内出不了头，辅兵迅速拿拒马、冲车、铁蒺藜、铁钉板等障碍物封锁北城门与圣天喜部所占街垒之间的通道，并将三合院封死。
圣天喜这时候才有心思观察他们所抢占的三合院的内部，除了坚固的院墙，里面的屋舍都给拆了精光，只剩下一座毫无遮拦的空院子，除了临街的正门，侧门与后宅门都已经给人从外面封死，仿佛是守军准备用来打巷战的街垒，只不过现在是他们给困在这里。
圣天喜这时候只能听到外面冲天震地的喊杀声，并不知道攻城虏兵及新附汉军都已经给冲溃，他与扈从还正积极的做准备，等待城门外大量的新附汉军与东胡健锐冲进来，他便率众杀出去，心想这夺城首功是逃不了的。
等了片刻，不见有后续援兵冲进来。他们给困在院子里，还能看到北城墙头的情形，圣天喜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还没想到城外早就溃不成军。
城头的蝎子弩调转方向，先用泥弹校准距离，四五发各种标准重的泥弹准确无误地投掷到圣天喜部占据的空宅院里，接下来就换上石弹掷射。宅院子里的屋舍都给拆除，除了北面的高墙能提供稍许遮护外，再无遮拦，四百人挤在一座三合院子里，相当的密集，只要给石弹掷中，轻则断骨伤筋，重则命丧当场，白的脑浆、骨膜，殷红的血，惨不忍睹。而临街大门前已经给拒马拉出好几道障碍，拒马之后弓弩手、刀盾手结阵而立。如此情形，不光是圣天喜的扈从亲兵感到崩溃，便是随圣天喜冲进城来的东胡健锐也感到绝望。
他们不清楚为什么后面的援兵没能冲进来，后续兵马没能及时跟上，他们陷入绝境是确凿无疑的。在城头石弹的压制下，圣天喜率部众躲到北面高墙脚下临时躲避。但是一堵高墙也遮护不了四百人，谁都不想暴露到石弹的威胁之外，为抢一处藏身之地，甚至大打出手起来。
当数十具强弩从南墙墙头出现，圣天喜知道自己丧失了一切反抗的资本，弃刀大叫：“降了，降了，江东左军的兄弟们，我们也是给虏贼拿刀架在脖子上给强迫攻城啊，自家兄弟不杀自家兄弟，我们降了……”
有两虏兵冲上来要杀圣天喜，却给圣天喜的扈从挡住，墙头强弩发出数箭，将这两虏兵当场射杀。
林缚站在城头沉默地看着，吩咐道：“杀尽虏兵，许议降！”
“杀尽虏兵，许议降！”传令兵高声传令。
“杀尽虏兵，许议降！”
圣天喜毫不犹豫地从扈从手里接过一把刀，率众返身朝同院子里的虏兵杀去。为了活命，也想立功赎罪，身先士卒，圣天喜表现得比攻城时还要凶猛。他身边大多数是亲信扈从，要说新附汉军里还有精锐战力的话，那诸将领身边的亲信扈从都还能称得精锐，只因林缚一句“许议降”的话，一同冲进城来的这四百人在空院子里顿时杀成一团，墙头的弓弩手自然是寻机射杀虏兵，使虏兵无法聚团顽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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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这几百虏兵、叛兵不再成为威胁，林缚便将注意力重新投到城外。城外围城的虏兵、叛兵或溃或退，对阳信已经不形成威胁，林缚使阳信守军在民勇的配合下继续坚守城墙，不放松警惕，将城中精锐都调集到北城待命。
城外的邵武哀兵杀得起性，甚至专门是盯着赵金龙所部叛降浙兵打，城头这边的旗鼓指挥对邵武哀兵的指挥也有些失灵。
林缚也无法对邵武哀兵过分苛责，邵武哀兵对叛降浙兵的滔天恨意甚至强过虏兵，他们敬爱的都尉陆敬严的尸体还停棺在城中，四五千邵武精锐的亡魂还在山东的荒野没有散去，叫他们心中如何不恨？
林缚还不知道周普几时能赶到阳信，他也不能看着邵武哀兵在城外专盯着叛降浙兵打，使虏兵以及叛降的临清兵有从容逃散甚至有组织反击的机会，他只能派周同率晋中兵出战，将手里这最后一支精锐骑兵派出去，以控制西北角朱龙坡谷原战场的节奏与形势。
随林缚南下驰援阳信时，晋中骑兵有三百余，时至今日，减员已不足二百，城里的战马也就剩下二三百匹。换作平时，在拥挤了七八千人的战场上，两百骑兵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在这一刻，周同率二百骑兵从北城门冲出去，对混乱不堪的溃兵来说，无疑是身上多贴了一张催命符，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虏兵在任何地方稍有聚集的势态，城头便直接指挥周同率精骑践踏过去，或者压迫溃兵往那处方向逃散，以乱兵冲溃之。
除此之外，林缚手里的机动战力就是从城头抽调下来的江东左军，城里的江东左军从最初的一千一百多人，也减员到不足八百人。除了两百人由敖沧海率领守在林缚身边外，其他都由宁则臣率领在城下待命。
虽然虏兵对朱龙伏谷原的混乱情形无能为力，但是朱龙伏营寨里，还有三千余虏骑精锐严阵以待，林缚就不能孤注一掷的将宁则臣部也投入朱龙坡谷原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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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济多镝率虏兵主力西撤时，那赫雄祁率一千骑兵殿后，横陈陈于朱龙坡营寨前。虽说那赫雄祁对谷原下的战事无能为力，但也压制守军不敢随意冲出谷原到更开阔的地域追杀溃兵，为逃出谷原狭地的溃兵逃命赢得时间。
在小股虏兵前哨的骚扰纠缠下，周普于拂晓时分率两营江东左军精锐赶到阳信东城外。此时叶济多镝率虏兵主力已经逃远，没有会战的机会，追击也来不及，周普便率部从东城往北城追杀溃兵。
那赫雄祁看到江东左军的援军赶来并立时投入战场，他便纵火点燃朱龙坡上的营寨，率部撤到朱龙河北岸。
点燃的营寨将周围十数里的夜空烧得通红，亮如明昼。营寨突然烧起，使得溃兵更加惊恐的同时，却也让他们避免在黑暗中摔倒或自相残杀，加快了逃命的速度。
那赫雄祁这回学聪明了，他率部撤到朱龙河北岸，不单避免与周普部接触，更与溃兵拉开距离，但就是在北岸游离不走，死死地盯住周普部的侧翼，使周普不敢放开阵形追击溃兵，使得许多虏兵都得以逃脱。
溃兵里十之八九都是叛兵以及给虏兵胁迫随军的民夫，林缚也没有将他们赶尽杀绝的心思，传令使周普率部攻上朱龙坡，进占朱龙坡敌营，就地组织投降民夫灭敌营大火，能抢出多少物资是多少。又使宁则臣分兵出击，封堵朱龙坡谷原两翼的出口，促使尚给困在朱龙坡谷原里的千余溃兵投降。
林缚心里很清楚，即使在这时候，他们在能野战的精锐战力上仍然占不到什么优势，与其冒险追击扩大战果，还不如控制住战场势态保住眼前的战果，避免给虏兵打个回马枪。
便是这时候，林缚也忍不住感到身体上泛起一丝丝难以压抑的疲惫，长达四个月的战争这一战也算是到了尾声，他让护卫从城楼里替他搬来一把太师椅，裹着猩红色的大氅坐下来，就安静地坐在城头，看着各部收拾战场，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这一夜天终于是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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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信县尉程唯远激动得浑身颤抖。他在天黑之前，还以为艰苦卓绝的守城战还要持续好几天，虏兵才会退去，绝没有想到胜利会来得如此容易，就仿佛在邵武军从城墙西北角暗门出击的那一刻，胜局便就彻底的给锁定了。
程唯远心情激动得手脚发软，除了降兵外，城外的虏兵、叛兵都是撤了干净，尸体、器械丢了一地，江东左军也牢牢占据朱龙坡营地。有江东左军在，有林都监，程唯远也完全不怕虏兵有胆量杀个回马枪，大不了再把他娘的打退掉。
鲁王弟，镇国将军元鉴海这几天一直躲在宅子里不敢到城头上来，这时候城里城外都是获胜后的欢呼声，他也知道作为宗室子弟，作为要继承鲁王爵的镇国将军应该要出来露一露脸，慰劳一下守城辛苦，死伤惨重的军民了。他带着侄女元嫣，跟阳信县尉程唯远，知县张晋贤等人一起到北城楼看望守战辛苦的林缚。
元嫣对能再见到胡子叔叔有些心情兴奋，但是出宅子来走到北城，看到长街上、城门洞内外都是死亡与生命消亡的痕迹，悲伤得忍不住想落泪，不明白胡子叔叔怎么能在这样的城头坚持十多天。她不要侍女搀扶，忍不住想早一瞬间看到胡子叔叔，从陡直得吓人的登城道爬上北城楼。
北城楼静谧似无一人，在这静谧里传来清晰的打鼾声，元嫣探出清丽可爱的脑袋看过去，胡子叔叔正坐在北城楼前的太师椅里，身上盖着一件猩红大氅，睡着正熟，打着鼾，周边的护卫仿佛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就怕弄出一点动静，惊醒了他们都监大人的美梦……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三章 枭首取级
林缚睁开眼睛，太阳绽出的万丈霞光正耀在他的眼睛，耀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倒没想到这一觉睡了这么多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老高。他眯起眼睛，看到这五彩霞光里有一张清丽而稚嫩的脸蛋，那清澈得仿佛是冬季流过山谷的幽泉的眸子正盯着他看。看着林缚睁开眼睛，这眼睛的主人吓了一跳的闪躲开。
林缚看清是云嫣小郡主，笑道：“原来是嫣郡主！”不知道小丫头何时跑到城楼上来，看她躲开来，打了哈欠，这才看到镇国将军云鉴海、阳信知县张晋贤、县尉程唯远以及敖沧海、周普、宁则臣、周同、耿泉山、陈定邦等人站在一起，看上去像是等了很久。
林缚站起来将大氅交给护卫，给云鉴海、张晋贤、程唯远等人拱手行礼，说道：“我睡了多久？让镇国将军跟诸位大人久候了，我真是该死啊。”又责怪护卫道：“怎么不唤醒我？”
“不怪壮士，都是老夫擅自做主。林大人为守阳信十数日劳苦功高，到今日才有一次安稳觉睡得正香甜，我等怎么忍心惊醒林大人？”张晋贤回礼道。
云鉴海也是满脸堆笑，只要虏兵退去，他心情额外的好，似乎忘却鲁王府数百口人都丧生济南了。他也不拿宗室的架子，他便是对林缚的感观再差，也知道能守住阳信谁才是最大的功臣，要是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他也枉为宗室子弟了。
林缚看到周普也到北城楼来，问道：“朱龙坡营寨是谁负责？”
“葛爷在朱龙湾守船，我与赵青山过来，赵青山留在城外。”周普答道：“那赫雄祁比上回狡猾多了，轻易不跟溃兵接触，我们也一直未寻到与之接战的机会，就在一炷香之前，那赫雄祁才率殿后部队离开，要不要追击？”
“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诸部午前皆到朱龙坡集结休整驻营，做好追击准备……”林缚抬头看了看天，“斥候先行侦察，有重大军情及时回报！等探明情况后，再决定要不要追击吧！”
东虏此战受挫，不可能再硬着头皮继续东进了，林缚手里能用来野战追击的精锐，才两千四五百人。
叶济多镝、那赫雄祁完整退出阳信的骑兵就超过三千人。
叛兵打散之后，很难收拢，除了武官、将领，对于普通士卒来说，能趁乱逃回家的，绝大多数都不会跟着虏兵去苦寒之地的。这也是林缚最后放弃追击，以控制战场为主的主要原因。
昨夜一战，守军也没有能力将谷原狭地里下马披甲而战的虏兵全部包圆，就算不考虑东虏南线派出来的接应部队，叶济多镝、那赫雄祁差不多还能再收拢千余虏兵回去。
阳信被围后，阳信、章丘以西的信道都给封锁，斥候渗透不过去，但在二月初旬，东虏在济南、济河、德州一带的兵力多达四万之众，距阳信也就两百多里，林缚甚至摸不清楚东虏在济阴县的驻兵有多少。具体情况都一抹黑，林缚吃饱了撑着派兵去追击？
不管想不想追击，追击的势态是要做出来的，至于是否真要追击，也要让守了这么多天城的将卒休整过后，摸清楚西边的动态再作考虑。
林缚看向阳信西北方向的朱龙坡，那赫雄祁到最后一刻才纵火烧营，纵火之后又立即从朱龙坡退出，夜里无风，火势没有蹿起来，倒是保住三四座营寨，方便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驻入休整。
“从敌营寨有没有物资抢出来？”林缚问周普。
“幸亏火没有蔓开来，那赫雄祁撤出时也是仓促，好几座营寨从外面看都烧毁了，里面都没有烧透，保存下来的物资不少，粮草也足够供虏兵再围攻阳信十天半个月。”周普说道。
“那就好。”林缚说道：“除军械外，其他物资都交给阳信县接手吧。守城以来，城里的民众也跟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凡事宁可我们吃些亏，也要先补偿民众，不能让民众吃亏……”又问周同、耿泉山、陈定邦，“你们看这么安排如何？”
“全凭林大人吩咐！”周同、耿泉山、陈定邦异口同声道。
这种军资缴获，地方上几乎没有发言权，元鉴海也只是脸色讪讪，张晋贤、程唯远等人代表阳信百姓谢过。
林缚说道：“城中民众皆守城有功，赈济之时，望勿分彼此。”
阳信是小城，城中丁口也就千余人，绝大多数人都是进城避兵祸的流民，其中有阳信籍人，也有很多是燕南逃难来的，林缚额外多吩咐一声，就是担心阳信县在赈济时会额外照顾本地人，外乡人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是当然，阳信县绝不会有失偏心，分彼此的。”张晋贤说道：“城外有好些死马，我刚刚跟敖将军讨了上千斤马肉，放到粥锅里一起熬！算是庆功！还没有跟林大人言语一声呢。”
“东虏既然撤兵了，供应可以放宽一些，不仅今天这一顿加马肉，我看顿顿都可以加马肉啊，吃光为止——这些马肉也无法留存到下个月去。收拾家园，也要大家吃饱饭有力气干活才是。我等会儿还要去跟满城民众道谢，谢他们英勇无畏，助我部守城呢。”林缚说道：“江东左军、晋中军以及邵武军的补给，不需要阳信来承担。另外，现在快马去登州，然后从登州购粮走海到阳信，七八天的时间就应该够了……此外，上城助守的民勇以及有功绩的，都要额外给赏，希望阳信能在这两天将名单拟出来，要是缴获的军资不足，我再想办法。之前的承诺总要履行了。”
为了保证能长久的坚守城池，守城时，林缚将全城米粮抓在手里，集中管控，城里的普通民众每日施两顿粥，平均每天每人供粮才四两（四分之一斤），只是保证他们勉强不饿死而已，好些人已经饿得开始出现浮肿。
为了这场守城战，拆房毁屋者不在少数，上城助守的民勇伤亡也超过千人，没有这些民勇，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不可能在敌军持续七天的攻城中还保持那么强的战斗力。
因此无论如何，林缚都不能拍拍屁股就走掉。难民要赈济，要重建家园，守城民勇也要给赏，战死或伤残者都要抚恤，现在虏兵撤围而去，林缚自然要将缴获的物资优先补足给阳信地方。
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在守城战中伤亡也不少，林缚便是将缴获的物资悉数来补充军队，地方上也没话可说的。毕竟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是为守卫阳信而战，保证了阳信没有陷入虏手。应该是阳信地方来款酬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才是，而不是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反过来拿缴获的物资补贴地方。
张晋贤、程唯远都没有想到林缚会如此体恤地方，一边听着林缚吩咐，一边又是感激又是激动的作揖致谢。
这一战打成这样子，阳信也就比那些给攻破的城池稍好一些。
这次包括济南府、平原府、刑州府、河间府、保定府差不多有五六十县给虏兵攻陷，朝廷即使最终会抚恤，分到阳信头上的抚恤银子也不可能有多少。面对千疮百孔的阳信，没有银子，也很难渡过战后最艰难的时刻。如今林缚将本该是军队所有的缴获物资都拿来给地方，当真是解决掉阳信最大的一个问题。
张晋贤、程唯远是更深刻地领会到林缚身上体现出来的那种济怀天下的名臣，名将风范。
“还有一事，要请大人决议……”宁则臣说道。
“什么事情？”林缚问道。
宁则臣问道：“是将城外虏兵、叛兵一起割首取级，还是只割虏兵首级，大家一时还难以取舍，还要大人决定。”
“叛兵比虏兵更加的可恨，战后取级记功也是应有之事，有什么不可以？”元鉴海怕林缚心慈手软，抢过来说道。
济南失陷的直接原因就是浙兵叛逃，元鉴海焉能不恨叛兵？
此外，鲁王府侍卫也参与守城，这守城之功，自然也少不了作为宗室子弟的元鉴海一份。首级功是最重要的军功，他们不杀良冒功已经是相当仁义的，难道还有地上首级不捡起来的道理？
林缚看元鉴海插话的态度，心想他们为这个问题或许已经争吵了一番。林缚这时候才想来还没有问具体战果如何，问宁则臣：“昨夜一战，我们毙敌多少？”
“击毙虏兵五百六十七人，叛兵一千四百八十六人，叛兵降一千一百七十一人，民夫降六千余人……”宁则臣说道。
“叛兵击毙者，都卒长以上武官枭首取级，虏兵悉数枭首取级……”林缚不跟元鉴海多解释什么。
叛降者死不足惜，但是林缚不想拿叛降者的头颅来炫耀自己的军功。临清守军不战而降，浙兵临阵脱逃，叛降后又给虏贼驱使战死在阳信城下，在林缚看来，这不是可以值得炫耀的军功，这是这个民族难以洗刷的耻辱。再说积功也已经足够了，要这么多人头干什么？
都卒长以上的武官才有多少颗头颅，元鉴海见林缚竟然放弃军功不取，心里不解，但也无法说什么。
林缚又跟宁则臣等人说道：“你们把降兵都关押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四章 清算降叛
没有给攻陷的府县也都坚壁清野，据城死守，怕给奸细混进去，这时候不会再收容流民。
有些人胆小怕死，怕给阳信守军抓住要受到严厉的惩罚，但是逃跑又有什么意义？多半会饿死、冻死在路上。便是如此，给虏兵胁迫来攻阳信的民夫散走近半，但还有半数多民夫没有逃走，或者是逃走又返回来，听天由命，任由处置。
捉俘的民夫人数太多，都直接集中关押在城外的朱龙坡营寨里。
林缚在众人的簇拥下，先去了朱龙坡营寨察看给关押在营寨里的民夫。
这一座虏兵营在朱龙坡东北角，也就在阳信城北的进击营垒，除壕墙，几座简易的遮棚外，没有其他构造物。六七千民夫都给集中关押在这里，衣衫褴褛或蹲或坐的营寨里，寒风吹袭来，他们只是挤作一团取暖，又冷又饿，抖抖瑟瑟的听天由命。
打开营寨，先是大批甲卒进去驱赶、弹压被捉俘的民夫并严加戒备，清出一块空地，林缚与元鉴海、元嫣、张晋贤、程唯远等人走进去，护卫们也十分的紧张，还不知道有多少乱兵混在民夫之中，甄别工作还没有开始做。
“他们好可怜。”元嫣看着营垒里给弹压蹲在地上不敢站起来的被俘民夫们，看着他们抖抖瑟瑟，惊恐的样子，便想起自己从济南城逃出时的惊惶，仿佛是一场有生之年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噩梦。
“小郡主啊，不是什么人都值得同情的，这些都是该杀的贱民啊，就算是林大人将他们的脑袋都砍掉也不足惜。要不是他们给虏兵运粮草、筑壕垒、造战具，虏兵怎么攻阳信？阳信守军又哪里会有这么多伤亡？”左堂贵又活跃起来了，他一本正经地教育小郡主元嫣。
这时候就算说错话，至少不用像叶游人那样给林缚打击报复给赶到城头上守城。想起这位在城头给林缚一刀砍掉脑袋以正军法的同僚，左堂贵心对林缚是又惧又恨。
元嫣对左堂贵的话不以为意，眼睛看着林缚。
林缚没有吭声，回头看了元嫣一眼，笑了笑。
这些民夫助虏兵攻阳信，加重阳信守军的伤亡，是有过错。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交田赋丁税过日子，受官员乡绅欺压的盘剥，活下来就没有受过朝廷的半分好处，又怎么能指望他们为大越朝死义？
这不是战后清算的问题，关键是虏兵这次掳走丁口有三四十万之多，要是严厉的对这些民夫进行清算，甚至处以极刑，只会促使给掳走的三四十万丁口铁了心跟着东虏走。
林缚不清楚朝廷最终会有什么决议，但是有些官员抵抗不力，对普通小民搞清算却是十分内行的，这种状况，他是十分了解的。更关键的涉及到土的问题，清算一人，就能剥脱一人的田地，不要说那些自许清高的朝廷官员了，地方上的乡绅对清算也会十分的积极，也许官员、乡绅在投降东虏时，比这些小民更积极，危害性更大，但是他们也更有办法替自己脱罪。
“我知道你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是给胁迫的，要是有人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我也会做出违心的事情来。”林缚让护在身前的护卫让开，他直接对满寨给捉俘的民夫喊话，“没有人会心甘情愿的给虏贼运粮食打自己的同乡，打自己的亲人，我知道你们心里的苦，朝廷跟官府都不会追究你们的罪。虏贼就要退了，你们先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着返乡。
“衣服不够穿扛不住冻的，要跟看守汇报，阳信虽然没有多余的衣裳，死人身上还是能剥些出来，希望大家不要介意、忌讳。吃的东西虽然不会十分的好，但是我在这里给大家，保证大家不会给饿死……现在有个问题，我知道有些叛兵，有些虏兵将衣甲脱掉，扮成普通人藏在你们中间，他们也是残害你们亲人，你们同乡的刽子手，也是逼迫你们残害自己亲人，自己同乡的刽子手。你们发现身边有可疑的陌生人，要主动的告诉看守，一旦证实他们是虏兵、叛兵，检举他们的人，不但无罪，而且有功……”
被大批甲卒弹压住的被俘民夫惊疑不定，不知道是信林缚的话好还是继续保持沉默，有些人甚至担心虏兵再杀回来怎么办？
林缚对负责朱龙坡驻防的赵青山说道：“被俘的民夫一律不许登记名册，不许追问其乡族，对民夫、叛兵以及叛降武官以及虏兵，我们要区别对待。确认没有问题的民夫，可以驱使他们做些杂役，帮着整理营寨，清理战场，运送物资，算是给他们戴功立罪的机会。做事不能粗暴，更是要绝对禁止下面人虐俘！审讯工作要有专人负责，无关人等参与审讯，以虐俘算，要加以严惩，绝不能姑息。你们要给我记住，百战精锐之师，是用铁一样的纪律打造出来的，不是残暴不仁造就的。”
离开关押被俘民夫的营寨，林缚又去视察了朱龙坡驻营情况。
其实也不用林缚吩咐，晋中军、邵武军都随江东左军在朱龙坡驻营，也在朱龙坡上另设了一座疗伤营。
守城伤亡是重，但是相对来说，没有作战经验的民勇与原阳信守军伤亡比例更大，占了守城三千多伤亡的四分之三还多。一方面是民勇及原阳信守军勇气欠缺，一方面缺乏作战的经验，老卒则能在战场上更好地保护自己，与同僚配合着杀敌。
倒是昨天夜里出城反击的邵武军杀红了眼，到最后自己的阵列都无法有保证，在追杀几乎没有抵抗力的溃兵出现了一些不应有的伤亡。避入阳信时，邵武军有一千余人，曾加强补足至一千两百人满编，此时减员到只有六百人还能拿兵器继续作战。晋中军的减员比例就要比邵武军好多了，三百人入城，迄今还有近两百人保持战斗能力，江东左军减员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
周普、赵青山昨夜率来的援兵，主要是参加杀溃战，几乎没有什么伤亡，最大的减员原因主是夜路雪地崴脚者甚多。
林缚视察过疗伤营，吩咐随军郎中们对伤员伤药要用足，营养要跟上，要尽量救活每一个人。这些伤员不仅在作战中是英勇杀手，治好伤更是宝贵的财富，即使那些重残无法再归队的，林缚也不会将他们遗弃。
要给将卒们英勇作战的荣耀，要让将卒们有归属感，不能让他们觉得英勇作战也有可能会给遗弃。虽然要做到这一些，集云社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但这是必须要做到的。
战后的事情好像永远要比战前复杂，林梦得与曹子昂、孙尚望他们都在津海涡口，周普、赵青山、宁则臣又不擅长这种政治意义更大的琐碎事，林缚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来。
林缚视察过治疗营，赵青山就派人过来报讯，说他刚才的一番讲话已经发生了作用，民夫开始检举隐藏起来的叛兵、虏兵，现在已经揪出十多人来。
打消顾虑，安抚人心是一项技术活，林缚暗叹道。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津海那边的势态，不然将林梦得调过来，自己就要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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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俘民夫都关押在城外，昨夜阳信城西北的谷原战场捉俘降兵近一千两百人，加上之前的捉俘，差不多有一千四百余降兵在城中分几处关押，最主要的一处是县大牢。
昨夜在谷原战场直接击毙虏兵就达五百六十七人，加上之前以及昨夜在城内的战果，这场守城战还是取得击毙虏兵破千人的记录，即使不算给击毙或被俘的叛兵，阳信守城战也称得上辉煌了。
林缚在众人簇拥下，来到县大牢前的院子里。他眯眼看着阴冷幽暗的县牢大门，耿泉山、陈定邦等邵武军将领都看着他。
林缚在场地上站了片晌，吩咐道：“将降兵中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都带出来！”
“林大人，你还记得我吗，小的是两浙提督府昭武校尉圣天喜啊？在济南提督府，小的还给林大人敬过酒呢。”圣天喜戴上重枷，给押到院子里来，他看到林缚与诸人早就等在院子里，想要扑到林缚的脚下求情，却给看守死死的按在原地。
他便趴在原地向林缚叩头，不断的叩头，额头在冰冷的地上叩出血来都不停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忏悔道：“是赵金龙那畜生要投靠东虏，让扈从拿着刀架在我跟周校尉、孙校尉的脖子放弃济南南门，我死都不肯出卖济南城啊，我恨不得当场自刎，是赵金龙那畜生拿麻绳绑着我，我连死都不得啊——听说孙校尉已经死了。
“周知众那混账后来就给赵金龙迷惑了，也铁心投了东虏，但是我不甘心投敌啊。我带兵攻城，不是真的要攻城啊，我生是大越的人，死是大越的鬼，就算死，也要做对大越有意义的事，我带兵攻其实是想进城投靠林大人啊。林大人您一声令下，我杀虏兵时可有过半分犹豫？林大人，你可要替小的做主啊！我不是甘心降虏贼啊！我真不甘心降虏贼啊！林大人替小的做主，小的愿意从此给林大人当牛当马！”
圣天喜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他知道唯一能决定他命运的不是别人，而是眼前的林缚，林缚只要曲笔一挥，将他昨夜被迫投降改成主动带兵反正杀虏并守城有功，死罪自然能免，说不定还能保住官位。
“你先站起来，你做过什么，我心里有数。”林缚蹲下来，拍了拍圣天喜的肩膀，态度和蔼地看着他泪涕横流的脸，问道：“叛降浙兵里所有被俘的武官都在这里？有没有遗留的？”
圣天喜只当保住狗命有望，急着在林缚面前表功，当即指出三名隐藏在普通士卒里的武官，有一人还是临清守兵的副营指挥。
叛降的士卒最后多半还是给判充军，或许会连累子侄也给判充军，卫戍地方会更加的凶险与艰苦，但多半不会给直接杀了了事。武官跟将领们想保命就要费一番周折，高级将领还要看朝中有没有人替他们说话，但是现在一番皮肉罪是少不了的，冒充普通士卒，能少吃很多的苦头。
三名叛降武官立即给从大牢里给揪了出来。
林缚眯眼看着四十多名叛降武官，眼睛眯起看了一会儿天，才缓缓说道：“军功有所不足，林某人想借你们项上人头一用，对不住各位了！”挥手下令左右将叛降武官、将领都押出去用刑。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五章 黄河决堤
林缚下令将叛降武官都拖出去用刑。
“啊？！”阳信知县张晋贤见吓了一跳，忙劝阻道：“未判而杀降将，对大人英名有损啊！留待兵部、刑部、都察院派员处置，他们的狗命也是保不住的，何需急于一时？”
他倒不是替这些叛降武官求情，而是林缚擅杀降俘，给都察院的官员知道，必给弹劾问罪，对林缚的前程有极大的不利。张晋贤劝说林缚收回成命，将四十余降将押回大牢，留给朝廷院部处置。
林缚眯起眼睛，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陆都尉还停棺城里，我不能让他死不瞑目。邵武将卒以及济南、临清等地千千万万的亡魂尸骨都还未寒啊！”林缚打消张晋贤劝阻他的念头，“抬棺进城那一日，我就立誓，有生之年与叛将势不两立，不共戴天。我今日不动手，说不定给他们神通广大逃了性命……”
耿泉山、陈定邦等邵武将校，一起跪下来给林缚叩头，说道：“谢大人成全，都尉以及屈死的数千邵武亡魂也无憾了！赵金龙、周知众今日逃脱性命，他日也必遭恶报！”
“你们都起来吧，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们替我从邵武军招募五十名刽子手行刑。”林缚将耿泉山、陈定邦诸将从地上搀起来。
又与张晋贤解释道：“至于兵部、都察院以后要来追究此事，我一并承担下来便是。阳信刚解围，战事还在继续，我部休整后还要开拔追击虏兵，降兵躁狂不安，在城中监牢里心态不稳，欲图生乱，为保阳信不失，我从权处置将首罪者处斩，以安民心，也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林缚这时候又问元鉴海，“镇国将军觉得是将他们放回大牢里，还是将他们干净利索杀了妥当？”
“杀了妥当！”元鉴海对临阵脱逃浙兵之恨不在耿泉山、陈定邦等人之下。
济南失陷，鲁王府数百口人都没有逃出来，也包括元鉴海的妻妾。虽然对妻妾感情淡薄，但害自己如此狼狈、凄凉，这些都是拜浙兵所赐，元鉴海自然不想让他们活下来，他恨不得将所有叛兵以及给俘获的民夫都拉出来处以斩刑，好惩戒后人不敢再叛。
再说战事还没有结束，林缚率部离开，元鉴海还要在阳信暂住一段时间，他还真怕这些降兵在中生乱，阳信的兵力怕是难以弹压，这时将隐患去掉，自然是再好不过。
“既然如此，虏兵之威胁还未消弭，唯恐降兵在城中生乱，阳信县请林大人杀降将，以儆效尤，以安民心！”张晋贤毅然地拱手说道，要将擅杀降将的责任一起担下来。
“带去北城，请全城百姓观刑！食百姓之食，衣百姓之衣，弃土而叛降者，下场便是如此！”林缚大手一挥，就此决定了圣天喜这些给吓得屁滚尿流、哭天喊地的降将的命运。
诸甲卒也不管腥臭，如狼似虎的将这些叛降武官都押往北城。那里的泥地已经被血水浸透，也不在乎多喷四十多人的血。
为战事方便，为了收集守城用的砖石梁木，阳信县衙背面的屋宅几乎给拆了一空，形成好大一片空地。不过林缚拿后世的眼光来看，空地也就比后世的标准操场稍大一起，毕竟阳信城还是太小了。
阳信战时共收容各地避兵祸的难民近三万，战时饿得眼冒金星，连续两顿加餐，又有肉食，恢复了些气力。关键是虏兵解围而去，再没有城破被屠的恐惧，满城百姓都心情亢奋，满心欢喜地拥挤到北城观刑。
林缚等人在县衙里简单用过餐，赶着正午时分到北城督刑。
上北城楼，林缚还是请元鉴海与小郡主元嫣先行，毕竟元鉴海、元嫣代表宗室，代表鲁王府，他与阳信知县张晋贤、县尉程唯远跟着元鉴海之后。他们登上城头之时，满城百姓都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甚至已经有人高呼“鲁王千岁”。元嫣在初春的阳光下，容颜稚嫩，丽色清容，站在北城楼上宛如仙人，满城百姓更是伸长的脖子欢呼，当然也有欢呼声献给“林都监”，“张知县”。
元鉴海感觉自然良好，仿佛这城便是他守下来似的，站在城楼上俯视满城百姓，俯视他元氏治下的万民。
林缚不动声色地跟在元鉴海的身后，阳信城终于是守下来了，东虏也不可能会硬着头皮东进，鲁王府一系男性宗室，也就元鉴海一人存活，特别是元鉴海抵抗有功的情况，朝廷不论是赏功，还是告慰，都不大会剥夺鲁王府的王爵或者降等，元鉴海继承鲁王爵位怕是有八成把握。
元鉴海、张晋贤分别代表宗室、地方官府说过一些告慰百姓的话，说了一些赈济上的措施，自然将江东左军将缴获物资悉数交给地方赈济民众的行为大肆赞扬了一番。林缚将奖赏民勇军功的事情略提了一下，就代表军方宣告叛降武官死刑，让小郡主元嫣到城楼里暂避，避免看到用刑时的血腥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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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信在战前就组织起两千余守军，虽说伤亡过半，但还有千余人仍保持一定的战力，经过此战，也有了很高的提升，守城以及维持城中治安，看管降兵都没有什么问题。
午后，林缚见城中秩序恢复得差不多，便将他的指挥棚从北城楼撤了，正式宣告了阳信守城战的结束。林缚本人也搬到朱龙坡的驻营暂住，不再干涉阳信地方事务。毕竟阳信的地方体系还是完备的，知县张晋贤、县尉程唯远也表现出比同僚要出色的干才来。
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也都移驻到朱龙坡，除去伤病外，集结在朱龙坡营寨的江东左军近两千人，晋中军两百人，邵武军四百余人。
午后诸军继续休整，林缚将江东左军所属的哨将、都卒长、旗头等差不多两百名武官都召集起来开总结大会。不管好的经验，差的经验，战后都要及时的总结，还邀请周同、耿泉山、陈定邦等将过来观摩。
虏兵退去已经成定势，接下来除了在后路尾随骚扰外，也没有什么大战好打。江东左军还是一支非常年轻的军队，林缚要考虑的事情还有很多，除了尾随追击虏兵外，还要想着江东左军接下来会面临的种种问题。比起战场厮杀来，朝廷内外的冷箭暗枪会更加的凶险，但不管朝廷内外的风浪多么的凶恶，将江东左军铸造成精锐强兵并掌握在手里，就仿佛在狂涛骇浪里有一块坚定的礁石可以凭借。
到黄昏时，战场清理才基本结束，阳信守城战共获虏兵首级共计九百七十七颗，叛兵只割武官首级，共获首级八十六颗，击毙叛兵明确可计算的三千余人，捉俘降兵一千三百余人，捉俘助虏民夫六千七百余人，还源源不断的有民夫返回自首。缴获粟米、谷物等粮食两万余石，草料九万围，木材、大车若干。粮草给烧毁近半，不然缴获更丰。缴获马匹远不及津海大捷，才五百余匹。兵甲的缴获则要远远好过津海大捷。
莫纪本、赵金龙部都是整编制改降，东虏也不好意思将优良兵甲从两部将卒身上扒下来再赶他们到阳信来攻城送死，此战，守军击毙、捉俘叛兵差不多有五千人，特别是叛兵的尸体都给弃在阳信城周边，没有人理会，他们身上的兵甲甚至衣衫，都成为缴获的战利品。溃败时，叛兵为了逃命，更是将碍手碍脚的兵甲随手丢掉。
枪矛刀盾共计六千余件，皮甲、合甲、组甲计有三千余件，弓弩一千余件。
除了这些外，还搜集金银财货折银九万余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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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色，阳信知县张晋贤、县尉程唯远拿着缴获清单到朱龙伏驻营来见林缚。
林缚在油灯下看着这份缴获清单，拿笔将捉俘民夫一项从战功里直接划掉，跟张晋贤、程唯远说道：“天气即将回暖，虏兵退去在际，但是就不意味着虏兵下回不会再来，燕山北的防线实在令人堪忧，地方不能不备武力。当然了，这也是地方上的事务，我不便多插嘴。枪矛刀盾及铠甲，我给阳信各留一千件，地方上战后重建急需骡马，这五百匹马也都留给阳信。”
“老夫代阳信百姓多谢林大人大仁大义……”张晋贤说道：“林大人一切是在替地方考虑啊，令老夫心里敬佩。”
“客气话不多说了。”林缚说道：“如今聚集在阳信的捉掳民夫及避祸难民有三万余人，青壮近半。战事没有彻底的结束，这些人一时间都还不能遣散。不能让他们饿死，地方上也不需要白白的养活他们，可以工代赈，可以役使修葺城池，修整道路。这次缴获金银九万余两及粮草若干，除了赈济、赏功所需之外，应该还能让阳信城墙都包上砖石再加高一丈，并在四门外修筑出四座瓮城来……来年虏兵若再入寇，阳信防守就能容易一些。只要军民一心，东虏入寇以掠获为目的，轻易不会强攻坚城的。”
没有这些财货、物资，他们想要加固、加高城墙，修筑瓮城，整饬兵备绝不可能，阳信一年田赋丁税都不足万两银。张晋贤、程唯远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边听边点头。
这时候，总哨官吴齐推门进来，看见林缚在屋里跟张晋贤、程唯远说话，匆忙说道：“黄河决堤了，前哨进入济河县西南角就发现溃堤的大水漫来。虏兵退到济河后没有停留，而是与驻守济河的虏兵兵合一路往德州方向退去。虽然没有进一步的情报，但初步能判断虏兵南线主力已经退出济南，决黄河以堵南面追兵。现在还不清楚溃堤口在哪里，我派斥侯绕到南岸去侦察……”
“这些畜生！”
虽然林缚早就预料到虏兵会决黄河，但是事情真的发生，还是气得发抖，恨不得将手中笔掰断。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六章 光复济南
黄河决堤消息传回，林缚将诸将都喊到他的营帐来议事，也邀张晋贤、程唯远参加。
营帐内大烛哔哔剥剥地燃烧着，散发出松脂油的香气，挂在营帐内壁，差不多占了半片面的地图上，将燕冀平原及周边地区的城池，地形都大体的表述出来。
帐内气氛凝重，林缚抱胸站在挂图前，蹙眉沉思，看到诸将都聚集了，才放下手来，说道：“黄河决堤，具体的决口在哪里还没有探出来，不过水已经漫到济河县西南了……”
“日他娘的。”耿泉山恨骂了一声，“虏贼决黄河，恁的歹毒，要毁我朝根基啊！”
营中诸将都愤恨不平，他们虽然取得阳信保卫战的胜利，但是无法阻止虏兵劫掠加破坏的战略。
“二十六日前，虏兵南线主力还在济南一些，兵部派员到中州郡东北部约束勤王师，到现在，在太行山南麓并无大战消息传来。我预测虏兵南线主力携俘获西进晋中的可能性不大，其最大可能是从济南、德州、临清往邢州收缩。”林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指着地图，继续说道：“破堤决黄河，一方面是以水淹来封堵后面的追兵，一方面是意在破坏。按照这两个目标，又考虑到黄河此时水位枯浅，黄河决堤口应该是临清南、济南北多处。黄河到临清之东便是悬河、地上河，从大堤底部破口，可使大水从临清往北面倾泄，在平原府境内形成洪泛区。不仅封住西南面的勤王师，更重要的是将平原府境的漕路也悉数破坏掉……”
此时水势不大，但是随着天气的转暖，河道解冻，而挖开的决口不能及时封堵，产生的破坏力会越来越大。特别是二月中下旬便会开始的黄河浮冰凌汛，破坏力是惊人的。
也许随时下层河水的倾泄，上层的覆冰结构已经开始破坏，黄河今年的凌汛说不定会在下游先形成。凌汛一旦形成，在大量浮冰涌来的威胁之下，以现在的条件想要封堵决口的难度很大。
虏兵南线主力拖到此时才回撤，也是算准了时机啊！
“虏兵南线主力会沿太行山东麓往北，与北线主力汇合后再出关去？”周同问道。
“多半如此。”林缚点点头，说道：“但是他们一路往北，最终的出关通道还有两条，一是走京西，从破边入寇来时路回去，一是走京东……”
“虏兵走京东，会不会去津海？”周同问道。
“很难说。”林缚说道：“按说涡口数寨不在他们的出关通道上，但是相距也就五六十里，处在虏兵主力扫过的边缘带上……”
“大人，镇国将军求见……”辕门守值军官进来禀报。
林缚并没有刻意封锁黄河决堤的消息，带着人将元鉴海迎进来，左堂贵也跟着元鉴海到朱龙坡营寨来。
“听说虏贼将黄河挖开了？”元鉴海走进大帐，看到诸将以及张晋贤、程唯远等人都在，他也没有表示什么，便直奔主题。宗室子弟被限制参与地方军政，林缚在营中议事，邀请元鉴海参加只是礼貌，不邀请他参与也不算失礼。
“是的。虽然还没有更具体的情报传回来，基本能肯定黄河从淮清到济南北的河堤多处给挖开。虏贼为了达到破坏之目标，又考虑黄河此时水位枯浅，虏济离开济南后应该集中破坏了北岸……”
“那么说，虏贼已经从济南撤出了？”元鉴海问道。
“很可能是这样，但是具体的情报需斥候回来禀报……”林缚说道，他能肯定东虏南线主力已经撤出，但是其会不会在黄河南岸留殿后部队还无法确认。
“那我代表鲁王府有请江东左军挥师西进，光复济南。此战以来，江东左军战功炳著，光复济南之功也应归入江东左军囊中……”元鉴海说道。
林缚没有立即答应元鉴海，他此时更担心津海方面的安危，他现在需要更具体的情况，需要知道东虏南线主力从济南撤退的时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诸军做好开拔的准备，最快等天亮有进一步消息，再做决定。
东虏南线主力胁裹大量的被俘丁口，庞大臃肿，行进速度快不了，从济南出发，经过津海北部，也需要半个月之久，他这边轻装前进，又是走直程，到津海只要两天多一些的时间，时间倒不怕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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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到后半夜视察过诸军准备情报后才回营帐稍作休息。拂晓时分，前方斥侯带回济南一带具体的情报返回，一同前来的，还有东闽总督岳冷秋的信使。
这信使也不是旁人，便是奢飞虎妻室宋佳之弟，晋安宋家子弟，东闽总督府属员书办宋博。
岳冷秋已经昨夜午时率军进驻济南，之前已经光复临清数城。东虏也恰如林缚所预料的那样，迫使捉俘青壮在临清南到济南北近两百里的北岸大堤上，在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破了十几处口子。
林缚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给人从被窝里拖出来，在灯下阅读岳冷秋在济南写就的信函，脑海里浮现出他阴冷狡猾的面容，心里窝火，恨不得当着信使宋博的面将信函撕个粉碎。
“我知道了，请宋大人先去休息，待宋大人醒来，会拿到我给岳督的回复！”林缚冷冰冰地说道。
“那就不打扰林大人了。”宋博行了一礼，才在护卫的引领下离开营帐。
走出营帐，天亮渐次清亮起来，阳信保卫战的主战场就在东南方的眼前。宋博虽然赶了两百多里路有些疲惫，但是看到战场的情形，也忍不住精神振奋。东南方的谷原里，一具具的叛敌、虏兵尸体只是稍加整理，还没有进行殓葬，触目皆是，城头城门都是血与火的残痕，亲眼看过才能知道阳信保卫战的激烈以及阳信大捷的辉煌。
姐姐在信里说林缚怕是李卓之后东南诸郡所崛起的最杰出人物，此时不显，乃时势不予其机，风云若起，化龙成虎易也。这话当真是一点不虚。济南一别才两个多月的时间，江东左军四战全捷，全大捷，阳信一战更加阻止了虏兵东进的战略意图，立功之著，在万马齐喑的诸勤王师里，可以称得上如日耀眼。
两个月前，谁能想到江东左军这支弱旅会屡屡创下如此奇功？谁能相信带领江东左军创下如此辉煌的会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宋博回头望了一眼，林缚的身影给烛火映在营帐上，这是东虏留下来的牛皮帐篷，他看到林缚将桌上的东西狠命地摔到地上，没有什么声音传出来，心想林缚大概是将岳冷秋的信函扔到地上吧。
的确，岳冷秋的行径多少让人觉得不耻。
岳冷秋十二月初率东闽勤王师部分精锐战力离开济南西进晋中，实际并没有深入晋中腹地，绕道从太行山中段孔道出击扰掠入寇虏兵的腹肋，牵制虏兵，他们就整整在太行山东南麓的小城里停留了近一个月。
上月中旬，看到朝廷和战大风向转变，也看到东虏南线主力继续进攻的势头减弱，岳冷秋便率军南出太行山，进入临清西南方向的鹤壁驻守。
岳冷秋身为东闽总督，乃正二品地方大员，集结中州的勤王师将领官员，以岳冷秋地位最尊，其人又是楚党核心人物。一月中旬，朝廷派使臣到鹤壁慰军，特旨委任岳冷秋总督集结于山东、中州、晋中等地的南线勤王师诸军，统一指挥南线战事，照理来说，江东左军也是岳冷秋这个南线勤王总督的管辖之下。
看到江东左军在东线立下赫赫战功，岳冷秋却只会做这些投机取巧、争功夺利的小人事，宋博身为东闽总督帐前的一员，都为岳冷秋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
但是现实又是如此的可笑与残酷，光复济南的大功偏偏给岳冷秋捞了去，这阳信保卫战的功劳，岳冷秋作为南线总督，也要捞去一两分。
耿泉山、陈定邦匆忙赶来，宋博作揖施礼，耿泉山、陈定邦冷冰冰的没有搭理他，径直走进林缚的大帐里议事。宋博看着他们含恨的眼神，对他们心间的愤怒却是能够理解——陆敬严战死，协守济南的邵武军几乎能称得上全军覆灭，为此要承担责任的岳冷秋摇身一变成为了南线总督，成为光复济南的大功臣。岳冷秋不仅对江东左军的运动方向指手画脚，还要求邵武残军接到军令之时就拔营回济南集结，这口气换作谁能受得了？
林缚还可以恃功不受岳冷秋的牵制，耿泉山、陈定邦却是东闽勤王师的将领，没有陆敬严的庇护还敢违抗岳冷秋的军令，岳冷秋多半敢砍了他们的脑袋立威。
过了片刻，阳信知县张晋贤、县尉程唯远也匆忙赶来，随他们而来的还有鲁王府的左堂贵。左堂贵倒不是给林缚邀来议事的，他是受镇国将军的派遣来请宋博到城中商议事情的。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七章 北进侧击
岳冷秋以南线勤王师总督的名义发来信函要求江东左军挥师西进，伺机收复济阴、临邑、德州等城，并尾随扰袭虏兵，寻机继续歼灭一部虏兵。黄河决口形成的洪泛区虽然不是十分的广阔，但是在济南一线的南线勤王师却给堵住北上的道路，要沿黄河南岸东进先收复章丘，绕道到阳信来，才能绕过洪泛区。
林缚可以将岳冷秋这纸命令当成狗屁不理会，战场瞬息万变，“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何况岳冷秋只是临时总督名义。既然岳冷秋领兵光复了济南，林缚下一步就是挥师北进支援津海，避免涡口数寨给虏兵从京东地区出关时给顺道拔掉。
只是岳冷秋还额外发了一道军令，要求邵武残军即时开拔从章丘绕道回济南。耿泉山、陈定邦等人都是东闽治下直属将领，没有陆敬严这样有威信，有权势的将领的庇护，他们是无法对抗岳冷秋的。
江东左军与邵武残军互不统属，对岳冷秋的这则军令，林缚也无法庇护邵武残军。
外面的天色已经清亮起来，但是营帐里还点着巨烛，烛火映照在众人脸上阴晴不定，明灭摇曳。
“请大人许密室议事。”耿泉山说道。
营帐分内外，外间是议事大厅，里间是休息室，林缚让耿泉山、陈定邦随他到里间来。
“大人，如今只有你能救邵武军！”走到里间，耿泉山、陈定邦一并跪在地上。
“你们立即去投李兵部——你们只要不去济南，有阳信守战之功，想必岳冷秋也奈何不了你们。”林缚心想，此时也只有李卓能庇护耿泉山、陈定邦等人，说道：“剿洪泽浦流贼，李兵部会用得上你们……”
左尚荣身亡，长淮镇军在濠州覆灭，即使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林缚也知道此时必然是李卓全面主持江东兵事，防止江东势态继续恶化。
“我们去投李帅，只会给李帅制造大麻烦。此外，我等生死是小事。”耿泉山跪在地上说道：“岳冷秋总不能公开砍了我跟陈校尉的脑袋，但是让邵武残军送死的事情，岳冷秋是干得出来的！我与陈校尉会去济南复命，给岳冷秋一个交待，但是邵武军就剩下这些兄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我们不能带着他们去济南送死，恳请大人收留！就当他们都在阳信战死了！”
“好。”林缚想了片刻，就断然答应下来，说道：“便说邵武军在战前已给我拆散，编入江东左军作战，谅岳冷秋也不能奈我何。我先替你们将邵武军剩下来的这些将卒照顾好，你们先去济南应付岳冷秋……”
“还有楚峥，他是都尉亲卫营指挥，他随我们去济南，怕是会给岳冷秋当场杀了。在济河给虏兵伏击时，楚峥为护都尉已经残了一臂，都尉临死前要他隐姓埋名，也希望大人能收留他。”耿泉山说道。
大将死，亲卫不战死皆斩，亲卫营指挥不战死，诛其族！邵武军打得太凄惨，楚峥未必会给追究诛族的罪名，但是不要想岳冷秋有合理借口下还会保全他的性命。
林缚点点头，说道：“我会安排好他。”
……
诸事商议完毕，林缚让人将宋博请到营帐来，跟他说道：“岳督要我军挥师西进，追击虏兵，收复临邑，济河等城，我等深思熟虑，以为虏兵会从京东出关，应锐意进击津海，击其侧腹，我决意率江东左军北进津海，请宋书办代为跟岳督解释一二……”
“宋某晓得。”宋博说道，心想只怕岳冷秋也没有指望林缚能依他的命令行事。
林缚又说道：“邵武镇残部避入阳信时，只剩六七百人，为了保证阳信守城战力，我当时已经将邵武残部撤散编入江东左军，除耿、陈两名校尉外，邵武镇军已然不复存在。岳督要是坚持要邵武镇军残部去济南复命，那请岳督稍有些耐心，待战后我将邵武镇的将卒一一从军中抽出来还给岳督。”
宋博讶异地看了林缚一眼，没想到他决定要庇护邵武残部。
不过这个借口也难让人反驳，总不能以削弱江东左军战力为代价，硬将邵武军残部硬抽出来。岳冷秋真要撕破态度强硬起来，林缚也能咬死了不松口。这官司打到兵部去，也没有用，人都给江东左军吃进肚子里去了，还能再吐出来？何况江东左军的战功是如此的辉煌，什么事情总要偏袒江东左军一些。
宋博只负责传信捎信，林缚有什么说辞，他只负责捎回济南，他才不会跟林缚起什么争执，还事事表现得很好说话。也知道岳冷秋抢功之举，会让真正苦战立下赫赫战功的江东左军诸将很不齿。对此，他也很无奈，但不奢望江东左军对他能有多亲近。
事情便这么决定下来，耿泉山、陈定邦先随宋博去济南向岳冷秋复命，只带少量亲卫先走，其他人都随江东左军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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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率领的晋中军根本不受岳冷秋的节制，自然也是毫无疑问地随林缚北进。但是晋中军的出路问题也提到日程上来，周同也是愁眉苦脸，岳冷秋是心胸狭窄之人，郝宗成也不是心胸开阔的主。
在全军开拔北进之前，林缚还有其他事情要做。他将阳信知县张晋贤、县尉程唯远请来，径直说道：“我希望捉俘民夫即时解散，每人发寒衣一件，粮二十斤，铜钱千枚，之后去留都随他们。若是留在阳信，阳信也要以避祸难民视待，不能以捉俘民夫视待。另外，千余叛兵，我都要押送他们去津海……”
岳冷秋率军北进，势必要从阳信借道，林缚不会傻到将被俘的民夫、叛兵都留给岳冷秋去砍头算成他的战功。这些事情不处理好，他还不能立即离开阳信。
“都照林大人的意思办。”张晋贤、程唯远对战前避走，战后赶来争功的岳冷秋也极度的厌恶，阳信能保存下来，谁才是最大的功臣，他们心里最清楚，当初岳冷秋若留在山东，山东的形势也就不会有这么恶劣。
“我问过楚校尉以及陆都尉身前还留下来的那些亲卫的意思，陆都尉停棺在阳信，不能随我们北上，他们要留下来给陆都尉守棺。”林缚说道：“还希望张大人、程大人代为照顾……”
“阳信能否将他们留下来？”张晋贤问道。
林缚知道张晋贤的意思，阳信现在地上兵备一千多兵力，虽然经过战火的考验，但是训练、作战经验远不如正规军，若是能将楚峥等军官、老卒留下来，对地方兵备的加强将是显著的。楚峥等都是陆敬严的亲卫，陆敬严战死，即使法外开恩，楚峥等人至少也是判流边充军。张晋贤、程唯远等人是阳信地方势力的代表，再说兵荒马乱的，他们自然有能力将十几二十人掩护好。
林缚点点头，说道：“这个要问他们自己的意见，阳信要是能将他们留下来，我没有什么意见。”
从江东左军、晋中军、邵武军这十多天的守城战表现，张晋贤、程唯远他们知道能将楚峥等人留下来，是对地方极有利的事情。即使事情败露会给问罪，但为了地方利益，为了下一次迎接虏兵的入侵，冒这些风险也是应该的。
张晋贤、程唯远两人就没有再耽搁，立即照林缚的意思去准备。
林缚将诸将喊来，吩咐周同道：“我们押送叛兵北上，很可能会遭遇小股虏骑骚扰。我决定由你率部先行，担任前锋，掩护我军左前翼。前探距离以二十里为宜，再将斥侯放出十里许……”
又与周普说道：“降兵北上的编伍是个大问题，我决定即时给降兵发放枪矛刀盾等军械，你从军中抽调一百名有能力的老卒出来，临时担任都卒长、旗头。行军时，以你与赵青山率部掩护左右，邵武残部我来亲自统领，一起为中军，宁则臣率部掩护左后翼。”
捉俘降兵里的武官都给砍了脑袋，将捉俘降兵的组织体系彻底打散，发放兵械，临时编伍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这么一支临时军队的士气跟战斗力弱到成渣，很可能给虏骑一冲就成溃兵。眼下最要紧考虑的事情，就是途中万一与虏兵发生遭遇战，不能让这些溃兵冲击到本阵。掩护在里侧，虚张声势倒是好的。如此一来，伤病都移到朱龙湾登船，他们沿海岸线北上的兵力粗粗的看上去也将达到四千人。
林缚让诸将都去准备，争取在天黑之前就离开阳信北上。
今日天晴，夜里很可能是个好月色，就能在夜间行军，强行到沧县北，就有零散的坞寨可以依托，行军相对又将安全许多。虽然风向不利，船北行不易，但是津海南下接应的船只，明天午后也会出现在沧县一带海域。
黄昏时分，诸事准备齐全，伤病也早在午前移往朱龙湾登船，此时怕是已经到朱龙湾了，侦哨、斥侯也放出二十里外。林缚翻身跨上马背，使周同率骑兵先行，他与周普、赵青山也随时率部拔营，留宁则臣部殿后，满城百姓也多都聚北城相送。
看着跪了一地的满城百姓，林缚也是硬着心肠不吭一声，元鉴海等人站在北城楼上送行，小郡主元嫣瘦小的身子远远看去就在城头的一株鲜丽的迎春花，林缚朝着那边微微一笑，与出城相送的张晋贤、程唯远等阳信官绅拱手作揖，便勒了缰绳拨转马首北上了。
林缚这边的大军一开拔，那些守在朱龙坡未散去的民夫，就一起跟了上来。
阳信方面虽然给他们发放了衣食及路费，但是他们绝大部分人的家乡还都陷落敌手，没有光复，也无处可去。
有些人自以为有门路的，留在阳信等战事彻底的结束再回家乡去，大部分人本来就是贫穷佃农。经此大劫，家人要么给掳走，要么给杀害，要么逃难异乡，失散怕是今生再难相见。他们中大部分都已经家破人亡，一件寒衣，二十斤粮，一千枚铜钱又管什么用？
再说他们也担心留在阳信会给地方上清算。
江东左军虽然将他们捉住，但是这两天供食供衣，今日又使阳信给他们发寒衣，干粮及路费，在溺水的人的心里，江东左军，江东左军主将林缚无疑就是狂涛骇浪中的救命船，除了跟着江东左军北上，还能有什么好的出路？
这么多的民夫形成流民潮在后面跟着，严重影响行军速度与阵形，林缚起初派人驱赶了两回，只是这些人散而复聚，就跟着大军后面。
林缚不得以使周同率部先行去津海，对涡口这样的小城寨来说，有两百精锐赶到，是很有力的支援，将宁则臣、赵青山部都调到左翼掩护大军，他与周普、敖沧海带着大军与四五千驱散的民夫一起缓慢地往津海行进。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八章 军功交易
林缚率军初九日从阳信出发，一直到十四日才到津海南的涡口。
岳冷秋率南线勤王师主力动作也不慢，三万步卒东进章丘，绕过黄泛区，从阳信借道，十四日收复德州。东虏南线主力已经撤入保定府南，东虏殿后骑兵由那赫雄祁率领，差不多约有万余骑留在邢州监视南面的岳冷秋部，迫使岳冷秋部不敢过分逼近叶济尔汗亲自率领的南线主力。
对于东虏来说，这次收获已经足够丰富，安全的满载而归才是其根本目的。其监视津海的骑兵增至八千人，但没有在津海南发动会战、攻城夺寨的意图，林缚率众抵达涡口，监视涡口的东虏兵马即往北收缩，避免接触的意图很明显。
即使这时能肯定东虏南北两线主力汇合后会从京东地区借道撤出关外去，林缚在津海也难有什么作为了。
包括江东左军、晋中军残兵、邵武军残兵以及地乡坞寨武装以及捉俘降兵，在涡口、长芦、青齐三寨地区集结的兵力差不多也有万人，但是真正能出寨野战的精锐也就五千人左右。这些兵力协守涡口、长芦、青齐三寨足矣，但是要在野战中击溃东虏监视津海的这八千骑兵却难。
东虏北线主力同时也从京畿西移至京畿东面的蓟州、宁河一带，距津海也就百余里。
大同、宣化、蓟北三镇的勤王师主力共六万精锐屯驻于京畿东的香河、三河等地，眼睁睁地看着虏兵南北两线主力于十九日在蓟州南合兵后，继续胁裹着三四十万青壮丁通过京畿东部地区。
那赫雄祁率领的殿后骑兵也撤出河间府青县西境，加快与虏兵主力汇合一起出关的速度。
岳冷秋率部进入德州之后就迟缓了许多，一直到十九日才北进收复邢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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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日，阴沉了许久的天空到黄昏时开始飘起小雨，这是津海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林缚在营帐里阅读公文，初时听着从帐篷边沿滴下的雨滴声也没有觉察到是下雨了，还是孙尚望从涡口寨过来找他，站在营帐帘子外脱湿淋淋的雨蓑引起林缚的注意，林缚才注意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啊！”林缚将笔搁在笔架上，伸着懒腰，走到营帐外，走到遮棚下看着淅淅沥沥的雨，角落的那些浅雪给雨水一浇，也无踪影了。
“呵，这雨落了快半个时辰了，你才有知觉。”孙尚望说道，将塘抄递给林缚，“虏兵主力已经到昌黎了，那赫雄祁部也撤到蓟州北了，应该这两天就会出关了。宁河也已经给郝宗成部收复，津海算是彻底平稳了……”
“今年春天算是能安心的渡过一段时间，但是入秋之后呢？”林缚蹙眉忧心说道：“东虏此番入寇，损兵折将不过万余，但是给他们掠夺走的人丁约三十余万口，青壮应超过十万，此外还有近两万降兵……虏兵撤出关去，留下的这烂摊子要怎么收拾？谁来收拾？”
孙尚望也黯然一叹，他的妻子、长子及兄嫂都给掳走，老父、老母及幼子给虏兵杀害，只有次子及侄子在沧南大捷后撤往即墨，此时还在即墨，距家破人亡也不差多少。
林梦得手遮着额头走过来，看到林缚手里拿着塘抄，接过去就在站在营帐前翻看，说道：“这几天风向一起利于南行，葛爷他们应该差不多到崇州了吧？”
“算时间是应该早到了。”林缚看到观军容副使刘直在大营外探头探脑的，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见他没有过来，也就没有理会他，跟林梦得站在营帐遮雨棚下说话，“南行容易，北行难，要等他们再回来，差不多还要再等上一个月……”
林缚率部抵达津海之时，郝宗成写了一封亲笔信托刘直捎给他，要江东左军不可再浪战，一切都以将虏兵送出关外，不再生变为首要。
没有京畿勤王师的主动进击配合，在津海又有观军容副使刘直的牵制，林缚也知道江东左军的牙齿就算再锋利，也咬不动虏兵主力，遂紧守津海门户，放弃北进追击虏兵的努力。
既然没有打会战的可能，林缚早在十六日，就使葛存信将大批缴获的口外马、军械、金银财货等物资以及需长期休养的伤员往崇州转移。
四次会战，不计算轻伤伤愈归队的，随林缚从江宁一起出发到燕南的三千新卒战死者超过四百人，伤员一千一百余人。前后三次从沧南、津海补充兵员约一千二百人，这一千二百人中，战死二百人，伤员近六百余人。江东左军战斗减员比率超过50%。
在沧南、津海补充的兵员，战死者会在沧南、津海安葬，伤员会在涡口休养，再决定去向。其他战死者尸体以及伤员以及邵武军残部四百多伤员，都运往崇州安葬或休养。
除了留下“东阳号”外，林缚将其他六艘千石船及两艘五千石船都遣回崇州。
突击运兵时，一艘千石船载人载马载军械可硬塞进半营的兵力，长程海航就不能这么瞎搞了。
以一都队甲卒加船工、水手，杂役近百人为千石号的标准编制，五千船为主力战船，以一哨队甲卒加船工、水手、医官、杂役约两百五十人为标准编制。南行六艘千石战船，两艘五千石战船，共编加强护卫营甲卒八百人，以曹子昂为营指挥。这八艘船除了护卫甲卒及船工、水手、杂役及随船医官外，主要是运送伤员跟牺牲在燕南的士卒的尸体以及一些轻便，不占地方的军械物资外。
此外还专门跟登州海商雇八艘运马船将一千两百匹口外马运往崇州。口外马在南边的售价奇高，一匹口外马是普通骡马的十倍甚至几十倍价格。
跟后世有钱人或当官喜欢高档轿车显示身份一个道理，在江宁、维扬、平江等地的大商贾，也将出行马车视为身份的标志，身为大户人家，却没有几匹像样子的好马是要让人看扁的。一匹口外骏马在江宁、维扬买出上百两银子甚至数百两银子的高价都是相当正常的事情。
就算将这些口外骏马卖掉很让人心疼，但是养不起啊，精心饲养一匹口外马一年需二十四石粗粮，三百六十围草，加上其他种种开销，一年总要吃掉二十两银子。
林缚只打算保留一个营的骑兵编制，由周普这个昔日的流马寇来当营指挥，其余的口外马都运到崇州、维扬、江宁等出售，换回银子弥补军资上的亏空。
林缚在津海只保留八百匹口外马，普通骡马也有一千两百多匹。由于河间府也极需畜力，江东左军沿海港驻营，没有后勤上的压力，林缚只保留了两百头普通骡马，将多余的骡马都转让给河间府地方。
这次倒没有白给，也没有永远白给的道理，再说这次买单的多为地方上的乡绅，他们急需要骡马进行春耕，重建家园，在南方一头普通骡马才值七八两银子，在津海由于大量的骡马给东虏抢走，需要激增，价格翻了一倍也供不应求。
不过相对于林缚在军资开销上的大手大脚，近千匹骡马也仅仅使林梦得肩上的担子稍轻了一些。
“有件事要你说哩。”林梦得拉着林缚走到营帐里，孙尚望知趣的走开。林梦得说道：“津海大捷，分给的地方四百首级功，你晓得大公子拿去换了多少银子？”
“多少？”林缚问道。
“边兵以防御退敌为主，获首级极难，以领千卒计，获级十颗积功晋升一级，这是兵部给出的赏功标准。”林梦得说道：“你说这一颗首级值多少钱？”
“那我该升多少级啊？”林缚笑了起来。
“不说玩笑话。”林梦得正色说道：“刘直要买首级，他不敢跟你商量，大概看我好说话，开出价，生蛮首级一颗二十两银子！”
“有些首级，兵部已经计功了……”林缚疑惑地问道。
“这个不要用我们担心，郝宗成搞不定兵部，也不会通过刘直开出这个价来。”林梦得说道：“此外，津海大捷以及阳信大捷不是还没有上报吗？”
林缚盯着营帐外的雨，郝宗成等人为了掩饰及怯弱无能，竟然想到买首级蒙混过关。他盯着淅淅沥沥的雨看了一会儿，跟林梦得说道：“你去给刘直回话，生蛮首级二百两银子一颗，少一文免谈，要是同意这个价，我们可以让一千颗首级给他们！”
林梦得嘿然笑了笑，他就欣赏林缚这狠劲，价格直接翻十倍，不宰郝宗成这些阉臣、庸将宰谁去？一千颗生蛮首级才二十万两银子，算是便宜给他们了。他们就算是填进一万条人命，都不可能获得这样的战功。
林缚不知道岳冷秋在南线会捞多少战功，实际负责北线勤王师的郝宗成为免脸上太难看，二十万两银子，他是掏得起的，就算掏不起，蓟北、宣化、大同诸镇的将领身上也是有足够的油水可刮。晋中军的问题还是个头痛的问题，要妥善处置晋中军残部的问题，郝宗成是最大的阻力，这时候卖首级给他，也算是留条后路。
再说林缚手里太缺银子了，战死受伤者的抚恤就要大笔的银子，这些银子他又不能凭空生来。奖功或许会升他几级，但是朝廷是个吝啬鬼，不会有多少赏银的，以后江东左军的粮饷如何解决，也是个大问题。首级能换银子，即使是跟郝宗成这样的角色做交易，林缚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卷五 燕云劫 第五十九章 婚事与政治
“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不知道该不该我说……”林梦得迟疑了许久，低声说道。
“梦得叔什么时候跟我这么生分？”林缚笑道。
外面下着雨，营帐里光线昏暗，林缚看着林梦得神色凝重的脸，知道他说的事情非同小可，不然以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需要拿这些话来垫底。挥了挥手，让营帐里的护卫都退了出去。
“那我就说了，你要是听了心里不喜，便当我胡言乱语说屁话……”林梦得拿火镰子将油灯点起来，将油灯放在桌案上，眯起眼睛，似在酝酿要说的话。
林梦得替林族在江宁主事多年，养成说话，做事都要深思熟虑一番，显得有些慢腾腾的坏毛病。林缚也不管他，拿了一封公文，边看边等他说话。
“在你看来，楚党足不足倚恃？”林梦得问道。
“数月来楚党在朝在野，如何作为，你也有目所睹，我将诸人都遣退与你密室议事，问我这句话作什么？”林缚反问道：“不过江东左军虽积有军功，根基却浮，暂时总是要托庇于张相、汤公与顾大人……”
“那我就直言了。”林梦得说道：“待东虏退去，朝廷召你入京述功是当然之举，你的婚事必成公议，这可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你心里是想迎娶一个宗室之女，还是大臣之女？”
林缚脑海里浮现出薰娘那惊羞美丽的模样，随即又想起苏湄。
若是仅从个人角度来考虑，薰娘当然是良配，才情、品貌、性子以及当世婚娶中最被重视的因素——家世，无一不佳。
只是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在北上勤王之前，甚至可以说是在暨阳之战前，河口就有议论他与薰娘婚事的风声传出，顾家始终不动声色，他们什么心事也是一目了然的。虽然才短短半年多的时间过去，势态却发展到今天的地步，大概跌破所有人的眼球。
林梦得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此番入京，他尚未婚娶的事实必成为公议。无论是张协、汤浩信还是顾悟尘，会压制他与岳冷秋的矛盾，将他，将江东左军牢牢地绑在楚党的战车之上，为楚党冲锋陷阵。无论是升官赏爵加以笼络，都远不及姻亲来得可靠、亲密。不管是顾君薰，还是其他楚党要员大臣的什么女儿，张协、汤浩信都有足够的能耐通过崇观皇帝的口定下林缚的婚事，林缚又有什么借口拒绝？
恐怕是开口拒绝之际，就是与楚党决裂之时。
若是答应婚事，不论是江东左军，集云社内部，还是朝野舆论，都会更加坚定的将他看成楚党的中坚分子。
林缚当初在济南，千方百计地想联络陆敬严，一直到陆敬严战死沙场，都没有与他正面说过一席话，林缚视为今生之遗憾，还不是受楚党声名之累？
战后，楚党在朝中的权势，更得到进一步的巩固，但是真正的有学之士难道就能认可楚党在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江东左军根基还浅，但是北进燕南赢得的声望不会弱，此时虽然还无法脱离楚党，但也要保持住若即若离的关系才对。即使不能疏离，但也不能更亲密。
林缚想到这事，就觉得头疼得很，揉了揉太阳穴，问林梦得：“这大概不是你一个人想跟我说这话吧？”
“子昂他们都觉得我跟你亲近些，赶着鸭子上架，让我跟你说这件事。”林梦得说道：“这件事情不能拖到进京后再去考虑怎么解决啊！”
“我又有什么办法。”林缚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心里有柳月儿，有小蛮足以，盈袖还不能曝光，所谓成不成亲，都不大关心，没想到他的婚事拖到今天，就拖成不是他一人的事情了，看来曹子昂等人都不想这边跟楚党的关系太密切。是啊，每个团队都自己的核心利益。摊手问林梦得，“总不能让我在涡口随便抢个姑娘成亲吧？”
“在济南时，孙家姑娘也在军中，你知不知道？”林梦得问道。
“孙家摆明了不想趟这潭浑水。再说婉娘对我是什么印象，你总不能让我成亲后，后院天天起火吧？”林缚无奈地说道。
“前后势态不同。在江宁时，顾家可是铁了心不想将薰娘嫁给你的，你这时候还有这个把握？”林梦得反问道：“孙家姑娘是个识大体的女孩子，也许之前对你是有些误会……成与不成，总要试一下才知道。”
无论是林梦得，还是曹子昂、周普、敖沧海、宁则臣等人，甚至营帐外的孙尚望以及江东左军及集云社，集云武卫的骨干成员，他们都只认同林缚，都把江东左军、集云社、西沙岛视为一个独立的势力团体，他们不认同楚党，也不认同官府，也不认同当今的朝廷，他们理想中的主母，不是那种贤良淑德，躲在深宅大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他们更希望站在林缚身边的女子是那种有胆略，有见识，关键时刻能稳定后方的女子。
拿当世士大夫的标准来说，孙文婉当真不能算良配，身世低微，女孩子舞刀动棍，性子又野，还插手河帮事务，但对林梦得、曹子昂、周普、敖沧海等人来说，这些都不是缺点。
林梦得见林缚闷声不响，试探地问道：“你要是觉得可行，我就告病闭门休养几天？”
林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路上小心一些，我让马泼猴带一队骑兵护送你，不过这事不要强求……”
林梦得松了一口气，笑道：“要是这事不成，我婆娘家还有一个外甥女，相貌不错的……”
林缚苦笑着挥手让林梦得离开，将孙尚望喊进来商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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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城外，军营连绵起伏，夜雨，雨滴打在冷灰色的枝条及营帐上，噼里啪啦的作响，数十匹快马快速的驰进军营。
郝宗成双目狭长，稍尖的下巴粘着三缕假胡须。他以监军名义实际掌握了蓟北军的指挥权，身穿青色衣甲，红盔就搁在书案上，拿着一封公文在灯下阅看，在营中还颇为自律的他看上去有些威严。
听着入营的马蹄声，似乎直到中军帐前才停下来，郝宗成忍不住皱起眉头，正要派护卫去看谁这么没有规矩，营帐外守值的护卫进来禀告：“刘大人从津海过来了……”
听到刘直过来，郝宗成便知道上回密议的事有希望，也不责怪刘直骑马冲进他中军帐的过失，让护卫将刘直请进来。
“小的刘直叩见左侍常大人……”刘直进营帐来就给郝宗成叩头请安。
“滚起来吧，坐我身边来。”郝宗成见刘直眉眼间有笑意，也笑着让他坐到自己身边来，将营帐内护卫遣走，“事情办得怎么样？”
内侍省设左右侍常二人，从三品，右侍常一职常年空缺，作为崇观皇帝还是皇子时的贴身太监出身的郝宗成得崇观皇帝信任，一人独掌内侍省大权，此时更是直接掌管蓟北军的军权，总监北线诸路勤王师，与南线的东闽总督岳冷秋分庭抗礼。
内侍除左右侍常外，此外设少监二人，内侍官四人，皆从四品，下属掖庭、宫闱、奚官、内仆、内府、内坊六司，刘直在内侍省是官居从六品的内侍伯。
营帐里没有外人，刘直自然是称呼郝宗成的内侍省官名。
“林缚那龟儿子，说起来要把人气死，首级他倒不是不肯卖，一颗二百两银子，还一千颗取整不零卖……”刘直观察着郝宗成的神色，将与林梦得私下议定的事情说出来，怕郝宗成对这个价格不满意，他也没有敢额外虚夸，“兵部赏功，一颗首级也才二十两银子，左侍常大人没有压他的价，已经是给他面子，林缚这龟儿子真是不知好歹啊。”
“要是他答应二十两银子一颗首级，还真不如将首级都交给兵部核功呢。”郝宗成看着摇晃不定的营火，吸着冷气说道：“二百两银子也有些夸张了……”
“就是啊，这龟儿子就不怕江东左军太显眼，惹得诸军都妒恨毁之？左侍常大人的好心，他偏偏不能体会，我恨不得捋起袖子跟他干一架！”刘直夸张地说道。他见郝宗成脸上的神色倒也不是特别的愤恨，又小心地说道：“林缚还说其中有两百颗首级是晋中军拿出来出售的……”
郝宗成沉默地看着烛火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刘直，“难道林缚真以为他能将晋中残军连骨带肉的都吃下去吗？”
“依小的在河间府所见，林续文颇为笼络那些残兵败将，不过那些残兵败将内部对楚党的看法不一，还有些分歧。”刘直说道：“晋中残兵在津海、阳信也确实立下不小战功，依小的愚见：左侍常大人此时追责他们，怕是会给别人留下不利的话柄。”
“林缚贪财又贪势，总比什么都不贪好对付，难不成还怕他们反了天去了？”郝宗成说道：“你去回复他们，这个价我接受了！你在营中先歇一天，我将银子拨给你带去津海……”
“是不是见到首级再说银子？”刘直问道。
“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都监敢黑我的银子！”郝宗成冷声说道：“他要是个好交易的人，你在江东左军不怕与他搞好关系，想必他有求于我的事情还不少！”
让人送刘直去偏帐休息，又将他在蓟北军中的副手喊过来：“蓟北军打到现在，才获级四十颗，丢人丢到家了。告诉那些龟孙子们，一颗生蛮首级四百两银子。不要等老夫追究起避战畏敌的责任时，再到老夫营帐里哭爹喊娘。老夫不是他们的爹，也不是他们的娘，老夫只认首级功！这事做得隐蔽一些，不要给兵部与都察院的人觉察到，不然又要费一番口舌！”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章 偏师奇袭
左亭位于昌黎县北，距临榆关约二十余里，这里是蓟北镇所属的一座军寨，如今已经成为东胡汗王叶济尔的驻营。
虽说江南早就是初春天气了，昌黎，临榆等北地，风霜仍寒，夜里下了雨，清晨时还是积了一层薄冰。
“龙口关到临榆关之间的边墙已破了四处，可供我军挥师北还，叶济尔你先行！”大亲王叶济罗荣是东胡汗王叶济尔的大兄，他与三亲王叶济多镝坐在叶济尔的下首，与叶济尔诸军中诸将商议出关事议。
东胡诸部出布伦山，叶济罗荣十五岁就随其父天顺可汗征战南北三十年，战功彪炳，也是东胡权势最重的亲王，手下直属铁骑就有五千余，此番入寇为北线统帅，统领四万骑兵牵制越朝的燕京守军以及北线勤王师十余万众。
天顺汗王早年发家之初，妻妾曾给敌人掳去。其妻给救还后过了八个月就生下叶济罗荣。按习俗，从敌人手里救还的妻妾所生头子都要杀掉，天顺汗不知何故，一时手软没有将叶济罗荣杀掉，还将其与诸子一视同仁的养大，使之领军。
虽然叶济罗荣在相貌上与天顺汗很相肖，但是仍避免不了血统之疑，再加上叶济罗荣擅战，不擅民生，天顺汗临死前，与诸王公大臣合议将汗王传给声望更高的次子叶济尔，而没有传给叶济罗荣。
也由于这种特殊的关系，诸将议事时，也只有叶济罗荣会直呼叶济尔的姓名。
叶济尔翻看手里这枚从鲁王府缴获的精美玉璋，听着到叶济罗荣要他先行，笑道：“我留下来殿后，你与多镝分东西线出关。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们不要跟我争了……”
临榆关（山海关）是南朝第一重关。即使蓟北军大量抽调到京畿勤王，临榆关一带的重寨险关仍然屯有两万精兵，携三十余万丁口北还，除了要考虑后面的追兵外，还要考虑临榆关守军的动向。
虽然从龙口关与临榆关之间，破开数处边墙，地势仍然险峻，不利大军通过。相对的，左亭西的海冰仍积有好几尺，还没有开始消融，从海岸延伸出去四五里远，车马行人走其上皆可。但是走左亭西，绕出关去，又容易受到临榆关守军的出塞侧击形成溃兵。
叶济尔决定除了殿兵部队外，主力还是分两路出关：一路由叶济罗荣统帅，从边墙破口出关，以重兵夹峙临榆关诸要寨，使守军不敢出关作战；一路由叶济多镝统帅，押送俘丁走左亭西海冰绕过临榆关出塞。
叶济尔不敢让叶济罗荣留下来殿后，就怕他在大军安全出关后会率偏师奇袭津海。
叶济罗荣见叶济尔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将领兵诸事确定下来，生气的头扭向一旁，知道自己有什么心思从都来瞒不过心眼多的叶济尔，但是心里的窝火如何能消除？回去之后如何跟那颜、那图真的父母交待？难道说破边南寇获得大捷，那颜、那图真不小心在南朝丢了性命？
叶济罗荣不甘心啊，他之前有督北线之重责，不能为一己之仇乱了大局的部署，派兵监视津海诸寨，甚至勒令将领不得接战。但是大军安全出关之后，他完全可以率一路偏师给江东左军一个教训！
叶济尔以不容置疑的姿态使诸将退去安排出关事宜，将叶济罗荣留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什么心思，我明白。但是偏师远袭攻寨，你有几成胜算？难道要我大东胡的雄鹰再折去一翼，以增加竖子林缚的威名吗？”
“若无胜算，陷济南之后，你为何又使多镝率兵攻阳信？”叶济罗荣不服气的质问道。
“从宁津堡之败以来，我铁骑强于野战，拙于攻城是睁眼就能看到的事实，但是陈塘驿大捷以来，诸将又失于轻率。”叶济尔说道：“你我若是安心关外，这也无不可，但是南朝暗弱，实有问鼎之机。步战及攻守之术，我军不得不加强啊。江东左军的崛起，是很让人意外，我开始也有所疏忽，约束诸将不力，给江东左军连续捕获战机。你我要看到，在南朝，江东左军仍然只是微末，在沧南、津海诸战皆败之后，我仍然使多镝率军攻阳信，事实上也没有抱太多获胜的希望。也许是有这样的心思，也就注定了阳信攻不下来。但是我的初衷也不是要将阳信这座可有可无的小城攻下来。江东左军的战术、军制，雄祁也有详述，你应该知道江东左军是我们学习步战、攻守战极好的范本，所以阳信就有打一打的意义……”
“但是阳信败得也太惨了！”叶济罗荣说道。
“晚败不如早败。”叶济尔说道：“若有堂堂对战的机会，我不会阻止你率军去跟江东左军对战。即使败，也不会溃败，反而是学习对手，提高自己的良机。但是以偏师入敌之重围而袭之，若败，则是全军覆灭之败……我怎能让你殿后？”
叶济罗荣不得不承认叶济尔说得不错。主力出关后，他率偏师袭津海，能攻陷还好，若受挫回撤，那些个平时视他们如虎而唯恐避之不及的南朝军队会一哄而上来捡便宜。
叶济罗荣愤恨不平的捏拳砸桌子，他心里不甘心啊！江东左军只不过三千弱旅，那颜为东胡新秀，战败身死；那赫雄祁也是东胡老将，却连败三战，累帖木儿被生俘，叶济多镝也断了一腿。前后四战东胡男儿损兵折将近六千，要是加上给击溃逃亡的降兵，兵力损失近两万。
从战略上来说，这次破边入寇是绝对的大胜，十万兵马破边，四个多月，转战千余里，兵力折损不过万余，掳人丁三十余万口，最终还有两万余降兵随他们出关。东胡经此一战，实力会得到极大的加强。但是与江东左军四战皆败，这个事实就仿佛一驼马屎堵在众人的心口，让大家怎么都兴奋不起来。败在江东左军手里也太惨了一些！
“这个林缚。”叶济尔从桌案后撑手站起来，“若仅仅从他治军作战的本事来看，要比当年的苏护还要厉害几分。宁津堡之败，还可以说父汗当时失之大意，但是阳信攻守战，不是三弟去，换作你跟我去，又有几成把握能攻下？”
叶济罗荣微微一怔，但是认真想来，阳信还真是不好攻，就算有充足的时间，最好的办法也不过是将阳信里的守军与民众围困饿死，心里再不愿，他也收口不提率军殿后之事。
※※※※※※※※※※※※※※※※
津海涡口与昌黎左亭直线相距三百多里，中间还隔着蓟州、宁河等重镇。
林缚在涡口还没有想到东虏大新王叶济罗荣有率偏师奇袭津海的念头，虽说战事暂时的渐渐远去，却肩上的担子却没有轻一分。
江东左军将营寨驻在海塘下的淤地里，“东阳号”作为林缚的座船还留在津海。除了“东阳号”之外，在津海停泊的都是从登州等地聚集来的海船，受江东左军所托，往来山东与津海之间，运送粮食等物资。
奈何山东的海船多为双桅甚至单桅，三五百石的载量都要算上大船，三五十条船总载量也就万石左右，借风力而行的航速也远远不如南方的复式纵帆。关键是战时，大量的难民涌入山东东部、南部地区，山东济南府、平原府等府县也都陷入，使得山东境内的物资也紧缺，使得山东的粮价大幅升高，民不聊生。
林缚回到“东阳号”上休息，他倒是习惯风浪的摇摆，在船上反而睡得安稳。燕南经此大劫，大越朝经此大劫，至少要大半年的时间来恢复元气，但是各地千疮百孔，根本就不容朝廷从容不迫的来恢复元气。
山东、燕南以及京畿等地的民生是个大问题，给破坏掉的漕路更是一个大问题，燕山防线也是一个迫切解决的大问题。
东虏此次入寇，证明燕山防线太单薄，漏洞太多，不加弥补，东虏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乃至无穷尽的入寇直至将大越朝在北方的根基彻底的摧毁掉。燕山防线的漏洞要怎么弥补，弥补这些漏洞要花多大的代价，这也是极为头疼的问题。
林缚心想这些问题也许轮不到自己去关疼，但是自己的婚事却必须要为头疼的。
曹子昂、林梦得等人的意见很明显，楚党太不得人心，不要说别人，就是周同、杨一航、马一功、耿泉山、陈定邦这些他们要极力拉拢的人，对楚党无不含恨在心，不跟楚党保持一定的距离，如何将他们拉拢过来？
孙文婉……林缚对孙文婉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要是能由着自己的脾气，他当然想娶苏湄，但是诸事能由着自己的脾气来倒好了。
大概林梦得、曹子昂他们也想不到什么合适的人选，才病急乱投医想起孙文婉来，毕竟西河会也是值得拉拢的对象。
早知如此，当初就直接娶柳月儿为妻好了，寡妇改嫁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至少不至于拖到现在，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他躺在床上，仍不由地想，将柳月儿扶正有无可能？或者应该派人将林梦得拦下来。
“咚咚咚！”舱门给人从外面敲响。
“进来。”林缚倚坐在床头，不知道这时候还有什么事情。看见林梦得、曹子昂推开舱门进来，倒没有想到林梦得还没有上路，笑问道：“怎么了，梦得叔过来要让我送行啊？”
林梦得老脸一红，知道林缚对给他逼婚的事情还是心有不满，但是没有办法啊，好些事情必须考虑前后的因果跟利益，林缚的婚事已经成为一个重要的筹码，这个筹码不能给别人利用了。
“梦得怕是走不了了。”曹子昂说道：“昌国失陷了。”
“啊！”林缚仿佛给雷击中的狼一样，从床头跳坐起来，“什么时候的消息？”
昌国县乃后世的舟山群岛，昌国失陷，唯有失陷于东海寇之手，也就意味着东海寇在平江府东南海域获得一块稳定的，区域又足够大的前进基地。
昌国的地形优势要远远超过西沙岛，在奢家在背后支撑，东海寇在昌国聚集三五万兵马都不成问题。江东、两浙能够忍受在东南腋下有一支兵力达数万之巨的强敌？
要在江东、两浙备重兵以防东海寇，已经千疮百孔的大越朝，又有多少财力能够在江东，两浙海防线上备重兵？
林缚才觉得问题真正的严重起来了。
“昌国是八日之前失陷的。”曹子昂苦笑道：“不过，梦得走不了的是因为另一桩事情，朝廷刚刚向东南诸郡颁了一道很奇怪的特旨……”
“朝廷给东南诸郡的特旨，跟梦得叔走不走得了有什么关系？”林缚疑惑地问道。
“这是刚刚从京中传回来的抄件。”曹子昂将一张纸递给林缚，“这是十六日就颁下的特旨……由于特旨是直接通过通政司传发各郡的，河间府也没有抄件，我们得来晚了好几天。”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一章 特旨之危
“什么，诸郡漕粮都需在四月上旬之前运抵燕京，不然诸司都以失职、渎职罪革职问处？”林缚接过特旨抄件，看过上面的内容，吓了一跳，直接质疑该抄件的真实性，“会不会抄写些有失误，朝中怎么可能下这样的特旨？”
“我刚看到抄件所写，也怀疑是不是抄写时有误，但是各郡漕粮的入京期限都有明确规定。山东免漕，应支漕粮赈济南、平原府，中州在十一月下旬有大批漕船给冻在德州卫河段，后德州被东虏攻陷，大量漕粮悉数落下敌手，监漕副使革职查办，特许中州郡司延缓一个月启运漕粮入京。除了山东、中州之外，江东漕粮是需要最早入京的，时限就定在三月下旬之前，不可能多处时间都抄错。两浙、江西、湖广、淮上、西秦以及川东，比江东都是缓十日到二十日……”曹子昂说道：“应该不会抄写有误……”
“朝廷如此迫切的需要调粮入京？”林缚问道，他给这样的特旨吓了一跳，脑子有些僵硬。
“燕京给困四月有余，在京畿作战的军队十数万，逃入京畿诸县的难民也有三五十万，再说京畿，燕南大量的粮草给入寇东虏掳走，怕是燕京已经开始闹粮荒了……”林梦得说道。
“粮荒啊……”林缚倒吸了一口凉气。
往年秋冬时，虽然不是漕运的旺季，但是山东与中州两郡借着距离京畿地理位置最接近的便利，每年秋收后就会第一拨赶在河道冰封之前将漕粮运往京畿地区交漕，缓解京畿地区秋冬季的粮荒及诸边镇军食紧缺问题。
此外，在河道冰封之前，还会有大量的粮商运粮入京牟利。
去年十月初，东虏就破边入寇。那个时节，山东、中州甚至西秦等郡刚刚在秋粮上市后组织运漕，大量粮船就堵在德州、临清一带观望形势不敢北上。
到十一月中旬，燕冀平原大寒，冰封千里，许多运粮船就直接给冻在河道里进退不得。西河会派出支援江东左军后援的船只也给冻在德州，只不过林缚果断命令林梦得、孙文炳等人弃船南撤到济南汇合，避免不必要的人员损失。
东虏南线主力攻陷德州、临清等地，这些船舶与船舶里本来要赶在冰封之前运往京畿的粮草，自然都成为东虏的缴获。
东虏侵入燕南，将燕南三府摧残成为荒地，燕南民众除了南逃，就是北逃，往东是大海，往西是太行山阻断。京畿包括燕京，本身就丁口百余万，加上涌入的难民，虽然没有准确的统计，说有一百五十万人嗷嗷待哺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单单这两个因素就使京畿地区在开春后形成严重的粮荒。
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因素就是宣化与蓟北两镇的军食问题。
大同边镇驻军军食所需要的粮草主要从晋中郡输送，对京畿地区的粮食供应不构成压力；宣化驻军的军食一向都由京畿供应，变化最大，最剧烈的是蓟北军。
陈塘驿大败之前，蓟北军还占据临榆（山海关）以北的辽西地。驻军实行军屯，颇有成效，军食所需粮草基本能自给自足。
陈塘驿大败之后，蓟北军退守临榆一关，丧失关外大片军屯良田，军屯几乎全部废止，每年就需要从京畿额外供应百万石粮草，使得京畿的粮草供应一下子吃紧。由于陈塘驿大败才过去两年多时间，燕京的粮草吃紧问题还没有足够的时间去解决，便又赶上东虏这次大出兵入寇。说京畿地区开春就闹粮荒，一点也不出人意料。
“特旨如此迫切的从各郡调粮，应该是京畿地区开始闹粮荒了。”曹子昂说道。
林缚他们之前就能预料到战后燕京地区粮食供应会吃紧，粮食价格会暴涨。早在十六日之时，林缚就使葛存信率船队回崇州，除了将缴获物资及伤员运回西沙岛外，就是要他们从海路运粮食到津海来牟利，但是没有想到京畿已经开始闹粮荒了。
“京畿地区的粮荒程度，怕是只有户部官员或主持户部的次相张协心里才清楚。”林梦得说道：“不过以特旨里这么严厉的语气，怕是京畿地区的存粮只能支撑到四月上旬。”
“但是黄河给东虏挖开好几道口子。”林缚说道：“从临清到德州的漕路都给毁了，除非能给河帮的漕船装上翅膀，不知道江东的漕粮打死都不可能赶在三月下旬之前运到京畿。张协怎么可能给顾悟尘出这个难题？”
林缚见曹子昂、林梦得看着自己，省悟道：“你们是想说岳冷秋在其中搞鬼？”
“除了他，没有人能够捣鬼啊。”曹子昂说道：“我与梦得分析，也认为他的嫌疑最大，毕竟黄河决堤之事，除了我们之外，就岳冷秋心里最清楚。他若是在公函里将黄河决堤的灾情往小里说，完全能让张协及户部官员判断失误！”
曹子昂又将手里另一封抄件递给林缚，“你看这份塘抄，这是十二日工部发往山东郡司、济南府使地方组织人手封堵黄河决口的公文。看到这份塘抄时，我们当时疏忽了，没有注意到这里面的玄机——济南失陷，山东郡司是给一窝端了，济南、德州、临清诸城也才刚刚收复，即使临时委派了官员，但是要地方这时候组织人手封堵黄河决口，能组织多少人力、物力出来？工部怕真是忽视了这次黄河决口的灾情！工部对黄河决口灾情的判断失误，除了岳冷秋，还有谁能误导？恐怕山东郡司，济南府这时候还抽不出人来去关心黄河决口的问题。”
“这个畜生！他连楚党同僚都坑！”林缚恨得直拍桌子。
林缚只是七品都监，没有奏事之权，前几次派信使到燕京报捷也是逾越，不过毕竟是获得大胜，这种逾越是朝廷能够给容忍的，也可以说是特许的。
从阳信归来，其实不待刘直提起，林缚就有出售首级换养军银子的心思，阳信之捷就没有再逾越到兵部上奏，刻意的拖着。再说朝廷使刘直为江东左军观军容副使，江东左军在序列上就受郝宗成节制。林缚对郝宗成没有什么好感，黄河决堤之事，也只跟刘直简略的提了一提，想来刘直也没有将心思放在上面。再说刘直要将黄河决堤的事情上奏上去，还是要通过郝宗成，通过内侍省。内侍省未必会高兴替工部、户部捉这个耗子。
林缚没有重视这事，他以为黄河给东虏决堤之事，岳冷秋会向朝廷专事呈奏。这本是岳冷秋南线勤王师总督的职责，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岳冷秋不可能，也没有胆子隐瞒不报。
岳冷秋没有胆子隐瞒不报，但是有胆子往小里说。
毕竟东虏决堤之时还是二月初旬，天气尚寒，黄河冰下存水尚少，破堤后，看上去灾情并不严重。岳冷秋即使如实汇报，那时的洪泛区也才一二十里宽。与往年，特别是夏秋汛季的黄河决堤一漫就是数百里的大灾情相比，的确不算严重。
随后岳冷秋率军北上进邢州，黄河决口之事就成为山东郡司，济南府地方的责任，跟岳冷秋没有关系。
济南府诸县都给攻陷，官僚体系给彻底摧毁，想要短时间里通过地方将黄河具体灾情如实上奏，几乎是不可能的。
就算东虏破开的都是小口子，但济南府刚刚收复，地方上混乱一片，要是岳冷秋只顾抢军功，袖手不管黄河决口事，地方上根本就组织不起人手封堵决口。就像曹子昂所判断，这时候地方上甚至还没有官员来得及去关心黄河决口的问题，林缚也不觉得意外。
时间进入二月中下旬，天气转暖，黄河水量逐渐加磊，冰层融化又形成凌汛，黄河决堤的灾情会逐步的加重，加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即使岳冷秋率部进入邢州府，洪泛区就在邢州府的南面，岳冷秋也应该知道这个情况。
工部、户部在这时候仍然错误估计了黄河决口的灾情，促使朝廷形成使诸郡限期交漕的决议并下严旨，要说岳冷秋没有故意看顾悟尘好戏的心思，林缚打死都不信。
这种特旨，林缚只能等通政司抄件下来。岳冷秋身为东闽总督及南线勤王师总督，朝中在拟旨之前说不定会派人询问他的意见，下旨之后，也会第一个抄送给岳冷秋阅看。从十六日颁发特旨，到今日已经过去七日，岳冷秋依然保持沉默，率部闷头北进，要说他没有坏心思，林缚打死都不信。
岳冷秋什么心思，林缚大体也能揣测到，岳冷秋是防备顾悟尘的迅速崛起来顶替他在楚党，在朝中的地位。
为一己之私欲，视国事如儿戏，岳冷秋之奸猾，林缚还闻所未闻。
“眼下要怎么办？”林梦得问道。
林缚痛苦地皱起眉头，既然岳冷秋刻意隐瞒灾情，他这边又疏忽了没有将灾情及时上禀，顾悟尘身在江宁，根本不可能知道黄河决堤灾情的严重性。特旨给江东郡司，给他施加的压力，江东郡司与顾悟尘自然会直接转嫁到负责运漕的西河会等河帮身上。
漕粮无法及时运抵京畿，拖到四月上旬，京畿彻底断粮，闹粮荒闹出大乱子，即使有种种苦衷，西河会等河帮以及救灾不力的济南府地方也会作为替死鬼给推出来平息众怒，这几乎是必定无疑的，甚至连顾悟尘自身都难保全不给问罪。
“特旨是八百里加急，应该在三天前就到江宁，诸河帮漕粮早在入冬之前就准备就绪，应该是接到特旨的当日或次日就发船。”林缚说道：“我们也没有什么良策，立即准备快马，一是派人往江宁给顾悟尘报信；其二，梦得叔你亲自进京见汤浩信，行踪要隐蔽。这时候怕是张协都不一定能够信任！另外，立即给我备马，我去见大公子！”
汤浩信有子，但无大才，顾悟尘是其婿，断没有出卖顾悟尘的道理，但是张协就难说了，说不定张协开始担心顾悟尘威胁他的地位了，要在这事给顾悟尘吃一个跟头。
林续文带一千乡兵去收复河间府城去了，人已经走了四天。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二章 林族利益
河间府城河间县在津海涡口西南近两百里外。
雨夜驿路湿滑，但要比天转暖后冻土消融，尽是泥泞陷足软地要好走得多。
林缚在众护卫的簇拥下骑快马而行。他近两年来苦练骑术，到现在也算是精擅骑术，夜里冒着小雨心急赶路，光线又十分的昏暗，只能借着路面比周边田地稍亮一些的反光辨认路面，这一路上从马背上摔下来好几次，摔得鼻青脸肿，赶在天光大亮时抵达到河间县，衣甲都给泥水浸得跟叫花子似的。
诸护卫的情况也不见得比林缚好多少，他们在途中又没有地方换马，好几匹马到地方就直接趴窝里站不直脚，不知道要调养多少天才能恢复过来。
河间县是府城所在，也是河间府最大的城池，一城一池，在内城外也有廓城。林缚勒马停在廓城外，无论是廓城还是内城都给挖塌了好几段，露出巨大的丑陋豁口。
这不是东虏在攻城时挖塌的。根据难民的口述，东虏是从西城门攻破河间县的，城门给虏兵撞开，城中守军即告崩溃。在攻陷河间县后，东虏才驱赶城中丁壮将城墙挖塌好几段。不单单河间县如此，几乎所有给虏兵攻破的城池都遭到如此的破坏。
除了城墙遭到彻底的破坏外，城中到处都是给纵火烧毁的痕迹，几乎能纵火点燃的都给点着过，县衙、府衙给破坏得最为彻底，连烧不透的墙也给额外的推倒。
河间县想要一两年内恢复旧观，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关键也没有这么大的财力支撑。朝廷顶多拨几万两银子给河间府应急赈济，现在还一粒银锞子不见踪影，单就将河间县恢复旧观就不止要十万两银子，而河间府十一县此次一齐陷落，没有一县能够全城。
燕冀平原本身就是中原最重要的产粮区之一，燕南三府身处京畿的腹心，给破坏得这么彻底，再加上漕路断绝，已经不是拿元气大伤来形容了，可以说是元氏皇朝脖子套着的一根绳索顿时给收紧了三分，连喘息都困难了。
林缚越发感到督漕特旨诱发的危机会异常的严重，要是朝中现在一点其他的准备都没有，完全依赖江东等郡的漕粮赶在四月中旬之前到京，京畿就真的在四月中下旬会彻底断粮。京畿因漕粮不能及时运达而断粮生出大乱，就算有种种借口与苦衷，被牵连进来的人都会给追究罪责。
“什么事情这么急？”林续文得报，带了几名扈从匆忙赶回来，看到林缚及诸护卫的肮脏样子，吓了一跳，“看你们这身样子，雨天赶夜路，多好的骑术都要吃苦头啊。”
“你先看这个。”林缚让护卫散开，挡住不让路人接近听到他与林续文的谈话，将督粮特旨的抄件递给林续文看，问道：“你之前有没有看到这样的抄件？”
“……没有看到。这种发往他郡的特旨，抄不抄送河间府，都要看通政司的意思，通政司那边，我还没有时间派人去打点。”林续文将抄件接过来，初看还不觉得有什么，越琢磨越不是味道，诧异地说道：“漕粮根本不可能在四月上旬之前运抵京畿啊！”
林续文长期在工部任职，算是难得的技术型官吏，对黄河水道、漕运河道的特殊性质比较清楚。
黄河在临清、济南破口段已经是地上悬河，在黄河水势逐渐加大的开春时季，要封堵决口决不是易事，必须要在上游临时截流改道，下游才能组织人手修复大堤。此外，黄河大水下泄，泥水俱下，势必将洪泛区的漕运河道摧毁、淤毁，接下来还要修复、清淤漕运河道，不花大力气折腾大半年，这些工作根本完不成。关键现在济南府、平原府给摧残得一塌糊涂，数百名官吏或捉或杀，几乎给一窝端掉，怎么去组织人手？
林缚将京畿闹粮荒以及岳冷秋可能隐瞒灾情的推测说给林续文听，林续文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唉声叹气道：“朝中分党，党内分派，派里分系，这本是官场上的常态。汤公年事已高，顾大人重返仕途时间也短，本没有资格自成一系，遂楚党上下对顾大人扶持有加，亲切和蔼，此时，势态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按你这么说，一切都是江东左军的军功立得太显眼了？”林缚苦笑问道。
“……我这样的外行也知道‘兵不贵多，贵在精’的道理，岳冷秋焉能不知？”林续文叹道：“再说东阳乡勇与江东左军系出同源，在江东的表现也相当不俗，顾大人有两支强军做后盾，焉能不惹人忌恨？”
“这自家人拆台还真他妈的快！”林缚吐了一句脏话，没有什么读书人的斯文，“倒是想得这么快。”
林续文老脸一红。林家对林缚的防范与戒备，不是林缚装作看不见就真的不存在，他装作没有想到这点，继续说正题：“这一次，江东左军立下大功，顾大人即使不会再获实质的晋升，加学士衔或从二品的散阶授赏也应该有的，看上去没有什么实惠，但是确实有了入朝列入相位的资格……另外，我从燕京出来时，朝中曾有大臣在殿上公开议论迁都之事，虽然这样的议论给圣上严厉申斥，但是还能制止人心里不想吗？”
林缚除了叹气还能有什么表情？
江宁为留京，自然是迁都的第一选择，顾悟尘此时看上去还不具备入相的实际资格，但是真要迁都江宁，已经在江宁、在江东站稳脚的顾悟尘就成为真正的实权派人物，这种实权与影响力的抗衡，可不是名义上的官职能拿来形容的。
顾悟尘也许没有取代岳冷秋在楚党里地位的心思，但不能保证岳冷秋不提防啊。至少在楚党内部，岳冷秋与次相张协的关系更为密切，不仅是同乡，还是同年进士及第，在翰林院也长期共事，更是儿女亲家。
认真说来，顾悟尘一系，也可以说是东阳一系的影响力其实也不小了，顾悟尘已是江东郡的实权人物，林续文也是正四品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这次又获委知府事实职，掌握河间府军政大权，林庭立掌握东阳乡勇，林缚掌握江东左军，关键是江东左军这次赢来的声望很高。
顾悟尘之前的快速晋升，别人多少还会质疑他的能力与资历，如今有江东左军的战功作注，对顾悟尘的这种质疑自然也烟消云散。要是时局进一步糜烂下来，说不定朝野以及宗室会有人盼望顾悟尘出来主持政局——这才是出相的人望基础。
林续文眯眼看着林缚，迟疑了片刻，才说道：“老十七，有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大哥请说，我们兄弟间还有什么不能言的？”林缚说道。
“兵部主事杨枝山与陈信伯倒不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可知道？”林续文说道。
“这个倒不清楚。”林缚摇头说道。
“杨枝山与陈信伯的门生，司天监少监姜岳是同乡，姜岳这人在西秦党里是个怪胎，只知道研习天文、历法、农事，其他事悉不关心，与同僚接触也少，要不是姜岳是陈信伯的侄女婿，旁人也不会把他视为陈系官员……”林续文说：“杨枝山回京后，给我捎来一封信，很突兀的提到姜岳邀他喝酒一事，你以为这里面隐藏怎么的意思？”
要是将顾悟尘这层外剥去，林家即使无人在朝中占据高位，但已成大越朝第一等的世族，至少在残酷的党争中有待价而沽的资格。
眼下没有人能影响到林缚对江东左军的掌控力，观军容副使刘直根本就是一个摆饰，刘直自己也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安稳的从不干涉江东左军军务。林续文知道林缚出于种种顾虑，没有直接拉拢晋中军残部，但是林缚对晋中军残部的影响力已经达到使晋中军残部甘受指挥调动的程度，林庭立及林族子弟对东阳乡勇的控制也非顾悟尘能比。很显然，林家离开了顾悟尘，根基依旧坚实，但是顾悟尘离开林家，就成了空架子。
林缚长吁了一口气，问林续文：“大哥有没有给杨枝山回信？”
“这么大的事情，我能不跟你商量？”林续文说道：“要不是岳冷秋闹出这一招，我都不想提这事……”
“你我兄弟也没有什么话不能说的。”林缚语重心长地说道：“大越朝如今是千疮百孔的一艘船，楚党也好，西秦党也好，吴党也好，你我也好，都在这条船上。就在这条船外，东虏与奢家是一大一小两条一心想将整条船都吞下去的恶鱼，大哥，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林家总是要大哥你来做主的！”
林缚这么说，林续文当然高兴，但他心里很清楚，朝廷或者说楚党能轻易地将他从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知府事的位子上拿掉，换别人来干，不用担心有什么后遗症，但是想要剥脱掉林缚对江东左军指挥权，就要认真考虑能不能承受种种的损失，甚至要考虑可能会引起的反噬。
同样的，林续文想要在右都佥御史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知府事的位子真正的站稳脚，这时候最主要的不是依赖楚党，而是依赖林缚，依赖驻在津海涡口的江东左军以及林缚在河间府赢得的巨大声望。
除了之前的物资支持外，林缚在河间府的声望使得林续文在河间府备兵、备荒、备粮、收复失城、安置难民诸事都极为顺利，地方上乡绅势力也相当的配合。至少林续文调动、使用乡兵，就没有感到有碍手的地方，要没有林缚在河间府打出三次大捷来，地方上怎么可能将乡兵势力拱手相托？
“你这么说，我心里就豁亮了。”林续文说道：“眼下最紧要的，是这个难关要怎么渡过去！我是不是要直书奏事，要朝中收回督漕的成命？”
林续文主职是正四品右都佥御史，种种情报都可以随时奏报中枢。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三章 开海漕
林续文说要上书直言奏事，林缚摇了摇头。要是能由着性子来，他恨不得将岳冷秋抓到跟前来抽两巴掌再说，但是将矛盾直接捅开，对眼下风雨飘摇的时局又有什么好处？大越朝是艘千疮百孔的船，要是这时候船沉了，最可能得益的不是旁人，而是将燕南、鲁北等地摧残得面目全非的东虏。
“我已经让林梦得秘密进京去找汤公了。”林缚说道：“朝中怎么安排，汤公应有定策。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收不收回成命，而是京畿的粮荒如何解决！解决了粮荒问题，督粮特旨的危机自然也就不成为危机。”
“不单是漕运河道不通的问题。”林续文长期在工部任职，对水利之事十分的在行，分析道：“平原府境内的河道淤毁，天气渐暖，形成的灾情是极难控制的。黄河泄水以及从太行山流下来的河流都无法顺畅的东流归海，其地成泽，道路也必然不通。眼下能想到的办法，其一，是从晋中调粮，走太行山孔道，不管代价多高，总不能让京畿断粮；其二，就是走海路从山东运粮援京；其三，尽可能将驻军调到容易得粮的沿海地区就食，缓解京畿粮食供应的压力……”
“大哥果真是经世致用之能臣，我来见大哥，也是为能听到这三策而来，之前疑惑、困顿，此时豁然开朗……”林缚说道：“大哥上书中枢直言奏事，不需提督粮特旨之弊端，这个盖子谁要捅谁捅去，谁要掩盖也随他们去掩盖，我们只做我们认为对的事情。奏请中枢从晋中调粮，暂开海漕及驻军迁往沿海有港口之地就食这三策，大哥可上书直言。朝中采纳这三策，对大哥也有利，不采纳，也于大哥无损……”
要说林缚鼻青脸肿的雪夜赶路赶过来没有一点成熟的想法，林续文自然不信，不过听林缚这么分析，直言奏事献解决之策，比揭盖子得罪人，手段优劣之差天壤之别，林缚在政治上是成熟的。
“行，我立即早拟奏章，老十七，你在这里，正好替我参谋。”林续文说道。
“那我就勉为其难给大哥当参谋了……”林缚笑道。
林缚很注意在言行上对林续文保持相当客气跟尊敬的，虽说林庭训死前立幼子为林族之主，但是十岁幼子根本主不了事，林氏本家的主意还是大公子林续文来拿，世事飘零，乱世之季，宗族的团结与稳定比什么都重要，这个道理，想来林续文也是明白的。
林缚又说道：“实际上，除大哥所言三策外，解决京畿粮荒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时间实在紧迫，京畿存粮很可能只能维持到四月中旬，每个时辰我们都要争取，断不能等到京中形成决议后，我们再有动作。拖一天，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饿死京畿。眼下涡水水势还不大，我以为应立即组织人手截流开河，拓宽河道使通卫河，改善涡口到京畿的通航条件，这将是海漕最大的一个瓶颈……另外，要立时在涡口建大粮仓准备存粮。海路运来的粮草在涡口存仓，只要津海存有足够的粮草，距京畿也就两百多里路，无论换小船或换车马走陆路运往京畿，都要容易得多……”
“这样啊！”林续文知道这不是一封奏章解决事情的问题，而是要他将手头的其他事情都停下来，将河间府所有能调动的资源都集中拓宽涡水河道、修筑运粮驿道、修建储粮大仓这三件事情上来。
做这样的决定，当然有政治上的风险，同样的，做大事必须有决断的魄力，林续文能以弱冠之龄冉冉崛起于江淮、鲁北、燕南，决断之魄力亦远非同龄人能及。林续文沉吟了片刻，说道：“好，拟好奏章，我便与你一起回津海……”
※※※※※※※※※※※※※※※※
京畿闹粮荒并非只缺一万石，两万石粮，而是缺数以百万石计的粮食。
京畿要负责解决宣化、蓟北两镇十万边军、八万禁中守军及三四万匹军马的给食问题，仅维持这么庞大的军队，一年军食加上运途耗损，就需要三百多万石粮。
燕冀平原是重要的产粮区，以往京畿需粮，燕南，鲁北五府能解决一部分，今年不但不能指望从燕南，鲁北五府调粮，还要调入大量的粮食赈济两三百万难民。一加一减，更是使京畿的粮荒雪上加霜，火上添油。
林缚现在还不清楚京畿粮荒到底有多严重，但就是在漕粮运输最低潮的年份，京畿也要从外郡调入约三百万石粮食。眼下外郡的漕粮都给阻在燕南以南，最低的估计，今年也要调入三百万石粮食才能渡过粮荒危机。
以载量十石的马车计，三百万粮食需要三十万大车，六十万匹骡马，三十万名车夫来运输，这么庞大的马车排成一长列，行走在驿道上，前后将形成约五六千里的长队。
以载量二百石的内河漕船计，三百万粮食需要一万五千艘船，三到六万名船工，也许额外还需要数十万计的拉纤夫，排成一列行在漕运河道，前后也将近千里长的长队。
漕运大概是大越朝每年都要进行的最壮观的工程了。
大危机总是多重因素集中暴发才形成的。
林缚与林续文没有直接从河间县返回津海，而是坐马车北上赶到卫台。
涡水河在这里与卫河相通。
卫河是燕南，京畿段内河漕运的核心水道，从太行山中段引水，宽一百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林缚赶到卫台，看到卫河两边都是石坝子河堤，植得杨柳，两边还有通往京畿的宽敞官道。由于离平原府有一段距离，从这里还看不出卫河受到黄河决口灾情的严重影响。
从卫台往北的卫河通航条件极佳，千石粮船直接通行都没有问题。关键涡水河是勒紧脖子的大瓶颈，通航条件很差。
林缚与林续文在卫台没有停留多久，就沿涡水河往东行，他们就是要实地走一走，亲自掌握涡水河通航条件的一手情报。
从史册及地方志记载来看，津海涡口是当年开海漕时最重要的一处中转海港。当年新开挖的涡水河几乎是均宽六十余步，常年水深都在一丈以上，两岸河堤植有杨柳护堤。大型海船将漕粮运到津海靠港转舱，换三四百石载量的内河漕船走涡水河转卫河进入京畿。最繁盛时，舟楫相连，几乎能将整个涡水河以及涡口港都遮蔽掉，一年转输四五百石漕粮一点都没有压力，毕竟河段短，才五六十里。
很可惜，海漕就兴了五年就因为种种原因给废止，迄今已过去百余年。
没有官府力量的涉入对河道进行长年维护跟治理，只是从卫河引水的涡水河一年比一年淤浅，中间也发生好几次破堤洪灾，对河堤的破坏更是严重。如今不要说千石巨舶了，就是百石载量的中型内河漕船都因为怕搁浅而很少进入涡水河了。
涡水河航道深浅是内河转输条件的最重要体现，自然也决定着涡口作为中转海港的繁荣程度。涡口沦落到今日，也只是渤海沿岸众多小型渔港，商港中的一座，并无出奇之处。即使在涡口积存再多的粮食，以此时的涡水河通航条件，一年也顶多能往京畿输送二十万石粮。走陆路的成本太高，再说燕南三府给摧残一空，也找不到足够的骡马。但是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使人推独车轮运粮进京也要做。
由于要实地考虑河道，林缚与林续文在路上耽搁了两天，一直到二十六日黄昏才回到津海涡口。林梦得已从燕京返回，他得信林缚返回涡口，匆忙出寨子来迎接，跟林缚、林续文说道：“汤公过来了，午后才到，现在就在寨子里……”
林缚没想到汤浩信会亲自出京来津海，与林续文赶忙进寨见汤浩信见面。
汤浩信已经是七十一岁的高龄，须发皆白，脸上都是黄褐色的老人斑，眼睛不大好，天时已昏暗，堂内燃起松烛，汤浩信的眼睛给青烟熏得眼睛红涨，正揉眼睛时，看到林缚与林续文进大堂来。
汤浩信是第一次见林缚，看他这般模样，又跟林续文并肩而行，便知道是他，朗声说道：“英雄出少年，英雄出少年！悟尘有你这么一个得意门生，今生也无憾了！”拉过林缚的胳膊，仔细端详他，又笑道：“好相貌，真异人也！不愧是我楚党后起之秀。”
“汤公过誉了。”林缚谦然笑道。他去河间县找林续文，在泥水摔过几跤，条件如此恶劣，又没有什么换洗，离开这三四天就没有好好的洗漱过，脏得跟叫花子似的，衣甲也看到原来的颜色，这能叫好相貌？照着河水，林缚都觉得自己面目可憎。
楚党得势时，汤浩信已经是六十九岁高龄，推荐得意门生张协担任副相，他只担任太子少师及文渊阁学士等闲职。
“也不多说寒暄话了，这位是工部主事陈靖唐，续文认识。”汤浩信挽着林缚的胳膊往大堂里走，“你们猜测不错，京畿存粮即将告罄。从津海重开海漕，你们最快几时能准备就绪？”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四章 军功赏爵
汤浩信不顾七十二岁的高龄亲自赶到津海来，汤浩信不说，林缚也能想像京畿闹粮荒危急到何等的程度。
汤浩信挽住给林缚的胳膊，也不给他与林续文换身衣服，洗把脸，整理仪表的时间，直接就要进大堂议事。
这时候，马朝从院子后面走过来，林缚倒没有想到马朝这时候会在燕京，又随汤浩信到津海来，与他招呼：“好久不见，几时到北面来的，顾大人及江宁众人还好？”
“二十三日才到京城……”马朝欲言又止，显然是这边人太多有些话不方便直说。
林缚心想也许是顾悟尘在接到督粮特旨之后看出蹊跷来，才特意派马朝进京打探消息。他直接问道：“你离开江宁，河帮漕船都发了没有？”
“接到特旨的当夜，河帮漕船就陆续发了。”马朝回道：“大人跟夫人惦念着老大人，要小的收拾细软赶到京里给老大人问安。”
林缚点点头，跟马朝说道：“你先歇息一下，我等会儿还要找你了解江宁事情呢。”
顾悟尘谨小慎微，阅历、见识都要超过常人，对兵事也有自己的见解，即使信路不通，不能得到燕南的第一手信息，顾悟尘也应该能想到东虏退出关去之前破坏漕路、河道是其应有之举，他也能读出特旨背后所隐藏的诸多信息。即使接到特旨无法拖延，必然要立即督促河帮开船上路，但是派马朝到京城打探消息，也是顾悟尘再正常不过的后手、补手。
汤浩信见林缚在寥寥数语之间就将情况问明白，心里微叹，想起自己年过不惑时，才算是有几分见微知著的本事，倒不知道林缚年纪轻轻，这份心机，这份城府，这份世故是从怎么炼就来的？
林梦得先秘密进京找到汤浩信说黄河决堤之事，矛头自然是直指督粮特旨背后藏着猫腻，要汤浩信做主。
紧接着马朝从江宁赶来，马朝为了绕过洪泛区还多走了一天路，对黄河决堤灾情的严重性是亲眼目睹，也如实说给汤浩信听。
不用林梦得多说什么，汤浩信也能想到是岳冷秋在二月初旬的奏章里有意轻描淡写了黄河决堤灾情的严重性。之后岳冷秋送到京中的奏章都没有再提及过黄河决堤之事，地方上也没有奏章呈上来，以致工部、户部都错误估计了黄河决堤灾情。
汤浩信能做什么？张协能做什么？朝廷又有什么借口去申斥正总督南线勤王师驻扎在邢州府北一带的岳冷秋？只能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再去尽力的弥补这个烂摊子，眼下至少不能使这条船沉了、翻了。
“朝廷已经从都察院、工部调员前往平原府核验灾情了。”汤浩信下颌的白胡子在说话时一跳一跳的，他即使这么说，脸色也很平静，倒有些宠辱俱忘的意味。他说道：“说不定这两天就有详细的呈文送到京中。但是京中已经拖不得时间，我就拼着这把老骨头在路上颠散了架，也不等工部验核过灾情，便请旨出了京，来找你们。此时能解京畿粮荒之危，也只有倚重你们了……”
张协、汤浩信能有今天的地位，也是一员能吏，林续文能想到“晋中调粮，开海漕，移军就食”三策，张协、汤浩信及户部、工部官员商议着也都一一想到了。眼下也只能诸法并举，齐头并进来缓解粮荒之危。
从晋中调粮，只能走陆路，走太行山孔道，通行的条件很困难，一年能调三五十万石粮食进京是极限，远远解决不了京畿缺粮之渴。
除了必要守军外，大部驻军都调到津海、宁河、昌黎等沿海塞堡驻防，直接从海路往津海、宁河、昌黎运粮，就省去最麻烦、最复杂的内河河道及陆路转输过程，能有效缓解京畿粮荒，但也只是缓解。
解决京畿粮荒需要的粮食是巨量的，只能将最大的希望寄托在“重开海漕”上。
从河间府往北一直到宁河，几乎所有县都给打残，最有组织体系，人手、物力也最充足，也可以说是唯一具备开海漕条件的就是津海涡口。
津海大捷以来，涡口、长芦、青齐三寨聚集的乡民、驻军就多达四万余人，而林缚从海路往津海涡口输送粮草等物资也从上个月初旬就开始了，积囤的物资虽然远称不上海量，但绝对能支撑开河道、修海港、建粮仓等诸多大型工程有条不紊的进行下去。
此外，林续有沧南、小泊头寨、津海、阳信四捷以及赈济难民、乡民建立的声望，使他以及林续文在津海地区动员乡民与地方势力参与开海漕之事的能力，要远远超过其他官员。
张协、汤浩信在京中并不知道林缚、林续文已经迫不及待的不待朝廷批示就准备在津海动手进行开海漕诸项准备工作了，他们在京中其实非常的担心林缚、林续文不配合，当然主要是担心林缚不配合。
在张协、汤浩信看来，林缚与岳冷秋在济南就有些不愉快，岳冷秋这次又明显想摆他们一道，对于林缚来说，及时将盖子捅开来，拖到四月中下旬京畿因粮荒而闹出大乱子，岳冷秋到那时想撇清责任也就难了。
年轻人总是气盛，说不定林缚真就置大局于不顾也要将岳冷秋逼进死地。汤浩信在京中就担心这种情况发生，这大概也是林缚以小搏大，制衡岳冷秋的唯一机会。出于这种种考虑，汤浩信这才不辞辛苦亲自过来，毕竟在京中没有比他更合适能安抚林缚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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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心里只是微微叹气，至少汤浩信在这个关头也是极力想维持团结稳定的局面的，是有大局观的。
林缚他点了点头，说道：“汤公您不过来，我们这边也等不得向朝廷请旨就要擅自动工了。时间不等人，也许拖一天就会出大乱子。我与大哥晚回来一天，就是视察涡水河道……汤公与陈主事过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林缚知道岳冷秋与督粮特旨之事都不会再给提起，便将这心思放下，一切都以缓解京畿粮荒为紧要。
林缚如此表态，汤浩信也算是松了一口气，说道：“那我就在津海歇几天再回京去，身子骨在路上真是要给颠散架了。这次出京来，太匆忙了，只带了两道上谕过来，一道是给续文的，一道是给你的，你们快准备香案接旨吧！”
汤浩信心里很清楚，自然朝中很多眼睛明亮的人心里都很清楚，如此的仓促，开海漕一事能不能速成，完全要看林缚愿不愿意主动、积极的配合。
朝廷根本就没有借口跟道理在开海漕一事要求林缚配合，就算下严旨，林缚也能完全将责任推掉，甚至拍拍屁股请求班师回江宁去都可以。东虏入寇兵力已经在二十四日黄昏之前完全退去临榆关去，勤王之战便告完结。
江东左军自成军以来，除了从江宁工部获得三万两安家银、三万两饷银外，就再没有从朝廷拿到一毫银子，四战大捷的赏功银也没有见到一毫。不管江东左军在津海积囤了多少物资，林缚不吐出一粒谷子出来，连崇观皇帝都拿他没有办法。
要求江东左军出击作战可以，甚至命令林缚跟江东左军的士卒一起下河道挖淤泥也都可以，但是不能命令林缚组织、动员聚集在津海的难民、乡民去挖河道、修海塘、筑粮仓——这跟林缚的职责没有一丁点的关系。
林缚不知道汤浩信这次出京来给他带了多大的安慰奖，忙让林梦得准备香案接旨。即使没有什么安慰奖，有些事情他也是要做的。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林缚对元氏没有什么忠心，但是他不忍心看着国家动荡，无数的民众饿死街头。
两道上谕，一道是给林续文的。
京畿粮荒危紧，做决断这一次是难得的迅速，朝廷决定在津海正式设立津海都漕运司衙门，正四品，林续文以右都佥御史兼知河间府事兼督河间府兵备事的身份再兼都津海都漕运司，全权负责津海开海漕之事。
由于时间上的仓促，津海都漕运司衙门下面的架构怎么填，吏部都没有给出条陈来，不过许林续文从权处置，可从地方上挑选有功名或者直接选拔官吏作属员，吏部事后予以追认。上谕里没有直接明确都漕运司衙门下设运漕军，但也明确表示以杨一航、马一功诸将为首的晋中军残部暂受林续文节制，行护漕之职责。
虽然给晋中军残部留在河间府以正式的名义，但是晋中军残部的地位也从镇军降到护漕杂役兵、辅兵一级。
林缚知道晋中军残部能有这样的结果，也是内侍省郝宗成看在这边愿意跟他交易首级军功的面子上没有额外作梗。晋中军残部即使降到辅兵一级，粮饷兵备补给甚至比府军还要差一等，不过晋中军残部能不能保持战力，关键还是要看林续文，要看津海都漕运司能不能额外挤出一笔银子来。实在不行就缩小编制，兵不贵多，贵在精，保留一部精锐战力，其他都编成辅兵也无不可。只要有了留在津海的名义，什么事情都好办。
河间府津海开海漕，山东方面如何配合，漕粮如何在山东集聚，如何组织海船从山东运到津海，山东能组织多少漕粮，汤浩信出京时，朝中都还没有定计。计划的粗陋表明了中枢决议开海漕一事上的仓促跟惊慌失措，在一两天时，也很难指望张协、汤浩信等人将一切都考虑周全了。
还有一道上谕是给林缚赏军功的。
津海大捷与阳信守卫大捷的军功，兵部都还没有核算清楚，不过汤浩信出京是指望林缚能积极主动配合开海漕的，在京中就担心拖着军功不赏，会让林缚心生不满。所以，汤浩信匆忙出京时，还是带了一道专门给林缚个人的奖功上谕过来，不是兵部或吏部发函，是崇观皇帝亲自用玺，这本身也算是难得的殊荣。
林缚以都监职实领江东左军北进燕南以四战全捷军功居诸路勤王师之首，因军功封津海县男爵号，爵位等级为从五品，食邑三百户，授永业田五百亩，食邑及永业田皆从津海县划拨。此外，散阶连升三级，从正七品擢升至从五品朝散大夫。以津海县男，朝散大夫，江东按察使都监的身份，统辖江东左军暂驻津海，协助林续文开海漕诸事。
江东左军首级功赏银先拨五万两，稽核实数之后，再补齐不足，江东左军诸将赏拔，还要再等一段时间。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五章 开漕诸策
除宗室子弟外，功勋赏爵分九等，食邑三百户的从五品县男为最末等。
封县男爵的实际好处其实不多。首先这次封爵是终身爵，身死爵除，非世袭爵，爵位不能传给子孙。食邑也只是虚封，每户一个月折二十五钱算，食邑三百户，实际上是每年额外食俸九万钱，折银约八十两。从津海划拨五百亩永业田倒算是一笔不错的赏赐，但相对于当世土地兼并动辄万亩、十万亩的规模来说，五百亩永业田又算不上什么了。林缚总不能跟乡民去争良田，从津海能划拨到他私人名下的，只可能是无主的荒地、河滩地或者海岛地。
入寇东虏二十四日完全退出关外，朝廷上下绝不肯承认是东虏主动退出去关外的。无论是掩耳盗铃也罢，或者是鼓励民心，朝廷上下一口咬定是京畿守军及诸路勤王师英勇奋战将虏兵击退，那就不得不承认阳信守卫战是关乎到东虏由进转退的关键性、决定性会战。
其他暂且不说，除了拿一千颗生蛮首级去交易，林缚手里还有生蛮首级两千六百余颗，叛将首级近百颗，击毙、击溃虏兵、叛兵累计达三万余人，诛东胡王族二人，诛东胡贵族近百人，捉俘都统级虏将一人，以首级军功计，也要超过大同、宣化、蓟北三镇边军数年所积军功之和。
当年苏护御边六年积数战大捷之军功，封靖北郡侯，积首级功不过五千余颗。
沧南、小泊头寨、津海、阳信四战全捷的军功，乃林缚率江东左军三千弱旅所创，就更加难得的可贵。此外，勤王军功比荡寇、平叛、御边军功都要高出一等——要不是林缚底子差点，就这份军功，直接封县侯都不意外。
不管怎么来说，勋爵非军功不赏，即使是最末等的县男爵，对文官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殊荣。文官里受封赏爵的极少，李卓积十年镇闽之功，也才受封县侯——这其中除了未能全功平闽之外，也是受楚党一定的压制。林缚以举子出仕，又以文官领军受封赏爵，在文官这个群体里自然就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显赫，弥补了他非进士出身的拙处。
不管怎么说，年仅二十二岁，入仕不到一年半时间，就因军功封爵，散阶也擢升至从五品，虽然不能说是绝无仅有，但除太祖开国初年，本朝两百余年也没有几位，什么进不进士出身，眼下真是没有必要拿出来说了。
开海漕一事，朝中时间仓促，还没有完善的计划出炉，倒是在给林缚赏军功上，体现出几分心思来。
林缚也许觉得除了五万两军功赏银外并没有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次进阶授爵带给他身份上的巨大变化，便是此时已经能算实权派地方大员的林续文对林缚的赏爵也十分的羡慕，所以也不能抱怨朝廷赏功不厚。
以前别人都拿林缚跟董原比，此时林缚倒成了新的标榜。
汤浩信代宣了上谕，又与诸人一起向林缚祝贺，林缚自然也假装作很兴奋地回礼。
江东左军诸将，除周普率甲卒护卫船队随大鳅爷葛存信回崇州外，曹子昂、敖沧海、赵青山、宁则臣等人，对大越朝的官衔爵位都没有特别大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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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旨赏功事毕，林缚在大堂里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问过汤浩信坐马车到津海来也还没有用餐，看汤浩信根本就没有心思用餐，便让林梦得去厨房吩咐人给他们每人下一碗肉酱面来。不管多迫切，吃饱肚子才有力气谈事情、干活，又让人将曹子昂、孙尚望等人都喊过来，一起议事。
汤浩信的心思则完全放到海漕事情上来，京畿粮荒拖延一日解决，都可能生出动摇祖宗根基的大乱来，危害不见得就比这次东虏入寇轻多少。
工部主事陈晋唐本来就是林续文在工部时的下属，他给汤浩信拉过来，是因为他熟知治水之事。除了陈晋唐跟马朝之外，还有户部主事张文登，另外京畿大仓副使及十余吏员都是直接填入津海都漕运司衙门的技术官僚，不能让林续文当光杆司令。
开海漕涉及到许多技术性工程，津海这边人手、物资是充足，但缺乏技术性官吏的指导，人手再足也使不上力。陈晋唐、张文登是代表工部、户部，但官职都很低，也表明中枢对开海漕的态度，主要以林续文、林缚为主，工部、户部的官员是来配合的，不是来节制的。
换了旁人过来，林缚与林续文都不会那么好对付，汤浩信亲自过来，林缚就痛痛快快的跟他交了底，至少此时汤浩信还是值得信任的。特别是楚党内部已见裂痕，林缚只能紧密地站在汤、顾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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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涡口，劳力是不缺的。早在津海大捷之时，涡口、长芦、青齐等寨聚集的乡民，乡军就有近三万。
林缚从阳信返回，有近六千捉俘民夫一路跟着到涡口寨来。最为难得的，这六千捉俘民夫几乎都是年轻力壮的男丁。在阳信时，他们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一根稻草，将希望全都寄望在林缚及江东左军身上。林缚也没有令他们失望，到津海后，安置他们也是以避兵祸逃乡难民的名义，使他们不用再有给战后清算的担忧。
以工代赈是林缚一贯的思路，就算不开海漕，他也有好好经营涡口的心思。
早在十四日他率部抵达涡口，就将六千捉俘民夫交给林梦得、孙尚望妥善安置。待东虏主力确实退到宁河、蓟州一线，林梦得、孙尚望就已经着手准备动用六千青壮民夫修整海塘、海港，并打算在涡口寨的对岸再筑一座军寨，作为涡口巡检司的驻地。
晋中军残部还有两千步骑，伤病六百余。江东左军留驻津海有两千四百余步骑，伤病四百余——当然了，周普率八百甲卒护送一千一百余伤病乘海船返回崇州西沙岛疗伤休养一事以及邵武军残部编入江东左军之事，林缚就没有必要都详细地跟汤浩信进行说明。
津海大捷之后，为防止虏兵反扑，也为战后难民大规模的返乡做准备，林缚在涡口寨外择海岛筑军寨用来疏散民众与囤积大量的物资，以有天然港湾，在涡口东南六里之外的津卫岛为主，囤粮逾四万石，涡口寨也有存粮两万石。
除了运往崇州贩售的口外马外，涡口、长芦、青齐三寨还有口外马两千六百余匹，壮骡马近两千头。
集云社船队虽然暂时返回崇州去了，但是林缚很早就吸引登州等地的海商组织运物资到津海来，在津海涡口的海船虽然单船载量小，但是数量多，总运力达到两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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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浩信听林缚交了底，陡然是松了一口气，他之前能想到只有津海这边具备开海漕的条件，但也没有想到津海这边积存的资源是这么充足。
“江东左军获胜绝非侥幸啊，我是户部出身，治军先补给的道理，我还明白的……”汤浩信说道。
林缚当初离开济南穿插到河间府来，就是考虑到借海路进行定点补给的便捷，听汤浩信这边说，他只是笑笑，厨子将肉酱面端上来，林缚与诸人一人一碗的先囫囵吞了饱，通宵达量的拟了一个大体的分工计划。
长芦寨也是涡水河畔，只是比起近海堤的涡口寨来，更靠近内陆十一二里。
林续文率乡兵、乡民及晋中军负责开挖河道，修护赴京畿驿道等事，主要是拓宽涡水河河道，增加转输通航的能力。
马一功先率晋中军一部、乡兵千人随工部主事陈晋唐当前就前往卫台，为截卫河水入涡水河做准备。
之前军民大规模的聚集在涡口寨附近补给、赈济，这时候三万余乡民、乡兵及晋中军一齐都迁往长芦寨，并在涡水河沿岸建造新的聚居点，为多处同时开挖河道做准备。
林续文本身就是工部出身，对治河、筑路一事在行，他去长芦寨坐镇。
杨一航率一部晋中军配合津海知县率乡民从涡口寨沿涡水河往内线输送物资，确保河道开挖与驿道修筑的物资补给。
林缚、汤浩信以及户部主事张文登就留在涡口寨，负责修建粮仓，涡水入海口截流，修复海港以及组织海船往涡口输运粮食。留在涡口寨的，除了江东左军外，就是六千捉俘民夫。
林缚的意见是对涡口寨进行清空，所有人员都移驻到寨外，临时住营帐，将涡口寨直接改造超大型粮仓，这样才能赢得足够的时间，而且往涡口寨的储食工作要立即开始。
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强行组织海船是不行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在登州、莱州等地将粮低价卖给海商，在津海高价收购，用高额的价差，将粮食从山东引到津海来，并要登州水营确保北线海路的安全。
只要涡口有足够的存粮，就算用独轮车推，也能将粮食运到两百里外的燕京去。
首先要保证登、莱等地有足够多的粮食，并且保证登莱等地向海商出售的粮食足够廉价。原先山东免漕以赈济南府、平原府，就要立即请旨改变原先的部署，使山东东部的近三十万石漕粮往登、莱等地聚集，江东郡北上的首批漕粮可以去赈济济南府、平原府。
这些事都要朝廷派钦差特使去督办才行。
这是缓解京畿粮荒的燃眉之策，只要能在四月往燕京输送三五十万石的粮草，不管成本多高，至少能保证不生出大乱来。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六章 献平虏策
涡口寨附近最多时聚集到四五万人，除了涡水河口南侧的军营，北面乱糟糟的都是窝棚。东虏彻底退出关去，聚集在涡口的乡民就寻思着返乡，看家里还能有什么东西剩下。虏兵总不可能将那些土坯房子都推倒，收缀收缀，重新拿茅苇编个顶棚安上去，也能遮风闭雨。
天气转暖，河流解冰，也要准备春种了。不过这时候家里还有余粮或者说逃跑前及时将粮食埋到地里没有给发现的人家十中无一，吃饭无着落，也没有春耕的种子。上河堤管饭，计工钱，发种子，不单涡口寨附近聚集的乡民都跟着上河堤，从其他地方陆续返回的难民也闻风而动。
二十八日，卫河与涡水河的三汊子口给截断，在王登台山东南有一片低洼地，从河堤破口将河水引入低洼地，形成一片不小的湖泊。只一天工夫，涡水河的淤浅处就露出水面。
林缚赶着海水涨潮的水势，将四艘装满沙土的平底海船封堵河口，海水一退潮，四艘船就实实的搁浅在汊子口的河床上，挨着半夜汊子口的水流尽，就组织近万军民打木桩，运土及碎砖石以四艘海船为基础筑出一道临时的封河大坝来。
进入四月就必须用涡水河来往京畿运粮，只有一个月的时间来整治涡水河道，想要彻底地改善涡水河的通航条件是不可能的，只能有重点的将几处特别淤浅的河床挖开，加筑堤坝，确保百石船满载能顺利通航。此外就是将涡水河北岸的大道修平整，夯坚实，使涡口与卫台之间有直道相通，涡口的粮食也能通过骡马大车运到卫台再装船前往京畿。毕竟涡口到卫台的路程短，才五十多里，直道筑宽一些，骡马大车算两天走一个来回，准备两百辆骡马大车，一年也能有三五十万石的运力。两百辆骡马大车队列前后拉开来有四五里长，五十多里的直道，最多也只能容纳两百辆骡马大车了，不然会乱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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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青甲外套上绯红的官袍子，陪汤浩信走在海塘上，马朝等扈从散在左右，不妨碍林缚与汤浩信说话。
海风吹在脸上，已经不觉得寒冷了，整个北方算是正式开春了。
“这场战事算是暂时结束了。”汤浩信抚着颔下白须，浑浊的双眼望着湛蓝的海水，为国事，他尤显得筋疲力尽、老态龙钟，缓缓说道：“昌国有巨寇东海鹞，洪泽浦有巨寇刘安儿，荆楚有巨寇罗献成、龚玉裁等，无一日安宁。其中以刘安儿之祸最烈，濠泗俱陷，陈韩三降而复叛，刘贼自号拥众三十万，要不是李卓坐镇江东，淮安、东阳怕是早就陷落了。如今刘贼率兵沿淮河而上，淮上连陷七县，叛贼日益猖獗。据荆楚飞报，罗献成、龚玉裁等贼也有率部北上的势态，似要与刘贼在淮上合兵……”
林缚沉默地看着海塘外的浪涛，在洪泽浦追随刘安儿起事的多是为生活所迫，寻不到活路的渔民、贫农以及流民，按说他们也是可怜人，但是要任世道这么乱下去，只会使整个中原大地整个的倾覆掉，让东虏坐收渔翁之利。总要下辣手平息诸郡乱事的，关键是要剿抚并举，才能较为彻底的平息流民之乱。
林缚不知道汤浩信突然提起这个作什么，难道要自己率江东左军回江东参战？他心里并不大想去平息流民之乱，缩手缩脚的，除了给当成屠刀用，发挥不了其他作用，试探问汤浩信：“流贼之乱，朝中可有什么处置？”
“岳冷秋上表奏请率师往江东剿刘安儿部。”汤浩信说道：“圣上今日派特使来涡口，便是询问此事……”
林缚一怔，背脊上的汗毛都立了起来，没想到岳冷秋这恶贼竟然要插手江东事，这绝非他愿意看到的局面。
林缚没想到岳冷秋胆怯不敢与东虏接战，却热衷剿匪之事，大概也是看到流民的战斗力远不能跟虏兵相比吧，想要借流民的头颅来立军功，真是十足的小人一个。
汤浩信眯眼观察林缚的神色，见他不掩饰心里的惊讶，追问道：“你觉得如何？”
“如此重大之国事，卑职不敢妄议。”林缚说道。
“这里就你我二人，说话又不会进第三人之耳，你有什么敢不敢的？”汤浩信说道。
“为什么不用李卓？”林缚反问道。
岳冷秋对顾悟尘不善之心昭然若揭，汤浩信对岳冷秋也应没有好感，这时候李卓是比岳冷秋更好的选择。再说长淮镇军全军覆灭，还是李卓稳定住南面的形势，在这关头断没有再压制李卓的道理。
“李卓的奏表已于二十五日进京，奏请到蓟镇督战，表中献平虏策，称五年必能平虏……”汤浩信没有多余表情地说道。
林缚心间的惊讶只能化作长长的吁叹吐出来，他不清楚李卓出于什么样的决心要上这样的奏表，在奏章中献平虏策还坚称五年必能平虏。他问道：“周兵部周宗范大人的意见呢？”
“周宗范已经被圣上下诏革职了。”汤浩信说道：“东虏破边入寇，周宗范责无旁贷，仅仅是革职已经是圣上仁心宅厚了……”
林缚不知道就这两三天的工夫，朝中局势就天翻地覆，他此时仍然无足轻重的小卒，要不是汤浩信在津海，他还要过两天才知道这些事情，朝廷当然不会就这些变故询问他的意见。
汤浩信再问他对岳冷秋、李卓之事的看法，林缚都坚持称“不妄议国事”拒绝谈论此事。
事态已经十分的明显，兵部尚书给革职，此时能影响崇观皇帝决策的，也就张协、汤浩信、陈信伯、郝宗成等寥寥数人了，李卓都上呈这样的奏表，林缚还能再说什么？
燕山防线千疮百孔，郝宗成虽掌蓟北军，以他怯战畏敌的性子，绝不肯承担这个重担的，再说他也没有重振燕山防线的能力。
陈信伯奢望李卓真能在燕山防线上做出成绩，支撑他继续留在朝中掌权。
张协、汤浩信自然不希望李卓北上，但是他们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难道他们能奢望岳冷秋来勇挑大梁？何况李卓夸下这样的海口，更是直接堵住他们的嘴。
林缚心事重重地望着东南面的津卫岛，对朝廷里的岳冷秋、李卓之事不愿意再表达他个人的意见。
汤浩信烛眼也看向东南面的津卫岛，虽然林缚在诸多事情上都坚定不移的站在顾悟尘这边，站在他们这一边，但是不得不承认，林缚已经不再是可以任人摆布的小角色了。细想来，汤浩信也觉得奇怪，林缚崛起发迹以来，似乎跟“岛”有着不解之缘，先是江宁的金川狱岛，再一个就是崇州西沙岛，眼下就是津卫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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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卫岛是位于涡水河出海口东南六七里外的一座小海岛，甚至比江宁的金川狱岛，长山岛还要小得多，周围约四里长，把岛山以及西南面的海滩地都算上，差不多有五六百亩大小。
林缚因军功封爵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好处，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忌讳，以划拨五百亩永业田的名义，将整个的津卫岛都霸占过来，算成他个人的私产，这也是他这次封爵最大，也是最实质性的好处。
在津海大捷后，大量虏兵反扑来监视涡口，涡口、长芦、青齐数寨规模有限，容不下太多的人，林缚只能在海岛上建立后勤基地用来疏散乡民，囤储物资，也早在那时，林缚就相中了津卫岛。
津卫岛虽然很小，却是基岩岛，东北面地势最高，距海面有十七八丈高，是涡口周围的地势制高点，比王登台山还要高一些。东北、东面是陡峭的山崖，滩石也峋嶙，不利船舶靠近，但在西南面地势陡平，有一处可以利船舶的天然港湾，可供六艘千石船或两艘五千石船停泊避风。
无法确定东虏下一次破边入寇会在何时，林缚要在东虏下一次入寇之前，将津卫岛改造成可驻一营精锐武卒的海岛要塞，即使陆地都给虏兵占据，他们也能在津海获得一处立足之地。
不管津海开海漕的人手再紧缺，从阳信押解北上的一千三百余促俘叛兵还是都给林缚扔到津卫岛上，役使来开山凿石，填海筑垒，修筑小型海港。
如今林缚手里能动用的资源也多，就在汤浩信的眼鼻子底下，与郝宗成的首级军功交易也已经做成，郝宗成也急需要生蛮首级来掩饬他畏战怯敌的丑态。五万两军功赏银，二十万两军功交易银，加上屡次缴获，林缚在津海手头仅现银就有三十多万两。
在津卫岛囤积的四万多石粮食，是江东左军拿口外马、马肉、皮货等缴获物资跟登莱海商交换来了，开海漕要动用这批物资，林缚很好说话，但是这些都要户部拿银子来换。
朝廷决议设津海都漕运司，第一批拨银为五十万两，看上去很多，但以京畿地区居高不下的粮价来计算，五十万两官银也就能收购二三十万石粮食。
林缚也不算特别的心黑，一石粟以一两五钱银子计，四万石粟麦共计六万两白花花的官银，少一钱都免谈。这个价格比此时的京畿粟价要低许多，却是江宁粟价的三四倍。
这时候有数人走到海塘上来，汤浩信见是原户部主事，现任津海都漕运司下属的仓监丞张文灯（登）等人，等他们走近，问道：“与登、莱海商谈得如何？”
张文灯尴尬笑道：“一石粟以一两五钱银子计，这已经是户部能承受的最高价了，不过登、莱诸商户言语间的意思，似乎只愿意跟江东左军交易，死活都不肯松口，所以还要林大人勉为其难……”
“啊，有这种事？”林缚诧异地问道。
想想也是，信誉这东西，可不是一天能够建立的，朝廷以及边镇诸军与商民交易的信誉，当真远不能跟江东左军相比，登、莱海商有这样的心态也很正常。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七章 牙人难做
林缚估计岳冷秋应该是在得知李卓上表奏请北上督蓟北军的内容之后，才上表奏请挥师南下剿灭刘贼的——若论政治之投机，天下还真少有能及岳冷秋者，李卓大概也料不到岳冷秋会再度钻他的空子，占他的便宜吧？
也许李卓根本就不管楚党内部分裂之事。
无论是李卓北上，还是岳冷秋南下，都是林缚没资格干涉的军国大事，他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朝中局势走向，虽说他极不愿意看到岳冷秋南下的局面，但这时候只能置身事外，做好他眼前能做好的事情。
津海都漕运司仓大使张文灯与登、莱海商谈判并不顺利，到海塘来跟林缚、汤浩信二人请援。林缚轻叹一口气，与汤浩信返回涡口寨去见登、莱海商代表。朝廷根本就没有能力在短时间里组织起一支隶属于吏部或津海都漕运司的庞大海运队伍，只能依仗整个渤海湾西岸诸府县的中小海商们。
林梦得、孙尚望以及原涡口寨主人周家兄弟等人都在寨中。
涡口寨已经从原主人周氏手里征用过来，将逐步改造成津海大仓，周氏宗族二百多口人都迁了出去。除了在涡水河南岸划拨两百亩良田以及五千两官银补偿给周氏重建坞寨外，周氏兄弟二人都获授正七品散阶，并授津海县丞，津海都漕运司仓副丞等实职，周氏宗族子弟还有六人分别获授从九品到正八品不等的文武散阶。周家虽说还不能算大富大贵，也足以成为津海首族了。
林缚陪同汤浩信从外面赶回来，在都仓大堂里议事的四五十人都站起来迎接。
林缚看到沧南孙家的孙丰毅等人也都在堂中，颔首示意，请汤浩信坐上座，他在汤浩信下首坐下，张文灯坐在汤浩信的左手，其他人都在站在堂下。
汤浩信老态龙钟的手撑着案子，俯身和蔼的看着登、莱等地的海商代表们，笑着问：“在外面就听见这边吵吵闹闹的，大半天了，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决定的？”
张文灯顺着汤浩信的语气，神色肃穆地说道：“朝廷这次是下了决心，登、莱粮食再紧缺，你们去购粮，粮价都不会高过一石千钱。朝中已经派了钦差特使去登、莱两地了，登、莱两地，哪家粮行、粮商敢高过这个限价或囤粮惜售，都是要掉脑袋的。津海粮食再充足，至少在五月之前，户部及津海大仓收储粮价都不会低于每石一千五百钱，我在这里给你们担保，户部与津海大仓断不会缺你们一个铜子！”
林缚不吭声，站在堂下的登、莱海商代表们也不吭声，就是不肯表态。他们并不纯粹都是登、莱人，大部分人都是河间府沿海诸县逃难去登、莱等地避兵祸的中小海商。江东左军在河间府屡获大捷，又用缴获物资跟他们以物易物的进行交易，他们才聚拢在一起，输送物资到津海来，一是跟江东左军做生意，一是支援江东左军在河间府作战，彼此间在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建立起信任，互相倚重的关系。
这年头没有单纯的海商势力，能出海从事贸易的海商多半跟地方宗族、官府势力有些关系，彼此形成盘根错杂的利益群体，为他们出海贸易提供必要的保护，也确保他们不会受到其他势力过度的欺压跟侵凌。
这次大劫，至少河间府沿海诸县的海商利益群体已经给摧残的七零八落，孙家、周家算是新崛起的地方势力，但是威望、权势都还很不足，便是在这里，周家兄弟、孙丰毅等人也没有站出来说话的资格。
林缚等了片晌，见一直都没有人说话，让汤浩信脸面上不好看，直接点了孙丰毅的名，说道：“我们进来之前听着这边吵吵嚷嚷的，这会儿又鸦雀无声了，孙先生，你来说说，你们大家到底在顾忌什么？”
孙丰毅勉为其难地站起来，说道：“把粮交给津海都漕运司，大家都还是乐意的，只不过大家希望能看到津海大仓能拿出真金白银出来交易。我们在津海卸一船粮食，希望能拿到一船粮食的银子去登、莱再购粮食来津海。各家财力都有限，即使林大人替津海大仓担保，我们往里贴第一批粮食的本钱可以，贴两批，三批就支撑不住了，毕竟我们不能拿白条去登、莱购粮……”
林缚微颔着头，千年之后官府打白条也还是一本难讨回的烂账，何况是商人几乎没有什么政治地位的当世？
在元氏眼里，天下万物莫不是他元家的私产，哪可能有什么契约精神，说不定哪一天直接让户部将账赖掉，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那些官老爷们，更是直接将商户当成可以随意盘剥勒索的肥羊。除了那些后台强硬的商户，有几个愿意跟官府打交道的？
林缚看了看汤浩信，看了看张文灯，问道：“是不是等林都漕回来再说？”
张文灯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汤浩信，要汤浩信拿主意。
张文灯原是户部主事，直接改任津海仓监丞，作为津海都漕运司的主要佐官，负责在津海建粮仓、储粮。津海仓虽然挂在津海都漕运司名下，却是受户部直辖，建仓、储粮之事，张文灯并没有林续文请示的必要，再说汤浩信还在津海，汤浩信点头，他就能拿主意。
这次为开海漕，户部是好不容易挤出五十万两银子来，但是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仅将江东左军，涡水寨的近六万石储粮及两千头普通骡马都盘下来，就用掉十二万两银子。开河、筑路、修港、组织内河漕船及骡马大车等事，以及在津海仓外围筑军塞、墙垒保护粮仓，都要大把的银子，这些银子林续文都直接划走。涡口这边的修港诸事，也都委托给孙尚望。
留给张文灯就十八万两银子。张文灯要用这笔银子将涡口寨改造成超大型粮仓，组织一支六百人的仓丁队伍，要是现银交易，张文灯手里的现银只够收储十万石粮食。
除了津海仓储粮外，京中也决定将蓟镇、宣镇边军约六万人移驻到宁河、昌黎、津海等沿海军塞，使津海都漕运司组织海商直接将必要之粮食运到宁河、昌黎贩售给边军，这样能最大程度的减少京畿粮食供应的压力。
当世就没有多少商人愿意跟官府做交易，更不要说愿意跟信誉差到没边的边军了，即使要将粮食运给边军去，也要津海仓这边先支付购粮现银，都不愿意跟边军直接进行交易。
汤浩信看着登、莱海商的态度相当一致，也知道个中缘由，他也琢磨不透林缚的心思，想不透林缚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不会单纯的将林缚当成女婿顾悟尘的亲信门人，当成晚辈来看待。林缚因军功封爵，江东左军又自成体系，林族势力也是在急剧膨胀，要说林缚自成一系都有资格了。
汤浩信当然不是糊涂人，他看着堂下鸦雀无声，压着声音跟林缚商议道：“我出京时，户部什么情况，我是清楚的，到处都要用银子，能给这边挤出五十万两银子，已经是极限了。就如文灯所说，登、莱海商对江东左军还是充分信任的，江东左军是不是出面做这个牙人？”
牙人与后世的中介、担保人性质差不多。
“不是我不愿意担当啊。”林缚苦笑道：“开口说句话容易，但是不要说他们，我心里也担心户部、边军会赖账啊。津海仓初次储粮就是三十万石，加上边军用粮是六万石，折银是五十四万两，你说我怎么敢开口替户部、替边军做这个担保？再说了，江东左军本就是乡营性质，去留都是未知数，我拿江东左军的名义做担保，登、莱海商会不会信任？他们就不担心哪一天，江东左军就给裁撤掉不存在了？”
汤浩信知道林缚是想借这个机会解决江东左军的地位问题，也怨不得林缚，在诸路勤王师里，江东左军的军功最卓著，但恰恰是个没有正式编制的新募乡营。由于江东左军军功卓著，兵部不可能在战后将江东左军直接解散掉，但是江东左军最终能保留多少编制就很微妙了。
汤浩信点点头，说道：“你说的问题，我心里清楚，我立即派人进京给江东左军争取正式的名份。眼下这个燃眉之急，你要责无旁贷的替户部解决掉……”
林缚沉吟了片刻，也让张文灯侧头过来密议，压着声音说道：“也如孙丰毅所言，就算江东左军愿意出来做担保，登莱海商可以往里先垫第一批的购粮款，但是第二批、第三批购粮款，他们也垫不起，而户部这时候又实在挤不出多余的银子来。既然他们信任江东左军，那不如由江东左军直接出面跟他们购粮再转售给津海仓与诸边军，我手头还有一笔银子能先垫着，还能从林家拉一笔银子出来应急，只要户部保证日后能将这笔银子还给我就成！边军那边，我非要现银交易的，不然将领一换，我找谁哭去都不会给理睬。”
汤浩信年龄虽大，却是个明白人，林缚貌似要承担很大的风险，但是这么一来，登、莱海商将不再与津海仓、津海都漕运司及诸边军发生直接关系，将紧密的聚集在江东左军周边，与江东左军形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局面。
这个临时形成的海漕体系最重要的颈脖子却给林缚一人捏在手里，再加上林续文直接掌握津海都漕运司衙门，可以说新形成的海漕体系都给林家一手掌握。
到时候不要说户部不敢赖江东左军的帐了，朝廷甚至都不敢轻易地将林续文从都漕运司的位子上撤下来。
汤浩信心想林续文拍拍屁股去了长芦，将涡口事务都丢给张文灯，眼前这局面说不定是林缚在背后故意促成，暗道，悟尘的这个门生真是厉害啊，不知道他对悟尘还有几分忠心？但是林家与悟尘之间已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是闭上眼睛也存在的事实……

卷五 燕云劫 第六十八章 海上保险
权宜之计便是同意以江东左军做中间商将粮食转售给津海仓与诸边军，由林缚出面组织登、莱及河间府海商将山东粮食运抵津海入仓。
以林缚的手段，以江东左军的威望，自然也很容易将形成以江东左军为核心的海商势力集团，甚至使整个海漕体系落入林家的掌握之中。
朝中自然有人不愿意出现这样的局面，事实上，甚至连张协、汤浩信这些楚党灵魂人物也不希望看到林缚或者说林家的势力过度膨胀，但是京畿存粮只能再支撑两个月，户部根本没有能力在两个月的时间里撇开江东左军组织出一支有足够运力的海船队伍来。
汤浩信的呈文二十九日连夜送入京中，京中回复于三月二日黄昏就抵达津海。
兵部正式行文将江东左军编为江东左营乡军，满编三千员，使林缚以江东按察使司都监的身份兼督江东左营乡军，划崇州县为左营乡军饷源地，以崇州县丁田正赋为左营乡军养军之资。
拿着兵部的文函，林缚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江东左军算是有正式的名义，虽然还是乡营、乡兵的名义，但是划给了正式的饷源地，待遇看上去比府军还要高一等。
“倒是没有削减我们的兵额，但是饷源地只划拨了一县，也未免太寒酸了……”曹子昂将兵部文函拿来看了两眼，放到桌案前头，问林梦得，“崇州一县丁田正赋，大约有多少？”
江东左军驻扎在涡水河南岸，兵部文函发来，林梦得与曹子昂等人都聚集到林缚的大帐中来，天时已昏，帐中烛火哔剥燃响，散发出油脂香气。
林梦得微蹙着眉头，见曹子昂问他崇州县丁田正赋的情况，细想了片刻，说道：“具体数字记不大清楚，定漕粮应在三万石左右，扣去地方支用，能用来作饷源的只有一万八千石到两万石，折银不会超过一万两。”
“也只是聊胜于无啊……”赵青山说道。
赵青山在乡营时没有什么感觉，那时钱饷支用都由林宗海、林续宗等人控制着，他们这些外姓将领插不上手，但基本能知道林家往乡营里投钱标准是跟镇府军看齐的，也使得上林里乡营颇具战斗力，非同一般的乡兵能比。
与林缚治军相比，林家往乡营里的投入又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林缚治军简直能用败家子来形容了。以林缚治军的标准，江东左营就算是回驻地不行军打仗，一年少说也要十万两银子才能维持，崇州每年供饷不足十分之一，只能说是杯水车薪。
江东左营乡军在江宁仓促成军，江宁工部拨银六万两，三万两为安家银，三万两支用，实际上累积支用超过十二万两，仅在济南从溃兵手里收购兵甲一次就耗银五万两，伤药支银达两万两。此外有一项最大的开支还没有拨出去，就是伤亡将卒的抚恤银。以林缚“战死或致残授田以养其亲”的标准，江东左军战死或致残近九百人，要购入九千亩良田或折银六万两进行抚恤，再加上赏功银，总共要支出十万两银才够。也就是说江东左军从仓促成军到战后抚恤前后约五个月的时间，总支用将达到二十五万两银。
当然了，左营乡军以战养战，所得也甚丰。
包括能治愈归队的伤员，江东左营实际兵力已达到四千五百员，此时就编有船队护卫营八百人，骑营六百人，甲卒三营一千八百人，这还没有将驻在西沙岛的集云武卫及乡营计算在内。
从溃兵手里收购大量的优质兵甲以及四战四捷的缴获，使得江东左营将卒的兵甲弓弩列装水平要超过镇府军一大截，并有两千套优质兵甲积存下来，保留口外骏马八百余匹。战场直接缴获归入江东左营囊中的金银财货折银近十万银。大量马肉，皮货以及战场收缴物资与登、莱海商进行交易，积存下来的粮草以及大量的骡马转售给津海都漕运司，折银八万余两。此外还有一千两百余匹口外马正运抵崇州，江宁、维扬等地交易，大抵也能得七八万两银子。
不计算大批量优质兵甲的价值，江东左军也差不多能达到收支平衡，支出二十五万两银，战场缴获也有二十五六万两银。
战争便是如此的势利跟残酷，战败者便进入恶性循环，情况会越来越糟糕，战胜者便进入良性循环，局势会越来越明朗。
当然了，上面还没有将五万两军功赏银以及与郝宗成交易生蛮首级所得的二十万两银子计算在内。
由于林缚从江宁额外拨了近十万两银子北上，加上抚恤银及赏功银还没有发放下去，所以江东左营乡军在津海还拥有近四十万两的现银。
要是汤浩信知道林缚在津海手里就握有近四十万两的现银，舌头也会吓得吐出一截来，如此紧急情况下为开海漕，户部也只能挤出五十万两银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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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护卫禀报孙尚望、孙丰毅等人求见，林缚带着林梦得、曹子昂等人亲自出营帐迎接，孙丰毅、孙尚望等人都惶恐不安，此时的林缚已经不是小小的司狱小官。
林缚倒是随意，邀孙丰毅、孙尚望以及登、莱、河间数名海商代表进营帐议事，还难得的吩咐下去在营帐里给孙丰毅等人准备宴席，边饮酒边议事。
婴儿手臂粗细的八支大烛将营帐映照得通明如昼，林缚坐主位，身后是一张画有白额虎扑山石的屏风，身前一张梨花木长桌案，摆放着文函册图兵印等物，林梦得、曹子昂等江东左军诸将与孙尚望、孙丰毅及海商代表相对坐在林缚的下首。
林缚分神地望着烛火想了一会儿，将思路又稍许整理了一下，手指头轻轻敲着桌案，说道：“户部已经同意由江东左军来给大家当这个中间商，将粮食转售给津海大仓及诸边军，兵部也正式发函将我部编为江东左营乡军，以划拨崇州县丁田正赋为饷源，大家就不用怕江东左营欠了债，你们找不到讨债的地方……”
“大人说笑了。”孙丰毅笑道：“我们可是巴不得大人欠我们的银子，好拿出来跟外人炫燿一二，哪里会有担心的道理？”
林缚笑了笑，说道：“社稷有难，匹夫有责，虽然江东左营给抬出来勉为其难的做这个中间商，但江东左营断没有从中牟利的道理。诸位负责开船到指定地交粮，我会派员跟从以助联络，粮款到我这边来结，粟米分等，末等每石粟以一千五百钱计，我不会没你们一毫一厘！”
“这怎么能够？”孙丰毅诧异说道：“这让我们于心何安？”
“孙先生先听我说完。”林缚笑道：“所有参与运粮的海商，海船及人员只要在我处登记核对，并许我处派员随行，我们都按两成比例预付定金，以缓解各家的资金压力。待粮到津海入仓，按照购粮款、工食钱核算成本，我处随即支付相当银钱及下一趟的购粮定金，其应得利润部分，我们暂时扣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现在竭尽所能调来的银子也十分的有限，只能厚着脸皮请大家信任我一回，待拿到户部拨银之后，我绝不会有片刻拖延给大家将余银补上。”
林缚朝着孙丰毅等人抱拳拱手。
“大人真是客气了，我们不信任大人，还能信任谁去？”孙丰毅看了看左右，问道：“是不是就听大人如是安排？”
诸海商代表心里盘算着，即使拿不到足额的银子，每次至少能拿回本钱与一部分定金，林缚又不扣他们的粮价，江东左营做到这程度，所体现出来的诚意远非边军与户部能比。再说他们出海行商，往来南北东西，必须托庇、投靠或交结一方强势人物，才能避免给过分的欺压侵凌。林缚以弱冠之龄率江东左军立下赫赫战功，崛起于江淮、燕鲁之间，实为楚党风头最劲的新锐人物，前程似锦，这样的人物不巴结，巴结谁去？
孙丰毅先表态，其他诸人也都说好，将这事便算是敲定下来。
林缚又说道：“海上风浪险恶，对岸即为虏地辽东，货物连船关乎着诸位的身家，若遇风浪倾覆，或遇海寇劫掠，豪富也顷刻变成一贫如洗，这怕是大家视大海如危途的根本原因吧……”
诸海商给林缚说中心事，纷纷诉说起海商出海的种种苦处及高风险来，林缚则耐心地听着他们诉苦。
即使造船技术再发达，也无法否认出海航行是当前最具风险性的行业之一。频繁出没的海盗及天威难测的飓风狂浪，即使有大量的失地贫农愿意出海搏命，搏富贵，但是商贾愿意投资海船的积极性也不高。
即使有想出海牟利的商人，多半也不愿意将所有的身家都压在一艘大型海船上。虽然大海船抗风浪的能力更高，装载量更大，但一旦出问题，就意味着倾家荡产。有实力的商人更愿意造多艘中小型海船来分散风险。虽说中小型海船抗风浪能力低，装载量也有限，只能贴着海岸线航行，行速缓慢，但是多艘海船能将风险分散开来。即使一艘船倾覆或被劫走，其他海船的利润也能够弥补损失。
这也是在禁海政策并不严厉，海盗不十分猖獗的渤海湾难以看到大型海船出现的一个重要原因。
要改变这个现状，其实也很简单，就是要有人站出来替所有船主或海商将海航的风险分散开来。
林缚听大家诉着苦，说道：“我这几日，每天也坐船出海到津卫岛视看，这一段短短的海路，就觉得风浪险恶，难怪大家出海都有如履薄冰的心思。每一趟出海大家都是在拿命搏富贵，这也是我不扣大家粮价的原因，攒几个钱都不容易。”
“也只有大人能体谅我们的辛苦。”诸海商都说道，集云社那几艘大海船，他们中大多数人亲眼目睹过，这么说倒不是奉承林缚。
“我想了折中的办法，说出来与大家共商。”林缚说道：“我麾下还有集云社行商事，想来大家也清楚。打比方说，从登州运粮到津海，船东若是愿意将货物、船只折价，按照船只的坚固程度与抗风浪能力，以百抽六或百抽三的比例向集云社交纳保金，从登州运粮到津海，途中遇风浪导致沉没，或遇海盗导致船货被劫，则事后都可以从集云社获得足额的船及货物赔偿，若一路顺风的走完全程，保金则为集云社之盈利……为保证集云社在津海有足够的赔偿能力，我将在津卫岛存两万两现银作为本金。当然了，诸位若觉得这个生意能做，也可以投本金进来参一股，将来盈亏自然也是共同承担。”
“这……”孙丰毅疑惑地问道：“大人要跟我们一起做生意。”
“做生意还是其次。”林缚笑道：“主要是航海的辛苦与凶险，我也能体会一二，聚集大家的力量，愿意在出海前投保金者，虽然走一趟少赚些钱，但也不用担心途中遇到风浪或海盗会倾家荡产……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林缚大概记得西方很早就出现了海上保险业，不过他认真观察过大越朝的海商现状，零碎不成规模，没有这种共同承担损失，分摊风险的保险业雏形出现。
没有出现，并不意味着林缚不能催生。这么做的好处，除了能促进沿海府县商贾，乡豪投资海船的热情外，以集云社或江东左营的名义，成立类似海上保险业的商业组织，一旦海商，船主体会到“共同承担损失，分摊风险”的好处，便会更依赖这种分摊风险的模式，自然也就以江东左营为核心形成更紧密的海商势力集团，并成为支持集云社、江东左营的重要力量。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章 碎涛如雪
碎涛如雪，堆云似山，元嫣站在甲板上，漆黑晶莹的眼珠子看着湛蓝澄澈的海水入迷，就像一大块嵌在天地之间的蓝宝石，眺望去让人有说不出的心胸通畅，那梦中的惊惶、悲伤，在这一刻都统统的似烟云散去。
元鉴海晕船，而且晕得厉害，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自上船来就昏昏沉沉，难有清醒的时刻。左堂贵提议坐船走海路到津海再登岸去燕京，元鉴海这时候恨不得将左堂贵一脚踹下海去，他没有想到晕海会这么痛苦，打定注意这辈子不再坐船。
济南收复后，元鉴海没有回济南去，与其他鲁王府的人一直留在阳信候旨。
东虏攻陷济南后，没有进驻济南城，抢掠一空后便纵火烧毁全城，还有数万守城军民的尸体散在济南城内到处都是。这时的济南已成死城，没有几个月的收拾，根本就不能住人，元鉴海与鲁王府众人也无法回去。一直到二月底，宫中才传来特旨诏使元鉴海携鲁王幼女元嫣到京中去。
到二月底，阳信西北方向已经形成大片的洪泛沼泽区，道路悉数被毁。沿海岸线地区也由于天气转暖的原因，河流解冰，不利于车队通过，只能坐海船北上到津海，再登岸坐车前往京中。
“前面就是津卫岛了，除了林大人的津卫岛，没可有哪座海岛能容下这么多人一起做工！”一名站在船头甲板领路的船工帮小郡主元嫣指出津卫岛的方向。
“是吗，哪里，哪里？”元嫣个子矮小，才十二岁的她还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她踮着脚，发丝给海风吹乱，才勉强看到露出海平面的津海岛岛尖，却看不到在津海岛的全景，只盼望着船能行快些，早一刻抵达津卫岛。
左堂贵寒着脸，他对进入林缚的地盘可没有什么好兴奋的。元鉴海想到可以不再坐船，不再吃这晕船的苦头，心里自然是振奋一些。
他们乘船北上，半途上遇到从津海出发往南到山东登、莱等运粮的船队，他们没想到这时候朝廷还能在津海组织这么多的船运粮，差不多有七八十艘。船队知道他们是北上进京的鲁王府的人，特地派了两名船工专门给他们领路，他们才知道津海的一些情况。
越过津卫岛，等赶到津海，元鉴海才发现涡口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数倍。
涡水河口给一道临时的封河大坝封住，为了筑坝的便捷与快速，林缚直接将四艘装载满砂石的平底海船填到河口，元鉴海、元嫣他们最先看到的就是那从坝子中间竖起来的八根孤零零却显得有独特风情的船桅。
对元嫣来说，在离开阳信后，终于遇到一处热闹的所在，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一路上郁结的情绪也陡然放开。
海塘内外到处都是役工民夫肩挑身扛的忙碌身影，涡口寨东南方向伸出一大块岬角，将涡水河出海口的海滩地与北面的海岸隔开，就在北面形成了一座天然的避风海湾。百年前开海漕选择涡口为转输站，就是看中这里的地理条件，百十年时间过去，这处地理条件并没有大改变，稍加整饬就是浪港，工程量相对开拓河道、整固直道来说，要少得多。
不过寨南的内河码头太小，一次性只能停泊五六条中小型内河漕船。涡水河的转输能力，除了给河道限制住外，也跟码头的装卸能力直接相关，要达到二十艘漕船同时装卸的能力，内河码头至少要拓宽到三百步宽。
为了节约工程时间，涡口在挖窑烧砖的同时，更多的是直接从周边村寨拆运砖石。
河汊子口南岸是江东左营及役工民夫的驻营，占了好大一片地，贴着河汊子口，有一座塞堡式的建筑刚刚露出雏形。北岸以涡口寨改津海仓为核心，规划要建津海都漕运司衙门以及两座军事塞堡及防御津海仓的塞墙。河间府治所，津海县治所也将移到这里来。没有多余的财力、人力、物力去收拾给打残的河间县与津海县了，再说林续文身兼数职，总不能身分数处署理公务。
此外，津海盐铁司及盐场体系也给彻底打残，除脚快的，官员或杀或降或叛，盐丁、盐户逃得一个都没有剩影，朝廷也有意在这边重建津海盐铁司衙门。
重重因素叠加，使涡口也成为返回难民的集散地，有着乱世之秋异样的畸形繁荣。虽然不断的将难民沿涡水河往内陆疏散，在河汊口重新聚起来的难民人群还是很快达到数万之众。在涡口寨的北面更是有一大片连绵起伏的营帐，一眼都望不了头。元鉴海、左堂贵等人也看到纳闷，没听说津海除了江东左军，晋中军之外，还有别的驻军啊？
元鉴海、左堂贵所不知道的，郝宗成于三月六日率两万蓟北军（含一万余匹军马）移驻津海就近解决军食问题，这样至少每个月能替京畿缓解四万石粮、三十万围草料供给的压力。
考虑到津海的用粮压力，户部另派了一名正五品的员外郎过来督管津海仓，顶替原津海仓监丞张文灯平衡户部与林续文、林缚之间的关系。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津海涡口这一小块地方此时实际上成了京畿与大越朝的咽喉、脖子、命脉，不然也不会让汤浩信这样的重臣在战后百废待兴的紧要关头一直都坐镇津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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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室封爵与功勋封爵是两种不同体系，亲王爵、郡王爵之后为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爵衔……按律，鲁王身灭，继承者需减一级承爵，元鉴海本身就受封镇国将军，没有资格再受封郡王爵的。宫中体谅鲁王一系的遭遇，又念元鉴海在阳信抗敌有功，下诏使元鉴海入京受封郡王爵。
林缚袖手站在汤浩信、郝宗成、林续文等人身后，在他身后又是刘直、杨一航、马一功、张文登、陈晋唐等文武官员。
郡王爵列从一品，位于太子少保，内侍省左常侍之上，汤浩信、郝宗成虽然权柄要比元鉴海重得多，按照规矩还是站在海塘上恭迎元鉴海乘船靠港，大驾光临。
元鉴海晕船晕得厉害，精神不振，在港口宣暄过，就给众人簇拥着走进津海仓衙门。这边给元鉴海准备了洗尘宴席，他就是再头疼，也要硬撑着参加，不能驳了大家的颜面。小郡主元嫣则由婆子、丫鬟伺候着去厢院休息了。
林缚的心思不在元鉴海身上。郝宗成率军来津海，除了靠近津海港方便军食之外，还有压制、牵制江东左营的意图。林缚的心思也不在郝宗成的身上，至少他与江东左营为朝廷出力做事还是非常干净利索的，朝廷要卸磨杀驴，自然也要等到眼前的难关熬过去再说。
朝中在三月初旬同时批准了李卓、岳冷秋两人的奏请。擢李卓任兵部尚书，要李卓接旨后即刻动身进京叙职，商议平虏大计。擢程余谦接任江宁兵部尚书兼江宁守备一职。除岳冷秋东闽总督职，其职权分授东闽宣抚使司、提督府、按察使司，授岳冷秋兵部尚书衔兼任江淮总督，节制江东、江宁军政诸事，率师北上，总辖平寇事。顾悟尘晋升从二品散阶光禄大夫，以江东按察使兼督江东乡军，受岳冷秋节制。
就算不计较江宁是留京的地位，在正常的年份，东闽归户部统辖的定漕额才三十万石，地方可支用的定漕额为四十万石，江东郡加江宁府归户部统辖的定漕数是两百四十万石，地方可支用的定漕额为一百六十万石，仅从这两组数据就能看东闽总督与江淮总督的实权差距有多大。
两百多年来，江东郡发生的大小乱事也不少，但从没有设过江淮总督一职。此时设江淮总督，并让岳冷秋窃居此位，并不仅仅是为平剿东海寇及洪泽浦流贼事。林缚能看出朝廷即使表面上绝口不提迁都之事，实际上设江淮总督加强对江东郡、江宁府地方的集权，就是为迁都做准备。
要说论资排辈，程余谦倒是有资格担任江宁兵部尚书兼江宁守备了。但是勤王一战，程余谦贪生怕死，怯敌畏战，先进军至临清，却步不前，而后又退到聊天，再退到济宁。虏兵进一步，他退两步，一直到东虏南线主力纵火烧毁济南城退到黄河以北，他才率江东勤王师慢腾腾的跟在岳冷秋的屁股后面“收复”济南。擢升程余谦，大概也考虑到他的弱势不足抗衡岳冷秋在江东全面掌权。
但是楚党内部并非对岳冷秋一点制衡都没有。顾悟尘表面上没有受得什么实质性的晋升，但是“兼督乡军”四个字十分的关键跟必要，也就使岳冷秋无法绕过顾悟尘直接指挥江东郡的乡军、乡营，恰恰江东郡此时战力较强的几支部队，包括江东左营、东阳乡勇以及受董原节制的维扬乡勇都是乡军。
林缚闭着眼睛也能想到，这是汤浩信为顾悟尘争取到的有利条件，毕竟顾悟尘并没有资格直接出任江淮总督。
林缚非常想进京与李卓见一面的，但是他身为领军文臣，即使离京畿也就两百多里，却是非宣不得入京的，甚至私派信使进京都是犯忌讳的事情。当然，王朝末世，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跟忌讳，可林缚要是不听宣调就直接入京，就太刺眼了。
林缚心情抑郁，在宴席上喝了些酒，有些醉意微酣，告辞离开津海仓衙门，在护卫的簇拥返回南岸驻营。
林梦得在辕门前等他，帮他牵过马，说道：“高宗庭高先生与耿泉山耿校尉过来了，在营中等着你回来呢……”

卷六 涛海怒 第二章 夜观军营
林缚微醉而归，听等在辕门前的林梦得说高宗庭来访，给微带海腥气的风一吹，脑子立时清醒过来，立即与林梦得急步走向大帐。
林缚是统兵文臣，手握江东左营这支使天下人都不敢再小觑的精锐之师，李卓是新任兵部尚书，即将统领蓟镇大军，高宗庭作为李卓的心腹，私自来访，要是让言官或监军内侍知道此事，必上表弹劾——有些事情还是要掩人耳目的。
北方的气候干燥，不比南方的湿寒，虽说才是北方初开春的季节，高宗庭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青衣袍子，在灯下显得身材枯瘦。相比较江宁相别时，高宗庭两鬓添了许多霜发，细算起来，高宗庭比林梦得、曹子昂都要年轻几岁，可见他与李卓在江宁的煎熬。
林缚使护卫都退下，只让曹子昂、林梦得留下来陪同高宗庭、耿泉山。
在营帐里相对而坐，林缚跟高宗庭作揖长叹道：“高先生怎么能让督帅上那样的奏表？燕山防线千疮百孔，堵疏尚不易，哪里能腾出手来平虏？稍有疏忽，稍有纰漏，无人会体谅督帅的苦心，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就毁了督帅一世英名啊！”
“督帅决定之事，又岂是我能劝得了的？”高宗庭苦涩笑道，与林缚作揖行礼，“督帅不夸下这海口，又如何能扫平北上督战的阻力？只是没想到让岳冷秋钻了空子。”
“朝中也无人可用。”林缚微微一叹，说道：“岳冷秋要坐稳这个位子，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总要干出些实绩才行。”
“岳冷秋畏虏如虎，杀流贼的勇气还是有的。”高宗庭无奈一笑，又说道：“江东左营四战大捷，还没有跟你贺喜呢……”
眼睛看着林缚，相比在江宁相见时，林缚皮肤黑糙许多，唇上留着较密的短髭，使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一些，脸刚毅硬朗，双眸灼灼，焕发神采，有一股超人不及的儒将率臣的风范。率三千弱旅，屡创虏兵，虽弱冠之年，已有名臣名将的气度。
“无关大局之小捷，有什么喜好贺的？”林缚摇了摇头，不以为意地说道。
在他看来，军功的标准应该主要体现出战略、战术意图的执行完成程度，他也一直在江东左营内部灌输这个思想。江东左营虽四战四捷，枭首也多，但是并没有实质性地能干扰到虏兵破边入寇的战略意图，四场胜仗没有一场是具有转折性意义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四场胜战都不能称之为大捷。
虏兵主力从容退出关去，捋掳走大量的丁口与财货，还将鲁北、燕南摧残得一塌糊涂，并使京畿闹出粮荒危机，虏兵破边入寇的所有战略意图几乎都超完美的完成，要说“大捷”，应该说是东虏的“大捷”。
林缚与耿泉山颔首示意，问道：“陈校尉也到督帅麾下了吗？岳冷秋有没有留难你们？邵武军残部除伤病都让我送去崇州休养外，在津海留有四百二十六人，也没有向兵部报核，这次你们悄悄的领走就是……”
“岳冷秋一时也找不到借口为难我们，他还要将阳信军功计到他名下，总不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就卸磨杀驴。我与定邦手里没兵，对岳冷秋来说也就没有了用处，留在他眼皮子底下，他还觉得碍眼，正愁找不到借口将我们一脚踢开。”耿泉山说道：“定邦随督帅直接进京，我随高先生过来，是正式请托大人照拂邵武残军，使他们能有好出路……”耿泉山手撑着桌案，头埋下来给林缚行礼。
“不敢当……”林缚说道，心里却堵着什么似的。耿泉山也清楚地认识到朝中派系错综复杂，层层制肘之下李卓很难在五年时间里完成平虏大业，他心间有了为朝廷，为督帅知遇之恩牺牲的觉悟，但不愿意让四百多邵武军兄弟也随他葬身塞外苦寒之地。
“你有没有读过督帅所献之平虏策，有何良言相谏？”高宗庭问道：“这才是我与泉山过来的主要目的……”
林缚本没有资格看到李卓直接给崇观皇帝上书的奏表，不过汤浩信在津海，他要看到李卓平虏策的抄件就很容易。他点点头，蹙眉想了片刻，说道：“怎么说呢？拿燕西三十六夷之事打比方——陈塘驿惨败以来，东虏兵锋直指燕西，燕西三十六夷即使没有立时投靠东虏，但与东虏暗通款曲是必然之事。督帅提出‘互市粮秣以示笼络而分化之’之策，实乃持稳无奈之策，换作我来，也没有其他良策。但是，此策能成，自然是皆大欢喜，此策若不能成，督帅怕是逃不脱卖粮资敌的罪名？”
“用策成与不成，哪有定数？若无十足的把握，难道就不能去争取？就算争取不成，总不至于给栽赃一个售粮资敌的罪名吧！”高宗庭不以为意地笑道。
“刀笔吏哪里会管其中曲直……党争之恶，高先生不会没有领教，他们咬死一点，你一百张口都莫要想辩清。”林缚说道。
“你是担心朝中有人制肘督帅？”高宗庭想起朝中党争与人心的险恶，背脊也起了寒气，随即又摇头说道：“督帅献平虏策，请出督蓟镇称五年必平虏，除了堵住朝中大臣之口外，便是想要获得圣上的全力支持。不管朝中大臣如何议论纷纷，今上还是想有作为，想收复祖宗故土的明主。只要能给督帅争取两到三年的时间，恢复陈塘驿惨败前的旧观并非难事，届时想来圣上与朝中大臣也不会再苛求五年之约了……”
皇帝要能够靠得住，老母猪都会爬树了。
林缚没有将他的这种心思说出来，无论是李卓，还是高宗庭，他们从根本理念上还是忠于君王社稷的，他们虽然比普通的官员将领要务实得多，但是他们仍然将满腔热血寄托在“当今的圣上是个暂时给奸佞蒙蔽了的明主”这种最不切实际的可能性或者说是奢望身上。
林缚没有晋见崇观皇帝的机会，但是从他诸多政事决断的表现上来看，可不觉得他会是个有中治气度的明主。
林缚不由得想起虏王叶济尔汗来。他没有直接跟叶济尔汗打过交道，但是那赫雄祁数次惨败在江东左军的手里，虏王叶济尔汗率部回撤时还是让那赫雄祁负责殿后——林缚即使对虏王叶济尔残害中原百姓恨之入骨，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着一代雄主的气度。
李卓要面对的敌人若是别人，林缚还会认为平虏策有三四成的把握，但是李卓面对的是虏王叶济尔汗，怕是就剩下一二成的把握了。林缚不认为李卓能比叶济尔更出色，李卓有他的局限性，更何况站在李卓身后的可不都是坚定不移的后盾。
不管怎么说，社稷垂亡，李卓不顾身败名裂之危，毅然奏请北上领军抗虏，远非庙堂蛇鼠之辈能及。
李卓所呈献的平虏策用险，用奇的地方较多，但是让林缚细想来，大越朝糜烂到这种地步，他也想不到有什么别的稳妥良策在短时间里有荡平东虏的可能，而当今朝廷党争恶劣，朝令夕改，也无法想象能制定出一个长期执行的限制东虏的政策来。
“蓟北军就在北岸驻营，高先生、耿校尉，随我乘船看一看其军容吧……”林缚说道。
“唉。”高宗庭轻叹道：“蓟北军将在营中公然狎妓之事，我略有耳闻。此外，蓟北军此战能获枭首千颗的战力，怕是江东左军售给他们的吧？”
与高宗庭这样务实而聪明的人，林缚没有必要打什么马虎眼，坦然地点点头，说道：“郝宗成要买生蛮头颅充军功，我要维持江东左军的开支，哪里能不动心？怕是让蓟北军恃功娇纵，更难给督帅驯服啊！”
他让护卫在海塘外准备好海船，载他与高宗庭等人到北面观望蓟北镇的军营。
江东左营的驻营在河汊子口南岸，蓟北军的驻营在河汊子口北岸，暂时由监军使郝宗成统辖，两者相距有五六里远。
海上生明月，船行碧波之上，远远地看去，蓟北军的军营远没有江东左军的森严气度。船靠过去，驻营扎寨没有什么法度，借着月光、营火微光，能看见军营间士卒趁夜走窜甚便，竟然还隐隐传来笙箫鼓乐、歌女唱吟之声，高宗庭恨恨的捏拳击打着船舷护墙板。虽说之前听过种种边军劣迹，但是亲眼看到这就是他们将统领来抵抗东虏的蓟北精锐，如何叫他心情能平静下来？
林缚微微一叹，便是没有其他制肘，将总兵力达六万的蓟北军整顿好军容、军纪，怕是就要用掉李卓一两年的时间，不知道朝中或者说崇观皇帝有没有这个耐心。
林缚留高宗庭、耿泉山在津海军营住了两天，主要是讨论平虏之事，最后送高宗庭、耿泉山离开之时，承诺道：“高先生告诉督帅，可请旨由津海都漕运司专门从海路负责蓟北镇粮食输供，我绝不会在这事拖你们的后腿！这也是我现在能够替督帅，替高先生做的事情。”

卷六 涛海怒 第三章 海塘说策
林缚与曹子昂、宁则臣、孙尚望等人爬上海塘，眺望涡水河口忙碌的工地，指着左右说道：“在李卓对燕北防线进行有效整顿之前，我们都要提防东虏会在入秋后会再一次的破边入寇……”
“是啊，破边如破豆腐，换作我也会每年来闹一回……”宁则臣感慨说道。要不是晋中军、邵武军以及他们跟东虏打了几次硬战，东虏此番入寇怕是连毛都不会掉几根。如今晋中军给打残，邵武军给打残，江东左营虽说风光些，但是实力还很弱小。
“下一次也许就轮不到江东左营北上勤王了。”曹子昂微叹道。
林缚深吸了一口气。他暂时能留在津海，是因为朝廷需要他留在津海协从组织海漕，往津海仓输粮，待京畿粮荒危机稍缓，江东左营就需返回江东驻守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捞到进京面圣的机会——林缚对这个也没有什么期待的，倒是林梦得等人期待这事，以江东左营四战大捷及协办海漕的功劳，特旨进京似乎是应享的荣耀——下一次东虏再破边入侵，能不能北上勤王，则要看岳冷秋的脸色了。当然了，兵部直调江东左营进京勤王也是可以的，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
林缚担心的还是津海能不能在东虏下一次破边入寇之前建立起完善的防御体系来。
“河间府治、津海县治、都漕运司、盐铁司诸衙门都将集到这里来，待京畿粮荒危机缓过，接下来就要在这里筑一座新城。”林缚跟孙尚望说道：“那临时所设的涡口巡检司职能就跟津海县重复了，会撤销掉，你若想在地方任职，我可以举荐……”
“大人若不嫌尚望愚笨，尚望愿为大人记账抄录……”孙尚望不大想在地方上担任官职，他想融入江东左营这个群体，而非留在地方上勾心斗角，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今天见林缚说起这事，孙尚望便直接提出请求。
“这样啊，记账抄录是屈了你的才。”林缚沉吟片刻，说道：“那我给你安着‘协漕’的差遣，算是江东左营的属员。但我仍然希望你能留在津海，毕竟你对这里的情况熟悉……”
“卑职既然是江东左营属员，去留自然任凭大人吩咐。”孙尚望说道。
“那有什么分别？”宁则臣笑着问。
林缚拿眼色制止他们讨论太敏感的话题，跟孙尚望说道：“我留在津海协漕的时间不会长，就会给调回江东去，但是协漕之事不能废，联络诸海商，船东之种种举措不能废。我们离开之后，此间事便以你为主……津卫岛与私岛无异，我要你不惜一切成本将其筑成坚垒要塞，我留一哨甲卒，一艘千石战船置于岛上，日常训练你无需管，若有急需，听你调用。此外，津卫岛储备粮，储备水，以万人一个月足用为限，做好东虏入寇，津海军民往津卫岛疏散的准备。我会与林续文指出要害，要他将晋中精锐集中留驻津海新城，战时，津卫岛与周家寨、津海新城互为犄角……”
“大人对李卓平虏策不抱一点信心？”孙尚望疑惑地问道。
林缚能看到平虏策抄件，曹子昂、宁则臣、孙尚望等人自然也能看到，但也只限于这些人了。
林缚转身望向湛蓝的大海，轻轻一叹，说道：“李卓其人有用兵之谋，平虏策不能不说是上策，却不大容易实施啊……”
“怎么说？请大人赐教。”孙尚望问道。
“陈塘驿惨败之前，朝中对东虏布局是外线防御，以燕山防线为依托，在外围层层叠叠的筑堡建塞推进，以压缩东虏战略空间。”林缚说道：“陈塘驿一败，边军退到燕山防线才站稳脚跟。为了扳回战略上的劣势，兵部对东虏的防御思路，还是停留在外线防御上，一直想继续在燕山防线外筑堡建塞，加深燕山防线的纵深。陈塘驿惨败之前，边军尚敢与虏兵野战，用外线防御思路建起的外线堡塞，能互为犄角。但在陈塘驿惨败之后，外线防御思路就有些失灵了，各守军都龟缩在塞堡里不敢出动，就失去互为犄角，连成一片的作用，也无法顺利推动军塞屯田，使得再构筑外线防御的耗银极高，也难有大的成效……
“……李卓所献平虏策，战略思路则与外线防御相反，是内线收缩防御。首先是稳固守住燕山防线，放弃向外线筑垒增加防御纵深却分散兵力的努力，在退缩固守燕山防线的基础上，将原先分散到外线堡塞里的兵力及其他路重兵，聚集在临榆（山海关）或者说是蓟州内线，并在津海增设舟师，与山东之登州舟师，形成内线纵深的防御之势——这便是我们看到的平虏策，但是在这个平虏策里，李卓还只写出他整体思路的第一阶段。你们看对面……
林缚手指向东北面，在海平面的背后是辽东半岛，“对面就是辽东，就是东虏敌后，若是照平虏策布置，形成重兵集结临榆或蓟州、津海、登州的三路布局，实则是对东虏形成三路打击之势。准备妥当之后，临榆或蓟镇集结之重兵沿辽西地往北推进形成针对东虏的正面战场，牵制东虏主力，然而两路偏师从津海、登州以舟师载兵直捣敌后辽东，攻击必救，即使不能一举溃敌，也能形成外线主动进攻之势态。这时候就算转变成外线防御战略，也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以平虏策所言，或许能成，即使一次不成，只要燕山防线稳固，还能对东虏实施第二次、第三次三路攻击。”宁则臣问道：“大人为何没有一点乐观的看法？”
“当今圣上若真有雄才大略的明义，能坚定不移的坚持李卓，五年平虏或许能成。”林缚在曹子昂、宁则臣、孙尚望三人面前也不忌讳地说道：“以李卓的思路，第一步要弃子争先，彻底的放弃外线防御战略，这样才能将有限的力量集中到内线来整顿、蓄积。弃子争先是蓄积力量之必要，就像我们打拳，五指捏拳要收回来才能更有力的打出去。即使虏兵再次破边入寇，李卓在内线也能有一支建制完备且彼此信赖的强大部队与虏兵进行积极的作战，不会再出现晋中军被歼、蓟北军旁观的格局，甚至可以形成有利于我的内线会战格局——所以李卓平虏策初看是内线纵深防御的战略思路……”
林缚继续说道：“……这里面有几个问题很难解决。一是李卓的战略思路，与兵部以及郝宗成等人的战略思路相差极大，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如何说服兵部及诸边将不折不扣的执行他的战略思路？另外，都察院的言官们整天叫嚣着要收复祖宗故土，向外线推进，能不能承受李卓‘弃子争先’的第一步布局？第三就是李卓将有限的军事力量集到内线来进行整顿、蓄积，整顿蓟北军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见成效。最佳的方式就是将蓟北军推到燕山防线去，将李卓他自己在东闽一手创建的精锐陈芝虎部调到内线来进行加强，但是朝廷会放心将陈芝虎部调到内线给李卓使用吗？”
“哦，我也觉得奇怪呢，为什么李卓在平虏策里会刻意回避陈芝虎部，主动要求领蓟北军？原来是防止给不必要的猜忌！”宁则臣恍然大悟。
曹子昂在旁笑而不语，要是李卓在平虏策时提到要用陈芝虎部，平虏策根本就不可能浮出水面来。
“第四，就算朝中同意李卓的弃子争先的内线纵深防御思路，那至少还要忍受一次虏兵破边入寇。毕竟弃子争先，弃外线之后，燕山防线太单薄，必须放虏兵到内线来进行防御性作战。损失之大小，就要完全看破边入寇时蓟北军的整顿进度了。”林缚指向北面的蓟北军军营，问宁则臣等人，“就这么一支军队，换作是你们去整顿，要花多少时间才能整顿成堪野战的精锐，使虏兵不轻易破边入寇？又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形成从临榆、津海、登州三路同时反击的势态？”
“两年时间吧……”宁则臣不确认地说道：“李卓治军闻名天下，也许不用那么多时间。”
“就算是两年时间。”林缚说道：“但若是两年之后李卓的第一次反击受挫，虽然五年之约未满，你们以为朝廷会再给他组织第二次三路进击的机会吗？”
曹子昂微微叹道：“以当今坐龙椅的那位的心胸，怕是连第二次虏兵破边就忍受不住，李卓很聪明的在平虏策里绝口不提这一点，怕就怕他给聪明所误……”
“不。”林缚摇了摇头，“李卓应该能想到这一点，他毅然地站出来，是要争取‘弃子争先’，内线整顿并三路布局的时间，平虏策时提到的以夷制夷，也只是要争取更多的时间。也许第二次虏兵破边不能避免，他会被问罪革职，但只要后继者能继承他的这个战略思路，还是有成功的机会！至少能在对东虏的战略上扳回些被动。”
孙尚望、宁则臣微微叹息，曹子昂也微微叹息，他也不得不承认，李卓为人之心胸要比侯爷更宽广一些，但是要实施他的战略思路太难了。

卷六 涛海怒 第四章 海塘问策
宁则臣、孙尚望有事先离开，曹子昂问林缚：“李卓使高宗庭来，应该不是简单来征询平虏策有无遗算，话虽然没有挑明，意思还是明显的。”
“你也认为，津海这一路的布置，李卓将希望放在我们身上？”林缚问道。
曹子昂点点头，“登州、宁海、江宁三镇水师，水战或利，登陆步战则不利，李卓不会看不出来。以平虏策三路布置的构想，以蓟镇为主，津海、登州两路为偏师，但是这两路偏师均要跨海出击，需舟师渡之，需登陆步战。舟师与步骑相配合，不是那么好练的。以朝廷当前的状况，以登州水营为基础，派一员能臣干将，一两年勉强能得一路偏师，津海这边想无中生有出一路精锐偏师来却难……”
“在外人看来，李卓将津海这一路偏师的希望寄托在晋中残兵身上，到时候大不了派一支舟师渡其过海罢了。”林缚说道。
“那也只是外人看来。”曹子昂可不含糊。
林缚轻轻一叹，大型海船近岸登陆是个难题，五千石海船半载吃水将近八尺多深，没有海港或吃水深又高矮适宜的天然深水峭岸可供停泊时，利用中小型河汊子口地形，以钉板、特制浮舟、铁索、巨锚迅速搭设登陆栈桥要是一件简单的活，林缚也没有为此专设工辎营的必要。
西沙岛是积沙成岛，岸周围也是淤滩地形，当初为了往西沙岛运送大量的赈济物资，也是想尽了办法，吃尽了苦头。在沙岛上建江港码头不是一日之功，最终硬是不惜成本在观音滩北岸建了一座小型的抗浪能力较强的浮栈码头。这里面的技术是用银子砸出来的，是大匠们用脑子琢磨出来的。
大越朝三支主要水师镇军登陆作战能力颇差，这是有目共睹的，李卓要用舟师渡海袭敌后，必须加强水师跨海登陆作战的能力。
留在津海的晋中残军核员是四营两千四百卒，以杨一航、马一功、吴天等人为首。活蹦乱跳的周同、魏中龙二人都以伤病为由辞去武职，不肯再为大越朝效力。
魏中龙在辞去武职之后，就带着十几名心腹离开津海，不知去踪。拿周同的话来说，魏中龙本身是孤儿，给族人逐出，流浪长大，而从军积功至振威副尉，无牵无挂。高阳一战，也使他对朝廷失去信心，说不定就钻进太行山占山为王去了。如此骁将离开，颇为可惜，却也无可奈何。
周同倒是没有离开津海，脱掉衣甲，换上袄袍，戴着河间府当地特有的皮帽子，整日在涡水河两岸转悠，无所事事的寻人请酒聊天打屁，仿佛是一个暴富的富家翁。以他的军功不求晋职，也换了上千两银子，够他挥霍。
朝廷同意四营晋中兵归津海都漕运司节制，但是要降等到杂役兵、辅兵一类，将卒钱饷都要差镇军一大截，恐怕暂时还无法得到兵部对其的兵甲骡马战具等补充。
以平虏策之构思布局，即使不考虑来自郝宗成及内侍省的阻力，以晋中兵为核心形成津海路偏师，兵额要达到万人才够，舟船兵甲战具补齐，没有六七十万两的银子投下去，没有一年的时间训练，形不成战力。考虑到两年的养军之资，就要户部额外为津海路偏师拨出一百万两银子出来。
为缓京畿粮荒之危这等要命的事情，户部才挤出五十万两专办银出来，哪有可能为建津海路偏师拨上百万两银子的道理？
宁则臣、孙尚望不关心平虏策背后隐藏的信息，曹子昂却是透心亮的，特别是高宗庭此行，虽然没有将话挑明，意思还是摆在那里的。
“要是高宗庭将话挑明，大人会如何应他？”曹子昂问道。
林缚听出曹子昂说话已经注意两人的身份差距，也许是必然，但他心里却说不上舒服，他说道：“我与高宗庭也是表过态度了，李卓若到蓟镇练兵，我从海路补给粮食，可节约大笔的练兵之资，至于其他……”说到这里，林缚轻轻的一叹，“我们先回江东去，东海寇有够头疼的。倘若元氏气数未尽，两三年之后李卓还在蓟镇总督的任上且形成内线反击之势，我们便过来参战！”
曹子昂默不作声，看着海塘外澄澈的海水。
“你是担心‘五年平虏’侥幸功成之后的事情吗？”林缚问道。
“嗯。”曹子昂觉得林缚看人看事情也是透亮的，如实答道。
东虏不成为危险，朝廷自然会削强藩，这个强藩不仅仅是指晋家奢家，到时候说不定江东左营也是朝廷眼里的眼中钉、肉中刺，曹子昂这些给蛇咬过，心有余悸的人，这时候就担心这个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林缚笑道：“请旨出海，拓土开疆……你看如何？”
他觉得元氏气数已尽，此时不过是苟喘息，但要真让元氏缓过劲来，他也只有出海一途，反正江东左军大部分将卒的家眷都在西沙岛，到时候也容易安排。
曹子昂眼睛一亮，说道：“这次若能从海路回崇州，是不是可以将长山岛顺便给‘剿’了？”
“完全可以向兵部请一道密函，说长山岛寇首东海狐自省罪大，请降归朝，请兵部许其暗中归附，在长山岛暗中援应我师，为昌国东海寇之掣肘。”林缚说道。
“此策甚好，李卓若能顺利主持兵部，此策应该可行。”曹子昂说道。
有了这道密函，林缚可以正式的将长山岛众人收为部将，往长山岛暗中布兵之时，而不用担心在长山岛的布置会引起奢家及东海寇的警觉。
曹子昂将心间诸多疑惑释去，说道：“我还有事情要做，就不打扰大人在此观海了……”
林缚微微一笑，好像自己很无聊似的，但是曹子昂、林梦得等人在身边，的确省事多了。赵青山、宁则臣、敖沧海等负责将卒操练，曹子昂、林梦得、孙尚望等人负责营务及协漕事务，林缚则悠闲多了，倒有急着赶回江宁的心思。
护卫散在左右，林缚没什么仪态的坐在塘石上，想一些事情，听着身后有动静，见是小郡主元嫣要爬上海塘来却给他的护卫挡住去路。
“林大人，林大人，我是元嫣呢？”元嫣在海塘大堤下胆怯地喊道。她年纪尚小，虽然也知道男女有别，但见到林缚更觉得亲近，再说这左右只有这一条便捷的石阶能爬上海塘，总不能让她穿着襦裙爬护堤吧。
护卫当然认得小郡主，但是元嫣出来游玩，除了丫鬟之外，还带了鲁王府的侍卫出来，护卫自然不能让带刀的鲁王府侍卫接近林缚。
“原来是嫣郡主啊……”林缚看着堤下的元嫣，阳光照在她洁白无瑕的小脸上，仿佛一颗春天田野里的青嫩小白菜，挥了挥手，让护卫将路让给开来。他一个小小的县男，从五品朝散大夫，随身护卫却挡住鲁王府郡主的路，让都察院的言官知道，注定又是一番跋扈的指责。
元嫣倒是知礼的让侍卫留在堤下，她与丫鬟提着襦裙，心扑通乱跳的爬上海塘，见林缚要站起来行礼，忙慌乱地说道：“林大人不要多礼，元嫣可不敢上来了……”
林缚微微一笑，便坐在那里，等着小姑娘自个没趣味的先离开。
“林大人，你会跟我们一起去京中吗？”元嫣问道。
“卑职有差遣在身，不奉旨不能进京。”林缚回道。
“是吗？”元嫣颇为失望的轻唉了一声，偶尔又鼓足勇气似地问道：“元嫣冒昧再问林大人一句……”
“哦，嫣郡主请言。”林缚说道。
“林大人在阳信城楼子上，心里到底怕不怕？”元嫣亮若点漆的眸子紧张地凝视着林缚，生怕自己的这个傻问题冲撞了他。
“嫣郡主问我怕不怕死吗？”林缚笑了笑，在他心里还把元嫣当成没有什么心思的小女孩子，开玩笑说道：“我心里也怕啊，不过看到虏兵这么欺负嫣郡主，我就怒火冲天，一生气就不怕了！”
“林大人能不能不要敷衍元嫣？”元嫣娇脸酡红，林缚的回答倒是让她很开心，只是她还是能知道林缚把自己当成小孩子来骗，追问道，自己都觉得问这样的话过分了。
“不开玩笑啊。”林缚稍稍一怔，没想到小郡主是很认真的跑过来问自己这个问题，小女孩子的心思总是不明白，想到元嫣的身份，心想她父母双亡，也许会给皇后怜惜留在宫中长大成人，要论亲戚关系，当今皇上跟元鉴海是堂兄弟，是元嫣的堂伯。林缚想了片刻，说道：“站在阳信城门楼子的人可不仅我一个，将卒们，衣百姓之衣，食百姓之食，他们便有替百姓守土除暴之责。再说人都以群族而居，族亲、乡邻乃至国人，皆有父母兄弟姐妹之亲，父母兄弟姐妹之亲遭虏兵异族屠戮劫掠，焉能不愤怒？有职责，有愤怒，心间即使有畏惧，也能站在城头了……”
“啊……！”元嫣仍然觉得这不是她想得到的答案，对她来说，有些深澳了，但是林缚都如此正色回答，她也没有继续追问，敛身施了一礼，又匆匆的下了海塘，仿佛赶过来就是问这个问题似的。
林缚看着元嫣离开的背影，笑了笑，小女孩子的心思还真是难琢磨。

卷六 涛海怒 第五章 黑水洋
三月十六日这一天，葛存信、周普等人率船队返回津海。离开时，五千石船二艘，千石船六艘，此时靠港的船队包括三艘五千石巨舶，十艘千石巨舶。在这些天见惯载量为三五百石双桅海船的津海人的眼里，葛存信、周普率归的，由三桅、五桅大海船组成的船队无疑是极致壮观的，都纷纷拥到海塘上来观看，仿佛是难得一见的盛景。
“这便是林家的船队？！”汤浩信站在海塘上，看着泊岸的船队，白胡须激动得一跳一跳，又屈指细算，诧异地问道：“从十六日离开津海返回崇州，往返六千余里，还要算上卸货、装货的时间，走一趟竟然不需要一个月？”
“认真说来，行了不止六千余里。”林缚笑道：“他们返程时，走的是外海，绕了个大圈子……”
“走的是黑水洋？”汤浩信愣怔了一下，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为筹备这支船队并非一时之念！
林缚心想汤浩信还是有些见识的，虽然他在户部任上没有管过漕运，却还是知道黑水洋的存在。
相比较上次从崇州出发贴着海岸线走了一个半月多些时间才到沧南汇合，他们这次走长山岛外海域的黑水洋航线，前后只用了十三日，都不用三分之一的时间。船行海上，除了借助风力外，也可借助海洋里有规律的洋流。
在长山岛东面的外海域就存在一股宽度达上百里的强劲洋流，仿佛一条在外海域腹地带奔腾不息的巨大河流，源源不断的由南往北流动。这股洋流之外的海水色湛蓝，洋流范围内的海水望过去却色泽黑蓝，有如黑水。早在六七百年前的文献里，海航者便称之为黑水洋……
黑水洋起源何处，世人还没有摸清楚，能找到的文献及有海航经验的老人能确认至少到南边的琉求岛附近都还不是黑水洋的起源地，以当世人对海洋的认识水平，对洋流的形成原因更是说不出一个道道来，但是不妨碍人们很早就利用黑水洋的流向规律行船。
在林缚的脑子里，黑水洋与他初中地理课上学到的黄海暖流是重合的，但是他不能十分的肯定，毕竟好些学过的东西都只有模糊的印象。
黄海在当世也不称为黄海，淮河口到崇州水下淤沙甚多，海水呈黄色，人们将这一段黄海称之为黄水洋。从淮河口到登州南的海域，海水呈青绿色，又称之为青水洋。
早在百余年前兴海漕时，就开辟了两条航路：一条航路是黄水洋内海航线，北上船舶贴着曲折的海岸线借风力北上，沿途水浅滩淤，顺风疾行，逆风缓行，无风时停泊，船速缓慢。三月间季风向不稳定，走这条航线从崇州到津海，跑上两个月也不奇怪。另一条航路就是黑水洋外海航线，从崇州出海，直接往东驶入外海域的黑水洋里，借洋流的强大推动力北上。黑水洋进入渤海之后，贴着辽东半岛的西岸北上，直达渤海最北侧的海岸线受阻再回旋，贴着西岸也就河间府沿岸的南流，在渤海内形成完整的渤海环流。
黑水洋海路，特别是在进入渤海之前，是处于黄水洋的外海域，风急浪大。抗风浪性质差，结构强度低的中小型海船走黑水洋海路，就较为凶险，稍大些的风浪就可能使船舶解体，货损人亡。
除了百十年前兴海漕时，曾有船队大规模走黑水洋海路北上外，之后还走黑水洋的海船就少之又少。
除了走黑水洋的风险更大之外，主要原因还是内河漕运兴起之后，南北方之间通过海路的贸易需求大为减弱，大型海商船就缺乏生存的空间。倒是沿海短程的海路贸易方兴未艾，比如说河间府沿岸，山东半岛沿岸，淮河口到崇州，崇州到钱江口。这种短程海运需求却没有必要走黑水洋外海航线。
除了一些见过世面的海商、船东、老船民外，时下大部分海商、船东甚至都不知道黑水洋航线的存在。
内河漕运的弊端已无需赘述，特别是末世之季，漕治混乱，矛盾更加的突出。最早在狱岛立足之时，当时的顾悟尘又恰恰是负责江东郡的漕运，林缚就在考虑海漕的问题。与李卓不多的接触，也曾谈到这个问题。不过积弊难返，特别是数十万人指望着内河漕运吃饭，升官，发财，想断然放弃内河漕运，走海漕，无疑不是末世王朝有魄力或说有能力干成的事情。
眼下内河漕运河道受到破坏，漕运受阻，朝廷才被迫开海漕，但在绝大部分官员的眼里，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旦黄河决口堵住，平原府内的漕运河道修复，一切都会回到他们自以为是的正轨上来。
林缚不惜重金，以两三倍的代价打造结构坚固的快速大型海船，就是要进入外海域航行。
上一回葛存信率船队北上配合，不赶时间，再说船队第一次大规模的出海，才选择稍为稳妥的黄水洋近海航线。这一次，京中粮荒，津海筹粮，林缚只嫌津海短期内的运力不足，再说船队又有两次远航经验，葛存信这一次便又募了些走黑水洋航线经验的船民，便试着使船队浅舱走黑水洋北上。
北风或西北风盛行的季节，从登州运粮到津海，最佳的海路不是贴着山东半岛北岸到河间府，再贴着河间府东岸到津海，这很难借到风力，行速甚缓。最佳的航线是借用黑水流分支冲入渤海湾形成的环型洋流，贴着东虏占据的辽东地西岸绕一个大圈子运粮到津海，虽然看上去航程远了一倍，时间却节省了一半还多。
由于渤海给辽东、山东两地环抱，走渤海环流是近海航线，风浪条性还算理想，三五百石的双桅帆船行走其中甚便，但是运粮船队在整个过程有三分之一的航程会接近东虏占据的辽东地。
虽说东虏几乎没有什么水营力量，但就是小股虏兵借小型梭船从内河口下海出击，也非运粮商船能抵抗。在此之前，一是请登州水师派兵船护送，再一个林缚将他留在津海的座船“东阳号”与运粮船粮编成一起，编了一哨队的护航甲卒进去护航。
至少在水战上，此时的江东左营是有绝对优势的。有一艘雄狮一样的战船编在运粮船队之中，甚至在海上都辩不清方向，在甲板上都站不稳的虏兵，那种三五人乘坐都嫌挤的梭船甚至会给“东阳号”激起的浪花冲翻，便是从内河口冲下海的虏兵人数再多，也只是婴儿一般的脆弱。林缚在江东左营的新编队法，以五卒为基本战斗小组，是尤其适合这种极狭小的接舷性质的战场的。
第一次护航就打出几次漂亮的反击，枭首三十余颗，便连随行海商、船东们也跃跃欲试了。一颗生蛮头颅官价就是换二十两纹银，不换银，积十颗生蛮头颅换儒林郎散阶，从此便是官人身份，对海商与船东们来说，诱惑更大。
汤浩信之前担心津海运力不足，但没有想到最初在津海聚集的船舶总运力才两万余石，第一次返程时，总运力就直接增至三万六千石，第一次运回来的粮食也就有三万六千石之多。此时得登莱飞报，山东沿海海商、船主皆知江东左营在津海高价购粮，每日都有海船涌往登莱购粮，怕是第二次编队发船时，总运力便能突破八万石。
倒不愁海商会将粮食运往别处贩售，山东漕粮集中到登莱需要一个过程，海商此时购买的是登莱存粮，使得登莱粮食立时紧张起来，第一次运粮，粮价就飞涨到每石千钱的限价线上。
这个价格已经远远高过山东其他地区及更远的江淮地区，也吸引大量的粮商从陆路或山东内河将粮食往登莱地区集中，极大弥补了山东内陆漕运能力不足的缺陷。
汤浩信才真正认识的设置粮价梯度的妙处，不过光靠官府的组织力，想要将分散运往济南府途中的三十万漕粮折向运到津海来交仓，没有三五个月的时间就不可能成事。只是京畿的粮荒危机却断不能拖上三五个月的时间。
当然，也有粮商打起囤粮的主意，山东新上任的宣抚使、按察使都亲自到登莱坐镇督粮，也都清楚京畿真因粮荒生出大乱来，他们的脑袋会给砍掉，在登莱杀囤粮之商查抄粮行，就不会心慈手软。
关键是到三月中旬，有后续粮食陆续进入登莱，不然海船到登莱也无粮可购——最早运粮进入登莱，除了小部分附近府县的漕粮外，更多的还是粮商运来的粮食，将供应链勉强的给接了上来。
看到集云社船队返回津海，汤浩信因京畿粮荒一直悬起来的心才算落回一半，加上集云社船队，津海这边一次能调动的运力在十万石以上，有舟师护航，绕辽东近海，一个月少说能走两个来回，在四月中旬之前，津海仓完成三十万石储粮目标不难。
只要津海仓有了，哪怕用手推车将粮食推到京畿，也能将粮荒危机暂时压下来。

卷六 涛海怒 第六章 私粮入京
看到集云社船队抵达津海，汤浩信稍松了一口气，心知在四月中旬之前，津海储粮四十万石的目标不难实现，但是他还不能松懈下来。
在四月中下旬之前，从山东抽调近四十万石粮食，能暂时缓解京畿粮荒，但也只是暂时缓解。包括燕南赈济所需在内，差不多今后每个月都要往京畿输送二三十万石的粮食才能基本满足京畿军民所需。
黄河北堤决口的封堵，平原府漕陆路的修复，绝非一日之功，最乐观的估计也要折腾半年时间，也就意味着，在今后半年时间里，要通过津海往京畿及燕南地区输送一百五十万石到两百万石粮食。
除了集云社船队有外海远航能力，能直接从江淮地区快速运送粮食到津海来之外，此时替津海运粮的绝大部分商船由于船型及结构强度的限制，都只能在近海航行。大部分商船都只适合走山东登莱到津海的中程海路，无法从更远的江淮地区运粮到津海来。
济南府、平原府为黄河中下游平原地形，是山东的主要产粮地，定漕额几乎是占到整个山东的半数。济南、平原二府这次遭到彻底的摧残跟破坏，非但不能向京畿输送漕粮，还要从其他地区调集大量的粮食对难民进行赈济。山东东部、南部地区多为山地，粮食产量有限，这次调出三四十万石粮食就已经是极限。
林缚解决了山东登莱到津海的输送瓶颈难题，汤浩信眼下最头疼的就变成是其他地区输往山东登莱地区的粮食量能不能达到每月二三十石。要是在这个瓶颈上卡住，就算山东登莱到津海的运力再富足，也不能彻底解释京畿粮荒危机。
汤浩信犹豫着是不是请旨亲自去山东走一趟，看一看山东的准备情况，关键链子不能掉在山东。不过山东新任按察使柳叶飞是颇受副相张协信任的亲信，汤浩信心想柳叶飞应该不会忽视京畿粮荒危机问题。要真是山东掉了链子，不管张协如何的信任柳叶飞，柳叶飞想保住官位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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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队靠港停泊，葛存信等人上了码头，先将物资清单递给林缚。
集云社船队包括三艘五千石巨舶，十艘千石巨舶，总运力高达两万五千石，为保证海上航行的机动性，也是首次试航黑水洋水域，浅舱而行，除了一些药材、铁制品等紧缺物资外，主要装载了一万五千石粮食——津海最紧缺的也是粮食。
除船工、水手及护航甲卒外，这次随船来津海的，林续宏还带着十几名林族及上林里子弟。这自然也是林续文身兼右都佥御史兼知河间府事兼督河间府兵备事兼都津海都漕运司，手撑河间府地方军政及津海都漕运司大权，再说河间府地方势力给摧残得七零八落，正是林族将势力伸到河间府的最佳良机。
看到林缚及大公子都站在港口，跟在后面下船的林续宏走过来行礼道：“大公子，十七爷……”
去年五月份撤出上林里时，林续宏并不觉得地位差林缚多少，才过去一年不到的时候，就觉得再继续称呼林缚“老十七”不合适了。
林缚微微一怔，心里琢磨着自己什么时间成为林续宏嘴里的“十七爷”来着，觉得这称谓也别扭，但没有说什么。他介绍身侧的汤浩信，说道：“汤公汤少保。续宏大哥，你来给汤少保行礼……”
“小的给汤公您老问安。”林续宏给汤浩信行过礼，说道：“顾大人猜想汤公在津海，特意托我捎一封信函给汤公您……”赶忙让随等将顾悟尘的私信找出来给汤浩信。
汤浩信微微一笑，将信函接过来，也不着急拆开，颇为亲切地问了一些黑水洋外海远航的细节，越问眉头皱得越紧。眼下想从崇州出海直接大规模的运漕粮到津海来，根本就不现实。在内河漕运最不便利的冬春季，却是大型海船队最便捷的时候，从黑水洋外海航线北上，再借西北季风南下，一个月就能走一个来回来。
但是到四月份之后，季风将发生改变，从西北季风转变成东南季风，海上风暴也变得更加的频繁跟狂暴。便是大型的坚固海船，在四月份之后，一般也只会借助东南季风走近海航线往北航行。北上的速度不慢，但是船队南下的速度却非常的缓慢，集云社的船队往返一趟，至少也需要两个月以上。
夏秋季，由于海上风暴的频繁，中小型海船或者结构强度达到要求的海船，通常都会选择躲在避风港，轻易不会出海，更绝不会轻易走远程海运。
考虑到这些因素，林缚在津海组织的庞大海商船东，在接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依然只能在风浪相对较小的渤海湾范围之内运送粮草。即使让集云社的船队到崇州直接运粮，理想状态下半年的最大输粮量六万到八万石，根本无法解决京畿及燕南地区高达一百五十万石到两百万石的粮食需求。
眼下最紧迫的问题，就是山东缺粮，要使外郡的漕粮通过内河、陆路运输，运抵山东登莱地区。
林缚对这个问题也想得很清楚，瓶颈就卡在如何将外郡的漕粮运到山东登莱地区，但是他与江东左营的能力再强也有限度，这是朝廷与户部要调动一切能源去解决的事情。
海船靠港，栈板搭好，民夫搬运的速度很快，千石船装六七成满，六七百袋粮食，组织两三百民夫搬运入仓，一炷香工夫就能搬空一艘船。
林缚没有空闲工夫留在码头上监视搬运，与汤浩信、林续文各自回衙门或临时驻营署理公务，他需要葛存信向他当面汇报江东郡更详细的情报。
林缚刚回营帐，刘直就缀着尾巴走进来。
林缚见刘直鬼鬼祟祟的样子，知道他有话要说，也没有邀刘直进密室商议的事情，站起来笑问道：“刘观军，有何事赐请？”
江东左军正式编为乡营，刘直所谓的江东左军观军容副使的职衔就虚置了，不再直接跟江东左营发生关系。但是刘直也是能耐颇大，颇得郝宗成信任之人，又给按了个津海观军容副使的职衔，变成整个津海驻军及客军的监军副使。即使李卓成功说服皇帝，同意战略收缩，内线防卫，三路布局的平瞄战略构想，在津海设一路精锐偏师，林缚估计着刘直就会正式出任津海军监军使或者说观军容使，行使监军之职。
林缚还是不想得罪这些阉臣，想着尽可能跟他们搞好关系，对刘直的态度一直都和善。
刘直笑了笑，迟疑了片刻，才说道：“按说集云社船队运来的这些粮食并不需要入储津海仓，户部这时候只管登莱运出的粮草……”
刘直撅什么屁股，林缚就知道他想拉什么屎。
林缚向津海仓以及沿海军塞诸移驻提供粮草，都是在户部的计划之列，以每石粟米一千五百钱计价，这个价格已经是江宁粟米价格的三四倍之高。
京畿粮荒，粮食已经严格控制起来，除了官员足额给俸之外，普通老百姓都定量按平价售粮，但是供应量很少，要想全家人吃饱不饿肚子，必须从其他渠道购粮。便是朝中官员即使能足额领俸粮，也觉得粮食紧张，毕竟宅院里仆从众多，要养这么多口人，俸粮也有所不足，就需要从粮市购粮。京畿地区，除了很小比例的平价供粮外，市场粮价已经飞涨了远远超过江宁米价三四倍的程度。
刘直的意思很明显，集云社船队运来的粮食不经过津海仓，直接偷运到京畿地区售卖，得利也绝对远远超过售给津海仓。
当然，林缚知道刘直不会是好心来指点自己发财，他微颔着首，笑道：“刘观军还有什么话要在我面前藏着掖着的？”
刘直嘿然一笑，说道：“蓟北军调度频繁，又不受地方节制，每天往京畿运几百上千石粮食，必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海船靠岸，汤少保也在码头看过，我也难办啊。”林缚想了片刻，说道：“这样可好，这次我还是以每石一千五百钱的价格多划两千石粮食给蓟北军，这里要有什么好事，我们下回再商议？”
“成！”刘直没想到林缚会这么爽快，他原先想能多讨些粮食与江东左军分利，既然林缚不分利，这次能多拨两千石粮食，也算是够意思了。他想了想，以京畿此时的粮价，这两千粮食囤在手里多留些天，转手多赚七八千两银子是轻飘飘的事情。
林缚也知道京畿粮价飞涨，但是他负责协助林续文为户部督办海漕，运来粮草除了定额供应沿海军塞移驻军队外，只能将粮食都售给津海仓，再由林续文组织内河及陆路运输交付户部所属的京畿大仓，至于户部怎么处置，怎么利用这些粮食与粮商勾结起来从平民百姓身上搜刮银钱，就跟津海及江东左军没有什么关系了。
没想到郝宗成想伸手来捞这笔钱，郝宗成现在还控制蓟北军，粮食由郝宗成运往京畿是很方便的事情，这倒跟利用军队走私性质差不多，林缚也想，凭什么银子都给户部官员及户部的关系户粮商捞过去？

卷六 涛海怒 第七章 大寇于城
室外又下起了小雨，汤浩信眼睛不好，凑着窗户口的亮光读顾悟尘托林续宏捎来的私信。
汤浩信将信函折好，放到书案上，眯起浑浊的双眼，忧心地看着窗外的细雨，看到马朝从门口经过，出声喊住他过来说话，问道：“你在悟尘身边多年了，我问你一桩事，薰娘的婚事为哪般拖到今天没有决定？”
马朝一时不知道汤浩信说哪般，心里疑惑，又不便开口直接询问。
汤浩信见马朝脸上有困惑之色，又说道：“在江宁时，林缚便是悟尘的得意门生，以悟尘的眼光，即使看不到他今日之成就，想来也不会太低估了他，为何拖到今日？”
马朝这才知道大人捎给老大人的信函里提到小姐的婚事，他心里也是微微一叹，说道：“大人在江宁时倒是有过这心思。说来奇怪，暨阳之战前后，江宁东阳乡党间就在大肆的私传大人要将小姐许给林都监之事，夫人与少公子都怀疑是林都监在背后指使。大人倒没有说什么，但是这事就这样给拖延下来了……”
“薰娘她自己乐不乐意？”汤浩信问道。
“小姐似乎没有听见过任何传言，也看不出乐不乐意，倒是小姐身边的丫鬟因为谈论这件事给夫人惩罚过，小姐跟夫人为这事还闹过几天别扭。”马朝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将事情说得更明确，这件事情，他一个做随扈的，是无法发表任何意见的。
“原来是这样……”汤浩信轻轻的一叹。薰娘是他膝下长大，薰娘是什么心思，他这个做外祖父的，要比悟尘这个做父亲的更清楚，再说林缚在石梁县救下悟尘与薰娘他们，对少女情怀是不可能没有触动的。
汤浩信有什么心事不会跟马朝商量，只是让马朝站在门口守着，也不让马朝离开。他的眉头蹙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雨帘，觉得这事不是一般的棘手，到此时也已经拖到一个相对尴尬的境地，但是再拖下去不下决断也不行。
仔细想想，事情拖到现在未决也正常得很。有这样的传言广为流传，换作是谁都会迟疑，即使这种谣言现在看来有些蹊跷了。无论是东海寇大寇太湖沿岸诸府县，发生暨阳血战，还是随后的东虏破边入寇，都来得十分的仓促，时间间隔也十分的紧迫，根本就没有留给悟尘仔细考虑的时间。再说林缚率军北上勤王之时，薰娘才刚刚满十七岁，悟尘流军十载，才跟儿子、女儿相聚不到两年的时间，想将女儿多留在家里一两年，是作为一个父亲再正常不过的心思。
真是不智啊！汤浩信心里微微一叹，他再能体谅悟尘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情与犹豫，但也知道悟尘在这件事情上的处置是不够妥当的，至少他还是看低了林缚。
悟尘的眼力还是比不上李卓啊，汤浩信微微一叹，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李卓的手段，眼光之厉害，真是非一般人能比。汤浩信自然是仔细研究过平虏策，他能猜到李卓平虏策三路布置将建津海路偏师的希望寄托在江东左营身上，那就说明李卓当初在江宁挤兑按察使司一定也要跟着平摊兵力勤王，实际上是要将林缚推出来。只有那时李卓与林缚已经形成了某种默契，他这时候才能在江东左营身上寄托这么大的希望。实际上，也只有李卓与林缚形成某种默契，林缚最终独领江东左军北上才成为可能，不然李卓一人就能将林缚独自领军的可能性直接否决掉，毕竟低级文职独掌一军是鲜有先例的。
至少在暨阳血战之后，李卓就十分肯定了林缚在军事上的才华，所以才会有后来一系列的默契。悟尘却十分不明智地迟疑了两个多月不能决定婚事，一直犹豫到江东军北上勤王都没能下定决心。也许他当时没有想到林缚率军北上勤王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成就，但是这种事情没有什么“也许”可说的，林族势力已成，这时还是要将薰娘许给林缚，却使顾家与林家之间彼此多了一层本不该有的隔阂。
汤浩信还是担心薰娘她本人的想法，他还是心疼这个外孙女，之前算是一桩美满的婚事，此时却有一层难以遮掩的赤裸裸的意图，他还是能体谅薰娘这个小丫头的敏感心思的，怕她心里会十分的难堪。哪个女儿会愿意父亲不是将自己嫁出来的，而是将自己“交易”出去的？即使对象还是一人，即使还是同一个如意郎君，特别是林顾之间那层很难消除的隔阂，会使心思敏感的薰娘嫁入林家后的处境颇为尴尬，甚至不可能保证林缚会再多么重视薰娘。
至少眼下看起来，已经不能算是一桩美满婚事了。
汤浩信眼睛发愁的盯着窗外从檐头挂下来的雨帘，他很想将悟尘寄来的私函置之不理，但眼下的事实就是林族势力已成，他无法置之不理。
在陈塘驿惨败后，辽西失陷，数百万亩的军屯良田也都失去，每年就需要近五百万石的漕粮输往京畿与诸边镇才有可能将燕山防线稳住，汤浩信知道内河漕运河道即使都恢复如初，实际上也无法承担每年超过四百万石的漕运任务，海漕一旦兴办，京畿与诸边镇对海漕的依赖性会越来越重。无论是林缚还是林族的其他人，很明显都早就看清了这点。
退一万步想，万一燕山防线守不住，帝都被迫迁往江宁，江东将成为大越朝的政治中心，这将直接促使林族成为大越朝第一等的世族，到时朝中任何一派失去林族的支持，都不可能称得上根基稳固。
虽然林缚此时还很顾及楚党大局，凡事都坚定的站在他们这边，但是并不意味林缚以后就肯定不会有什么变卦。林缚此时与李卓暗中有默契，与郝宗成私下来往密切，这些都是一些很危险的事情——偏偏这种局面已经不受他们控制了，甚至连限制都说不上。
楚党内部的裂痕已经大到连深居宫里的皇上都看得一清二楚，不然不会将岳冷秋推到江淮总督的任上的。
这时候就更加不能离开林缚跟林家了，没有林缚与林家的支持，悟尘即使有着按察使兼督乡营的名份，但在江东到底能做成什么事情，又有什么资格跟岳冷秋对抗呢？
过了许久，汤浩信才最终拿定决心，对守在门口的马朝说道：“烦你走一趟，邀林梦得过来，就说津海仓有些琐碎的事情要请教他，烦你亲自走一趟。”
“好。”马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知道有些事情根本就不是他能插嘴的，应了一声，就走出来去找林梦得。林梦得好歹算是林缚的长辈，老大人真要下定决心作主决定婚事，也只能先试林梦得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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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刘安儿部流寇便蠢蠢欲动，先率十万大军围濠州，攻城八日不果，便解围南去，在南线寻机作战。东阳乡勇学暨阳之战的战法，在东阳北部诸县都坚决地实施依城野战之策，使刘安儿部无法对城池从容的形成遮断式的合围，自然也无法形成围点打援之势。刘安儿连续数次有围攻东阳府北部诸县或围点打援的意图都受到较大的挫折，便又掉头北上，再攻濠州。左尚荣见东阳乡勇战法颇为有效，在刘安儿部再度北上时，便挑拣精锐出城依城野战。战况进行到最激烈时，陈韩三率部赶到濠州，虽那时陈韩三已经有再叛的迹象，但是左尚荣提督毫无提防，只以为是陈韩三率部来援，便让开进城的通道，让远道赶来的陈韩三部先进城稍作休整，再出城与刘安儿部决战。谁能想到陈韩三部会突然抢占城门，并侧击依城野战长淮军精锐的后翼？”林续宏将濠州大战的详细情况说给林缚、曹子昂、林梦得、林续文等人听。
他这段时间来，为东阳乡勇后勤补给奔波，对濠州之战了解得也十分的详细，甚至还亲历了外围战斗。他的话让大家听得眉头大皱，“濠州城破之后，左提督使人将城中诸库仓烧毁之后，就在行营内吞金自杀。随后数日，流贼在濠州抢粮，抢女人无所不为，无恶不作，当真比东虏还凶恶数倍。听从濠州逃回来的人说，妇人为保清白而投池塘，城中池塘几乎都已经填满了人，好些池塘很浅，投水不死者众，好些妇人就瑟瑟发抖的站在水中，生不如生，死却一时不能死，十分的凄惨……”
林缚阴沉着脸，也许林续宏的说法难免有夸张之处，毕竟林续宏不可能对毁掉上林里的洪泽浦流寇有一丝丝的好感，但林续宏对濠州之战的描写是基本真实可信的，至少要比塘抄以及江宁之前两次私信要详细得多，顾悟尘给他的私信里也提到流贼对地方破坏之烈。
流民聚众生乱，就粮军食是一个极大的难题。刘安儿号称拥兵三十万，实际上远没有那么多兵力，但是加上随军而行的老弱妇孺之后，聚集到刘安儿身边的流民怕是还不止三十万人。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不事生产，一天就要吃掉几十万斤的粮食，攻下来的小县小城官方储粮几乎三五天就给坐吃山空，必然要掠夺民间储粮才能勉强维持。林缚原以为刘安儿会聪明一些，不过也预料到刘安儿就算再聪明，也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三四十万流民都真正的控制起来便如使臂。
抢劫，强奸以及随意的杀戮就势在难免，真实的，活生生的流民起义，并没有历史书里所描述的“农民起义”那么美好，特别是缺乏明确政治主张与政治意图，又没有足够数量素质相对可靠的基层军官的流民起义，实际上对地方及生产的破坏性都非常的大，非常的令人寒心。

卷六 涛海怒 第八章 私粮之利
林续宏细说濠州之战后濠州等地给摧残的情形，众人听得心头沉重。
天下之大虽有义盗，但这乱世之秋，残暴不仁的流寇更多。即便是再怯弱的老实人，心里也有残暴的一面，一旦失去约束，任何人都有可能将他残暴的一面彻底的暴露出来，成为面目全非的凶兽、毒蛇。
林缚轻轻的吁了一口气，将心间的愤怒暂时压下，注目看着铺开在书案上的江东形势图。刘安儿部的运动势态在图上清晰无误的标识出来。虽说刘安儿在洪泽浦起事之初得到奢家在背后的支持，但是此时的刘安儿却将麾下聚集的数十万流寇分批的沿淮河往上游运动，至少能肯定陈韩三部及刘安儿麾下稍有战斗力的人马都进入了淮上府。
不得不承认，刘安儿还是有些战略眼光的，没有因为有奢家在幕后直接支持的东海寇在东南方向的昌国诸岛策应动作很大，就轻率的率部往东南方向运动进攻维扬或江宁。
江东郡是大越朝的腹心地，刘安儿率部往东南运动，不仅意味着滞留燕南及京畿地区的勤王师大部都会南下参战，地方上的乡族势力也十分的强大，成为刘安儿南下难以克服的巨大阻力。
然而，淮上数十年来就是闹匪之地，虽然给屡次清匪，近一年来匪患表面上看似靖平，实际上在不易清剿的崎岖山区仍然盘踞着大量的残匪剩寇。再说淮上连年旱灾，民众生活困苦，苛捐杂税却丝毫不减，彪悍的民风就像在太阳心下暴晒的柴草，稍点即着，更利于聚众而起的流贼存活。
眼下不单刘安儿部往淮上运动，荆楚的罗献成、龚玉裁等势力较大的流寇也都一齐往淮上运动——这说明这几股人马早在数月之前就有秘密联络，即使不大可能形成更庞大的势力，但是几股流寇势力协同运动，对地方上的破坏力将更大。
刘安儿率部往淮上运动，实际上却减轻了岳冷秋的压力，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岳冷秋率部进抵淮安府，流贼刘安儿就抵不住压力往西逃窜。
在地图上，除了刘安儿部的运动势态，在东南方向的昌国诸岛也给林缚拿烧焦的炭枝画了个明显得有些刺眼的大圈。
奢飞熊在幕后直接施加影响的东海寇已经攻陷昌国岛，虽然对月初对明州府的用兵受挫，但是也表明此时的东海寇已经具备了对有重兵防守的大型城池的攻打的能力，这是个十分要命的事情。
去年东海寇大寇太湖沿岸诸府县时，只能说平江府等地在海防上毫无经验，给轻易地就撕破了防线，实际上东海寇的势力并不强大，不然也不会受挫于暨阳城下，但显然受挫后经过整合的东海寇势力更加的来势汹汹。
“也许这个月底，我们就要回崇州了……”林缚跟曹子昂等人说道。
顾悟尘此时兼督乡营，已经向朝廷上表要求将江东左营调回江东郡参与剿匪事，朝廷最迟月末就会给出答复。只要津海能暂时稳定下来，江东左营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津海。
这时已经不是朝中会不会给林缚殊荣召他进京面圣的问题，是林缚自己也抽不出时间来进京走这一趟。面圣涉及到极为繁琐的礼节，不是骑快马一天赶到京中就能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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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林续文派人来邀他们到北边用餐去，林续文要亲自给林续宏等从江宁过来的林家人洗尘接风，希望林缚、林梦得一起参与。林缚让林梦得先去北边，他还有些事情要跟曹子昂再商议一下。
林缚赶着饭时候带着护卫穿过临时的封河大坝到北边的津海都漕运司官署，看到林梦得给马朝拉着往汤浩信的住处走。林梦得给他挤了两个眼色，林缚一时犯迷糊也没有搞明白林梦得所使眼色是什么意思，便直接先去找林续文说私粮之事。
林缚欲将私粮绕过津海仓，绕过户部运到京畿贩售。想要瞒过汤浩信很容易，汤浩信毕竟在津海没有什么眼线，想瞒过林续文却难。
除了林续文实际掌握河间府地方大权外，林缚要将大量的粮草从江东运抵津海，离不开林记货栈的协作，很难瞒过林续文，也没有必要瞒过林续文。林缚甚至想在津海势态暂时稳定下来之后，他将集云社的海船悉数抽出南下，组成精锐水营，而将贩售私粮之事，完全交给林家的船队来做。
东海寇的势力已经强大到能在两浙攻城略地的地步了，林缚不能再放缓组建水师的步伐，他第一步就是要将集云社下面所有适合改造成战船的坚固船舶都抽出来。
私粮之事不能公然商议，林缚走进衙署后宅，看到林续文与林续宏等在堂上谈笑风生，便直接邀他到密室议事。
“大哥，你或许想不到刘直上午找我说了什么事情？”林缚说道。
“什么事情？”林续文问道。
包括津海都漕运司，津海盐铁司等重要衙门都在聚到涡口新城来，朝廷也刚刚同意河间府治都迁过来，也就意味着要在晋中残兵的基础上重新组建一支精锐武备来拱卫津海，这也合乎李卓平虏策的三路布置战略构想——刘直很可能会出任津海军观军容使来行使对津海驻军的监军权。
林续文知道自己在军事上的威望远不抵林缚，所以他个人对即将成立的津海军的掌握力远远比不上林缚对江东左营的掌握，刘直当江东左军监军时没有什么作为，并不意味他来当津海军监军还不会有什么作为，朝廷多半也不会希望看到津海沦为林家的私军，那更会加重刘直在津海军里的权势。林续文甚至担忧即将组成的津海军会跟现在的蓟北军一样，形成阉臣实际领军的格局。
林续文现在只能尽可能的拉拢并保护杨一航、马一功等晋中将领，防止他们给刘直将来从津海军中踢出去，只要他们还在军队时，至少还能与刘直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林续文听林缚提到刘直上午找过他，耳朵都竖了起来，要听林缚有什么关于刘直的密事要议。
“刘直是代表郝宗成过来，希望我给蓟北军多拨些粮食。”林缚说道，见林续文一时没有想明白其中的关节，便又直截了当地说道：“如今京中存粮几乎都由户部所属的京畿大仓控制着。虽说按规定每天向平民定量供应平价粮，但是这个供应量很少，老弱妇孺皆不等，平摊开来说，每人一天四两粟米都不足，但是京畿大仓实际放粮量达到每天每人八两左右，这多余的部分绝大多数都流入私户粮商手里……除平价供粮外，京畿粮价已经是津海这边四五倍之高了。”
“郝宗成也想插手这一块捞一笔？”林续文问道。
“对，郝宗成颇贪，之前想捞私粮的好处，但没有粮源，这时候他也不敢过分的私扣饷粮。”林缚说道：“他让刘直来找我，大概就是看到我们这趟从崇州运了一万多石粮食过来才起了这个念头。这笔粮食是在户部的计划之外，入不入津海仓，其实都是我们决定的事情……”
林续文摸着下颌，说道：“会不会让汤浩信他们起疑心？”
“有什么疑心能起？郝宗成贪饷粮不是一日两日，何曾见过汤、张在这事上去意图去扳倒郝宗成？”林缚说道。
如今京中每日放粮量在四千石左右，平价供应不足一半，多余的部分几乎都流到粮商手里高价牟利，所牟得的巨利并不是说为户部，为朝廷所得，恰恰都给这些个粮商贪婪的拿走。
张协现在就控制着户部，非张协的私人，几乎无法从京畿大仓搞到多余的粮食。粮商牟得巨利，自然有相当一部分流入张协的私人囊中。由于这些粮商可以说都是张协的私人，粮源又是户部下属的京畿大仓，所以说如此畸高的京畿粮价，实际上张协等人有意为之——既将民众中的容忍程度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又不妨碍他们从民众里搜刮油水落入个人的口袋之中。
要是京畿民众手里的余财都给张协等人刮走，张协会好心的降下粮价吗？
不会的，一旦起了贪念，人心是很难控制的，就算张协还有顾及大局的心思，但是他下面的那些粮商们就会变得难以控制。
这时候就应该放郝宗成进去搅局，只要京畿民户食粮有了第二处粮源，除非张协与郝宗成能狼狈为奸，不然定能压低京畿粮价，缓解京畿民户日益窘迫的困境。
林缚如此考虑，林续文却在考虑其他事情。首先他们此时不能脱离楚党，但是也极为显然的，要是楚党内部分裂成两派，他们自然也是站在汤顾这边，眼下京畿粮价为张协与户部官员所操控为私人牟巨利，即使事情泄露给汤、顾所知，事情也不会恶化到不能收拾的地步。再说郝宗成与内侍省在朝中自成一系，即使将汤顾抛开，林家也有投靠郝宗成的资格。只不过郝宗成这人名声太差，林续文还抹不开面子想着要去投靠郝宗成。不过眼下的势态，即使不会没出息的想着去投靠郝宗成这个阉臣，但是与郝宗成搞好关系，无疑更有助于林家在津海立足。
“你打算怎么做？”林续文问道。
“我不能驳郝宗成、刘直的面子，但也不能仓促就做决定。”林缚说道：“我只是答应这次多给蓟北军多拨了两千石粮，其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吭声，所以才过来跟大哥讨个主意。”
“我们每个月能抽出多少粮来？”林续文问道。
“郝宗成此时控制蓟北军，将来刘直会是津海军的监军。”林缚说道：“每个月给他们多提供一万石饷粮，彼此间就应该颇为愉快了……”
林续文点点头，京畿粮价短期内很难降下来，一年十二万石粮，所牟巨利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关键是怎么分的问题……林续文眼睛看着林缚，没有吭声。
林缚说道：“续宏到津海来助你，我看这事让他来做好了……”
林缚是希望通过林家运往京畿的私粮越多越好，实际每月一万石私粮还无法去搅黄张协及户部官员的好事，再说林续文实际控制津海，控制河间府，他也不想跟林续文争这个事，只要能保证自己的那部分利益就足够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九章 也算承诺
给林续文等前来津海的林家人洗尘接风完毕，林梦得都没有出现。
午宴后，林缚留在后宅子里继续跟林续文谈私粮入京之事，他与林续文只确定大原则上的问题，具体的细节还要林梦得过来交待林续宏。但等了许久，都没有见林梦得出现，觉得奇怪，心想他过来时看到马朝将林梦得拉走，到底是什么事情就让林梦得一去不复返？
心里想着可能是汤浩信将林梦得唤去谈什么事情，林缚也不便派人去催，便先回涡水河南岸驻营。
回到驻营，林缚看到林梦得已经先他一步回来，跟曹子昂正在他的大帐里谈事情。
看着林梦得、曹子昂站起来，林缚将大氅解下来，问林梦得：“不是说好在北边用午宴给林续宏他们洗尘接风，你怎么不吭声就先回来了？”
“……嗨！”林梦得拍了拍脑门，说道：“临时想起来一件事情要跟子昂商议，净想着这件事情了，倒把接风洗尘的事情给忘记了。”
“什么事情能让你将眼鼻下的事情都给忘了？”林缚看着林梦得眼睛里迟疑不定，谈话时还与曹子昂交换眼神，愈发的感到疑惑。
“汤少保找我过来，问了一些事情，我一时琢磨不出什么意思，便先赶回来找子昂一起合计……”林梦得说道。
汤浩信官居太子少保，林梦得等人惯以汤少保称他。
“嗯，你说。”林缚在书案后坐下来，将要处置的公文从桌角搬到眼前，暂时不急着看公文，手搁在微凉的案面上，等林梦得继续往下说。
“汤少保对你迄今未婚之事颇为关心，问起你是否特别中意某家的姑娘才拖延至今未娶。”林梦得摸着鼻尖子，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说道：“汤少保这话实在是太让人难以琢磨了，我才想着回来先找子昂帮我分析这话是什么意思……”
“啊！”林缚微微一怔，手抬到半空就没有放下来，没有想到汤浩信赶着饭时候将林梦得喊过去就是为说这事。
林缚心里知道林梦得也绝不会琢磨不出汤浩信这番话背后的意思，林梦得早就说过，他的婚事已经是一桩牵涉甚广的大事，不能草率行之，林梦得急着回来是要找曹子昂一起分析其中的利弊，是要将利弊都讨论清楚后再供他做决策！
“若是我所料不差，汤少保的意思是……”林梦得犹豫不决地说道。
“好了。”林缚挥了挥手，断然说道：“这事我自有分寸，派个人去北边告之一声，我马上就去见汤公，问汤公是否有暇见我？”
“这……”林梦得欲言又止，见林缚一副拿定主意的样子，曹子昂又给他递眼色不要再说，便说道：“那我先过去一趟，亲自跟汤少保说一声，在北边等着你过来。”
“行。”林缚点点头，说道：“没有别的事情，你们先出去吧，手头都有一堆事情要做，汤公要是有空，你派个人回来告诉我一声，我就过去。”
林梦得、曹子昂退了出去，林缚将桌上的公文都推到一边，目光透过挑起的帘子看着外面的天空，一时感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才好。
东虏退出关去，勤王事毕，林梦得与曹子昂他们也早就有预料过他的婚事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事，只是没有想到汤浩信会在这时候会提出来。
林缚的婚娶之事，按照风俗，说起来汤浩信更应该直接找林续文商议，毕竟林续文的身份、地位远比林梦得要高，在林家的地位又相当的特殊，在商议林缚婚事之事上，林续文比林梦得更有资格。但是汤浩信先找林梦得试探，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却故意把话说得含糊，实际上就是给双方留下足够的下台阶的余地。
即便是这边拒绝，也不会使双方的关系破裂。一是汤、顾实际需要他们这边的支持。再者换一个势利的说法，婚嫁女之事在河口私传也非一日两日，顾家不动声色到今日，便是这个借口，便足以使这边理直气壮的、不动声色的回绝掉这门亲事——难道之前许顾家嫌弃林缚身份低下配不上顾家小姐，就不许林缚今日赌一口气拒绝了这门亲事。林缚只要让林梦得回去顺着汤浩信的意思说是他早就有了心仪之人，这件事便给双方风轻云淡的彻底的忘到脑后。
林缚能猜到林梦得、曹子昂他们是什么意见，既然汤、顾也是如此的小心翼翼对待此事，给双方留下足够的缓冲余地，为以后计，为长久计，还不如直截了当的拒绝掉这门亲事。
“唉！”林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撑着桌案站起来，想起君薰那娇羞惊怯的神态，一时间倒有些痴了。他也曾考虑过好事难成的根源，说起来还是汤顾氏的态度暧昧不明，特别是婚娶之事在河口私传开之后，汤顾氏的态度就明显冷淡了许多。此外顾嗣元对他的感观一向不好，想来也是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之人。再加上私传开的谣言里也拿他为仆婢之子的身份说事，最终使顾悟尘也变得犹豫不决，并不让人意外。
以前，这桩婚事的阻力在顾家，林缚无计可施，但是现在即使有一万个理由，即使以后会因为这桩婚事产生诸多不利的因素，但没有一个理由，没有一个因素能充分到让自己狠下心来去伤害一个女孩子，特别是盈袖早就在暗中跟君薰暗示过此事，是他让她心里有了期待，这便是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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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得派人回来告之汤浩信在北边临时的寓所里等他过去，林缚特地换了一身便袍，又带着护卫到涡水河北岸去。
林梦得虽然没有说什么话，汤浩信心里已笃定此事能成，林缚有意拒绝这桩婚事，也绝不可能亲自过来拒绝这桩婚事。不过事情如此顺利，他还是有些意外，心里想，难道林缚真就对顾家的迟疑没有一点抱怨？
林缚走进明堂，朝坐在高背椅上的汤浩信长揖致礼，说道：“见过汤公。听梦得叔午后传话，我心里有些期待，却又怕是痴人做梦，心里忐忑不安得很，想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在阳信城头不畏东虏刀锋，难道就没有跟汤公问个准信的胆气？请汤公不要怪我冒昧。”
“哈哈哈。”汤浩信哈哈笑道：“尽管说来，你我之间说话还顾虑什么冒昧不冒昧的？”
“那我就斗胆直说了。”林缚说道：“我对君薰妹妹心仪已久，只是之前身份低微，有痴心而不敢有妄想，今日算是稍有成就，便厚着脸皮来请汤公请我做这个主！”说着便双膝跪地，给汤浩信行大礼。
林梦得微微一怔，心里想林缚便是同意这桩婚事也无需如此屈了自己。
汤浩信哈哈大笑，边站起来边说道：“君薰这丫头片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也是希望她能嫁个伟男儿，这话你不提，我也有这个心思搓和……我这便写信去江宁提这桩事。”伸手将林缚从地上搀起来。
此前他身为太子少保，从一品大员，今上身边红人，林缚对他最重的礼节也只是长揖而拜，这时他身为君薰的外祖父，这桩亲事成了，他便也是林缚的长辈，如此大礼自然受得起。
林缚就势站起来，还是不断跟汤浩信拱手作揖，表示心里受宠若惊。便是为了君薰，他也不觉得如此这般就屈了自己。
林梦得见事情既然如此定了下来，也满脸堆笑地说道：“有老大人搓和，这事便算是成了。这桩喜事，是不是要先告诉大公子一声，免得大公子事后抱怨我们瞒他？”
告诉林续文，倒不是怕这事还会有什么波折，只不过把这消息暗中递出去，堵住其他说亲人的嘴，眼下可不是只有顾氏一家想着将闺女嫁给林缚。
“好，好，老夫也馋酒，不如夜里找续文一起喝酒再说这事。”汤浩信笑道：“从此之后，大家便算是一家人了……”
这时候在宅子外守候的护卫匆忙走进来，跟林缚禀告：“孙文炳浑身浴血赶回来，有要事求见大人，话没有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曹指挥请大人赶紧先回去……”
孙文炳乃孙敬堂之次子，林缚率军北上勤王，西河会首孙敬轩使孙文炳率数十名西河会众支援江东左军的后勤补给。
江东左军到济南后，由于北方河流都已经冰封，西河会无法再在后勤补给上给江东左军提供有力的支援，按照先前的约定，孙文炳便应该率这部分西河会众南下返回江宁去。
林缚在济南做出率军独进燕南的决定后，在诸多人看来是极为大胆的冒险寻死之决策，但是孙文炳让其他西河会众先暂返西河县，他本人毅然决然的追随林缚北上。
孙文炳作为林梦得的副手，协助林梦得负责北进燕南后勤补给之事，为在沧南取得大捷立下汗马功劳。
沧南大捷后，林缚又命令孙文炳率部分工辎营兵马与沧南乡民伪装大军南撤之假象，诱使反扑沧南的那赫雄祁分兵南追，为小泊头寨大捷立下功劳。
之后，孙文炳先在即墨与孙丰毅等人安置好沧南乡民，随后江东左军所缴获物资与登莱等地商户交易之事也是孙文炳代表江东左军赶过去一力促成，在登莱等地为往津海输送物资包括这次开海漕都做了大量的工作与贡献，当之无愧是江东左营一员重要人物留在登莱地区协调诸多事项。
这时候护卫闯进来说孙文炳浑身浴血的受重伤赶回来，让林缚、林梦得等人如何不震惊？

卷六 涛海怒 第十章 西河惊变
涡水河两岸的土疙瘩里冷不丁冒出一丛嫩青色的草芽，林缚没有心思为这北方大地新出的绿意流连，与林梦得跟汤浩信匆匆告别后，就往南岸驻营赶。
孙文炳受伤不算严重，林缚与林梦得赶回来，随军郎中正替他在诊治。
“肩上受了一处箭伤，伤口不深，在来的路上只是简单处理过，失血有些多，伤口有些溃烂，这就替他将烂肉剜去上药，以免留下后患。”随军郎中跟林缚介绍孙文炳的伤情，“此外就是体力透支过度才引起昏厥。”
林缚眉头微微蹙起，看着躺在木架子床上人事不知的孙文炳，还无法从他那里知道山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问曹子昂：“谁护送孙文炳回来？山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有两名扈从跟着一起赶回来，疾马涉水，一日一夜走了五百多里地，到沧南时几匹马就都跑死在半道，是沧南孙家派人护送他们过来的。两名扈从都在隔壁屋，一人受伤颇重，昏迷不醒，另一人情况稍好一些，还清醒着，正让郎中给他们医治，还没有来得及问话……”
“麻烦你在这里看着，确保不要发生任何意外。”林缚手在随军郎中的肩上轻按了一下，肃穆地叮嘱道，让曹子昂带他与林梦得到隔壁去见随孙文炳赶过来的两名扈从。
孙文炳除了肩上受箭伤外，身上并无严重伤势，不过随孙文炳赶回津海的两名扈从却像是从血战中杀出逃生而回，身上衣甲都是血迹，一人昏迷不醒，另一名黑脸矮个青年则强撑着坐在床沿上，似乎拒绝郎中替他疗伤。
黑脸矮个青年看见林缚等人走进来，翻身下床，跪在床沿前，说道：“求大人救我爹爹，救西河会子弟……”
“到底是什么事情，你站起来说。”林缚伸手去搀青年，要他站起来说话，触手却觉得衣下的肉肤娇软，不像是练武男子的结实肌肤，微微一怔，细看他相貌有几分熟悉，诧异地问道：“你是谁？”
“啊，是孙姑娘。”在林缚后面进屋子的林梦得认出孙文婉来，诧异的叫起来，“西河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们怎么都这般模样？”
“林管事，是我。”孙文婉已经没有力气支撑自己的身体，只是软绵绵地软瘫在林缚的怀里，“我爹爹跟西河会千余子弟被当成叛军，给山东郡司缉捕入狱了，这是天大的冤枉啊，求大人为西河会主持公道，不能让我爹爹跟西河会子弟枉死在山东啊……文婉愿给大人做奴做婢！”
林缚这时候自然也认出孙文婉来，脸上是刻意敷了一层炭粉，看上去黢黑，还有些小疙瘩，将她秀美的容颜遮去，冷不丁还以为是相貌普通的矮个子青年呢。不知道西河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放到床上，说道：“不要说这些疯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孙会首与西河会子弟不是正将漕粮押往山东即墨吗，怎么会给山东郡司冤枉成叛军？”
孙文婉急促的呼吸，胸脯剧烈的起伏，说话都很艰难。林缚看她胸口稍外侧还有血迹渗出来，进来时又看到她拒绝郎中给她医治，心想也许是伤在女孩子不能给外人见的地方，跟孙文婉说道：“郎中救死扶伤，乃行圣贤事，你莫要再避男女之嫌，不能误了救治！”
“文婉生死事小，西河会及诸河帮数千余子弟性命事大，望大人怜之。文婉若是死了，下辈子还会给大人为奴为婢……”孙文婉有气无力地说道，拒绝郎中给她医治。
林缚眉头微蹙，说道：“你二哥有大功于江东左营，你便不给我为奴为婢，难不成我还会对西河会的事情袖手不管？”回头吩咐随中郎中，“你来先替她治伤，保住她的性命，问话拖一刻不迟……”
“不如你亲自动手给孙姑娘救治更有把握。”林梦得站在后面说道。
孙文婉这时候闭起眼睛不再反对，只是有气无力地说道：“文婉愿给大人做奴做婢，大人吩咐什么便是什么！”
林缚哭笑不得，这死妮子死到临头还犟着这些事情，无奈的吩咐人将那个昏迷不醒的扈从小心翼翼地搬到其他屋去，将这间屋清出来，又让人去找两个手脚利索的妇人过来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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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将孙文婉的血衣解开，她脸上敷了炭粉，黢黑得像是个普通的青年，但是自脖子下的肌肤极白，在殷红血迹的衬托下，仿佛是冬季新阳照耀下的初雪，胸前拿一团白布裹得紧实，才使得那对硕大的嫩乳在衣甲下看起来不明显。
孙文婉倒是咬牙撑住没有昏厥过去，只是闭着眼睛不看林缚，林缚的手指接触到她的肌肤，她也克制着不动弹。
林缚见她的右胸口给割开一道口子，渗出来的血将裹胸的白布几乎染透。这个情势下，林缚也无法生出什么香艳的念头，拿剪刀将这条裹胸的白布小心翼翼地剪开，发现孙文婉的发育还是相当的不错，仿佛两只倒扣的大玉盅，挺翘起来。他拿温水浸湿的干净布将乳上血迹擦掉，在左胸内侧找到一处颇深的创口，仔细清理过再拿药裹上。
这时候两名妇人将孙文婉的亵裤褪下来，原先是嫩白到极点的大腿内侧给磨破多处，血迹殷红，看着让人心疼，也小心地上药处理过。
孙文婉这样子要穿特别宽松的衣服才利于伤口愈合，她的个子在女性中要算是高的，林缚让人将他的衣裤拿来给孙文婉换上，看着伺候的妇人喂她喝下参汤之后，才问起她西河会变故的详细情况。
孙文婉脸上遮掩娇容的炭粉给洗净，露出她娇美青丽的真容来，她依床躺着，脸颊因失血而苍白，眼眸子也没有什么神采，但比起之前性格坚强甚至有些犟的她，此时的她更容易让人生出怜惜之情来。
由于孙文婉穿着林缚的衣物，宽松得很，露出来的肌肤较多，林梦得、曹子昂都避嫌侧身坐在一旁，林缚则随意地坐在孙文婉的病榻前问她详情，那边孙文炳还没有醒过来。
“也非我西河会一家给山东郡司诬为叛军。”孙文婉拼着最后一股子意志没有让自己昏迷过去，有气无力地说道：“二月中旬，江东接到督粮特旨，西河会及江宁其他十六家河帮便立时依旨开船运三十六万石漕粮北上，维扬、平江、海陵等府县河帮稍晚一些。行至宿豫时，才知道黄河决堤，平原府境内漕运河道已无法通行，诸漕船都停在宿豫以南等候消息。直到二月末，朝廷直接派钦差要员来宿豫督粮，除部分漕粮继续北上赈济济南府、平原府等府县外，西河会及其他河帮漕船大约有六十万石漕粮都被要求从淮河口出海运抵山东即墨，其他运漕船只都停在宿豫以南河道待命……”
林缚对这个情况是清楚的。
黄河决堤及平原府河道受损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拖上一年半载，是一点都不奇怪的事情，所以他们才急迫的在津海建大仓，将山东漕粮往登莱地区集中，再将漕粮从登莱运到津海储仓。山东东部地区多丘陵，产粮有限，只能短时间内满足津海的储仓需求，更大量的粮食就要从其他地方补充。户部的想法是既然有大量装满漕粮的漕船给堵在宿豫一带不能北上，不如使这批漕船直接从淮河口出海，贴着风波稍平的近海航线，将漕粮运到山东半岛南端的即墨待命。
从山东半岛南岸即墨县所在的胶州湾到北岸的莱州湾，走陆路最狭窄的地方也才两百多里，何况两地之间还有一条贯穿山东半岛的胶莱河相沟通。只要即墨能集结到足够多的粮食，再将粮食输送到北边的莱州湾地区也就方便多了。
“难不成所有河帮都抵制漕船出海？”林缚疑惑地问道：“户部派员到宿豫督粮是三月初的事，怎么可能拖到今日都没有进一步消息传回来？”
内河漕船在海上航行，即使贴着海岸线航行，风险还是很大。户部的决定会给河帮抵制也是当然的，但是也不至于什么消息都没有，矛盾就激化到叛乱的程度。
“天下有难，匹夫有责，西河会及诸河帮子弟都非畏难退缩之徒，即使贸然出海会有一定的风险，我爹爹与诸河帮带头的人商议后，还是决定出海，当中虽然沉了好些船，但最终还是将近六十万石漕粮顺利的运抵即墨。”孙文婉捂着胸口，想咳嗽又怕牵动到伤口，只是拼命的忍住，将西河惊变的来龙去脉说给林缚听，“大家到即墨后，督粮钦差与山东郡司派来的督粮官员会合后，就又改动了命令，要西河会及其他河帮直接将漕船驶入胶莱河，将漕粮运到山东北岸登莱等地……”
“啊。”林梦得在边上一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说道：“我大前年去过山东押货，知道胶莱河的情况，比涡水河的情况还要糟糕一些。河道淤浅，上游来水不足，西河会的漕船多为二百石，四百石载量，走胶莱河十有八九会给堵住。”
“林管事说的极是。我们三月十一日抵达即墨，十二日山东郡司的命令就下来了。西河会与诸河帮都不识胶莱河水情，我爹爹与诸河帮商议着派人派船先试水深水情更稳妥，才不会误了运粮大事。诸河帮还特意派爹爹跟山东郡司及户部的督粮官员说这个。督粮官员却以为是我爹爹带头刁难官员，在即墨就将我爹爹训斥了一通，要不是有人求情，我爹爹在即墨就要给缉捕入狱。
“督粮官员催促得急，责怪我们故意拖延，我们被迫无奈，只能与其他河帮先将二百石载量以下的漕船集中起来先行，贸然进入胶莱河道。刚进山东半岛腹地，昌邑县境内，漕船的船底就死死的抵到河床软泥上，进退不得，也使得后面所有的船只都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山东郡司及户部督粮的官员却以为是我们故意刁难，不问青红皂白，就将堵在最前头漕船上的七十余名船工都抓起来绑到岸上砍头示众……
“这些人死得太惨，诸河帮一时大哗，数千人将督粮官卒围住要为屈死的会众讨个说法。当时场面非常的混乱，很难控制，众情激愤，先将十多名督粮官员都丢到河里去，也动手打伤几十名运卒。我爹爹极力劝解两边，要大家都看在燕京粮荒大局上暂息纷争，劝说诸河帮子弟散开，把督粮官员与运卒都放走，等着朝廷另派官员过来协调处理诸多事情。哪里想到山东郡司当夜就从各地调来一万多驻军，将西河会及诸河帮子弟团团的包围起来，要当成叛军剿灭……”

卷六 涛海怒 第十一章 肘腋生变
“我爹爹怕事情再恶化下去，越发的不可收拾，命令西河会上千子弟一齐束手弃械，任驻军缉捕。”说到这里，性子坚强的孙文婉也忍不住滴下泪来，“督粮官员便将我爹爹，西河会以及在昌邑聚集了的诸河帮子弟约四千余人一起当成叛军捉捕起来。是非黑白还摆在那里，我们也没有特别的担心，心想着只要朝廷调查清楚，会还我们一个公道。我当时与几名会众躲在昌邑城外，派人去寻二哥，心想事情能由江东郡司出面通融，未必会恶劣到什么地方去。
“不曾想到事情到十三日夜里就又起了变故，山东郡司出面镇压哗变的官员硬要将昌邑哗变定性成为我西河会带头的有预谋的叛乱。官兵不仅对被捕会众严刑拷打，还唆使一些河帮站出来诬告我爹爹。宿豫会的几名老大不甘给屈打成招，深夜趁看守疏忽，越狱逃出，我与潜藏会众闻讯过去汇合，知道了一些详情。随后大量官兵赶来围捕，大家不敢再束手就擒，一起冲出重围。我在十几名会众的殊死掩护下，逃到莱州，只来得及跟二哥说上几句话，缉捕官兵就随后赶来，我们只得骑上几匹快马往北逃，来找大人主持公道……”
听孙文婉详细地说过昌邑河帮哗变的全过程，林缚线条硬朗的脸绷得铁青，袖手负在身后，在屋子里踱步。
曹子昂、林梦得都眉头深锁，没想到事情会恶化到这种地步，也万万没有想到山东郡司及户部的督粮官员会无能、平庸到这种地步——不问水情，强迫漕船驶入导致大堵船，将责任都推到河帮头上，竟然还不问青红皂白的杀了七十多人，河帮当时不举旗造反，已经是相当客气的了。
但事情不是这么说的，山东郡司调来驻军将河帮哗变镇压下去，人又都在山东郡司手里，事情是黑是白，就都是山东郡司说得算。
“望大人救我爹爹，西河会及诸河帮子弟的性命，他们真的冤枉啊！我爹爹一生小心谨慎，为朝廷输运糟粮，诚惶诚恐，不敢有一丝的怠慢，怎么敢有一点点的异心啊！”孙文婉在床上爬起来又朝林缚跪下，头埋在手臂间，满头秀发铺开，将她的头脸盖出，只露出一截嫩白的脖子梗，身子因愤恨，因恐惧而颤抖。
“你放心，这事我不会袖手不管……”林缚手按着孙文婉柔弱的肩膀安慰她，这时候才觉得这个女子格外的柔弱，他凝眉看着鞋尖前的铺砖地，长时间的一声不吭。
曹子昂、林梦得也不说话，这件事太棘手了，江东左营还没有资格对山东郡司及户部施加影响力，怕是要请汤浩信出面才有解决的方法。不过他们一时也不急着说话，怕干扰了林缚的思路。
“传我军令。”林缚霍然站起来，下令道：“以演练为名，周普、宁则臣率部立时进入津海仓北面浅滩地结阵严守，全面接管、封锁津海港，小心防备蓟北军南袭，诸船立时停止卸货，需在入夜之前以作战标准完成粮水、军械的补充，诸营都需在入夜之前完成登船、集结之准备……”
“啊？！”曹子昂、林梦得万万没有想到林缚思考良久，竟然是决定率江东左营全师进迫山东。江东左营在津海集结调动，哪怕是封锁津海港，还可以借演练的名义，但是不宣而全军进入山东境内，往好里说，是军谏、兵谏，往坏里说，跟谋逆、叛变有什么区别？
孙文婉抬起头，也微微发怔地看着林缚。她跟二哥一路赶过来，只希望林缚能替西河会出面通容，没有想到林缚会断然为西河会集结大军进迫山东，以武力直接跟山东方面讨人。她一时感慨万千，激动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一刻她只能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个曾偶尔进入自己梦中的男子的身上，一切都听他的安排。
孙文婉激动着，心血冲脑，咬牙坚持到现在，这时候竟身子一歪，昏迷过去。林缚试了试她的脉息，见她的脉息平稳，没有什么大碍，吩咐门外守候的随军郎中煎熬起补血养气的汤药过来。
“是不是请汤少保出面通容，事情不是没有转机？”林梦得说道。
“时间怕是来不及。”林缚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做出全军南下的姿态，使山东郡司不敢乱杀人！只有先将大家的性命先保住了，才有转圜，大家一起坐下来讲道理的余地！”
林梦得微微一怔。
曹子昂在旁边问道：“你担心山东方面会特别的针对西河会？”
“未必就是如此，但是我们必须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林缚神色严肃地说道：“何况这群畜生，根本就不是什么君子！济南城破之后，东山郡司的主要官员几乎全部殉职，新委任的官员以及这次户部派往山东督粮的官员，几乎都出自张协、岳冷秋一系，背后有没有张协、岳冷秋在背后捣鬼都很难说。”
跟林缚收复河间府，河间府新委任的官员就跟林缚有千丝万缕的亲近关系一样，济南、平原是岳冷秋率军收复的，山东郡司及济南、平原两府的地方官员，很多都是岳冷秋直接安插进去的。
曹子昂点点头，说道：“也许昌邑哗变是大家都不希望看到的，但是哗变已经发生，西河会及诸河帮数千子弟都给当成叛军缉拿归案，这时候的确要防止岳冷秋一系的人在背后捣鬼……不管怎么说，都要做好整军待发的准备。”
“会不会太冒险了？”林梦得仍然有些担忧。曹子昂流马寇出身，说跟朝廷翻脸就翻脸，没有多少顾忌，林梦得顾虑的事情则要比曹子昂多些。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道：“那就先照这个准备，汤少保与大公子那里，也要先沟通，特别是杨一航、马一功那边，更要沟通好……”
“这边封锁海港，全军集结待发，不仅汤少保与大公子，郝宗成也会坐不住的。”林缚冷声说道：“杨一航、马一功那边，子昂，你亲自去沟通。我对他们没有额外的请求，他们若是还念在津海、阳信联兵作战的情义，在江东左营离开津海之前，晋中军能留在营寨里不露脸，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
曹子昂点点头，这也是试探晋中军在关键时刻会站到哪一边的良机。
林缚、林梦得、曹子昂三人下定决心，就立即将周普、葛存信、赵青山、宁则臣、敖沧海、孙尚望、吴齐等人以及副哨将以上的所有将领都召到大帐密议，安排集结整军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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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海船停止卸货，升半帆补充淡水、军械等物资还没有引起涡水河北岸众人的注意，但是在黄昏时周普、宁则臣率两营甲卒悍然进入涡水河北岸，阻断津海仓与蓟北军驻营之间的通道，封锁津海港之后，涡水河北岸所有给蒙在鼓里的众人一起惊醒过来，无比困惑地看着频繁调动的江东左营，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派人询问，得到的答案统统都是紧急演练。
当世治军，只有操练一说，倒是津海众人从江东左营这边认识一些“实战演练”等新名词。江东左营在津海进行军事演练，也非一次两次，但是这回没有通告其他衙门就直接阻断蓟北军与津海仓之间的通道，封锁津海港，稍有些眼光的人都知道事情不会是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江东左营封锁津海仓与蓟北军驻营通道时，刘直他人还在津海都漕运司衙门里。刘直一时间惊慌失措，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敢去找林续文、林缚质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怕给扣下来连逃跑都没有机会。
刘直有着津海观军容副使的头衔，是津海各部驻军的副总监军，名义上可以协调，、调动各部驻军。他思来想去，最终派人去找马一功，希望马一功派人护送他去北面的蓟北军驻营找郝宗成。
曹子昂早就跟杨一航、马一功沟通过，马一功直接拒绝了刘直的调兵请求，对刘直派来的信使说津海境内匪靖盗平，五六里路程，没有派兵护送的道理。
刘直带着十几名护卫颤颤兢兢的北上，阻断通道的周普没有留难刘直的意思，放他们过去。
看到郝宗成，刘直悬着一颗心终于是落了下来，春寒季节，他抹着额头渗出的细汗，跟着郝宗成，问道：“看到郝常侍在这里，我可算是吃了颗定心丸。郝大人，你说林缚是吃错了什么药，突然就派兵封锁通道，封锁津海港，封锁津海仓……”
郝宗成沉着脸色问刘直：“你从南边回来，杨一航、马一功他们是什么动向？”
“这些畜生，大人跟他们不计前嫌，容他们留在津海，我让马一功派人送我到北面来，他推三阻四的，我看他们早就跟林缚穿同一条裤子，是养不家的野狼。”刘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受了惊吓的压着声音问道：“郝大人，你说林缚这么搞会不会是想造反？”
“胡说八道什么！”郝宗成呵斥道。虽说他也有些担心这个，但是这层担心他绝不能说出口。虽说他手里有两万蓟北军，但是江东左营加晋中军共有六千威震天下的精兵，要是林缚联合晋中兵真的是想生变，郝宗成都不知道自己是率两万蓟北军去平叛，还是收拾收拾立即逃离津海这个是非之地。
郝宗成犹豫不决，他内心深处绝不希望林缚依兵生变，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微，林缚及林续文等人正得宠甚欢，生变对他有什么好处？

卷六 涛海怒 第十二章 “津海号”
没有任何通知，诸海船停止卸货，改补充淡水、军械等物资，周普、宁则臣率两营甲卒封锁津海仓与蓟北军驻营之间的通道，封锁津海港，江东左营一起调动起来，往涡水河北岸集结，津海势态一下子紧张起来。
在黄昏时，紧挨着涡口岬停泊的一艘五千石海船主桅升起“津海县男，朝散大夫，江东按察使司都监兼督江东左营乡军林”的猩红色大旗，迎着海风，猎猎展开，宣告林缚的指挥大帐已经从涡水河南岸的营寨移到这艘五千石海船上。
有人拿绳索系着一只箱笼从船舷左侧悬吊下来，有工匠站在箱笼里拿大号的漆笔在海船的侧舷端端正正地写上“津海”两个猩红大字，正式给这艘五千石海船命名为“津海号”，明眼人都知道林缚要以“津海号”为他的指挥座船。
黄昏之前，江东左营乡军第一营六百甲卒已经在码头完成集结，沉默而有序的陆续登上“津海号”、“集云一”、“集云二”三艘船。
这是一支四挫东虏铁骑的雄兵，箭矢、兵刃、铠甲散发出冷冽的寒光，杀气腾腾，到码头来观望形势的人，看着一队队甲卒从涡水河南岸走来，都有窒息的感觉。
虽然江东左营乡军这时候已经派人张贴告示安抚民众，并知会各衙门，说眼前的一切都是紧急演练，但是除了第二营、第四营甲卒直接阻断蓟北军与津海仓之间的通道外，江东左营乡军最终保留下来的唯一一营骑兵也都散了出去，遮蔽、戒严进出津海仓、津海港码头的通道，难免让人心思惶惶难安。
“津海号”长二十余丈，宽四丈余，底层舱室之上是坚固的作战甲板，四周有齐胸高的蒙熟牛皮厚木女墙围护，甲板上除高矮不等的五支船桅外，四架床弩也都给固定在甲板前侧两端。除此之外，船尾尚有支伸出来的三层尾舱，尾舱顶甲板则是两架利用扭力作用的掷石器械蝎子弩。
在“津海号”的尾舱里，林缚穿青色衣甲，外罩绯红官袍，与汤浩信、林续文等人相对而坐。旁边抬来一张软榻，已经苏醒过来的孙文炳有气无力的躺在软榻上，将昌邑哗变前后的细情，向汤浩信、林续文等人陈述。
林缚双手按在桌案上，指关节压得发白。待孙文炳将细情述完，他声音激亢地说道：“我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西河会为我后勤援应，天下皆知也！孙文炳为林梦得之副手，为江东左军工辎营之副将，立功殊甚，我给朝中奏章及给兵部文函中，皆为西河会请赏，天下皆知也！
“漕船在胶莱河拥堵之事，不察之责在山东郡司，河道不通之责在山东郡司，但督粮官不问罪而诛杀西河会等江宁河帮七十余会众，即为擅杀、滥杀。会众因此而闹出哗变，也是情有可原。孙敬轩等河帮会首息事宁人，安抚会众，无罪有功，然山东郡司不抚慰之，不嘉奖之，反而以逆叛诬之，集军剿捕，这是为哪般？无视孙敬轩息事宁人，安抚会众之事实而寇首揖拿刑问之，这是为哪般？无问讯公函而直接派兵索拿我江东左军之大将，这是为哪般？
“这从头到尾都是针对西河会之阴谋。都是实为针对我江东左军之阴谋。都是实为针对顾大人、汤少保之阴谋！”
这里面有什么阴谋都是揣测，无法验证，林缚一口咬定这是一桩从头开始就针对这边的阴谋，只是要争取道义立场上的优势。
“发生这样的事情，你应该先找我跟汤少保商议。”林续文微皱着眉头，觉得事情大为棘手，说道：“眼下这动静有些闹大了，善后事情是个麻烦啊……”
“我不敢拖延啊。”林缚痛心疾首地说道：“我怕拖延一刻，山东方面会下辣手啊！他们是完全做得出来的！”
林续文心想这背后要真是一场刻意针对这边的巨大阴谋，那些胆大妄为到极点又心狠手辣的人说不定抢先将孙敬轩等人当成叛军首领就地正法了，迟疑地问道：“这下一步要怎么走才算稳妥？”
汤浩信沉默着不吭声，林缚没有跟他与林续文商议，就直接搞出这么大的动作，做好大军整装直迫山东的势态，说白了就是怕他们劝阻他息事宁人——林缚这是态度坚决的要替西河会将这次事情全兜下来。
汤浩信没想到他们这边刚刚确定好林缚与薰娘的婚事，西河会就发生这样的变故。
汤浩信对西河会殊不甚重视。江宁河帮就有十六家，江东郡内的各派河帮近五十家，西河会只是其中一家。在整个大越朝的政治版图里，西河会是无足轻重的一支力量，集结的又是泥腿子。就算这就是一出张协、岳冷秋等人在背后指使的阴谋，在汤浩信看来，也不值得为西河会跟张、岳一系公然闹翻脸。
林缚不直接摆出如此强硬的姿态，汤浩信会劝他忍一时之气，想别的法子去捞人，想来林续文也会是这个态度。但是林缚已经摆出誓不退让的姿态，江东左营数千精兵已经集结到涡水河北岸，汤浩信、林续文都不便再劝他，而是要在这个强硬姿态的基础上，尽可能完满的将所有事情都解决掉，都不留后患才好。
“你集结江东左营全军，下一步打算怎么做？”汤浩信声音沙哑地问林缚，“全军不经宣调而开赴异地，可不能算是一种好风气。”
他没有将话说重，还是希望事情能有比较和缓的方式或渠道去解决，没有必要为了保一个小小的帮派，开这样的坏头。
“我也是没头的苍蝇，找不到调，才找汤公与大哥过来商议。”林缚说道。
大越朝最忌讳领兵将领恃宠而纵，拥兵自重，林缚擅自领兵直迫山东，即使胁迫山东郡司放人，林缚最差也会讨到个“恃宠而骄，拥兵自重”的指责。
汤浩信抬头看了林缚一眼，心想他心里怕是早就拿定了主意，不过好些事情都需要这边与林续文来协调，没想到刚确定林缚与薰娘的亲事，就有这么一桩棘手的事情。
汤浩信沉吟片晌，说道：“我去山东，想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是能发挥些作用的……”
这时候护卫推门进来禀告，说是津海观军容副使刘直在岸上要求上船求见。
林缚与林续文、汤浩信交换了一下眼色，吩咐护卫让刘直上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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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直心里叫苦不迭，但是郝宗成要他来这边探听消息，他也无法推辞，只有硬着头皮过来。
晋中军闭营不出，江东左军空营而出。由静而动，江东左军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完成全面动员的作战准备，略知兵事的刘直也不得不感慨江东左军动作神速，非蓟北军能比。心里忍不住会没出息的去想，林缚真要领兵作乱，两万蓟北军留在津海，能不能撑到援军赶来支应？
刘直犹豫了好一会儿，决定将护卫都留在岸上，“津海号”甲板上已经站满甲卒，林缚真要扣留他，多十几名护卫，少十几名护卫没有多大的区别。他独自一人顺着绳梯爬上“津海号”，他琢磨不透林缚究竟想干什么，但不管怎么说，不告之一声，就集结大军，也太胆大妄为了。
“刘观军匆忙赶来是为哪般？”林缚让人将刘直直接带到尾舱里来，吩咐着给刘直多加了张矮凳，请他坐下说道。
“林都佥与汤少保也在这里啊。”刘直强作镇静地坐下来，说道：“江东左军突然封锁仓港要进行演练，我在此之前没有接到任何通知，想着是不是自己搞错了什么，遗漏了什么，特地过来问一声，是不是我搞错了什么，遗漏了什么？”
“我也是临时有这个念头，刚要派人去告诉刘大人以及郝大人呢。”林缚嘴唇微微的翘起来，露出生硬的笑容，说道：“津海开漕，完全依赖于往津海输送粮食的诸商户船东组织船只运输。为进一步保障运粮船队的安全，我要赶在四月来临之前，亲自视察一下环渤海湾航线的安全性与可靠性，不能耽误了运粮大计，这也算是演练的一种。第一步，我将直接率领参与此次演练的将卒前往山东登莱地区走一遭！”
“你要去登莱？”刘直背脊汗毛子直炸，不知道林缚起兵去登莱做什么，不经兵部调动，林缚擅自率兵去登莱，这岂是拿演练就能当借口的？
林缚眯起眼睛点点头，问道：“刘观军有意跟我一同乘船而行，共同检验这次演练的成果？”
“不，不，不，我坐船怕晕，坐车怕颠，骑马怕摔，哪里敢给你添一个大累赘啊？”刘直连忙拒绝掉，他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趟这浑水。
“刘大人，请你回禀郝大人，这事不是仅演练这么简单。”汤浩信坐在一旁突然开口说道：“山东郡司以及户部在山东的督粮官有妄杀河帮会众之嫌，引起河帮会众大哗闹事，山东郡司事后又调来驻军，又将河帮会众视如叛军羁押入狱。眼下还不能断定谁是谁非，不过此事已经严重影响到海漕及津海仓储粮大计，老夫决定要亲自去山东协调此事。海上风浪难定，偶有海寇出没，所以我要林都监领兵护送我一程，没想到惊动刘大人过来问这事……”
他这么说，是毅然将不调而动，集兵南进山东的责任替林缚给担下来。

卷六 涛海怒 第十三章 拥兵自重
天际露出鱼肚白，十艘海船以“津海”、“集云一”、“集云二”三船为首，江东左军第一营、第三营、第五营以及工辎营第一哨二千余甲卒已经完成登船集结及军械物资补充，整装待发。
林缚的指挥座船升起半升起主帆，座船尾舱甲板上，传令兵挥舞着双色旗帜，用旗语传达启航军令，其余九船也陆续升帆如帜，调整船头。
站在码头上送行的人，能清楚地听见船尾绞车卷收铁链时发出“咔咔”的响声。此时西北风正盛，起锚鼓浪，船离岸便如奔马，船尾鼓起的浪涛如玉，拖出一条素白色的水带来。在距海塘约四五里远时，诸船又陆续调整方向往正南方而行，直奔莱州湾而去。
郝宗成坐在马背上，他停在留津海港码头约两里远的海塘上，脸色阴沉地凝望离岸似奔马而行的诸船，一言不发。
数百蓟北军精骑列阵停在郝宗成的身后，看上去也有几分肃杀之气。
刘直抿了抿嘴唇，开春的天气，这清晨时分还是有几分寒气，四野霜白似雪，他拢了拢大氅，要挡住更多的寒气渗入体内。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心里想林缚率江东左营主力离开，这时候留在津海的只有江东左军一营骑卒，一营武卒，不知道要将这一千余人干净利索地吃掉，要付出多少代价？
这种念头，刘直也只是在脑子里瞎想想，当初林缚守阳信，手里也只有两千精兵，东虏围城兵力最高时有两万余，最终还不是大溃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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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退到津海港码头北侧戒严的第四营武卒在宁则臣的率领下也开始登船。他们名义上还将留下津海助漕，不过除了少部分武卒随孙尚望留在岸上督管约六千余捉俘民夫继续修港建仓之外，第四营大部分武卒都将随宁则臣退守津卫岛。
除了宁则臣率领的第四营武卒外，在津卫岛上，还有近一千四百浙兵降卒。
林缚当初为了避免这些浙兵降卒给岳冷秋杀害计为军功，离开阳信，将这些浙兵降卒都编为江东左营的辅兵带到津海来。
林缚受封津海县男爵位之后，整座津卫岛都划成他私人的封赏永业田，他便将这近一千四百浙兵降卒都用去建设津卫岛——林缚这段时间来投入巨大的资源，就是要将津卫岛建设成一座坚固的海上军事基地及防守壁垒。
时间才过去一个多月，津卫岛基地离建成之日还早，但是基本的生活设施都已经建成，第四营武卒退守津卫岛，至少短期内不畏蓟北军的威胁。
除了第四营武卒外，林缚在阳信时，就果断地将捉俘浙兵里都卒长以上的降将都悉数斩首治罪，抽调忠诚于江东左军的老卒编入其中。虽说这部分人还是辅兵编制，目前主要用于津卫岛军事壁垒的建设，但是关键时刻，依然能作为重要武力抽调进入战场。
除了近一千四百名浙兵降卒外，此时随林缚从阳信北上的近六千捉俘民夫，也可以说是江东左军在津海重要的后备势力。
起初是林缚解决了他们在战后可能被清算的后顾之忧，他们除了信任江东左军，除了随江东左军北上，别无选择。
除了少部分有田的自耕农在战后选择返乡外，大部分人都是失地或无地的贫农，战后除了留在津海当苦役、力夫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活路。再说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已经家破人亡，即使还有家人存于世间，也绝大多数都给东虏掳往北地，今世难以再相见。这种种遭遇，以及对林缚对江东左军的信任，都使他们比普通的返乡难民更容易团结，凝聚起来。
津海开海漕，林缚留在津海助漕，这六千捉俘民夫是最重要的劳力资源，无论是封涡水河，还是修港筑码头，建营垒开挖壕沟，都发挥重要作用。
随着进驻津海的衙门，驻军及涌入津海的返乡难民越来越多，林缚则直接将这些捉俘民夫随江东左军一起迁到涡水河南岸暂住，名义上是便于用工管理，实际上是保证这些捉俘民夫的纯洁性与凝聚力。
在以工代赈的过程中，林缚也注意从捉俘民夫当中选拔一些有威望，有能力的人委以职任。少部分人直接加入江东左军，少部分人直接用来协助管理这些捉俘民夫，并不因为他们曾给东虏驱使为攻打阳信出过力而加以歧视。也直接从捉俘民夫里挑选三百健壮组建涡水河乡营，名义上归津海县尉辖制，实际上由孙尚望直接率领。
要一呼而应，众望所归，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林缚一向很注意区别对待降将，降卒以及捉俘民夫，将降卒及捉俘民夫当成受害者来看待，这样才能团结，凝聚更多的力量，绝不能因为一时的脑热或义愤，将能够团结的力量推给敌人。
不管有没有林续文的配合下，在地方势力及官府势力都给摧毁待重建的情况下，林缚在津海做这些手脚轻而易举。
为解决京畿粮荒危机，尽快地实现往津海仓储粮，打通津海往京畿的通道，诸多衙门甚至纵容林缚的行为，毕竟组织严密，高度受控制的民夫，出役劳工的效率远比临时征募的返乡难民要高得多。
实际上，不仅与林缚同出林族的林续文不会介意林缚在津海培植势力，地方势力也不会介意林缚在津海培植势力。
一方面是林缚对津海原地方势力有援救、光复之恩。像涡口周氏兄弟等地方势力代表，都是直接拥护林缚及江东左军的。至少在河间府给东虏摧残捣毁之际，唯有江东左军在万马齐喑的困境下，联合晋中残兵为他们赢来胜利的曙光。他们即使不念恩情，也要预防日后再落难时能指望江东左军来救。
另一方面，地方势力这次给摧残太厉害了，无数人给掳走、杀害，津海到处都是无主的田地，这些其实就是剩余出来可以给众人瓜分的巨大利益。涡口周氏兄弟等地方势力自然也不会贪心到将所有的利益都吃下去，要是林缚与林续文一起参与进来，他们会觉得瓜分这块蛋糕更有保障。
周氏兄弟将周氏所属的涡口寨献出来给津海都漕运司用去改造成储粮用的津海大仓，都漕运司与津海县在涡水河南岸划出四百亩地补偿给周氏宗族，实际上周氏兄弟借这个名义在涡水河南岸圈占了大量的无主荒地，一举成为河间府第一等的大田主。
只要周氏兄弟不闹出田地纠纷，只要没有苦主来告，林缚与林续文对周氏兄弟等人的所作所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可以说是故意纵容。毕竟林家或江东左军这时候直接到河间、津海来圈占无主荒地就太赤裸裸了，太明目张胆了，也容易受到朝中其他官员的攻击。大量的无主荒地，与其落到别人手里，不如落到亲近他们的津海、沧南地方势力手里。
在津海返乡难民越来越多，能为开海漕提供充足劳力之后，林缚就跟周氏兄弟提出以江东左军的名义向周氏宗族租种大量的田地。
周氏兄弟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谁才是他们真正坚实的后盾。林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们就立即投桃报李的将江东左军在涡水河南岸驻营周边的两万余亩良田一起划给江东左军，算是租借。
林缚这时候还没有借口将六千多民夫都迁到江东崇州去，要让这些人成为能给江东左军动员的潜在力量，就要解决好他们的安置问题，并且不能在安置过程中使他们分散开。他以江东左军的名义向周氏宗族租借两万余亩良田，就可以用民屯的名义将六千余民夫集中安置在涡水河南岸。
不过在耕种形式上，他没有打算分田到户。集体农庄的形式虽然说长期实行会有种种弊端，但是短期时间里，在集中力量进行田地改良，修建水利灌溉设施以及互帮互助保持内部凝聚力等方面都有奇效。
林缚决定江东左军撤出涡水河南岸之后，就将民夫从外围窝棚都迁入营寨居住，营寨容纳不下的，则在营寨周围建利于集体居住的大型围拢屋进行安置。林缚还打算以江东左军在南岸的驻营为基础，在涡水河南岸建成一座坚固的寨垒，与周氏新寨，北岸的津海新城以及津卫岛，共同构成完整的津海防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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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则臣率第四营大部武卒登船也离岸往津卫岛而去。
这时候江东左军第二营，也是江东左军最终保留下来的骑营，六百余骑卒纷纷翻身上马，在周普的率领下，离开津海港码头，沿涡水河封河大坝南行。第二营骑卒将在周普的率领下沿海岸线走陆路南行，到莱州湾的渤海县、莱州县等地与走海路的江东左营主力汇合。
郝宗成脸色越发的阴沉，刘直坐在马背上，猜不到郝宗成心里在想什么。
虽说江东左军名义上是护送汤浩信去山东解决昌邑哗变的危机，但是林缚拥兵前往，威胁山东郡司的意味也太明显，太明目张胆了。
“即使晋中军哪边都不偏帮，若是蓟北军与江东左军在津海发生冲突，你有几成取胜的把握？”郝宗成突然开口问刘直。
刘直心里一惊，暗道莫非郝宗成一直都有动手的心思不成？
林缚有了护送汤浩信的名义拥兵去山东，自然要将江东左营的兵力部署及动向通告津海诸衙门，这样才能使他拥兵去山东的行为合法化。
林续文等汤、顾系官员自然认为这是极有必要的，户部派遣来坐镇津海仓的张文灯等官员以及都察院派驻津海的监察御史自然是极力反对，没有将矛头指向汤浩信，却声称要上书朝廷弹劾林缚轻率调兵，甚至妄说汤浩信是给林缚胁裹着去山东的。郝宗成的态度则成为林缚拥兵前往山东是否合法化的关键。
刘直之前一直都以为郝宗成会反对林缚拥兵去山东，没想到昨夜合议时，郝宗成本人没有露脸，却派人递话过来赞同林缚护送汤浩信去山东，也就使户部及都察院派驻津海的官员哑口无言，无力反驳。
此时的刘直给郝宗成突然开口这么一问，心里就直接迷糊了，根本就搞不清楚他是赞同林缚拥兵去山东还是反对林缚去山东。
郝宗成率两万蓟北军到津海来，一方面，也是名义上，是到津海来就近解决军食问题，缓解京畿供粮压力，另一方面，也有戒备、牵制江东左军及晋中军的意思。
不管有什么借口，哪怕将汤浩信抬出来也不行，林缚不经兵部调宣，就直接拥兵去山东，多少能算是不安分了。郝宗成有除掉林缚的心思，也算正常——但是这个世道不是想除谁就能除掉谁的，首先要有这个实力才成。
“这个、这个……怕是太冒险了吧……”刘直犹豫地说道。
他怕郝宗成将他绑上蓟北军的战车，万一事败，朝廷要安抚江东左军，他就要跟着成为陷害忠良的奸臣了，说不定会给郝宗成推出来当替死鬼，他才没有这么傻。不要说他收到林缚不少好处，津海生变，津海海漕就将告废，除了津海外，又有哪个地方能保证每个月往京畿输送二三十万石米粮？
林缚将津卫岛划他的私地，这次又将五六百武卒撤到津卫岛驻守。说得好听一点，是拱卫津港，不使外敌从海上来犯；说得不好听一点，卡住的正是津海港的咽喉。
就凭这一点，朝廷就不能动林缚。
“我只是随口说说，你紧张什么？”郝宗成绷紧了一早上的脸这时候缓下来露出阴恻恻的微笑，看了刘直一眼，又瞅向东南方向的津卫岛，他贪财畏战，倒不是一点见识都没有，这时候什么道义不道义，什么忠诚不忠诚，都靠手里的实力说话。过了片晌，又轻轻地叹道：“这个林缚毕竟不是李卓啊！”
“啊！？”刘直松了一口气，开玩笑说说自然可以，只要不玩真的就成。刘直虽然只会纸上谈兵，但也知道“兵不贵多，贵精”的道理，他是亲眼目睹过江东左军是如何与入寇东虏野战的，就凭蓟北军那群王八蛋，有什么资格跟江东左军在津海野战？
刘直这段时间来，绝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津海，江东左军在津海有什么小动作，他多少还能看到一些。江东左军明面上在津海保留三千卒兵力，但是潜在能动员的战力不会低于三四千人。
刘直能看到一些事情，不过他从来都是一声不吭，无非也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留些好做人的余地，谁知道这世道会怎么变化？
刘直眯眼看了看郝宗成的侧脸，揣测不到他心里在想什么。林缚当然不是李卓。当年一道圣旨，李卓自解兵权，到江宁去担任守备将军，楚党想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一道圣旨能让林缚，能让林家乖乖听话地放弃兵权吗？
“不过林缚比李卓好说话也是事实……”郝宗成又突兀地说了一句，“起初我还不能确认，如今楚党内部生隙，我们即使不添一把柴，也不能拦着不让他们对掐啊。”
刘直这时候才算是明白了郝宗成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觉得背脊冷飕飕的，脸上堆笑道：“常侍大人说得极是，李卓可是视大人如虎狼啊，哪有林缚这么好打交道？林缚所图无非是功名利禄，他要什么，给他就是……”
“也不能尽给他。”郝宗成冷冷一笑，“人心如深壑，你要尽给他，何时才能填满？”

卷六 涛海怒 第十四章 立场
东虏入寇，其时留守济南的山东郡司诸官员或降或叛或遭杀害，十不存一。岳冷秋率南线勤王师收复济南府，济南城差不多给东虏夷为平地，近乎荒城。朝廷派遣官员在青州府重新组建山东宣抚使司、按察使司、提督府等衙门，使山东郡军政体系勉强维持运转。
青州位于临淄、莱州之间，南临沂山，北临渤海，地理位置上处于山东郡东西部的衔接点上，横贯山东半岛的胶莱河大部分也处于青州府境内。在济南城给摧毁后，选择青州作为山东郡首府，不仅能照应西面黄河决口封堵及平原府漕运河道修复等诸多重大事务，也能兼顾到漕粮沿胶莱河往北输运及登莱地区海漕等诸多事宜。
东虏入寇时，阳信、渤海、临淄诸城都未失陷，被渤海、临淄等城所屏蔽的青州府自然得以保全，未受虏骑铁蹄践踏，不能不说是一种幸运。
三月十九日深夜，青州城东，征用富商豪宅改建成的青州按察使司衙门里，火烛高照，将明堂映照得灯影摇曳，恍如白昼。
山东按察使兼右都佥御使兼督青州府兵备事兼知青州府事柳叶飞，山东宣抚使兼户部右侍郎加右都佥御使葛祖芳，山东提督加兵部右侍郎加右都佥御吏陈德彪等人都愁眉苦脸地望着烛火而坐。
“柳大人，你倒是说说如何办才好。江东左营的战船已经封锁弥河河口了，汤少保也进入寿光城了，你再拖延不决，林缚那个猪倌儿犯了犟脾气，率兵沿着弥河打到青州城来，你要如何是好？”
葛祖芳年约五旬，瘦长脸，尖下巴，一脸蜡黄病容，曾任吏部郎中，直学士，此次山东郡司的官员给东虏端了底朝天，几乎无人生还，他找了机会，投到张协门下，捞到外放山东的机会。本以为迎来人生辉煌巅峰的一页，哪里想到这封疆大吏还没有坐稳一个月，就有这桩祸事降到头上来？
先前在昌邑给闹事的河帮会众揪掉一大把胡子，到现在半边涂了膏药的下巴还火辣辣的痛。将河帮会众揖拿入狱，葛祖芳以为能砍下几十颗人头泄愤，没想到林缚一句话也不通告，直接将战船驶入弥河河口，兵锋直指弥河上游的青州城。
葛祖芳在京中做惯了太平官老爷，没有什么机变的能力，黄昏时听到江东左军战船封锁了弥河河口，他就吓得七魄失了六魄，坐着也忍不住身子发抖，完全没有了主意。
“葛大人，少安毋躁，就是再给林缚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拥兵进迫青州城外——难不成他会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河帮泥腿子举旗造反不成？”柳叶飞压着嗓子耐心的安慰心思惶恐的葛祖芳，眉头微蹙，说道：“你若是不信，将狱中反贼拉几个出来砍头示众，你且看江东左军是进还是退？我看林缚定会退出弥河去。难不成山东郡司捉拿几名反贼，还要受江东左军的胁迫放人不成？”
“柳大人，你为何如此肯定？”提督陈德彪眯眼看着柳叶飞，不阴不阳地说道：“逼反朝廷大将，这个责任葛大人能不能担得起，我不知道，我可担不起。你要杀人，那好，那些给关押在狱中的河帮反贼，就都交给柳大人您来负责，愿打愿杀，听你所便，都与我无关……”
“我哪里担得起？柳大人您可不要害我。”葛祖芳连忙推脱道，他哪里敢再杀人？即使柳叶飞能守住青州城不给林缚攻破，逼反大将的罪名，也不是他所能承担的。
陈德彪望着柳叶飞，看他如何打算。
名义上山东按察使司、宣抚使司、提督府三个衙门都是新筹建的，各司其职，衔职上也不分轻重。但是山东郡司将治所都迁到青州府，柳叶飞以山东按察使兼知青州府事兼督青州府兵备事，握有青州府的军政大权，权柄明显的向他倾斜过去。山东郡司实际就形成以柳叶飞为首的局面，柳叶飞就差一个总督的头衔了。现在山东郡有什么大事要商议，大家都聚在按察使司衙门里。
次相张协在重新构架山东郡权力格局时如此偏袒柳叶飞，陈德彪心里是有意见的，眼下捅出这么大的篓子，他当然不会与柳叶飞一起担这个责任。
陈德彪的亲侄也因为混入督粮官的队伍里混资历，在昌邑哗变时给哗闹的河帮会众打折腿骨丢到冰寒刺骨的河里去，差点丢了小命。但是此时的陈德彪还只是名义上的山东郡提督，新官上任烧不起火来，还无法直接调动山东郡境内尚完整编制的镇军到昌邑镇压哗闹会众，最终还是柳叶飞调动青州兵到昌邑围捕河帮会众。
陈德彪与葛祖芳都不想将事情闹大，毕竟河道淤堵，宣抚使司有失察之责，不问责，不刑讯，杀河帮七十余会众也有操之过急、妄杀、激化矛盾之嫌。事情追究起来谁都很难逃脱罪责，陈德彪在昌邑哗变后还是想着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要河帮服软，不把事情捅大，便当昌邑哗变没有发生过，也无不可。
哪里想到柳叶飞突然像是吃错了什么药似的，硬是一口咬死要给河帮定一个谋逆反叛之罪，还派大量兵马搜捕漏网之人。
要是没有人替河帮那群泥腿子出头，陈德彪懒得跟柳叶飞计较、争执。但是林缚不惜拥兵进迫山东，也要替这些泥腿子出头，在朝中向来惯做和事佬的汤浩信这次也态度强硬的替林缚撑腰，陈德彪又怎么肯将柳叶飞拉的屎抹自己屁股上来？
柳叶飞阴沉着脸，葛祖芳胆小怕事，贪生怕死，断不是有什么决断魄力的人；陈德彪却是个老狐狸，怕是早已给自己想到进退两便的出路。不能拉葛祖芳、陈德彪一起担当责任，柳叶飞还真不敢再随便拉几十个泥腿子出来砍头杀人向林缚及江东左军示威。
这会儿，按察使司衙门的老门房手里拿着一封书函走进来，走到柳叶飞耳畔耳语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陈德彪看着柳叶飞拆开信函后脸色更加的阴沉跟难看，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汤少保要我等即刻前往寿光当面答复漕粮拥堵之事……”柳叶飞脸色难看的将信函递给陈德彪、葛祖芳看。
陈德彪看着汤浩信从寿光传来的信函，也不管葛祖芳怎么想，他径直说道：“津海开海漕，汤少保是总督漕官，他召我们到寿光质询漕粮拥堵之事，不便不去。再说汤少保年逾七旬，为朝廷劳苦功高，总不能再辛苦他颠簸赶到青州来问事。”
柳叶飞心里暗啐了一口，没想到陈德彪这么没有骨气。陈德彪降低姿态，跑到寿光去认个错，就没有多大责任。但是他不同，所有的事情几乎都是他一人惹起来的，若不能坐实河帮谋叛的罪名，汤浩信、林缚定然不会跟他善罢甘休。
柳叶飞看向葛祖芳，问道：“葛大人，你怎么说？昌邑哗变时，你可是我们的正督粮官，昌邑拥堵后，要不是葛大人说要狠狠地修理那帮泥腿子，也不会闹出那么多事情来。”
“柳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葛祖芳见柳叶飞将责任往他头上推，他蹙着眉头叫唤起来，“在昌邑柳大人说那帮泥腿子故意懈怠不前，我当时只是顺着柳大人的口气说要狠狠地教训那些故意懈怠的泥腿子，谁想到柳大人抓住人就直接拉到河堤上砍头示众……”
“葛大人当时可没有阻止我啊！当然了，要不是朝廷督粮太急，葛大人也不至于如此急躁行事，我能理解葛大人的心情。”柳叶飞眯着眼睛而笑，“只是我们大家谁也没有想到这群泥腿子当真是吃了豹子胆，竟然敢聚众闹事，围殴朝廷督粮，督漕官员不说，还打死打伤十几人，与造反何异？难不成林缚凭着手里有兵，还能将黑的说成白的不成。当然了，他硬是要将黑的说成白的，那自然要追究胶莱河淤堵的前因后果，莫非这也跟葛大人没有关系？当初可是葛大人拍着桌子要河帮大胆的将船驶进胶莱河的，葛大人当时还指着孙敬堂的鼻子大骂，其时之雄姿，可是好几个人都亲眼目睹的。”
“这……”葛祖芳额头冷汗直冒，他在翰林院，吏部任职近二十年，不识水利漕运之务，以为有水便能行船，哪想到运粮的漕船会沉重到河水也托不起来的地步？当真要追究昌邑哗变背后的责任，葛祖芳知道自己很难脱责，急得冷汗直冒，又不知道拿怎样的借口替自己开脱才好。
“陈大人，你觉得我们应该怎样去见汤少保？”柳叶飞又问提督陈德彪。
陈德彪见葛祖芳这副熊样，便知道他会给柳叶飞拉拢过去一起对抗汤、林，他心里权衡起利弊得失，犹豫了片晌，才说道：“昌邑哗变，河帮聚众闹事，围殴朝廷命官，打伤打死数人，这铁一样的事实，是谁都抹不掉的……”
他不知道张协会不会保柳叶飞，要是张协保柳叶飞，而汤浩信一定要给林缚撑腰替河帮出头，也就意味着楚党内部汤、张两系之间的矛盾公开化。朝中毕竟是张协手握实权、重权，楚党内部真要决裂，大多数人会选择依附张协而弃汤浩信的。
即使山东郡司有失察、激化矛盾之过，汤浩信、林缚擅自拥兵直逼山东就无过了？说好听点是兴师问罪，说难听点是拥兵自重，是恃宠骄纵，是无法无天。陈德彪估计着朝廷即使最终会各打五十大板了事，打在汤浩信、林缚身上的五十大板也一定会比打他们身上的重得多。
在这种情况，陈德彪也只能先暂时跟柳叶飞、葛祖芳站在同一立场上对抗前来兴师问罪的汤浩信、林缚等人。

卷六 涛海怒 第十五章 借名清匪
渤海县东南往寿光去的驿道上，周普率骑营将卒趁着月光往东南而行，兵甲在月色下散发出冷冽的寒光。
两天两夜的时间，骑营六百余将卒奔行四百余里，从津海县南驰至渤海县东南，只比江东左营主力走海路迟半天进入青州境内。
二十日夜月色皎洁，照得山东北部的平原清亮如洗，在渤海县稍作休整的骑营借着皎洁的月色，月夜驰走偏道，进抵寿光，青州之间的平顶山丘陵山区。
周普勒住缰绳，他身穿鳞甲，仿佛鱼鳞一样的钢甲片在月光下折射出幽亮的光泽，下颌乱蓬蓬的胡茬子好些天没有修理过，他一手抓住缰绳，一手习惯性的按住腰间的佩刀，双目炯炯有眼，仿佛夜色里锐利的鹰眼，看着前方幽暗的山谷，仿佛是寻觅借夜色躲藏的猎物。
周普没有想过时隔十载还有率领大队骑卒驰骋战场的机场，每念及此，都忍不住心情激荡。
远处马蹄声如滚雷在山谷间传来，不用这边招呼，前哨已经分出来十数骑前往拦截接应。过了片刻，十数骑前哨拥着四五骑往回处赶。驰到近处，周普看到乌鸦吴齐那张如田间老农般的干瘦脸，颇感亲切，翻身下马来，招呼他道：“怎么让你亲自过来了？”
乌鸦吴齐是江东左营总哨官，一般情况下都随林缚行军，负责全军的斥候，军情搜集事务。
吴齐下马来，说道：“走海上快一些，我从朱龙湾上岸已经有两天了，就等着你率骑营过来。我们在船上分析过，拥兵进山东，未必就能使山东郡司退步，所以有打一打的必要。但是要怎么打，打谁，都很有考究，我这才提前登岸，给你们选定好打击的目标……”
“怎么打，打谁？”周普问道。
“直接打击官府或官兵，会将矛盾激化。眼下山东郡司的主要官员几乎都是朝廷所派遣，可以说是跟山东地方势力还没有形成密切的关系，我们不能因此这几个王八蛋做的混账事搞恶与山东地方势力的关系，扰民则更不能做！”吴齐将林缚的意思传递给周普及骑营将领们，“除了官与民之外，青州府内也不是就再没有可以给我们打击的对象了……”
“有谁？”周普问道。
“济南城失陷之后，东虏分兵东进，虽然最终没能将临淄、阳信攻下，但是临淄府西部诸县不战而溃者甚众，加上济南城失陷后的溃卒以及阳信城外叛兵溃卒，有相当一部分人逃入青州境内的沂山之中。”吴齐说道：“山东按察使柳叶飞兼知青州府事兼督青州府兵备事，在短时间内能聚集一万余青州军，就是招安沂山溃卒、匪盗所得。虽然给柳叶飞招安了一部分，但还有相当多的溃卒，实际上也是在东虏入寇山东时为虎作伥，作恶地方的溃卒担心战后受到清算，仍留在沂山为匪。这部溃卒不仅威胁地方治安，还严重威胁胶莱河道的安全以及青州进出临淄的驿道。柳叶飞正打算花大本钱招安这些人，我们要选择一两家狠狠地打击一下……”
“好。”周普见到有仗好打，毛孔里都透着兴奋，说道：“你都提前两天上岸，是不是已经选好目标了……”
“就在前面不远处的阳山有一处寨子。”吴齐说道：“原是一处民寨，最初给一百多从阳信逃来的浙兵溃卒占据，为首是浙兵一员副营指挥，曾给东虏当过新附汉军参领官，是战后要给清算的那种。寨子里这时候聚拢了约二百七十余人。除了稍有些姿色的女子给霸占外，寨子里的住户绝大多数都给赶了出来，也给杀害了不少人。官兵进剿了两次，都给击退，现在改为招抚，双方还在谈判。我已经寻到苦主，他们不愿意看到这伙强贼给招抚摇身变成官兵，他们凑齐了六十多条汉子，攻寨时愿为我们前驱。这是阳山及阳山民寨的详细地图，我草拟了个攻寨方案，我们一起讨论一下，看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好，那就打他娘的。”周普握紧拳头，狠狠地说道。
※※※※※※※※※※※※※※※※
弥河源出沂山，往北流经青州，寿光等地，汇入渤海。弥河全长约两百里，此时沂山冰雪初融，弥河水势颇大，两岸绿树葱郁，水土保持良好，河水清漾，河口宽约三百余步，在青州境内也算是一条大河，不过能供“津海号”这类大海船通行的深河道也只有下游靠近入海口的二十余里河段而已。
汤浩信进入寿光城，召山东郡司官员到寿光质问河道拥堵，昌邑哗变诸事，林缚则乘船在寿光城北约六十里外的道口镇停下来。
“津海”、“集云一”、“集云二”直接在道口镇外的弥河河道中央下锚停泊，封锁寿光出海的主要河道，除一哨甲卒下到左岸驻营外，第一营其他两哨甲卒都在船上待命，第三营、第五营甲卒则在三十里外的弥河河口待命。
柳叶飞、葛祖芳、陈德彪等山东郡司的主要官员都已经进入寿光城与汤浩信见面，不过他们并没有低头服软的意思，不仅一口咬死西河会等河帮叛逆谋反的罪名，还调了五千青州府军进入寿光城，此外在道口镇东南派驻了三千青州府军监视进入弥河河道的“津海号”。
林缚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岸月色下的青黑色树林，监视他们的三千青州军就驻扎在那片树林的南侧，那是一座小山包，也是数十里方圆最宜结营之处。
“除了部分守卫青州的兵力，柳叶飞已经将他能调动的兵力都沿寿光北侧弥河沿线布防了。”曹子昂眉头轻展，笑道：“他当真是怕我们沿弥河进军，兵临寿光城下啊！”
“就凭他招揽来这些溃兵，能成什么气候。”周同嘴里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寻来的青草叶子，“我手里要是还有南下阳信时的三百精锐，树林后面的那三千招降兵，只要一次冲营机会，就有把握冲溃他们，杀他娘的一个屁滚尿流！”
周同当时随林缚南下守阳信，手里有三百晋中精锐，津海、阳信两战，可以说是他最风光的时刻，只是再回津海时，他就与魏中龙告病辞去武职，魏中龙随后离开津海，周同则留在津海整日混吃等死。林缚这次拥兵护送汤浩信进迫山东，他则死皮涎脸地混到船上来。杨一航、马一功等晋中老将以及实际接管晋中残兵的林续文也假装看不见，周同铁了心要跟江东左军，他们拦着也没有用。
林缚要照顾林续文的面子，在津海时一直没有给周同安排具体的职务，这次让他跟着出海来，也随让他参与军务，明里暗里，大家也都把周同看成江东左军的人了。
“打败这三千招降兵真不难，柳叶飞招降溃卒，盗匪组建成青州府军，都不足一个月的时间。”曹子昂感慨地说道：“但是击溃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林缚手指轻轻的挠着鼻翼，微微摇了摇头，说道：“是没有什么好处，又不能让柳叶飞吓破胆跪地求饶，反而给他找到借口跑回京中告我们的状去，朝廷还是要维持最基本的威严的——这个底线，我们不能去触……”
“那也让我进沂山清匪吧。”周同说道：“柳叶飞招揽溃卒，盗匪扩充势力，我们进沂山清匪，就直接打碎他的好算计。他总不会指责我们助山东清匪吧……”
“这个暂时不急。”林缚说道：“至少要等周普在青州北面找到立足点之后，才能陆续增兵，操之过急不得……”
※※※※※※※※※※※※※※※※
他们进入弥河已经有一天多时间了，自然也搞清楚昌邑哗变背后的曲曲折折。
山东提督陈德彪下车伊始，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源去重组被打溃镇军体系，手里实权不大，他是在昌邑哗变之后才赶回青州的。
山东宣抚使葛祖芳虽然还兼有代表户部督漕的名义，但是此人平庸之极，应该没有将四五千河帮会众都定为反贼的胆气。
山东按察使柳叶飞早年拜入张协门下，深得张协信任，与岳冷秋关系密切，在兵部担任主事、员外郎、郎中等职时，就是岳冷秋的直接部属。柳叶飞一月上旬加右都佥御史衔受兵部委派，赶往中州，与岳冷秋汇合，成为岳冷秋统领南线勤王师的重要助手。岳冷秋收复山东济南后，柳叶飞即担任山东按察使，主要负责南线勤王师后勤补给并督漕粮赈济南、平原府。
岳冷秋瞒误黄河决堤灾情之时，林缚怀疑柳叶飞那时就与岳冷秋狼狈为奸，不然以柳叶飞当时的职事，不可能对黄河决堤灾情没有清醒的认识。
京畿粮荒危机爆发后，柳叶飞非但没有担责，反而再兼知青州府事兼督青州府兵备事，成为山东郡司最具实权的人物。
柳叶飞不单有陷害西河会等江宁河帮的动机，在昌邑哗变发生后，更是柳叶飞直接调动青州府军到昌邑对河帮会众进行镇压围捕，这时候又调动青州府军对他们摆出绝不妥协的强硬姿态。
说起来，柳叶飞这人也不简单。
当初东虏前后驱使总数约一万六千的新附汉军围攻阳信，最后给歼灭、捉俘总数不足七千人，差不多有九千多溃卒逃散。虏兵在阳信城外溃败时，留下来断后的那赫雄祁当时只来得及，也只有条件去收拢本族溃兵，新附汉军溃卒只有很少一部分给收拢带出关去，大部分都往南面山区逃亡，占山为王，为祸地方，又与早前逃入山中的官卒、乡绅势力勾结起来，有在山东中部山区形成新山寨势力的趋势。
由于战后山东郡政体混乱，政治、军事力量以及地方势力都相当的薄弱，没有多么强力的军事力量去镇压这些以溃卒为主体在沂山，泰山等山区新形成的山寨势力。
柳叶飞出任山东按察使兼知青州府事后，对青州境内的山寨势力及溃卒则采取“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策略，毫无顾忌地大肆招揽逃入山中的叛将、降将加以庇护，使这些叛将、降将逃过战后的清算与惩罚，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硬是让他将不足四千卒的青州军扩充到一万余人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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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拥兵进迫山东，但是柳叶飞拉拢山东郡司其他官员抱成一团，不肯轻易就范服软，林缚则需要其他作为来施加更大的压力。
林缚还不能直接派兵攻击主要由招降溃卒组成的青州府军。那样的话，影响会特别的恶劣，也使江东左军失去道义上的优势，朝廷会有什么反应，也将难以预料，会使局面更加的复杂难以控制。
既然在青沂山区以溃卒为主体新形成的山寨势力是柳叶飞当前招抚、扩充势力的主要对象，林缚就选择这些山寨势力作为武力打击对象。
这么做，除了展示武力进行威慑之外，还能限制柳叶飞在山东的势力继续膨胀，又有清匪的正当名义，不会引起山东地方势力的恶感，而且清匪地区又位于青州府的腹心之地，直接打击柳叶飞在寿光北沿弥河布防兵力的算盘。

卷六 涛海怒 第十六章 谁能知心
阳山寨位于青州城西北十余里，距寿光近四十里。
阳山地势不高，才八九丈高，往大里说是一座丘陵，实际上只是矗立在阳河河滨东岸的一座土墩子。从西岸望去，阳山临河一侧的土崖陡峭如削，显得十分的挺拔与险峻，当地人才习惯称之为山。
占地才四五十亩方圆的阳山寨沿半山腰而建，浙兵溃卒占据阳山寨后，驱使地方上的乡民在寨墙外侧，距寨墙约一丈余的土坡垂直往下挖深丈余，形成一座环形的护寨土台。人站在寨子外，那建造在土石上的寨墙看上去十分的巍峨，这也是阳山寨易守难攻的地方。官兵两次进剿都被击退，还使得青州西境的阳河给这伙寨匪控制起来。
在周普看来，阳山寨并没有特别难攻打的地方，护寨土石看上去险峻，实际上，土石上的寨石十分的单薄，很容易挖塌形成大缺口。他与吴齐揣测柳叶飞的心思大概还是想招揽这些寨匪为己所用，并没有花大力气剿匪的意思，才容他们在青州城西北的腹心之地生存到今天。
吴齐提前两天上岸，联络到苦主，也就是给溃卒从阳山寨驱赶出来的原住户，不但知道了解到阳山寨内部的详细地形，还得知地方上有一家商户与阳山寨暗中勾结，隔段时间会借着夜色掩往运送粮草、军械等物资进阳山寨交易。
吴齐与周普汇合之后，先直接以雷霆之势将那家与阳山寨勾结的商户控制起来，挑选精锐扮成商家旗下的商队运货进寨。在假扮商队控制寨门后，潜到近处的主力一拥而上，只用了半个更次就结束战斗，夺下阳山寨。
当场击毙三十余人，促俘两百二十余人，有一些人越墙逃走也无关紧要。周普将为首的十一人砍下头颅，派快马送到寿光县报捷，实际上是跟聚在寿光县的山东郡司诸官员示威，这时候青州府境内的月色还正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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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观十年的寿光只是山东滨海平原上无足轻重的一座小县城，青砖黑瓦的驿馆位于城东，地方不大，住在前面的院子里，彻夜能听见马厩里骡马的嘶鸣声。汤浩信年纪大了，夜里睡不踏实，屋子里没有烧炭，天气还有些返春寒，盖着被子还是冻得腿脚关节里隐隐的刺痛，更是无法休息好。
驿馆院子就紧挨着寿光城贯穿东西的主街，汤浩信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人在院子的街上奔跑，初时不以为意，过了片刻就听见步伐杂乱似大军开拔的声音。
为防备江东左军，山东郡司调到五千青州府军进入这座小城，搅得人仰马翻。要知道寿光城里的所有住户加起来也就三四千人，突然有五千人涌进城里来，混乱的场面便可以想象。
看着窗外天色稍青，汤浩信就穿衣服起来，披着棉袍子，推门走到院子里。院子的光线还很暗，守值的武卒此时也难免有些困倦。这边院子里也有一间马棚，不过厩里没有骡马，垫上干草，马朝夜里就和衣睡在马棚干草堆里。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就醒过来，看见汤浩信出屋来，站起来问候道：“老大人这时候就起来了？”
“我这把年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眼入土了，哪里还有心思睡觉，眯盹片刻便算是休息过去，倒是你小心着了凉。”汤浩信说道。
“小的身体结实，没有什么大碍。”马朝说道。
虽说到寿光来，林缚额外拨了一都队武卒随行护卫汤浩信，马朝还是不敢放心，怕有刺客对汤浩信不利，所有护卫、饮食之事，他都不敢假手他人，就怕出篓子。朝廷险恶，大人在江宁才站稳脚跟，还谈不上根基深厚，要是在京中没有老大人能够依仗，境遇会十分的艰难。
“外面街上吵吵闹闹的，是发生什么事情？”汤浩信问道。
“江东左军骑营在寿光南三十里外剿平了一座寨子，刚刚快马将十几颗匪寇的首级丢到县城南门前，引起一阵骚乱。”马朝说道：“具体消息还没有得到证实，山东郡司大概是受了惊吓，调兵回青州吧……”
“借清匪的名义啊。”汤浩信微微一叹。他在道口镇跟林缚分开时，只是要林缚答应他不可以妄动兵，但他不会对江东左军的具体军务指手画脚惹人嫌。他扶着颔下白须，细思片晌，又说道：“倒也是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青沂山里的土匪已经威胁到胶莱河沿岸，也确实应该下狠力清一清……有这个名义，若是能在寿光南寻了一处合适的立足点，林缚大概会继续往青沂山区增兵。”
“这倒是的，江东左军搞这一出，大概使山东郡司很是意外跟被动——毕竟江东左军拂晓前所剿的阳山寨距青州城只有十余里地，要是江东左军继续往阳山寨增兵，逐点清除南部青沂山区的匪患，实际上也是在青州城门口转悠——他们倒是没有过来惊扰老大人您。”马朝说道。
“我有什么好惊扰的？”汤浩信说道：“如此看来，我应该回房里睡大觉才是。你去替我做一件事情，在城中散播一些话，就说柳叶飞若给革职问罪，招揽降兵溃卒而成的青州府军一定会给整肃，那些叛将、降将也会给拽出来清算、严惩……”
“哦？！”马朝微微一怔，要是这么谣言真发挥了作用，不是会促使青州府军力挺柳叶飞吗？他一时猜不透汤浩信心里在想什么。
汤浩信见马朝脸上露出疑惑之色，轻叹一口气，说道：“柳叶飞这时候还看不明白津海的形势，真是太愚蠢了，津海实际上就是一根给林缚捏在手里却又套在朝廷脖子的绳子。林缚是想借清匪之名义在青州腹心之地不断用兵，增加兵力，震慑驻守青州的山东郡司不敢对被囚的河帮会众下辣手。双方都咬死了一步不退，事情只能等京中来裁决。事情拖一日，津海这根绳子就会紧一日，京畿粮荒便紧一日，形势便会对山东郡司不利一日——京中公函往来，没有半个月往返不了一趟，要是一趟解决不了，就得拖延一个月。津海储粮之事中断一日便要了老命，又怎么能中断一个月？”
马朝默不吭声，津海储粮之事真要中断一个月，京畿必生大乱。不要看林缚才是小小的从五品散阶，手里才三五千精兵，即使京畿生出大乱，到时候依旧有能力迫使朝廷向他低头。
“你是一步步看着林缚在江宁崛起的。”汤浩信轻声说道：“不要看他年轻，我问你，他的手段，你以为有几人能及——悟尘不及，我也不及啊！”
“老大人以为林缚可能会纵容京畿大乱？”马朝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他知道这些话本不该是他问出口。
“京畿大乱，朝廷多半要放弃燕京，暂避江宁——你认为有多少人想象不到这种可能性？”汤浩信心里郁苦，好些事情找不到诉说，全都憋在他一人的心里，长叹一口气，说道：“岳冷秋能想像到这种变化，林缚自然也能想像到这种变化。对于林族来说，从处于帝京权力边缘的世族，一跃成为能影响朝政的大世家，该有多大的诱惑力？”
马朝背脊冷汗直冒，没有想到这背后藏着这么大的玄机，说道：“难怪林缚在津海集结全军时，老大人不责怪他鲁莽行事……”
“呵呵。”汤浩信苦笑两声，说道：“我不但没有责怪他，还毫不犹豫地将事情都揽到自己头上来。你在边塞充军那么多年，平时比杨朴要沉默寡言，我想你心里是清楚的。你替我在城中放谣言出去，当前势态很可能会陷入僵持，我们要索性再添一把柴，将火烧得旺一些。这样的流言传出去，一种可能会让青州府军团结一致力挺柳叶飞，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柳叶飞不足恃，青州府军内部会先承受不住压力崩溃掉……”
“要促使青州府军哗变？”马朝问道。青州府军若闹哗变，山东郡司到时候只怕是会求着林缚带兵进青州平乱，总归能促进将事情尽快解决掉，老大人真是为此费用了心思。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汤浩信轻叹一口气，“青州府军在城中军纪颇坏，你今日带着人上街去，看到有败军纪者，直接揪送到提督陈德彪那里，要他严加惩处，现在就要看陈德彪是不是明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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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营口镇接到周普率骑营顺利攻下阳山寨的消息后，便使周同赶回弥河河口，代替曹子昂暂领第二营，率六百余甲卒沿阳河东岸往阳山寨进发。阳河河口与弥河河口就相距十几里地，两条河流在青州府境内也大致平行。
在清晨青离的晨光里，林缚在甲衣外罩着绯红官袍，站在甲板看着远岸朦胧的景致，他知道拥兵进迫山东，是很受忌讳的一件事情。也许这件事情解决掉，朝廷就会直接将江东左军调回崇州去，不会容忍这么一支不听话的军队留在津海，留在京畿的卧榻之侧。
身后脚步轻响，林缚转回头，孙文婉穿着他的衣衫，还是男子打扮，走过来，敛身给林缚施了一礼。
“天时还早，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林缚问道。
在青离的晨光里，孙文婉的脸色还是失血的苍白，嘴唇仿佛枯萎的玫瑰花瓣，没有什么光泽，她的伤势才休养了三四天，远没有到痊愈的地步。
“文婉无法代替爹爹给你什么承诺，但是大人为我爹爹，为西河会如此尽心，文婉是能决定自己给大人什么承诺的。”孙文婉盈盈跪倒在地上，说道：“事情即使得到妥善的解决，我爹爹也是要为昌邑哗变担罪责的，文婉便是罪民之女，为奴为婢，望大人不要嫌弃！”
“你要是来找我说说话，那便站起来，我不习惯跟跪在地上的人说话，彼此都累得慌。”林缚负手在身后，也不去搀孙文婉，要她自己从甲板上爬起来，说道：“你真就甘心西河会为昌邑哗变担责？你要清楚了，要是我这边主动松了口，昌邑哗变的罪责最终会定多大，就不都在我的掌握之内。”
“大人在河口与曲家争斗时，我西河会趋利避害，有失道义，大人能不计前嫌，文婉已经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要求更多？”孙文婉站起来，仍然低头不敢跟林缚接视。
“这些事情不必再说，就如我现今会更多为江东左军考虑一样，西河会趋利避害，并不值得让人诟病，你也不会认为我没有这点容人的肚量。”林缚说道。
“多谢大人体谅。”孙文婉说道：“我爹爹一生只为西河会劳碌奔波，他束手就擒之前，只吩咐过我一件事，不能让西河会子弟冤死，孙家人生死得失倒是小事……再说你是不会忍心掐断津海漕运去要挟朝廷的。”
“哦？”林缚讶异的盯着孙文婉看，笑着问，“你怎么会这么自信就以为看透了我？”
“大人非拘泥之人，但是京畿若乱，陷入绝望苦难中的，不是宗室，不是那么官老爷，而是那百数万手无寸铁的平民——大人是不会忍心看到这种情形出现的。”孙文婉没有再避开林缚的眼睛，神情安静地说道。
“要知道汤少保能毫不犹豫地出面将整件事大包大揽下来，只身前往寿光城替我们出头质询山东郡司诸官员，除了我们必须抱在一团对抗张、岳外，实际上他更担心我会使性子真将津海漕粮输供给掐断了——以我在江宁所做下的那些斑斑劣迹来看，我可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啊。”林缚笑着问孙文婉，“何况我离开津海做下那么多的布置，哪一点让你看出我不像是能做出这种狠事的人？”
“大人在河口竹堂所说螳臂当车之言。”孙文婉淡淡地说道：“这话别人不信，我信。”
林缚抿了一下嘴唇，过了半晌，才说道：“你能理解就好……”看到曹子昂从尾舱里露头来，说道：“准备一下，你留下来代我指挥江东左军，我午后就进寿光，事情不能这么拖下去。”

卷六 涛海怒 第十七章 开城门
“什么，林缚要带兵进城来，绝对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带兵进城来！”山东宣抚使葛祖芳听到林缚派人报信要进寿光城来商议昌邑哗变的善后事宜，他就像给踩中尾巴的猫一样，反应剧烈地跳起来反对。
“葛大人，少安毋躁。”山东提督陈德彪耐着性子安抚葛祖芳，说道：“林缚也只是带护卫进城，又不是要求江东左军都进驻寿光。柳大人在城里有四千青州兵，难道还怕林缚带三五百人进城来不成？”又侧头看向柳叶飞，眯起眼睛笑道：“柳大人，你以为呢？”又朝堂下诸人挥了挥手，“你们也来说说，到底要不要开这个城门，说错了也不为过，集思广益嘛！”
大堂里除了他与葛祖芳、陈德彪等山东郡司官员外，还有寿光知县、县丞、县尉等人侍立在堂下，等候他们做决定是开城门放行还是紧闭城门不理会林缚进城的请求。汤浩信在驿馆里没有露面，派人去请，只说知道了这件事，只是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出门吹风。
“卑职愚钝，总觉得这城门开有开的好处，不开有不开的好处，一时还真搞不明白是开好还是不开好。”寿光知县杜觉辅恭恭敬敬地执礼说道：“全凭诸位大人做主，寿光县无不尽力配合。诸位大人难得齐聚寿光县，寿光县有好些难处，正好借这个机会，好跟诸位大人诉诉苦……”
“得，得，得。”葛祖芳挥手制止杜觉辅继续说下去，“寿光那些难处，你都唠叨十七八回了，你不觉得烦，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眼下也不只寿光一县有难处……”
“是，是，卑职唠叨了。”杜觉辅拱手作揖赔不是，便又安分地退了原地，便算是在这件事上表过态了。
葛祖芳微微一怔，给杜觉辅这么一岔，差点忘掉刚才说什么事情。
做官都做成精了！陈德彪看着寿光县几个官员在下面相互递眼色，肚子里暗骂了一声，尽力配合屁，柳叶飞调了八千多青州军到寿光来，寿光县一两银子的赏饷都没有表示，地方乡绅更没有出面犒赏、慰问的意思，甚至不肯将寿光城防完全交出来，此外就是一个劲地苦诉寿光这个灾那个灾，一个劲地要求青州府及山东郡司拨银拨粮救济地方。
陈德彪在青州时，本来打定主意要站在柳叶飞那边的，到寿光后，不经意间发现寿光县地方官员在这件事情竟然是偏向江东左军的，只不过柳叶飞身为山东按察使又兼知青州府事，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迫使他们在许多事情表态上都装聋作哑。但仅仅就是装聋作哑，消极抵制，也表明他们的立场倾向了。
林缚与江东左军有汤浩信撑腰，柳叶飞有张协、岳冷秋撑腰，按说林缚与江东左军是处于绝对劣势的，毕竟汤浩信在朝中已经没有多少实权，林缚与江东左军将返回江东，还是要受到岳冷秋这个江淮总督的节制。但是寿光县地方的态度太耐人寻味了。
细想来，要不是当初林缚与江东左军在阳信吸引住虏兵东线主力并击溃之，寿光城能不能保住还真是难说，就凭着这一点，寿光县地方对林缚及江东左军也应该有所好感。
但是就凭借这一点好感还不足以让寿光县地方官员抵制他们的顶头上司，陈德彪在寿光城里出行不便，不过他将自己的幕僚都打发出去，倒是打听到一些情况。
津海仓储粮，寿光也是重要的筹粮区之一，像寿光县辖下的营口、弥口等镇也有粮商、马帮及海商都与江东左军合作，很难想象寿光县地方官员没有从中享受好处。寿光眼下这种情形是有粮有利，无粮则无利，甚至还可能因为缺粮生出其他的变故来。
葛祖芳、柳叶飞等人操之过急，逼出昌邑哗变来，又调大军镇压河帮会众，直接阻断了即墨输往昌邑、寿光的粮道，又激怒林缚拥兵进迫山东——搞清这些问题，自然也就不难理解寿光县的官员屁股会坐到哪一边了。
陈德彪原以为林缚擅自调兵的行为会让朝廷与兵部动作做出强烈的斥责——十三日昌邑哗变，十四日柳叶飞调动青州军镇压哗变河帮会众，十六日林缚在津海得到消息集结江东左军，又于十七日清晨起兵进迫山东，兵部最迟也应该在十七日入夜之间知道林缚擅出调兵进迫山东的消息——然而一直拖到现在，拖到二十一日黄昏，朝中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来。这么长的时间，已经足以让八百里加急跑两个来回了，就不能不让陈德彪感到奇怪了。
当世通讯手段落后，陈德彪在津海又没有心腹亲信及时将消息传递给他，使他难以掌握全局，但是事情拖到这一步，也足以让他感受到背后一些微妙之处。
陈德彪即使不会主动去跟恃宠骄纵、拥兵自雄的林缚勾搭在一起，但也知道这时候要跟柳叶飞保持距离，防止柳叶飞兜不住事，也把自己一起拽进深渊里去。
想到这里，陈德彪拿那两只有大小的眼睛瞅着柳叶飞，说道：“柳大人，你倒是拿个准主意，是开城门放林缚进来谈事，还是将他挡回去？总之我相信你不会担心林缚带三五百人进城来能搞出什么妖蛾子……”
给陈德彪这么一挤兑，柳叶飞脸色更是难看，他很不情愿让林缚进城来，但是他没有拒绝林缚进城的借口。
葛祖芳没用的先要替柳叶飞说话，陈德彪拦在他前面说道：“既然林缚要进城来，也是有好商好议将事情解决掉的态度，难不成真要逼得他对青州用兵不成？届时不管有什么后果，只怕是我们又要多担一份责任。”
葛祖芳欲言又止，委实难以决定，最终叹气看向柳叶飞，说道：“柳大人，你做决定吧！”
柳叶飞心里颇为无奈，再坚持，他就要成孤家寡人了。毕竟林缚是来商议昌邑哗变的善后之策，已经主动退了一步，他这边再绷下去，真出了什么变故，他就失去更站得住脚的立场。柳叶飞想了片刻，也没有其他良策，挥了挥手，跟寿光知县杜觉辅说道：“你们去开城门吧！”
林缚只是从五品散阶，虽有封爵在身，还不足以让他们几个正三品地方大员出面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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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引弥河水注入护城壕，弥河在寿光城北有一处小码头，江东左军第一营从营口镇换多桨快船水陆并进，于黄昏时抵达寿光城北。
林缚下船登岸，就在女扮男装的孙文婉、孙文炳及林梦得等人陪同，闲庭信步的领略寿光城北初春的风光，嫩青色的新草已经漫山遍野的冒了出来。
山东北部大部分地区还是一年一熟，这时候正是种植春小麦的季节，乡民不会受到江东左军与青州军之间纠纷的影响，黄昏时的田野里还有许多劳作的乡民，只觉得在东虏退去后，世道又恢复了正常。
京畿不能乱啊，不仅是为百数万黎民百姓，更重要的一点，除了燕山防线外，整个北方就没有一条像模像样的防线了，京畿大乱只能便宜了东虏。一旦燕山防线崩溃，很可能一溃就是千里，一直到淮河沿线才有建立稳固防线的可能。
“城门开了！”孙文婉轻呼了一声。
林缚转身看去，寿光北城门这时候正缓缓打开，寿光四城的城门还是吊桥形式，城门放下来，横在护城壕上，形成入城的濠桥，数名穿着青衣官袍的官员在十数名衙役的簇拥下，出城来迎接。
“是寿光地方官员，为首的那个中年人就是知县杜觉辅，杜家本身就是寿光的大田主。这次事件，他不应该会去支持柳叶飞。只是地方声音稀微，有什么意见也传不到中枢去。”孙文炳说道。
他前段时间代表江东左军在山东负责筹措粮资军械等物资，也是代表津海都漕运司在山东协调海漕运务的主要官员，与寿光、昌邑、登州、莱州等山东北部沿海诸县的地方官员接触颇多，对杜觉辅及杜家了解颇深。
“哦，那我们不能怠慢了。”林缚笑道。他一直都小心翼翼地不去搞坏与地方上的关系，只有获得的支持越多，获得的支持人群基础越广泛，才能真正谈得上根基稳健，流寇或目光短浅的军阀是想不明白其中道理了。
看着杜觉辅等人走近，林缚领着林梦得、孙文炳、孙文婉等人迎过来，拱手作揖说道：“劳杜大人出城来迎，真是罪过……”
“眼下情形也非我等所愿见。”杜觉辅作揖还礼，“郡司诸位大人都在城中相待，我们出城相迎来迟，还望林大人不要觉得寿光怠慢了。”
“怎么敢？”林缚笑道：“我一直因琐事留在津海，倒是很想到寿光走一趟，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成行，也非我所愿啊。”
“寿光城防是怎么的状况？”林梦得插嘴问道。
“又非战时，郡司并无理由接管寿光城防。”杜觉辅说道：“北城门也如常安排了一都队县刀弓手。林大人带护卫进城去，我杜家靠着北城门有一栋宅院颇大，委屈林大人在那里稍息……”
杜觉辅的意思也很明显，他不能将北城门的防务就直接交给江东左军控制，但是真要发生什么变故，江东左军想要控制北城门也容易。
汤浩信声隆位高，是不会出来迎接的，派出马朝出城来迎接。马朝给林缚行礼，也跟林缚他们证实山东郡司没有在城里搞什么特别的布置。
马朝与汤浩信对林缚突然要进寿光城商议昌邑哗变善后之事也感到颇为意外，他们原以为林缚会拖到朝廷在这件事上彻底低头才肯罢手——在他们看来，林缚是做得出这种事情的。
既然林缚愿意退一步，那事情反而容易解决掉，朝廷毕竟还是要保留一些尊严跟面子，只要不把朝廷的这最后一层脸皮扒下来，很多事情都好说，难道闹到京畿大乱，对张协，对京中的达官贵人们有什么好处？
林梦得拖着让林缚与寿光官员在城外寒暄，敖沧海率第一营武卒迅速从吊桥进入寿光北城，确认寿光北城并无异状之后，林缚才与寿光地方官员一起进城去。
林缚与寿光县官员刚进北城门，就从南边大街气势汹汹的往北拥来一大群兵卒，手里拿着兵器，队形也不整，为首的几人甚至还袒露半边胸脯，露出黑黢黢的胸毛来，也不知道是狗血还是猪血，在胸口、额头抹出好几道来，看上去凶恶得很，边走边大声嚷嚷：“狗热的猪倌儿进城来，是要找我们青州军兄弟们的麻烦。他一个养猪的出身，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有什么资格清算我们青州军？兄弟们，同心协力将猪倌儿赶出城去，才有我们的好日子——他要敢赖着不走，打断他们的狗腿！”
不用林缚吩咐，敖沧海率领武卒迅速在长街上建立阻断阵形，并迅速控制街道两侧的民宅以及身后的北城门楼。
林缚脸色略沉，隔着百多步，这些兵卒的嚷叫声杂乱在一起，不明白他们因何认定江东左军进城是要对他们青州军进行清算？眼睛盯着那大群拥来的兵卒，也没有什么惊慌。他在阳信杀叛将已经传出了些名气，也难怪这些主要由招降溃卒组成的青州军会害怕他进城来。
杜觉辅等寿光县官员完全没有预料到眼前的情形，惊慌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更怕林缚疑心他们合伙设下陷阱诱他进城，急着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哨将刘振之带着甲卒要将杜觉辅等寿光县官员控制起来，林缚摆了一下手，阻止他这么做，只是将十多名寿光县衙役阻隔在外围，撮嘴想了片刻，看着那些青州府军的兵卒乱糟糟的涌过来，嚣张气势不减，但不像是有预谋的，沉声传令道：“发箭示警，以五十步为限，妄进者，杀无赦！”
数支示警响箭一齐射出，钻进大街铺石地里，激起石屑乱溅。比起石屑乱溅，那刺耳的锐响在城中传荡，更是摄人心魄，乱哄哄的兵卒一起给震住，一时不敢轻易妄动。
死一样的沉寂过了片刻，为首的几人才回过神来，振臂高呼：“他娘的，当老子是吓大的，干他娘的，谅猪倌儿也不敢动手杀人。我们在城里有四千兄弟，他们要敢动手，杀翻他们剁碎了当肉馅，给兄弟们加餐！”振臂高呼的没有动，倒有十几人给鼓动得热血冲头，气势汹汹的跨过响箭形成警戒线。
敖沧海回头看到林缚一下，林缚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按着机栝，佩刀弹出一截，露出一弦冰寒刀光。杜觉辅等地方官员不明白林缚这个动作的意思，急得屁股冒烟，在边上说道：“快派人去找柳大人，找陈大人，这些是乱兵，柳大人过来就能将他们镇压下去。”
敖沧海在前面则从身边武卒手里接过一张大弓，下令道：“前列弓手听令，越线者，杀无赦！”他从箭壶里取出三支箭咬在嘴里，又取一支箭搭在弦，他没有射杀那些越线的兵卒，四箭连珠离弦直朝那几名鼓动闹事最厉害的为首者胸口射去……
长街宽度有限，前列弓手才能排不开三十人，但都是箭术好手，下手并不留情，一排箭射去，十几个越线者纷纷中箭倒地，三五人没有中箭，也吓傻了似的站在那里，退不敢退，进更不敢进。

卷六 涛海怒 第十八章 兵乱难止
那十多个越线的青州军兵卒哪里想到江东左军说杀就杀，数十支利箭攒射过来，他们躲也没处躲，五十步远的距离即使穿上铠甲也无法对步弓形成有效的防护，只有三五人侥幸没有中箭，也吓傻似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进是退。
中箭就当即死亡者甚，十多中箭兵卒躲哀嚎——这群兵卒中鼓动闹事最凶的四名为首者也给敖沧海拿箭射杀，两人带伤手足并用的往后爬，怕再有乱箭射来。一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眼见是无法活了；一人胸口中了一箭，手捂着箭创处，坐在地上破口大骂，要兵卒拥上去打杀江东左军为他报仇。
奈何这一大群青州军兵卒面对江东左军整饬森严的阵形以及从高盾间隙里探出来的冷冽箭头，没有再进逼的勇气，却也堵在当街不肯轻易退去……
“这伙乱卒殊无准备，或受谣言蛊惑才仓促行事想阻我部入城。”敖沧海将步弓递给侍卫拿着，退到后面跟林缚回话，“他们此时正迟疑不定，进退失据，不成大碍，是不是直接派人将他们冲溃？”
“不必要。”林缚摇了摇头，“他们既然不想我进城去，那我就在这里找地方暂息片刻，山东郡司自会出面收失乱局，总不能要我替他们擦屁股吧。”
林缚朝杜觉辅等寿光地方官员说道：“请派衙役走小巷，通知城中民众掩门闭户，免受乱兵滋扰……”
杜觉辅完全没有预料柳叶飞、陈德彪等人都同意林缚入城商议昌邑哗变善后之策，青州军下面的将卒却没来由的乱起来要赶林缚及江东左军出城去，这时候虽然还能震慑住不立即生出大乱，但是差不多有半边街给堵住，有上千青州军兵卒不肯退去。
杜觉辅只觉得脑袋涨了有两个大，知道这些兵卒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形成大乱。他不敢稍离林缚半步，毕竟还就觉得留在林缚身边安全，听林缚吩咐，使衙役走小巷通知城中民众紧闭门户，以防青州军造成大骚乱。
林缚看着眼前的情形，也觉得头疼，他都低头让步了，山东郡司诸官员要是担心遭到兵谏，完全可以拒绝他进城，哪怕隔着城墙谈判，或者让人中间传话，也比驱使乱兵来阻挡他们进城强得多。再看这些拥在街头兵卒乱糟糟的，没有什么轶序，也不像背后受驱使的样子。若不是人为指使，而是自发所形成的骚乱、哗变，那将更糟糕，一旦势态恶化、扩大，将很难控制。
林缚带进城来的兵力太少，城外也无援应兵力，击溃眼前这一伙乱兵是很容易，但万一使整个寿光城里的四千多青州军都炸营哗变，问题就麻烦了。
林缚倒不担心大哗变会对他们不利。
眼前的情形说明了柳叶飞对青州军的掌控力很差，他这一个多月时间来只顾着招揽降兵溃卒，只顾着施加恩惠笼络成自己的势力，却没有加以整顿，武官将领都是山寨头目，溃兵头领，兵卒也归各自统领，混乱得很。
青州军要是一小股，一小股分开来，也许都还有些战斗力，毕竟武官将领都有一些亲信能使唤，但是这些武官将领之间是缺乏足够信任的，可能一营青州军嫡系，旁系要分十几派。此时的青州军说白了就是强行纠合在一起的乌合之众，还没有真正的形成完善的青州军体系。
这样的青州军也许会比流寇稍强一些，但对江东左军来说，是形不成多大威胁的。
随林缚进寿光城是第一营精锐，不怕受到乌合之众的冲击，甚至将这些乌合之众击溃都很容易。
青州军本来是招降溃卒，盗匪而成，短时间里将其二次击溃，陷入绝望与疯狂之中的溃卒对地方的破坏力是难以想象的。即使要强行镇压这些青州军，也要多调些兵力，才有把握将局势控制住。
汤浩信也在寿光城里，既然这些青州军兵卒如此针对入城的江东左军，说不定汤浩信也会受到冲击，林缚问马朝：“汤公此时在哪里，有没有捷径将汤公接出来……”
马朝摸了摸鼻头，说道：“汤公在城东驿馆里，暂时不便接来。不过有你所派六十余甲卒护持，守住驿馆不受乱兵冲击，应无大碍……”
马朝心里清楚为何会出现眼前的局面，对青州军里叛将、降将进行清算的谣言便是他散播出去。白天他还借汤浩信的名义强硬的要求山东提督陈德彪及寿光县衙严厉打击青州军兵卒在寿光城里违反军纪，滋民扰民的行为，让青州军感受到即将遭清算的压迫感。
马朝原以为谣言不可能有立竿见影的作用，他与汤浩信都没有料想到林缚在阳信大杀叛将的行为给青州军里的那些叛将、降将心里造成多大的恐慌。
青州军将卒是无法知道京畿粮荒、漕粮危机这些事情的紧迫感，也无法领味会林缚拥兵进迫山东与山东郡司对峙的背后牵涉到楚党核心人物汤顾与张岳的分裂——林缚拥兵进逼山东就直接派兵深入青州腹心之地进剿山寨盗匪，也容易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联想，而柳叶飞及山东郡司其他官员的迟疑以及退让进一步加深青州军将卒特别是有投敌叛变劣迹的将领心里的疑虑。
最初甚至只是几个在酒馆里喝得醉醺醺的军官听到江东左军进城来，热血冲头，想凭着青州军在寿光人多势众，回军营拉出百多名手下就要到北城来要阻止江东左军进城。白天好些不守军纪，滋民扰民的兵卒都吃了提督府及县衙好几十记棍子，心里正憋着恨，甚至还有三人轮奸城里大户宅中妇女给捉去枭首问罪，他们的同伙也都怀恨在心，有着惹是生非的心思，唯恐天下不乱。一鼓臊，从南街走到北街才三五百步不到的距离，就聚集了上千人，形成眼前难以控制的局面……
人心惊慌的传染与蔓延是极迅速的，特别是青州军还没有形成完善的体系，骚乱一旦形成，就很难受到控制，乱兵胁裹主将叛乱的事情，在历史也不是只发生过几例。林缚眼下也只是用武力将北城门附近的局面暂时弹压住，不使其继续恶化，眼下就要看柳叶飞有没有能力跟胆魄将这些骚乱的青州军镇住了。
林缚当然也没有完全指望柳叶飞，暗中派斥候去联络周普、周同。周普率骑营就在三十里外的阳山寨休整，赶过来最是迅速，周同率第三营甲卒也于早间离开阳河河口沿阳河东岸往阳山寨进发，此时应该就在寿光西侧，也能及时调来镇压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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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光城不大，江东左军发鸣镝响箭示警时，刺耳的锐响自然也传到在县衙等候的柳叶飞、陈德彪、葛祖芳等人的耳朵里，他们这时候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外面出了乱子。
柳叶飞初时还搞不清楚状况，让人出去打探究竟，他们在县衙前的院子里等候消息。
青州军一名振威副尉半身是血，肩头还插了一箭的逃回来，跟柳叶飞禀报江东左军进城就乱杀人，还说要捉拿柳叶飞等山东郡司官员问罪。
柳叶飞眉头乱跳，异常的震怒，指天画地破口大骂：“姓林的他妈是王八生的，他吃了豹子胆，真敢在青州造反，老子不把他打得娘都不认识，老子就不姓柳……”也不细想，就要传令调兵去北城参战，将江东左军打出城去。
“等一等！”陈德彪能出任山东提督，除了他之前在兵部任郎中外，也实际以兵备道的职衔在边军干过几年监军使，有实际的领兵阅历，没那么好哄骗。
给左右护兵使了个眼色，左右数人一拥而上，将这名振威副尉扣下来。陈德彪虎目瞪得溜圆，拨出半截佩刀，压在他的脖子，喝问道：“你身上箭伤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当真以为我们眼睛都瞎了，江东左军刚刚进城才眨眼睛的工夫，哪有可能杀到人？你要说差半句，仔细你小命不保！”
这名振威副尉有二三十名亲信守在县衙大门外，看着头头给扣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进来抢人。
在县衙院子里，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都有不少护兵，聚在一起有两三百人，但是不提防乱兵突然冲进来，葛祖芳最先慌不及的逃进大堂，陈德彪也吓了一跳，给那名振威副尉借机挣脱，护在台阶前就七八名护兵，拥过来保护他，只有一人去追那振威副尉，只来得及在他胳膊上划了一刀，没来得及再补一刀，乱兵就冲了进来。
那个振威副尉本来就是带头到北城外闹事阻止江东左军进城的人，中了一箭，没敢再往前冲，缩头到后面来，想想心里也不甘。真说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了，不闹大，闹得不可开交，肯定没有他的好果子吃。他混了这些年也知道一个道理，你要没有实力，官府自然捉你，剿你，拿你当替罪羊，当军功、政绩，你要有实力，手里有兵有卒，不管你平时做下多少恶事，官府也只会招安你，拿热脸贴着你。
这人一挣扎开，跳到大门口就大声嚷嚷：“他娘的，提督府要清算青州军，老子差点遭了狗娘陈德彪的毒手，不反兄弟们都没有活路！抢了寿光城，大家继续回山里当土匪去，喝老酒，日娘们，逍遥快乐，比他娘在这里受气强一百倍！”
陈德彪这时候才确知青州军哗变了，忙指挥左右护卫将院子里二十多个乱兵都打杀出去，将县衙大门关上，派人寻来梯子爬上墙头。寿光城里南北、东西两条主街都给乱兵占满了，乱兵已经开始开砸抢劫沿街店铺，形势不受控制，有进一步恶化的趋势。他们之前花太长时间在县衙里研究怎么应对林缚进城，完全忽视了城中青州军内部动态。
“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葛祖芳完全像只没头的苍蝇，抖抖瑟瑟只担心自己的小命不保，“快传令让林缚领兵进城镇压哗变！”
“惊慌什么！”柳叶飞也完全对胆小怕事的葛祖芳失去耐心，带着呵斥的口气制止葛祖芳没头脑的乱嚷嚷，他说道：“这群王八羔子，我平时待他们不薄，不会无缘无故反我。焉能知道不是猪倌儿故意捣鬼？让他来镇压哗变，小心先将你我给镇压了。”
事实上，要是柳叶飞有足够的胆识，冒着给挟持的威胁走出去，还是有可能将骚乱制住的，毕竟他这段时间也用心拉拢了一些将领，只要能有一支堪用的兵马给他所用，能得到一部分将领的信任，势态就可能控制住。
但是柳叶飞将怨气完全发泄到林缚的头上，根本没有胆气走出去控制乱兵，想到因此而引发的后果，平时还算是有主见的柳叶飞心思也完全乱了。
大规模招降溃卒盗匪护编才一个月的青州军内部极为混乱，不稳定，柳叶飞又难以进行有效的控制是不争的事实。不管是不是林缚在背后捣鬼，在寿光的青州军大乱，柳叶飞就失去与汤浩信、林缚叫板的资本。
陈德彪自然知道他这时候该站在那一边了，他这时候也不去激柳叶飞，眼下最紧要的是将青州军哗变镇压下来才是要紧。
陈德彪借口去布置县衙大院的防务，避免给乱兵冲进来，走到柳叶飞看不见的角落，拉来一名身手敏捷的亲信，将提督信符给他，吩咐道：“你去城北，将我的信符交给江东左军都统领林缚，要他便宜用事，镇压青州军哗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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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驿馆，汤浩信借梯子爬上墙头，看着城中大乱，不发一言，下了墙头，只让林缚派来保护他的甲卒守紧院子，不要理会外面的是非。
林缚既然已经控制北城门楼子，事态就不会恶化到什么地方去，他不会将寿光小城的安危放在心上。
汤浩信回到屋子里，突然有了写大字的心思，对跟了他五六年的小厮说道：“拿砚山墨出来，我今天能写出一副好字来……”又忍不住得意的喃喃自语，“乱了就好，乱了就好，乱了才有快刀斩乱麻的可能。”

卷六 涛海怒 第十九章 兵乱抵定
林缚拿到山东提督陈德彪心腹亲信翻宅越屋送来的信符，不知道是高兴好，还是悲哀好。高兴的是，有陈德彪的授权，江东左军在青州境内甚至在山东郡内用兵将没有一点后遗症；悲哀的是，陈德彪、柳叶飞等人没有想着要去控制住势态继续恶化。
青州军虽闹哗变，但还没有生出大乱，柳叶飞出面应该还有可能去制止势态进一步恶化。这不仅意味着青州军普通士卒能减少伤亡，也意味着寿光城乡平民少遭受些损失。
江东左军一动手，清算的谣言就彻底坐实了，林缚出面解释是没有一点用处的，自然也就引起青州军更加激烈的反弹。他们也许不敢反过来冲击江东左军，但是他们会形成溃兵、乱兵，从其他三处城门往寿光、昌邑、青州、临淄等地流窜，后患无穷。
“怎么办？”寿光知县杜觉辅没有经历东虏入寇的兵事，此时乱兵将城中街道堵住，除非派身手敏捷之人翻宅越屋送信，才能跟陈德彪等人联络上。但是此时跟陈德彪等人联络上也没有用，他们给困在县衙里，手里也没有兵，完全只能指望林缚与江东左军发挥定海神针的作用。
随林缚到寿光来的只有江东左军第一营六百甲卒，眼看着城里的青州军都乱了起来，足足有四千多人，杜觉辅总觉得林缚手里这点兵不够用，看着林缚面沉如水，也不晓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晓得他心里有多大的把握，忐忑不安得很。
孙文婉也没想到江东左军进寿光城会直接促使城中青州军哗变。青州军主要是招降溃卒而成，军纪极差，但也不至于江东左军一进城就莫名其妙的哗变大乱起来。
林缚能隐约猜到些什么——致使青州军哗变，至少能彻底地击垮柳叶飞，无论是张协还是岳冷秋都不能够替柳叶飞兜下青州军哗变的罪责，算是对张、岳一系的沉重打击，但是对地方所造成的后果也十分的可怕，数以千计的溃卒将很难收拾。
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既然陈德彪、柳叶飞等人放弃控制势态恶化的努力，林缚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你替我拟写军令。”林缚吩咐身侧林梦得，“着周普、周同率第二营、第三营接令之后立即改向往寿光南侧穿插，尽一切可能封锁寿光到青州之间的通道，勿使溃兵南窜，监视青州城，城中若有异变，当毫不犹豫做出攻城势态，防止青州势态进一步恶化……着赵青山率第五营进逼营口青州军，形成对峙势态，在接到进一步命令之前，不得主动发动攻击！”
青州军眼下主要分成三路，除此间四千余众，青州城尚有三千余众，寿光城北三十里外的营口镇尚有三千余众。眼下还只是此间的青州军哗变，势态也难控制，林缚要努力使青州、营口不生出大乱子。若清算谣言还只是在城中传播，青州与营口至少还能保持一段时间的稳定，眼下就要尽快将陈德彪等人从县衙解困出来，也只有陈德彪等人能兵不解刃地去控制住青州、营口的局势，换了别人不行。
待传令兵驰马出城去些许，看着城中乱兵没有止息的迹象，林缚将蹲在那里正与诸将研究地形的敖沧海喊来，说道：“汤少保那边还能撑一阵，先击溃封堵去县衙的乱兵，我这边只留两都队的预备兵力。你们出击时，注意不要分散了兵力，乱兵不降，驱赶出城去就行。眼见就要天黑，这夜色对谁都是有利有弊的……”
诸事吩咐完毕，林缚、林梦得、孙文炳、孙文婉以及杜觉辅等寿光县官员退到北城门楼子上。
青州军虽然哗变大乱，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指挥调度。虽然不受柳叶飞控制，但是给柳叶飞招降的有几股势力颇大的溃卒队伍，他们受招降后，也形成青州军内部的主要派系，他们的头目自然也充当了青州的主要将领。
江东左军进城才六百余人，哗变的青州军将领不甘心逃出城去，聚集在一起商议着要将江东左军逐出城去或者直接消灭了，先将寿光城占下来，再联络营口、青州的人马，一起举事。这样就能形成阻断山东东西两翼的中间势力，进而夺山东半岛，退可守沂山、泰山，自己当皇帝或进山当大王，总比整日担心受清算强。
在江东左军第一营峙守北城的这段不长时间里，城中虽然是越发的混乱，店铺、大宅被砸抢，也有乱兵开始在城中纵火，将暮色四合的夜晚烧得通亮如昼，但是哗变青州军将领还在江东左军的正面组织了上千人，准备攻击已经进城的这部江东左军。
杜觉辅手心里捏了一把汗，他站在北城门楼子，已经看到有一伙乱兵在砸他杜家宅子的宅门，不晓得能坚持多久。乱兵太多，江东左军也就五六百人，实在不能让人太有信心。但是林缚及林缚身边人都很镇定，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林缚对击溃城中乱兵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没有有效的组织，人数再多，也只是增加场面的混乱程度罢了。不要看哗变青州军将领还能组织起上千人来，但是只要将这一批人击溃，城中乱兵也就将形不成什么威胁了。
林缚看得出哗变青州军将领急于控制寿光城，急于将他们逐出城去，毕竟青州军高级将领都清楚江东左军差不多有两千五六百精锐都在山东，最近的骑营离这边也就三十余里路。要是江东左军骑兵驰援这边，他们不能及时控制全城据城相守，他们就再没有占据寿光的机会了。
敖沧海也看出这点，他使前列甲卒稍往后回收，诱使乱兵来攻，这边只是在高盾的掩护，以弓弩还击，退至离北城门不足五十步，甚至有一部分甲卒都退到城门洞里，敖沧海才下令反击。
撤去掩护高盾，以刺枪手，陌刀手为核心，枪矛手位其侧，持牌手及弓弩手换单刀虎牌盾掩护两翼。长达丈余的刺枪扫刺当前之敌，竹梢甚密，展开如伞，敌刀削不断，枪矛又不及其长，易给缠裹。敌欲进击到近处，又将受到陌刀凌厉的劈击砍杀，或以长刺枪将乱兵的防御阵形捅乱，陌刀手依仗坚甲凌厉突进击杀，枪矛随后进击，又有刀盾紧随掩护，击杀当前之敌十分的爽利。
狭窄的街巷不利步卒结阵，五卒新编队法则发挥出巨大的优势，起初还保持都队进击规模，试探出乱兵压力不大后，又直接以十五卒旗队为单位进逼切割乱兵。
两侧民宅里暗伏的兵力也一起杀出，更有弓弩手爬上墙头点射援应，杜觉辅随林缚站在城头看着哗变青州兵从由进攻到给反击攻势压垮，前后只用了约一炷香的时间，而且江东左军几乎就没有什么伤亡。之后这些乱兵就只恨爹娘给他们少生两条腿，除了顾着逃命，也想不到要组织起来抵挡一下江东左军的攻势。
眼睁睁的看着乱兵在江东左军的攻势下屁滚尿流，哭爹喊娘，一点抵抗力都没有，谁还敢说林缚勤王四战四捷建立足以封爵的功勋是种侥幸？谁难怪林缚有胆气带着五六百人护卫就敢进寿光城，他根本就不怕柳叶飞握有四千青州军能对他怎么样！
难怪阳信的张晋贤、程唯远会如此的推崇林缚，当真想象不出阳信之战是何等的雄壮，杜觉辅心里暗想道。他这时候已经看到围攻他家宅的敌兵已经给击溃，松了一口气，倒有心思想些其他事情了。
林缚则下令敖沧海立即派人将困在县衙里的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等人护送到北城门楼来，再去驱逐东城乱兵，助汤浩信脱困。
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等十数名山东郡司官员在两百多名护兵狼狈赶来北城门楼汇合，这时候江东左军已经控制住城中局势。
寿光城毕竟太小，东西、南北两条主街都长不过四百步，由于哗变时间并不多，城中大部分宅子都没有给乱兵攻破，当北城千余哗变青州军给击溃后，更多的乱兵满心思是逃出城去，给江东左军短时间内控制全城成为可能。
陈德彪等人上城门楼片刻，汤浩信也在甲卒的护送赶来汇合。这时候他对陈德彪、柳叶飞、葛祖芳等人再没有好脸色，捻着白胡子，呵斥道：“这场乱事，看你们山东郡司如何向朝廷解释！眼下这乱局，你们要如何收拾？”
“全凭汤少保做主！”陈德彪光棍一个，他已经将信符交给林缚授权他对青州用兵，这时候不差对柳叶飞进一步落井下石。
汤浩信是正二品太子少保，品阶要高于他们这些山东郡司主官，危急时刻，是可以从权节制地方军政事务——当然了，这也需要有地方官员的配合才行。
“全……全……全凭……汤少保……做主。”葛祖芳说话忍不住打寒噤。他们过来时，有几名乱兵藏在一处民宅里，想劫持他们出城。虽然那几名乱兵给当场杀死，葛祖芳却再次受了惊吓，这会儿还没有回过神来。
柳叶飞面色如丧，他不说话，他也没有说话的余地。
青州军哗变，柳叶飞身边的护兵、亲随以及山东按察使司随他到寿光来的两名佥事官也都给借口疑为乱兵同伙给羁押起来，这是陈德彪签发的命令。既然发生兵变了，诸事自然以提督陈德彪的意见为主。在朝廷有进一步结论之前，柳叶飞即使没有立即沦为阶下之囚，也给彻底的架空起来。
有陈德彪、葛祖芳两人表态，汤浩信也就不再客气，问过林缚在军事上的部署，与林缚商议道：“江东左军能不能借一营兵力给陈大人去稳住青州形势……”
谁都知道青州乱不得，青州一乱，局面就很难受收拾，何况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等昌邑哗变首犯还给关押在青州大狱里。
林缚说道：“在青州城外，江东左军有两营兵卒可给提督大人借用，我部林梦得会带着我的命令随提督大人一起赶往青州……”
周普、周同在青州，未必能应付陈德彪这样的老官油子，还是让林梦得跟着去妥当一些。
汤浩信眼睛盯着柳叶飞，冷声说道：“不要说老夫不给你机会，营口尚有三千青州乱兵待抚，若能使这三千青州兵不生乱，老夫在奏本上保你一保也非不可以……”
柳叶飞脸色铁青，营口的三千青州兵乱没乱还不得而知，汤浩信一口咬定那是待抚的三千乱兵，即使保他又能保到哪里去？但是柳叶飞也没有其他选择，至少先保住身家性命再说，沉着声说道：“全凭汤少保吩咐……”
“你有无把握镇住三千青州不生变？”汤浩信问林缚，“若无把握，保住江东左军根本最重要！”
“我带三百甲卒走。”林缚说道，能顺利将营口三千青州军安抚住，自然是不幸中的大幸，不然给寿光再添三千溃卒，这局面将更难收拾，他们眼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尽快解决掉山东的乱局，恢复粮道的畅通，“留给三百甲卒在寿光以备万一。”
汤浩信点点头，又对葛祖芳说道：“我希望宣抚使司能临时委任杜觉辅知县兼知宣抚使司参议一职，总辖既墨到昌邑漕粮运务，立即组织人手疏通堵拥堵河道，水陆并举，尽一切可能将聚集于即墨之漕粮运抵昌邑上船。并调阳信知县张晋贤暂代青州府通判一职，协助柳大人处理青州府事……已押往青州看守的昌邑哗变之首犯暂押大狱待朝廷议决。关押在昌邑的罪轻之从犯，应立即释放，使其有戴罪立功的机会助漕，我希望你能随我到昌邑走一趟。当下之情势，诸事都不得干扰漕运之急务，想来你心里是清楚的。”
葛祖芳还奢望能保住官位，无一不应。
林缚不吭声，从汤浩信这么短时间里做出这么多部署来看，知道汤浩信心里对什么都是清楚的。这样也好，他领兵进迫山东已经是犯了忌讳，既然大局抵定，就没有必要再干涉山东政事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章 枭勇无畏
昌邑县南。
入夜后，雨就绵绵不休，给雨水打湿的旗帜团成一团附在杆头，看不出一丁点的精神来。林缚在护卫的簇拥下，登上胶莱河畔的一处高地，抹去额头上的汗水，抬了抬雨蓑遮檐，眼睛凝望前方苍茫的夜色，除了几点暗弱的农家灯火外，这死一般寂静的夜色里就再没有半点生机，沉抑的压在心头，让人十分的不舒服。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歇不了，是不是找处村寨休息？”孙文炳深一脚浅一脚的跟过来，他身上的雨蓑歪掉一边，身上的皮甲也给浸湿，手里火把堪堪将息，映出他伤病未愈的蜡黄瘦脸来。
“不，青州已有不利我军的言论，这时候更要慎言谨行，轻易不要进村寨。”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吩咐下去，就地驻营，搭起来的遮棚先给伤病躲雨，待雨稍竭，还要继续赶路。”
站在高地上也看不到什么，林缚与孙文炳又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赶，在河岸上搭起一座遮棚，十数火把照亮左右，近河岸停着六七艘快桨船。
“津海”、“集云一”、“集云二”等大型海船唯有停泊在胶莱河口，只有几艘快桨战船能驶入胶莱河。这种快桨船为了尽可能多的容纳甲卒，便于水面接战，船上没有设遮棚，一般说来只利用短程接战，不利于长距离运动与投送兵力，但是林缚这时候进入胶莱河也只有征集到这几艘船，随他沿胶莱河往南线扫荡乱兵的江东左军甲卒大部分人只能沿河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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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将停驻在营口外的三千青州军解除武装后，林缚就率军裹胁三千青州军直接到昌邑进行整顿。
留守青州的青州军主要是以原府军为底子，多为地方子弟，陈德彪在两营江东左军的护持下进入青州城，除了四五百名招降青州军逃出城之外，其余青州军都颇为安静地接受提督府的接管。
江东左军有限兵力只能集中使用稳定昌邑、寿光、青州等城的局势，无睱顾及乡野，而此时差不多有四千余溃卒乱兵横行青州府乡野。
二十四日，张晋贤率五百阳信乡兵进入昌邑就任青州府通判，直接在五百阳信乡兵的基础上重建青州府军。
依大越律制，府县乡兵、府军受府通判节制，形成府通判限制知府的权力格局。实际上常常因为地方形势复杂，过多的牵制不利用地方事务，需要对知府等主官的权力进行加强，才使知府兼督兵备事或兼任按察兵备佥事职来掌握军政大权。
柳叶飞以按察使兼知青州府军兼督兵备事，所掌事权即使还不如总督，但也要远远超过同级别的宣抚使与实际上还没有兵权的提督。
青州军乱，柳叶飞实际上已经给架空，汤浩信在这个关节上迫使山东宣抚使司临时调张晋贤委以青州府通判的重任，实际上就是要用张晋贤来顶替柳叶飞掌握青州府的军政大权。
阳信本是小县，在山东也处于微不足道的位置，张晋贤在大越朝官场里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物，不为各派所拉拢。要不是阳信守卫战的辉煌胜利，在京中的西秦党、楚党等派系党魁，甚至都不知道山东还有张晋贤、程唯远这些人物。
阳信守卫战不仅是江东左军最辉煌的一次大捷，也使张晋贤、程唯远等地方官员崭露头角，声名远播。只不过京中慌于粮荒之事，兵部、吏部之叙功难免进展缓慢，并且山东郡司新组建，诸事都是一团乱麻，对张晋贤、程唯远等人的晋升嘉赏还没有议决下来。
但是青州军乱，柳叶飞罪责难脱，汤浩信促使山东宣抚使司与提督紧急调张晋贤出任青州府通判掌握青州军，暂代青州府事，是谁都无法指责的。
二十二日当夜，汤浩信、陈德彪、葛祖芳联名拟写奏本，实际上是陈德彪、葛祖芳联名，汤浩信拟写，奏青州军乱事，参柳叶飞招降纳叛，束军不严，纵军为乱，奏本八百里加急入京。
虽然京中短时间里无法对青州军哗变事件无法形成决议，但是要阻止山东局势不恶化，二十四日八百里加急发回的上谕答复里，也认可汤浩信等人对青州军哗变诸事的从权处置。
二十四日上谕，首先任命汤浩信为宣抚大使，以太子少保衔代天子巡山东郡，节制山东诸郡司府县及津海、青州诸漕运事，权知青州府事。委任张晋贤出任青州府通判兼山东郡按察使司青州兵备佥事。委任杜觉辅为宣抚使司参议，都青州漕运事。陈德彪、葛祖芳皆官居原职，戴罪立功。柳叶飞革职查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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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走进遮棚，接过孙文婉递给他的一碗热姜汤，将雨蓑脱掉，也不介意衣甲给雨水渗进来，围着火堆连烤火边读昌邑发来的公函。
虽说已经是三月底了，身上衣甲给浸湿，还是寒冷得很，给篝火一烤，片刻之后就冒起白汽来，人也浑身舒坦，林缚放下手里公函，要刘振之给将卒都烧几堆火，看着孙文炳病容未愈，要他注意休息。
成功镇压青州军哗变，可以说是汤浩信的大胜。
在这种情势，不管张协有多么不情愿，他在京中也只有弃卒保车，使他与汤浩信之间的裂痕看上去不那么刺眼。
汤浩信以太子少保衔代天子巡山东郡，虽没有总督的正式职衔，但也相差不远。
汤浩信还一并节制津海、青州诸漕运事，这大概也是张协明白了在眼前这种情势下，为解决京畿粮荒而所兴的海漕诸事根本就容不得他插手，只能顺水推舟的将这些事务都归到汤浩信的名下。
林缚眼睛盯着篝火出神，火堆给风吹出测出火星落到他袍子上也没有注意，孙文婉在旁边看得清楚，忙将他的袍子上的火星拍熄。
“啊！”林缚这时候才注意官袍给烧出几个窟窿眼，将树墩子往后移了移，抬头看到孙文婉莹白如玉的美脸在火光映照下，虽然穿着文士衫，也显得楚楚动人，笑问道：“眼下差不多将青州军哗变镇压下去了，你觉得这事是利多还是弊多？”
“小女子哪有什么资格妄议政事？”孙文婉看出林缚的笑多少有些苦涩，不敢在他面前随意妄言，小声地说道：“你这身袍子换下来，我帮你将这几个窟窿眼绣补上……”
“难道要先赦你无罪，你才敢说话不成？”林缚笑道，将身边的一个树墩子将孙文婉那边踢了踢，要她坐下来。好些事他都只能藏在心里，要是孙文婉嘴巴严，找她聊聊天也无妨，心里这么想着，就尤其的想小蛮跟柳月儿，要是她们在身边，每晚至少能安心的睡一觉。
孙文婉在军中要装男儿姿态，在林缚面前小心翼翼的，这男儿姿态反而装不好，流露出许多女儿姿态来，先敛襟甲，跟小女子坐下会先抓裙幅似的小心坐下，瞅着凝望火光的林缚，小声说道：“我胡乱说了。镇压青州军哗变，弊多也！”
“哦？！”林缚意外地看了孙文婉一眼，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便是曹子昂、林梦得等人都相当的兴奋，没想到她会这么认为。说道：“你说。”
“朝中楚党已经演变汤顾，张岳之争，是为一弊也——当然，张、岳咄咄逼人，不凌厉反击也不行，但是闹到青州军哗变的程度，就稍稍有些过了。”孙文婉也不大敢乱说，边说还边小心地看林缚的脸色。
林缚不动声色，眼睛盯着篝火。
即使有人开始想不透，这时候多半能知道青州军哗变是汤浩信在背后做手脚，毕竟他们最后还捉俘了许多青州乱兵，稍加审问便知细情。虽说罪责都会推到柳叶飞的头上，但是林缚等人是心知肚明的，孙文婉这些天都留在林缚身边照料，知道这些事也容易。
“张协明里是被迫弃车保帅，将山东事权都委汤少保，焉能不知张协这是以退为进之计？”孙文婉又说道。
“唉！”林缚长叹一声，袖手站起来，没有让孙文婉再说下去。
汤浩信手段虽老辣，但还是局限于党争，太局限于争权夺势了，通盘掌握山东郡军政事权，貌似是激起青州军哗变之后所获得的党争大胜，但是此时的山东郡就是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张协就是以退为进，将山东这副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砸到汤浩信手里，看他的好戏。
除了要在山东半岛中部打通一条临时的漕路外，山东郡还有好几项非常急迫的大事要做：一是加强登州舟师来配合李卓的平虏策三路布局构想；一是对黄河决口进行封堵，恢复济南府，平原府境内的漕运河道；一是济南府、平原府诸府县都需要重建，两百多万难民需要安抚，此外就是近六万镇军给完全打残需要重建……
每一项事都要动用大量的资源，这么多事，有一件做不成，做不好，山东的局面就不能算稳定下来。
张协掌握户部，掌握大越朝绝大部分的财政资源，要是山东郡是张协的人来掌握，张协自然会在大越朝的财政资源分配上对山东郡进行大力的倾斜，这些事还有可能做成。但是这时候张协将山东郡的烂摊子都给汤浩信了，那山东郡只会沦为汤顾与张岳党争的牺牲品。
山东是衔接江淮，中原腹地与燕冀的战略要冲，要是山东的局势不稳，要是山东彻底沦为党政的牺牲品，中原大地拿什么去抵抗虎视眈眈的东虏，李卓的五年平虏宏愿凭什么去实现？
林缚做出种种布置，甚至不惜向柳叶飞让步，并没有将柳叶飞一下子彻底扳倒的意思，就是要在不利局势中争取一种对江东左军最有利的形势，不希望山东郡的形势一下子恶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只有山东的局势能暂时稳定下来，林缚才能放心回江东打击奢家，才有足够的时间去打击奢家。
但是青州军哗变，汤浩信直接将柳叶飞打得连渣都不剩，则完全打乱他原先的构想。
为人在世需枭勇无畏，但汤浩信也只能算奸雄之流。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一章 投附
青州兵哗变虽然没有生出大乱，终究有四五千乱兵溃卒逃逸乡野，为祸地方，林缚从营口到昌邑，再率军沿胶莱河往南运动，沿途好些村寨遭到乱兵的洗劫。
散兵溃卒而成流寇，这些流寇看到官兵来剿，逃得比兔子还快，没有完善的清剿方略与足够兵力进行围剿，很难彻底的扫除祸害。
这些都是地方上的职责，林缚是务实的，不会随便将这些责任揽到江东左军身上。
林缚眼下要做的，除了协调汤浩信稳定青州、昌邑、寿光三城的局势外，还有就是驱逐胶莱河沿线的乱兵流寇。胶莱河是各方当前最紧急要保住的通道。
这个担子其实也不轻，胶莱河夹于沂山与昆俞山之间，便于乱兵流寇出击与藏匿，林缚能够动用的兵力又太少。一直到三月底，林缚才将江东左军主力聚集起来，进入昌邑县南境，有重点的清除胶莱河两岸沂山与昆俞山里能直接威胁胶莱河漕运安全的匪寨。
由于大量的漕船都不具备从山东半岛东端海域绕行的条件，保障胶莱河道的畅通，是目前维持漕运不中断的权宜之策。
三月二十八日，右副都御史徐见深携旨出京，抵达青州讯问昌邑河帮及寿光青州兵哗变等事，又兼任山东郡按察使。
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正二品，地位比六部尚书略高；设左右副都御史，正三品；设左右佥都御史，正四品。通常以正四品佥都御史为郡司主官加衔，比如说顾悟尘任江东郡按察使加右佥都御史衔，副都御史为总督一级地方大员的加衔，比如说岳冷秋、李卓，都加右都御史衔。
徐见深以右副都御史衔兼山东按察使，位序直接在山东宣抚使葛祖芳，山东提督陈德彪之上，除了便于审查昌邑、寿光两次哗变大案外，限制汤浩信在山东权力的意图也很明显。
在徐见深抵达青州之后一天，江东郡按察使司佥事肖玄畴也抵达青州，代表江东郡参与昌邑哗变案的会审。
昌邑哗变后总共有四千余河帮会众被俘，在柳叶飞受青州军哗变牵连给打压后，大部分河帮会众都已经释放，或暂留昌邑或沿胶莱河南返，但是孙敬轩，孙文辉等四百余人给当成昌邑哗变案的首犯给羁押在青州府大狱里。
当初柳叶飞定性为预谋叛乱，给带到青州严加看管的四百余昌邑哗变案要犯，将近八成是西河会子弟，张、岳、柳叶飞之流利用昌邑哗变打击亲近江东左军的西河会势力之用心昭然若揭。
林缚还没得闲进青州城，不过孙文炳、孙文婉都与关押在青州府大牢的孙敬轩、孙文耀见过面。孙文耀给打瘸一条腿，孙敬轩受刑也很重，但性命还无碍，这时候也都延医特别看护，不会再受到什么折磨。
林缚没有去青州参与昌邑哗变案的会审，诸多事随他们折腾去，等青州那些人做出初步的结论，再说下一步的事情。
实际上，西河会也很难洗得清白。
昌邑哗变造成督粮官员及运卒十数人死伤是事实，再说柳叶飞之前如此刻意的针对西河会，也收集了许多西河会私藏兵械，设置大小头目的证据。
世道离乱，江河湖匪纵横，河帮走漕，又怎么可能不自备武卫？西河会两千余会众，不设大小头目又如何进行有效的管理？这些事不捅开，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寻常，但是这些事情一旦给捅开来，还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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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耳堡山在区域划分上属于昌邑县，但是在地理位置上更接近南面的高密县，昌邑哗变就在塔耳堡山脚下的阚家镇北，踞胶州湾也就六七十里路。
林缚看着阚家镇北的河滩头，风吹来，身上甲片乱响。
柳叶飞镇压昌邑哗变之后，留下一营青州军驻扎阚家寨。虽然在稳定青州形势后，周普率领骑营直插阚家寨有意解除这营青州军的武装，奈何青州军哗变消息先一步传开。驻扎此地的青州军赶在周普率骑营到达之前洗劫了阚家镇，又纵火烧毁淤堵在阚家镇河滩的数百艘运粮漕船后，占据塔耳堡山的一处寨堡顽抗。
林缚率两营甲卒与周普部骑兵汇合后，才将占据塔耳堡山的这伙乱兵拔除掉，但是数百艘漕船，数万石漕粮损失已经无法挽回，阚家镇地方也损失惨重。
孙文炳穿着甲衣，笨拙地爬上一艘看上去损毁还不算特别严重的漕船，船舷还漆有西河会的标识，船舱顶棚已经给烧毁，他探手到船舱里抓了一把，手里的谷子给烧得焦黑，又淋了，粘乎乎的一团，根本就不能再食用了。
从昌邑释放，随孙文炳一路南行过来的西河会子弟也都爬上给烧毁的漕船，悲愤心痛交加，河帮子弟就是靠船讨生活，船都没了，生活也就毁了。
林缚叹了一口气，跟身侧的张晋贤说道：“我们就在暂时驻扎在这里吧，水势将涨，阚家寨到胶州湾的河道通行百石船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昌邑县北的河道也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关键是解决阚家寨到昌邑县这五十里河道运漕难题。”
这时候斥候驰马回来禀告：“孙敬堂率西河会四百余会众，在十里外暂息，稍后便来汇合……”
林缚招手喊孙文炳，说道：“我们去迎你父亲！”
“这怎么可以？”孙文炳惶恐拒绝道：“我父亲身上罪名还没有洗脱，会给小人拿这个说事。”
“管他这么多做什么？我晓得西河会是冤枉就行。”林缚说道，又跟张晋贤说道：“烦张大人在这里稍等片刻……”
“我也跟你走去活动活动手脚。”张晋贤笑道。
是非黑白，张晋贤心里是清楚的，朝中党争形势严峻，甚至到了无党不立，无派不存的地步，一定要选择党派投靠，他只会跟林缚，跟江东左军走到一起。
江东左军四战四捷成就勤王首功的伟绩，对别人来说也许是耀眼的光芒，对于阳信官员与民众来说，体会却是深进骨子里的。至少张晋贤这一生都还没有遇到过比林缚更值得信任与依仗的人。之前他限于职守，要留在阳信，此时能有机会，与林缚共事，眼前的局面虽然很艰难，但是他的心思是亢奋的。
林缚笑了笑，邀张晋贤与他并肩而行，去迎接孙敬轩率领北上汇合的西河会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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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运漕，西河会共动用一千八百余会众。
进入胶州湾后，为配合官府将漕粮走胶莱河运到北岸的莱州湾，孙敬轩让孙敬堂率领近四百名会众留守即墨看守一百多艘不便进入胶莱的中大型漕船，他则集中了西河会所有两百二十余艘约百石载量的漕船以及一千四百名会众北上，约占北上漕船总数及河帮会众总数的三分之一。
这也是柳叶飞将孙家及西河会定为昌邑哗变主谋的最主要借口。
本来按照诸河帮的摊派比例，西河会大约只需派出不到五分之一的漕船与会众就可以了。孙敬轩想尽心一些，积极了一些，毕竟津海漕运乃林家在暗中主持，没想到却成了柳叶飞嘴里图谋不轨，居心叵测的莫须有的罪证。
船行至阚家镇河滩淤堵后，被无辜抓去砍头问罪的七十余河帮会众，约有半数是西河会子弟。昌邑哗变后，北行至阚家镇的一千四百余西河会子弟除少数人逃脱外，大部分被抓，孙敬堂所率领留守即墨的四百余会众也一起给当地官府抓捕，留在胶州湾里约漕船与粮也给地方官府扣留。
林缚拥兵进迫山东时，孙敬轩等给关押在即墨的西河会众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到青州受审，所受到的迫害并不严重。
不过在转移到青州的四百余首犯里，孙敬轩、孙文耀以及西河会大小头目就近三百人，其他二十一家河帮加起来才有一百二十一人给定为昌邑哗变案的首犯。
给拘押在昌邑县的近四千河帮会众给释放，其中就有西河会普通会众约一千一百余人。
其他的河帮会众都留昌邑，等着事情解决之后，再分批谴返，或由各河帮领回。孙文炳则直接带着一千余西河会子弟，随林缚南下至阚家镇。
在即墨给捉捕的孙敬轩及四百余西河会会众也在青州军哗变给镇压后被释放，林缚率军从昌邑南下，就派人通告孙敬堂，要他率留守即墨的四百余会众到阚家镇来汇合。
在案件了结之前，西河会在胶州湾的船跟粮都会给地方官府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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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敬堂等人给抓到即墨县大牢十多天，也受了不少苦，许多私携的财货都给狱卒搜身拿去外，还有不少人的衣衫给剥走。人虽给释放，但是船都给地方官府扣押，林缚派去接应的人手仓促间也没有什么准备，孙敬轩等人北行来，衣衫褴褛，就像一支乞丐大军，许多人步履蹒跚，伤病满身。
孙敬堂在十里外暂息，就是希望见林缚时，能让大家的精神面貌看上去好看一些，不过实在无法好看多少。
孙敬堂本人拄着一根树桠子，走路一瘸一拐，林缚派出接应的人手带了少量马匹去，不过都留给伤病更严重的会众骑乘了。
孙文炳也是男儿有泪不轻弹，看到父亲如此模样，也忍不住泪落满面，走过去给孙敬堂叩头：“孩儿无能害父亲受累了……”孙文婉也是泪流满面，过去给叔父叩头问安。
“说什么混账话。”孙敬堂拿树桠子捅了儿子一记，眼下不是叙家常的时候，一瘸一拐走到林缚，扑通跪倒在地，也不管张晋贤等官员在侧，叩头说道：“大人恩义，孙敬堂无以为报。西河会已七零八落，不复存在，孙家就几个罪民，从此便给大人当牛做马，来报答大人的大恩大德！”
“这成什么样子！我与景中、文炳都是兄弟手足，怎么能受你此礼？”林缚忙跪下来抱住孙敬堂的胳膊，将孙敬堂从地上搀起来。意思到就行了，他这时候还会傻到将孙家，将西河会派外推？论辈分他还真不能受孙敬堂这么大的礼，除非他公然自立，才能讲这种尊卑。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二章 月色交心
张晋贤要继续南下巡视胶莱河情，要去即墨与原寿光知县，现山东宣抚使司参议杜觉辅汇合商议督漕事项，便与林缚在阚家镇暂别。
江东左军选择在塔耳堡山与胶莱河之间的一处台地驻营。西河会众并没有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林缚调工辎营辅兵替西河会在南侧向阳坡地扎了一座营盘。
夜里难得有好月色，林缚邀孙敬堂过来说事。
曹子昂与葛存信留在胶莱河北河口，林梦得留在青州城里应付那些官场上的琐碎事，所以林缚找孙敬堂说话，也就没有让其他人参与。
月光洒在山石上，就仿佛山石浸在清澈的泉水里一样，蒙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光影，护卫散在左右，林缚邀孙敬堂在山石上随意坐下，问他：“你对我，对江东左军了解多少？”
“不瞒大人，西河会之所以之前畏首畏尾，实觉得大人非池中之物。”孙敬堂说道。
林缚微微一笑，以前西河会视他为惹事的祸根，原来换个说法叫“非池中之物”，他倒不介意这些，这点肚量都没有，还怎么让人心悦诚服？
“一直以来我都在走一座独木桥，没有退路，左右都是能让人粉身碎骨的深渊。”林缚推心置腹的跟孙敬堂说道：“此值多事之秋，为了能生存下来，为了身边人能够生存下来，有时候必须要用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这件事件，想来你也清楚了，这世道豺狼当道，不是你吃豺狼，就是豺狼吃你，有第二条路供你我选择？”又轻轻的一叹，说道：“当然了，以前的事情也不重要了，以前的事情也不用多想了。”
孙敬堂点点头，说道：“我孙家如今也想明白了，今后唯大人马首是瞻……”
的确，长山岛的问题到今日已经不成为问题了，也不存在多大的风险。即使长山岛往事给揭穿，大概也只是无足轻重的小小的污点，也许有人会将此当成一桩美谈来传颂。陈芝虎官拜大同镇守将军，当初还只是个给李卓从刑场救下来即将给问斩的大盗。
林缚便没有郑重其事的跟孙敬堂说这事。
“我与汤公有过商议。”林缚说道：“昌邑哗变不可能一点都不追究孙家的责任，那样朝廷面子会过不去。不过也没有特别好担心的，即使判流刑，也是判流崇州江口外海岛——这是我能答应的底限。西河会子弟加上家属七八千人，我们要仔细安顿好。”
给剥夺漕事，几乎可以说是最轻的也是必然的惩罚，那西河会至少在名义上不能再存续下去，毕竟两千余会众是因为漕运事务而聚集起来，也是漕运事务维持两千余会众及更大数量的家属的生计——给剥夺漕事后，就要重新安排出路了。
给剥夺漕事，那西河会名下的漕船也将收归官府——这些漕船本来就是官府以运漕的名义委托给河帮管理的。除了在阚家寨给烧毁的漕粮跟漕船外，其他的船跟粮都给即墨县扣押。
孙敬堂想到一件事，说道：“若是岳冷秋要西河会赔船赔粮，该怎么办？”
“嗯，倒是有这个可能。”林缚点点头，西河会在阚家镇有两百多艘满载漕粮的漕船跟两万多石漕粮被乱兵烧毁，按说责任不应该推到西河会的头上，但是官字两个口，岳冷秋此时是江淮总督，咬死了这件事要西河会担责，也是一件头疼的事情。林缚伸手指挠了挠额头，“眼前这道险关算是渡过了，这些扯皮的事情留到以后慢慢扯皮就是……实际不行让山东郡司主动将责任承担下来，让岳冷秋找山东郡司赔船赔粮去！”
孙敬堂点点头，心里暗想还真是一道险关啊。
此时林缚与江东左军可以说是崭露头角，渐成势力，但是这个势力终究是还弱小，至少处于京畿腹地的卧榻之侧，还真算不上多大的势力。
燕山防线大同、宣化、蓟北三镇加上燕京禁军，总兵力就高达二十八万，这二十八万大军，并非全无野战之精锐。东虏入寇，诸军避敌畏战，说起来也是朝廷战和意图不明，特别是晋中军给郝宗成出卖之后，直接导致诸军消极怠战。
若说精锐，陈芝虎出任大同镇守之前，就直接从东闽带了两万嫡系精锐北上，以此两万精锐为核心，重整之后的大同守军总兵力高达六万余众。宣化军稍弱一些，蓟北军实力实则也不大差。
此外，登州镇舟师加镇军也有两万编制。位于山东东北角之登州，有钳制辽东之势，朝廷素来重视登州舟师的建设，登州舟师不仅在兵员编制上，战船及将卒战力都明显要强过宁海、江宁水营。
这些兵马都是名义上直接受兵部管辖，今上对兵部并不十分的信任，从内侍省选派阉臣担任监军使，加强对这些兵马的控制。这三十万大军差不多是元氏最重要的家底之一了。
在这种情形下，林缚还毅然拥兵进迫山东，为西河会，为孙家撑腰，说起来就是与汤顾捆绑在一起，以京畿粮荒为要挟的冒险行为。
但是林缚真的敢促使京畿大乱，不仅李卓等人都会站到林缚的对立面，这三十万大军也会毫不犹豫地猛扑过来，将才三五千兵力的江东左军拍为碎末。
这完全是权力的对弈，聪明的人只会让对手看到那条底线的存在，但不到最后鱼死网破的时刻，都不会去触碰那条底线。
之前，因为看到林缚喜欢铤而走险，孙家、西河会敬而畏之，避而远之；此时林缚为孙家、为西河会不避凶险，剑走偏锋，孙家除了心悦诚服地投附，还能做什么？实际上除了跟林缚一条道走到黑之外，孙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当然了，孙文炳与孙文婉之前都不能代表孙家做这个决定，孙敬轩还在狱中，孙敬堂则是狱外唯一能代表出孙家做出这个决定的人。
林缚也是很渴望将孙家，渴望将西河会能收为己用，他说起这几天来一直盘桓在脑子里的一些想法：“或许会有一部分会众会有返乡或另谋出路的心思，我们不要加以阻拦。至少在这时候，强扭的瓜是不会甜的……”
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事先就讨论过，以为家资颇丰的会众，不大可能跟他们一道走到黑，有许多人都可能会选择脱离西河会。这些家资颇丰的会众恰恰是西河会里沾染江湖习性较为严重的中层头目，这些人并不是好的招揽对象。那些穷苦的普通会众实际上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出路可以选择，由于永佃权的存在，他们即使想返乡租地做佃农都不容易。这部分人是林缚最想拉拢的，又恰恰是会选择随孙家一起投靠江东左军，日后有可能融为江东左军核心的那部分人……
“……我回江东就会正式组建水师，集云社也会组建海商船队，需要大量的熟悉船工与水手。”林缚又说道：“在我眼里，或者说在江东左军内部，你们都不要有身份上的担心。也许做得还不够好，至少我是朝任事唯能，唯贤这个目标去努力的。待孙会首与文耀出来，先养好伤，先将西河会这么多子弟及家眷安顿好，再委以具体的职事……”
“请大人放心，孙家愿为大人效犬马之劳……”孙敬堂抱拳执礼道。
“没有谁为谁效力，危局之世，同舟共济罢了。”林缚说道：“回江东去，我们不仅要直接抗击东海寇，对抗奢家，还要跟岳冷秋这条凶鳄斗上一斗。之前的道路是凶险，今后的路会更凶险，你要有这处心理准备啊……”说着这话，林缚轻笑了起来，将一些孙敬堂还接触不到的事情细说给他听。
即使崇观皇帝对朝中出现迁都的言论从来都是严厉斥责的，但是岳冷秋出任江淮总督，总辖江东郡及江宁府军政诸事务，不设提督限制其统辖镇军之兵权，地方集权乃前所未有，实有为迁都铺路的心思在内。
长淮军在濠州被歼，洪泽寇及淮上诸寇为祸甚烈，朝廷使岳冷秋重组长淮军为清剿洪泽寇之主力。
濠州一役前，长淮镇军满编为二十营正卒，重组建的长淮军编制直接扩张了三倍，设六十营正卒，达三万六千余人。
朝廷如此部署，除了重视剿匪事之外，实际上也进一步证实迁都的心思。迁都江宁后，防区为淮河中游地区的长淮军将江宁北面的第一道屏障，这道屏障不能不打扎实了。
在出任江淮总督之前，岳冷秋总督南线勤王师，鉴于洪泽寇实际也祸及楚，豫，重建长淮军实际以岳冷秋自领的东闽军为基础，从中州，荆楚（湖北）以及原程余谦所领的江东勤王师这三路勤王师中挑选精锐，汰弱留强，得六十营正卒三万六千余。
当然了，这六十营正卒最终会有多少战斗力，能否成为靖息匪事之核心，还要看岳冷秋的治军手段了。
除了长淮军受岳冷秋直辖外，此时江东郡内宁海镇等三镇以及江宁守备军近七万镇军则受岳冷秋辖制。
顾悟尘刚刚在江宁站稳脚，还远远称不上只手遮天的程度，即使朝中有用顾悟尘制衡岳冷秋的意思——即使是张协幕后控制一切，也不可能将江东郡所有的军政大权都置入岳冷秋的掌握之中，那样的话会使岳冷秋膨胀为难以控制的弄权人物——但不可否认的是，岳，顾在江宁的权力制衡格局，顾悟尘是处于弱势的。
在江宁权力格局里，也不是只有岳，顾二人，江宁府尹王学善，顶替李卓出任江宁守备的程余谦，江东郡宣抚使王添，吴党领袖实际上是地方势力的代言人余心源甚至维扬知府董原，都是能影响江宁权力格局走向的核心人物。
这些能左右江宁政局走向的人物或者说势力，几乎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暧昧不明的，他们即使不会立即就去支援岳冷秋，对顾悟尘的态度显然也是冷淡的。
就兵权而言，顾悟尘也是处于弱势的。
府军的战力很弱，眼下大概也就东阳府与维扬府的府军在沈戎与董原的控制下堪称精锐，能给顾悟尘直接掌握的府军，也就是柳西林麾下的东城尉两营府军。顾悟尘有督乡营的名义，但实际上乡营就饷地方，又是招募地方子弟，实际上是受地方势力控制的，例如东阳乡勇受林族与顾悟尘共同控制，江东左营由林缚一人掌握，维扬乡营则受董原及维扬地方势力控制等等。乡营职守乡土，有正当名义拒绝离乡作战，顾悟尘即使有督乡营的名义，实际上也很难调遣乡营为己所用的，与辖制十余万镇军的岳冷秋抗衡。
此时的江东，也确实是相当凶险的局面，他们这边也不是不占一点优势。
出淮河口走近海航线到胶州湾，再从胶州河走胶莱河横跨山东半岛到北部的莱州湾，再从莱州湾跨海到津海，从津海走涡水河到卫台——这条临时起用的漕路可以说是京畿地区及北线大军的生命线，此时已经实际控制在他们手里，也是他们此时最大的依仗。
镇压青州军哗变，彻底击垮柳叶飞，最实质的意义也就是进一步加强对这条临时漕路的控制权。汤浩信对山东郡司的官员调整不大，但起用张晋贤、杜觉辅二人都是直接与胶莱河漕务直接相关。
汤浩信也看得很清楚，就算张协在京中对他的制肘再厉害，只要黄河决口一日未成功封堵，平原府漕运河道一日未恢复，不管山东的局势在他治下能不能得到好转，他的政治地位都是稳若磐石的。
林缚也无法轻易看透汤浩信这种老成精的人物，但是彼此间也没有推心置腹倾谈的可能了，他会静看汤浩信在山东的表现。
东海寇占据昌国县诸岛已经有两个月时间了，不管怎么样，江东左军南下的时间不能再拖延了。
林缚与孙敬堂谈了许多话，一直到月至中天，才回营帐休息。有些话他也只能跟孙敬堂说，不能跟孙文炳，孙文婉说。
孙敬堂这样的人物，在底层翻云滚浪的成长起来，实际做事的能力，要比那些官吏强得多。负责漕运事务，半辈子走南闯北，与各种层次的官，民，江湖会派及地方势力有过深入接触，见识阅历也要强过寻常意义上的能臣干吏。
林缚更重视务实的人才，像陈明辙这类人，虽有状元郎，江南第一才子之类的美誉，他反而看不上眼。
林缚回到驻营，就有驿骑连夜从青州递来信报。
诸司会审昌邑哗变案很快有了初步结论，毕竟大家都不想在这件事情上拖延下去。这个初步结论需要得到林缚的首肯才能成为初步结论，所以要先递来阚家镇给林缚传新阅认可后才会八百里加急进奏京中。
此事涉及孙家与西河会切身利益，林缚派人将刚回营帐休息的孙敬堂及孙文炳，孙文婉叫过来，能不能接受青州会审的结论，还要尊重他们的意见。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三章 会审
林缚凑着油灯阅读从青州快马递来的公函，眉头微微蹙着，似锁着深思，看到孙敬堂、孙文炳、孙文婉三人走进来，招呼他们坐下，说道：“都坐下来，这是会审昌邑案诸司议决的摘录，你们看看……”将手里的公函递给孙敬堂。
孙敬堂在案子旁微侧着身子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将公函折册子接过来翻看，孙文炳与孙文婉站在一侧，没有坐下来。
林缚倒是不讲究这些规矩，但是别人要讲究长幼尊卑的规矩，他只能入乡随俗。
西河会聘有账房先生，不过近些年有什么信函往来以及账目核算，倒是让孙文婉负责的多。孙敬堂与其兄孙敬轩识字都不多，好在昌邑案会审摘录行文简白得很，基本都是记录会审者以及被审讯者的原话，他读起来也不费力，花了不少时间将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摘录通读了一遍，又怕什么地方有遗漏，关键处又细读了一遍，才交给次子文炳看。
孙文婉不能失了规矩，便仗着眼睛好，侧着身子看堂兄手里的摘录，看下来，背脊寒气直冒。
即使有汤浩信、林梦得在青州为西河会，为孙家争取利新生力量，会审结果对西河会，对孙家仍然相当不利，初议惩处也十分的严厉。
失察河情，擅杀会众导致昌邑哗变之罪责，自然都栽到柳叶飞头上，以及青州军哗变之罪责也要柳叶飞担下来。由于柳叶飞官位甚高，此案将交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甚至要殿议后才能定案，不在这次昌邑哗变案会审范围之内。
昌邑哗变最终定性为帮会聚众滋事，将谋逆等重罪抹掉，但是孙敬轩、孙文耀以及西河会大小头目一百五十余人甚至包括孙敬堂在内都需要为御下不严，私藏兵械，聚众滋事并致十七人死伤担责，分别处以三年、五年、十年不等流刑，加罚杖三十、五十、八十不等的肉刑，其他会众头目一百五十余人分别处以一到三年监刑，加罚杖十到三十不等的肉刑。本与昌邑哗变无关的孙文炳也受到牵连，有军功在身，折功抵罪。孙文婉为女流之辈，不额外加刑，判从父流徙。遣使会同江淮总督府衙门及江东郡按察使司衙门，即时解散西河会，所承担之漕粮运务由江宁诸河帮分承之，西河会名下漕船及会产及孙家家产，登籍造册查抄入官……
要没有江东左军可以投靠，在通常意义上，遭受如此严厉的处罚，孙家与西河会便算是彻底的毁了，不过至少人都保住了。
可以想象，要没有林缚以京畿粮荒为要挟，拥兵进迫山东，昌邑哗变真给定性为谋逆大罪，给当成首案犯押去青州的三百多人自然保不住项上头颅，孙家怕是连宗族都难以保全……
孙文婉这才犹感到一阵阵的后怕，背脊冷汗直冒。
“昌邑哗变案不会再深究下去，但是之前孙家给柳叶飞所网罗的一些不利罪证也很难彻底地抹干净，会审也只能将一些生捏硬造安到孙家头上莫须有的罪名洗掉——这些所谓的罪证且不去管，关键是会审之后的处置决议，对孙家有些过了。”林缚跟孙敬堂说道：“我明天去一趟青州，带骑营走，你随我去青州，我倒要跟徐见深见一面，怎么也要替孙家再争一争！”
孙敬堂沉吟片刻，说道：“谢大人替孙家着想，如此惩罚，孙家也非不能接受，关键能保住人就行。只是除了几千张嘴徒给大人添麻烦外，西河会没有其他能够报效大人的，孙家实在惭愧啊……”
“说这些话做什么？我到江宁时，也身无分文。”林缚说道，手指敲着桌案，思虑片刻，说道：“即使最终认了，我们也要到青州走一趟，将人先接出来再说，免得再给别人玩阴招。文炳虽不叙军功，但身份无碍，你即刻回江宁，去找顾大人，将西河会守留江宁会众及家属都迁往河口暂时安置，有什么难事，与林景中、赵虎商议处置，实行不行就去崇州求援！”
江宁往崇州不到五百里水路，扬帆顺水，昼夜能至，快马返回，也只需三天，比他们在鞭长莫及的山东反应要迅速得多。
此时傅青河、葛存雄、胡致庸、胡致诚等人在崇州西沙岛主持，暗中有秦承祖等人相助，集云武卫加西沙岛乡营就有六百余精锐，实际上西沙岛八千余丁壮已经完成了轮训，约千余健勇捡选出来，直接作为集云武卫及乡营之后备兵力。此前，林缚更将江东左军一千四百余伤病送往西沙岛疗养，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大部分人都已经伤愈归制——这时候，即使不算上长山岛精锐，傅青河在西沙岛也能组织三千战力以备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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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炳当夜就离开昌邑。考虑到江宁人手缺乏，林缚直接派了两百精骑受孙文炳节制，护送他回江宁安置西河会众及家属。西河会与孙家还是有可能转移部分财产出来的，这个就要看西河会守留江宁的人员动作够不够快了。事实上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林缚就让孙文炳派人回江宁做这些事情，不过还没有消息反馈回来。
孙家组建西河会承接漕务已有四代，会众从三百余人增加到两千余众，虽说是挣苦力钱，又给盘剥得厉害，但也有不少的积累。
比如沿漕运河道，西河会都会添置一些宅院，以供遭运经过时会众伤病能有个休养落脚的地方。西河会以江宁为根脚，在江宁城南购地建了大片的宅子供会众及家属落脚入住。
西河会以水为生，除了漕运，闲时也承担其他运务，除了漕船之外，西河会名下也有不少私船，这些私船虽然都不甚大，恰恰是孙家为加强西河会武备所添置，很容易改造成战船，并且船体坚固。
比起田宅，这些私船倒是最好转移的，不过江宁那边已经做到哪种程度，还不得而知。
林缚当夜就休息了两个时辰，清晨就使周普率骑营余部护送他与孙敬堂、孙文婉去青州，由赵青山率一营步卒往青州方向缓行，敖沧海、周同三营甲卒留驻塔耳堡山，将一千五百余西河会众留驻在塔耳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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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耳堡山到寒亭再到青州，约两百里路，林缚在四百余骑护拥下，只走了一天一夜，于四月二日清晨抵达青州。
到青州时，城野起了雾，白蒙蒙的在街巷脊檐上流淌，城墙也若隐若现。
林梦得早一刻得到消息，出城来迎接林缚。林梦得与孙敬堂都不陌生，寒暄片刻，便将青州城里这两天最新的动态禀告给林缚听：“昨夜宴席上，肖玄畴突然议起牢城之事，说是要随昌邑案议决折子一并上书朝廷，奏请在崇州江口择地重开牢城，并将金川狱岛一体并入牢城……”
“咦？！”林缚倒了一口气，肖玄畴一直都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对肖玄畴的印象也一直都停留在圆滑世俗等方面，顾悟尘为重开牢城准备许久，肖玄畴不像那种会抢顶头上司功劳的人啊！林缚骤然觉得棘手，问林梦得，“你如何看待此事？”
林梦得知道这事情比他们早，也有足够时间去思考背后的前因后果。
“在崇州江口择地重开牢城，自然也是方便受你节制，乍看对我们是有利之事。”林梦得说道：“实则不然，我怀疑肖玄畴已经给岳冷秋拉拢过去了……”
“是有些严重啊……”林缚皱眉细思道。他才听到这消息，还来不及细思背后的前因后果。
“汤少保昨夜就找我说过这事，也以为肖玄畴不可靠。”林梦得说道：“因为你的缘故，又有顾大人在背后撑着，别人完全没有插手狱岛的可能，甚至连看透狱岛的虚实也难。而在我们的部署之中，狱岛与河口互为依托，为依存之唇齿——换作我是岳冷秋，也不愿意看到有这么一座狱岛处于江宁腹心之地，完全不受他所控制。偏偏无论是汤少保还是顾大人，都没有借口否决此事，重开牢城，受昌邑案牵涉之人才有正式的名义流徙崇州……”
“真是不动声色啊……”林缚觉得岳冷秋真是一个棘手的人物，昌邑哗变，他要是稍有犹豫，孙家及西河会便保不住，岳冷秋失算就失算在错算了他的反应，没想到他这么快又递了一枚暗钉子过来。
林缚已经能完全掌握西沙岛，江东左军也将回驻西沙岛，就饷崇州乡，要不要在崇州江口重开牢城，对他都没有实质性的好处。
流刑有流边、充军两类，流海岛也算是流边的一种。林缚这次到青州来，就是打算直接将孙敬轩、孙文耀等人接到西沙岛去，以免节外开枝，也没有想着要找什么借口。
狱岛之如江宁，就如同津卫岛之如津海，将狱岛控制在手里，从狱岛到西沙岛到长山岛再到津卫岛，则是完整的一环，这时候硬是给岳冷秋当头砍掉一环，偏偏还有苦说不出。
孙敬堂昨天才与林缚交心相谈，对集云社诸多事细情还不甚了解，看到林缚蹙眉疾首，也知道狱岛的重要性超过他之前的想象。
林缚蹙眉思索，片刻才说道：“即使狱岛不能为我独有，也要使狱岛与河口融为一体，不能给岳冷秋或其他人找借口占去……此外，江东在贾鹏诩去职后，就一直未设按察副使，岳冷秋大概会将肖玄畴推上这个位置。”
“夜里与汤少保谈过，他也有这个担心。”林梦得问道：“你是不是先去见汤少保？”
“唉，好吧，我们先去见汤公。”林缚说道。
顾悟尘与岳冷秋在江宁相争，已经处于劣势，没想到岳冷秋还在按察使司内部拉拢了肖玄畴来牵制顾悟尘，这其实也表明了，汤、顾与张、岳矛盾公开化之后，诸多人更看好张、岳。要是肖玄畴在来青州之前已经倒向岳冷秋了，那孙家及西河会转移财产之事只怕也泡汤了，岳冷秋肯定能抢在他们派人去江宁之前下手，查扣孙家及西河会的财产。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四章 皓首勤政
青州处山东之中，南临沂山，北接渤海，济南城毁，郡司都新设于青州。青州城池不大，一下子塞进来四五个大衙门，驻军也激增数倍，顿时拥挤起来，使这座千年古城有些承受不堪。
在清晨的雾气里，常年未经修葺的城墙露出残缺的痕迹，石板街的条石给踩踏得光滑溜溜，衙役驱赶到民众让到道侧。林缚身穿青甲绯袍，提勒缰绳，在数百精骑的簇拥下，缓缓从东城门进城，并不在意道侧民众或仰望或敬畏或羡慕的目光。
汤浩信代天子巡山东，在城东占了一处大宅当行辕。
汤浩信处理公事熬了夜，凌晨才刚刚睡下。林缚赶到汤宅，没有让马朝去把汤浩信唤醒，汤浩信一大把年纪承担重任，殊不容易，他与林梦得、孙敬堂等人便在大堂里安心的等待汤浩信睡醒来。
等了片刻，伺候的丫鬟端了茶水送过来，林缚才觉得宅子里过于冷清了。
汤浩信从京中到津海，身边就马朝及四五名家人伺候，从津海到山东也是如此。这么一处大宅子，除了山东地方拨给的百余名护兵外，空空荡荡的，不要说办事、护卫的人手，便是传信报信的人手都不足。
想想秦城伯当初离开江宁时，随扈、役从上千人，家人连同箱笼财货整整装了十二三艘大船，北上时引来数万民众聚得朝天荡、石梁河两岸围观，汤浩信在这方面的声誉比大越朝绝大部分的官员要好得多。
林梦得与林缚交换眼色，有些话在汤宅不便随意的谈，林梦得眼神里要传递的意思也很明显，汤浩信能使唤的人手太少了。
青州军哗变时，山东提督陈德彪毫不犹豫的在柳叶飞背后捅了一刀，授信符给林缚使他在山东用兵。但是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陈德彪并没有表现出对汤浩信有多么的亲热。葛祖芳是个平庸无能的官员，在山东地方也没有什么势力，倒是巴结得很，但是没什么大用。
汤浩信以宣抚大使权知青州府事，掌山东军政大权，除了提拔张晋贤、杜觉辅两人加强对胶莱河漕粮运务的控制之下，就没有更多值得信任的人手可以提拔来任为亲信心腹。
这不能不说是汤浩信最大的一处短柄。
陈塘驿大败，天子震怒，为此担责的西秦党官员在朝中或贬迁或问罪，十不存一，楚党趁势崛起。当时汤浩信是有机会入阁拜相的。一是因为年纪与身体的缘故，再者他两个儿子都是扶不起的阿斗，顾悟尘也刚刚结束十年的流边生涯返回京中，怎么看也不像能迅速崛起继承自己政治声望的样子，汤浩信便将学生张协推到台上去。毕竟张协是他多年来栽培的学生，由得意门生继承政治资产并发扬光大，也算是一桩值得留传的青史佳话，汤浩信只担任太子少保这样的虚职，没有直接掌握朝中事权。
甚至为了身后声誉，汤浩信平日也刻意的深居简出，朴行拙言，闲时以著书立说为趣，疏忽交际。
这样一来，楚党内部形形色色的人自然都聚拢到张协身边。张协本人正值壮年，野心勃勃，也刻意的扶植私人，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张协不仅升任次相，进一步稳固了朝中权势，在楚党内部也有完全取代汤浩信之势。
青州军哗变，汤、顾与张、岳之间的矛盾近乎公开，虽然将柳叶飞彻底的击垮，但是楚党内部绝大部分的官员都出奇一致的站在张、岳那边，就算有些人还没有公开表态，汤浩信也不敢用。
汤顾与张岳的分裂来得突然而猛烈。从表面上看，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与岳冷秋在济南因为进军路线产生分歧是引起矛盾最直接的因素，之后江东左军在燕南四战四捷居勤王首功则是矛盾激化的催化剂，但这一切背后不是没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就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都有过认真的分析跟思考。
陈塘驿惨败后，天子震怒，西秦党在朝中不是一下子就失势的，至少陈信伯到现在还窃首相之位而不倒。这一切都不是天子仁义念旧情，最根本的原因则是为陈信伯所提拔的李卓手握东闽近十万精兵，是为陈信伯、西秦党最重要的外援。
奢家窥准了时机，息战归降，李卓调任江宁守备，东闽精锐给分拆，陈芝虎部调防燕山，这才使得楚党在朝中正式的取代西秦党得势。陈信伯此时犹能不倒，除了李卓在朝野仍有很高声望外，更主要是皇帝限制楚党的帝王心术罢了。实际上，陈信伯在朝中已无多大作为。
张协不可能不细察西秦党的得失。楚党得势之后，也并非岳冷秋想去东闽担任总督就能担任总督，一切都应该是张协有意的安排。张协希望岳冷秋在外郡掌兵权，能与他形成“内相外帅，互为援应”的权力格局，从而达到在朝中长居相位，屹立不倒的政治目的。
张协也许一开始对栽培他的汤浩信还是心怀感激的，但是一切变化源于顾悟尘在江宁崛起太快、太迅速、太强势了。顾悟尘结束十年流边生涯归帝京，短短两三年的时间就升任从二品光禄大夫散阶，加直学士衔。李卓调离江宁后，要不是岳冷秋及时补上，在江东、在江宁将无人能抗衡顾悟尘。
林缚所表现的军事才华以及江东左军及东阳乡勇所表现出来的战力更是让人生畏，张协又怎么能不怕顾悟尘及林族在进剿洪泽寇、东海寇的过程中进一步的崛起？
再仔细去看顾悟尘与林族的关系，恰恰也是“内相外帅，互为援应”的格局。
此时顾悟尘与林族的势力还远在江东外郡，看上去弱小，但是一旦燕山防线彻底的崩溃掉，帝都被迫迁往江宁，顾悟尘与林族所形成的这种权力格局将迅速提升到举足轻重的高度——张协稍有闪失，给顾悟尘取代并非难以想象的事情。
即使无法明目张胆的打压顾悟尘及林族，即使眼睁睁的看着林族将触手伸到京畿卧榻之侧的津海，张协也要将岳冷秋迅速推到江淮总督的位置上，限制顾悟尘与林族在江东的进一步发展与壮大。
其实走到这一步，汤顾与张岳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再遮掩下去了，特别是林缚一开始就表现出不跟岳冷秋苟合、合作的态度。
即使皇上调李卓掌兵部，陈信伯的相位有进一步稳固的趋势，张协依旧将顾悟尘视为他最紧迫的威胁。
在残酷而冷血的权力斗争面前，什么师生情义都是单薄无力的。这也是汤顾要急于跟林族联姻，将顾君薰嫁给林缚的根本性因素，汤顾已经承受不了林族给别家拉拢的损失了。
林缚拥兵进逼山东，就算有“拥兵自重，恃宠骄纵”之嫌，汤浩信也必然选择支持林缚，支持江东左军。
林缚端着茶盅，想着等会儿怎么劝说汤浩信主动向陈信伯、李卓靠拢。汤、顾跟张、岳分裂后，手里只有津海漕这一张底牌，在朝野的势力太弱，还不足以形成抗衡力量，与陈、李联合，才有抗衡张、岳的可能。
林缚心里还是想尽可能帮助李卓去实施平虏策战略构想的，这时候，岳冷秋拉拢肖玄畴在按察使司内部限制顾悟尘，顾悟尘要是能在江东取得董原的支持，局面将不至于太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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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坐在大堂上胡思乱想着，林梦得与孙敬堂闲扯些家常话，等候了一个时辰，汤浩信才睡醒过来，拢着衣裳往外走，一边系襟扣，一边责怪马朝：“林缚进城时，你便应该唤醒我，哪里让他们坐等一个时辰的道理？早知道你这样，当初就应该将你赶回江宁去，免得耽误了大事。”
“汤公，是我坚持不让马朝闹醒你了，你要怨，还是怨我就好。”林缚站起来给跨步走进来的汤浩信行礼，说道：“这关头，什么事情再重要，都没有你的身体重要！”
他这话倒不是拍马屁，汤浩信已经七十有二了，须发皆白，身居太子少保，出入宫中辅佐政事，还能修身养性。但是这时候汤浩信要负责山东这副烂摊子，山东郡司又都废后重组，诸事都千头万绪，没有一个稳定的体系可以依赖，可以说是汤浩信要事事关心，林缚最担心就是汤浩信的身子会先扛不住。
张协将山东这副烂摊子砸到汤浩信的手里，难道真就没有这层险恶的用心在里面？
汤浩信轻叹了一口气，在津海时，他只掌握大局，诸事由林续文、林缚等人替他担下，没有什么事情好操心的。这时大为不同，他的身体、精力比起在津海时，已经极大的不如，他心里也清楚自家事，但是已经走到这一步，无论如何只能咬着牙关撑下去。
汤浩信在昌邑哗变事件上安慰了孙敬堂几句，便又与林缚说起肖玄畴的事情。
实际上此时顾悟尘在江东的形势已经不大乐观，东阳乡勇的崛起，也使得东阳知府沈戎及东阳府军必然倒向岳冷秋。汤浩信也是希望林缚与江东左军能尽快回崇州去，只要江东左军能在崇州站稳脚跟，延续暨阳血战在地方所形成的声望，至少能江东郡更多的势力暂时保持中立。
“有件事，我要厚着脸皮跟你说一下。”汤浩信脸皮满是褶子，睡过一觉，精神尚好，拢着手跟林缚说话。
“汤公直管吩咐就是。”林缚说道。
“狱中羁押的四百余人，你这次都要带走吧？”汤浩信说道：“你替我问他们一下，要是有愿意留在山东的，山东有他们的位置。我打算沿胶莱河建一支运卒队伍，保障胶莱河道的畅通，一部人可以充入运卒队伍中去，流刑期间一过，加官晋爵，并非不可期……”
流刑有流边、充军、充役诸种，流海岛是流，编为运卒可以算作充军。
林缚点点头，答应道：“行，我帮汤公问一声，想来有不少人愿留在山东。”
汤浩信见林缚答应的干脆，这么说也是保证会给他留一批人下来，看着一旁的孙敬堂一副唯林缚马首是瞻，惟命是从的样子，他心里感慨万千，如今多事之秋，得人者得势，但是要如何才能得人？
想他以前，以为天下无人不能牺牲，断不会为小小的西河会大动干戈做出拥兵进逼山东这样的狂妄事情，唯林缚枭勇无畏，一怒而拔刀，孙家，西河会自然也死心塌地的为林缚所用。
这里面没有其他道理可说，唯孙家，西河会认定林缚才能保障他们的利益，自然死心相随。
这道理说起来简单，能做到者却难。
汤浩信一手促使青州军哗变，虽然一举抵定山东大局，但是乱兵流寇为祸地方，遗憾甚烈。虽然将一切罪责都推到柳叶飞头上，但地方上不是没有明眼人，这也使地方势力与汤浩信之间始终有一层隔阂难消。徐见深一来山东，就有好些人主动去抱他的大腿，主要也是地方势力担忧汤浩信为保漕运，会牺牲地方利益。
汤浩信又问过林缚对昌邑案会审决议的意见，见林缚没有意见，便使马朝给徐见深答复，送奏事折子八百里加紧进京，将这些事情一件件的迅速处理掉，才能拔丝抽茧的将头绪理出来。
“有一件事要告诉汤公。”林缚说道：“守阳信时，有部分邵武残兵给我编入江东左军，也有部分邵武将卒留在阳信，这次张晋贤张大人带来的五百乡兵里，有些军官就是从中提拔，他们与李兵部渊源颇深，这些事情要告诉汤公知道的……”
“哦，我知道了，若有才干，我会用之。”汤浩信点点头说道。这种事情现在也无法深谈，还不知道陈信伯、李卓他们的态度，要找个中间人接触一下才知道。
林缚午间在城中设宴邀肖玄畴，肖玄畴做贼心虚，匆匆用过宴就告辞离去。
午后，林缚就正式将孙敬轩、孙文耀等人从狱中接过来，名义上说是由江东左军监刑，押往崇州江口外海岛流放充役。林缚也没有什么顾忌，夜里就在青州城设宴予以抚慰。
除了西河会之外，还有其他二十一家河帮共一百二十余名会众被擒，他们主要是江宁及附近地区的河帮势力。
为保证江宁河帮势力不一下子给击溃，昌邑哗变的罪责主要由西河会承受下来，柳叶飞最初几天搜集的主要是西河会与孙家的罪证，也为保护其他河帮势力提供条件。除了在昌邑哗变事件里犯下命案的两家河帮势力时，有十余人跟孙家等人一并判处流刑，监刑外，其他十九家都以无罪论处，拖到林缚赶来青州再释放，便是给林缚将这个人情做足。
林缚在宴席上替汤浩信说了要收留一部分人手留在山东的事情。
孙家是铁心跟林缚去崇州，林缚也不想让孙家人留下来，免得汤浩信怀疑他意图对胶莱河运卒伸手，这时候他们这边要更团结一些才行。
西河会绝大部分人都是山东西河人，虽然对林缚心怀感激，但是在西河会解散之后，众人都要考虑自己及家人的实际生存问题，觉得留在山东也算是一种不错的选择。除了给无罪释放的百余人，在处于流刑、监刑的三百余人里，最终倒也有四五十人愿意留在山东编入运卒服刑。
林缚与孙敬轩、孙敬堂商议过，只要汤浩信愿意接收，他们还可以让一部分西河会普通会众留在山东。
一边在青州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一边等待朝廷对昌邑案做出最终的决议。然在四月六日夜间，林缚在青州突然接到傅青河从崇州递来的急报：东海寇于四月夜大举登陆侵崇州！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五章 回崇州
从胶州湾扬帆南下，为避风浪，贴近海南行。
淮河口以南的海域为黄水洋，淮口与江口相仿，沙洲颇多，只是规模略小，这一片海域水浑浊且淤浅。从崇州及登莱等地雇来的船民，对淮口水情也不甚熟悉，望着距陆地有好几里远，“津海号”过这片海域就折了两副大舵，后用三艘千石船在前拿铅锤测深浅，才勉强通过。
过淮口就耗用了一天时间，一直到十五日才望见长山岛。
江口外的沙洲颇多，但是基岩岛却少，长山岛颇为好认，林缚站在甲板上，指着长山岛方向，跟孙敬轩、孙敬堂说道：“那便是长山岛！”
碧水荡漾，汹涌起伏的海水就仿佛一整块嵌在天地间，荡漾着流光溢彩的巨大翡翠，给树林覆盖的长山岛呈青黑色，仿佛是整块翡翠里浓绿滴翠的一点，船队经过时，海岛上群鸟飞翔，从船队的上空掠过，黑压压的，仿佛一大片雨云。
此时，“津海号”降帆减速，传令兵挥舞讯旗，指挥其他船舶调整船头折向往江口方向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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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四月六日在青州接到傅青河从崇州发出来的警讯，也差不多在稍晚些时候，京中接到青州关于昌邑哗变结案折子以及崇州遇寇袭的信报。
不管朝中有多少暗流，崇州遇袭意味着北面的淮口也受到东海寇的威胁，而淮口是当前江东、两浙、荆、湘、中州等郡漕粮主要的出海通道。宁海镇水师不足恃，调江东左军驻防崇州，以保淮口安全，则为当务之急。
昌邑哗变结案折子当夜就通过御览批准，与兵部调兵公函，于四月九日抵达青州。
林缚的官职也有小小的变动，由正七品江东郡按察使司都监更改为正六品靖海都监使。
林缚在接到傅青河从崇州发来的信报当夜，就派信使联络分散各处江东左军往即墨集结，做好回师崇州的准备。除了留一哨精锐以及还在休养的将卒共约四百余人在津海由孙尚望节制外，宁则臣率领六百精卒于十一日抵达即墨，与林缚会师，起程返回崇州。
也是在林缚从即墨启航当日，李卓正式以右都御史衔出任兵部尚书兼督燕蓟，宁河，蓟州，津海，临榆诸驻军，皆划归其辖制。
此举等若是从大同、宣化二镇抽出四万兵马来加强蓟镇，使蓟镇辖制兵马超过十万，是李卓平虏策第一步“缓图辽西，稳固燕山”的战略构想迈出实质性的一步，也因为缓解京畿粮荒的需要，约有六万余兵马驻扎在宁河，蓟州，津海等近海军塞地，实际上已经初步形成内线防御的格局。
李卓于十二日巡津海，与郝宗成汇合，接管驻守津海的两万蓟北军。
在十三日稍晚些时候，高宗庭抵青州，与汤浩信会面。
登州军是李卓平虏策三路布局构想中极重要的一环，虽然登州军受兵部直辖，归李卓节制，与山东地方关系不大，但是没有山东地方的配合，想要在一两年时间里，使登州军战力有较大的提高，很困难。
汤、顾与张、岳分裂，为李卓获得汤浩信在山东的支持，提供便利的条件。也许李卓、高宗庭会惋惜楚党内部决裂来得有些晚了，不然江东郡的局面还能稍好看一些，不过世事无常，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高宗庭到青州时，林缚已经在海上了，仓促之间也没能再见一面。
林缚官职的变动，自然是李卓在背后推动的功劳，当然也有郝宗成的功劳在内。
青州军事变之后，林缚领军登岸，“津海号”等船则直接绕过山东半岛到胶州湾运漕粮北上。这两万多石米粮，是津海仓储粮计划之外，林缚一起划给蓟北军，算是还郝宗成之前未阻止江东左军离开津海的人情。
江东按察使司都监为正七品文官，靖海都监使为正六品文官，由于林缚的散阶与爵位都是从五品，此次职事官阶的升迁，看上去意义不大，实际上则大为不同。
都监是从监军发展起来的官职，起初并非正式的官职，而是京中临时委托到军中监察的使臣，以节制掌军武将，职微而权重，多名XX都监使。
庆余改制，都监一职并入都察院体系，为郡按察使司正式官职，与兵备佥事官职一起形成文臣监军的正式体系，XX都监使的官职名称便逐渐给淘汰了。
都监为按察使司体系内的正式职事官衔，是属官，诸事皆受按察使司辖制，通常受副使或佥事官直接领导。
靖海都监使定阶虽然才正六品，但实际上与按察使，宣抚使，总督，宣抚大使，观军容使，监军使，盐铁使，都漕运使等职衔同属使臣一类，为正印主官。
虽说还受地方郡司或总督府节制，但远远不同于诸事皆受辖制的属官，自由度要大得多，甚至可以直接绕过郡司或总督府，将奏事折子递到中枢，同时受兵部节制，这也是李卓为日后调江东左军北上参战打下伏笔。
吏部，兵部公函里也直接规定了江东左军以海疆为防务方向，在三千员正卒定编的基础上，可以划出部分兵力来筹建水营。
林缚自然不会受三千员正卒定编的限制，津卫岛实际留驻的甲卒就将近四百人，涡水河南岸从民夫里捡选健勇也有三百余乡兵受孙尚望节制。
林缚最终还决定将四艘千石海船留在津海，除了一艘留驻津卫岛备用外，其他三艘千石海船均置甲卒，乡兵各六十人，船工、水手及杂役三十余人，作为护航战船与运粮商船混编，为船队经过辽东海域提供护航保护。
随林缚南下的船队包括“津海号”等三艘五千石船，“东阳号”等九艘千石船。周普与赵青山率骑营，第五营约一千两百余甲卒及近千名西河会众走陆路返回崇州，孙敬堂、孙敬轩等人率领身虚体弱或在狱中受过刑伤的五百余会众，与江东左军第一，第三，第四营近三千人乘海船返回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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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船队渐行渐运，葛存信又指挥船工升帆，调整船首，使“津海号”直接往长山岛驶去。
作为以海域为防务的靖海都监使，林缚甚至都无需通过兵部及江东郡司，就可以从权处置，对长山岛流寇进行“秘密招降”，事后给江东按察使，总督府及兵部发函报备追赏即可。
林缚始终要将长山岛作为一招暗棋来用，他也根本不会去信任岳冷秋，处置长山岛之事自然是先从权“招降”，报备的事情先丢到一边去。
“津海号”往长山岛驶去，自然也是“招降”而去。
除林缚、曹子昂、葛存信，周同及孙敬轩、孙敬堂等孙家人外，“津海号”上所载人员主要为敖沧海所率领的第一营两哨甲卒，船工、水手也都是葛家从淮北带出来，家属迁到长山岛上的船户子弟。
不同沙岛四周都是淤浅的滩涂，作为基岩岛的长山岛在东南侧就有一座供大型海船停泊避风的小型天然港湾，“津海号”抵着海湾东侧的石岬停泊，石岬南端建有一座望哨。
津海岛的船工、水手已经不是第一次停靠长山岛，隔着老远就与望哨里的哨卒打招呼。秦承祖在岸上率守岛诸人单膝跪地，给林缚行大礼，说道：“属下未能追随大人北上征战，实为憾事，今后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望大人不要嫌弃……”算是正式以部属自居。
“秦先生，你这是算什么，何以如此见外？”林缚忙走船板登岸，将秦承祖从地上搀起来，又要秦承祖身后诸人都站起来说话。看着一名青年与葛存信容貌相肖，颔下胡须也长成卷曲一串，问道：“你便是混江龙葛援？”又回头跟后面的葛存信笑道：“葛援可要比你英武！”
葛存信嘿然一笑，跳上岸来，在儿子肩膀拍了一下，呵斥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给大人行礼！”
林缚将葛援搀住，说道：“你我兄弟相待即可，没有那么多的虚礼俗套要讲……”
跟着后面上岸的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孙文婉以及周同等人面面相觑，暗道不是过来纳降海寇吗，怎么熟络得跟一家人似的？
“这几位是武县周同，西河孙敬轩、孙敬堂兄弟，这位是敬堂长子文耀。”林缚将周同、孙敬堂等人介绍给秦承祖他们认识，又问道：“崇州情况如何？”
东海寇四月四日大侵崇州，林缚六日在青州得到消息，之后第三天又得到消息称东海寇强攻崇州城，之后林缚就在海上一直到今日，已经是东海寇入侵崇州的第十一天了。长山岛距观音滩约三百里，约崇州东北鹤城才一百五十余里，自然能知道崇州最新的情报。
秦承祖摇了摇头，说道：“奢家借东海鹞袁庭栋之名，集结逾八千东海寇在琅山东登陆，使四千寇及战船六十余艘备军山寨及西沙岛，四千寇围崇州，八日夜破南门而入，九日、十日、十一日，连续三日屠城大掠，于前日撤兵而走……”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六章 山门杀心
林缚策马缓缓前行，前方就是夕阳的崇州城，虽说东海寇已于三日前退走，但是残城里余烬未熄，尚有黑烟飘起来。
林缚勒住马，看着崇州被大寇后的惨状。
南城门楼也给一把火烧成灰烬，城门塌了半边，未给完全烧尽的大梁摇摇欲坠，给一阵风吹过，仿佛有一只手，将黑色的飞尘从梁柱上剥下来，吹得到处都是。夯土城墙一大段一大段的坍塌，有些城墙段往城内倒塌，有些城墙段倒塌进护城河里，将往日碧水荡漾的护城壕河拦腰堵断好几截，浮满遭屠杀的乡兵或平民尸体。
劫后余生的民众欲泪，或冒着给砖石砸到的危险进城寻些给烧剩的物件出来，或在护城湾河边打捞寻找亲人的尸体。
“八日夜破城后，东海寇就四处胁裹民众挖地毁城，稍不如意，便杀之弃入濠河，城墙挖塌差不多，便纵火烧城，火势到前夜才息。”傅青河左臂空悬，颔下胡须略染霜白，提起东海寇毁城事，犹咬牙切齿。
“东海寇手段之毒烈，直叫人恨之入骨，好叫大人知道后为崇州人报仇雪恨——不能掳走之丁壮，东海寇皆杀之，躲避不及而死者逾三千人，这濠河里还有上千具尸体不及捞起掩埋……”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勒马行在林缚左侧，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说道。
吴梅久只是装出愤慨的模样，他不是本地人，东海寇四日登岸寇崇州，警讯传至海陵府，吴梅久率两千府军援崇州，看到东海寇势大，他率军至雉水就裹步不前，一直到确认东海寇撤出之后，十三日夜才率援军抵达到给摧毁的崇州城，接管崇州防务，暂代知县一职。
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李书堂等人皆是崇州县人，对崇城被毁是有切肤之痛的，他们甚至有族人、亲眷遇难遭屠。但是他们也无法苛责吴梅久畏战避敌，毕竟谁也没有想到东海寇在夺得昌国县诸岛后休整数月，第一次大寇便直奔崇州而来。整整八千寇兵，不要说吴梅久所率两千府军不够填，林缚在西沙岛暗藏兵力也没有能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虽说西沙岛一次能动员三四千甚至更多的兵力来，但是“津海号”等利于水战的船舶都给林缚调往津海，山东用于漕务，东海寇大举入侵时，西沙岛将所有船只加起来，也就五六十艘中小型江船。
东海寇最先袭击的就是观音滩，也应是预料到林缚在西沙岛暗藏兵力不会在少数，袭击观音滩时，迅疾摧毁西沙岛来不及从观音滩撤入岛内河流的船只之后，没有强攻西沙岛，转头改攻崇州。
东海寇留下四千余寇兵及六十多艘海鳅子战船封锁西沙岛与紫琅山江口的江面，宁海镇水营在军山水寨的驻军闭寨自守是不难想象的，傅青河手里没有能在江面跟东海寇抗衡的战船，遇袭后保存下来的江船，加起来一次只能运送五六百人，除了九日乘雨夜运送四百余精锐登岸解围李家寨堡外，傅青河就再没有条件组织兵力渡江援崇城。
从观音滩到紫琅山东北山麓登岸，不到两千步宽的江面，便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西沙岛徒有雄兵，却只能坐看崇城被毁，民众遭屠。
林缚紧紧握住佩刀，眼睛死死地盯着还有黑烟冒起的崇城，冷冰冰地说道：“奢家这次是冲我而来，我誓要替崇城百姓报仇雪恨……”
吴梅久心里琢磨怎么说合适，朝廷将崇州定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东海寇大举入侵崇州，动员了与去年寇太湖诸府县前期相当的兵力，一战只为摧毁崇州一城，确实有针对江东左军，针对林缚之嫌。
从昌国县诸岛到崇州县，要行上五六百里海路，东海寇组织一次近万人的登陆强攻，殊不容易，而且要冒昌国县诸岛大本营可能给两浙水营趁虚而入的风险。
虽说崇城内只有千余守军，东海寇从四日登陆，硬是强攻到八日夜间才破南门夺城，伤亡也不在少数，怕是从崇州掠夺所得，还远远弥补不了损失，东海寇在强攻崇州之前，也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
便在这种种得不偿失的情况，东海寇还毅然决然的大寇崇州并坚决破城，破城后花最大精力做的事情就是毁城。
吴梅久侧头看了林缚一眼，想去年秋后，林缚见到他还要恭敬的唤他一声“大人”，谁能想到才七八个月的时间过去，他反过来要唤林缚“大人”了。世事真是无常啊，这三十年河东三十河西的风水转得也太快了些，想想林缚今年也才二十二岁。之前都笑他是只会养猪的猪倌儿，此时怕是状元郎陈明辙都远不及他威风。
想想也难怪东海寇如此急切攻崇州，林缚在暨阳血战及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四战四捷建立起巨大的声威，谁站在他的敌对面不生忌心？东海寇赶在江东左军回师前夕，大寇崇州，烧城毁城，大概是想摧毁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的基础。
崇州眼下这副凄凉模样，不仅不能给江东左军提供驻守的城池，怕几年之内都恢复不了元气，自然也就不可能给江东左军提供钱饷。
一支精锐的军队首先必须保证充足的饷源，即使士卒再忠诚精勇，也不可能饿着肚子，拿着锈刀破盾上战场杀敌作战。
东海寇玩的是清野绝户计！
林缚翻身下马来，执着马鞭，往倒塌了半片的南城墙走去，隔着几十步远，看着沿护城壕河只有零散几名衙役在组织民众打捞尸体，也没有走近过去，回头问吴梅久：“崇州还有多少书吏，衙差生还的？是不是就这边几个人？”
“或降或俘的不清楚外，陈知县，洪县尉在贼寇进城时双双战死。”吴梅久回道：“城里也就这几名衙役逃过一劫，能用来做些事情……”
不管之前跟陈坤有什么恩怨，也不求人皆是圣贤，陈坤能死于守城事，也算是义官，义吏，林缚微微一叹，正要问陈家有什么后人留下来没有，吴梅久自顾自地说道：“……倒是广教庙的和尚慈悲心肠，在紫琅山北脚下设了粥棚，又西城门外设了道场，赈济难民，超度亡灵，帮了大忙……”
“是紫琅山广教庙？”林缚眉头陡然一竖，声音冰冷起来，见吴梅村点头，说道：“走，我们一起过去看一看，我倒想看看这些和尚是怎么赈济难民，超度亡灵的！”
“啊。”吴梅久没想到林缚对这个感兴趣，还以为他要进城看一看崇城残墟呢，他问林缚，“大人是要去西城门外看超度道场，还是要去紫琅山看粥棚？”
“你代我去西城门看一看道场，看一看超度的和尚们！”林缚蹙着眉头吩咐随他过来的敖沧海，分了一半护卫给他，他又对吴梅久说道：“我们去紫琅山！”一字一字吐出来，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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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琅山在崇城南十一二里外，江东左军便在紫琅山东侧的河口子登陆上岸，吴梅久等人也是赶到那里迎接林缚。
林缚等不及江东左军全部登陆上岸，先带着两百多护卫，与吴梅久等人先来检视给摧毁的崇州城，吴梅久没想到刚到城下，不要说进城去了，在城外还没有看两眼呢，就又要折返回紫琅山那边，暗道林缚这装模作样要体察民情的也太假了。
吴梅久以海陵府司寇参军暂代崇州知县，为正七品文职，林缚的官位已经比他显赫得多，又有文臣封爵的殊荣，更是以文臣身份掌兵负责崇州一带的防区，吴梅久即使心里不愿，也只能跟着林缚来回折腾。
午后到紫琅山东江口接林缚时，江东左军也才刚刚登陆，这时候折返回来，江东左军已经完全登陆。
停在河口外的船舶已经撤走，不知何故，近两千名甲卒登岸后并没有聚拢在一起，东一摊西一摊的，散在紫琅山四周，还有五六百名甲卒围聚在广教寺在紫琅山北麓的山门前，跟寺里僧人在争吵着什么。
吴梅村跟着林缚骑马过来，看着那些江东左军的士卒好像要强行进入山门，有几十名僧人盘膝团坐在山门，低头念经，无畏也无视甲卒兵刀，似乎要拿血肉之躯阻拦士卒强行进入山门。
北麓山门外本是一座大场子，广教寺的和尚在这里设了粥场，数千民众围聚两侧旁观，他们都站在寺庙僧侣这一边，对要强行进寺庙的兵卒指指点点，为僧人打抱不平，甚至有着信众都愤怒的捡了砖石朝江东左军士卒身上砸过去。
吴梅久不知道这是为哪般，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闹出这些事情来，讶异地问林缚：“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林缚看到有个颔下无须，红光满面的中年僧人怒气冲冲的走过来，他不焦急回答吴梅久的问话，只是安静的坐在马背上看着往这边怒气冲来的中年僧人。
中年僧人给护卫拦住去路，但是仍气势不减的看着林缚，问道：“你便是威震燕南的林都监，听说你素有美名，为何要纵容士卒作践我山门清静？”
“这么说，你便是山庙住持慈海了，看到本官，为何不跪着说话？”林缚眉头微扬，“你信不信本官先治你一个不敬之罪？”
“你……”慈海完全没想到林缚是个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物，怒目瞪着他，说道：“我与钱知府相交，也是对坐论经，吴大人便可作证，为何看到林都监就要跪着说话？”
“你这是拿钱知府压我喽？”林缚冷哼一声，说道：“都说菩萨慈悲心肠，出家人应一心向善，我江东左军驰援崇州，追剿贼寇，劳师远行，借你山门驻营休整几日，你还推三阻四，是为哪般？”
“劳师远至，应驻营休整，哪里有强占山门的道理？这个官司，老纳跟你打到总督府衙门，也不怕失了道理！”慈海哪里肯让江东左军进山门，态度强硬的拦在马前。
吴梅久不知道林缚为何一定要江东左军进山庙休整，为了劝解几句，就听见林缚一声断喝：“放肆，将钱知府招出来还不够，又将岳总督搬出来！你当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来人啊，将这贼秃拿下来……”前面护卫听着林缚的命令，反手就将慈海扣下。
别看慈海浑身好筋肉，一身蛮力，给三四名亲卫夹扣住，愣是动弹不得。慈海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天生神力，拽住牛角能将疯牛扳倒，断不可能轻易给三四名普通武士拿住一动也动不了。
林缚俯过身子，盯着慈海的眼睛，冷声问道：“你今日冒犯了我，就不怕我在你头上栽个通匪的罪名，先砍了你的脑袋再说？”
吴梅久心里一跳，暗道：再猖狂，也不能硬生生的往出家人头上栽通匪的罪名啊，都说林缚跋扈，当真不是一般的跋扈，想着这个崇州知县不好做，赶紧想办法将这差事推了，免得跟这煞神打交道，谁有本事治家让谁来就好了。
但是吴梅久也不能看着林缚光天广日之下就对慈海和尚栽赃陷害，要是事情搞大发了，他也要担罪责的，忙劝道：“大人，大人，你歇歇气，少安毋躁，我与慈海大师也是老熟人了，慈海大师又非不通情理之人。江东左军劳师而来，借山门休整几日也是应该的事情……”一边说一边给慈海递眼色，要他先答应下来再说，千万不要忤逆了声势正盛的林都监。
“林都监硬是要栽赃陷害，老纳也无话可说，山门清静之地，容不得凶兵戾气沾染！”慈海硬着头皮说道，他这时候又怎么能让江东左军大肆的进驻广教寺呢？
“你当然不怕我杀了你！”林缚拔出佩刀，轻夹马腹驱马前行两步，拿刀尖抵着慈海的咽喉。慈海还想说几句嘴硬的话，就觉得颈下一痛，林缚手里一用力，已经将刀尖刺进他的脖子，他临死硬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刀尖刺破气管，又割破动脉，血如泉涌，慈海给护卫揪得严严实实的，临断气都没能挣扎一下。
吴梅久大骇，他没有想到林缚杀性如此之烈，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出家人说杀就杀，想呵斥林缚的暴行，又怕激怒他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山门前团坐对抗的僧人以及围观的民众看到住持和尚转眼前就给林缚手刃而死，一时惊住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林缚看了吴梅久一眼，笑道：“杀一人而已，吴大人莫非没有杀过人？”提勒缰绳，纵前几步，坐在马背上，杀气腾腾的高声宣布，“现已查实，广教寺僧人暗通东海寇，证据确凿，十恶不赦。本官率江东左军擒拿通匪僧侣问罪，束手就擒者伏地埋首，敢抬头者视若反抗，杀无赦！”
吴梅久犯了迷糊，下意识地问道：“和尚真通匪，大人可有证据？”
“杀进去，或许能找到证据！”林缚朝他淡然笑道。
听了林缚这话，吴梅久差点气晕过去，看着山门前那五六百甲卒一起抽出兵刃，当真朝山门前手无寸铁的僧人杀去，便想着看林缚怎么收拾残局……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七章 僧院屠戮
慈海临死之时也没有想透自己因哪般而死，失去生机的身子委顿瘫倒在血泊里，佛门袈裟也给鲜血染红。
围观的信众起初还围聚着哗闹，给僧众鼓动起来要制止江东左军强闯山门，更有甚者还捡砖石掷来，待林缚一言不和就动手杀了佛门高僧慈海后，这些信众便给震住。待山门前的甲卒抽出刀兵，他们就一哄而散，不敢再聚前哗闹生事，怕惹祸上身。
寺院里的僧人原以为江东左军再猖獗暴戾，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拔刀杀出家人，便数十人在山门前盘膝而坐，要以血肉之躯阻止江东左军强闯山门。哪里能想到眨眼间住持就给林缚一刀刺死，山门前近六百甲卒抽出刀兵来作势就要强攻山门。
山门前的僧众措手不及，无所适从——有些僧人闻声俯首就擒，有些僧人性子暴烈，要冲过来给住持报仇，敖沧海当然是毫不留情的命令甲卒拿刀兵杀之，其他僧人看到江东左军图穷匕见，滥杀僧众，给吓破胆，爬起来慌不择路的就往山门里逃——敖沧海则率甲卒紧跟着强攻进去。
江东左军聚集山门前闹事，要强闯山门借寺院驻营，自以为没有露出半点破绽的慈海也没有想别的，还以为江东左军只是借这个机会想敲诈寺里的钱财——除了鼓动信众与僧众一起哗闹阻止江东左军强闯山门外，慈海在紫琅山北麓山门内还暗藏了一百四五十名僧兵防止事势不受控制。
藏在山门内的一百多僧兵也断断没有想到住持慈海在几句话的工夫里就给林缚一刀刺杀。这个变故是如此的突然，毫无征兆，直到敖沧海率江东左军第一营甲卒强闯进山门之后，他们才想到要冲出来抵抗。
慈海没有想到林缚如此布置意在屠寺，他虽在山门后暗藏僧兵以防万一，但也怕露了马脚难以收拾，只让僧兵随身携带戒刀，佛棍。不要说穿铠甲了，连重兵器都没有几样——这百余僧兵虽是暗藏精锐，兵甲不利，又以少抵多，岂是如狼似虎江东左军第一营精锐甲卒的敌手？
山门猝然接战，陌刀手、刺枪手、刀盾手从山门进击，弓弩手爬上院墙射杀，仿佛就是眨眼间的工夫，就将涌出来百余僧兵杀溃，使他们仓促往寺院里退散。
普通僧众里也许有给蒙在鼓里的无辜者，断没有冤枉僧兵的道理，也根本不能给僧兵反应的时间，第一营甲卒进入山门后立时分作三队，由哨将统领，分别杀向山顶禅院及濒江的南山门……
“好一个佛门清静之地！”林缚看着山门内的僧兵给杀溃，冷声讥笑道。瞅了吴梅久一眼，才翻身下马来，将腰间佩刀解下，拿在手里，不顾倒伏在脚下慈海和尚的尸体，站在山门前的空场里督战，随他从崇州城返回的百余护卫散开警戒。
这边动手后，按照部署，宁则臣率第四营武卒从紫琅山东麓破开广教寺在山脚下来的院墙，从东麓石径登山直取山顶禅院，赵青山率第五营武卒封锁紫琅山西北麓，曹子昂率第三营武卒乘船从江面封锁紫琅南面，并监视军山水寨宁海镇水营的动静，确保全歼暗藏广教寺里的僧寇。
吴梅久脸色苍白，他到现在还没有搞清楚状况。
大越历十二朝而至崇观帝，倒有四帝信奉佛教，使得佛教在中原长盛不衰。
僧院有免丁税田赋的特权，自然地方上就有人将田地，人身寄到僧院名义，逃避丁税，田赋，僧院自身也从中享受大量的好处。久而久之，僧院也占有大量的田产，缁衣户（僧，尼）数量也越来越庞大，收租放贷，收押典当的营生也干，与地方乡豪世族实际上没有什么两样，形成不容小视的僧院势力。
僧院养僧兵本就是常态，民不举官不究，就跟乡豪世族养家丁武夫守家护院一个道理，总不能按一个通匪谋逆的罪名。
看着山门前的僧众喊爹喊娘的逃散，山门后的僧兵给无情的屠杀，不要说吴梅久，还不知道内情的李书堂、李书义也是目瞪口舌，完全不知道林缚是为哪般，让江东左军大开杀戒——今日江东左军在紫琅山东麓河口子登陆完全是为这场杀戮而来。
“佛门是清静之地，今日之事怕是不好收拾吧？”李书义犹豫了片刻，附耳跟林缚小声说道。
“你说要如何收拾？”林缚看了李书义一眼，问道。
“要是找不到通匪的罪证怎么办？”李书义小声问，“大人事先有没有做准备？”
林缚嘴角浅笑，见吴梅久竖起耳朵想听这边的谈话，说道：“东海寇侵崇州，四千寇散于紫琅山南江面，你们当真以为东海寇是虔诚的信众，才没有动广教寺一根毫发？”
吴梅久心神一凛，这么说广教寺确实有通匪的嫌疑，但是也难说，海寇行船于海上，还真有些人很忌讳渎神之事，他心虚地问道：“要是找不到罪证，怎么收拾？”
林缚没有回答吴梅久的这个问题，拿刀鞘拨了拨慈海和尚的尸体，看到他此时犹睁着铜铃一样的双目，仿佛是死不瞑目，心里冷笑，暗道：怕是慈海到现在还自以为掩藏得很好，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的确，奢家利用广教寺作为其在江口最重要的一处秘密据点及中转站，的确掩饰得很好，不要说崇州县地方毫无察觉，宁海镇在军山水寨的驻军近在咫尺多年，也没有发现广教寺的异常，像陈千虎，萧百鸣等宁海镇驻军山的将领甚至还是广教寺的信众，与慈海和尚的私人关系颇佳。
可惜啊，慈海一心想替奢家拉拢萧涛远及其他宁海镇水营将领，根本就没有防备到会有一双眼睛便是睡觉也时常在梦里盯着崇州，盯着军山，盯着紫琅山。
为防止萧涛远对崇州童子案家人不利，林缚、傅青河、秦承祖他们派专人长期潜伏在崇州，监视紫琅山，军山一带将近两年。这世道从来就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慈海与东海寇联络再隐秘，手脚再干净，也有无数的破绽给林缚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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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教寺名下的缁衣户甚多，有两三千人，这些人实际上大多数是寄户在广教寺名下逃避丁税田赋的附近农户，此外广教寺在紫琅山北直接占有大量的田产，雇有大量的佃农耕种，山门内吃斋念头的僧众实际不多，才百十人，僧兵倒有两百五十六人。
紫琅山约三十三四丈高矮，广教寺依山而建，山门设在北麓山脚，江东左军在黄昏前从北麓山门突然发动攻势，在天黑之前就彻底拿下广教寺。
相隔就一两里路的军山水寨在江东左军彻底占领紫琅山之后，才做出反应，军山寨都监萧百鸣坐船过来，质问林缚：一声招呼不打，就突然对紫琅山用兵是为哪般？
林缚除了当初在海盗船上听过萧百鸣的声音外，在暨阳，萧百鸣也曾去造访过他。只是那次造访让萧百鸣不那么愉快罢了，林缚根本就没有见他，不过顾悟尘还是颇为拉拢萧涛远等宁海镇水营将领的。
林缚眯眼看着萧百鸣，这个萧百鸣也是举人出身，屡试不第，投靠萧涛远，混到军山寨都监的位子上，今年有三十三岁，脸面狭长，眉疏目细，看上去有些阴柔，给萧涛远倚为最重要的谋士，给荐了官职。
要不是萧涛远把军山寨视为最后一招布置，也不会派萧百鸣过来坐镇。
面对萧百鸣的质疑，林缚神色平淡地说道：“广教寺暗藏兵械，畜养僧兵，东海贼寇崇州，广教寺近在咫尺却安然无损，我与吴大人怀疑广教寺有通匪谋逆之嫌疑——要是查实广教寺有通匪之嫌疑，本官少不了参宁海镇一本。宁海镇建军山寨，与广教寺毗邻而居有数年之久，萧都监真就一点察觉都没有？”
“你……”萧百鸣没有刚上岸就给林缚反咬一口，却又无法反驳，打落牙齿咽肚子里去，闷声说道：“林大人教训极是，待林大人坐实广教寺僧众通匪罪名后，我家都尉会给林大人一个解释！”
江东左军兵势正盛，林缚也官威将显，萧百鸣知道在林缚面前逞口舌之利，不会有好果子吃。短短七八个月事情过去，林缚声名远播，便是实际之权势，也不比他家都尉萧涛远差半分。
虽说他们在军水寨置有八百水师精锐，基本上都能确保是忠于萧家的，但是又有资格跟林缚在崇州抗衡？林缚除了从津海直接率领返回的江东左军三千精锐外，西沙岛上暗藏了多少武备，萧百鸣大体上是有些数，至少使这次大寇崇州的八千东海寇没有敢直接侵犯西沙岛。
吴梅久很想跟萧百鸣解释这次侵杀山门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完全是林缚一意孤行，想想也算了，当真是错杀了，他也逃不了罪责，反正这趟是给林缚害死了，心里怨恨，却闷在心里不吭声。
“该上山寻找证据了。”林缚跟吴梅久说道，又问萧百鸣，“萧都监不介意的话，不妨随我一起上山搜查广教寺僧众通匪的罪证！”
萧百鸣听林缚如此说，也是气了个半死，偏偏不敢当面顶撞他，心想要找不到罪证，看林缚如何善了此事！
林缚正要进山门，染了半身衣甲血迹的敖沧海匆忙下山来，附到林缚耳侧，说道：“在山顶禅院，有两个意想不到的人给我们抓住……”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八章 牵连
宋佳手扶着窗格子，看着屋外禅院里的动静，院子里没有人，但是禅院外都是江东左军的武卒在看守，知道这种情形下，她与明月插翅也难逃走。
宋佳没有想到林缚回崇州的当天就会势如雷霆的攻打广教寺，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但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好卖。她还想带着明月还想扮成香客混过去，也没有想到林缚派来直接领兵攻打山门的是两度刺杀奢飞虎失手的那个刺客，她们在禅院前就给认了出来，立即给单独囚禁在这座独院里。
看着小姑子奢明月吓得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惊惶，宋佳抓住她的手，安慰道：“没有什么好担心了，难不成还怕林缚将我们一口吃下去不成？你放心，我自有脱身之策！”
二月初旬，宋佳在江宁接到家书得知母亲病危，便乔装打扮，乘船出海，绕道回晋安，见了母亲最后一面。奢明月也有些想家，便与宋佳同行回晋安。
奢飞虎在江宁的行动已经受到严密的限制，也难有大作为，平日也甚少出宅门，外人也觉察不到少夫人，小姐突然就失踪了。
宋佳本可以留在晋安，等奢飞虎回晋安再团聚，但是在母亲断七之后，宋佳又鬼使神差地决定潜回江宁。奢明月与父亲奢文庄关系不睳，娘亲又早逝，跟其他几个姨娘及兄弟姐妹关系都很恶劣，还是觉得同母兄长奢飞虎待她亲近，宋佳回江宁，她也便任性的一起再从晋安出发。
宋佳与奢明月抵达昌国县诸岛时，正赶到东海寇密谋侵崇州，便随东海寇一起坐船抵达崇州。由于东海寇侵入江口，扬子江上游给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严密封锁，宋佳与奢明月只能留在广教寺里等风平浪静后才能再乘船潜回江宁。
没想到风未平，浪未静，林缚返回崇州的第一天，就派兵势如雷霆地攻打广教寺。
宋佳坐到椅子上，便是她自己心里也迷茫，不知道是因为哪种情绪，才促使自己做出回江宁的决定，最终给困在这座小小的禅院里无法脱身。她们随身所带的几名护卫，给敖沧海当场就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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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已经容忍不下广教寺这颗钉子，东海寇动手屠崇城，他又怎么可能对广教寺手下留情？他在长山岛与秦承祖见面知道崇州遇劫的详情后，就做出攻打紫琅山广教寺的部署，船队抵达崇州，也没有先去西沙岛，只将傅青河、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等人接上船来了解情况，安排部署，就直接在紫琅山东登陆上岸。
林缚只想将广教寺这颗钉子拔掉，将紫琅山僧院据为己有，再将宁海镇水营从军山寨逼走，将紫琅山、军山寨及观音滩区域完全置入掌握之中。
可以说紫琅山、军山寨及观音滩聚集了崇州或扬子江口北岸之险要——守崇州，要先守紫琅山。将奢飞虎的妻、妹捉住，倒是意外之喜，不过转念一想，这两个人也是令十分头痛的对象，并不容易处置。
敖沧海知道厉害，第一时间就将广教寺内所有知情者都杀了灭口，江东左军最先攻上山顶禅院的武卒也有可能会泄露消息，他跟林缚建议，立即将这部分武卒调到长山岛去。
林缚一时不能脱身去看宋佳、奢明月，他要带着吴梅久、萧百鸣先去看广教寺僧众通匪的罪证。他心里想，有岳冷秋作梗，仅一个失察畏敌的弹劾，能不能将宁海镇水师从军山寨逼走？
慈海最初被杀，随后江东左军武卒强闯山门就一鼓作气的攻夺山顶禅院，好些罪证都不及给掩盖，包括三十多名攻打崇州后受了重伤，不便移动的东海寇；包括大量的违禁甲具兵刃；包括海陵县诸县的详细地图及驻军、乡寨壮丁分布图；包括一封慈海才写了一半，将送往昌国县诸岛的通敌密函；包括给捉俘的四十余僧兵及八十余僧众……即使不算奢家姑嫂，所有集中在山顶禅院的这些罪证也足以坐实广教寺僧众通匪之罪名，紫琅山实为东海寇在崇州的秘密窝点。
萧百鸣脸色很难看。
林缚没有什么权势，宁海镇水营失察便失察了，想暨阳血阳之前，宁海镇水营畏敌避战，最终还不是不了了之？就算是林缚拥有兵权，只要不在崇州，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隔空打嘴仗，扯皮就是。偏偏紫琅山落入林缚之手，看林缚的样子，大概不会将吞进肚子的肥肉再吐出来，那军山寨就夹在紫琅山与观音滩之间，将十分的难堪。
“萧都监，莫要忘了在山下所说的话。”林缚冷冷一笑，眼睛瞅着萧百鸣，“去年秋，太湖盗寇西沙岛，你部畏敌不出战；这次东海寇又寇崇州，你部还畏敌不出战；广教寺就在你眼鼻子底下私通海寇，你部竟然毫无觉察——参你家萧都尉的折子，我会直接递给兵部，要你家都尉好好想想如何跟兵部解释吧。我想此间已经没有萧都监你什么事情了，请回吧！”
萧百鸣这时候根本就不敢，也没有资格对抗林缚的权势，他从船队悬挂的旗帜知道林缚出任靖海都监使，作为朝廷派遣使臣，不管官职多低微，都有向中枢奏事的特权。听林缚要向兵部直接参劾都尉，又公然将他驱逐出去，脸面上挂不住，心里咬牙切齿，却不得不告罪一声再带着护卫离开。
萧百鸣一走，林缚脸上的神色才稍缓过来，与吴梅久说道：“吴大人还以为我没有一点把握就敢屠寺杀人吗？”
“大人果真是名不虚传，梅久今天才算是真正领略了大人的风采，唯心服口服，叹服啊！”吴梅久可不想像萧百鸣那样落水狗似的给赶走。现在想想，也当真明白过来林缚是有十足把握才断然攻寺的。之前故弄玄虚，也不过是想保持发动攻势的突然性与欺诈性。不然就算江东左军有绝对强势的兵力，但若是给院中僧兵提前戒备，负隅顽抗，想要轻微伤亡的就将紫琅山攻下也难。他拱手作揖，又继续拍林缚的马屁，说道：“梅久在这里祝贺林大人初回崇州就破此大案，克此强敌！”
“也都仰仗吴大人的功劳。”林缚说道：“核查罪证，刑讯俘虏等人，怕是要劳累吴大人呢！”
“啊？！”吴梅久微微一怔，没想到林缚会分他功劳。这种事他倒不犹豫，也容不得他犹豫，他暂代崇州知县一职，又是海陵府司寇参与，林缚让他参与审理此案，他还真无法推脱，说道：“大人吩咐，梅久敢不从命？”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通匪僧众在崇州不应只有广教寺这一处据点，崇州境内有僧院十八处，其他僧院有没有通匪之嫌，还要吴大人明察秋毫。紫琅山周边人家有无跟广教寺勾结，也要吴大明察秋毫。另外，我率江东左军回崇州，崇州城毁，在崇州别处也无可入驻之军寨，我也只能勉强其难地将广教寺据为营寨，希望吴大人不要误会我是要侵夺庙产！”
“怎么会，怎么会？梅久一定细心查案，这时候胆敢打个包票，一定会让大人满意。”吴梅久带兵打仗不行，但做官近二十年，水准一流，林缚的弦外之音，他如何听不出来？
林缚的意思，能将其他僧院牵涉到通匪案来，就尽可能牵涉进来；紫琅山周边有什么有油水的人家能牵涉进来，也尽可能牵涉进来；广教寺的庙产从此就属于江东左军，其他人就不要生什么妄想了。
林缚点点头，说道：“辛苦吴大人了！”又说道：“眼下最紧要的也是安顿民心。还有些信众不知通匪案真相，还要烦吴大人张贴布告，广为宣扬。崇州被毁，吴大人也无办公之所，我们上山时，看到广教寺在东面山脚下有一座别院，规模颇大，吴大人不妨用来在那里署理公务，也好就近审讯通匪案！我这边派几个人手协助吴大人，你看如何？”
“多谢大人替梅久考虑周到！”吴梅久说道，没有推辞林缚替他做的安排。他知道推辞也没有用，心里犹豫着是不是派亲信赶回海陵府疏通关系，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看出林缚对萧百鸣也无善意啊，就算一切都好，崇州也是一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干好了，一点点的油水都没有；干不好，却是一身骚，还要给林缚死死的压制住，崇州知县完全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吴梅久有远离是非之地的心思，当然不会急于表露出来，他这时候也知道林缚这人还是轻易不要得罪。
林缚介绍曹子昂、胡致诚给吴梅久认识。吴梅久之前是海陵府司寇参军，对崇州县的情况不熟悉，不过他去年来崇州调解林缚与陈坤之间的纠纷时，跟胡致诚、胡致庸兄弟见过面，也算是熟人。
林缚便曹子昂、胡致诚负责将罪证、俘虏等人连夜移到山下别院去，与吴梅久一起审讯通匪案。
林缚则与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人留在山顶禅院谈事情。
山顶禅院的僧寇已经完全清剿干净，加了多重警哨，护卫林缚等人安全。但是攻山时也有不少僧兵逃入山中，紫琅山虽说不大，但周围也有好几里，敖沧海、宁则臣则要连夜安排武卒搜山。
胡致庸、胡致诚早就参与机密事，也就早知道广教寺所藏的猫腻，不过能不费吹灰之力就将这颗钉子拔掉，还是觉得有些意外。
李书义是崇州县户房书办，当初是给知县陈坤硬派到西沙岛参与救灾赈民事，起初与林缚也甚不合，后随林缚南进太湖，相处日久，为林缚的胸怀与气度折服，自然也消除了对林缚的成见。李书义是代表崇州县负责安置西沙岛流民的官吏，西沙岛诸多事都十分配合傅青河、胡致庸等，实际上也给崇州县地方视为林族派系里的人了。
李书堂是李书义的族兄，是崇州地方大族李氏的家主，初时对林缚进崇州也十分的抵制，担心林族将势力渗透到崇州地方来。去年东海寇侵崇州，李家面临灭族之危，是林缚派兵解释，便化解了隔阂。林缚安置西沙岛流民，投入巨资重建西沙岛，在地方上，李家是主要的支持者，毕竟在崇州县，胡家的势力跟影响力以及能调动的资源远远不能跟李家相比。
不过李书义、李书堂都不能算林缚的嫡系，诸多机密事都没有参与，自然事先也不知道广教寺的底细，他们从攻打山门开始就跟在林缚身边，这时候才差不多将事情想明白过来。
林缚请李书义、李书堂陪他们一起坐下来，说道：“你们大概也听出我示意吴梅久拿别处的僧院也一起开刀，不知道你们心里怎么想？”
“大人深思熟虑，算谋之精，非我等能妄加揣测……”李书堂、李书义说道。
“我这人没那么难说话，你们又不是第一天才认识我，有些样子是做给外人看的，你们这样，我就习惯不了了。”林缚笑了起来，要李书义、李书堂不要拘束，说道：“崇州遭此大劫，城池毁于一旦，需要重建，数千家庭破碎，为守城战死的乡兵、官吏家人都需要安抚，海陵府及郡司也拿不出多少银子来贴补，只能地方自筹。地方怎么自筹？总不能从老百姓头上搜刮一笔？让地方大户拿银子出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族愿为崇城重建，安抚民众捐一千石粮，捐一千两银，再捐一千石粮、一千两银慰劳江东左军……”李书堂赶紧表态。这次东海寇大侵崇州，也是傅青河即时派兵，才保证李家寨堡，不过李家寨堡就是东海寇重点的侵袭对象。
“李家的心意，我代表江东左军，代表崇州老百姓多谢了。”林缚说道：“但是比起缺额，差得太大，不得不想其他方法。广教寺庙产算作一部分，其他有通匪之嫌的僧院、乡豪，我自然也不会手下留情，也许能勉强凑足……当然了，这时候吴梅久才是崇州正印官，有些事情我不便直接插手，要是书义愿意，我可以荐你担任更重要的职务，所以有些事情先要跟你们说清楚……”
林缚要是大搞牵连，将崇州县境内十几处僧院的庙产收为官有，将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也许能补足崇城重建、抚赈伤亡的费用。
但是地方上的僧院势力并非孤立存在的，与地方乡绅势力相互交错。一是僧院僧尼都是地方人，僧院存亡事关他们的切身利益；二是许多将田地寄到僧院名下逃避丁税的田主本身就是崇州的乡豪大族，李家就有好些田产寄在僧院名下，对僧院大搞牵连，就会侵害他们的切身利益；三是僧院在地方上本身就有广泛的信众基础。
当然了，吴梅久想要大搞牵连将僧院势力连根拔起是绝对做不到的，崇州县地方没有人会配合他，会暗中抵制他，说不定他刚想来硬的，上头一纸调令就将他调出崇州。但林缚能行。崇州县僧院所牵涉到的地方势力已经不足以跟林缚抗衡了，不仅仅是林缚手握兵权，林缚的声望也能使他在崇州获得广泛的跟僧院无利益关联的人的支持。当然了，林缚要来横的，直接一个通匪罪名拍下去，带兵剿过去，崇州县没有一人能梗着脖子反抗。
李书堂也隐约知道楚党一层有矛盾，不过那种层次的站队，李家还不够资格，不管是从情感上，还是从眼前的实际利益上考虑，李家自然只能紧跟着林缚，紧跟着江东左军走，即使眼下会有利益受损，但是眼光要放得更长远。
李书义没有说话，李书堂先表态，说道：“大人为崇州百姓考虑，书堂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大人的大仁义，为行大事，当真无需拘小节。我李氏也有一座家庙，薄有庙产，为重建崇城，当一并献出！”

卷六 涛海怒 第二十九章 山间禅院
紫琅山西，南皆崖临江，陡峭若削，站在山顶禅院，凭石栏眺望，月光下暗色的江流泛出粼粼波光，西沙岛等江洲就仿佛在江流月色里浮沉的暗影，相隔不远的军山露出青黑色的际线。军山与紫琅山相距是如此的近，军山西北麓与紫琅山东南麓就隔着一道不足三百步的浅水，宁海镇驻营就设在军山北麓，沿北山而建，借月光望去，痕迹清晰。
“看得出萧涛远为经营军山寨，这两年花了不少本钱啊。”林缚微微感慨道：“真是要想着法子将宁海镇的驻军赶走，宁海镇要是能按捺不住先挑衅就好了……”
“哪有这种好事？”傅青河摇头而笑，说道：“他们这时候是吃饱了撑着才会在崇州向我们挑衅——要是寻常纠纷，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岳冷秋会偏向宁海镇……”
孙文耀在青州受刑脚伤颇重，就留在长山岛休养，孙敬轩、孙敬堂、孙文婉在离开长山岛之后，也知道白沙县劫案及崇州童子案的细情，也当真为林缚的曲折经历感慨万千，要没有如此曲折而艰难的经历，也难想象林缚在两三年间会有如此大的成就。
林缚无论是官位、爵位，抑或实际的权势及掌握的兵权，都已经不比宁海镇副将，宁海水师六营统领萧涛远弱半分，但是担心萧涛远狗急了跳墙率宁海镇水营投靠东海寇，投靠奢家的可能性较大，眼下还不是揭开崇州童子案内情，向萧涛远公开发难的时间。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是开始谋划对萧涛远动手，使崇州童子案受害童子返回崇州与家人团聚的时候了。第一步就是要彻底消除萧涛远对崇州内地的渗透，将宁海镇驻军从军山寨赶回暨阳去！
“除了军山寨外，萧涛远在崇州各地也布了不少暗桩，监视崇州童子案受害者家人。”孙敬轩说道：“有清查通匪案的借口，完全可以将这些暗桩一起拔除掉！”
“这倒是个好法子……”林缚点点头，肯定孙敬轩的建议。这些暗桩本来就可以列入可疑人物进行查办，将这些暗桩拔除掉，就能使萧涛远盯住崇州的眼睛瞎掉。
十数日相处，孙敬轩等人已经完成角色转变，所思所想，都尽心替林缚谋划，又说道：“也许可以将萧百鸣、陈千虎等宁海镇在崇州驻军将领也牵涉到通匪案里来，不过要避免刺激到他们狗急了跳墙，所造罪证可以似是而非一些，诸多事也一并交给总督府，交给岳冷秋处置……”
“……不过这会促使萧涛远倒向岳冷秋。”林梦得担心地说道。此时在江东，双方势力对比已经严重倾向岳冷秋，萧涛远还是最先给顾悟尘拉拢的镇军将领，他们也不想萧涛远完全倒向岳冷秋。
“也许不能顾虑太多。”林缚沉吟道：“也许今日将萧涛远推给岳冷秋，日后动手将少些顾忌！总之先网罗一些罪证，最后要怎么去实施，再讨论不迟。”
汤顾一系势力毕竟弱小，嫡系势力已经经不起大的折腾。林缚担心此时隐忍下去，若是让萧涛远成为顾悟尘在江东倚重的重要势力，日后反而不便撕破脸动手了，怕就怕到时候顾悟尘也要劝他以大局为重，息事宁人。
林梦得想着事情总是有利有弊，见傅青河也不置可否，也就没有再说什么。
林缚想起一件事，侧身跟孙敬轩，孙文婉说道：“倒有一件事要托孙姑娘来做，还要请孙先生、孙姑娘应允。”
“请大人吩咐。”孙文婉轻声应道。
“这山顶禅院里要监禁两个颇为特殊的女宾，用其他人颇为不便，我打算从西河会及西沙岛民里检选健妇编一部女营。听你父兄说，你处理西河会务颇为得心应手，也习过武，你可愿意将女营管起来？”林缚问道。
“文婉听候大人的吩咐。”孙文婉低声应道。她又怎么能要求更多，父兄等人判流刑，按律制，流囚妻、妾都需随行流徙边地或充军役，流囚之父母子女则没有这样的强制性要求。但她是直接给牵涉到昌邑案里的，最后也给判了个随父流边一起到崇州来，除了天子大赦，在十年期间里，她只是个流边女犯的身份。
林缚又问孙敬轩：“孙先生，你觉得如此安排可好？”孙敬轩毕竟是孙文婉的父亲，他要用孙文婉做事，自然要得到孙敬轩的首肯。
“就怕婉娘会辜负大人的信任。”孙敬轩说道，便算将这件事答应下来。
河帮女子本来没有抛头露面的忌讳，再说他们孙家随林缚到西沙岛毕竟是服流刑，婉娘也不能再给当成大小姐养在深宅大院里，将来西河会家眷也将陆续迁来崇州，也该让婉娘将责任担当起来。林缚以后会在崇州立足，自然会将妻妾接来崇州，女营的地位颇为关键，婉娘来统领女营，也算是孙家融入江东左军势力的直接体现，孙敬轩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至于禅院监禁的两名特殊女宾，在这屋里的几个人是都知道的，这两人也真是让人头痛，杀不能杀，放不能放，只能先监押起来再说，也只有孙文婉合适来负责这事。当然了，四娘子或者孙敬堂的妾室来负责这些也许更合适，不过她们都在江宁，一时还不能脱身到崇州来。
林缚抬头看了看月色，说道：“大家今日也够劳累了，诸多事明日再商议，孙姑娘陪我去见见这两位特殊的女客人！”
傅青河、胡致庸还要连夜乘船回西沙岛去，孙敬轩、孙敬堂等人也尽快的将崇州及西沙岛的人与事熟悉起来，才能担当重任。
崇州城已经给完全摧毁，不管海陵府，江东郡司及总督府做什么处置，江东左军都要承担起大部分重建的责任。除了崇州这副烂摊子外，还有千余武卒及西河会千余会众正在赶往崇州的路上，三五日后就将抵达，一大摊子事要做。
眼下江东的局势如此，即使岳冷秋再想限制林缚的势力扎根崇州，但也不敢让崇州继续糜烂下去。那已经不仅仅是限制林缚，限制顾悟尘的问题了，也会直接动摇他在江东立足的根基。
朝廷使他担任江淮总督，为迁都做准备，一切的重中之重就是要稳定江东局势。他眼下要全力对付洪泽寇刘安儿部，借重江东左军来守住崇州江口，守住海陵府、维扬府以及崇州外海域，实际上是缓解他自己所承担的压力。
这世道便是如此，两派哪怕势如水火，但是同乘一艘破船，有时候彼此却不得不克制着相互容忍。
昌邑哗变后林缚拥兵进逼山东，也能让岳冷秋明白，林缚不是普通手段就能钳制住的角色，至少在刘安儿诸寇顺利解决掉之前，岳冷秋对林缚会比以往要包容得多。从他暗中唆使肖玄畴奏请在崇州江口重开牢城，就知道岳冷秋此时的重心已经转变成限制林族的势力在江宁过分膨胀。
若是朝廷最后真的做出决定迁都江宁，江宁自然就取代燕京成为权力的中心，远在五百里之外的崇州相对来说就成了边地。即使崇州都成为林缚的势力地盘，也只是一县之地，在岳冷秋看来，林缚的能耐再大，地盘只有一县之地，又能有多大的作为，崇州能用来当饷源的漕粮正赋一年折银也就万把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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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颇好，林缚与孙文婉从幽径穿过，往关押宋佳及奢明月的偏院走去。
宋佳及奢明月姑嫂二人事关重大，非同小可，敖沧海识破他们的身份，直接让林缚最近很是欣赏，也是从西沙岛流民里成长起来的哨将刘振之带着一队武卒负责看押。
林缚吩咐刘振之将这座偏院防务与孙文婉交接，他带着敖沧海及十数名护卫先进了院子，让护卫在室外等候。他与敖沧海拾步走进扶廊，看着从门缝漏出来的灯火，叩门问道：“少夫人安息过否，林缚过来叨扰了！”
“林大人如今威风凛凛，手握滔天权柄，登门闯屋，何须如此小心翼翼？让妾身误以为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抑或林大人欲做贼先心虚起来了？”宋佳清亮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林缚与敖沧海笑了笑，这女人牙尖嘴厉的，哪有半点阶下囚的自觉？他说道：“林缚不是怕少夫人拿着一把刀藏在门后闹得大家都不愉快吗？再说瓜田李下的，招呼一声是应该的。”
推开门，看到宋佳坐在桌面，如花娇艳的脸蛋给烛火映照得清丽无端，没有半点给禁制住的惊惶与失措，当真是世间罕见的绝美容颜，倒不知道奢飞虎知道广教寺失陷后，会如何的心痛。
敖沧海只是担心林缚的安危，守在门廊里，没有跟着进去。
奢明月年纪还小，美则美矣，才十七岁的她还稚气未消，站在宋佳身后，满眼怒容的盯着踱步走进来的林缚。
林缚作了一揖，说道：“林缚给少夫人请安，有惊扰之处，还请少夫人宽宥一二……”
“宽宥你，你会让我与明月回江宁去？”宋佳浅笑着问道，一双美眸盯着林缚清俊略有些黑瘦的脸看。
眼前这个男子，总是有意外的地方让人去发现。之前心里还有些不安，看着林缚走进来，颇为奇怪的，心里的不安倒是消失不见了。她知道林缚不可能放她与明月回江宁跟飞虎相聚，这时候又心想，留在这里也无妨，不妨寄身在这山间禅院里看这世道如何变迁，谁才是最后笑傲天下的枭雄，奢家也许最后只配做那块垫脚石。
看到宋佳从容淡定，林缚颇为失望，完全不能满足他的恶趣味，只能敷衍笑道：“少夫人当真是说笑呢。我将少夫人与奢小姐送回江宁去，还不是要天翻地覆？”
“你想做什么？”奢明月心里怕得要命，林缚的笑容在她眼里越发的邪乎。在她眼里，林缚颇为好色，就怕他污了自己跟嫂嫂的身子。强壮着胆子，厉声说道：“劝你快将我跟嫂嫂放了，莫要等二哥率兵来打崇州，你再后悔莫及！”
“我心里也怕着呢。”林缚看着奢明月一副给吓坏了的模样，笑道：“不过怕是奢家都不肯承认少夫人与奢小姐落在我手里呢，你们让我怎么将你们交出去？还是请少夫人、奢小姐先安心来在崇州做客，这山间景致也不差，能够消遣流年，不至于太寂寞。若有什么需要，吩咐就是。”
宋佳微微一叹，凝眸望着烛火，才幽然说道：“崇州之劫，也非我与明月所希望看到，明月还劝他兄长手下留情，只是这些事情哪容得我们女人插嘴？不管以后会如何，希望你不要为难明月……”
好些人心里都明白晋安侯奢家站在东海寇的身后，但是这层窗户纸没有人愿意去捅开，奢家不想，李卓不想，顾悟尘不想，岳冷秋不想，林缚也不想。
林缚以通匪为由攻打紫琅山广教寺，又在广教寺里将奢飞虎之妻、奢文庄之女擒获，不能把宋佳、奢明月公然还给奢家，一旦那么做了，也就意味着奢家与东海寇的那层窗户纸将无法再遮掩下去，总不能说宋佳、奢明月姑嫂恰好从江宁赶到崇州进通匪贼寺进香吧？
虽然林缚很看不惯西溪学社那些士子清流只会耍嘴皮子工夫，但不得不承认这些士子清流恰恰是朝中难以忽视的重要政治势力。一旦奢家与东海寇之间蒙上的那层窗户纸给捅破，即使朝中务实的官员还想继续掩耳盗铃下去，但也会迫于那些以正人君子自居的士子清流的舆论压力，对奢家再度用兵。
经历十年战事，东闽创伤甚深，奢家的战争潜力差不多给耗尽，极需要时间来休养生息，不然哪怕成功地将大越朝拖垮，最终也只是便宜了别人。
奢家实施弃陆走海之策，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进行战略调整。
龙江船场之所以能六个月甚至更短的时间里造一艘五千石大型海船，是历史悠久、实力雄厚的官办船场之前就积存了大量合格的造船物料，技术上的积蓄当然也是一个极重要的因素。
龙江船场以千年川东楠木为越大型海船龙骨及舷板主材，奢家建船场造海船出海，要准备这些主材，就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奢家即使投入再大的财力，也不可能短时间里达到龙江船场的造船水准。
时间，时间，奢家比谁都需要时间，养东海寇可以以战养战，但是奢家这时候是绝对不想再度直接陷入消耗战里去的。
大越朝千疮百孔，也是实在没有财力再在东闽组织大规模的战事了。奢家不直接举旗造反，东海寇闹得再厉害，中枢也只会将东海寇当成普通的海寇势力处置。
林缚也担心那层窗户纸给揭开之后，奢家被迫将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昌国县诸岛对两浙，江东进行打击，那时崇州也要承受比现在多几倍的压力，根本就不会再给他留下什么时间继续将西沙岛的根基打扎实。
在这种情况下，宋佳、奢明月落在林缚的手里，当真成了烫手的山药，当真林缚也不可能偷偷摸摸地将二女送还给奢家去，反正将她们监押在山中禅院，也不费什么事。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章 美人心计
孙文婉与刘振之交接过防务，进院子里来跟林缚回复。
林缚唤她进屋来，与宋佳说道：“少夫人，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她去做就可以了。”又说道：“这栋院子看风景也不方便，明天我安排人给少夫人换栋位置更好一些的院子……”
“嗬，原来是个美人呢！”宋佳眸子在孙文婉脸上看了须臾，便看穿她女扮男装的底细，浅笑起来，“林大人手下能臣武将无数呢，怎么舍得让这么一位大美人儿孤零零地在寺院里陪伴我们两个笼中人？”
孙文婉刚进屋里给宋佳娇容无端的慑住。她虽然颇为自己的容颜自负，但是宋佳身上透出来的那种郁郁芳华的气质，在她看来，也许就苏湄能与她比肩。小蛮美则美矣，终是稚气未脱，也许算是另一种的清丽清媚气质。与苏湄的气质又迥然有异，宋佳身上透出来的仿佛是极致到脱俗超世的媚气，有一种慑人心魂的异样魅力。实难想象她沦为阶下囚，容色竟然不减分毫。孙文婉心里正想林缚面对这样的佳人会不会动心，没想到宋佳却先戏弄到她头上来，她毕竟脸皮子嫩，又猝不及防，给宋佳话一逗，嫩脸皮子就涨红起来，穿着文士衣衫，手里拿着佩刀，在灯下竟然给宋佳挑逗得妩媚起来。
孙文婉稍失态也便意识到宋佳是在戏弄自己，再看宋佳时，便多了几分佯怒。宋佳却似笑非笑，一双亮晶晶的美眸深邃而迷人，便是同性也难对她生出忌恨之心。
林缚微微一叹，孙文婉还真不是宋佳的对手，装作听不懂宋佳的话，说道：“孙姑娘乃西河会孙敬轩之女，允文允武，照顾少夫人与奢明月不会像那些粗野汉子那么粗心。我也刚刚回崇州，崇州什么样子，少夫人也应该知道，也许前些天照顾会有不周之处，还要请少夫人、奢小姐谅解……”
宋佳听话孙文婉是西河会的女儿，又端详了她一眼，微微敛道，说道：“原来是孙姑娘，刚才失礼了，以后还要托孙姑娘照顾。”
宋佳的姿态转换自如，孙文婉一时反应不过来。这便算是与宋佳、奢明月见过面，先告辞出去，她要熟悉的事情还有很多。
屋里没有旁人，宋佳又从容地盯着林缚看，浅笑道：“还没有恭贺林大人呢，得西河会归心，实乃一大强助。林大人这些天来，可庆贺的事情着实不少呢……”
林缚早就知道宋佳这个女人不简单，宋博在济南有意跟自己接触，似乎也是受其姐的影响。他敛容严厉地说道：“孙家是为强助不假，但是奢家借江东左军陷在山东的机会，悍然大寇崇州，难道也是值得庆贺之事？若非少夫人与奢小姐是女流之辈，这山间禅院虽大，怕也容不得你们二人！”
“奢飞熊知道让你率江东左军回崇州站稳脚跟，短时间里他将无力突破崇州江口防线，所以才抢先下手。”宋佳淡然地凝视着林缚的眼睛，“但是啊，但是啊，他远远没能将你，将江东左军看透。虽说东海寇此次入侵，给崇州造成数千人死伤，虽说崇州城池给彻底摧毁，但是冷血一点说，对林大人，对江东左军难道真不是一件幸事？”
林缚的心仿佛给宋佳的目光扎了一下，他不动声音地问道：“依少夫人所言，奢飞熊要如何做，才不是林某人的幸事？”
“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宋佳绽颜而笑，轻语道：“林大人怎么又认真起来了？”
林缚看着宋佳的眸子，亮如点漆，当真是美，心想她还真是没有阶下囚的自觉，自己总不能给这个女人占去主动，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也许你认为奢飞熊应放过崇州城，不计伤亡的全力攻打西沙岛……我不妨告诉你，西沙岛能动员之精锐，可以再组建一支江东左军，我倒想知道奢家能承受多大的损失攻下西沙岛？你也许看到我江东左军的立足根基跟地方势力有不相容的地方，奢飞熊攻破崇州城也许是替江东左军打碎立足崇州的地方势力阻力——实际上，你想错了。你大概还想不通我为什么能放心在西沙岛用胡家，这时候我不妨告诉你谜底就在崇州童子案上……”
林缚那双若星子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锐气，宋佳的心仿佛给炙了一下，转念又笑道：“林大人说这些话，好像要跟妾身争强好胜似的，妾身是林大人的阶下囚，哪有什么资格跟林大人争强好胜哦？偶尔想斗一斗嘴，还怕惹到林大人不高兴呢。”
林缚心里苦涩，不想留下来给这女人奚落，站起来，淡然作揖说道：“不打扰少夫人与奢小姐休息……”便袖手离开禅院，留下姑嫂二人在冷寂的禅院里。离开时，心里也不由的微叹，这女人还着实厉害啊，要她是男儿身给奢家重视任用，是此生劲敌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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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谜底就在崇州童子案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奢明月待林缚离开之后，才收起惊惶的心思，林缚有些话她想不明白，便问嫂嫂宋佳。
“当真是想不到啊，又怎么可能想到呢？”宋佳望着林缚从院门口消失的身影，走过去将房门掩上，扶着明月的肩头，说道：“你大哥不该对崇州动手的——你我怕再也得不到自由身了，这仇怨结深了，对你总不是一件好事……”
宋佳见明月还在想林缚离开时说的那些话，说道：“不要多想了，前年崇州县学被劫，县学三十余童子给劫走，我迄今怀疑是不是你二哥派去劫苏湄的那批人顺路下的手。只可惜那批人都葬身海上没有返回，苏湄与林缚倒是安然脱身——现在看来，当真是同一批人了，那些给劫走的童子应该也都给林缚救走……”
奢明月与嫂嫂整天处在一起，也接触许多秘事，疑惑地问道：“既然林缚救下人来，为何崇州童子案一直都是未能得告破的悬案？”
“也许跟宁海镇水师统领有关。据说崇州童子案的劫匪与宁海镇水师有过接战，不过最后给他们逃脱……猫腻也许就出在这里！”宋佳说道：“你哥哥他们自以为慈海他们在崇州掩藏得很好，却没有料到林缚有一只眼睛总是盯着崇州这边——这两年来慈海掩藏得再好又怎么可能不给林缚看到一点破绽？到底害我们无端给囚在这里。”
“啊？”奢明月还是有些迷糊，想不透彻其中的关节。
宋佳也不忍心将一些细情跟她血淋淋地揭开，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已经够让她惊惶不安的了，说道：“你洗漱一下先休息吧……”
她及明月贴身伺候的婆子也都给敖沧海第一时间正法灭口，防止消息走漏，这时候也没有人来伺候她们。
宋佳则站到窗前，望着外面月下的禅院出神，孙文婉的身影在禅院门口出现。
宋佳以为林缚不会那么早回崇州，没想到一耽搁就累明月跟着自己一起成了阶下囚、笼中鸟。她心里想，西河会孙家这次应该算是彻底投靠林缚了，微微一叹，无论是奢家还是宋家，实际上都忽视这些来自社会底层的力量，貌似林缚是借林族、顾悟尘而崛起，但是认真地去看，江东左军的核心都是身份低微，素不受重视之人。
为林缚所信任的最重要的部属，此时能查到身份与根脚的，傅青河是落魄到寄食妓官的武夫；赵虎、林景中、赵青山是平民子弟；曹子昂是流民；宁则臣是流民；葛存信、葛存雄是流民；敖沧海是逃卒刺客；林梦得的出身也不高。虽然还查不出崇州的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为什么突然就忠心给林缚所用，但是胡家在崇州是濒临破产的小族；如今西河会孙家差不多也是底层又近乎给彻底打垮的势力……
除了这些核心部属外，江东左军的士卒核心战力也是本不应该给信任的流民。林缚便用这些容易给忽视的底层人群凝聚成勤王战中一鸣惊人的江东左军。江东左军成军的时间之短，战力之强，着实让许多人吓了一跳，不然奢飞熊也不会急于出兵打击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的基础。
由于忠于林缚的势力多来自于社会底层，林缚要为忠于他的势力牟取更多的利益以获得更稳固的权势，那自然就要触动地方乡豪世族的利益，这也是林缚去年夏秋之时到西沙岛赈济灾民，会与知县陈坤所代表的地方势力产生激烈矛盾的主要因素。
奢飞熊大肆寇崇州，破城后放肆的杀掠，屠杀官吏，将城池摧毁，将崇州搞得一塌糊涂，目标是要阻止江东左军从崇州获得饷源，阻止江东左军进驻崇州城。实际上受打击最严重的恰恰是地方官绅势力，这些势力恰恰是限制林缚全面控制崇州的最主要力量。
崇州有十几二十万丁口，正印官常设知县、县丞、县尉三人。除这二三人外，县衙设六房书吏、三班衙役为爪牙，设缉凶捕盗之弓刀手，无不是从地方抽人充当，城中设厢坊，设市，乡野设里甲，设税司乡营，无一不是从大族强宗、大田主、富户里检选长者居其要位——这些人以及相关人等共同组成地方上的乡豪世族势力集团。朝廷委派的二三人正印官，必须通过他们才能正常运转的统制拥有十几二十万丁口的崇州大县，丁税田赋也必须通过他们才能源源不断的收取上来。
长久以来，朝廷与地方势力已经形成稳定的利益分配关系。比如说崇州每年归户部调拨的正赋漕粮折银约一万两，一般说来，朝廷将崇州划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江东左军每年从崇州抽取的饷源也只能是每年一万两左右。
显然每年一万两银子是远远不足以养活江东左军的，便从这一点来看，地方势力一定对江东左军是极为戒备，以防止江东左军侵夺地方利益的。陈坤不死，与林缚的矛盾只会深化下去，不可能得到化解，除非林缚真就甘心老老实实的每年只从崇州抽取一万两饷银。
实际上，崇州地处肥沃鱼米之乡，实际能抽出的饷银远不止一万两。以崇州全县一百五十万亩良田计，崇州县丰年产粮应在三百到四百五十万石米粮之间。
宋佳跟父亲学习过各地的税赋，知道崇州县地方势力要是不隐瞒人口、田地、丁税田赋以及各种加派加在一起，差不多达到“五抽一”的比例，崇州一县的应纳税粮就将达到惊人的六十万到九十石，即使以“十五抽一”计丁税田赋，崇州也应有税粮二十到三十万石，实际上最终归户部调拨的正赋漕粮才两万石左右。
这其中巨大的差额不是给种田的佃农或小户田主拿走，也不是凭空消失掉了，恰恰是给地方乡豪世族及大田主侵夺走了。
奢飞熊貌似摧残崇州摧毁了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但这只是暂时的，实际上却为林缚全面控制崇州扫除了障碍。一旦给林缚全面控制崇州，林缚每年能从崇州抽取的银饷将远远不止一万两，甚至可能是十万两，二十万两！
宋佳正是看透这点，才放肆地说崇州城给东海寇摧毁，官吏以及相当一部分住在城里的大户给屠杀干净，对林缚，对江东左军来说是一件大幸事。
林缚初回崇州，就迫不及待底攻下广教寺，江东左军也一副就此在紫琅山扎根长住的样子，宋佳即使给囚禁在山顶禅院，也能隐约能猜到林缚的一些布置。
若是林缚将崇州残城彻底放弃掉，以紫琅山为依托重建崇州城，江东左军沿紫琅山驻扎，又在崇州县里扶持李书义、李书堂、胡致庸、胡致诚等人，即使朝廷委派的知县等正印官跟林缚不和，也无法阻止林缚全面的控制崇州县。
可笑的是，奢飞熊还自以为得计，却不知道他帮了林缚一个大忙。
奢家能在晋安站稳脚跟，也可以说奢家在晋安的统治基础，跟地方上乡豪世族的支持是分不开的，奢飞熊也就理所当然的以为打击崇州的地方势力，也将有效打击到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的根基。
宋佳微微一叹，心想奢飞熊大概还理解不到林缚及江东左军势力的核心基础，既不是林族，也不是顾悟尘、汤浩信对林缚的支持，而是那些给奢家所看不上眼的身份微贱之人——宋佳将窗户掩上，倒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她倒有些好奇了，林缚他所推行的这一套，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从东华城相遇以来，宋佳就觉得林缚身上有着与那些所谓名士，清流迥然不同的气度，也有着远超所谓名士或清流的目光与见识，可笑的是其他人唯有在林缚做出惊天动地的事情之后才不得不认同这一点，之前只把他当成可笑的猪倌儿……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一章 土地
四月崇州，夜风吹面不寒，林缚借着月色下山去，南麓有石径曲折而下，直下到江畔码头。
虽然奢家请降归附才一年半时间，但是在十年东闽战事中后期，奢家就感到之前战略有致命的局限性。奢家意识到这点时，已经骑虎难下，但也尽可能抽调资源进行战略布局调整，在昌国县诸岛以及明州、嘉杭、平江、海陵等府县提前进行布局，像杜荣、舒家、广教寺以及东海寇近年来势力急剧膨胀，都是奢家直接安排所置。
放之中原大地，紫琅山还真算不上什么名川大山，才三十四五丈，也就一百米稍高点，“津海号”从船头到船尾还有将近六十多米长呢，但在冲积成陆的海陵府，紫琅山的地形又额外的重要，得之则能控扼江口，屏藩崇州。
紫琅山的地形是如此的重要，又有僧院来掩护，奢家这些年当真往里投入不少资源，大兴土木，沿山建寺，除东麓、北麓的禅院建筑群外，在西南崖下江畔还修筑了一座码头。码头虽然不大，但是择址十分的考究，考究到满载吃水有一丈三四尺深的“津海号”能直接停靠上去。
林缚下山来，“津海号”正停靠在码头，其他船舶在离港不远的江道里下锚停泊，都做好离港启航的准备。
岳冷秋动作很快，还没有等青州会审出结果，他就动手封存西河会及孙家的田宅家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岳冷秋身为江淮总督，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他也不用混了。
孙文炳赶到江宁时，除了四五十艘孙家私船及时转移到集云社名下外，绝大部分田宅家产都给查封，注定要给抄没入官。西河会绝大部分会众都是穷苦人家，没有财力添置私产，西河会及孙家给查封，数千家属一并给驱赶出来，暂时栖身在河口。
为免夜长梦多，至少在赶到岳冷秋得知江东左军已经完全控制崇州局面的消息做出反应之前，将人从江宁接出来。林缚在回崇州登岸之前，已经使人快马前往江宁联络，要求江宁方面立时组织船只转移西河会众家属。
从江宁到崇州有近五百里的水路，有多条进出太湖水域的水道，不是十分的安全，也要防止岳冷秋从江宁派追兵——涉及到数千人口的转移，身为江淮总督的岳冷秋有太多的借口进行阻挠。这边局势稍定，林缚就要葛存信、宁则臣、周同连夜率武卒乘船溯流而上去接应。
林缚到码头来，给葛存信、宁则臣等人嘱咐了几句，便让他们起锚启航，借东风逆水西行。
山间还偶尔传来搜山遇到僧寇抵抗的厮杀声，看着船舶在月色下张帆西行，林缚在码头上吹了片刻夜风，才袖手走山径转向东麓禅院。
林缚拾阶走上缓坡，东麓禅院就展现在眼前，是处有八九进院子的建筑群，禅院外是东麓山门，又高又厚的院墙一直延伸到东南麓江滩上。
林缚将指挥营帐设在东麓禅院，不过他没有过去，而是站在山岗观察紫琅山东麓的地形，军山寨就在眼前，涉浅水过去，只有三百步远。
“啊，你过来了！”林梦得从宅子里匆匆走出来，看到林缚站在高处欣赏月色，也不问林缚从奢飞虎妻、妹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笑道：“我们都忙得屁股冒烟了，你倒是有闲情逸致看这月色……”走近来站到林缚的身边，看着月色下的粼粼江水，颇为感慨道：“这月色真是不错，这忙起来，不知道要错过多少好风景。”
“我想在这处筑一道土石大坝，使两山形胜浑然为一体，坝内浅滩可淤为平地，坝外则为水营军港……”林缚指着东南面与军山寨之间的浅水，跟林梦得说道。
“你在想这个啊……”林梦得感慨道，才细看这周边的地形。
他极擅计算，筑这么一座土石大坝，调两三千民夫干一个多月也就成了，也许要投入数千甚至上万两银子。换作以前，他会觉得工程量大到惊人，对秋粮正赋折银才万把两的崇州县来说，筑这么一道大坝也着实是一项消耗极大的大工程了。但是从去年秋后到今年，为改造西沙岛，安置流民，他们在西沙岛实际投入的银钱已经达到十万两之巨，他就觉得在军山与紫琅山之间筑一道土石大坝，已经不是什么超过想象的事情了。
“筑崇州新城的主动权确定能抓在我们手里？”林梦得不确定地问道。
在军山，紫琅山之间筑土石大坝，当要与筑崇州新城合在一起做，才是最有利的事情。但是筑新城是属于地方事务，归海陵府及宣抚使，总督府管辖，江东左军只是以崇州为饷源地，驻扎在崇州，没有掌握筑新城主动权的名义。
“看海陵府与郡司能给崇州拨多少银子筑新城了。”林缚说道：“除非岳冷秋想将江东郡的局势彻底搞烂掉，不然谁拿银子谁说话的规矩，他还是要讲的……”
“我觉得他不会介意将这些看上去沉重的包袱都砸到我们手里的！”曹子昂从后面走过来，接过林缚的话说道：“这世道有些道理很简单，养兵要银子。只要是人，就要吃饭，只要是铁甲铁刀铁枪，就会生锈。打仗会死人，兵甲、战具会有损耗，抚恤、补充兵甲战具以及征募补充兵员，都要大把的银子。岳冷秋也很明白这么道理，所以他才在查封西河会及孙家田宅家产之后，将人都赶到河口让我们接收，就是想将包袍砸到我们手里，要看到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天……”
道理很简单，一旦饷源枯竭，江东左军即使再精锐，但得不到有效的补充，也只会逐渐给消耗掉，无法再壮大。
绝大多数最初举义旗而造反的农民军最终都沦为祸害地方上的流寇，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得不到有效而稳定的补给，只有依靠洗掠来勉强维持。也许开始先有选择性的洗劫地方上的贪官恶霸，当贪官恶霸给洗劫干净，无油水能挖之后，再挑良绅富户洗劫，接着就是中小田主与自耕农跟着遭殃，最终将地方上的秩序彻底的破坏掉，自然也就沦为地方官民皆深恶痛绝的流寇了。
奢飞熊知道这个道理，才赶在江东左军返回之前奔袭摧毁崇州城。
岳冷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也不应该介意筑崇州新城的主动权落到林缚手里。只要到时候象征性的拨了两三万两银子给这边，林缚又无法从地方筹到足够的银子，筑不成新城，他还能找到借口治林缚的罪。
林梦得微微一笑，说道：“也许岳冷秋这时候还以为林家是江东左军背后的财源呢，他大概等着看林家的财源耗尽……”
“岳冷秋能坐到这个位子，不是不知实务的庸才。”曹子昂说道：“将江东左军治成今日之精锐，要耗多少银子，要保持江东左军的战力不下滑，要持续的投入多少银子，他心里是有数的……他率长淮军收复上林里，征上林里为长淮军驻营，除了上林里的确是钳制洪泽浦南口的要地之外，也不排除他限制东阳乡勇的可能。还有一个可能就是他不想将上林里还给林家。可以预料，下一步，他一定会限制集云社及林家在江宁的发展……”
“也是啊，海漕暂时看似控制在我们手里，但眼下也是入不敷出的前期。”林梦得说道：“只要黄河决口封住，平原府内的河道恢复，或者朝廷迁都江宁，海漕都将作废……岳冷秋是想在大势上将我们压垮啊！”
“道理有时候是很简单。”林缚微微一笑，说道：“但是他们未免想得太简单了……”心里想起山顶那些美艳得耀人的女子来，岳冷秋、奢飞熊之流可以说是一等一的雄臣枭将，偏偏眼光还比不一个女子。
他也不跟曹子昂、林梦得说他刚才在山顶给奚落了一番，看到曹子昂手里抱着一堆册子，他身边也有护卫跟随却没舍得将这些册子让护卫帮着他拿，问道：“捧着什么宝贝，看得这么紧？”
“广教寺的田册。”曹子昂说道：“你们猜一猜，广教寺名下有多少田产？”
“多少？”林缚问道。
“包括寄户在内，广教寺差不多将紫琅山周边的田地都圈占过来，有两百六十余顷！多为上好熟地。”曹子昂说道。
“崇州城废，需择址建新城，除了紫琅山周边，又能从哪里划出那么大的土地出来？”林缚笑道：“不管岳冷秋愿不愿意，也不管海陵府及宣抚使有多少人看我们不顺眼，至少在筑城择址这个问题上，他们是没有多少主动权的。”
“寄户为避税赋，将田产、佃户寄于僧院名下，这不是什么秘闻，也没有想到广教寺名下隐藏了这么多土地！”林梦得感慨广教寺名下田产之多，颇为兴奋地说道：“看来只要将崇州僧院名下的田地抓在手里，也足以养一万雄兵了……”
两百六十余顷就是两万六千余亩，在土地兼并现象严重的江淮大地也要算一等一的大地主、大田主了，林家当初在上林里也就两百多顷田。
崇州中上等良田，一季稻一季麦，只要不遇灾害，一亩地年收成差不多有三石米粮左右的收成。佃农租田交租税粮赋，差不多占到年收成的五到六成之多。两万六千亩地都掌握在江东左军手里，意味着正常年景就能收租税粮赋两万石以上，差不多相当于崇州一县的秋粮正赋。
在崇州，稍有规模的僧院有十八处之多，没有最后给彻底清查，还真不知道有多少土地给僧院圈占，隐藏。
也难怪林梦得会如此的兴奋，这年头有田就意味着有粮，有粮才能养兵。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先查清楚哪些田产是广教寺所有，哪些田产是附近农户、田主寄在广教寺名下，先不要放什么风声出去……”
“怎么，还要将田地还给寄户不成？”曹子昂讶异地反问道：“广教寺僧寇通匪，证据确凿，僧院名下的田产，无论是实际归僧院所有，还是寄户假托僧院名下，想来也无人敢跑来讨要！我们将这些田地直接分配下去，哪怕每亩地收五升粮、八升粮的高税及摊派，也会让农户欢欣鼓舞！”
崇州县土地兼并严重，大多数人都沦为佃户，跟田主租种田地，上田每亩交租差不多麦五升、稻一石，还要承担丁税以及各种摊派，生活十分的困苦。能将田分给他们，并且将实际负担降低一半左右，江东左军想得不到这些农户的拥护也难。而且崇州城给东海寇摧毁，地方势力受到重挫，他们在崇州做这些事情的阻力不会大。
曹子昂半生生涯，使他十分熟悉底层民众的苦难，更倾向将这些田地直接分配给拥护江东左军的农户，直接实打实地夯实江东左军在崇州的根基，实在不愿意将田地还给那些食民血，食民膏的乡豪、田主们。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也没有直接说什么，说道：“这件事，要把秦先生、傅爷他们喊过来一起商议，这时候不能太草率决定……”
曹子昂能知道林缚是不赞同他直接分田下去的意见，只是照顾他的颜面，没有直接驳斥。他也不会当面跟林缚争执什么，他们做部属的，必须要敬重并维护林缚尊严的，再说林缚也没有将话说死，秦承祖、傅青河的意见也很重要，等这边事情稍定，大家都能聚到一起商议后才决定此事不迟。
林缚知道要是按照曹子昂说的做，跟土地重新分配性质的改革已经没有多大的区别。除非建立了完整的政权，除非周围已经没有强敌，不然就不是进行土地改革的良机。即使江东左军眼下有条件在崇州进行土地再分配，但是也会将崇州周边的地方势力都得罪干净，难道江东左军以后就不考虑往崇州以外发展？
当然，林缚也不会太便宜那些将田地假托到僧院名下的寄户，关键是要找到一条能将各方便矛盾缓和下来的中间道路，而不是在此内忧外患之际，将矛盾激化。
林缚要掌握地方，需要得到那些会读书识字的官吏的支持。在识字率普遍低下的当世，这些官吏实际上绝大多数都来自于地主或者说是有产阶层。千百年来农民起义或成功或失败的教训历历呈现在林缚的脑海里，这时候怎么能轻率的直接剥夺主地方势力的田产分配给佃户贫民呢？第一步应该是限制，压制，永远都要将矛盾控制在能掌握的范围之内。
林缚这时候忍不住会想，山顶那个女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见识？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二章 父子相认
四月十七日，是东海寇撤去第五天，也就是林缚率江东左军返回崇州，攻克广教寺的第二天，林缚以靖海都监使的名义与暂代崇州知县的吴梅久联合发布榜帖，告示通匪案来安定民心。又张贴选贤榜，从地方捡选贤能以补官吏，尽快的将县衙几套班子重建运作起来。
林缚毫不客气的将他的印章盖在吴梅久之上，形成驻军节制地方的事实局面。
换作昨夜之前，吴梅久也许要跟林缚争一争崇州地方的事权。
眼睁睁的看着林缚从容淡然的将慈眉善目，一副得道高僧模样的慈海拿刀刺喉而死，拥有两百五六十名僧兵的广教寺又给江东左军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吴梅久便彻底放弃跟林缚争一争的念头，只想着托人找关系，尽快离开这个没有油水可捞的是非之地。
※※※※※※※※※※※※※※※※
陈家圩。
听着第一遍鸡打鸣，陈雷翻身醒来。窗户纸破了洞，天气见暖，他没有心思将洞眼糊上。兵荒马乱的，虽然这次是城里遭到大灾，乡下没有遭什么罪，但是谁知道那些该杀的海盗何时再上岸来？从洞眼里看着有雾气溢起来，才知道外面起了大雾。
“你不是说要去城里看看？”陈雷的婆娘听着丈夫翻身坐起来的声音，睁开眼问他。
“有什么好看的？前天去看了一眼，城北下濠河里积满了尸体，没有人清理，指不定会闹瘟病。你记着跟家里人都说说，没事少跟外人接触。”陈雷说道。
陈家在城里有间铺子，事后有伙计逃回来，说是铺子给烧毁了，陈雷前天去城里看过，只是不忍心跟家里说铺子的残状，便说在城外止了脚。
恩泽在县学跟其他童子一起遇害，是陈家一劫，之后就剩下城里那间铺子了。铺子给毁了，什么都没了，银货给抢空，院子烧塌了半片，掌柜跟两名伙计给杀了。账本都烧成灰了，别人挂铺子的账，不计了，但铺子欠别家的账，只要别人能寻到根，还必须要还——陈雷头疼这些事，想着将乡下几十亩地买了，掌柜跟两个伙计毕竟是因为守铺子而死，多少要跟他们家里意思一下，剩下的差不多能用来还债。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陈雷还没有来得及想。
陈雷这几天一直都睡不好，辗转反侧。这时节地里的事，由长工朱贵一人就能干好，不用主家帮忙，但他就是睡不好。索性从床脚头翻起褂子穿好，陈雷就听见院子狗在叫，怕惊了后院里仅剩的那头骡子，他准备出去朝狗肚子上踢两脚，听见有人从院子外经过就乱叫，折腾个不休。
“砰砰！”有人在外面叩院门，似乎还有哐当哐当刀剑叩在铁甲上的铿锵声音。
陈雷吓了一跳，这么早谁会上门来？
他婆娘也吓了坐起来，脸色苍白。海寇登岸的那天，陈雷他婆娘也正在城里，当时就念着死也要跟丈夫死在一起，没有留在当时看来更安全的城里，逃回到乡下，没想到就这样逃过一劫。他婆娘藏沟里听到过经过海盗兵甲轻击的声音，太相似的，她下意识的就想到是有海盗跑到陈家圩来了。
陈雷刚要问谁在外面，他婆娘就死命的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吭声。
“陈二麻子，陈二麻子……”
听是甲长陈敬魁的声音，陈雷心里也一松，将婆娘的手掰开，竖着眉头轻骂道：“虚什么，你把白半脸当成鬼了？”
陈敬魁脸上有块大白斑，乡里人都唤他“白半脸”。
陈雷穿起衣服走到院子里，他不高兴别人喊他“陈二麻子”，一边系扣子一边回应：“喊你爹哩，喊你爹哩，大清早这么大嗓门，再喊，小心我家黑子将你的卵子咬下来！”
“废话那么多作屁，县里派人来找你！”陈敬魁在门外骂道。
陈雷吓了一跳，听着声音，陈敬魁身边人是兵，县里派兵来找他做什么？
陈敬魁在外面拍打院门，说道：“你心虚哪里个？县里说是捡贤能补官吏——选上你了。”
陈雷打开院门，看到甲长陈敬魁身后站着两个身强体健，彪勇强悍的披甲武卒，心里更是发虚。他婆娘也穿上衣服，在房门后探头来看。
“你便是陈家圩陈雷，没有冒充？”为首的那个武卒将一本纸册子打开，指着上面的小字问陈雷。
陈雷心里也奇怪，但是册子上确实写的是他，忙给两名武卒行礼：“二位兵大爷辛苦了……小的正是陈家圩布衣陈雷，陈家圩也没有第二个叫陈雷的，只是捡贤任事之事，是不是搞错了人？”疑惑地看了陈敬魁一眼，捡贤能补官吏怎么可能突然就补到他头上来？
“错不了，我连夜从县里回来。县里从知县大人陈坤、洪昌吉往下，除了李书义在西沙外，其他的都死了一个不剩。县里正缺人手，这时候只能从地方补选，你会算账又识字，怎么会错？”陈敬魁说道。他心里也觉得这事蹊跷呢，他还想借这个机会将他家老二荐到县里去呢，却不知道陈雷吃了什么狗屎运，也没有人提他，他却列到补选名单里，“也没有说一定用你，要先去县里问答，通过问答才会正式补选任事。你手脚麻利一些，午前就要赶到县里去。误了事情，上头责怪下来，不要怨我没提醒你！广教寺的和尚，昨天夜里给杀了两百多个！”
“啊！？”陈雷愣在那里。乡下消息闭塞，没人去城里，崇州县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基本上也没人知道，兵荒马乱的，没有人没事会在外面乱逛荡，陈雷自然也不知道昨日江东左军回崇州攻打紫琅山的事情，“怎么回事？怎么广教寺的和尚给杀了这么多？东海寇又来了？”
他其实不想去做什么官，要是东海寇再来一次，当官比谁都死得快！
“猪……林大人带着江东左军昨天就回来了。”陈敬魁硬硬的将“倌儿”两个字吃进肚子里。各乡里的里长甲长昨天夜里就给请到紫琅山去了，他赶着回来就带路请陈雷去紫琅山的，他掌握了第一手资料，跟陈雷说道：“广教寺和尚是贼和尚，东海寇上岸，就是那些贼和尚带的路。林大人一回来，就当机立断将那些贼和尚给剿了——日他娘的，好几十负伤的海盗藏在庙里养伤呢，给一起揪了出来。各乡有通匪嫌疑的僧院都给江东左军控制起来的，僧尼都要集中到紫琅山审讯，那边缺人手得很，这才赶着补官吏！”
陈雷心眼颇多，心里想江东左军昨天刚回来就能知道广教寺的和尚匪，难道西沙岛早就有人看到广教寺和尚勾结海盗了？
陈雷怀着各种疑惑，将家里最后剩下的那头骡子套上鞍，带着长工何贵，与陈敬魁一起在两名骑马武卒的保护赶到紫琅山。四十里地走一趟，已经是午前了。
陈雷赶到紫琅山北麓山门，江东左军已经正式沿北麓、东麓驻扎，指挥帐设在东麓禅院，江东左军主要驻营地也在东麓，北麓禅院则作为临时县衙使用，山门两边粉白的墙张贴了好几张榜帖。
陈雷吩咐何贵牵着骡子在山门守着，不要走远了。他凑到墙边看那几张告示，有说通匪案的，有说赈灾慰民的，都是些紧急之事。也许是太紧急的缘故，都没有什么条理，不过靖海都监使，江东左营乡军都指挥的两枚大印显眼地压在崇州知县的大印上面。
县里选补官吏，本来是知县的职责，吴梅久暂代崇州知县，陈雷跟吴梅久八辈子都打不到一丝关系，从清晨到现在都很疑惑。这时候看到告示用章的细微之处，心里疑惑，崇州换林缚做主了？
所谓的“靖海都监使”这个官吏听上去陌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但是告示加印排序很有考究，自然是要比崇州知县或者海陵府司寇参军权高位重。另外，通匪案告示，林缚与吴梅久一起用印是合适的，但是安民告示，选贤告示，林缚也在上面用印，这里面的意味就大了。陈雷心里想，自己给选上，莫非跟这个有关系？
他跟陈敬魁走进北山门禅院的院子里，看到胡致诚正走过去，忙过去招手唤他：“致诚兄！你也在这里……”
他知道胡家迁到岛上去，跟那个林大人走得亲密，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儿子一起在县学里给海盗劫走，最初还一起想着法子凑赋身银、求人，陈雷与胡致庸、胡致诚就这么认识了，彼此间还走动。倒是胡家上岛之后，就没有怎么来往。要是胡致诚、胡致庸兄弟帮着说话，倒也解释得通。
胡致诚忙得屁股冒烟，吴梅久相当的配合，什么事都推到他与李书义的头上，曹子昂等人毕竟没有正式的名义，他与李书义从昨夜到现在也就没有合眼小睡一下。要从西沙岛运一批赈济粮过来，他正要赶去江边看一下，也实在没有时间跟陈家圩的陈雷寒暄什么，抱拳作揖说道：“陈雷兄弟过来了。这都是饭时，有人安排用饭，等我得闲再找你说话……”寒暄了几句，就匆忙告辞离开去。
陈雷这时候才确定他突然给选上，是胡家兄弟帮忙说了话，心里感激，看他们也着实是忙，没有耽搁他，他与陈敬魁到指定的院子里。
陈雷不算是路最远的，像东社那片，差不多要到黄昏时才走，就这样，院子里已经有六七十人。陈敬魁领他到这里就离开了，里长甲长各有使唤，除非在补选之列，不然无需留在这里……
好些人陈雷都不认识，也有好几人是崇州童子案被劫童子的亲人，陈雷认识，心里想莫道是都是胡家兄弟举荐？看到这么多人，心里又是奇怪，这次补选需要这么多人？
知县、县丞、县尉都是京派官，轮不到地方做主，县里能临时补选的只有六房书办、驿丞及三班衙役及弓刀队头目，十三四人即可，各房衙差，苦差事都是征发民夫，肥差遣官吏都任用私人，不应该在选补之列。
“陈家圩来人在哪里？”有个士卒探头到院子里来问道。
“兵爷，小的便是从陈家圩来的……”陈雷奇怪又有什么事情。
“我家小将军要见你，要我对你客气一点。”那士卒说道：“兵爷这称呼可不敢当，你跟我来……”
陈雷怀着疑惑跟着士卒出了北山门禅院往东面走，东面驻军守卫森严，陈雷越走越心虚，让自己去军营做什么？胡家兄弟不找他，莫名冒出个小将军来。
走到东山门禅院里，穿门过户，走到一处偏僻的院子里，看到年纪轻轻的穿甲将领在那里等他，还让领他来的士兵先出去。陈雷守着规矩，没敢盯着人乱看，张嘴刚要请安，抬头瞬时觉得这年少将军好是面熟，心上仿佛给雷打了一下，这不是他给劫去有两年的儿子恩泽吗？他抬袖子抹了抹眼睛，只当自己看花了眼，天下相貌长得像的人也不是没有。
陈雷正要再细看两眼，陈恩泽扑通跪在地上，喊道：“爹爹，孩儿给跪安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三章 渗透
陈雷、陈恩泽父子在东山门偏院里抱头痛哭了好一阵，陈恩泽断断续续地说起崇州童子案背后细情以及近两年来的遭遇，又是好一阵嗟叹唉吁，才带着父亲到正院去见林缚。
林缚刚接到信报，周普率骑营、步营及西河会众两千余人已过清江浦，再有两天就能抵达崇州，从江宁撤出的西河会家属将在深夜时分抵达崇州。他正与曹子昂、林梦得、傅青河、孙敬轩、孙敬堂等人商议安置之事。
看到陈恩泽带着陈雷进来，这边停下议事，林缚站起来，抓住陈雷的胳膊入座，笑道：“不能使你父子早相见，是我之过——这事牵涉还大，此时还不宜大白于天下，也是我力拙不及也。”
给林缚亲近相待，陈雷有些惶然，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话好，十分拘谨。听林缚给他介绍在座的众人，他只是哈腰作揖不休。
林缚看着陈雷小心翼翼生怕仪态、应答有所失的拘束样子，也见怪不怪，笑着说道：“胡致庸跟我推荐陈先生，说陈先生擅经营计算，对县里事务也熟悉……李书义主持户房，缺个管县大仓的助手，想委屈陈先生到县衙当个小吏，不知道陈先生意下如何？”
“敢不从命？只是陈雷从未在县衙里做过事，惶恐不能让大人满意。”陈雷说道。
在世人眼里，无品胥吏也许什么都算不上，但对于小民寡众来说，县尊大人就是天一样的存在，胥吏、里甲之长已经是可以横行乡里的大权柄了。
“这个倒无妨，总有个从无到有的学习过程。这批跟你同时补选的数十人，可以说都是生手，只要你们有着为地方做事的赤诚之心，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把事情做好的。”林缚笑了笑，又跟陈恩泽说道：“陈家圩的暗桩子已经拔掉，言行小心一些就无大碍。我放你三天假，先带你父亲在左右转一转，熟悉一下情况。吴知县那边也要去一下，要回陈家圩的话，最好是夜里去夜里回……”
陈雷见林缚虽正处于年少得意的时候，但是说话待人难得一团的和气，心间的惶然也自然渐渐松懈下来，诸事能应答自如。
林缚又与陈雷、陈恩泽父子谈了一会话。
眼下就算消息走漏，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萧涛远带着一部分亲信逃亡投奔奢家，局面还不至于无法收拾，所以也没有特别的顾忌。林缚开始考虑将三十童子陆续接回崇州，履行最初答应他们的要让他们与家人团聚的承诺。
陈恩泽带着父亲陈雷告辞离开，林缚则与曹子昂他们继续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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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陈雷应过几次县试，没有考取过什么功名，却是耕读人家出身，在崇州童子案之前，也积下不菲的家产。与胡致庸、胡致诚胡家一样，陈家不算乡豪世族那一类，却要算崇州县新冒头的田主、商户。
江东左军要在崇州扎根，治军以及加强对崇州地方的渗透、控制——这两件事，不能说哪一件事更重要一些。
江东左军算是有个相对稳定的框架，但是对崇州地方的渗透与控制，还远远谈不上有基础。
对崇州地方的渗透与控制，要达到一个目标，就是要在相对宽松的环境下，将崇州人与事及农耕生产组织好，源源不断地抽取税赋为江东左军所用；还要使崇州县民众拥护，支持江东左军，相信江东左军是保障并且有能力保障他们利益的，并乐于将子弟送进江东左军参军或乐于成为江东左军的后备力量，最终成为休戚相关的整体。唯有做到这一步，才能真正算在崇州根基扎实。
做到这一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平衡方方面面的矛盾，要缓和方方面面的紧张关系……要扶持哪一阶层的势力，要怎么扶持，扶持他们要怎么确保他们对江东左军产生向心力，要压制哪一阶层的势力，要怎么压制，压制他们要怎么确保他们不会出现剧烈的反弹甚至破坏地方有序的耕织生产？
在离开即墨返回崇州之时，这些问题就在林缚的脑海里打转，与曹子昂、林梦得、秦承祖、傅青河、孙敬轩、孙敬堂都有过深入的讨论。
林缚手里最紧缺的不是银子，而是可用，可以信任，可以依赖的人手。
要说乡豪世族手里掌握的人才最多，也最成体系，一般说来，在地方上只要取得乡豪世族的支持，就能通过他们控制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控制地方。就像林家，只要取得林族的支持，控制石梁县一点问题都没有。在东阳府取得两三家像林家这样的大世族支持，控制整个东阳府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这样的大世族通常都有自己的向心力，有自己的核心利益诉求，可同甘，难共苦，这些势力要用，但一定要限制着用。
相对来说，崇州童子案受害者家人是可以信任并借用的，不过林缚还是有重点的进行选择。
首先是要选择年富力强且有真才实干的人手；再一个就尽可能的从社会中下层选拔人手，这有利于缓和中下层贫佃民与一层乡豪世族、大田主、大商户之间的矛盾，而不是去激化矛盾。
捡贤能补官吏的名单表面上看是李书堂、李书义、胡致庸、胡致诚四人共同拟定向吴梅久推荐的，推荐的都是熟悉地方民情事务的贤能人士，不一定都有功名在身，但都是读书人的身份，分布各乡各里，在乡里有一定的声望，有利于县里迅速恢复秩序。
本身对崇州地方就不熟悉的吴梅久，提不出半点反驳意见，只能全盘接受，他也完全想象不到因为崇州童子案使林缚等人对崇州地方的熟悉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吴梅久没有跟林缚争的心思，再一个他对崇州地方不熟悉，具体的事务他只能委托胡致诚、李书义两人负责，补选官吏及任事，也都由胡致诚、李书义一手把持。
县里主要事权分属六房：前三房为掌官吏任免，考绩，升迁之吏房，掌军政乡兵，县刀弓手之兵房，掌刑法，狱讼之刑房，此三房由胡致诚负责，胡致诚暗中向曹子昂负责。后三房为掌田赋，户政，仓储之户房，掌礼制，县学之礼房，以及营造，屯田，水利之工房，此三房由李书义负责，李书义暗中向林梦得负责。
这次补选贤任事，也是胡致诚、李书义两人挑选掌握六房事务的助手，林缚的意见是每项职事尽可能补足一正三副的人手，除了减轻县里民众傜役负担外，更重要的是进行人才储备。
当世民众的识字率很低，但是江东地处富裕，耕读人家还是很多。崇州县，入籍丁口就有二十万，实际的丁口可能接近三十万，识字者差不多有万人，虽说相当大的一部分都是乡豪世族子弟，也有相当一部分为平民阶层，从中选拔、培养三五百有才能的基层人手来，不是什么难事，关键这时候要有一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名目。
夜里，林缚带着曹子昂、林梦得一起到北山门禅院参加为补贤任事所组织的简单宴请，与新补选的官吏以及乡里的里长、甲长代表见面。
在宴席上，林缚与吴梅久确定了一个原则，就是六房书办不但分管县里的事务，还有分区域监管各乡里的职权。
以往乡里事务都由里长、甲长掌握，完全按照约定俗成的乡风民俗行事，这些里长、甲长实际上又是乡豪世族的代表。林缚此举表面上是对通匪案进行彻查的需要，有这个借口，别人也不便阻挠，实际上则是加强了县里对地方事务的集权，最根本的目标就是限制乡豪世族控制乡里的势力。
这次补选的官吏都是从各乡各里捡选，在地方上也有一定的人脉与声望基础，也是各方面至少能勉强接受，不便公开抵制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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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雷本想带着儿子恩泽回陈家圩好好团聚三天，才回县里正式任事。他本人一天之内经历的事情也太多了，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也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番。但是，县里的事务太忙乱了，几乎什么事情都是一团乱麻，要胡致诚、李书义两人撑着，其他补选的官吏几乎是即时就顶用上。陈雷给任为县仓大使，掌管县里物资积储，当下是极重要的一项职事，他也就不便真去享受林缚额外给他们父子相聚的三天假期。
夜里使长工何贵带着儿子回陈家圩跟他母亲团聚，陈雷则留了下来。
北山门禅院有九进之多，给利用起来当成临时的县衙，六房各占一进院子，县大牢以及县大仓都独占了一处大院子，在此之前临时从西沙岛乡征调两百余民勇补为衙役、狱卒、仓卒，将县衙秩序勉强维持起来，不至于混乱不堪。
陈雷仓促赴任时，县大仓院子正破开山门院墙开一道供物资独立进出的大门，县大牢也要开门，毕竟有些门庭不能跟县衙混用。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四章 秘仓
入夜后，林梦得、李书义一起过去看陈雷接管县大仓的情况，怕他初来乍到，应付不暇。赶到北山门西院，看到这边一切都还井井有条，也颇为满意，知道陈雷是个能用的人手。
林梦得就站在院子里，看着县大仓屋广墙厚，与李书义笑道：“还真要感谢奢家这几年来对广教寺投入大量的资源大兴土木，不然崇州城毁之后，县衙连个临时办公的地方都没有。不知道奢家知道广教寺就这样给我们夺了，会不会气得吐血？”
私下里，大家都不避讳将东海寇与奢家混为一谈。
“林大人，李大人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陈雷到院子给林梦得、李书义见礼。林梦得积军功，如今是正八品的散阶，李书义本身就是秀才功名，之前就正式担任户房书办，都担得起“大人”的称谓。
“过来看看你接手情况如何？”林梦得笑道：“比起别处的混乱，这里算不错的。”
“陈雷不能不竭尽所能以报诸位大人的栽培与信任。”陈雷说道。
控制地方，无非是从人跟物两方面入手。没有人手，没有资源，不管日后来崇州担任知县、县丞、县尉的人是不是岳冷秋的心腹亲信，都逃不脱给架空的命运。县大仓可以说是直接控制县里所能掌握、调用的物资，任用人手十分关键，最终选定陈雷，也是考虑许久才确定的事情。
林梦得笑道：“客气话不多说了，你这边吩咐一下，带你去山南……”
紫琅山山势不高，倒也险峻，东、北两面接陆，西、南两面临江，西南角上有江码头，环山有石径直通。眼下除了北麓山门及禅院划出来当作临时县衙外，紫琅山其他地方都给江东左军严密控制，寻常人不得进入，特别是山南那座码头，更是江东左军控制军事要点。
陈雷也不多问，回屋里吩咐了一声，就随林梦得、李书义走上石径，走了两三里路，便绕到南麓去。
灯笼的灯火也照不远，听着江涛拍岸的水声，除了江岸码头外，陈雷发现江岸码头东侧还有一处独立的小院子给重兵把守着，林梦得与李书义带他往那里走去，走到近处，才发现林缚也在那里。
原以为是山崖下一座平淡无奇的小院子，走进院子里才发现里面大有文章。院子里的正屋直接紧贴着山崖脚而建，堂屋大门洞开着，屋子里点有多支巨烛，光线明亮，陈雷站在院子里看屋子，里面竟然是如此的深邃，一眼竟然望不到底。
“这是奢家在山脚下所建的秘仓。”林缚看到林梦得、李书义带陈雷过来，跟他介绍他所看到的情形，“想法也颇巧妙，早年就听说紫琅山南麓山脚有一处蛇仙洞，昨天夜里愣是没有发现洞口在哪里。还是清晨才发现僧寇将蛇仙洞改造成秘仓，并建了这座小院子将洞口遮住……”又感慨地跟林梦得说道：“在幕后替奢家谋划是个高人啊，要不是我们抢先一步，要是给东海寇在昌国县诸岛站稳脚跟，将这一处的布置发挥出作用来，后果还真难设想！”
“他们算计又有何用？”林梦得笑道：“还不是给我们做了嫁衣？”
林缚也微微一笑，一起往秘仓里走去。
陈雷还没有接触到被俘僧众，僧众通匪也只是别人口头告诉他，走进秘仓，才真切的感受广教寺僧众通匪什么叫证据确凿。
整个蛇仙洞都给改造成秘仓，里面空间差不多比整个北山门禅院还大，深入到紫琅山山腹之中。
虽说秘仓里积存的物资还不算多，大部分地方是空的，拿林梦得的说法，要是奢家组织上万人规模的水营奇袭江宁，秘仓所积存的物资能进行一到两次的中途补给，米粮、兵甲、箭矢等物资能支持两千人的精锐战力坚守紫琅山半年之久。
林缚抬头看着火光照不到的深邃洞顶，微微一叹，看紫琅山的布置，至少奢家动过奔袭江宁的心思，只可惜没有能及时在昌国县诸岛整合出一支有战力的成规模水师出来。
实在想象不出江宁给东海寇奇袭陷落后，整个南方以及整个大越朝会陷入怎样的混乱之中，林缚想着杜荣或者山顶那个女人嘴里，是不是能挖出更多的秘密出来？
“昨夜所查封的寺仓物资都已经转给县大仓，以作县衙临时之开销。”林缚从负责人员手里接过清点册子，给陈雷说道：“这处秘仓，暂时也作为秘仓来用，不向地方通报，我们调两都队武卒轮流护仓，你可愿意兼管此仓？”
“全凭大人吩咐……”陈雷说道。
“那这里就拜托你了。”林缚说道：“若县大仓物资有急缺，你与李书义都可以从权调拨，但事后需知会林梦得知道。”明示林梦得才是总负责江东左军后勤事务的人，又说道：“紧急调拨秘仓物资以借贷入账，县仓有积盈，需及时还归秘仓！”
“属下明白。”陈雷说道。
林缚盯住陈雷看了两眼，陈雷又补充说道：“大人的意思是虚县仓而实秘仓。”
林缚这才点点头，陈雷果真是明白之人，便将秘仓物资清点册子交到陈雷手里。
陈雷接过册子，先随意翻看了两眼，心想还真是了不得。这处秘仓仅存粮就有一万石之多，布匹、盐铁、兵甲、箭矢、车乘等，应有尽有，也许是东海寇攻破崇州城洗掠一空，将相当一部分的物资都暗藏此处……
崇州城被毁，之前的县大仓也给劫之一空。从海陵府临时拨下的赈济银也许不少，但是吴梅久只划了一万两归县大仓管辖，还有负责两千府军在崇州的钱粮支度，陈雷接管县大仓里，这笔银子就剩下五千两不到。
此外就是今日接管了江东左军移交的广教寺仓所存的物资。
广教寺寺仓所存物资也不多，要不是发现秘仓，以寺仓所存的物资，广教寺还真不像是东海寇在崇州所建的据点。林梦得除了扣下一万两银子外，将寺仓里其他物资都转给县里，僧衣、香烛等僧院所用的杂物颇多，布料才三十余匹，米粮也仅五百余石，此外还有就是僧院里由僧众直接种作的约五十亩大小的菜园子。这点物资维持县衙日常开支都远远不够，要是有个紧急情况，根本不足以应付。
林缚使陈雷兼管秘仓，使李书义、陈雷有权紧急调拨秘仓物资，就是同意将秘仓所积存的物资一起作为崇州县的后备储存物资来使用，但不会直接将秘仓划归县里，就是要实施“虚县仓，实秘仓”之策。
不管怎么说，作为名义言顺朝廷所委派的正印官，知县、县丞等职事官是有权直接调拨县大仓物资的。虚县仓而实秘仓，就是要将知县等正印官陷入有权调拨却无物资可调的境地，从而实现架空的目的。
林缚在李书义、陈雷面前已经不再掩饰他有意控制崇州地方的用心，毕竟他要控制崇州地方，也必须通过李书义、陈雷等人去实施。
李书义、陈雷也不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争权夺势本是文臣武将之本性，官场上提拔、任用下属，说什么对朝廷，对皇帝忠心耿耿都是假的，直白地说就是下级对上级的忠心，部属对主公的忠诚。官场里任用私人是为常态，呼朋结党也为常态。他们倒没有想更远的事情，他们这时候也不敢去想更远的事情。
再说林缚将缴获物资完全占为己有，别人也完全不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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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秘仓，林缚、林梦得与李书义、陈雷一起回北麓去，难得将官吏补齐，有许多事情要紧急议定，也就不分什么昼夜了。
曹子昂、胡致诚、吴梅久以及新补任的六房书办等官吏都聚集成临时充当县衙的院子里，就等林缚过来，李书堂、胡致庸等人也作为乡里代表聚在这里。大堂上明烛高烧，亮如白昼，听到说林缚等进院子来，一起走出去迎接。
不管吴梅久承不承认，林缚实际上已经掌握了崇州地面上的军政大权。他反正也不想跟林缚争什么，他一个暂代知县，吃饱了撑着得罪林缚这么一个强权人物干嘛。
“无需这么客气，就当我是个过来旁听的闲杂人等，县里需要什么，江东左军都尽力支援。我就是怕大家都是新聚在一起，有人对我不熟悉，才过来露露脸。”林缚笑着说话，与大家走进大堂里议事，他也推辞让吴梅久坐主位主持议事。
虽说林缚位更高权更重，但是县里毕竟要以吴梅久为主，再说他也没有精力事事插手，事事过问。不论对内还是对外，目前也暂时形成曹子昂抓军事，林梦得抓后勤替林缚分担繁重事务的分权格局，对崇州地方进行控制，也是胡致诚对曹子昂负责，李书义对林梦得负责，林缚只掌握大局。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五章 百般相思
县衙大堂选了北山门的正殿来充当，佛像给移到偏院，显得十分的宽敞。集结起来议事的，包括新补选的诸吏以及里长甲首及乡老代表等等。议事，最紧要的还是彻查通匪案，筹钱、筹粮、筹饷。
县里的田册、户籍资料，这些都是县里征收税赋的依据，在崇州城给破袭之后，就给东海寇有意烧毁，也许是给打包拿走了。
不过各乡里都存有备档，昨夜攻陷广教寺后，林缚第一时间就是派兵卒驰往各乡，使诸乡各里长甲首携田册、户籍等资料到紫琅山报到，防止他们醒悟过来后篡改田册。有胆敢隐藏或声称遗失者，一律先作为通匪案嫌疑人羁押起来进行问讯。
林缚也是到今天才有机会接触到崇州的田册、户册，还与林梦得等人特意研究过紫琅山附近地区的田册资料。
与假托广教寺名下的田产册子进行对比，能看到几个明显的特点：作为正赋田录入县田册的田地多为产量偏低的中下田，寄到广教寺名下几乎都是高产的上田。
崇州田赋分三等，上田正赋为三斗八升，中田为一斗六升，下田为五升，上田与下田的粮赋相差将近七八倍。
将上田寄于僧院名下，或者通过买通官吏，在定粮田正赋时，将上田定为下田，或者直接隐瞒田亩数，以这些手段来逃避田赋摊派，绝对是田主愿意干的事情。而恰恰最有能力做这些手脚的，便是地方上的乡豪世族。
有许多事要做，林缚只能一步一步的来，第一步就是借通匪案彻查僧院瞒占丁口与田产。
彻查通匪案也不用多议，林缚自然要将主导权紧紧抓在手里，崇州县地方只是协助调查。
受广教寺通匪案牵累，崇州县境内十八座成规模的僧院，其住持以下，包括座元、首座、西堂、后堂、堂主、监院、副寺、知客、库头、管堂等职事僧众都已经一并揖拿带到紫琅山东山门禅院问询。普通僧人暂时留在僧院里，但庙产、仓储一并查封，由江东左军直接派兵卒看守。
除了直接的军事监管外，更要将僧院与东海寇以及这次崇州城给摧毁的事情联系在一起进行广泛的宣传，制造舆论，摧毁佛教僧院在地方上的信众基础。
林缚要利用通匪案的机会，将崇州境内的僧院势力彻底打压下去，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借彻查通匪案的机会，将乡豪世族假托僧院所隐藏的田产与丁口彻查清楚。
李书堂、李书义之李氏家族就有大量的田产寄在家庙名下逃避税赋，李书堂也知道林缚彻查通匪案，大搞牵连的意图，他在林缚面前表过态，不会介意家庙给牵涉到通匪案中去，这也是李书堂清楚李家能从林缚那里获得更多的利益回报。
补选官吏多为中小田主或商户出身，虽有个别人将田产寄到僧院名下，但也不会成为彻查通匪案的阻力。里长、甲首及乡老代表脸上虽有忧色，也没有敢公然提出异议。北山门的榆杨杂树有两百多颗血淋淋，光秃秃的头颅悬挂着，可不仅仅是为了震慑潜藏在崇州的海盗。
吴梅久在地方上任职近二十年，对各地僧院所藏的猫腻还是清楚的。古往今来，不知道有多少官员想将这个盖子揭开，却因为地方上的重重阻力不能实施，甚至为此丢官弃职的人也很多。议事时，吴梅久看到新补选上来的诸吏竟然都不反对彻查通匪案，才觉得这些补选官吏的特别之处来，却也不管这些，他也怕林缚的手段用到他头上。
林缚当真是来旁听了，议通匪案时一直都眯眼养神，接下来又议筹钱、筹粮事。
陈雷将县大仓的账目一报，新补选的诸吏都担心自己的俸银、工食银有没有着落，没有钱粮，还谈什么安定民心，清匪御寇，重建崇州？
夏粮征收是麦熟之后，还有再过两个月才能征收夏粮。再说夏粮征上来，还要先给江东左军供饷，就余下的那些，也只能维持县里日常开销，做其他事情是远远不够的。
“吴大人，你对海陵府熟悉，你觉得府里能拨多少下来？”林梦得问吴梅久。
“上回拨了一万两银，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不要指望上头能拨多少，主要还是靠地方自筹。”吴梅久说道。他对江东郡的情况还相当清楚的，银子给总督府及宣抚使司抓在手里，按察使司手里抓不到银子，岳冷秋、王添跟顾悟尘的关系是什么样子，哪可能利利索索的给崇州拨银子？又说道：“就算上头还能再拨一笔银子，也非一天两天能下来，就县大仓那里存粮、银子，不要说赈抚难民了，再过几天，怕是连本官都要饿肚子了……”
未到征收夏粮的时候，从地方筹饷只要摊派或支借。吴梅久能想到的就是摊派，诸吏能想到也是摊派。
跟大户索捐还可以，但是县里没有还债的能力，谁家会将钱粮支借给县里渡过难关？说到索捐，里长甲首以及乡老代表都憋着一股子劲，想着怎么抵制索捐。
议论起来，焦点便是在加征对象及加征比例上，讨论了一会儿，都觉得奏请郡司同意加征一次夏粮才能暂时缓解县里用钱之渴。
“加征不好！”林缚摇了摇头，要是这次加征能实际摊到田主头上，他不会有意见。虽说是以田定征，但是熟悉地方税赋的人应该清楚，任何加征、摊派，绝大多数都会转移到中小田主及佃户头上。中小田主小有薄产，还能承受一次搜刮，贫农及佃农就会极为艰难，“江东左军眼下还能撑一段时间，无需县里从夏粮里抽饷。以夏粮抽饷数是上限，县里可以先向地方大族支借一部分，等夏粮征收上来就立即归还这部分支借……想县里这次没有遭灾的大户还是会通情达理的！”
这跟地方政府拿税赋做抵押发行地方债的性质相仿，倒也不是后世专利，林缚眼睛看着那些里长甲首以及乡老。这些人实际上也是地方乡豪世族的代表，地方上也就他们手里有大量的余粮、余钱。
“这个倒也可行。”李书堂回应林缚道：“却是不知道总数要支借多少，大家心里没有底……”
“还是林大人体恤地方。”吴梅久朝林缚拱了拱手，又问李书义：“李书办，夏粮抽饷是多少？”
李书义对地方地务颇为熟悉，不需要查册，答道：“粮六千一百七十二石……”
这个数字倒不大，里长甲首们都松了一口气，分摊下来，各家还能承受。便是强行索捐，总数也不会少于这个数，何况还有夏粮抽饷部分做抵押。
江东左军不从夏粮里抽饷，等同于地方加征了一次夏粮，这部分钱粮还要算江东左军捐出来的，大家一起又交头接耳夸赞林缚体恤地方，实为地方之福。
也确实如此，驻军能不搜刮为祸地方，已经罕见，能反哺地方的，绝无仅有。
面对夸赞，林缚只是说共渡难关需同舟共济。
李书堂、胡致庸先代表李家、胡家认了支借的数字，其他人都以李家与胡家为标准进行衡量，将支借钱粮总数凑足到与夏粮抽饷总数相等。
六千多石粮折银也才两千六七百两，也就只能维持县里的日常开支，应付一下，还是什么事情都办不成，不过总能熬到郡司及海陵府的赈济银子拨下来。
这一次议事，林缚也没有指望能从乡豪大族那里榨取多少油水出来，他提议县里拿夏粮抽饷部分做抵押向各家支借钱粮以渡眼前的难关，甚至是在试着安抚各家，减轻各家对僧院通匪案的焦虑——支借总数很有限，而且有两个月后就归还的保证。
六千石粮或两千五六百两银，便李氏一家拿出来也不会有多少吃力的。
议事时，有人进来禀告说江宁船到了，林缚与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就提前退场，赶去南麓江岸码头。
崇州县还是一团糟，不能再给李书义、胡致诚他们增加负担，西河会家属暂时都安置到西沙岛，江宁来船都直接停泊到观音滩去。
林缚赶到南麓码头，看到其他船都往观音滩方向行去，唯有“津海号”正往码头这边靠来，借着月色，看到柳月儿、小蛮正站在甲板上往这边翘首而望。
她们站在明处，林缚他们走山径是暗处，虽然有许多护卫相随也是黑黢黢的一团黑影，她们便似认定林缚就在这团黑影里，盯着这边看。
相别已是半年之久，每有信使过来，都会有两人的书信，只是林缚事务太多繁忙，也只是间或写一封书信让信使捎回去。想着自己在外征战半年，她们二人在江宁也是担惊受怕了半年。
待林缚走到近处，二女反倒压抑住激动的情绪来，敛眉垂首的，将相思藏在盈盈相望间。
码头上都是森严将卒，曹子昂、林梦得、胡致庸等人又随林缚登船来，“津海号”上还有葛存信、葛存雄以及曹子昂之妻及子曹文龙以及孙文炳、孙文佩及孙敬堂的妾室赵氏等人。
柳月儿再有百般相思，林缚上船时，在外人，特别是在诸多部属面前，她也是敛身先施礼：“妾身柳氏见过夫君！”
“在江宁有多想我？”林缚问道。
柳月儿愣怔了一下，差点就当众哭出来。
曹子昂、林梦得、胡致庸等人上船来给她见礼：“见过如夫人！”
柳月儿一一回礼。
林缚执过她的手，问道：“要是不累，随我一起去岛上走一走？”
“嗯！”柳月儿颔首轻声应道。
小蛮抿着嘴，在后面轻声抱怨道：“到底是丫鬟的命，没有人关心我想不想去？”
林缚回头盯着小蛮看，笑着说：“我能够将你赶下船去不成？”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六章 月涌江流
月涌江流，“津海号”借月色往观音滩方向驶去。
即使有百般相思，在众人面前，柳月儿也克制心间如这江河膨胀的心绪。按照规矩，她是妾室，本就不应该跟在林缚身边抛头露面，只是林缚要她一起去西沙岛，她怎么就能拒绝？
狱岛很可能给撤销，岳冷秋会利用手里的权力对河口的发展设置种种障碍，再说崇州这边更需要人手。除了西河会及孙家的人，像武延清、武继业父子，赵醉鬼儿等人也一起到崇州来，老工官葛福也带着未完稿的《匠作经注》到江宁来。
西河会及孙家家属加上江东左军将卒及集云武卫的部分家属，一次将近九千人迁到崇州，殊不容易。
在江宁，葛存信、林景中及赵虎、葛存信等人组织了三百多条船，除了孙文炳先期带回江宁两百余精骑外，集云武卫、狱岛武卒以及林家乡勇近六百人一起用上，由赵虎率领着充当护卫，林景中也随行到崇州来，一直到葛存信率武卒逆流而上接应，他们才放下心来，一路还算顺当。
投入大量的银子，观音滩码头已经初步建成，横堤两道，外侧各有一道斜堤，在观音滩的正面形成一座宽约两百步，深三百步的坞港。
坞港容量有限，根本就不够三百多艘船同停泊。不过在大半年时间里，为灌溉、排涝及往岛内输送物资的需要，傅青河组织人手对一条天然浅河进行疏浚挖掘，形成一条横贯西沙岛中部的主运河。运河挖成，观音滩的船只到南滩缩短到十八里，到江南岸平江府海虞县的水路距离也缩短不到四十里。这时候将铁索浮桥打开，三百多艘船鱼贯从河口驶入岛内靠岸停泊，三百多艘船首尾相接，前后差不多有六七里长。
运河北口子就在观音滩坞港内侧，平时以铁索浮桥封河，浮桥相接的是两座矗立河岸的坚固与壁垒的围楼，围楼也直接形成对观音滩的封锁防御。
西沙岛这边也做了充分的安置准备，傅青河、孙敬轩、孙敬堂等人都在岛上，这时候沿河堤插放的火把也都点燃引导船只驶往岛内。林缚他们足足在“津海号”上等了两个时辰，就靠上观音滩坞港。
“津海号”吃水太深，进不了运河，只能靠坞港停泊。
林缚他们上岸，也是走到运河河堤上，看组织登岸安置的情形。行至中天的月色越发的明亮，照在运河上，晃动着粼粼波光，无数火把映在河水里，仿佛红色的星辰，柳月儿站在林缚的身边，只觉得心情激动、兴奋。
小蛮还有着小孩子心性，看着又直又宽的河道直通岛内，月光、火光辉映，十分的好看，便问道：“这叫什么河？这是我们到崇州看到的第一条河哩，可要好好的记着。”
“以前是条浅河，还不贯通全岛，名字俗得很，新挖才一个月，还没有想新名字呢……”林缚道。
“那不如叫月儿河好了？”小蛮说道：“这样可就印到月儿姐姐的名字。”
“胡搅什么舌头……”柳月儿扯了扯小蛮的衣襟，不让胡说八道。
“那不如叫小蛮河好？”林缚笑道：“南口子还没有正式的名字呢，就叫月儿滩！”
“起地名怎么能这么乱搞？”柳月儿羞红了脸，低声埋怨林缚拿她跟小蛮开玩笑。
“有何不可？”傅青河在旁笑道：“那便这么定下来了！”
西沙岛算是新辟之地，岛内诸地都没有名称，要么就是极粗俗的名字，十分的不便。制作地图时，好些地方都只是代号，不利于记忆。便是西沙岛之名也颇为俗气，只因东面江道里还有一座稍小一些的江洲名为“东沙”，这里遂名“西沙”，傅青河等人心里早就有易名的念头，只是这些都是细微之事，不着急提出来。
在傅青河面前，柳月儿颇为拘谨，红着脸，想说“不”，又不知道怎么拒绝，看到林缚也兴致盎然，便不想扫他们的兴。小蛮想着有条河是因为自己而得名，自然是十分的兴奋。
林缚看她如此，开玩笑的跟傅青河说道：“改日岛西头的那条河挖通了，就叫大蛮河，一大一小也相衬……”
“不要啊，大蛮河这名字可难听死了。”小蛮立时抗议道。
西沙岛这边派了足够的人手安置江宁来人，林景中、孙文炳、赵虎、葛存信等人才暂时能歇下来，过来拜见林缚。
赵虎一家还继续留在江宁，林景中也会留在江宁，不过林景中的父母以及幼妹这次也迁来崇州，也一起过来相见。
“景中与文珮的婚事，是不是就在这里办了？”林缚搀住景中他父母，不让他们行礼，关心起林景中与孙敬堂之女孙文珮的婚事来，“这样，不管是让文珮留在崇州照顾你们二老，还是让文珮去江宁照顾景中，都方便一些！”
“一切都依大人！”景中他父亲老实巴结，孙敬堂便将事情决定下来。
虽说离约定的婚期还有大半个月，但是总不能过半个月专程让林景中抽身到崇州走一趟。诸事都要从权，个人的婚事更要服从大局。
“那就等两天，等周普他们回崇州，这是林家的大喜事，也是西河会孙家的大喜事，总不能让千余西河会子弟在路上吃不到喜酒！”林缚笑道。看到孙敬堂的妾室赵氏站在后面，朝她作揖道：“赵姨娘这次最是辛苦，林缚给你行礼了！”
“不敢当，大人这是折杀妾身了。”赵姨娘忙敛身回礼。
起漕之时，西河会青壮几乎都随漕出动，昌邑哗变时，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及西河会其他大小头目都身陷囹圄，孙文炳、孙文婉驰往津海救援，在江宁主持西河会会务的实际上就是孙敬堂这位妾室赵姨娘。
赵姨娘虽然作为小妾嫁给了孙敬堂，且没有子女，但是她在西河会的地位甚至比孙敬堂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妻子还要高。西河会作为运漕河帮的，注定是需要有一个有能力，有威信的女人在后方当家的。
孙文炳也是在镇压青州军哗变之后才仓促赶回江宁的，那也是四月出头之后的事情了，在此之前，西河会留在江宁的家属有六千多人，实际上在孙文炳赶回江宁之前，就全部转移到河口临时安置。除了田宅之外，其他能随身携带的财货，也一并转移。孙家名下上百艘私船也在岳冷秋派人查封之前转移到集云社名下。这些可以说是赵姨娘占了最大的功劳。
林缚也心里也感慨，西河会里识字者也许不多，但是走南闯北，使他们中许多人实际经受的历练以及眼界、见识，都非普通的闭塞乡民相比的。无论是孙敬轩、孙敬堂、孙文耀、孙文炳还是孙文婉，还是眼前的赵姨娘，以及西河会许多头目，都算是很有能力之人。
当然，有利也有弊，西河会众多少沾染了些江湖气，比纯朴的乡民要圆滑世俗。林缚倾向于除了实有能力者，暂时只征召最底层的朴实会众加入江东左军，相对圆滑世俗的大小头目则暂时编入集云社商船队，若能逐步改造好，再用于地方基层不迟。
林缚看到葛福与赵醉鬼儿，还有武延清、武继业带着工匠、医徒往这边走来，下河堤，将他们接上来，说道：“老工官与武先生能过来，真是意外之喜啊！”
“狱岛要撤，药园子也保不住。”武延清笑道：“我来这里，可是要找你要更大一块田辟为药园！”
肖玄畴上折子奏请在崇州江口重开牢城的消息已经在江宁传开了，便是长孙庚也写信来询问去留，也很明确的希望能在狱岛撤销后调到崇州来。
老工官葛福说道：“我与延清毗邻而居惯了。”又压着声音问，“崇州筑新城，有没有要用到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
葛福算是匠术之集大成者，不识一字，漆陶画窑，无一不通，却最擅营造，一生筑路桥建殿阁庭院无数，只是受时代所限，还没有修筑城池的机会。崇州城毁，势必要建新城，也难怪他抛家弃子，赶来崇州，只是希望能抓住主持筑崇州新城的机会。
“那老工官与武先生就随我住到北岸去！”林缚说道。
这是江东左军在崇州登岸的第二天，也为了拖延一些时间，林缚给郡司的呈文一直拖到今天午后才发出去，向兵部及按察使，总督府参劾宁海镇水营畏敌避战的呈文拖到入夜前才发出。不过想来岳冷秋应该已经知道昨日发生在崇州的事情，但是郡司对崇州诸事务的处置意见，最快也要到后天才能反馈到崇州来。
林缚就是要争这两三天的时间，将崇州县大局定下来。
葛福与武延清年纪都大了，林缚先安排他们在围楼里休息。除了观音滩的围楼建筑群外，还主要沿运河及支流往岛内辐射建有五六十座大型围拢屋，这边也是急于腾出十二座大型围拢屋来临时安置江宁来人。
以每座围拢屋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计，在岛上实际还需要建二十到三十座围拢屋，当然考虑到实际防御的需要，围拢屋主要还是沿观音滩聚集。这次从江宁迁来九千人，再加上即将来汇合的西河会众，观音滩聚居的丁口将达到三万四千余人。
他将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孙敬轩、孙敬堂、孙文炳、林景中、赵虎、葛存信、葛存雄等人唤了身边，说道：“防卫的事务，这几天会专门讨论，暂时不论。岛上之民事，我想委屈一下孙会首，暂时还是以致庸为主，毕竟还是致庸熟悉岛上的情形，先将安置之事解决好，植桑棉之事也不要松懈……”
林缚将这些天考虑对孙家人的安排决定说出来：“……景中要回江宁去，赵虎也先回去，总要等狱岛之事有定论，再做处置。从江宁到崇州之扬子江船运以及监管龙江船场造船事，我想让文炳来负责。存雄到崇州来，这边要正式组建水营，不能缺你这员大将。”
“……我托孙姑娘在紫琅山筹建女营，想请赵姨娘助她一臂之力。”林缚说道，他可不想有巾帼风范的赵姨娘到崇州后就老实的呆在宅院里大门不迈二门不出，孙文婉毕竟年轻，林缚不能将女营的担子都压在她肩上。四娘子暂时要留在江宁，赵姨娘是比孙文婉更合适的人选，不过限于身份的关系，还是以孙文婉为主，让赵姨娘辅助她。
赵氏有些迟疑，她在西河会抛头露面主持事务，那是西河会特殊的需要，但是西河会现在要解散融入江东左军，她就只是孙敬堂的妾室。在世人的眼睛里，她应该要守本份留在宅子里。
孙敬轩说道：“还要请赵姨娘帮一帮婉娘。”
“多谢大人与大当家信任。”赵姨娘答应说道。
“等文耀养好伤，看他能不能适应走海路再作处置！”林缚说道。
走海路要远比走内河复杂得多，复式纵帆要比普通内河帆船要复得多，葛存信、葛存雄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指挥“东阳号”这样的快速帆船，孙文耀及其他西河会众能不能都很好的适应海上航行，这时候还很难说。龙江船场隶属江宁工部，还不受岳冷秋的控制。
在阳信大捷后，林缚运了上千匹口外骏马到崇州、维扬、江宁等富裕之地贩售，换得银子向龙江船场定购了大量的船只，之前已经新增加了一艘五千石海船，四艘千石海船。在造的船舶总载量加起来还有两万石左右。但是要维持这么一支水营，林缚还必须在西沙岛建一座可以造中小型船舶以及修理大型海船的船坞。
“……子昂、梦得叔都需要帮手，还要委屈一下敬堂先生，先留在我身边。”林缚又说道，暂时先将孙家人的职事安排下来……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七章 困兽
林缚率江东左军返回崇州即以通匪之嫌屠广教寺，杀僧寇两百余众，在林缚刻意的控制下，消息拖到十九日入夜后才传到江宁……
奢飞虎在江宁仿佛给困在笼中的野兽，耳目闭塞，还是从官方塘抄才知道广教寺据点陷落的消息，整个人就像一头给激怒的困兽，愤恨暴怒。
原先监视奢飞虎在江宁住处的，有三拨人马，分别是江宁守备军府，江东按察使司以及南城尉，如今又多了一拨江淮总督府的暗桩。
秦子檀匆忙从外面赶回来，明显感到外面监视的暗桩又比往日添了许多。他人还没有走进后院，就已经听到里面的狂风骤雨，走廊外台阶上还有血迹还没有清理，他疑惑地看向院子里的管事。
“一个不开眼的丫鬟，把茶弄泼了，废了一眼井……”管事嘴上说得轻描淡写，眉间却锁着担忧，这时候也不敢进屋去劝暴怒近乎失控的小侯爷。
秦子檀轻叹了一声，这时候不能给郡司找到借口进院子里搜查，奢飞虎失手杀了人，只能丢到井里紧急处置掉。他们还不清楚慈海那边怎么就露出破绽，也不清楚少夫人与小姐有没有及时逃脱，不过希望实在渺茫。
林缚一回崇州就动手，就算及时逃出来，身边护卫的人势必不多，又如何能穿过江东左军的重重封锁返回江宁来？
对少夫人，小姐来说，也许落在林缚手里，结果会更好一些。
秦子檀心里想着，听着屋子里又是一阵乱响传出来，似乎是奢飞虎将桌凳在墙上砸碎。他也有些忤暴怒、失去控制的小侯爷，还是要硬着头皮去劝小侯爷冷静下来，不然他们在江宁将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秦子檀推开门，就一股劲风扑面过来，下意识的闪开头，一只角凳贴着耳朵砸过来，他身后的护卫躲闪不过，给砸了头破血流，硬生生的没敢吭一声，给其他人扶下去包扎伤口了。
“少侯爷，是我。”秦子檀说道。
奢飞虎双眼赤红，布满血丝，披头散发，仿佛已经癫狂了，手里抓着的佩刀已经给他乱砍崩满缺口，屋里面目全非。看到秦子檀进来，奢飞虎才稍冷静，甩手将刀插入墙中，眼睛死死地盯着秦子檀，说道：“你说，怎么才能将人救出来？”
秦子檀心里轻叹，知道奢飞虎已经认定少夫人与小姐落在林缚手里了。
林缚给江东郡司及总督府的呈文里也压根儿就不提少夫人、小姐落在他手里，仿佛少夫人、小姐已经从人间蒸发了，压根就不存在似的，想救，但是要怎么救？
去年秋他们这边以舒家寨为饵诱杀林缚不成，还是他又率太湖盗袭西沙岛，杀千人，断傅青河一臂，随后林缚在暨阳城下还以颜色，杀伤数千东海寇。
这次又是大公子率东海寇攻陷崇州城，屠数千人并毁城。林缚一回崇州就屠广教寺，杀僧众两百多人，将奢家在崇州所布的暗桩子一举拔掉，就是有杀人示威，还以颜色之意。
难道与林缚之间还有缓和，进行私下交易将人赎回来的可能？
比起救人，晋安那边也许是更加不想让少夫人、小姐身陷崇州的消息泄漏出去，除非大公子在昌国诸县积攒起来的战力能一举将江东左军拔除掉，不然就不宜组织第二次对崇州的大规模攻势。
这时候与其急着救人，更紧要的是摸清林缚及江东左军的底细。
奢家在崇州多年的精心布置，在林缚率江东左军回崇州的第一天，就几乎就给清除干净，以致他们拖延了两天才知道最新消息。这绝非意外事件，就说明林缚在崇州的势力并不仅仅限于西沙岛。这说明林缚在率江东左军回崇州之前，早就对崇州了若指掌，这暴露出一种极危险的征兆来——之前也许是林缚率江东左军驻守崇州，以崇州为饷源地，但崇州的民事，政务仍然由文官体系及地方势力共同掌握，此时却极可能演变成林缚全面掌握崇州的局面。
看到奢飞虎这样子，秦子檀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将里面的利害关系跟他解释清楚……
“怎么，难道你也认为人救不出来了？”奢飞虎见秦子檀沉默了许久不吭声，失去耐心地问道。
“少侯爷，你听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秦子檀说道。
“不要跟我讲什么小不忍，不要跟讲什么大谋……”奢飞虎骤然狂怒说道，挥袖不让秦子檀说话，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盯着奢子檀，俄尔又恶狠狠的一拳砸在墙上，肉绽血流，痛苦地闭上眼睛。
※※※※※※※※※※※※※※※※
陈园原是李卓在江宁的住宅，李卓调往燕京，岳冷秋与程余谦几乎同时抵达江宁。岳冷秋便先一步占了陈园，作为江准总督府在江宁的临时行辕。
林缚的呈文从崇州传回来时，岳冷秋恰好在江宁召集诸郡司协调剿匪诸事，不然还要再拖一天，才知道崇州已经给林缚全面控制。
崇州官吏给屠杀干净，此时由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暂代崇州知县。林缚到崇州的第一天，不通报有司，就借通匪罪的名义，将广教寺二三百僧人屠了干净，难道岳冷秋还能奢望吴梅久能在崇州抗衡林缚？他甚至不能指望海陵府会对林缚施加压力。
很显然，林缚全面控制崇州，只会损害崇州地方势力的利益，给江东左军在崇州站稳脚跟，整个海陵府都将受到江东左军的屏护，不用担心来自东南海上东海寇的威胁——牺牲崇州县地方势力的利益，对海陵府整体却是有利的，所以能够料想海陵府不会强烈反对林缚全面控制崇州的。
虽说这时候不得不借江东左军抵御东海寇或者说是奢家从海上传来的威胁，但是岳冷秋更希望江东左军与东海寇能两败俱伤，相互消耗，不希望看到林缚率江东左军在崇州扎下根基，甚至借崇州地方继续壮大势力。
接到林缚从崇州发来的呈文，岳冷秋就紧急将宣抚使王添请到府上来。
江东左军驻守崇州，林缚出任靖海都监使，以崇州江口附近海疆为防御方向，是中枢与兵部确定下来的事。在东海寇威胁没有解除之前，岳冷秋以江淮总督，对江东左军名义上有节制之权，实际上是没有宣调权限的，何况中间还隔着一个顾悟尘。
这种局面是汤浩信、李卓联手促成的。岳冷秋初任江淮总督，还远远谈不上掌握江东形势，自然破不了汤浩信、李卓联手布下的局。他眼下紧急要做的，就是限制林缚在崇州的势力过度膨胀。
地方事务分三个系统，军政、监察、民政。
按察使司受顾悟尘控制，肖玄畴还没能成功上位，岳冷秋就不能从这方面打主意。
军政又分镇府军及乡军，江东左军属于乡军，吴梅久率领驰援崇州的两千兵马为府军。不过吴梅久已经打了退堂鼓，在给海陵府及诸郡司的呈文里，主动要求调离崇州，岳冷秋知道想借吴梅久压制林缚是绝不可能的。
宁海镇水营在军山寨有驻军，但是林缚在按察使司，总督府及兵部的呈文里，直接参劾宁海镇水营在崇州之驻军畏敌避战，与广教寺僧寇毗邻数载，交往甚密，动迹可疑，就差直接将通匪的罪名扣到宁海镇水营头上，扣到萧涛远的头上。
林缚的参劾呈文里的语气也相当不客气，声称对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失去信任，在兵部、总督府派员查核其清白之前，江东左军与宁海镇在崇州之驻军毗邻驻守，不得不以战时戒备待之。说白了，林缚就是要仗着江东左军在崇州兵多势大要将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监视起来。
萧涛远在暨阳得知消息稍早一些，哪里受得了这种气，偏偏奈何不了江东左军，他派来江宁告状的人也已经在总督府里了。
岳冷秋此时当然知道林缚这人实际上要比顾悟尘还要棘手，还要难以对付。林缚握有兵权，又不按规矩出牌，大家都在棋盘上落子，算计来，算计去，这个猪倌儿起了性子却敢将棋盘都掀翻掉，为小小的西河会甚至都敢拥兵进逼山东，拿寻常手段怎么对付他？
岳冷秋当然想给宁海镇撑腰，想给萧涛远撑腰，但是他也很被动、头疼。
林缚一到崇州就屠了广教寺，杀了二百多僧众，偏偏还真就是证据确凿，使得总督府及郡司不得不支持他在崇州清匪。岳冷秋担心萧涛远及宁海镇水营真有什么把柄给他抓在手里——岳冷秋初来乍至，哪里能清楚萧涛远与宁海镇水营的底细是否清白？便是江宁与奢家暗中眉来眼前的官员也不在少数。
要是林缚的参劾呈文只是发给总督府的，岳冷秋压下来就是。但是林缚动用靖海都监使的权限，将参劾呈文抄了一份发给兵部。岳冷秋要给萧涛远，给宁海镇水营撑腰，就要亲自替萧涛远，替宁海镇水营跟兵部解释。将来萧涛远及宁海镇水营真有什么异动，岳冷秋他自然也要受到牵连。
岳冷秋站在室内踱着步子，眼睛给烛烟熏得流泪，一脚将手边的烛台踢翻掉，火星四溅，训斥下人，“从哪里买来的烛台，有多少钱给你们私下分了？还是你们想让烟气将我眼睛薰瞎了？”
宋博正走进院子里来，听到岳冷秋不冷静的拿下人出气，心知林缚初到崇州的动作使岳冷秋颇为被动。
宋博还不知道他姐姐宋佳跟奢明月给林缚囚在崇州，他过来是向岳冷秋辞行的。他是晋安宋家子弟，不可能得到岳冷秋的信任在总督府里做事。与其做笼中鸟，还不如辞去官职，过几年逍遥日子。宋博想借这个机会，认真的走一遍江淮诸府，考察江淮地形与民情。
这时候门房进来通报说宣抚使王添过来了，宋博退到一边。
他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员小吏，不能打扰岳冷秋与王添见面，心想岳冷秋大概也只能通过宣抚使司向崇州派遣出强势的知县、县丞、县尉等正印官来限制林缚在崇州势力过于膨胀了。
看到岳冷秋如此焦头烂额，宋博也就打消了跟岳冷秋当面辞行的念头，返回自己在江宁的临时寓所，计划接下来的行程。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八章 顾宅家事
江宁城东，藏津桥南。
将东面一家大宅子盘下来，打通院子之后，顾府比顾悟尘初来江宁时大了一倍。此时的顾府里明烛高照，灯火通明，院里院外，护卫森严。
暨阳血战时，顾悟尘调来充当护兵的按察使司缉骑伤亡极大，顾悟尘便从经历暨阳血战的民勇里征募扈从，这才使得顾府护卫有脱胎换骨的变化，也更忠诚于顾家。虽说拿按察使司的饷银养着，这三四百人差不多算是顾家的私兵了。
下起了细雨，石街湿滑，马蹄声，车辙声由远及近驰来，宅门前挑起来的灯笼只照得见近处的雨丝。除了值守的护卫，门厅里的门房听见马蹄声甚急，也走出来探头往外看，不知道谁这时候匆忙赶来顾宅。
马车在下马石前停下来，见是赵勤民下车来，守卫与门房都恭敬的唤道：“赵爷，您老来了？”
赵勤民微微颔首，问门房：“大人在宅子里？”
“在哩。”门房回道。
这门房是顾家晚辈，算是顾悟尘的远房侄子，处事还算机灵，为人处世也知眼色，顾悟尘便用他看门庭。
门房看上去轻贱，实际上，官邸私宅里门房的地位向来能抵半个管家的——宅子里迎来送往之事都要经过门房，甚至入门的礼货也要门房清点，什么人要热切接待，什么人给吃闭门羹，这里面有许多讲究，看守门户从来都不是非同小可之事。
看着赵勤民进垂花厅的背影，有个新来的小伙计从门厅探出头来，对门房说道：“五爷，赵先生可是没打眼看你一眼，你怎么还对他这么恭敬？要说关系，这宅子里还有几人比你跟大人更亲近？”
“再胡说八道，便拔了你舌头。”门房五爷伸手在小伙计的脑壳上拍了一记，又说道：“你可不要看不起赵先生只是个布衣，我跟你说一件事，你不要出去乱嚼舌头了。我亲耳听大人在垂花厅里跟赵先生说过，要是赵先生愿意，就荐他出去干一任知县再提拔了重用，给赵先生当场回绝了——大人对赵先生是何等重视，大人还能有看错人的时候？你要知道咱家姑爷以前更是不堪，还给别人取笑说是猪倌儿，你说说，现如今谁有咱家姑爷威风？”
“什么咱家不咱家的，好像五爷有闺女似的？”小伙计牙尖嘴利地回道。
“你个兔崽子，就当五爷好消遣。”门房五爷又朝小伙计的脑壳上拍了一记，“合辄林缚不是顾家的姑爷，我不是顾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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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勤民在顾府里穿门过户也习惯了，知道顾悟尘人在后园里，也不用通报，就直接走过去。看到顾嗣元，顾君薰都后园亭子里，就站在顾悟尘的身边说话，才收敛些站在亭子外的细雨里作揖喊道：“大人……”
“哦，你来了。快进亭子来，站在雨里做什么？”顾悟尘招呼赵勤民进亭子。
顾君薰敛身给赵勤民施礼道：“赵先生……”
“勤民在这里贺喜小姐了。”赵勤民作揖回礼，不忙着谈其他事情，笑着问顾悟尘，“听说七夫人过来提亲了。小姐与都监使换过庚帖没有？我学过大相术，小姐与林都监合八字，倒能帮上小忙……”
顾君薰脸上微微浮起一层红晕，回头跟父亲说道：“女儿先过去陪盈袖姐说话了。”走出园子，回头看到赵勤民与父亲，哥哥谈笑风生，似乎都对这桩婚事十分的满意，忍不住泄了一声轻叹出来，本不该有任何的不满意，也没有马上去找堂姐顾盈袖，看着道侧的一株榆树出神。
“薰娘……”
顾君薰回头看去，也不知道何时堂姐顾盈袖跟她娘站在自己的身后，吓了一跳的轻唤道：“啊，娘，盈袖姐，你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了？吓我一跳。”
“你走神了，我先唤你来着，你都没有反应——你在想什么？”顾盈袖问道。
“我看她是高兴疯了，今天做什么事情总是走神，倒不知道嫁过去，能不能有个当主母的样子。”顾氏笑着责怪道。
“没有在想什么？”顾君薰朝顾盈袖温婉而笑，只是摇了摇头不承认有想别的事情，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她更不想在她娘面前说什么，按说她娘生她，养她，不该厌憎她，只是心里控制不住地想避开，想躲着她娘……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所有心思都系在一个人身上，去年秋后去河口听堂姐说起婚事，心里当真是从没有过的开心，但是宅子里随后的冷漠与禁忌，想想都让人觉得心寒。
换过庚帖，合过八字，这桩婚事便算是八字有了一撇。看到娘亲突然变了一张脸似的，顾君薰心里想这桩婚事也许只是林家与汤家，顾家之间的婚事，也许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有个人日夜不舍的念挂着他。
顾氏看到女儿沉默不吭声的样子，说道：“你盈袖姐难道来一趟城里，今天夜里要住下来，便住在你院子里，你们姊妹俩，好好说说话……”说着话，便先走到别院忙其他事情了。
“薰娘已经不是小女孩子了。”顾盈袖站在那里看着顾君薰，盈盈而笑，问道：“是不是有些不开心？”
顾君薰仍然容易感到害羞，微微低下头，说道：“应该开心的，只是说不出心里有什么堵着……”俄尔又鼓起勇气问道：“你说他会是喜欢我才让你来提亲的？”
小女孩子还真就在意这个，顾盈袖心里微微一叹，笑道：“那是当然了，这件事也算是好事多磨，你心里不要多想了，你爹娘也是为了你好，谁不想自家女儿嫁个好人家，享受荣华富贵？林缚那小子，他早就看上你呢，要不是这样，早前他哪有这般厚脸皮来求我促成这事？不过啊，男人的天地宽广得很，我们女人将心思都系在一个人心里，但是永远都不要想他们能将心思系在你一个人身上……”她倒不知道要是她与林缚的事情给薰娘知道，会闹出什么乱子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不会跟月儿，小蛮她们争风吃醋的……”顾君薰红着脸，声音像蚊子叫似地说道。
顾盈袖忍不住要笑起来，薰娘仍然是个小女孩子，看到她这样，只希望这桩婚事不要再出什么变故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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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监使在崇州，似乎没有必要跟宁海镇如此对立啊？”赵勤民说道，他匆忙赶来，主要是为宁海镇萧涛远派人到总督府告状一事，他认为林缚呈文参劾宁海镇水营有些过于急躁了，如今林缚与顾悟尘是准翁婿关系，顾悟尘的心思也不是那么好揣摩的，他小心翼翼地说道：“萧都尉与我们这边关系一向还好，这次算是彻底交恶了！”
“你看这个。”顾悟尘将案头一封拆开的私函拿起来递给赵勤民，说道：“你看过之后，此事绝不可以外传！”
赵勤民接过信函，却是林缚写给顾悟尘的私信。顾悟尘能将林缚捎来的私信给他看，说明对他还是信任的，赵勤民稍感安心，将信件打开来看，越看越是惊心，林缚将崇州童子案的始末都写在信里。他将信函放回案头，说道：“这个萧涛远当真是胆大妄为啊，我算是看走了眼……”他借放信的当儿，细细观察顾悟尘，心想，林缚拖到此时，甚至是他全面控制崇州之后，才将崇州童子案告诉顾悟尘，说起来对顾悟尘并没有多少信任啊，顾悟尘心里会怎么想？
去年太湖盗奔袭西沙岛时，宁海镇水营在崇州的驻军就见死不救，赵勤民还以为那时林缚与萧涛远结下仇怨，没想到崇州童子案竟有这样的曲折。这时候要防止萧涛远狗急了跳墙去投东海寇，不能将崇州童子案公布于世，但是想要林缚与萧涛远妥协也不可能，他便不再说这事。
顾悟尘眼睛没有再看那封信，对赵勤民说道：“你抽时间去一趟崇州，问林缚需要这边帮着做什么，有些事情信里说不清楚，当面交待的好——嗣元也去崇州，从崇州坐船去青州，他外祖那边更缺人手，我打算让嗣元去青州锻炼……”
“这是好事，少爷早就应该独当一面了。”赵勤民说道，他知道顾悟尘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寄以厚望的，又说道：“我家小子不是读书的料，请大人同意让他也跟着去青州，也好有个贴心人照顾好少爷……”在江东，顾悟尘受岳冷秋压制着，需处处小心，步步谨慎，不敢放顾嗣元出去独当一面，在山东暂时还没有人能站出来跟身为宣抚大使的汤浩信抗衡，顾嗣元过去，更有独当一面锻炼的机会。
多事之秋，乱世当头，掌权，掌事权，掌兵权最是重要，哪里还能循规蹈矩的考科举，进翰林熬资历？
“你家赵晋是个人才，让他跟嗣元去青州也好。”顾悟尘点了点，同意让赵勤民的儿子赵晋跟着去青州，又说道：“青州那边太缺人手，要有个能挑大梁的，嗣元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你觉得张玉伯合适，还是陈元亮合适？”
张玉伯是江宁府左司寇参军，陈元亮为秣陵知县。由于江宁为大越朝南都，属官，正印官的官阶都要比普通府县高出几等。江宁府正印官为正三品府尹，远非一般的知府能比，张玉伯、陈元亮也都是正六品文官。
调去青州辅助汤浩信，少说也要升正五品，说不定来年一过，就要加佥都御史衔升正四品做按察副使或宣抚副使，绝对是青云大道。
张玉伯、陈元亮都是进士出身，资历也勉强够了，谁去青州都合适。
张玉伯为人太正，跟林缚走得又过于靠近，赵勤民不喜欢。
赵勤民心里想，张玉伯的左司寇事权也主要集中在东城区域，而柳西林已经担任东城尉，将张玉伯调往山东，对这边的影响最小，陈元亮身为秣陵知县，能直接照应河口，应该说更不能走，顾悟尘将张玉伯、陈元亮同时拿出来让自己比较，也许他心里也是希望陈元亮去青州吧。
“属下以为陈大人合适。”赵勤民说道：“陈大人在抹陵县独当一面日久，去青州必能迅速帮忙老大人打开局面……”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毕竟这事要通过吏部。”顾悟尘说道。

卷六 涛海怒 第三十九章 特使驾临
春睡迟迟，月儿一觉醒来，听着屋外的雨声，便觉得骨头架子都酥软无力，欠着身子，见林缚睡得正香，伸手轻轻抚着他下颌的胡茬子，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口，见林缚身子一动，便又躺下闭目装睡。
林缚睁开眼，筋骨舒坦，看着月儿还在甜睡，薄被滑下些许，露出颈下小半片雪腻肌肤，在晨光里十分的耀眼迷人。林缚抬了一下胳膊，那薄被又滑下去此许，露出那对圆耸耸，娇弹弹的娇物，顶尖上一点嫣红，略浅的晕痕，都是如此的娇嫩……
月儿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林缚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胸前看，忍不住羞意，装作初醒的慵懒样，拉起薄被子盖到颈下，只把那张眉眼如画，肤如月秋剔透的美脸露在外面，睁开秋波的美眸，望着林缚：“都什么时辰了……”
“管他的……”林缚侧过来身子，手摸进被子里，按到她的胸上，握不住那只丰美娇挺的玉峰，便专心轻捻那粒樱桃。
月儿受不住挑逗，双腿交心处似又有汁水渗出来，嘴里直说道：“该起床了，莫误了正事……”见林缚的双手又贴着腰身往下滑，手掌上的茧子滑过绸缎似的肌肤，挑得心里又酥又麻，心里还想着受宠，只是身子再吃不了力，只有改口求饶，“月儿经受不住，你不若将小蛮收进房里吧，让她伺候你吧？”
“呸，呸，呸……”小蛮正端洗热水进来要伺候林缚，柳月儿起床，听见柳月儿如此说，俏脸涨得通红的轻啐道：“听了半宿蚊子叫还不够，刚进来伺候你们，还要听这样的肮脏话。”见月儿双手埋脸，脖子都喝酒似的红了，将水放在桌上，说道：“水我放在这里，不伺候你们了……”不给林缚纠缠她的机会，扭身便先走了出去。
小蛮这时候进来，定是前宅有事通报，林缚也不敢贪欢，坐起来要寻床脚头的衣衫。
柳月儿忍着身子酥软，披了一件衣衫要起来，林缚说道：“你再睡一会儿……”
“哪有你起床，我还睡着的道理？”柳月儿说道：“我伺候你擦洗一下身子，前宅的事情未必有多紧急……”沾湿了汗巾替林缚擦洗身子，只是她身上衣衫斜披，露出大片白璧般的肌肤，让人血脉沸腾，使得林缚身下那根肉橛子硬挺挺的竖着，怎么也消软不下去，月儿也忍着羞意去擦洗那里，绵软的手握不拢那越发的坚如铁杵。
看着月儿半蹲着身子认真的洗那里，嫣红的小嘴正对那根肉杵子，还有如兰香气吐出来，林缚心魂一荡，便觉得月儿那红唇额外的诱人，手抄过她的后脑勺往下按了按，要按过去。
月儿不解，抬头看了林缚一眼，满眼的疑惑。
“张嘴将那个吞下去！”林缚说道。
“啊！”月儿满脸飞红，伸手打了肉忤子一下，嗔骂道：“哪里想来的下流主意？妾身才不给你作践。”将林缚丢在那里，娇羞无端的她抱起衣衫回她隔壁屋子里收拾去了。
林缚无奈，只能自己穿衣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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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冷秋的动作很快，林缚拖延到十九日才将消息传回江宁，二十二日，宣抚使司参议韩载便以宣慰安抚特使的名义抵达崇州，代表宣抚使司慰问崇州受灾事。
岳冷秋心里也明白，林缚散阶列从五品，职事列正六品，受爵，手握兵权，无论派人担任正七品的崇州知县，都不足以在崇州这一小小的一隅之地抗衡林缚。
更何况县之正印官，地方上只能临时委派，最终还是吏部选任，人选并不受地方完全控制。
参议一职是宣抚使司高级文官，列正五品。地方受祸，宣抚使司派员宣慰安抚地方，临时节制地方军政大权，也不算什么特例。说是临时，这时间到底有多长，则是受郡司控制。即使将来吏部正式委派知县，县丞等正印官，宣慰安抚特使要不要撤销，还是由郡司自行把握，这也是地方争权较为常用的一种手段。
在岳冷秋看来，也只有如此安排，才能稍稍压制住林缚，不使林缚将触手伸到地方上去。
韩载不单单代表宣抚使司，还代表总督府来质询宁海镇驻崇州水营畏敌避战事，算是总督府正式受理林缚的参劾呈文。这样至少能替宁海镇水营将兵部的质询抵挡回去，也是岳冷秋谨慎对待林缚参劾宁海镇水营的折中法子。
林缚没有兴致到渡口去接韩载，但赶着赵勤民、顾嗣元他们也坐船与韩载前后脚到崇州。即使林缚心里也不怎么待见赵勤民，但是他与汤家，顾家这时候不能有裂痕给外人看到。他用过早餐，让韩载在渡口等了片刻，才带着曹子昂、林梦得、孙敬堂等人调了一营武卒出发去渡口迎接，在渡口与吴梅久，李书义、胡致诚等崇州县官员汇合。
韩载所乘的官船先到，差不多已经等了有半个时辰。
东麓渡口在军山寨的北侧，是军山与崇州陆地相夹的浅水，也是崇州江畔最主要的一处水陆码头，除了这个之外，附近就紫琅山南崖码头可以停泊大型官船。
“林某给一桩急事耽误了，来迟相迎，望韩大人，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林缚换了一身绯红色的官袍，朝在码头上与吴梅久说话的韩载作揖致礼。
韩载三十七八岁，瘦长白脸，几缕山羊胡须，也穿着绯红官袍，青黑色的硬翅幞头，身材不高，与吴梅久说话时昂首踞步，有几分故意摆出来的姿态。
其祖父韩文熙在永瞻年间曾任副相，给视为一代名臣，韩载因恩荫入仕，受先人遗泽，做到宣抚使司参议一职，也算是少壮得志的人物。
楚党刚得势时，许多人物都骑墙观望，这两年，楚党在中枢站稳脚步，大多数官员便更改门庭，投靠楚党。汤顾与张岳分裂后，楚党里绝大多数官员是站在张协、岳冷秋这一边，江宁地方，也由于顾悟尘更亲近东阳乡党，也由于之前在江宁所使的一些手段过于激烈，使得岳冷秋一来江东就拉拢走一批人。
当然也不排除江宁好些官员也看到朝廷有迁都江宁的可能，这更使得那些投机取功的官员放弃以前的立场，磨拳霍霍准备分一杯羹。
韩载过来前一天，顾悟尘就派信使快马加鞭将他的资料送来崇州，要让林缚从容应对。
韩载在码头硬生生的等了林缚大半个时辰，等到赵勤民他们的船到了渡口之后，才看到林缚的身影，他心里怎么可能大人有大量？瞅眼看着林缚，看着林缚带着五六百武卒来迎接自己，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林都监军务繁忙，本官也是清楚，要是为这点小事责怪你，倒显得本官心胸狭窄不体谅下属的难处……”
韩载话里拿自己当成下属看待，林缚也不介意，瞅着码头上还有两三百人是韩载带来的护兵，笑问道：“冒昧的问一句，不知道韩大人从宣抚使司带了多少赈济银过来……”
“岳总督与王大人都惦记着崇州兵祸，除海陵府先前拨付的一万两现银外，这次特地使本官携带两万两银赈济银过来。”韩载昂首说道：“这还是首款，待本官视察过崇州，依情势可向宣抚使司再支领赈济银……”
“真是谢天谢地。”林缚欣喜若狂地说道：“江东左军三千将士都还在嗷嗷待哺，好在韩大人，不然江东左军三千将士真要饿肚皮了……此外，崇州县这几天发放抚恤银子及赈济粮，跟江东左军支借了米粮及银子约一万两，也等着韩大人过来呢。林某斗胆问韩大人一声，银子在哪里，韩大人你们远道而来，辛苦得很，我们自己动手就可以了！”
“林缚，你胆子好大，难道要劫持本官不成？”韩载脸色铁青，这才明白林缚带了五六百武卒过来，原来不是过来迎接他的，却是过来抢银子的。
顾嗣元及赵勤民，赵晋父子刚下船来，就看到林缚带着将卒来抢韩载的银子，只站在一旁不说话，看林缚在那里刁难韩载。韩载以为官大一级就能吃住林缚，那真是打错主意了，林缚这阵势摆明了韩载不给银子，就不要想进崇州。
“韩大人，你这是什么话，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诓你不成？”林缚侧着脸问韩载，脸色也寒如冰霜起来，还以颜色，指着吴梅久说道：“吴大人也在此，你可以问吴大人，崇州县应支付江东左军的饷银及归还支借银子，可超过两万两银没有？一切都有细账可查，若林某有多贪一两银子，愿意束手就擒给韩大人绑去总督府治罪！”
吴梅久是墙头草，哪边风强哪边倒，本来跟他本人就没有什么利益纠纷，他两边都不想得罪，赶忙当起和事佬来，说道：“林大人，韩大人，都歇歇气。都怨卑职没有交待清楚，你们要发火，都朝我发吧！林大人，韩大人初来乍到，不清楚情况，你总要等韩大人歇一口气，喝一口茶，歇歇脚，再提银子的事情……”又朝韩载说道：“韩大人，也许卑职在给郡司呈文里没有解释清楚。东海寇破袭崇州，县大仓给劫了一空，也的确是跟林大人那里支借银子，才勉强渡过难关熬到韩大人过来。也怪卑职在林大人面前开了海口，说是等赈济银子过来，就立时归还支借，才使得林大人稍稍性急了一些——这一切都怨卑职。”
崇州城破，平民伤亡且不论，但是守城乡兵及官吏衙役也都全军覆灭，林缚，胡致诚、李书义等人坚持要先抚恤这部分伤亡，不然征募接下来乡兵及衙役的工作就进行不下去。
江东左军愿意支借抚恤银子，吴梅久就没有坚持说不借，所有的抚恤银子还是昨天才发下去，没想到林缚这会儿便拿这个来卡韩载。
以每人以银二十两，米粮十石的标准进行抚恤，按说抚恤标准并不高，但是穷人命贱，能得此抚恤也便算死得其所。此外，对城中受损民众也进行赈济，这个标准当然要低得多，但不管如何，民众只见过官府刮银子，何时见过官府真心赈济民众？自然感激林缚及江东左军带给崇州县地方的好处，自然也附带着使吴梅久在崇州的声望陡然拔高了许多。
吴梅久起初还有些飘飘然，待李书义将细账端到他面前，他才发现县库已经积下近三万两银的亏空。
说起来，崇州城破，伤亡也多集中在城里，乡里受影响不大，使得善后工作进行得颇为顺利，主要就是补选官吏，抚恤伤亡，重筑城池。
吴梅久这时候才知道林缚手段老辣，赶在韩载过来之前，抢着这几天就将补选与抚恤的事情做完，留下大笔的亏空等着韩载来填，偏偏自己还跟林缚坐到一条船上去了……难不成韩载会相信自己之前是被胁迫的？
说起来，吴梅久之前根本就没有料到岳冷秋会安排一个宣慰特使过来压制林缚，不然这几天就不会事事都听林缚摆布，这时候想挣脱，才发现已经深陷进去了。
韩载脸上难看得紧，官大有屁用，手里有银子、有兵才是大爷。他带了两万两银子过来，有这两万两银子在手里才有说话权，哪里敢轻易将银子都给了林缚？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章 银子
最后还是吴梅久说尽了好话，韩载同意立时支付江东左军一万两银子的钱饷，林缚才换了笑脸，让开码头前的路口，让韩载及随行护兵踏上崇州的土地。
韩载自然也就没有第一脚踏上崇州土地的兴奋与得意洋洋，他脸色铁青，神情阴郁，看林缚的眼神似要将他活剐了生吞进肚子里，他没有想到林缚会如此骄横，差点随行的家当都给林缚劫了。
“县里条件简陋，新城未筑，县衙也是借用山门禅院，自然也没有办法给韩大人准备专门的行辕。东麓山门有一处精舍别院，还算清静，又与江东左军驻营毗邻，不虞受宵小打扰，原想将韩大人安置在那里，没想到韩大人随扈众多，如今看来那栋院子倒有些狭小了……”吴梅久说道。
给韩载的临时住处是李书义安排的，他当时也没有想到太多，看到韩载初来，林缚就与他势如水火，就觉得将韩载的住处安排在江东左军驻营的边上，就十分的不合适。
“你倒是会安排地方！”韩载冷冷一哼，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他虽然带了两三百人来，但是起居行止离开地崇州县地方的安排，他还是无计可施，心里拼命的安慰自己，心说林缚与吴梅久如此折腾，便是要将自己赶出崇州去，一定要冷静，一定不能让林缚与吴梅久的奸计得逞……
一起到渡口来迎接的萧百鸣说道：“就在山北，我家萧都尉有栋私园子，小是小了些，勉强能住一二百人，韩大人若不嫌弃，可以暂住那里。至于护卫方面，军山寨也能抽三五百人出来，照顾韩大人的起行居止……”
“那就麻烦萧都监了……”韩载这才脸色稍缓。
吴梅久心里暗暗叫苦，心想韩载大概误以为自己刻意将他安排在方便给江东左军监视的住处，看他的眼神，大概想将自己与林缚一起生剥掉。
林缚看到萧百鸣与韩载亲密有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他要将崇州童子案的真相公布于世，使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等人与家人团聚，为防止萧涛远狗急了跳墙投靠东海寇，眼下之计也只有将萧涛远完全推到岳冷秋那一边去。
林缚朝赵勤民、顾嗣元等拱手笑道：“赵先生与少君路途辛苦了，想必韩大人也无需我给他接风洗尘了，山门里备有薄酒，就犒劳赵先生与少君了……”林梦得、曹子昂、孙敬堂等人也都给赵勤民、顾嗣元等人行礼。
赵勤民与顾嗣元给林梦得、曹子昂、孙敬堂等人一一回礼。他也能猜到林缚在打什么主意。江东左军燕南勤王四战四捷，杀伤击溃数倍强敌，名震天下，宁海镇水营虽编有六营，但不会给林缚看在眼里，眼下只是要防备着不能让他们去投靠奢家，投靠东海寇去。
看到林缚在渡口如此毫不客气地给韩载一个下马威，赵勤民知道林缚算是真正的势力已成，已经不再像河口时那般小心翼翼。不过话要说回来，林缚在河口时，也谈不上小心翼翼，王学善、藩鼎、曲武阳哪个不是一时不察，折在他手里？韩载以自己过来就能压制林缚，当真是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
顾嗣元要从崇州借道去青州。
虽说从崇州走陆路，五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最快速度赶到青州也只需要三天三夜的时间，但是顾悟尘让顾嗣元带了百十名扈从去青州，不是顾嗣元与赵晋两个人单身匹马过去。这么多人，想要不掉队的走陆路都赶到青州，沿途驿站也没有提供那么多马替换马力，赶到青州少说也是十天八天之后的事情了。
汤浩信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这时候在山东又没有多少可用，可信任的人。不能遂了张协算计，让繁重的政事将汤浩信的身子拖垮，就必须尽快的将顾嗣元等人送到青州去，走海路是最好也是最快的选择。
此时已是四月下旬，东南季风开始盛行，坐船出海两天就能到胶州湾登岸，再骑马走陆路到青州，前后只需要四天多些的时间。
东南季风利于北行，长山岛以东海域的黑水洋航线也是利于北行的，此时反而没有南下的快速航行。
除了留在津海的四艘千石船参与在渤海海域内的运粮及护航外，林缚近期没有打算派船北上，不过为了保住难得争来的青州局势，林缚还是抽出两艘千石船来，当天下午就送顾嗣元，赵晋及百余扈从北上，这两艘千石船，林缚也加算用来加强津海那边的海上力量。
顾嗣元离开后，赵勤民不用急着回江宁去。
不可否认，岳冷秋毕竟有着江淮总督的名义，又手握重兵，江宁许多官员都倒向岳冷秋，顾悟尘不能不说是处于绝对的劣势。要怎样扳回些主动，这里面文章要怎么做，赵勤民还有很多事情与林缚商议。
再说林景中与孙文珮的婚事就约在二十三日——表面上孙家是获罪流徙的罪族，林景中与孙文珮在崇州举办的婚事，实际上是公开宣告孙家及西河会彻底融入江东左军势力之中——赵勤民代表顾悟尘前来，怎么也要喝了这杯喜酒再回江宁去。
林缚这时候也无需遮遮掩掩，除了紫琅山顶囚禁奢家姑嫂的禅院外，暂时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隐瞒顾悟尘与赵勤民的，大大方方的让赵勤民看到他在崇州所拥有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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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抽出两艘千石船北上，林缚在崇州仍然拥有三艘五千石战船，七艘千石战船，八艘海鳅子船以及大量孙家带来投靠林缚的私船。
孙家及西河会以漕运为生，有官府专门拨给的漕船来运输漕粮，每年还以八分之一的比例添补漕船损耗。但是孙家及西河会以水为生，除了在江宁购地造屋建宅供会众寄居外，最专注做的一件事情就添置船只，发展水面上的势力。
四代近百年传承，孙家及西河会手里也积攒了好几百艘私船，甚至有好些会众就是以船为家，住在水上的船户。
在西河会会产及孙家家产给岳冷秋派人查封之前，差不多有近百艘私船及时转移到集云社名下，逃过官府的查封。转移出来的这近百艘船，虽然多为一二百石甚至更小载量的木船，但是船体坚固，船形利于在水面上快速穿行。
河帮之间也非一团和气，再加江河湖海盗寇丛生，这些船只本来就是孙家及西河会依靠来在水面上争强斗胜，进行自保的利器，非常容易往战船方向改造。
也不得不说赵姨娘有巾帼风范，做事果断干练，不拖泥带水，又有决断力，知道取舍。
林缚甚至无需再添置更多的船只，凭借现有的船只加以改造，就足以筹建一支在规模上能与宁海镇水营相当的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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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强大的水营，必须有强大的后勤保障，在正式组建水营前，有能力修缮大型海船及建造中小型战船的船坞是必要的。
西河会以水为生，以船为生，拥有大量船只，除行船走水的行家里手外，当然也拥有相当数量的精擅船舶修造的工匠。
当赵勤民看到林缚在西沙岛组织起来的织造船帆的妇女就多达三四百人时，这才稍明白林缚为何会不惜拥兵进逼山东也要替西河会解危脱困了。
西河会拥有的不仅仅是那些只会行船走水的泥脚子，一个传承近百年的河帮，其实早就涉及到航运业的方方面面。
林缚甚至只用从西河会里抽调人手，就能组建一座造船工场，虽然规模远远不能跟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相提并论，但也算得上相当完备了。
在给林景中，孙文珮筹备婚礼的同时，林缚也进一步明确了孙敬轩在崇州的职责便是筹建修造船场，船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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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勤民现在倒是好奇，林缚手里到底抓着多少银子。
黄昏时，赵勤民随林缚爬上观音滩小蛮河东岸围楼的哨塔上远眺。
西沙岛还远远谈不上改造完成，前期的主要工作也是安置流民。除了观音滩的三座围楼及沿小蛮河往岛内辐射的四五十座围拢屋之外，岛上开垦出来的田地并不多，在东南方向，倒是种植了大片桑园。
“所谓三年桑枝，可以做老杖，十年桑枝，可以做马鞭，十五年干枝可以做弓材——平江府也多有人家植桑养蚕以织锦罗，但是总要数年之久才见功效。”赵勤民轻扶颔下胡须，说道：“西沙岛这边，似乎几年之前，都是吃银子的无底洞啊！”
实际上赵勤民对植桑养蚕也不甚熟悉，桑园不需要完全长成才出效益，只要采叶不伤树就能养蚕。另外，林缚在西沙岛种植桑园，主要也不是为植桑养蚕，大兴丝织。
织造要兴，因为织造能容纳大量的剩余妇女劳动力，而布匹与米粮是生活两大必需，但是林缚不会大肆发展会消耗大量人力，占据大量肥沃田地的丝织业，不会织造华丽的锦缎去满足上层名流的奢华需求。
林缚在西沙岛要发展的也是棉麻织造，要是有可能，他甚至会打压桑蚕丝织业，除了棉麻必需品外，应该将肥沃而且有限的田地组织起来生产粮食。
西沙岛的情况特殊，土地贫瘠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自然灾害严重。
“没有办法，植树植草乃固沙防风防海潮之必需！”林缚知道赵勤民岔到这话题上，想知道他这边的财力能支撑多久，他也乐意透一些底，汤浩信、顾悟尘现在的处境实际上十分艰难，这边必须要给他们一些信心，林缚指着西沙岛东南片，跟赵勤民解释道：“询问好些老人，也比对县志，差不多摸清夏秋台风登岛以及海潮回灌的主要方向。所以现在集中人手赶在夏季风雨季之前，在东南片多植桑苗，灌木。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们还专门用船装运粪肥施于东南滩，就是想那片的芦苇能长得更茂盛一些……”
“现在岛上有三万二三千人左右。”林缚将底细说给赵勤民听，“开垦的田地还不足万亩，抢种了小麦，再有一个多月就有收成，长势勉强，能打七八千石粮食，聊胜于无。入夏后也许能多种近万亩水稻，不过暂时还不能解释食粮自给自足的难题，幸好崇州水产也丰，粮价也贱，勉强能够应付……”
“三万多人啊。”赵勤民知道林缚在西沙岛陷匿了不少丁口，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当初在岛上安置流民时，这边只统计了两千户，只有七千余丁口，所以各方面失去警惕，任林缚控制西沙岛，崇州县甚至同意将西沙岛开垦荒地之事完全委托给集云社，每年只抽三千两银子的租税。赵勤民心里默算着，扣除掉这次迁来的西河会众及家属，林缚动了一下手脚，实际只统计到三分之一不到的丁口，心里想林缚做事还真是胆大妄为啊，又说道：“就算是最艰苦，少说每月也要往岛上运一万石米粮啊！你这边也真不容易啊。”
“差不多比这个数略多些，是不容易！”林缚点点头，“也不瞒你说，燕南诸战，缴获也算颇丰，贩卖的口外骏马外及缴获物资折银差不多也有二十五六万两。实际上，江东左军从江宁仓促成军到现在抚恤伤亡，有七个月的时间，支度累计也有二十五六万两。要不是能以战养战，江东左军我个人是养不起的。要有积余，也就是一开始大人替我从江宁工部讨来的六万两银子，还有就是朝廷拨给的赏功银五万两，加上其他零碎所得，我现在手里差不多有十四万两银子的积余。之前积攒的银子，差不多都投在这岛以及集云社了。”
林缚也不可能完全将底细都透露给赵勤民知道，至少他将跟郝宗成私下交易首级所得的二十万两银子瞒着没说。还有林缚对江东左军牺牲或立有军功的将士，主要以配田的形式进行抚恤或奖赏。将岛上新开垦的近万亩田地分配下去，差不多也节约有近六万两银子，林缚实际手头有四十万两现银。
“广教寺里的贼和尚个个肥头大耳啊。”赵勤民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次剿了广教寺，是得了一些，不过换了名头都支借给崇州县，我就准备拿这个要挟韩载呢，不能不给他下套……”林缚说道：“要是能顺利讨到钱，差不多能积下二十万两银子。”
“呵呵……”赵勤民轻轻一笑，说道：“韩载不能阻止你在崇州做你想做的事情。”
林缚也是微微一笑，说道：“西沙岛这边投入太大，也的确是个无底洞，不过没有办法，这是根基之事，必需要做好的。不过最艰难的时候过去了，现在有个好处就是，正卒，辅兵领饷，差不多能支撑岛上家人开支，就不需要再进行额外的赈济……”
赵勤民瞠目结舌，以饷养家人，也就意味每户都要抽一丁编为正卒或辅兵，全岛三万两三千人，也说意味着林缚要将江东左军的实际兵力维持在七八千人左右。
这么一来，林缚是确实不用对西沙岛流民进行额外的赈济，但是养一支七八千人的兵马，需要多大的财力才能支撑住？
李卓在东闽领军时，主要是从江宁等府抽饷，赵勤民给王学善当幕僚多年，赵勤民知道维持一支精锐军队的消耗有多惊人。
林缚说江东左军从仓促成军到抚恤伤亡六七个月间用掉二十五六万两银子，赵勤民一点都不吃惊。
就整个大越朝来说，林缚用掉二十五六万两银子，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绝对是性价比最高的一战。要知道整个东闽战事，东南诸郡消耗粮饷折银逾两千万两，这还没有计算战事对地方的摧残。
东虏破边入寇，损失更是难以计数，仅仅破河堤，毁平原府河道，造成的直接损失就要越过千万两银……
要是林缚以镇军标准来供粮发饷——正卒每月供粮一石，银八钱，鞋服各两套，兵器铠甲五年轮换，普通武卒平均一年的消耗也在二十五两银子以上，八千卒一年就是二十万两银。此外还要加上大量的驻营及战具、骡马、车乘、营造等费用，要维持江东左军的战力水平不下滑，一年没有三十万两银子打不住。
林缚从哪里筹这么多银子去？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一章 体系与筑基
二十五日，赵勤民就随新婚燕尔的林景中，孙文珮夫妇及孙文炳等人返回江宁去，赵虎率狱岛武卒随行，秦承祖于这一天黄昏悄然抵临崇州。
与傅青河携手共济，救苏湄、小蛮，又在长山岛救三十被劫童子，清江浦遇秦承祖、周普，协力救曹子昂、四娘子，折返上林里，在江宁趁势而起，游说太湖水寨势力，赈济西沙岛，北上勤王而声名鹊起，拥兵进逼山东，解西河会之危，回崇州屠广教寺……此时的林缚已经可以说是一地豪雄了。
从长山岛枭寇到集云社，到集云武卫，到狱岛武卒，到西沙岛乡营，到江东左军……虽然说林缚坐拥江东左军这支精锐，但还有许多战力是零散的，缺乏有效的整合，没有形成完整而有效的体系。
在缺乏效率的同时，不但不利于凝聚战斗力，也使后勤补给变得相当混乱。
在解决崇州立足这个根本问题之后——韩载孤家寡人而来，甚至对吴梅久都怀有极深的敌意，短时间里都不可能破掉这边抢先一步在崇州的布局——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对江东左军及所有附属势力进行整合，形成简洁有效的体系来进行运转。
除此之外，需要迫切解决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江东左军所需要的庞大补给要怎么样维持？
秦承祖、傅青河、曹子昂、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周普、吴齐、宁则臣、赵青山、敖沧海、葛存信、葛存雄、胡致庸、胡致诚等几乎所有的重要人物齐聚崇州，就是要集中讨论决定江东左军今后发展的几个核心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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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去受孙尚望节制留在津海的四百武卒以及受赵虎节制前往江宁的两百狱岛武卒外，江东左军五营体系，尚有集云武卫及西沙岛乡营八百余精锐，长山岛两百余精锐以及二月中下旬送来西沙岛养伤的一千五百余精锐。
林缚在崇州能够整合来充当左军正卒的精锐战力总数就接近六千人。
林缚最终决定在崇州仍然保留五营正卒。
设迅豹营，为骑营，编骑卒三哨六百人，战马八百匹，辅兵一哨两百人，以周普为营指挥使，驻崇州。
勤王四战，以宁则臣为首的中州凤离籍将卒立功最著，杀敌最为枭勇，设凤离营，为步营，编甲卒四哨八百人。以宁则臣为营指挥使，驻观音滩。
设崇城步营，编甲卒四哨八百人，以周同为营指挥，驻崇州紫琅山。
设靖海水营第一营、第二营为常备水师，也正式给战船定型，设津海级、集云级、海鳅级三类为主要出海作战舰船，艨艟、走舸、斗舰、大翼船、车船等中小型内河船只为辅助战船。每营编津海级战船一艘，集云级战船三艘，海鳅船及各类辅助战船若干，编战卒八百，辅兵四百。第一营以赵青山为营指挥，葛存雄为副，驻守观音滩。第二营以葛存信为营指挥，孙文耀为副，驻守紫琅山南崖码头。
周普、宁则臣、敖沧海、赵青山及葛存信等人都因积军功受赏封云骑尉，骁骑尉或羽骑尉正七品到正九品不等的武职，也算江东左营乡军正式的武官编制。
此外，林缚还在长山岛秘设长山营，以秦承祖为营指挥，以长山岛精锐为骨干，从西沙岛挑选精锐补足三哨正卒编制，另编两哨辅兵，编入部分战船，继续在长山岛以东海狐谭纵的名号行事。
五营正卒加长山岛秘营，除了正卒四千四百余精锐，另编辅兵一千四百人，皆从西河会基层会众及民勇中招募，特许近一千五百名历经苦战的老卒退伍在崇州或西沙岛定居。
不管多精锐的军队，都避免不了会有大量士卒有厌战，畏战的情绪滋生。
作为出色的将领，要激励将卒们的武勇精神，要遏制厌战，畏战的情绪在军队里滋生。有时候这是一体两面的存在，不应该单纯的归结到贪生怕死上。
林缚想着前世的自己毅然脱离出来过世俗生活，说起来就是压抑不住从心底里泛起来的厌倦感。
好些极为优秀的士卒，他们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他们心间滋生出来的厌战情绪，说到底是厌倦的情绪及自发的发思，也许经过一段时间，骨子里的武勇则沉淀得更为深刻，纯粹。
治军需张弛有道，也是缩减开支，林缚特许部分将卒返回地方，许他们加入乡营，或参加地方事务，即使归家务农也可以，没有强制性的将他们都编入辅兵，也是实现寓兵于民的目标。
西沙岛有两营常驻军，正卒辅兵加起来有两千余人，除了民勇轮训工作照旧之外，就不再额外设置乡营——如此安排，也是节约更多的人力，物资投入生产建设。
此外设女营，编三百健妇，以孙文婉，孙敬堂妾室赵氏赵红玉为首，编亲卫营，编一哨马步精锐，以敖沧海为营指挥，陈恩泽，胡乔冠亦正式入伍担任副哨将——胡乔中迷恋上海船，要求去靖海第一水营当了一名副哨将。
除诸营将官外，林缚还委任曹子昂为观军容使，观军容使有监军之权，负责纠查全军风纪及辅助林缚处理军务，吴齐为总哨，负责消息斥候等事，傅青河为总教头，负责全军治训及乡营民勇轮训等事，孙敬堂为庶务，负责协助林缚处理军中琐碎事务。
至此，林缚算是将手头上主要的战力都纳入较为完善的体系内统一调度，共编正卒，辅兵六千五百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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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江东左军属于乡军体系，钱饷兵甲甚至驻营费用都需自筹，将崇州县划出来作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也是江东左军勤王立下首功后所获得的特赏。
要维持一支正卒，辅兵达六千五百余人，钱饷兵甲甚至驻营都近乎完全自筹的部队，对后勤补给的要求是极为苛刻的，更何况江东左军编有骑营，步营，水营，复杂程度更是呈几何直线上升。
林缚得授靖海都监使，总领江东左营乡军，虽受节制，但不再是隶于江东按察使司的属官，有权在崇州设靖海都监使司衙门，征募吏员佐官辅佐军务。
林缚委任林梦得、胡致庸、孙敬轩等人为衙门里的典吏，司吏等职事官吏，实际上以林梦得为首，胡致庸、孙敬轩、胡致诚、林景中等人为辅，总揽江东左军后勤补给及西沙岛民屯及军械营造诸事。
曹子昂、吴齐、傅青河、孙敬堂等人都随林缚留在崇州署理军务。
集云社受林梦得遥制，也暗中控制崇州民政，津海津卫岛也受曹子昂遥制，也暗中控制崇州人事及兵政，狱岛诸事也有分管，如此一来，就形成较为完善的军政体系。
各有所司，各司其职，发生什么事，都能找到具体的负责人，而不再用不分轻重缓急的都堆到林缚的案头来，将他的脑袋都撑大了。
相对来说，治军虽然是重中之重，却是容易做成的一件事情，毕竟已经形成初步的武官体系，诸事都有脉络可寻。林梦得手里虽然掌握近有四十万两现银，但是相对要做成的事情，这四十万两银恰如杯水车薪，远远不足。
除靖海第一、第二水营外，集云社也要以孙文炳为首组建正式的商船队，将多余的运力统统编入商船队，暂时负责江宁到崇州段的运务。待第三批海船造成交付之后，则要尝试着正式打通北抵津海的航路——第三批总运力为一万石的海船交付时，还要支付龙江船场三万两造船银子。
即使西沙岛民众不需要进行额外的赈济，以工代赈，就足以解决民众的生计，但是建农庄屯田，积肥沃田，购入畜力，修建水利设施，道路修筑，围拢层建造，无一不需要长期的持续投入。
西沙岛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除了加大投入，以集体农庄的形成开垦荒地进行屯田外，最重要的就是一类投入就是建造各类工场。
前期为安置流民，建造围楼及大型围拢屋之需要，岛上唯有取土烧砖颇成规模，然而要将江东左军的后勤及西沙岛民生撑起来，除取土烧砖外，炼铁及铁作，军械制造，制药，织造，造船等都是当前需要迫切进行大规模投入的基础工场作业。
特别是造船，要打击东海寇，抗衡奢家，以及在两三年后有机会与李卓并肩作战，从海路袭入辽东，抄袭东虏后路，江东左军就必须保证强大的水面作战能力。不能简单的海船修缮及中小型战船修造都事事依赖龙江船场，在崇州或西沙岛必须立即建船坞及船场。
不仅仅局限兵甲，箭矢，战具及战船以及屯种，对铁制品的消耗都是大量的——当世战争最大的一笔消耗可以说是集中在铁器上。
当世的炼铁水平比想象中要高一些，像江宁工部所属的治铁作坊，每年炼生熟铁及灌钢接近百万斤规模。
林缚与林梦得他们也大略的估算过，要维持江东左军的兵备水平不滑落，每年少说需要生，熟铁及钢二十万斤，而装备水平与军队的用铁量几乎是成正比的。
江东左军兵甲军械需自筹，炼铁及铁作及各种军械修造等工场，也是必须要拿出大笔银子进行建造的，甚至这时间就有必要建立铁砂，石炭等物资的储存，以免乱世来临，物资供应给切断。
一支强军需要有优秀的将领，需要将卒有武勇精神，但是也必须看到，任何一支强军几乎都是用银子堆出来的。
古人常言“兵不贵多，贵精”，倒不是不希望精兵多多益善，而是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政权根本就供养不起一支庞大的精兵队伍。
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孙敬轩、孙敬堂等人这些天都在筹划这些事情，人力倒是不匮乏，甚至需要建这些工场来容纳剩余劳动力，但是要成规模的筹建这些工场，初期就要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进行筹备。
在观音滩围楼及坞港可以作为永久性的驻营军塞来使用，但是在崇州，不管新城将来要建在哪里，林缚都要在紫琅山东麓建造一座永远性的军塞供驻军使用。
与临时驻营不同，永远性的军塞对防御要求不会低于普通城池，只是规模要少一些，建筑费用自然是高得惊人。
林缚正委托老工官做这项工作，少说要六七万两银子才够用。
这几项银子一扣，林梦得就剩下十万现银对江东左军进行补给了。就算江东左军兵甲战具及战船，马匹都暂时不用补充，十万两银子也就够江东左军半年的日常开销。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二章 山顶对策
四月底天气渐暖，午时都能穿单布衫出门，向晚时分，林缚立山崖上，又穿了件褂子，江风拂面，吹得人神清气爽。
林缚一连几天都在岛上与众人商议今后的发展计划，今日也是吴梅久邀他过来商议新城修筑的事情，他才在午后抽身到北岸来。
新城修筑，择扯是个问题，新城以六百步见方计，加上挖护城壕以及新筑道路，需新征地两千亩。崇州多雨，筑城，需筑包砖城墙，需取土烧城墙大砖上百万片。
征地，征用民夫，取土烧墙筑城，再节省也要六七万两银子，崇州县的税赋，只能维持日常开销及供饷，加上之前支借江东左军所造成的亏空，韩载要想将崇州县治理得妥妥当当，少说还要从宣抚使司那里再争取十万两赈济银来。
韩载要争地方事权，林缚便让他争，也没有让胡致诚、李书义、陈雷等人在背后做什么手脚，林缚现在就抓住通匪案不让韩载插手。
没有银子，韩载争什么都是白争。
韩载即使知道胡致诚、李书义、陈雷等补选的官吏都是林缚抢先一步安插进去，也无可奈何，毕竟吴梅久才是名义上的权知县，他此时对吴梅久也是满腹怨恨，自然是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在北山门佛殿临时改成的县衙大堂，枯坐了一个时辰，废话说了一大箩，什么事情都议决不了，林缚便没有耐心陪韩载在那里空耗时间。回到东麓禅院，看着夕阳向晚，林缚便带着小蛮踱步到山上来，想站在高处好好地看一看向晚的瑰丽江景，柳月儿还是太守规柜，老老实实的守在宅子里，不肯跟着林缚在外面抛头露面。
“你眉头整日都皱着呢，想什么心事？”小蛮侧头脑袋凝望着林缚的眼睛，她的眸子在夕阳光辉下有着奇异的光彩。
“愁银子啊！”林缚展眉笑了起来。
“原来也有能让林大人犯愁的事情……”
林缚回头见是宋佳与奢明月从后面走过来，笑道：“少夫人也有兴趣来看这向晚的江景？”
“莫不成两只笼中雀还有别的差遣好打发时间？”宋佳嫣然一笑，瞥了小蛮一眼，笑道：“小蛮姑娘好久未见了，出落了有如夺天地秀气的水灵……”
孙文婉知道林缚过来，过来拜见，朝着小蛮亲切一笑。
小蛮待孙文婉颇为亲切，见她穿着红色甲衣，看她精致的脸蛋大半藏在冰冷质地的金属兜鍪里，有一种别样的英姿飒爽，不过她待宋佳颇为冷淡，觉得她身上有一股子诱惑男人的艳媚气质，又觉得她的眼眸子看人过于犀利，不喜欢跟她打交道，由于有宋佳在，她依在林缚身后，只是淡淡地说道：“小蛮可当不起少夫人夸。”才朝孙文婉招呼道：“孙姐姐什么时候再到山下来，这山顶冷清清的，住久了人也会无趣得很。”
小蛮与柳月儿早就知道宋佳与奢明月给囚禁在山顶禅院里，柳月儿不是惹是生非的人，所以没事不会轻易到山顶来，小蛮还是到崇州后第一次见奢家姑嫂，那纯粹是不喜欢见她们。
“当真是呢。”宋佳装作看不出小蛮的冷淡，笑道：“冷清得牙齿都打寒颤呢！没事做也就站在山崖上看江东左军调来调去，怕有六七千人吧！要养六七千人，也难怪林大人会为银子发愁！”
奢明月愈发的沉默，她没有宋佳那个豁达，随遇而安，她当真将自己当成了笼中鸟，看林缚等人的眼睛多少藏有敌意。
除北山门及北麓禅院外，整个紫琅山都要江东左军的控制之内，驻军调整过来，骑营及崇城步营及靖海水营第二营驻东麓，南崖，女营驻山顶禅院。
除了少数几人，没有旁人知道奢家姑嫂的身份，林缚也不禁止她们在山顶禅院范围内活动。
紫琅山不高，但山势颇陡，站在山顶能看清山下的情形，林缚倒料不到宋佳被囚在这里，每天就是站在山崖上观察，也将江东左军的情况观察得七七八八。也许孙文婉与她说话时，不小心泄漏了些什么，这个女人太聪明了，总能从些微的蛛丝马迹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林缚走到菩提树下的石桌前坐下，指着对面的石凳，示意宋佳坐下，饶有兴趣地问道：“少夫人聪慧多智，以少夫人所见，我该要如何解决这头疼的问题？”
“林大人掐住津海粮道，这几天似乎又派人偷偷摸摸的丈量紫琅山北面的田地，宋佳还看到不断有外寺的僧众给拘押来问话，通匪案也真是可以将崇州县境内的僧院都牵连进去呢！”宋佳笑道：“要说林大人没有谋银子的手段，谁会相信？林大人心里矛盾的是如何取舍罢了？”
孙文婉微微色变，还是她建议放奢家姑嫂出禅院在山顶范围内活动，没想到宋佳眼光会如此的毒辣，见微识著，竟然将他们这边秘夺僧院田产之事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略带歉意的跟林缚说道：“我会注意不让她们接东崖及南崖两侧的……”
小蛮依站在林缚身后，警惕的盯着宋佳，聪明又漂亮的女人总是容易引起同性的敌视。
林缚不置可否，只盯着宋佳的眼睛，宋佳也没有因言而失的懊恼。
林缚这才笑着跟孙文婉说：“不用那么大惊小怪，要是奢家能够听得进女人之言，我们的处境就要比现在艰难多了——山间禅院也确实颇为冷清，你记着，塘邸驿抄让人多抄一份给少夫人打发时间。”
“多谢林大人宽厚……”宋佳也收敛起咄咄逼人的气势，感谢林缚没有把她们完全当成笼中之鸟对待，比起无聊的给困在山间整个人都要生锈，能看官方塘报打发时间，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日子就要容易多了。
“也没有什么宽厚不宽厚的。”林缚笑了笑，说道：“只要少夫人不觉得林某是待人刻薄就好。”
东华门外第一次相见时，宋佳身上就表现出女人身上难得出现的冷静，淡定以及极强的观察力来。
千年之后的男女早就习惯了用彼此平等相待的视角看对方，也是这种心理上的惯性，使林缚能够不带歧视的赏识女性身上的优秀之处。
宋佳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强势，别人也许看成是恃宠骄纵，看成是不知分寸，林缚心里想她也许有些恃才傲物，不过在别的男人眼里只有她娇艳诱人的容颜与曼妙撩人的娇美身躯。
“林大人说笑了。”宋佳笑道：“要论气度，当真没有几人能及林大人……”
看林缚与宋佳坐在石桌前假惺惺的说客气话，小蛮不乐意的嘬起嫣红的小嘴，又不便说什么，想着回去提醒柳月儿一声，小心让林缚的魂给这个狐狸精勾走了。
“少夫人既然有兴趣，那我就不妨跟少夫人说一说。”林缚说道：“说来怕少夫人不信，崇州十九处稍有规模的僧院，现已查明的，瞒占田产共三十一万亩有余。僧院瞒占田产虽多，但有寺田，寄田之分。若分十等分，差不多是寺田一二，寄田八九的比例……”
“啊！”宋佳吃了一惊，她的确没有想到林缚从僧院这条线挖下去，在一县之地就能查出这么多瞒占的田产来，“我也确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
“东闽多山地，少平原，又多天灾，奢家仅以晋安及周边诸府县就能维持旷日持久的战事，究其本质，是奢家及其他七姓大族对地方控制力极强，三五户就能养一卒。崇州地处膏腴之平原，要是供税饷之能力不及东闽同等面积的一县，那才是叫天方夜谭呢！”林缚说道。
宋佳想想也是，奢家势力最盛时，控制两百万丁口，拥雄兵十万，以军民比例计算，差不多就是四五户养一卒，她这才明白林缚心里对兵事，民生诸务都是极清楚的。
“多事离乱之秋，究其本质，就是中枢控制地方不力，大量应收税饷流失豪强之手，而失地之民众却越发的困顿艰苦……若逢战乱，中枢缺财，强征摊派到地方，伤不了豪强毫发，只是从寡民贫户头上再刮一层油——民不聊生则乱事频发，实是难解开的恶性循环。拿崇州县来说，真是下决定彻底的清查田亩，供赋田增加一倍，也不会让我觉得有多惊奇。”
“崇州城破，奢飞熊助了你一臂之力，崇州应该没有能抵抗林大人威严的势力存在，林大人为何还愁眉不展？”宋佳疑惑地问道：“我想岳冷秋应该会派人到崇州来制肘于你，难道你会怕给他人做了嫁衣不成？抑或林大人想拖延下去，让岳冷秋的人来替你分担些压力？”
林缚笑容稍稍一敛，说道：“天时不早，不耽搁少夫人歇息了……”
宋佳秀眉微凝，站起来敛身施礼，说道：“妾身不便林大人，在这里告辞……”她知道林缚不可能在她面前把话说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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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之时，林缚对种种处置的取舍是有许多迟疑。倒是与宋佳一席话后，虽然心间所想没有新意，倒是更通透了些。
他们手里是捏着津海粮道的咽喉，但若是有占尽便宜的贪念，就会将所有的合作者都推到对立面去。
从津海走涡水河进卫河进京畿，是为第四环节，也是津海粮道的最后一个环节，参与这处环节利益分享的势力就多，林续文将林续宏等林族人调往津海，主要是分这块蛋糕。
虽说整个津海粮道产生的利益极大，但是利益链较为分散，江东左军每年实际上从里面也就抽取七八万银子的利益就顶天了，毕竟在短时间里，林缚没有能力组织从崇州直接发往津海的大型黑水洋商船，哪怕能组织五万石黑水洋运力，一年从里面挣二十万两银子都是轻松的事情。
加上集云社及河口的布局，每年顶多也就能抽三四万两银子出来。
要是将骑营裁撤，水营减半，总兵力保持在三千人左右，每年投入十万两银子，勉强够用了，但是眼下每年再节约都要做出超过二十五万银子的预算，那每年就有十五万两银子的缺额，为今之计只有尽一切可能的挖掘崇州县的潜力。
崇州县夏秋粮供饷折银约一万两，要将崇州县的供饷潜力从一万两陡然挖掘到十五万两，理论上甚至有相当的余量，但绝不是轻而易举就能够做到的。
虽说查清僧院瞒占土地多达三十一万亩，但是林缚不可能将这些田地都占为己有。涉及到如此庞大的利益冲突，不要说地方势力会激剧反抗，岳冷秋甚至可能直接派兵进驻崇州来抢这块蛋糕。
倒不想宋佳这个女人给囚禁在山顶禅院还能看到这么多，这么深——这么一个聪明的女人，还是囚禁在山顶禅院的好。林缚与小蛮下山去，孙文婉送行，林缚吩咐她道：“山顶再加一道哨岗，不要有什么闪失了。”
孙文婉点点头，就在半山腰凉亭处止住步，看着林缚与小蛮下山去，也是小蛮以为旁人看不到他们，天真无邪的拽住林缚的一角衣袖，一摇一晃的下山去，看得孙文婉心间有些酸涩。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三章 如困笼中
梅子黄时雨，崇州连续几日都是阴雨，霏霏绵绵，续断不绝，这淅淅沥沥的夜雨听在耳里，韩载甚是心烦意乱，看着美婢雪腻的身子横陈在华丽锦缎上，也没有十分的兴趣，只是随意地拨弄着那堆雪似的峰尖上的嫣红樱桃，想着心事，也不管身侧的美人儿双腿交叠蠕动，已是给挑逗得十分的饥渴。
韩载来崇州之前，踌躇满志，得意洋洋，以为该轮到他飞黄腾达了，才捞到这个美差，下船伊始，就给林缚打了一闷棍，接下来小半个月才让他真正领教到什么叫如困笼中。
崇州城毁，县衙临时设在紫琅山北山门，官市被毁，暂时还无力兴办，附近就东麓江渡有一处江东左军所设的草市，加上乡社草市以及走乡串巷的行脚商贩能满足民众最基本的商品交换需求。
这种种不便，对常年不进一次城的普通民众，没有实质上的影响。
对习惯了江宁城烟柳繁荣的韩载来说，来到崇州就仿佛是来到蛮荒之地。
不要说什么藩楼，白楼这样的奢华销金之所，不要说陈青青，苏湄这等烟华绝艳之姿，不要说西溪，登文社这等的脱俗风华之地，此时的崇州，连最最下等的妓寨也没有，简陋的茶肆，酒棚子在北山门倒有两座，不过里面拥挤的都是泥腿子，三四枚铜子一碗烛酒能喝上半天，韩载又怎么会去这种下作的场所寻些乐趣？城池被毁，数千人被杀，此时的崇州哪里还有几个吟诗赋对，附庸风雅，寻欢作乐之人？
韩载是宣慰安抚特使，是有节制地方的权柄，但是应该对他负责的也只有林缚，吴梅久，萧百鸣数人而已，下面的官吏不需要理会他。
韩载将吴梅久看成跟林缚是一伙的，自然不会信任吴梅久，虽说这小半个月来与萧百鸣走得亲近，但是通过萧百鸣无法对地方事务插不上手，实质上他这个宣慰安抚特使这小半个月来根本就没有发挥出什么作用。
按说这世道庸官也多，碌碌无为本是官场常态，要做出什么成绩，反而不受同僚待见，但是顾悟尘怎么会容他在崇州占着茅坑不拉屎？
韩载心想崇州的局面再拖延半个月没有什么动静，顾悟尘就会找岳冷秋、王添摊牌了，到时候他的处境就要艰难得多。
他想找吴梅久过来再谈一谈，但是想到吴梅久过来势必会伸手讨银子，韩载又有些怕见他。
“萧都监过来了！”家人韩青轻叩房门在外面禀报。
韩载神情稍振，萧百鸣还是个有主意的人，拍了拍身侧女人肥臀，让她伺候自己穿衣衫。
萧百鸣送给他的这个美人儿也确实销魂，但是再销魂的美人儿，关在宅子昼夜不休的玩弄半个月也会腻味。早知道从江宁多带几个美婢过来，可以多玩一些花样，日子不会那么难捱。偏偏他从江宁出发时踌躇满意，将美婢当成消沉意志之物都丢在江宁了，这时候后悔想接几个美婢过来，又怕给岳冷秋、王添知道，留下玩物丧志的不良印象。
萧百鸣换了一身湖青色的文士衣衫过来，看到韩载走出来，站起来作揖行礼，义愤填膺地说道：“韩大人，你要替宁海镇做主啊，江东左军这下子是真真切切的骑到我们头上撒尿拉屎了……”
“这外面漆乌抹黑的，又怎么了？”韩载问道。
“韩大人，你站到院子里往东面看！”萧百鸣也顾不上失态，抓住韩载的衣袖，拉到他到走廊上。
韩载抬头往东面看去，院墙外，在渡口草市方向亮起一盏大灯，灯火在霏霏夜里仿佛晶莹圆月。离这边园子只有二三百步高，能看清大灯安放在圆木架起的高塔上。
“这是怎么回事？”韩载觉得渡口方向突然架起这么一盏大灯有些奇怪，但不理解萧百鸣为什么说这是江东左军骑到他们头上撒尿拉屎，“是猪倌儿搞的手脚，他想做什么？”
“那盏灯的火光能照到军山寨的营门，韩大人你说那猪倌儿想做什么？”萧百鸣也有些沉不住气，江东左军白天监视军山寨，他也能忍了，毕竟军山寨的营门距渡口也就三百步远，他总不能挡住不让江东左军往渡口派人，但是这座灯塔竖起来，军山寨夜里有什么动静也都瞒不过江东左军的眼睛，叫他如何能忍受？
韩载也微微一怔，想不明白那盏大灯怎样才能照这么远，但是真能照到军山寨的营门，焉不是这座院子里有什么动静，也都落在林缚的眼里？这林缚是当真是欺人太甚了！
“吴知县求见！”家人韩青又进来禀报。
“他这时候又来凑什么势闹？”韩载疑惑不解，吴梅久这小半个月来，多半时间都躲着自己，即使不得不过来，也是伸手讨银子的居多。
不管怎么说，韩载不能将吴梅久挡在门外，也没有让萧百鸣回避，直接将吴梅久请进来。
“啊，萧都监也在韩大人这里。”看到萧百鸣也在这里，吴梅久微微一怔，硬着头皮跟韩载说道：“禀大人，林都监使天入黑时派人来知会县里，说是江东左军要在渡口附近划一块地建水营军寨，这两天就要动工……”
“啪！”萧百鸣狠狠的击了廊柱一拳，恨骂道：“这猪倌儿也欺人太甚了！”
韩载也知道林缚此举甚为过分，跟军山寨营门隔着三四百步浅水建灯塔，还只是监视，这时候直接水营军寨建在这里，待这座军寨建成，林缚要是愿意，完全可以将宁海镇的战船封锁在军山寨里出不来。要说建灯塔还不算骑在头上撒尿拉屎，这下子简直比骑在头上撒尿拉屎还要过分。
韩载阴沉的脸问吴梅久：“江东左军这么做，是不是有些欠妥当了？县里当真就什么遂了他的意？”
“县里不能拨建军寨的费用，倒也不能阻止江东左军在崇州划块地方建军寨。”吴梅久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卑职觉得有必要知会大人一声，才赶过来打扰大人休息。”
江东左军驻地为崇州，选择合适的地点建永久性的军事基地，这是兵部决定的事情，韩载将江淮总督府衙门抬出来都没有用。按说地方上要分摊一部分费用，此时不要县里出银子，吴梅久能有什么办法阻止？
“那一片是谁家的地？”韩载问道：“江东左军总不能强占民田建军寨吧？”
“崇州城破后，县里田册户册都给东海寇烧毁，现在抄录整理出一些，十分的杂乱。渡口那片地到底归谁家所有，卑职还不清楚，不过林都监使声称他手里有那块地的地契。”吴梅久说道：“没有苦主告状，卑职总不便去林都监使去查核！”吴梅久心里清楚崇州县此时最完善的田亩，户籍资料在林缚手里有一份，这恰恰是林缚刚到崇州最紧急做的几件事之一，但是他不能在韩载面前承认这一点，不然只是显得他特别的无能，还会更让韩载怀疑自己跟林缚是一伙的。
“也许是广教寺的寺田……”萧百鸣对附近情况毕竟要比吴梅久，韩载两人熟悉得多，他给韩载使了个眼色，要他先将吴梅久支走。
韩载见萧百鸣欲言又止，知道他对吴梅久也不信任，便对吴梅久说道：“这事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找林都监使交涉，他手里有地契总不是见不得人的……你先回去吧。”
吴梅久行礼告退，心里也是迟疑不定。
不管他愿不愿意，已经给牵涉到张岳，顾汤的派系争斗里来，一日不能离开崇州这个是非之地，也就陷入得更深。
虽说汤浩信、顾悟尘不论是在朝廷还是在江东郡，都是处于绝对劣势的，但是韩载作为岳冷秋新拉拢的亲信到崇州，显然对他不信任且有敌意的。吴梅久知道自己陷入这一步，也是给林缚算计了，但是真到必须做出选择时，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吴梅久轻轻的拍了拍脑壳，暗道：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也没有到必须做出选择的时候，党争充满了血腥，能平安当官发财自然是平安当官发财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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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都监有什么话私下跟我说？”待吴梅久离开，韩载问道萧百鸣。
“猪倌儿将通匪案抓在手里，列为军机绝密，不让大人插手，绝对不会是猪倌儿对朝廷忠心耿耿要独力对抗东海寇。”萧百鸣的神情在灯下阴柔起来，说道：“据卑职所知，广教寺在崇州香火颇旺，寺里应积了不少香火银子。大人来崇州后，可见过半两？除了香火银子外，广教寺还置了不少田产。”
“寺田？”
“对，就是寺田！看猪倌儿将通匪案抓这么紧，怕是数量还不在少数！”萧百鸣说道：“猪倌儿占来建水营军寨的地，应该是广教寺的寺田，所以地契才有可能落在他的手里，不担心有苦主到大人跟前来喊冤！”
“这猪倌儿也着实可恨，明明捞到不少好处，还天天派人过来讨银子。”韩载恨骂道：“但是通匪案证据确凿，事情牵连又大，猪倌儿不让地方插手通匪案，他又一直拖着不结案，也拿他没有办法啊。要怎样才能撬开他的手？”
“大人有督造新城之责。”萧百鸣说道：“大人拿这个作借口要他将应该收归官有的寺田吐出来，看他如何推搪？”
“也是一策。”韩载沉吟片刻，说道：“不过要仔细合计一下！”
眼下从地方筹款、征地、征民夫筑新城是韩载在崇州最大的重担，他在崇州迟迟打不开局面，就会给顾悟尘当成把柄参劾。要是林缚死活都不肯将寺田吐出来，恰可以将拖延未能筑城的责任推到他头上去，让岳冷秋、王添直接对顾悟尘施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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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林缚看到韩载在加盖宣慰安抚特使关防的公函里直接要求广教寺所属田产由崇州县全部接收，征用来筑造新城，将公函丢给林梦得，笑着说：“这个韩载也真是够迟钝的，要不是给出这么明显的暗示，还不知道拖到几时才上钩呢，我都差点失去耐心了……”
“也算是上钩了！”林梦得笑了起来，问道：“眼下要怎么做，将韩载的公函打给崇州县，让消息从那边传出去？”
“也行！”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四章 陷阱
走到廊檐下，林缚将雨蓑解下来，看着檐头淅淅沥沥的雨水像珠帘子似的滴垂下来，眉头微微蹙着。
虽然大家都在抱怨这样的阴雨天气耽误事情，但是谁能对老天爷闹什么脾气，梅雨季节过去，接下来的汛季更让人头疼。
“大人这么早就过来了……”
林缚回头见崇州县的工房书吏杨幕从走廊那头过来，跟自己作揖行礼，笑着回礼道：“早些过来，可以跟大家坐下来喝喝茶，闲扯蛋——这雨不知道几时会歇，大家在吏房里枯坐，怕是等雨歇了，人都要长出青苔来了。我带了些好茶过来，等会儿叫人给大家泡上……”
“大人真是客气，卑职在这里先谢大人的好茶了。”杨幕长揖施礼，便要先进议事堂里去。
“对了，杨书办，我听说这几天来，县里就有好几处积涝，已经跟县里报灾了，你们有下去看过没有？”林缚喊住杨幕。
“卑职昨日去看过了，不算严重。”杨幕回禀道：“到夏秋时，崇州的积涝才叫人头疼……”
“倒要跟杨书办请教，可有什么好办法减轻崇州的积涝灾害？”林缚问道。
崇州是积沙成陆，地势低平，夏秋时又是多雨地带，雨势一大，积水排不出去，就形成积涝，崇州的积涝灾害十分的严重。便是这时的霏绵阴雨，已经有些地方积涝成患了。
比起内涝对农业造成的减产，台风，海潮灾害倒不值得一提了。像去年那样的风灾，崇州也是好些年都难遇一回，主要还是初登西沙岛的流民对应付汛季台风没有经验，才造成那么惨重的伤亡。
杨幕沉吟起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杨幕对林缚提出这样的问题，也不觉得奇怪。大半月来，林缚与崇州县新补选上来的官吏接触很频繁，要比整日躲在园子里的韩载频繁多了，也习惯问一些民生问题，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只是林缚问的有些问题很大，让大家颇感到头疼，难以回答。
县衙工房是负责县境屯田水利及营造等事务不假，实际上当世县衙的主要工作都是围绕粮赋丁税来进行，哪里有了涝灾或旱灾报上来，工房或许会抽调人手去核查，回来如实禀报或夸大几分灾情，县尊酌情考虑，给受灾地需减免一些赋税，这件事便算完结，哪里会去从根本上考虑减轻或者说消弭这些灾害的办法？
杨幕倒不反感这些，真正有才干的人，不应该畏惧回答这样问题，又恰是表现才干的一个机会。
当然了，杨幕也注意到林缚率江东左军进驻崇州之后，崇州县里处置县务时的方式或者说是风格，与以往，或者说与其他县，有了非常大的不同。
比方说筑城之事，一般说来应该是林缚、韩载、吴梅久与几个心腹亲信商议出一个方案再呈禀郡司批准，有了定策吩咐下面人具体执行就是——眼下倒好，不仅将吏员们都召集起来问策，还将各乡各里的乡老里长一起召集过来商议这件事情。
杨幕沉吟片刻，回答道：“积涝成灾，要减轻涝害，也就在于一个‘排’字上。大雨每至，只要及时将积水排出去，也就不会造成涝害了。说到‘排’，应是多挖沟渠，以利排水——当然，就也是有利灌溉的。只是这些事情不容易，崇州县此时想做这些事，更是千难万难……”
“杨先生既然有些想法，不妨整理出来。”林缚说道：“我在江宁时别人都说我不事书文，只喜欢搞些旁门左术，还特意请江宁刑部主事赵舒翰编《匠典》，这排涝之术算是农耕水利的分支，此时未必有用，将来则一定有用的……”
“卑职晓得，卑职回去一定会多做些功课，免得太粗鄙的东西拿出来给大人笑话。”杨幕说道。
“致庸推荐杨先生时就说杨先生善田事，在崇州有声名。”林缚笑道，又问道：“对了，韩特使欲征寺田建新城，你对此怎么看？”
杨幕迟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什么想法请照实说来。”林缚看出杨幕颇有顾忌，作揖请他直言。
“不瞒大人，杨幕觉得韩大人此举是件好事，也许韩大人有些操之过急了。”杨幕说道。
“是件好事，是件好事。”林缚哈哈笑了两声，便放杨幕进议事堂里。
杨幕是本地人，应该知道广教寺名下的田产有寺田与寄田之分，不应该单纯的都说成“寺田”。但是杨幕家境贫寒，考中秀才之后，一直就没有能再进一步，长期以来靠给富户豪家当西席先生过日子，以他的立场，自然是不分寺田还是寄田都收归官有用来筑城为好。
便是江东左军内部，像曹子昂、周普等人都认为应该将广教寺名下的所有田产都收归官有。
所以杨幕认为韩载建议征用全部寺田来建新城是件好事，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奇怪——人对一件事物认同或者不认同，跟他本身所处的立场是分不开的——但是那些将田地寄到僧院名下逃避赋税的田主们绝对不会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对他们来说，是一件不得了的坏事。
对广教寺名下田产的处置有先例意义，只要广教寺名下的田产处置形成先例，其他涉嫌通匪僧院名下的田产处置就有例可循。
只是有些人想到这点，有些人没有想到这点罢了，至少那些受牵涉的田主们眼睛都盯着看县里如何处置广教寺田产呢。
韩载给江东左军发函要求广教寺名下的田产由崇州县全部接收征用来建新城的消息散播出去之后，看似平静的崇州县水面就像是烧开的沸水。
由于李氏也有大量的田产给牵涉进来，这两天到李书堂那里打听风声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以前因为李家跟林缚走得近，这些人都不敢找李书堂打探消息，怕给李书堂卖了，这时候知道新来的宣慰特使大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便一起来找李书堂来拿主意了。
这个盖子不好揭啊，最好是让不知轻重深浅的韩载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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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地分上中下三等，与土地肥沃或贫瘠或水田或旱田无关，主要区别还是受积涝灾害程度上。在崇州，并不存在旱灾缺水，灌溉不利的情形，只要是利于排水，积肥又正常的田地，便都是上田，一年两季，一季麦，一季稻，一年产粮三石是再正常不过的，上熟田甚至能达到四石，五石粮的高产，最大的问题就是积涝。
崇州县正赋粮田计有一百五十万亩，林缚清查僧院瞒占三十余万亩，要将乡豪世族瞒占的良田都清查出来，崇州县的正赋粮田达到二百五十万亩甚至三百万亩，都不是什么能让人特别惊讶的事情。
崇州县的粮食产能潜力及税赋潜力是大有可为的。
林缚将来势必要在崇州大兴水利，毕竟在秋冬农闲时节，大量的人力是闲置的，甚至不需要工钱，只要提供一顿三餐，就能可以组织大量的人修造沟渠。
但是此时的田地都给豪强世族霸占甚至瞒占，林缚就算大兴水利，就算促使崇州大丰收，实际的好处都会给豪强世族占去。无法真正的促使税赋大幅度的提高，无法保证江东左军的饷源大幅度的提高。
林缚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抑制豪强，将瞒占的田地清查出来，甚至尽可能多的将田地收为官有。
韩载在崇州，林缚就不敢轻易做什么大动手脚，不敢得罪这些豪强，就是怕这些豪强都投到韩载那边去。
林缚抢在韩载之前补选了崇州县官吏，控制县大仓，通过吏员及物资供应，暗中操纵崇州县具体事务，使韩载虽有宣慰安抚特使的名义，在崇州县却没有什么作为。但是一旦让韩载得到地方势力的集体支持，林缚就无法通过吏员及物资供应暗中控制崇州县了，毕竟韩载能从地方势力那里获得足量熟悉地方事务的人才以及必要支撑行政体系运转的银子跟米粮，那韩载就能光明正大的控制崇州县的大小事务。
由于这种种顾忌，林缚这才一直拖着通匪案不结案，一直拖着不处置广教寺及其他僧院所属或瞒占的田产。
那些将田产寄到寺院名下的豪强世族，虽然这段时间来人心惶惶，对林缚拖着不处置通匪案，对寺田寄田处置不拿出一个明确的说法出来已经有些不满，但是在江东左军的军事高压下，也没有人敢有什么行动。
“拳打出头人”的道理谁都明白，在城池被毁，数千人被屠之后的崇州县，通匪这顶帽子可不是谁都敢戴的？
林缚不敢轻举妄动，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唆使韩载往坑里跳，让韩载跳出来得罪地方势力去。这样接下来他再有什么动作，也不用担心地方势力会投向韩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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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都监使，在想什么事情呢？”
林缚回过神来，韩载与萧百鸣正拾步上台阶走来，他笑道：“我在想韩大人与萧都监什么时候过来呢，韩大人果然是来得早啊！”
“那也比不上林都监使早。”韩载说道。
韩载很不习惯将这么多人召集起来一起议事，但是林缚说了必须公议通过才肯在通匪案结案之前将广教寺的田册交给崇州县处置，他也只能被迫同意这种令他很不舒服的公议形式。
韩载受其祖遗泽，太太平平的做到正五品的宣抚使司参议，生来富贵，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怎么可能知道地方事务里的沟沟坎坎？又怎么可能识破林缚的手段？
萧百鸣站在韩载身后细瞅林缚，总觉得林缚藏着什么阴谋，却又识不破。
萧百鸣也算是个精明人物，但是他有他的局限性，习惯了强势行事，本身就有一种强盗思维，就算知道僧院田产里有寄田存在，也巴不得将这些寄田强取豪夺过来，哪里会看得起地方上的那些小族？在地方上，知县手握权力确实能使人破家亡族，乡里小族，那些中小地主们，不当官不当势，确实很少有让他顾忌的，不然他们当初就不会想着从崇州被劫童子身上打赎身银的心思了。
林缚与韩载提前赶来，吴梅久也不敢端架子留在后衙里熬时辰，也赶忙出来，站在林缚与韩载两个皮笑肉不笑的人之间敷衍着当和事佬。等人聚起，林缚他们也进议事大堂里，林缚笑着对韩载说道：“韩大人，这里你为尊，还是你来主持议事？”
“不，不，通匪案一直都是由林都监使负责，林都监使主持议事合适。”韩载假惺惺地说道。
“韩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不客气了！”林缚脸上的浅笑一敛，便举步朝大堂中间的主案走去，在桌案后坐下，才对韩载、吴梅久说道：“韩大人，吴大人，委屈你们二位坐我下首！”
韩载哪里想林缚完全不顾官面上的规矩礼让，气得差点想将林缚从主案后拖下来，但是他给林缚抓住话头，不能当场发作，只能忍气吞声的跟吴梅久，萧百鸣坐林缚的下首，一句话都不想搭理林缚。
“韩大人提议由县里接收广教寺所有田产征来建造崇州新城，今日请大家来便是议此事。我知道诸房吏员里，有赞同韩大人者，有反对韩大人者，既然是公开议事，就不要有什么顾忌。六房吏员，赞同韩大人坐左列，杨书办，你就带个头。”林缚前倾着身子跟工房书办杨幕说道：“持异议者坐右列，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就委屈你们站在两边……人很多，大堂里有将近有百十人，我知道大家都有话说，但是要定个规矩，不然谁都抢着说话，大堂里就乱了套！谁想发言者，请先举手示意，得我同意才可发言，二次违此例者，逐出大堂。每人都有发言的机会，前排坐者不限发言不得超过三次，后排站的人，只有一次发言机会，发言前请细思！大家听清楚我的规矩没有？”
林缚年纪虽轻，但是积威甚重，这不是什么与生俱来的气势，这是上万湖盗，海盗，东海及僧寇丧命在他手里积起来的威严，林缚最后一问，堂下诸人都情不自禁的应道：“听清楚了！”
韩载心里郁气，心里想难不成本官还要受你定下来这莫名其妙的破规矩约束不成？心里想归想，但是看到下首也有不少吏员是支持他提议的，也不想将这事给搅黄了。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五章 争锋
公议一开始，林缚便让韩载发言，不给他观望形势的机会。
韩载哪里知道林缚的心思？他也不清楚广教寺到底给林缚查封了多少田产。这些田产落在林缚手里，他什么都沾不到边，落到崇州县手里，他就有过问的权力，韩载自然拿筑城当借口，要求林缚立时将广教寺田产全部转交给崇州县用来筑城。
萧百鸣要阻止江东左军在军山寨的对岸筑营垒，也势必要求林缚将广教寺的田产都转交给崇州县，这样才能通过韩载干涉江东左军筑营垒的选址。
吴梅久虽然不想跟林缚争什么，但是林缚要是能将广教寺的田产，寺产都转交给县里，也就意味着他才算真正掌握了一定的实权，当然也有从中捞油水的机会，这时候也附和起韩载，萧百鸣来。
当世有着城池防御的习惯性思维，崇州受到东海寇的直接威胁，即使这时候有江东左军驻防崇州，没有城墙庇护，只以北山门禅院为临时县衙，实在让人缺乏足够的安全感，因此筑城是崇州县当下最重要也是最紧迫的事情。
择址筑新城，除了大笔银子之外，也需要大片用来建城的土地。
新城以六百步见方计，加上开挖护城壕以及新筑道路，就需要占地两千亩，若以一千两百步见方计，就需占地五千余亩。
从实际的需要出发，崇州县新补的吏员大多数也是赞同立即将广教寺名下的寺产，田产收为官有填补筑城的缺额。
即使有几个吏员知道僧院田产有寺田，寄田的区别，这时候也不敢公然替那些将田地隐寄僧院名下逃税赋的田主们张目，甚至有两三个吏员，他们也有田产寄在僧院名义，这时候也只有借通匪案还没有彻查清楚，没有结案的名义，希望将这件事拖延下去。
林缚主持公议，自然也操纵公议的进程，为了给韩载形成错觉，自然刻意的让赞同没收全部寺田为官有的人先发言。
韩载历练不足，到底不是笨人，也晓得林缚抢在他来崇州之前在补选官吏上动了手脚，还以为林缚会在公议上动手脚，没想到崇州县吏员基本上都发过言后，竟然是赞同他占大多数，他心里怀疑林缚别有图谋，但更多的是免不了有些得意，觉得如此来钳制林缚是用对了策略。
“那韩大人倒是打定主意要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都征用来筑新城喽？”林缚手撑着桌案，眼睛炯炯有神的盯着韩载。
“当然。”韩载很不喜欢给林缚这么盯着看，再说他坐在林缚的下首，也让他心里窝着火，冷眼瞅着林缚，也将话说得硬绷绷的，“筑城乃崇州第一急务，林都监使便是有天大的理由，也不得拖延筑城时机——若城池未筑，海盗再度登岸洗劫地方，林都监使可担得起干系？”
“海盗登岸来，我林缚身先士卒，绝不会藏在人后，韩大人不要拿这个来唬我！”林缚针锋相对地说道：“林某虽不才，但身上的刀伤箭创，不见得比韩大人岁数少。”林缚将袖管一捋，露出双臂的伤痕来。
“你……”韩载给林缚噎得说不出话，气得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拍着桌子大叫道：“林都监使，你百般推搪，将本官职权内之事务提出来进行公议，已经是本官容忍你放肆了。你也看到公议如此，难道要自食其言不成？难道以为本官当真就没有节制你的法子？”
“寺田用来筑城还有多余，韩大人也都要抄没入官吗？”
韩载发再大的脾气，林缚也不放在眼底，他神色从容而镇定，只是眼神锐利地盯着韩载，诱他一步步的走进套里怎么也挣扎不脱。
萧百鸣听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就是广教寺名下到底有多少田产，他们还一点都不知情。他隐隐的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也不想透。
“你以为呢？”韩载愤然站起来，与林缚怒目对视，“县里用银子的地方甚多，抚恤用银，赈济用银，多出的寺田自然是要用来弥补这些亏空，难不成要还给那些通匪贼秃不成？”
“广教寺通匪罪名坐实不假，但不是所有与广教寺有关系的人都参与通匪，就目前侦察所知，有相当一部分僧众是给蒙在鼓里的……”
“不，他们即使不知详情，也逃不脱资寇，助寇的罪名！”韩载不等林缚说完，就抢过话头，针锋相对地说道：“难不成林都监使要包庇他们不成？”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过来，韩大人还真会吓唬人啊！”林缚手撑着案面，没有再看韩载，缓缓扫视后排而站的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们。
诸乡里甲及乡老代表们才是地方势力的代言人，也是地方势力操纵地方，控制地方事务最直接的体现——他们是绝对不会赞同将广教寺所属寺田全部收归官有，但是在林缚的刻意安排下，他们还没有机会发言的机会。
这时候议事堂里，气氛紧张到极点，林缚与韩载几乎就要捋起袖子对干，他们即使对强硬着要将广教寺全部寺田收归官有的韩载满腹怨恨，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乱发言。即使身家清白，但是一个资寇的罪名扣过来，说不定就是杀身之祸啊。
韩载给林缚挑逗得直要发狂，大声呵斥道：“林都监使，你再若顽固不化，本官此刻就向岳总督，向李兵部上参本，参你狂妄任事，包庇贼寇！”
“放屁！”林缚一脚将桌案踹开，将腰间佩刀解下，按下机栝，弹出一泓冰寒刀光……
“你要干什么。”韩载吓了一跳，控制不住地想要逃跑，硬生生的收住脚步，心虚的盯着林缚手里的佩刀，“你拔刀要杀本官不成，你想造反不成？”
“韩大人，你就这点胆子？”林缚冷冷一笑，“本官要你看清楚，暨阳城下，紫琅山前，死在这柄刀下的贼寇，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韩大人信口雌黄，污我包庇贼寇，本官还你二字‘放屁’，有何不妥？你将参本呈到李兵部那里，本官也与你将官司打下去！”又按刀柄，将刀合入鞘中，让护卫将他踹开的桌案搬来，一字一顿地说道：“韩大人，是非黑白要分清楚——通匪者，绝不留情，也绝不能枉杀无辜者！本官绝不赞同你如此大搞牵连！”
这一刻，胆子小的人，差不多连腿都吓软了。
韩载身子里的力气仿佛给抽尽，说来奇怪，在林缚拔刀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林缚身上透出森寒杀机来，林缚这时候虽然将刀收了回去，他却不敢再挨着林缚坐，身子情不自禁地往萧百鸣那边倾。
林缚将佩刀把在桌案上，眼睛瞅向堂下众人，说道：“刚才公议，只有前排坐者发言，发生了些小意外，打断了公议进程，现在回到正题上来，现在开始请后排站者发言……”
只是事情差点闹到血溅公堂的地步，后排站者谁还敢胡乱说话再挑起激烈的争吵来？即使将寄田之真相捅出来，也逃不过避税逃赋的罪名，心里也越发的憎恨大搞牵连，要没收全部寺田的韩载。林缚在他们眼里，顿时亲切起来，只觉得满堂人只有林缚在说公道话。
李书堂作为乡老代表，站在后排，冷静地看着局势发展，不得不叹服林缚控制局面的能力，几句话之间，仿佛就是韩载要大搞牵连，此时的韩载在林缚面前就仿佛是硬着头皮坐在猫前的老鼠，完全没有起初的气势，也完全不知道他已经落入林缚的套中挣扎不脱。
李书堂暗道：这样的人物不值得李家追随，还有谁值得李家追随？
李氏两次差点遭到洗族之灾，李书堂也清楚的认识到这世道想太太平平活下去，已经不可能了。
李书堂见林缚的眼睛望过来，知道该自己上前表演了，举扬手请求发言，看到林缚颔首认可，先自报家门，说道：“九圩里李书堂，拙笨幸给乡人推为里长，有话要向诸位大人陈述！”
“请言！”林缚点头说道。
“小人以为林大人所言极是，斗胆进言，治罪断不可不分青红皂白，便是坐实罪名，也分杖刑，罚刑，监刑，流刑，斩刑数等，焉能一概而论？”李书堂走到堂下，侃侃而谈，“僧众有通匪者，是僧寇，枭首示众以惩其罪，甚至剐其身，都不为过。然而如林大人所说，确有给蒙蔽欺瞒，一心向佛，不问世事的僧众，韩大人又怎能忍心将他们都当成僧寇一起枭首示众？”
“啊！”韩载一怔，他哪里想到乡巴佬敢直接质问自己，便给驳得哑口无言，自己明明没有要一起砍头的意思。
“小人斗胆进言诸位大人。”李书堂说道：“无辜僧众虽然有资寇之嫌，但也应宽大对待，逐出山门，使其还俗，即为惩罚……寺田也不应全部收归官有，至少要拿出一小部分给还俗的僧众耕种，使他交粮纳赋，实为县里广增税源之正道，总不能看到这些无辜流落街道，饿死田头吧？”李书堂朝堂前拱手作揖，“诸位大人，觉得小人此言在不在理？”
林缚脸上浮起浅笑，不置可否。
韩载一肚气愤恨，却无法发泄，也驳不了李书堂的话。
萧百鸣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想抢着发言，但是看到林缚放在桌案上的佩刀，想起林缚在公议前所立的规矩，他按捺住不说话。但是他不抢着说话，局势就一直在林缚的控制之中，他也甚是不甘心。
李书堂又转过身来，朝堂下诸人拱拱手，问道：“诸位，觉得我李书堂说的在不在理？”
后排站着的诸乡里甲乡老代表巴不得有人这时候能站出来代表他们说话，代表他们将韩载大搞牵连，搞一刀切的做法否定掉，而且他们能感觉到李书堂接下来就要谈寄田的问题，自然一齐说好——这下子将李书堂的气势撑了起来。
“据小人所知，广教寺名下的田产，除了有些田产确实是广教寺所有外，有些田产是附近农户寄到寺院名下。说起来也是礼佛心切，心诚，才将田产寄到寺院，是希望沾些佛气，离佛近些……又焉能不分青红皂白的都收为官有？”李书堂这时候才将核心问题抛出来。
韩载这时候愣在那里，寺田还有这种区别？
萧百鸣倒是知道寺田，寄田的区别，只是开始也没有想太多，抬头看到那些后排所站的诸乡里甲乡老代表听了李书堂都纷纷的点头，附和，才陡然醒悟过来，林缚的陷阱埋在这里：李书堂是林缚的人确切不假，一开始就大搞牵连，将崇州境内稍有规模的僧院都牵连进来不是别人，正是林缚他自己，也应该是林缚最想对这些寺田下手，只不过他顾虑一旦动手，诸乡里甲乡老代表的背后地方势力会倒向韩载，才诱使他们先跳出来当刀，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杜绝地方势力投靠他们的可能！而林缚今天却摇身一变，变成强硬阻止，激烈反对韩载大搞牵连，一刀切的形象。
真是太愚蠢了，怎么能上这个大当呢？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六章 控田
萧百鸣看到林缚嘴角浮起的浅笑，直觉得背脊发寒，心生惧意，看到林缚若无其事的手指在佩刀刀鞘轻轻地敲着，他也心生去意，心里想着林缚无非是想将他们赶去崇州去，那将崇州都让给他便是，在这种人的眼皮子呆着，指不定哪天就着了道连性命都不存。
“李公有些轻描淡写了吧。”陈雷抢反驳了李书堂一句，才想起要扬手请求发言，林缚也不能怪他坏了规矩，戏要继续演下去，便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反正别人也不会反对什么，陈雷站起来说道：“我也知道僧院寺田有寺田与寄田之别，但是要说田主将田产寄于僧院名下为的是诚心礼佛，未免有些牵强了——据我所说，寄田实则是为逃粮赋之田。这些寄田本应该缴纳粮赋供饷江东左军以抵御贼寇，实际上却逃粮赋，使崇州无养兵之饷，无修城之资。崇城被毁，城民被屠，难道就没有一点干系？我以为将寄田定为罪赃也无不当！”
李书堂扬手请求发言，林缚摇头否决掉，说道：“后排站者只有一次发言机会，这是一早定下的规矩，该换别人发言了……”李书堂便站回后排。
“陈书办所言诚然有理，但是罪赃定责也应有分别。”李书义扬手请求走到堂下发言，得林缚首肯后，侃侃而谈道：“如我族兄所言，犯者分杖，罚，监，流，斩诸刑，寄田虽然有逃粮赋之实，但不能与罪赃寺田混为一谈，即使要处罚，也不应不加区别的没收入官……我要说的话就这些，诸事还要诸位大人权衡。”
由李书堂、李书义、陈雷三人定下基调，诸乡里甲乡老代表就敢于发言了，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发言机会都用了，到最后逐渐形成一致的意见：寺田抄没入官，逐僧众还俗，纳税赋粮，清查寄田，补征五年粮赋，除筑城所需外，多余部分补饷给江东左军用来抵御东海寇……
江东左军为乡营，从地方筹饷，崇州为钦定江东左军饷之源地，县府所征税赋，除支付县府开销及地方事务费用外，节余都作为粮饷供给江东左军。不单罚粮加赋多出部分供给江东左军外，罚没充官的寺田以及清查出来的寄田给县里所增加的税源，将来的收益自然也绝大多数要归江东左军所有——形成这样的公议，也是合乎规矩的。
只是这时候谁也不知道罚补粮赋及罚没寺田及清查寄田的规模有多大，否则的话，就不管合不合规矩，都会有人跳出来，毕竟公议形式在大越朝就是不合规矩的。
公议接近尾声时，大堂里已经点燃起大烛，好些人都饿得头重脚轻，那些站着议事的诸乡里甲乡老代表们，年纪稍大些的，都有些头晕眼花了。
能形成这样的公议，大家也能接受，心里颇为感激林缚，在他们看来，能有这样的结果，都是林缚不惜与韩载当堂翻脸给他们争取过来的，以后怎么也要跟江东左军更亲近一些，避免再有其他人插手到崇州县来争夺他们的利益。
林缚问韩载：“韩大人，这样的公议结果，你觉得如何？”
韩载满心苦水，却不得不点头说道：“既然公议如此，本官也无异议！”他反对也没有用，所本的寺田都给林缚握在手里。
“既然如此，就请吴大人立拟呈文，我们三家当着众人的面一起签章！通匪案所涉寺田，也一律按照今天公议处置。”林缚说道，他根本就不给韩载反悔的机会，逼着韩载立时就签押。
“那就麻烦吴大人了……”韩载只能自我安慰的想，至少筑城的事情解决掉了，至少江宁那边能糊弄过去，不会追究他迟迟打不开崇州局面的责任。
吴梅久巴不得和和气气的将所有事情解决掉，立即拿来纸笔拟写呈文，三方取出印信当场画押签章，还请书史抄写了好几份，除了总督府，宣抚使司，按察使司，还额外给兵部发了一份！
广教寺的田册子，林缚也没有打算马上就交出来，推说江东左军手里掌握的田册也凌乱得很，又是彻查通匪案的关键物证，不能草率交出来。
寄田罚补粮赋问题，林缚也借口要先甄别寄田田主有无通匪之嫌，自然也只能由江东左军先代替县里跟涉案田主交涉，罚补粮赋及历年摊派。
至于筑城所需的土地及粮钱筹措等具体事，林缚只答应另找时间召集县里的官吏商议，还是要将韩载撇在具体的事务之外，等有具体的方案出来再知会他。
韩载这时候已经没有心思去跟林缚再争执什么，与萧百鸣灰溜溜的离开。
韩载开始不明白，是他阅历不足，这时候还不明白，就是真正的愚蠢了。闹了这么一场，貌似将筑城的问题解决了，韩载也明白他落入林缚的套里，将崇州县里里外外的人都得罪光了。
萧百鸣也不争执江东左军在军山寨对岸筑营垒的事情，韩载并不足以牵制林缚，江东左军差不多已经完全控制了崇州县的局势。
且不说江东左军的兵力要远远超过他们，崇州县大大小小的官吏以及地方乡里的大小势力几乎都站到江东左军那一边——在这种情形下，还要咬牙与林缚恶斗，多少有些以卵击石的不明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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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公议要拖这么长时间，我已是饥肠辘辘，想来诸位乡老也好不到哪里去。”待韩载，肖百鸣离去，林缚坐在堂前与堂下诸人说道：“县衙里没有什么准备，我江东左军在东山门有处简陋食堂，就委屈大家跟我到那里用一顿餐再回去吧！”
“多谢大人体恤……”诸人一起揖礼道谢。
“是林缚要在这里给大家揖礼感谢才是。”林缚撑着书案站起来，作揖说道：“筑城防寇，抽饷养兵，关乎崇州民生之大计，关乎诸位切身利益，林缚在这里多谢诸位申明大义……江东左军也应然不负诸位之所托，东海寇敢来一个，林某人便杀他一个，敢来一双，林某人便杀他一双。”
林缚请大家随他步行前往东山门就餐，吴梅久也凑热闹过去，韩载不在，他也不介意跟林缚熟络一些。
晚餐颇为简陋，八人一桌，一碗肉，一碗鱼，一碗豆腐，一碗青菜，林缚陪大家一起用餐，气氛却十分热烈。
通匪案虽然还没有结案，但也御掉压在众人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比起全部没收入官，罚补五年粮赋及摊派自然是大家都乐于接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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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员大多数住在山门禅院里，诸乡里甲都要赶着夜里回去，所以晚餐没有拖延多久，很快就结束了。
林缚将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人留了下来，唤到他平日署理公务的议事厅里。
李书堂注意到在林缚的书案上铺开一幅崇州地图，在地图上，十九处给牵涉进通匪的僧院给标注出来，崇州西境的西山河以及北境的运盐河都给涂成褚红色。
除扬子江外，西山河与运盐河可以说是崇州境内两条最主要的河流了。
西山河南与扬子江相会，是天然形成的河道，河汊口就在紫琅山西面七八里处。
运盐河则是千年之前开凿的一条人工运河，最初开凿此河的目的就方便将古淮盐场的盐运往内陆，遂名运盐河或盐河。
运盐河全长三百余里，贯穿海陵府直通到维扬府，东延从维扬盐铁司所属的鹤城草场出海，汇入黄水洋（黄海）。
大越朝开国以后，在维扬（扬州）设盐铁司控制两淮盐政，每年抽盐税近两百万两银，是与新设津海的长芦盐铁司并为最重要的两大财源。
维扬盐铁司受户部直辖，与地方互不统属，辖有盐户，盐丁数十万之众，草场，盐场数千里方圆，要说江东郡还有第三大官方势力，那就是维扬盐铁司。
维扬盐铁司衙门就在运盐河的西头上，由于盐铁司对中枢财政的重要性，运经海陵府、维扬府的运盐河从地方官府手里脱离出来，受盐铁司直接管辖。
千年之前的运盐河没有这么长，差不多就延伸到今天的兴化县境内。在千年之前，兴化县东部的滩涂地为古淮盐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崇州以及北面的皋城县都是近千年来才积沙成陆，崇州与皋城置县的历史并不长，崇州县才有八十余年的历史。
由于给大量江水稀释的关系，靠近江口的崇州海域海水盐度要淡得多，对煮盐不利。差不多近两百年来，崇州东面沿海区域就不再给利用来当作盐场，而是专门辟出来做草场，种草给盐场煮海煎盐提供燃料。
仅仅计算崇州东面的鹤城草场，差不多就有一百五十万亩到二百万亩之广。
由于运盐河在崇州境内不再起运盐的作用，盐铁司便将这一河段重新交给地方官府管辖，运盐河在兴化县新挖了一条北官河折往东北，通往今天淮南盐场的中心区域，北官河及兴化县以西的运盐河段才是盐铁司控制的重点。
也由于运盐河崇州县段的地位不再重要，近两百年都没有怎么疏浚过，河道淤塞严重，每年夏秋汛期，便有大雨，十有七八会形成溢堤。
“你们先看看这张地图吧！”林缚要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人到前面来看他案上铺开的地图，要护卫将曹子昂、林梦得、傅青河、孙敬堂，吴齐等人只要在家的都喊过来，李书堂才意识这次过来所讨论的事情关系重大。
凑到近处细看地图，才发现，十九处僧院，靠近运盐河与西山河的五处僧院又做了特殊的标注。
西山河与运盐河并不相通，但是在崇州县西北角，两条河流最接近处相隔只有三里不到，就在这处，地图上给画出一条褚红色短线。
恰恰有一座名为九华寺的僧院就紧挨着这条短线。
“看过这张地图，想必你们多少能猜到我接下来的一些打算。”林缚也不等曹子昂他们过来，先给李书堂、李书义他们介绍起情况，“我实地去看过，在这里挖一条河道，将运盐河与西山河贯穿过起来，费不了多大的力气，好处却很多。其一，能有效减轻北官河到九华的积涝灾害，使中下田，变成上熟良田。其二，西山河道状况良好，九华往西的运盐河道状况良好，贯通之后，实际能成为崇州与海陵府、维扬府相接的主要运航河道，走内河北上的大宗货物，就无需从白沙县绕行……”
将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起来，看上去简单，但是算上征地，少说也要投好几万两银子进去，要不是将崇州当成自己的地盘，谁舍得进行这么大的投入？
李书堂看了林缚一眼，说道：“大人需要我们做什么？”
这时候曹子昂、林梦得等人跨步进来，林缚招呼他们到前面来，说道：“我将九华寺一带的情况跟书堂，书义，致诚大体说过来，接下来的事情，还是梦得叔来介绍吧……”
“好的。”林梦得进来时也听到李书堂的问话，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说道：“公议的结论，我们已经知道了，我们要做的事情，与公议的结论是密切相关的……”
李书堂心想果断一切都是在林缚的控制之内。
林梦得继续说道：“寺田收归官有，但是这个‘官有’不是转交给县里管理，我们希望能直接转为受江东左军控制的军屯用田，这个我们可以直接跟郡司争取的。寄田罚赋，可以折银，但是我们更希望各家能以田抵罚，收一部分田上来。这些田地，我们希望通过置换的方式，集中在九华，西山河口，鹤城西以及紫琅山附近……这些工作就要你们去做，毕竟要跟各家沟通好，这些事情才能做成。”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七章 刺客
林缚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清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
寺田约三十余顷，置换出紫琅山东北麓连片的地块，筑城，筑营垒足够用了，甚至更有多余。
除了寺田之外，隐匿广教寺名下逃避田赋的寄田多达两百三十顷，绝大多数均为上熟良田。以每顷上田正赋为三十六石计，崇州县因为广教寺就要少收八千余石粮赋。
偷税逃税，千古如一，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只是每逢王朝末年或乱世之秋，这种情况会变得越发的严重罢了。
寺田全部充官，寄田罚补五年田赋及摊派，也就意味着能从两百多顷寄田里，罚征田赋约六万余石——这差不多是崇州县去年一年的夏秋粮正赋总数。
林缚希望受罚田主以田抵罚，六万余石的罚征折上田也有四千亩。
筑城，筑营垒需要是连片土地，没有什么上中下之分，而广教寺寺田多为上田，经地置换，扣除筑城所需的四千亩地外，甚至还有近千亩上田富裕。
这也是林缚要将通匪案紧紧抓在手里的根本原因，将广教寺名下的田产清理过之后，扣除筑城所需，林缚还能额外获得五千亩上田。
当然林缚更中意下田，在崇州没有干旱，灌溉，所谓的下田，也是受积涝灾害频繁，严重的土地，林缚要在崇州大兴水利，减轻积涝灾害，自然是下田受益最大。
五千亩上田，差不多能置换出一万两千亩中下田来。
崇州县或郡司想来查细账，林缚完全可以通过上田，中田，下田的置换把戏，从根源上将这些田地变成没有——当然这一切还要寄田所属的田主们积极配合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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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书堂、李书义、陈雷等人都是熟悉地方事务的，当他们知道目前为止给清查出来的僧院瞒占寺田，寄田总数达到三十一万亩时，都惊呆了。
李书堂感觉还好一些，毕竟李家就有两千五六百亩上田隐匿僧院名下，全县僧院瞒占田亩达到三十一万亩，对他来说，并不能算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书义在李家是远族，陈雷家道最殷实时，家里也就三四百亩良田，这个数字着实是吓了他们一大跳，心里都在想，难怪林缚要将通匪案的彻查事务紧紧地抓在手里，不让别人插手。
在崇州，一亩年产三石粮的上田折银七两，三十一万亩瞒占田产以上田居多，差不多有近两百万两银子的价值。
就算不全部罚没，以今日所形成的公议处置，也差不多有四万余亩寺田可以直接收归官有，折银约三十万两，二十七万亩寄田罚赋也有七十万石之巨，折银约三十万两。
如此巨大的利益，足以引起太多人的贪心。
李书堂、李书义、陈雷等人这时候才认识到岳冷秋派来崇州限制林缚的韩载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韩载甚至没有搞清背后的利益关系，没有搞清背后牵涉的利益有多大，就轻易的落入套中，将地方势力得罪了干净，将地方势力完全推到林缚这一边，还使得地方势力都心悦诚服地形成林缚所期待的公议——毕竟比起价值近两百万两银的田产给罚没，罚赋折银才三十万两容易接受多了。
要是没有韩载跳出来做这个恶人，林缚想直接从地方势力头上罚赋三十万两银，可想而知阻力将是何等的巨大——人总是容易接受不那么坏的结果。
林缚看着李书堂、李书义、陈雷等人，慢悠悠的端起来茶杯。
他手里的银子还能支撑江江左军一阵子，他不需要银子。从崇州到津海的黑水洋航线还没到大规模开通的时机，他也不需要大量的粮食运往津海去。
他需要田，准确的说，他更需要附庸在这些田地上的佃农，十万亩上田差不多能容纳一两万佃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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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大概推算了一下，加上直接罚没的寺田，他可以置换出二十万亩中下田，而且他希望将这些田地主要沿紫琅山、西山河口、九华寺、鹤城四个区域集中分布。
九华寺位于崇州县西北角，一旦将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九华寺将是控制西山河及运盐河的战略要点。
除广教寺之外的十八处僧院，林缚独在九华寺留驻一哨武卒，就是打算以九华寺为基础，改造成一座永久性的军事营垒，控扼进出兴化县，海陵县北境及皋城县的要道。
除了控制九华寺据点外，林缚要在九华寺周边形成一定的军屯规模。
使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将极大的改善运盐河九华段的积涝灾情，使大量受苦于涝灾的田地因此受益变成良田。
粮产增加，除了原有的佃农外，林缚还在容纳一部分流民。他这时候还不能直接插手崇州县政务，但他可以组织军屯附民进行民勇轮训，进行后备军事力量的储备。
鹤城是运盐河的出海口，在崇州旧城东北约一百二十余里处，与江口距一百三十余里，距长山岛不足二百里。维扬盐铁司为管辖崇东草场便利，防止海寇侵袭淮南盐场，在运盐河口筑城，为鹤城，设鹤城草场司，驻盐丁千余人，辖草场盐户两万余众。
鹤城早年就是天然渔港，形成较大规模的取居区，也开垦了大片的田地。崇州在近百年前置县时，鹤城渔港及鹤城周边的田地都划归崇州县管辖，崇州县在鹤城设鹤城巡检司，驻弓刀手百余人，与鹤城草场司并置。
林缚若是有余力再置一营水师，他便是要设在鹤城。
西山河口与紫琅山离得很近，地理位置倒不显得那么重要。
要控制崇州，仅控制紫琅山，军山及西沙岛观音滩还有所不足，九华寺与鹤城是林缚必争的要点。控制九华寺容易一些，他已经派武卒进驻。鹤城那边稍麻烦一些，首先要将鹤城巡检司巡检换掉。
仅仅军事控制还不够，屯田，移民，民勇轮训，储备军事后备战力，哪一样事情都不能少。
第一步就是要将清查通匪案吞下的田地置换到九华寺，鹤城，西山河口，紫琅山附近——这些事情必须通过熟悉地方事务，又与地方势力关系融洽的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人秘密去施行。
林缚此时已经不需要再掩饰他意图全面控制崇州，经营崇州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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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计得逞，林缚也难免得意洋洋，心满意足，具体的事情留给曹子昂、林梦得，李书堂、李书义他们讨论去。
林缚本来折回内宅去，出了门，突然想起到山顶禅院走一遭，按说他如此用计引韩载入彀，还是受宋佳的启发。
林缚是将踏入内宅门折出来的，也就没有再让护卫跟着，如今紫琅山跟江东左军的后花园一样，在自家后花园里的闲庭信步，让护卫跟着也太别扭了。
借着夜里的微光，踩着湿滑的台阶而上，一直到山顶禅院才有灯光透来。值守山门的女营值哨自然认同林缚，自然不敢多嘴问什么，在林缚进去之后，才派一人去通知孙文婉。
林缚从来在夜间到山顶来过，孙文婉要去拜见，赵姨娘细心一些，问值哨：“大人身边有人跟着？”
“没有，就大人一人。”
赵姨娘拦住不让孙文婉去拜见林缚，说道：“大人未见希望看到我们出现哩。”
孙文婉初时还乍一怔，转念想明白姨娘所指是什么意思，挥手让值哨出去，掩上门才轻骂了一声：“男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你可把你爹，你叔也骂上了。”赵姨娘轻笑道。
这世间没有不贪腥的猫，也没有不好色的男人，只要不为女色坏了事情，在男人的世界里，这甚至都算得上一桩美谈。山顶禅院关着的两人，奢家女儿还稚嫩一些，少夫人身上焕发出来的容华有几个男人不给勾引？
她们这些做部属的，难道还能跑去坏主公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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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踱步走到屠家姑嫂居住的偏院前，觉得值哨看他的眼神怪怪的，他举步走到院门里，才省得他深夜来访二女居处，不能算什么守礼的君子。林缚当然不希罕做什么君子，但是他过来也没有什么别的意图，怕是给奢家姑嫂误会可不好。看着屋里灯火还亮着，奢家姑嫂曼妙的身形映在窗上，林缚当下又犹豫起来，想要退回去。
“谁在外面？”宋佳在屋里警惕的出声问道。
林缚正犹豫着呢，听到宋佳突然发问，心虚的吓了一跳，还以为给奢家姑嫂发觉了，刚要出声回应，就听见屋里有窗门给撞破的声音传出来——不对，奢家姑嫂是发觉有其他人潜近才出声询问！紧接着就听见奢明月在屋里发出惊惶的尖叫：“有刺客！”
林缚当下解下佩刀，等不及等院门外值哨进来支援，他撞开门冲进屋里，偏厢房里的贴着陡崖的后窗给撞破，两名黑衣蒙脸汉子站在屋里，他们也没有想到援兵会这么快冲进来，来不及做其他事情，撤刀便朝宋佳杀来。宋佳将奢明月护在身后正挨着房门而站，看到林缚撞门进来，也来不及惊讶，眼前的杀机已经让她骇得难以呼吸，她下意识只想后退，身后却是一堵坚实的墙，使她退无处退，却也吓慌了不会往两边躲闪。
看二人一声不吭，举刀便杀，一劈一刺，绝对是要致宋佳于死地。紧急之间，林缚举刀格挡，封住劈击宋佳前额那刀，但是同时刺向宋佳胸口的那一刀，他只能丝秒之差伸手抓住刀刃，将刀尖几乎是贴着宋佳的酥胸拉偏夹到腋下，顺势顶膝撞去。林缚与刺客膝撞一处，痛得骨得都裂开的痛感，趁着那人用力抽刀，林缚拖着刀势撩去，腋下来给划破一道口子，却也将那人手腕割伤。
对方二人，林缚也不能给他们形成夹击之势，将一人逼开，则举刀劈刺第二人，连劈三刀，压着那人连退带撞将同伙也逼进不利用进击的角落里，这时候院门外的值哨冲进出来支援。
女营健妇多是选自西河会，身强力壮比男子丝毫不弱，还通习拳脚刀棍。男人运漕，这些妇女在西河会里就担当护院的重任，三人冲进来，举刀杀向刺客，不比林缚身边的护卫差多少，转瞬间就替林缚挡住一人。林缚仗着刀好力沉，连劈带刺的连续进击，将刺客刀从中当中劈断，刀口又劈击他的右肩骨，将他杀废。林缚赶在孙文婉，赵姨娘闻声赶过来之前，将第二名刺客也当场解决掉。
一名刺客当场身亡，一名刺客给林缚砍断右肩骨也奄奄一息，活不了多久，林缚将他们的蒙脸面巾揭开，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
“啊！”
林缚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奢明月看到刺客面容惊惶又难以置信的发出惊呼。林缚让其他人都退出去，只留孙文婉，赵姨娘在屋里，才问宋佳：“他们是不是少侯爷派来人的？”
宋佳脸色苍白，眼睛看着林缚左手掌及左腋下还在往下淌血，关切而痛苦地说道：“你不要再问了，快去裹伤吧！”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八章 暗夜秘情
“这大半夜的，又没有什么事，身边还一个人都不让跟着，偷偷摸摸的跑到山顶禅院来，别人要是问起林大人怎么就受了伤，这可得好好的编一个借口啊！”小蛮细心地替林缚包扎伤口，嘴里也没有闲着挖苦他。
见林缚受伤不算严重，左手掌以及左腋给割开了口子，这时候已经止了血，柳月儿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听着小蛮挖苦林缚，她只抿着嘴笑，说道：“要不是他心怀鬼胎，奢家姑嫂两人的性命还真是悬了——也真就怪了，奢家人的心到底是怎么长的？”
“何辄他们男人没本事，还要拿两个女人给他们撒气了！”提到这个，小蛮对狐狸精的抵触情绪就淡了一些，替奢家姑嫂打抱不平来，手下的动作难免就重了一些。
“啊！”林缚吃不住地喊痛，“轻些，痛！”
“刚才怎么没见你喊痛？”小蛮抬头盯着林缚的眼睛，“刚才血淌得跟檐头滴水似的，都没见你叫痛啊，怎么这会儿喊痛了？”嘴里不饶人，手下却怕再触痛林缚的伤口，动作轻起来，眼睛又看着林缚的伤口，也不管林缚心里在想，边替他处理伤口，边跟柳月儿说话，“真是奇怪了，月儿姐，你说奢家费这么大力气，取她们两人的性命做什么？这次还白白地丢了两个人在这里。”
“女人名节毁了，便是什么都不值了……”柳月儿轻叹一声，她守过几年的活寡，受了不少苦，对这个体会最深刻了。
去年东海寇侵太湖诸府县，在平江、丹阳劫掠，奸淫妇女无数。林缚在西沙岛诱杀从江口出海的海寇，就救下三四百名妇女。林缚暗中通知她们的家人，实际只有十之一二的被劫妇女给家人领走，其他人都给遗弃在西沙岛——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就是女人的名节。
寡妇改嫁，在当世也是律法允许之事，但在崇州县就有一座专门收留寡妇的节义堂。
说是节义堂，实际上是一座囚禁年轻寡妇的监狱，县里的道德人士将新寡的年轻妇女送来监禁居住，直到年老色衰才放出，目的就是禁止寡妇改嫁。
节义堂当下关押的百余名妇女，除了一部分是夫家，夫族扭送来的之外，大多数却是娘家亲人送来的——林缚最初听到崇州县有这么一座节义堂存在还难以置信，后来想想也无奈，越是大户大族，越是讲门面，讲门风。男子娶妻纳妾，狎妓玩乐都不碍门风，寡妇改嫁却是碍了门风，这便是当世最大的道理——说白了，在当世女性只是男人的附属品罢了，在家势越是强大的人家，这种现象越是严重，漂亮的女人也是受宠的玩宠罢了——林缚心总想着以后找个什么机会将这个鬼劳子节义堂给废掉。
就算奢家姑嫂给奢家人救回去，以当世礼法来说，也应该要主动“殉节”，保全夫家与娘家的家族名誉。就算苟且偷生，不去“殉节”，宋佳也要给剥脱正妻之位，降为奴妾，奢明月更是要小姑独处终身，不可能嫁给他人，至少不能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这便是礼法。
何况奢家姑嫂给囚在山顶，除了派一两人潜进来的刺杀外，哪有可能会给轻易地救走？
“这不是还没偷得成鸡吗？”小蛮嘬着嘴说道：“奢家姑嫂要是这么就丢了性命，真是太冤了，还害公子蚀了一把米哩。”
柳月儿忍不住轻笑出声来，拍了小蛮背上一击，不让她胡说八道。
林缚气结，有苦说不出，只侧着脸看着哔剥作响的油灯傻笑了两下，抬着胳膊让小蛮替自己处理腋下的伤口。
这深更半夜的，奢家姑嫂遇刺，偏偏他第一个赶在值哨的女卒之前冲进去救人，有一百张口也分辩不清楚。
一名刺客当场死亡，另一名刺客也因为伤势太重，拖了一炷香的时间失血过多而死，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话来——这两人都是奢家派出的死士，失败被擒，对他们来说，死是比不死更好的选择。
林缚担心山间还藏有刺客，将亲卫营都调上来搜山，这深更半夜的，也不得消停。林缚让孙文婉在内部也宣布是他在山顶遇刺，严防奢家姑嫂囚于禅院的消息公开出去。他除了左手掌，左腋也受了伤，打斗时不觉得有什么，这时候实不方便走动下山去治疗，便在这山顶禅院里住了下来。
“大人！”孙文婉在外面禀道。
“什么事情，进来说？”林缚说道。
孙文婉推门进来，眸光在林缚赤祼，裹了半边纱布的上身落了一下，便移到别处，说道：“少夫人要过来谢恩，在院子外候着，要文婉过来通传一声……”
“你领她在厢院等着，我这边收拾好就过去……”林缚说道。
小蛮也注意在旁人面前不胡说八道，待孙文婉出去，小嘴巴又不饶人起来，咂着嘴，跟柳月儿说道：“啧啧，看来这把米没有白蚀出去……”又叹了一口气，“可怜我当丫鬟的命，说不定过两天又要多听一个人使唤了！”
“牙尖嘴利的，小心哪天小嘴巴给缝起来。”柳月儿笑着在小蛮雪腻的脸蛋上轻掐了一下，拿衣衫伺候林缚穿起来，她嘴里虽然作势在教训小蛮，伺候林缚穿褂子时，也忍不住轻声劝道：“要将奢家小娘子收进来，怕是影响不大好啊，要不问问曹爷，梦得叔他们的意见？”
林缚差点憋出内伤，真是黄泥巴落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连柳月儿、小蛮都不信他是清白的，还想让别人相信他深夜登山心里没有鬼？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胡思乱想什么！”林缚佯怒的沉着脸，将桌上佩刀拿过来自己系腰间，牵扯到腋下伤口痛，“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宋佳这个女人在宋家，至少在出嫁之前不会一点都没有地位的——你们不要跟着别人瞎掺和这些事情！”也不看月儿，小蛮二女，推门走了出去，到厢院见宋佳。
林缚之前也没有想到奢家会派人来杀宋佳，但是事情发生了，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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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佳有些失神地望着烛火，听着雕花木门给吱呀推开，还微怔了一会才回过神，站起来要给林缚敛身：“大人舍身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
宋佳即使被囚禁在山间禅院，平日里也丰泽清艳，容光四溢，有一种咄咄逼人的美艳，此时的她却神情憔悴，眸光黯淡，说是过来谢救命之恩，也是强打起精神，有一种平日绝难在她身上出现的楚楚动人的娇弱之美，便说话的语气也完全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看得出她深受打击。
林缚将目光从宋佳的脸上移到油烛灯头上，说道：“刺客或许是奢家世子所派，少夫人无需多想……”
“大人无需安慰小女子。”宋佳幽幽说道：“从十七日禁足山巅到今日，已经有二十天过去，若奢飞熊独断专行，容不得我们两个弱女子活在世上给奢家丢脸，何需拖到今日？也是奴妾贪生怕死，早该在大人拿下紫琅山之时就为奢家，为少侯爷投崖‘殉节’，保全名誉，却贪生拖到今日，还要他们派人来帮我们殉节……”
林缚轻轻一叹，女人脑子太聪明也不好，宋佳能将前前后后的因果关系都考虑透，别人说什么安慰话是没有用的。
就算刺客是奢飞熊所派，宋佳乃奢飞虎妻室，奢明月乃奢飞虎同母胞妹，奢飞熊怎么可能不经过奢飞虎的默许就派出刺客呢？
就算是刺客为奢家家主晋安侯奢文庄所派，也必须要问过自己二儿子的意见才行，不然这就是奢家父子生恨，兄弟睨墙的根源。
奢飞虎不是什么三岁小儿，他在奢家地位虽然没有大公子奢飞熊重要，但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少夫人有什么打算，不如我派人将少夫人秘密送回晋安去？”林缚目光又从油烛火光移到宋佳虽憔悴但更显清艳的脸蛋上，冷不丁地问道。
宋佳抬头看了林缚一眼，又低下头去，说道：“大人以为宋家能有容得下小女子藏身的地方？小女子只求大人再做一件好事：借一丈白绫给我。我死后，大人若当真仁义，那就恳求将明月送回奢家去，奢家总不会再忍心害她的性命。”
林缚看得出宋佳抬头看他的一眼是那种警惕的眼神，暗暗吃惊，还是以这女人情绪激动之余心防会有所松懈，没想到她竟然还有余力跟自己斗心眼。
林缚给孙文婉使了一个眼色，要她出去将门庭掩上，留他与宋佳秘谈。待孙文婉离开，林缚也将揭走温情脉脉的假面纱，盯着宋佳的眼睛看，问道：“宋家当真要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吗？少夫人聪慧多智，想来宋家翁也一定是多谋善算之人，又怎么可能看不透大势！”
“宋家只是怒海孤帆，多事之秋，只求全族。”宋佳抬头幽幽的看了林缚一眼，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肯再说什么，话里意思无非是说，即使奢家不值得宋家信任，天下之大却也没有其他人比奢家更值得宋家信任，如此世道，有些人，有些家族是没有选择的。

卷六 涛海怒 第四十九章 奢家变数
刺客上山，林缚也因此受了伤，在东山门禅院彻底议事的曹子昂、林梦得、傅青河、孙敬堂，吴齐等人自然坐不住，先就赶到山顶来关问伤情。
林缚包扎完伤口，先过来见宋佳，让孙文婉亲自护送宋佳回住处，这才让人将曹子昂等人请到这边厢院来议事。
“从后山攀爬痕迹来看，应还有两名刺客在山腰悬石处接应，山顶失手，这二人跳水逃走，没能捉住，这一切都是我疏忽了……”吴齐说道。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没有想到奢家会起杀人的心思，这件事就不要争什么责任了，以后更小心一些就是……”西麓山崖陡峭又插入江中，刺客泅水到西麓脚下，攀崖登山，而且能一下子就找中奢家姑嫂居住的院子，想来打探已有几日，才能钻山顶防卫的空子。
吴齐是总哨官，负责全军斥候消息，暗哨布置也是他负责。
江东左军现在正进行大整合，林缚要掌握崇州境内的动态，又要掌握江宁，津海甚至山东青州的动态，在北上勤王期间初步建立起来的哨探队伍，人手差不多已经给抽空分派出去，反而造成对紫琅山附近区域的监视不力，没有及时掌握刺客潜入境来的动态。
林缚住东麓禅院，也只有在东麓禅院周围才设明暗哨防刺客渗透潜入，对山顶禅院的防卫没有那么周全，才使四名刺客从西崖潜入，造成两名刺客成功闯进室里刺杀的事件来。
江东左军可以说一切都是草创期间，能有如此的成就，实际上曹子昂、周普、吴齐，敖沧海等人都是极富治军经验的人，但是再有经验的人，在如此忙乱，人手又极度匮乏的时候，难免会出纰漏，林缚不会想责全求备——过分苛刻的上司绝不是什么好上司。
“之前是有些疏忽了，现在想想，奢家起杀人的心思也是正常。”曹子昂说道：“奢家并不晓得我们有信心获得足够的养兵银子——若是我们在岳冷秋的压制下无法从其他渠道获得足够的养兵银子，还要维持如此兵力，饷银危机将是我们最先也最迫切要解决的威胁。有什么直接而有效的办法缓解饷银危机？”
林缚轻吸了一口气，说道：“他们是害怕我们行引鸠止渴之计，利用二女直接将奢家拖进来，将东南战事一下子搞大？”
“应该是这样。”曹子昂说道：“只要我们公开奢家与东海寇勾结的实证，朝廷将被迫对奢家用兵。东南战事再起，岳冷秋手里的兵力又给西北方向的刘安儿诸寇牵制住，东南方向必然要借助到我们的力量，将被迫拿出钱粮来帮我们渡过饷银危。对我们此时所处的形势表面看来，唯有养大贼才能自重——奢家这么想我们，不是很正常吗？”
“不管是以君子度小人，还是以小人度君子，以己度人总会有所偏差，也不奇怪。”傅青河轻声感慨道：“既然奢家这么不想直接卷进来，对我们来说，是件好事啊。”
江东左军养六七千兵马就费尽了心机，奢家给之前的战事掏空了家底，没有三四年时间缓不过气来，怎么可能想在这时候再次给直接卷进来？
林缚点点头，他们判断奢家以及奢家判断他们出现偏差是很正常的，心想自己在江宁名声算不上好，奢飞虎以为奢家姑嫂二人名节已遭他所污，也算不上多意外的事情，便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讨论什么，岔开来，说道：“宋家那边，怕是暂时还不能接触——至少在宋家看不到有给区别对待的可能之前，是不会跟奢家划清界限的，就算他们愿意与奢家之外的人接触，对他们来说，这时候岳冷秋、张协也是比我们要好得多的选择！”
“张、岳这两人只会背里捅刀的小人，怎么可能赢得宋家的信任？”林梦得不屑地说道。
“也确实如此，听说宋浮之子宋博已经离开江宁，不知去踪！”林缚说道：“至少在我们将昌国县诸岛的东海寇击溃之前，不要奢望宋家会做出什么选择来！”
“但不管怎么说，奢宋氏落在我们手里，奢家仍然会将她看成奢宋之间的一个变数。”曹子昂说道：“不能给刺客第二次得手了？”
“估计奢家也没有脸再派刺客了。”林缚笑了起来，牵扯到左腋下伤口吃痛，又说道：“这山上地方大得很，不利用起来浪费了，子昂、敬堂你们都跟我住山上来吧，武先生、老工官他们也请到山上来住，这山也不算多高，进出方便，也能修身养体。”
护卫资源总是有限的，在新城筑成之前，为防止刺客渗透，除了军营，像曹子昂、孙敬堂、孙敬轩这些拖家带口的，还是集中居住为好。
大家都搬到山上来，自然将山上的防卫漏洞弥补掉了，还能腾出一部分人手出来。
宋佳虽然要求赐她一死，林缚可舍不得她死，恰如曹子昂所说，她是奢宋两家之间的一个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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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家等东闽八姓在中枢以及普通老百姓的眼里都是一体的，唯有在中枢真正握有实权的人物，才能最后对奢家用兵甚至剿灭奢家的用时保住宋家——宋家必需要看到确有这样的保证，才可能反水，不然他们宁可看到大越朝覆灭，在新朝争取一个有利的位子。
奢家裂土封侯，其他七姓也都获得封县伯，县子等爵。
普通的封爵，分实封与虚封。所谓的实封会封食邑，可以委任税官从食邑抽取衣食租税，虚封则直接将食邑折算成钱粮领授。
除了那几家稀缺的永袭世爵外，一般封爵的后代子孙都能降等袭爵。子孙再不屑，只要不做出天怒人怨的大祸事出来，最多者能享受九代荣华富贵。像林缚受封县男爵，为最末一等爵，无等可降给子孙袭爵，但是他的嫡长子依然可以享受恩荫，通过进国子监入仕。这种政治特权一般只有从三品以上的朝官才能享受到，这还不算永业田等永远性质的赏赐及其他免赋，免役等政治，经济上的特权。
但是，普通的封爵还是远远不能跟沐国公、永昌侯这样的永袭世爵相提并论，永袭世爵又远远不能跟裂土封爵相提并论。
东闽八姓以停战投附为条件的封爵便是真正的裂土封。
晋安侯奢家算是郡侯一级，直接拥有对晋安府的统治权，可自行委派官吏，可编十六营甲卒护兵，是国中之国。宋家宋浮封永泰伯，为县伯，对晋安府西南的永泰县拥有治权，拥三营甲卒。其他六姓豪族，与宋家情况相当，拥有一县或一乡治权不等，拥一到三营甲卒不等。
两百余年来，东闽八姓通过姻亲关系差不多已经紧密的交织在一起了，奢家若兵败，最终给夷三族，就算不追究其他七姓的罪责，其他七姓也差不多要给杀个七零八落。
宋佳与奢飞虎本是表兄妹，奢家起事后，又直接联姻以加强奢宋两家关系。
当然了，宋佳与奢飞虎在一起，是两家关系的钮带。宋佳落在江东左军手里，则是奢宋两家的变数。奢家派人将宋佳杀了，杀的是奢家的媳妇，可以说是殉节保义。
林缚刚才试探宋佳说要将她秘密送回宋家去，实际上是试探奢宋两家的真实关系。宋佳心里十分的清楚，她回去最大的可能就是悬梁自尽殉节，宋家甚至可能会在她死后，再嫁一个女儿到奢家去。
这么看来，宋佳这个变数此时还无法撬动奢宋两家的关系，林缚也只能将宋佳继续扣在手里等候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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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完事情，雨歇天晴，东方露出鱼肚白，山间流溢青濛晨光。
林缚受了伤，也觉得有些疲惫，想回屋休息。回到屋里，看到柳月儿、小蛮二女都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甜，他推门进来，二女都惊醒的抬起惺忪睡眼看他。
“不是都准备好被褥吗，怎么都趴桌上睡着了？”林缚关心地问道。
“你收宋姑娘进房里吧，多伺候一个人就多伺候一个人，我不说什么怪话惹你生气了。”小蛮低头心虚地说道。
“呵！”林缚讶然一笑，“你们俩就为这事窝在这里等我回来呢，就这点志气还有胆子拿话挖苦我？不能再有出息一点？”
“月儿姐说男人是女人家的天，男人想做什么事情，女人家怎么可以拦着呢？”小蛮说是道歉，一双眼睛瞅着还在观察林缚的脸色，见林缚完全没有生气的模样，又壮着胆子说：“薰儿姐还没有进门呢，你又收一房妾，总归对你的名声不好……”
“你也这么想？”林缚问柳月儿。
“宋姑娘总归要算奢家的人，崇州给折腾成这样，传出去影响总是不好。七夫人也说什么事情不能都由着你的性子，你真想做，我也不管你，我会跟宋姑娘好好相处的……”柳月儿细声地说道。
“你们能想明白的，我想不明白？我这张脸看上去像是贪色误事的样子？真是气糊涂我了。”林缚郁闷的抓着月儿脖子往怀里拖，不知道这两个女人整天关在宅子里都想些什么东西，“前些天让你帮我做的事，你不听说照做了，我这气就消不去！”
“哪有这么强逼人的？”柳月儿也知道林缚不是真生气，看林缚居心不良的样子，立马想到林缚要她拿嘴吞肉棒槌的事情，脸羞得通红，挣扎着要逃出去。
小蛮不知道底情，好奇的探头过来问道：“什么事情？我也会做的，只要你不生气，我帮你也成的。”
“……你个死妮子，这个脏事也说得出口，没羞没臊的。”柳月儿拖着小蛮往房里走。
林缚身上还带着伤，柳月儿挣扎着逃跑，他不方便去追，看着二女嬉闹着进了内屋，才发觉小蛮不知不觉间又长高了一截，已经跟柳月儿一般高了，出落得越发的灵秀清媚。这时候才想起要搬到山上住的事情还没有跟二女说呢，想着等会儿还是要费一番口舌解释，才能不让她们想别的地方去。
想到在江宁时让小蛮帮自己处理公务，这次相聚倒没有接着让她做这些事情，反而让二女在宅子里无事生非，东想西想的，林缚想着还是给她们找些事情做做的好。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章 战训识字班
受刺杀事件打击最严重的不是旁人，恰恰是一直期盼奢家跟林缚交涉将她们赎救回去的奢明月，失望与惊吓，双重打击下，当夜就发起高烧来。
林缚午时知道这事，带着小蛮过去探望，躺在榻上的奢明月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小脸烧得绯红。
也许奢明月对奢家来说，最大的价值就是通过联姻拉拢其他豪族或者给奢家相中的人才。奢明月既然给这边捉俘，这层价值自然消失了，还成为奢家的耻辱，甚至可能成为将奢家直接拖入战事的隐患——涉及到你死我活的血腥斗争，平时再显贵的女子自然也只是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弃子。
也许当世人对此早就见惯不怪，林缚仍为此唏嘘不已，伸手在奢明月的额头上试了试体温，都觉得烫手得很，问道：“有没有请武先生过来？”
换作别人随便伸手触摸奢明月的额头，会给当成失礼，林缚不管这些细礼，别人也当作没看到。撑到现在都没有休息片刻的宋佳容颜憔悴，说道：“夫人与武先生都来看过了，刚从山下取了药过来在煎……”
林缚看着室内闭不通风，五月天即使在山上，也有几分炎热，奢明月身上却盖着棉被，要不是他过来探视，不透风的棉布帐子还将床榻遮得严严实实的，奢明月小脸烧得通红，额头却有汗渗出来。
如此安排跟当世的中医伤寒论有关，林缚对中医没有什么研究，但是他知道高烧到一定程度，就要通过物理降温的方式防止体温继续升高，他吩咐宋佳及边服侍的人说道：“不需要捂这么严实，开一扇窗通风，不要让风对着人吹就可以了，拿汗巾浸冷泉水敷额头上。派人到山下问一下，谁家里还备有冰块的，取一些到山上来备用。你注意时时试探她的额头烫热，要是武先生的汤药不起效果，感觉烫得更厉害，你就拿汗巾裹冰块敷她头上，拿冰泉水替她擦身子，要是再烫下来，就麻烦了……”
大户人家有建冰窖存冰块的，用于炎夏解暑热，倒要江东左军出面去讨要才行。
宋佳也慌了神，站起来要道谢，只觉头重脚轻，有些站不住脚，差不多要跌倒。
林缚下意识的伸手将宋佳搀住，先是抓住她的手，再托着她的胳膊，要边上伺候的人扶她坐下，说道：“你也要注意休息，有什么需要，吩咐一声就是。”
“多谢大人关心。”宋佳低着头，难得的说话没有看林缚的脸，纤嫩的手心仿佛给电打着一样，感觉虽然轻微，却如此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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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不会为奢明月耽搁什么时间，他手头有一堆事情要做，探视过奢明月，就带着小蛮下山去东麓禅院署理公务。
要将内宅搬到山上去，这事交给柳月儿，赵氏，孙文婉她们去做就可以了。
李书堂、李书义、胡致诚等人昨夜都留在东麓禅院里，置换田产之事还有细节要商议，林缚下山来，他们都一起过来问候伤情。左手掌与左腋受了伤，又没有伤筋伤骨，虽有些不方便，但不影响起行居止，林缚与李书堂、李书义他们见过面，便让他们忙各自的事情去，他将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请来，在江东左军进行大整合之际，有一件事要立即办起来。
“在军中办讲堂？”曹子昂疑惑问道。
“暂时还是叫‘战训识字班’！”林缚点点头说道：“我要江东左军的将领及中下层军官，不仅能英勇作战，而且要会用脑子作战，识字是个基础。我们不拿什么千字文，三字经去教军官们，我将一些简洁的治军及用兵原则整理出来编写了一本薄册子，就拿这个去教。各营都先办一个初级的战训识字班，以六十到一百人为宜，由各营指挥亲自负责，以三个月为期。识字班的学员，不仅仅限于营哨都队一级的军官，要深入下去，将有潜力可挖的优秀士卒都选拔出来……”
“现在各营的战训任务很重，是不是过一段时间再办这个‘战训识字班’？”曹子昂问道。
营级将领里就敖沧海、葛存雄、秦承祖等人文化水平颇高，周普、周同、葛存信、赵青山等人识字都不多，下面的军官识字率更惨不忍睹。要是不分等级的将所有军官都组织在一起教习文字，一是在军中有推动的阻力，二是担心有损高级军官的威信。
曹子昂多少有些顾虑。
孙敬堂他识字也不多，不比曹子昂、傅青河文武双全，他听林缚要办这个战训识字班，他心里已经犯忤，站在一旁不吭声。
傅青河负责军中战训教习，林缚提出的这个战训识字班，古往今来在军中闻所未闻，他也有些犹豫，说道：“怕是也找到那么多合适的教学先生，办这个战训识字班，雇佣崇州县的那些酸儒秀才怕是不合适。是不是这边先小规模的办一个，时机成熟再推广到各营？”
“胡乔中、胡乔冠，陈恩泽他们，都一律编到各营中去，辅佐诸营指挥办这个战训识字班。”林缚说道：“这件事，我要亲自监督，哪营办得不好，营指挥我来替他当。这边当然也要办战训识字班，不过是要中级或高级战训识字班。三个月后，各营从初级战训识字班选拔三分之一的优秀学员送到这边来，进一步参加这边的战训班学习。那些不合格的学员，再给三个月补训机会，还不合格者，一律撤换。”
胡乔中、胡乔冠，陈恩泽等人都十七八岁了，二十九个童子里，年满十六岁占了一半。在当世，十六七岁的男儿应该要学着办事替家里分担压力了，编入军中给诸营指挥担任参佐人员，也顺便增加军中阅历，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见林缚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奢望能打什么退堂鼓了，偏是再难，也要将这件事情推行下去。
“这件事，大家要高度重视起来。”林缚说道：“都说百战出雄师，我们都应该看到，这里的雄师，实际上就是利用残酷的战争励选出一大批武勇善战，团结一心的骨干武官，精锐武卒出来。普通士卒，通常经过操训后再经历一两场战事，差不多都能成熟起来，可靠的骨干武官却殊为难得。子昂，傅先生，你们都是军旅出身，对此应该犹有体会。百战选将，但是这个选将对人的性命消耗太大了，我们也没有这么多士卒可以无限制的消耗，也没有这么多的时间。所以请大家将这件事高度重视起来，至少要放在与平时的战训工作同等重要的地位上去……”
北上勤王期间，林缚就一力在军中推行战训总结会，以此加快中低级军官的培养，这个传统到崇州后也一直保留下来，可以说取得相当好的成果。
不过，还有很多的不足，最大的不足就是不成系统，不成体制。特别是江东左军规模扩大，又分地驻扎之后，各营推动情况就会有落差，甚至在战训任务重的营哨，这些工作可能会给忽视掉。
其他事情稍定，这件事自然要提上日程，林缚也将此当成最重要的一项工作来抓。
这不仅涉及到基层军官的培养问题。
江东左军设六营，编有三十四哨，一百余都队，营指挥，正副哨将及正副都卒长及营哨级参佐军官超过三百人，加上林缚设想中的后备军官规模，差不多要达到五六百人。
这么一个大的群体，以后会日益的庞大，要维持稳定的向心力与凝聚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当世的高级镇府军将领，由于缺乏有限的手段，通常将麾下优秀的将卒都笼络为亲信，心腹，或直接收为扈从，形成军中嫡系这个特权群体，以来维护自己对麾下军队的统辖权。当资源都向嫡系倾向时，军队实际就分割成矛盾对立的两部分，实际上降低了军队的整体战力。一旦高级将领的嫡系在战事中消耗过大，往往是权势旁落的起端。
另外，高级将领掌握中级将领，中级将领掌握低级将领，低级将领掌握基层武官的形式，也容易在军中形成小团伙势力，形成派系争斗。当世的高级将领习惯玩弄权术，在军中形成派系相互制衡来掌握整支军队。实际上这也削减了军队的战斗力，严重时，甚至可能给下面的将领反噬。
江东左军在北上勤王期间发挥出耀眼的战斗力不假，但只要是世俗化的军队，就有种种弊端，不加注意，当世镇府军的不良风气就会侵袭到江东左军内部来。
林缚当然不屑搞嫡系，非嫡系那一套，那也不值得搞，更不想玩什么帝王权术，在内部形成不必要的内耗。他要江东左军在壮大的过程始终如一的是一个有向心力，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整体，战训识字班就是一个必要而且重要的手段。
战训识字班等形式所形成的集体生活，不仅能促进军官团体的形成，有效防止军中形成小团伙势力，促进军官团体的凝聚力与向心力，也方便高级将领准备及时的掌握军中动向，统一思想认识——这层意义比军官的加速培养丝毫不弱。
林缚与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就这个事情讨论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决定先在紫琅山附近三个营的驻军及亲卫营里先推动办这个战训识字班，再推广到其他驻营，津海那边的驻军则直接抽调三分之一的军官到崇州来接受培训。
午后，吴梅久过来探视林缚的伤情。
整个刺杀事件，江东左军这边对外也只是宣称林缚在山间遇刺。
林缚没有受什么重伤，但就事情的性质，林缚遇刺一事的恶劣程度甚与僧院通匪案相提并论，表明崇州的情况依旧十分的严峻，还潜伏不利地方的敌人。吴梅久那边自然要及时跟海陵府及郡司通报，林缚自然借机加强通匪案的清查力度，全面加强对各进出崇州的官道，河道，渡口，码头的控制，加强对隐匿丁口的清查。
刺杀事件的发生，使韩载也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即使知道纵容林缚如此布置，会使江东左军往崇州渗透得更深，控制得更严密，但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他识相地闭上嘴，没有跳出阻止。
到夜里，内宅及亲卫营驻营都迁到山上，像武延清、葛福等人的住处也搬到山上，也方便东麓禅院腾出更多的地方来做其他事情。
奢明月一直到深夜才退烧，人很萎靡颓丧，但也没有性命之忧。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一章 五月
东海寇大侵崇州之后，就退回昌国县诸岛休整，除了偶尔跨海侵明州，嘉杭，整个五月都没有大的动静。李卓以兵部尚书兼督蓟镇，将六万余兵马集结于津海，蓟州，宁河整训，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时看不出有多大的效果，也看不到有什么弊端。
东虏一次掳走三四十万丁口，需要时间进行消化，江东左军虽然也往辽东，辽西派出哨探，但由于对诸胡地的陌生，工作进展很慢，一时间也没有什么有效的消息传回来。在陈塘驿惨败后，朝廷对胡地的渗透斥候工作也几乎给完全摧毁，李卓也有意重建立对东虏及诸胡的情报搜索网，但需要时间及投入大量的资源。
总之，从二月出关后之后，东虏在关外也相当的安静，没有什么大动作。在林缚看来，没有消息恰不能算好消息，一旦东虏成功地将掳掳走的三四十万丁口消化掉，其军事潜力就将再上一个台阶。
无论是辽东还是辽西，都有大量的荒田给东虏安置掳走的丁口。
东虏入寇，普通士卒也所获甚丰，除了大量财货，还有用来种田的农奴，也就意味着下一次入关掠夺，东胡人变得更加的积极而贪婪。
京畿在津海粮道的维持下，勉强渡过四月，五月的粮荒，京畿粮价暴涨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李卓执掌蓟北镇军权后，林缚依旧命令孙尚望将一部分运抵津海的粮食额外拨给蓟北军，实际交给高宗庭负责。
为实施平虏策，为实现三路布局的战略构想，崇观帝从内府额外拨给李卓一百六十万两饷银。这笔银子看上去很多，但是蓟北军八万，登州舟营及镇军三万，津海军一万，共十二万兵马来分这笔银子，就看上去很寒酸了。
林缚给江东左军做出的军费预算是每年二十五万两银，计正辅卒六千五百余人。以这个标准计算，蓟镇，登州，津海三路兵马需要银子四百万到五百万两银，实际加上崇观帝额外从内府拨的银子，每年也只有三百万两银左右。
实际上，要是明年内府不再拨银，蓟镇，登州，津海三路兵马的军费总开支又将缩减回一百四十万两左右。
林缚希望能额外给李卓提供二三十万石粮食，通过蓟北军运到京中贩售，一是压制京畿居高不下的粮价，还有一个就是希望李卓能多筹几十万两银的军饷。
当务之急是要抵挡住东虏的入侵。
对朝廷来说，当务之急，一是突破津海粮道的输运颈瓶，逐渐提高津海粮道的输运总量，一是封堵黄河决口，恢复平原府内河漕运。
对张协来说，津海粮道已经落入汤浩信、顾悟尘及林族的控制之中，封堵黄河决口，恢复平原府内河漕运之事，就不能再落入汤浩信的手里。
四月中旬，朝廷特派工部右侍郎陈钟年权知济南、平原府事，督山东漕运事，征二十万民夫，封堵黄河决口，恢复平府漕运河道。
至此，张协在山东就有陈钟年、徐见深两枚棋子抗衡汤浩信。
整个五月，江东郡的剿匪事也有条不紊的展开，岳冷秋顺利收复石梁，泗州等城，将刘安儿部流寇逐出濠州府。
刘安儿等流寇没有根据地建设的概念，初期为筹粮饷，大寇地方，几乎使濠州成为废城，纵容部属奸淫妇女，杀人无数。流寇人数虽众，但是实际上也失去据濠州府立足的基础。
岳冷秋不是无能之人，重新组建的长淮军钱饷充足，也颇有战斗力，将刘安儿部流寇逐出濠州府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岳冷秋在濠州府的军事胜利，丝毫未能遏制诸流寇猖獗的势头。
五月中旬，刘安儿、罗献成、龚玉裁等七家流寇在房陵会师，召开“房陵大会”，刘安儿、罗献成、龚玉裁等七家寇首皆自号为王，刘安儿自号“皇觉王”，号称拥兵百万。
在房陵大会后，大股流寇避开防卫森严的江淮、荆湖、中州等地，主力往兵力空虚的川陕等地转进。五月下旬，流寇攻陷汉中等地，打通往西进川陕的通道。
这也能看出刘安儿等流寇是有战略部署的放弃濠州、淮上等残地，往汉中、川陕等地转移，继续壮大势力。朝廷使岳冷秋会荆楚、中州等郡兵马继续进剿流寇。
整个五月，历经劫难后的崇州恢复难得的平静，筑新城，清查通匪案，清查僧院势力，收缴寺田，寄田罚赋，置换田产，整训军队，修筑军塞以及兴办战训识字班等诸项工作实际上都在江东左军的控制下有条不紊的展开。
六月初旬，朝廷批淮在崇州江口择江心洲重开牢城的奏请，裁撤金川岛大狱并入牢城，容留江东郡坐监之囚及江东，中州，山东，两浙，江西，荆楚等六郡流刑犯。设正八品牢城监一，正九品副监一，典吏，令吏等书办小吏若干，编狱卒半营。
林缚兼任牢城监，拔擢长孙庚为副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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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开牢城的消息是从江宁转到崇州的，信报快马递过来时，林缚正赤脚站在观音滩附的水秧田里看稻秧长势。
林缚一屁股坐田垄上，就着秧田里浮满青苹的水洗了洗手，在褂子上擦干，将信报拆开来，看过信报，对身边的胡致庸说道：“我要到江宁走一趟了……还想赶着往鹤城走一趟呢，看来要等从江宁回来后才能抽出时间赶去鹤城……”
胡致庸问道：“此次去江宁，能否说服郡司在崇州多设巡检司？”
“怕是没那么容易，这次要能顺利地将鹤城巡检司换成我们的人，就要谢天谢地了，其他事不能多求。”林缚摇了摇头，在县下面多设巡检司，能有效加强对地方的控制，抑制地方豪强势力。以林缚的设想，在崇州县下面增设六到八个巡检司，实际管辖面积为后世所习惯的区级行政单位相当，管辖四到六万丁口，就能将崇州县的资源充分的调动起来为江东左军所用，实现林缚以一县之地养一军精锐的目的，只是这个目标要慢慢地去实现，“很多事情很难一蹴而就，大家还是尽心将眼下的备荒，备战工作做好……”
林缚坐在田埂头，洗脚穿鞋，带着江宁递来的信报返回紫琅山去，在上船之前，站在观音滩坞港的高处眺望西沙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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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沙岛在去年就开垦了上万亩荒地，种麦六月初旬得八千石收成。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如今西沙岛容留丁口三万四千余，在西沙岛粮食自给自足之前，林缚每个月都要往岛上运两万石的米粮。
一季麦得粮八千余石，比起西沙岛巨大的粮食消耗实在算不上什么。
不过情况总是要逐步得到改善的，这时候沿小蛮河及支流开垦稻田就达三万亩，加上观音滩附近的旧田，六月就可以种水稻四万余亩，另辟棉麻地一万余亩，还在东南滩开辟桑园三万余亩。
林缚犹重视这一块，在崇州及西沙岛的生产建设的好坏直接决定着江东左军未来的军事潜力。
林缚有事没事，经常到岛上来视察农耕情况，拿士子清流的话来说，是十分的猪倌儿，种田佬。
靖海水营除日常训练外，还承担了一个重任，就是组织人力到近海的海岛挖鸟粪运到西沙岛来用于积肥。
当然了，将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宝贵水营战船用于运送鸟粪，传到江东郡士子清流耳朵里，自然又是一桩笑谈。但是整个五月，两营水师轮流出海挖鸟粪累计有三万余石，为改善西沙岛土质，为新开垦田地积足肥料提供必要的条件。
唯有积肥，兴修水利，才能使西沙岛贫瘠的土地变成亩产三石米粮以上的良田，上田，才能实现西沙岛的自给自足，并为江东左军及各大工场作坊提供必要的农耕物资。
除了出海挖运鸟粪之外，在农事上最大的动作就是生猪及家禽养殖了。
江东左军要保持战斗力，必须提供大量的禽蛋及各种肉食保持士卒的身体素质与体能不下滑。
正辅卒六千五百人，以每人每天供肉五两计，每天就要近两千斤肉，一年需七千余石肉，折银约三万两。
虽说这笔银子都打在军费预算里，是江东左军军费预算高企的一个重要因素，但关键是整个崇州县零散的养猪及其他畜牧养殖业都提供给江东左军，也未必能满足江东左军所需。
这年头，能顿顿吃上白米饭的人家，已经是富裕人家了，顿顿吃上鸡鸭鱼肉的人家，便要算乡豪世族人家了。
林缚只能在西沙岛自行组织大规模的生猪及家禽养殖。
由于西沙岛滩地较多，滩养家禽的工作早就开始了，像观音滩，鹤滩，月儿滩等滩地，放养家禽总数已经达到二十多万只。也是当前江东左军禽蛋及肉食的主要来源，节约很大一笔开销。
西沙岛以围拢屋的形式安置流民，一座大型围拢屋能安置流民八十户到一百户，这为在西沙岛兴办集体农庄提供了最便利的条件。
除了观音滩附近的围拢屋较为密集外，沿小蛮河及支流向岛内分散的围拢屋，在建设时，都是以一座围拢屋覆盖一千两百亩至一千五百亩的土地为密度标准。
以一座围拢屋八十户到一百户三四百丁口为一个生产小组，以十到十二生产小组为一个生产队，尽可能从江东左军的家属或退伍士卒里选人担任生产组长或队长，除了负责组织生产，仓储备荒外，还要额外负责组织民勇轮训及防匪治安工作。初级战训识字班的学会招收对象将生产组长及队长也囊括在内。
将三万四千余丁口完全安置下来，要建八十到一百座大型围拢屋，差不多应开垦十万到十二万亩土地，这也是西沙岛建设明年夏粮收获之前要完成的任务。
每座围拢屋所容纳的丁口，除了负责开垦，种植一千两百亩到一千五百亩麦稻及棉麻田外，每座围拢屋的生猪养殖也要从当前的十头提高到六七十头左右，并负责一部分家禽的养殖。
这样才能给江东左军提供足量的肉食，还能沤肥，积肥给田地补充一部分肥料。
当然，西沙岛要实现自给自足，至少要等到明年夏粮收获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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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六月上旬，拖延了近两个月的广教寺通匪案终于结案。
清查寄田二十二万亩，罚赋八万余石，约有九千亩收为官田。除了提供筑城所需外，还有五千余亩官田积余划为江东左军军屯用田，崇州县增加正赋田二十二万余亩，这次夏粮赋税直接增加近两万石，预计全年粮赋增加五万石。
即使不算各种摊派，也使崇州县收赋能力提高到每年十万石左右。以地方开支与抽饷赋四六分成，江东左军一年可以从崇州县抽饷粮六万余石，比之前足足提高了一倍有余。
但是，这一切还只是江东左军做出崇州县，海陵府及郡司看的表面上的帐。
实际上，整个五月，通过李书堂、李书义等人绕过宣慰特使韩载及崇州县，与各家豪强世族直接交涉，在西山河口，紫琅山，九华寺及鹤城还额外置换出十四万亩出来作为屯田。
这十四万亩地多为中下田，但都是有佃农耕种的熟地，这次夏粮丰收，江东左军从这十四万亩地里直接就有大量的进项。
崇州佃户租种田地，除了承担赋粮及各种摊派外，还要额外向田主缴纳五成的收成作为田租，实际承担的租税负担高达到六成以上。遇灾年，税赋也许能减免少许，但田租却是丝毫不减的，使得崇州富饶之地，占崇州大部分丁口的佃农生活却极为困顿，社会矛盾激烈。
十四万田地置换完成之后，林缚直接将田租从五成减到三成，除丁税粮赋，其他摊派一律免除，除佃农的实际负担降到收成的四成以下。
就算这样，江东左军依旧在夏粮收获后从这十四万田地里抽租税四万余石。
除了减租减赋之外，林缚在这十四万田地上还推广永佃权。推广永佃权，佃农虽然没有田地的所有权，但是永远续租的权力，只要正常交租，不用担心田地给田主收走，从而使去养家糊口的最后凭借。
提广永佃权并减租减赋，才能将佃农的生产积极性提高起来，才能将他们组织起来兴修水利，积肥改良土地，最终都是要提高土地的整体收成。
对于这些土地上的佃农，江东左军直接兴起的减租减赋运动以及推广永佃权，使他们都受到直接而巨大的收益。虽然夏粮收成增产不多，但是由于减租减赋，平均每户佃农的夏粮收入差不多提高了五成左右。
佃农佃户是单纯而质朴的，谁能给他们带去最直接的利益，他们就会发自内心的拥护谁。这跟刘安儿在能半年时间里能聚集数十万流民也是一个道理。关键是刘安儿无法从正常渠道筹措粮草安顿这数十万流民，人马虽众，最终也只是沦为流寇。
通过减租减赋及推广永佃权等简单动作，虽然十四万亩地的夏粮少收租赋一万余石，但使所依附的六千余户佃农，近三万丁口，迅速成为江东左军在九华寺，西山河口，紫琅山及鹤城立足的根基，实际使江东左军五月就提前完成对崇州县的深入渗透。
林缚除了在九华寺派驻一哨甲卒，并将九华寺改造成利于驻军长期防护的小型军塞外，还最先在九华寺屯田依附的佃户里检选精壮，组建九华乡营。
九华乡营的编制才两哨四百余人，林缚真正想做的，就是夏忙过后，就开始组织九华寺佃户里三千余精壮青年进行民勇轮训，到秋粮收获入库后，就组织九华寺佃户开挖贯穿西山河与运盐河的河道。
要说通匪案结案后利益受损最严重的当然要算十九处僧院的僧尼，差不多有九百余僧尼或给驱逐出崇州县，或还俗归家，此外还清查出隐匿僧院名下的大量寄户。
这次的通匪案，使林缚相信进行一次全县范围的丁口及田产普查工作，能榨出大量的油水出来，崇州的税赋在翻倍的基础上再翻倍，也不是什么令人吃惊的事情。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二章 下聘礼
六月的江宁已经是伏夏天气了，船行江上，江风拂面，还十分的凉爽，但在河口江岸码头上等候的众人，差不多在太阳心里晒了小半个时辰，即使站在树荫下，赵勤民的额头上也密涔涔的渗满汗珠子。
“看到船队来了，真是好壮观啊……”骑在树桠上临高眺望的人先看到江东左军水营的船队过来，抱着粗树桠子在树上兴奋的跟码头上众人通报消息。
赵勤民也情不自禁的踮起脚，往东看去，茫茫江面上，几点高桅孤帆最先露出来，天气炎热，江面上霭气蒸腾，也使得最先进入视野的孤帆高桅隐约起来。
林缚早前就派人到江宁来通报，除了亲卫营外，他还要率靖海水营第二营的船队来江宁，方便护送将狱岛裁撤下来的人与物资运往崇州。江宁这边也没有什么借口阻止，至少在江宁，北上勤王四战四捷的江东左军有着很高的声望，江宁民众也希望领略一下江东左军的风采。
津海级快速纵帆船能载米食五千石，差不多是当世现存最大型的帆船了。
当“津海号”直接停靠上江岸码头，通体长近二十丈的船身依旧使码头上等候的东阳乡党们交头接耳赞叹不已，更让他们赞不绝口的是江东左军所属靖海水营第二营的军容之盛。
能给东阳乡党拿来比较的也就是江东水营的船队了。
靖海水营一营编正卒八百，辅兵四百，江东水营一营编正卒六百，船工，操桨手及杂役六百，人数相仿。靖海水营除了中小型战船数量较少外，比江宁水营多出津海级战船一艘，集云级战船两艘？——江宁水营通常只编有与集云级战船相当载量的楼船二艘——靖海水营的军容自然要比江宁水营宏伟壮观许多。
两营满编制的靖海水营能一下子就组建起来，跟林缚在之前就以集云社的名义攒下一批高水准的战船有直接的关系，赵勤民心里想也许林缚早在去年四五月之前就起了组建水营的心思吧，即使没有官方的名义，他也不会介意在集云社名下组建一支私人武装船队吧。
靖海水营的船队在狱岛码头外的江道里下锚停泊，那边由赵虎，长孙庚负责接应。林缚的座船“津海号”则直接停靠江岸码头，在时隔八个月之后，林缚再次登上江宁的土地，心里颇有感慨，微微的吸了一口气，与赶到码头来迎接他的张玉伯、赵勤民、杨朴、赵舒翰、葛司虞，柳西林，林续禄以及诸多东阳乡党们抱拳作揖，说道：“累大家炎炎日下在码头久候，实是林缚大过……”
东阳乡党在江宁的头面人物，除了顾悟尘之外，其他人差不多都已经到齐，场面也是难得的隆重。
“能一睹江东左军的盛容，在太阳下流一身汗也是值得的。”张玉伯笑道。
陈元亮已经调往山东，知青州府，升正五品，张玉伯留在江宁依旧担任江宁府左司寇参军。由于岳冷秋到江宁后，江宁府尹王学善转眼就弃顾悟尘而去，与岳冷秋眉来眼去，张玉伯因此受到的限制多了不少，只是与柳西林将东城尉牢牢的控制在手里，实际上控制着东城及东华门与九瓮桥包括河口在内的治安权。
“大人在城中也等候多时了，算着林都监午时能赶来，府里准备了午宴，是不是稍作休息就进城去？”赵勤民说道：“七夫人也早在府中等候了。”
“还是先进城去。”林缚说道，朝廷在码头上等候的赵舒翰、葛司虞等人及东阳乡党们拱手致歉，“多有得罪了，待我拜见顾大人之后，再赶回河口来与诸乡友畅饮欢谈……”
东阳乡党都作揖还礼，林缚赶回江宁先去拜见顾悟尘恰是应当的，再说今日也是林缚向顾家下聘礼的大日子，大家怎么会不体谅？
下聘礼又称纳征，为六礼之四，下过聘礼之后，就可以约定婚期了。
随行替林缚处置庶务的赵姨娘指挥人手将在崇州准备好当聘礼的大箱子搬上马车，除两箱金锭两箱银锭八箱制钱外，也备有花茶、果物、团圆饼、羊酒、钗钿、绸缎布匹等物，实沉沉的二十几只大箱子。
林景中在这边早就备好车马，聘礼装了八辆马车，还请了一队锣鼓手助声势。当然声势最大，还是敖沧海率亲卫营甲卒护送下装聘礼的车马缓缓驶入江宁城。林缚骑了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与张玉伯、杨朴、赵勤民、柳西林、林续禄等人同行，也邀赵舒翰、葛司虞二人同行。
由于江东郡的官吏升迁已经给岳冷秋、王添控制，顾悟尘给刻意的排斥在外，林缚这时候虽然比去年更有说话的分量，但是想推荐赵舒翰到真正办事的官位却难。
赵舒翰一心编撰《匠典》，意义重大，也没有追求功名利禄的心思，在林缚来江宁之前，他在林缚的书信也提到要将江宁工部主事的虚职辞去，彻底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到《匠典》的编撰上来。林缚考虑到《匠典》的编撰要借用到江宁工部的大量资源，特别是许多一手材料以及堪称艺术大师的诸大匠都还在江宁工部诸作司的控制之下。
骑着枣红马，进了东华门，林缚心想着，再回江宁最想见的两个人是顾盈袖与苏湄。
顾盈袖因为新寡，不能当媒人，但林缚与顾君薰的婚事，实际上是由她代表林缚在江宁一手操办，没有让其他人插手。今天是下聘礼的日子，她没有在码头抛头露面等候，早早赶去顾府帮忙了。
想着与顾盈袖见面不难，但是要跟苏湄见面，还要再拖三两天。
林缚对纳征之礼也不甚了了，当木偶一般全听赵家姨娘摆弄。顾府这边也早有准备，顾夫人眉开眼笑地操持着，七夫人顾盈袖给顾夫人打下手。在众人面前，林缚与七夫人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对望几眼，聊解思念。
顾君薰这时候是不能出面跟林缚见面的，按照礼制，她要到拜堂成亲时才能跟林缚正式相见。
顾夫人眉开眼笑，倒不是因为林缚从崇州带来的聘礼折银值三四万两银子——聘礼越重，回礼及置办的嫁妆更无法寒酸——相厌时，顾夫人见林缚身上没有一桩称意的地方，相喜时，又觉得这个女婿事事叫她称心如意，眉开眼笑。
都说陈明辙是状元郎，天子门生，是天下丈母娘心目里的第一女婿人选，但是比起北上勤王四战四捷，名扬天下，御赐绯袍，封爵津海县男，手掌雄兵坐镇崇州的林缚来说，陈明辙这个状元郎就要差好几条街的。
至少在未婚的青年才俊里，也就那两三个封王的皇子能排在林缚的前面，顾夫人这时候又怎么会对林缚心生不满，又怎么会介意林缚实际上是顾家奴子的出身？
对于世故，势利的顾夫人，林缚又能说什么？最初他拿银子贿赂顾夫人打牢与顾家的关系，不就是看准她这一点吗？
经过府门后一系列烦琐的礼节后，林缚才得以登堂入室，到明堂拜见顾悟尘。
相比去年时夹有霜发，还要过几年才五十岁的顾悟尘两鬃已经染霜般的白了近一半，可见顾悟尘在江宁也是操持够了心，林缚看了心里也是一酸：虽然他有着超越众侪的自信，但是不能否认，没有顾悟尘的相助，他的道路远无法走得这么顺利。
“林缚给大人请安了。”林缚在顾悟尘面前撩起绯袍前襟，双膝跪地给他问安。
“哈哈，再过些日子就要改称谓了，今日暂且放过你。”顾悟尘哈哈一笑，走过来将林缚挽起，说道：“薰娘是我掌上明珠，不舍得早早将她嫁出去，许配给你，是从我心头割了一块肉，你这大礼我也受得。”
张玉伯、赵勤民等人都上前道贺，寒暄了片刻，一起到后园入席就座，用过宴后，赵舒翰、葛司虞等人请辞先回河口去，顾悟尘请林缚、张玉伯、赵勤民，林续禄等人到后园说话。
走到后园，就看见顾君薰带着两个丫鬟坐在亭子里读书，看到父亲与林缚、张玉伯他们过来，还故作惊讶地说道：“爹爹你们要在后园谈事情，怎么不派个人先说一声？”
顾悟尘怎么可能不知道女儿的心思，他不拘小节，也知道林缚不拘小节，就没有责怪女儿急着跟林缚见面，笑道：“倒是我疏忽了，这会儿岂不是连着端茶送水的人都没有了？那就要你免为其劳了。”
顾君薰俏皮可爱，说着谎话，脸皮子先红了起来。林缚站在顾悟尘的身边，笑看着君薰，说道：“麻烦薰娘给我们端茶递水了……”
顾君薰给林缚望着，心扑通乱跳，娇羞的带着丫鬟下去准备茶水，等了片刻，却是顾夫人带着伺候的丫鬟递水过来，嘴里笑着说：“薰娘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也不怕给大家看了笑话……”
想到顾君薰给她娘教训憋气的样子，林缚心间也洋溢起淡淡的笑意来。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三章 狱岛去留
在顾府后园，顾悟尘、林缚、张玉伯、赵勤民等人围桌而坐，说着话，在荫凉处打着蒲扇，也不觉得这炎炎夏日有多难熬。
“青州军哗变审结，柳叶飞因罪夺官，前两天刚到江宁。”顾悟尘说起林缚还没有能及时知晓的一桩事情，“他人没到江宁之前，就先派家人在藏津桥那里买了一栋大宅子，说是要修心养性隐于闹市，心里怕是打着起复的主意……”
原山东按察使柳叶飞因青州军哗变而去职，但只是夺官，没有去籍，进士功名还在，自然还有起复的机会。林缚原以为柳叶飞会留在京中钻营以便及早获得起复任用的机会，没想到他会到江宁来观望形势。
江宁当真是什么牛马蛇神都有。
“青州军哗变是桩大案，柳叶飞想要起复，怕没有那么容易吧……”林缚说道。
“难说得很，但不管柳叶飞能不能起复，我们的状况也谈不上再坏半分，但只要江东左军能在崇州撑着，这边的情况也谈不上多坏。”顾悟尘说道：“狱岛那边，勤民倒是联络了诸乡党凑出十万两银子，将狱岛并入河口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这笔银子说起来还是林家掏得多，一家就拿出五万两银子出来，不然就不那么容易凑得齐。”
“给敲诈一笔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林缚轻叹了一口气，“只要不节外生枝就好……”
“一来这事，按察使司这边是主导，再一个崇州江口建牢城，宣抚使司那边不能一两银子不拨。宣抚使司府库也不肥，王添整日也愁眉苦脸。没有大笔的进项，就很难拨出大笔的银子。眼下要争的，就是给你在崇州江口建牢城多争一些银子……”顾悟尘说道：“眼下王添才松口愿给五万两银，怕是还差一截。”
江东郡地处富裕，有‘苏海熟，天下足’之美誉，但是东闽十年战事，主要从江东郡及江宁府等地抽饷，财力消耗十分的大。东闽战事结束，去年又逢着东海寇大侵太湖及洪泽寇乱东阳，濠州，使得江东郡丝毫没有喘息的机会。
濠州兵败之后，岳冷秋重组长淮军，人马更是三倍于前，直接跟江宁府，江东郡司及江宁工部有维扬盐铁司讨了一百万两的饷银，以后还要照江宁守备军的标准从各府县抽饷，江东郡虽说富庶天下，财政还是觉得捉襟现肘，应付吃力。
崇州要筑新城，就算七八万银子，宣抚使司这边死活不肯掏出来，也使得韩载在崇州丝毫未能从林缚手里夺去过主动权。
“能实打实的掏五万两银子出来，我也认了，毕竟人流放到崇州来，我也不会白养着。”林缚说道：“眼下总算是将狱岛这个问题解决了，亏些银子，也无法在意……我与东阳，津海那边通过好几封信，还是觉得要将狱岛抓在我们手里为好。”
狱岛开垦出来的良田才两三千亩，加上岛上建筑及码头，东阳乡党凑出十万两银子将狱岛并入河口，算是给宣抚使司那边狠狠地敲诈了一笔。不过说到狱岛对河口的重要性，这十万两雪花银子咬着牙也要掏出来。
不过狱岛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已经给林缚经营成熟了。
江宁一亩上田折银六到七两，狱岛近两千亩的菜园子却是要比江宁的上田还要肥沃好几分，生猪及滩禽养殖以及江鱼捕捞也成规模，积肥沤肥都成良性循环的系统。依靠江宁这座丁口差不多有六七十万的大城，狱岛上种菜，生猪及滩禽养殖以及江鱼捕捞所产生的综合收益，要远比单纯的种田高。此外，林缚在狱岛还建成两座码头，监房空出来可以当作大型仓储用地，还建成十几座颇具规模的作坊，狱岛上规模最大的纺纱及织布工场在江宁也极为少见。
狱岛裁撤后，大部分关押的囚犯都要迁往崇州。林家与东阳乡党只要从河口迁一两千丁口到岛上来，就能顺利的维持狱岛的正常经营牟利。
以这种意义来说，十万两银子将狱岛整个的盘下来并入河口，也算不上吃多少亏。
吃大亏的倒是林缚，他苦心经营狱岛一年多，也没有享受到多少好处。不过将狱岛裁撤，整体迁往崇州，一年多培养的各类工匠，倒可以弥补西沙岛之缺。
林家避难江宁超过一年的时间，开销也大，从上林里带出来的二十万两存银，经过这次消耗，也用了七七八八，所剩不多了。
不过林缚与林续文、林庭立在书信里就这事也商议过几次，将狱岛抓在林族手里，利要远远大于弊。
不仅林缚在崇州正式组建了水营，林家避难江宁之后，着重发展的也是船队，如今总运力达到六万石，比靖海水营两营船队的总运力还要高出三四成，只是能出海航行的海船还少。林缚将大型海船抽调出来用于组建水营之后，集云社名下的商船队规模锐利，总运力下减到一万石左右，也缺少能出海航行的海船。
江宁城丁口六七十万，对物资的需求是巨大的，已经是江宁附近郊县所无法满足的，需要从外府县需入大量的物资，也是当世农耕文明下的最为庞大，成熟的商贸市场，而毗邻的维扬、平江、嘉杭都是城市丁口超过十五万的超级大城。这些城市之间以及与周边府县之间，主要是以水路河运相勾连。
在上林里因市因商发家崛起的林族，自然能更清楚的知道狱岛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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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林缚又与顾悟尘、张玉伯、赵勤民、林续禄说了许多崇州的事情，奢家姑嫂的事情没提，这次利用通匪案清查僧院所得，倒没有想瞒过顾悟尘。
要养江东左军，这是一笔庞大的开销，外人也许会以为林族给江东左军提供了一定的赞助，但瞒过顾悟尘他们没有多大的意义。
“若是能全面的清查崇州的田地与丁口，少说还能清查出五十万亩的逃赋粮田来。”林缚说道：“这些年，北方灾害匪祸不断，致使流民南涌，不少人到南方沦为佃户，只是户册上也没有及时反应出来。像崇州，二十二万丁口还是二十年前统计的数。初到崇州时，我估算崇州的实际丁口应有三十万。经过这次清查寺田，寄田，发现我之前的估算还是保守了一些。”
“通匪案清查出二十二万亩田地，已经够惊人了，没想到你私下还瞒了这么多。”张玉伯微微感慨道：“清查僧院倒是一件大有油水可捞的事情，不知道岳冷秋、王添他们会不会受到启发？”
若能清查江东郡及江宁府的田产，丁口，所增加的税赋，足以弥补这些年来的国库亏空，同时支撑对东虏以及对中原剿匪战争也足够了，但是这件事哪容易做得成？要是岳冷秋、王添动了这个心思，林缚倒不介意推他们一把，只是岳冷秋、王添没有那么傻。
顾悟尘摇了摇头，说道：“在崇州能做成，有许多因素促成，推之到全郡，则做不成……要是岳冷秋、王添能草率行事，事情倒是容易了。”
江东郡地处富庶，许多人家都有余力供养子弟读书，识字率要远远高过他郡，入仕为官的也多，加上各种荫补入仕的人物，隐然已成吴党势力。他们要么本身就是大田主，要么与地方上的豪强世族彼此勾结，全面的清查田产与丁口，将直接剥脱他们已经咽进肚子里的一大块利益。可以想象他们的反击也将是致命而疯狂的。
要是没有外患，也没有七大寇及东海寇如此大规模的内乱，强权且强势的朝廷也许能做成此事，这时候内忧外患严重，朝中党争形势恶劣而残酷，想做成这事却是万万不能的。
林缚在崇州能做成此事，甚至没有遇到多大的阻力，还真是要感谢东海寇攻陷崇州屠城呢。极大削减地方势力的同时，也使得东海寇成为崇州最主要的矛盾，地方无人敢出头对通匪案施加阻力。这件事就顺顺利利的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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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东阳乡党在河口给林缚组织了洗尘宴，顾悟尘自恃身份，不参加这种宴席，林缚与张玉伯、柳西林他们在黄昏时，就出城来。顾悟尘也特地让赵勤民到河口陪同。
七夫人顾盈袖也乘坐一辆马，跟着林缚他们出城来，只是在众人的注视下，也没有亲密接触的机会。到河口时，顾盈袖乘要直回林宅，隔着纱帘笑问林缚：“崇州僧院让你毁了一空，还有心问佛事？”
林缚知道顾盈袖是约他庵堂见面，笑着回道：“当然，礼佛的心事还是有的。”
河口市镇已经形成规模，江岸码头可以同时停泊六艘集云级帆船，夏粮上市，河口日进出米粮多达万石，成为江宁四大米市之一，取代了曲阳镇的地位，成为江宁城外首屈一指的水陆码头。如今诸家筹资将狱岛盘下并入河口，使得河口在江宁城外的地位日益巩固。使得东阳乡党从中牟获到巨大的利益，也成为东阳乡勇及江东左军筹措钱饷的重要来源。
东阳乡党也在河口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势力，只可惜官居显位者少，仅顾悟尘、林续文等数人，无法在朝中形成能与张岳对抗的势力团体。
东阳乡党对顾悟尘，汤浩信的地位还是有些担忧的，但对北上勤王名扬天下的江东左军的军事胜利却寄以厚望，他们心里也清楚林族与汤顾的联手，在张岳面前即使还有些弱小，但也有自保的能力。
林缚与顾君薰的婚事，不仅是林家与顾家的期待，也是整个东阳乡党的期待，对林缚能抽身返回江宁，也是十分的热切跟期待。
林缚节制喝酒，也抵不住乡党热情，酒终席散时，也喝得醉意陶然，迈着轻飘飘的步子，到后面的庵堂与七夫人幽会去。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四章 庵堂惊情
庵堂在一片宅子背后，移植了一些葱茏高木，风吹树梢簇动，便觉得似有凉意从树梢间生来。
守庵老尼在林缚过来时就告辞到后堂去，林缚让护卫留在院外，他对庵堂轻车熟路，踏着微醺的步子踱进来，窥着西厢有灯火，推门进去。赶着七夫人在屋子里等着焦急，正要探头出来张望，给林缚推开的门磕额头上，疼倒没有多疼，却是吓了一跳，见是林缚，拍胸嗔道：“你倒是属猫的，走路一点声响都没有……”她体态丰润，炎炎夏夜衣衫也单薄，圆耸耸的胸给她这一拍，倒是颤巍巍的晃荡起来。
“撞疼你没有？”林缚柔声问道，伸手按着她光洁如玉的额头轻揉，凑过嘴去吹了两口。
“头是不疼，担心夜里你脱不开身……”顾盈袖不好意思的脱闪了一下。林缚北上勤王前，她跑到朝天驿里主动献身，至今想来犹觉得自己胆大妄为，好在柳月儿温贤淑顺，不以此事介怀，但是要担心薰娘的反应，说道：“再说我们俩之事，薰娘要是知道了，指不定闹得天翻地覆呢。找你过来，想着以后有什么事情，还是明里头说，不要再提心吊胆的了。”
“你这是说，我偷吃过，反过来要你还帮我抹干净嘴皮子不成？”林缚笑着问，窥着盈袖在灯下的眸子晶然透亮，抄过她的细腰入怀，“七姨娘的心眼真多……”
林缚这一声“七姨娘”唤得七夫子骨子都软了七分，再没有半点挣扎地靠林缚的怀里。与其说担心薰娘，她还担心林缚心头有顾虑，这才忍不住要拿话试探。倒是做好断了关系的打算，即使心里有太多的不舍，但为了林缚的前程，她与林缚之间的这层关系是断断见不得光的。
薰娘能不能容忍他们这层关系是一个担心的地方，林缚有如今的地位不容易，盯着他想咬他一口的人太多了，这悖逆常伦之事传开去，对权势尚未稳固，渴于招贤纳才为己用的林缚来说，打击将是致命的。
见心思给林缚轻易的识破，七夫人粉脸抹上一层羞红，声音腻腻地说道：“相比儿女情长来，你所图甚大，我怎么能因为私情误了你的大事？”
“什么大事小事，天下人都能误，唯独不能误了盈袖姐……”林缚挨着角凳坐下，让盈袖坐他大腿上来。
“嘴说得甜，这话是不是在那几个丫头前还要再说几遍？”七夫人听着心里欢喜，嘴皮子倒利，身子却也依顺地坐林缚的大腿上。夏夜衣裳都薄，她罗裙内就穿着绸质亵裤，这密密实实的一坐，肥美圆硕的臀就紧挨着林缚的大腿，她稍稍挪动了一下，使自己舒服一些，却感觉那根肉杵子缓缓地抬起，顶在她的臀上，这身子便不舍再抬起来……
林缚抄过七夫人的蜂腰，正要跟她说一会儿情话，扳过她的脸，见她娇晕满面，眸子已然迷离的微眯起来，妩媚得很，已是意乱十分。林缚坐船过来，从江宁顺流到崇州甚速，风顺时不需昼夜；从崇州到江宁，这时节偏遇到一天不顺风，整花了五天才到。夜里喝了酒，情欲也积涨得饱满，要不是怕七夫人怪他太贪色，林缚进屋来就想将她的裙裤解开。手探到她怀里，摸着她鼓胀胀的胸，就隔着两三层轻软绸布，毫无挂碍地将那胸托捏在手里，便是这处解相思，另一只手就要去解七夫人的衣襟。
“不。”顾盈袖轻轻挣扎，让林缚先松开手，探身先将桌上的油灯吹熄，站起来扶着桌子，回头看了林缚一眼，说道：“不要脱衣衫……”这话未落，已经羞涩难当地不敢再看林缚。
屋里油灯点着，还不觉得有什么，油灯吹熄，便觉月色大好，从窗格子照进来，使月下铺砖地如置泉中。
林缚心领神会，将罗裙捞起堆在她的细腰，褪下亵裤，露出雪似白的圆臀，给月光照着，仿佛浮着一层磁光，柳月儿也未曾给林缚这种姿态。七夫人的臂又端是圆美，腰细细的，臀下陡然宽了起来，异样的丰润，与古色桌凳一映，刺激得林缚解自己裤子的手都抖了起来……
七夫人破过身后，大半年没沾过房事，又复如处子，只觉肿痛，但是肿痛感里仿佛钻骨渗着销魂滋味，“哎呀”失声娇呼起来，警心一起，待要捂住嘴巴，却听着身后传来一声异响，与林缚同时警觉回头看去，只看见门给人推开一道缝，露出六夫人单氏半张脸。
顾盈袖慌了神，仿佛给雷殛一般，愣怔在那里，一时反应不回神来。
六夫人单氏的手也捂着自己的嘴，就怕忍不住喊出声音来，给林缚毒蛇一样的目光紧盯着，脸色也吓得煞白。
顾盈袖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整理好衣衫，将门打开，朝单氏说道：“这些夜里，六姐还过来找我们有什么事情要说？”见单氏几乎要瘫在地上，还搀了她一把，扶她进来。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都没看到……我不小心在东厢角落里睡了过去，醒来时看到七妹在这里等人，千不该万不该，没有出来跟七妹招呼一声，你们就当我舌头给割了，这事我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吐一句出去……”六夫人慌不择言的乱发毒誓。
她本是个有些心机的女人，自然知道看到绝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引发怎样的后果，慌乱间仍不忘看着林缚的眼睛，那森然逼露的杀机，令她汗毛都竖了起来，知道一句话不对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我也没有怪你什么，六姐，女人的苦处，我又怎么不体会？”顾盈袖恢复了镇定，笑盈盈地说道：“我们女人家到最后不就找个男人依赖嘛，你觉得林缚如何？”
“七妹，你要我做什么……”六夫人单柔惊慌失措之余一时没有琢磨出顾盈袖话里的意思。
“我们姐妹同心，我何时曾害过六姐你，有好处何时不想着分你一些？眼前就有这么一桩好处让六姐你尝一尝……”顾盈袖看着单柔不像是有预谋的样子，应该看到自己形迹可疑，才起了疑心藏在暗处偷窥。
“啊！”六夫人这时候才明白顾盈袖的话是什么意思，发愣的看了顾盈袖一会儿，刚才那股子惊惶劲倒弱了几分，脑子才得空起来转动——原来这骚娘们要自己也拖下水去，好瞒过他们的丑事。心里暗啐了一口，但是内心却剧烈挣扎起来，她知道男人都馋她的容颜，这些年也实在难熬，但是她心里明白得，真要将自己舍了出去，等待她会是什么命运。不要说林庭训生前她不敢，林庭训身后她也不敢。
林庭训中风以后，单柔对林缚是充满敌意的，甚至与林宗海虚与委蛇，示之以好来拉拢，就是怕林缚与顾盈袖联手起来将本该是她与熙儿的东西横加夺走。避难江宁之后，林缚做得再多、再好，也无法打消单柔心间的顾忌。但在林缚北上勤王获得那么高的功绩之后，她便基本相信林缚没有对本家起什么贪念，敌意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了。
人的心思本就是如此，存有敌意，百般好便是百般恶，没有敌意，才能看出百艘好来。林缚与顾家女儿的婚事，单柔也用心地帮忙着，心里还十分的羡慕顾家女儿能嫁这么好的一个夫君。
林缚与顾盈袖那种超过常伦的关系，林家好些人都隐隐能看到，毕竟顾盈袖对林缚的关切有些超乎应有的界线了，有些猜测也正常，早些年还有人在林庭训跟前嚼舌根子，倒也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
这两年有些人心里还这么想。单柔也不是傻子，眼睛看得明白，不过也没有想到他们真就做出这样的苟且之事来。她在庵堂醒来，看到顾盈袖鬼鬼祟祟，就怀疑她与林缚约了在此秘会，一时也鬼迷了心窍，想看顾盈袖与林缚私下里相见会谈些什么事情，毕竟还有一些担心，哪里想到他们几句话没说就直接做起那桩丑事来？
顾盈袖这时候竟然要逼着她一起下水！
想到这里，单柔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林缚一眼，看林缚的眼睛还盯着她在看，突然间就心慌意乱起来，慌忙低头避过林缚的眼神，眼睛瞅着月光照着的铺砖地，脑子里却晃过林缚扶着顾盈袖雪白的臀将昂然大物刺入的画面，一时间给魇住似的。本来刚才在门外观战时，就起了情念，这会儿腿间竟有些酥酥的痒痕，想着不答应会给灭口啊，还是从了他们吧！仿佛给魇住似的，抬头看向顾盈袖，希望她能拉自己一把，不让自己滑进去。
“六姐，你能想明白就好，这是一桩美事……”顾盈袖盈盈笑道。
林缚窥着六夫人艳色极美，也是万里选一的美人儿，与盈袖相仿年纪，此时正值风华正茂、成熟丰韵之时，穿着素衣，脸色因惶恐而稍稍走形，却不掩姿色，确实是令男人垂涎之物。只是顾盈袖说得太露骨，他哪里能抹得开这个面子，看准六夫人不是给人指使的，也就不担心事情会给曝光出去。再说这种事情非捉奸在床不可，不然就是提了裤子抹干净嘴，不承认还怕别人咬他不成？
见盈袖乱出主意，沉声说道：“胡闹什么，你把利害关系说给她听清楚就行了……我先走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五章 闺房秘语
看着林缚凶恼的走出去，单柔眼巴巴的望着从门洞子洒进来的空蒙月光，心想，难道他要放过我？看着七夫人虽给林缚教训了几句，嘴角却还浮着浅笑，单柔心里越发的困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过了片刻，守庵堂的老尼听到林缚带甲卫离开的声音，匆忙赶到前面来，看到六夫人在这里，吓得魂飞魄散。
顾盈袖恢复镇静后，这时候就跟没事人似的，笑着跟老尼说道：“我六姐也在庵堂呢，这年头赶着谁都跟只猫似的……这夜色也深了，我与六姐先回宅子了，打扰老师傅休息了……”挽着单柔的胳膊，往外走去。
庵堂是停棺的家庙，有道小门跟林家新宅连着，紧挨着顾盈袖起居的别院。
单柔这才明白当初选院子里小七为何选了最里间这栋，要不是今天无意在庵堂睡了小半天，谁从宅子里进庵堂都瞒不过她的眼线，她偷偷摸摸地进去跟林缚做那档子事，却又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单柔心里终是放心不下，不用顾盈袖吭声，老老实实底跟着她进了她的院子。
顾盈袖也真是恼恨，一桩美事偏给这样搅了局，不晓得下回再见要挨到什么时候。进院子，看着两个丫鬟不知轻重的在那里笑闹，杏目瞪着训了两句便轰了出去，才拉着六夫人单柔进了屋，像亲密姐妹似的拉她坐到床榻上说话：“六姐，也不是妹妹爱说话，有些事情你呢也能想明白的……”
单柔还想着顾盈袖刚才训人的凶悍样，再想到她以前也是杀人不怕血的主，心里莫名又起了一层担忧，不敢忤逆了她，装出一副可怜兮兮地说道：“你也看到，不是我不愿意，是人家嫌弃我残花败柳……小七你这些年受的苦，我一个女人家怎么会不了解呢？你要不放心，就怕我的舌头割了去。”
“你真想跟他好？”顾盈袖眼眸子看着单柔，想看她眼睛里的真假。
单柔这时候只敢顺着顾盈袖的话头说下去，也顾不上要脸不要脸：“倒不知道你与林都监什么时候好上，但是好上就该知道那滋味尝过就跟迷了魂似的，你要知道姐姐这十年来日子是怎的难熬，一宵宵的裹着被子翻腾睡不着，胆子再野，也只敢乱想着念头罢了，哪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这时候倒真是羡慕妹妹你来……”
“当真只是乱想些念头解馋？”顾盈袖问道。
“当真，小七你还不信姐姐不成？那几个缠头货，姐姐能将身子舍给他们糟践？”单柔反问道。
“你房里那根磨得滑溜溜的山羊角是用来做什么的？”顾盈袖问道。
“啊？！”单柔在那里，一脸惊惶，自己藏在最私密处的那根物什竟然都没有瞒过这骚子的眼线。
顾盈袖笑道：“姐姐也不要怪我，你说林缚做成这几件事，哪一回不是踩在刀尖上过去的？以前是我对姐姐多了几个心眼，真是太不应该了，我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我倒是奇怪了，那根冷冰冰的东西能抵得上活人啊？”
单柔低下头细声道：“哪抵得上活人半分？”满面羞晕，只是给顾盈袖揭穿了，她也便豁了出去，脑子里又浮起林缚扶住顾盈袖雪臀将昂然大物刺杀的情形，给压抑了十多年的情念就像堤坝给崩了个口子似的，忍不住想那根东西要真是刺到自己的腿心里该是多好……
这情念也是魔魇，心防陡然给破开，便真就巴望着身子在庵堂里给那个小畜生夺过去好了，单柔下意识地喃喃自语，“哪抵得上活人半分，哪抵得上活人半分？”转念又惊醒过来，愈是羞涩难堪。
“姐姐夜里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可好？我们姐妹俩好久没有睡一起说贴心话了。”顾盈袖心里始终担心六夫人靠不住，即使这时候没有问题，指不住什么时候又出了变故，铁了心要拉她下水，喊来丫鬟要一个人去前面院子说一声，又让人打了水给她们俩洗漱。
单柔在顾盈袖面前没有什么秘密，心里的惊惶反而荡然无存了，只是羞不可堪，比剥光了衣服丢在男人面前更叫她心里难堪。洗漱过，在内宅绣房里也只要穿亵裤，围肚兜，露出雪也似的臂膀，蜷身睡到床里间，背着身子也不看顾盈袖，感觉到顾盈袖在盯着她看，忍不住想要真在庵堂里跟林缚做那丑事，这蹄子会不会站在旁边不走？这么想着，心间痒痒的，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动动就想这样的淫事？
“天下没有不偷腥的猫，也没有不贪色的男人，你这身子我看了都心痒痒，哪个男人会嫌弃？”顾盈袖手搁在单柔的腰上，捏了捏她的腰肉，笑着说：“你说你的腰多柔，他啊，是抹不下脸来。”
单柔倒是明白过来了，这骚蹄子做了丑事，一定要将自己也拉下水才会彻底的放心。单柔当然知道给拉下水跟林缚搞一腿，万一事情给揭穿了，她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但要是死活不下水，小七怕是不会让自己好过，死就死了，死之前总能逍遥快乐一回，单柔自暴自弃的想着，背着身子拿蚊子似的细声说道：“都听妹妹你吩咐……”这一下子想开了，便觉得林缚那双毒蛇似的眼睛格外的迷人，也难怪小七这个骚蹄子为他神魂颠倒，在庵堂里就敢做这种丑事。
“真想？”顾盈袖伸手抄到单柔的腿间，摸着亵裤都渗出来滑粘湿凉一片，笑道：“这敢情是真想……”
“你个骚蹄子，说这些话来撩拨我，我就不信你尝过滋味后就不想男人？”单柔心间疑恐一旦放开，就恢复了些泼辣劲，转回身将顾盈袖的手打开，两人相对而睡，望着她的眸子，问道：“滋味怎么样？”
“什么滋味不滋味的，人家才第二回，就给你撞破，还真是‘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会儿倒换顾盈袖不好意思起来。
单柔倒也信她这话，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什么事情总能看出什么蛛丝马迹，别人还没有看出来，那只是说明事情刚刚开始，没有引起别人的注意罢了。
单柔这时候认真想起跟了林缚的好处来，青年才俊惹人爱怜，一解多年的郁苦那是不消说，林缚独力撑起来的权势也远远超过林家盛时，甚至林家这时候诸多事还都要依仗他，便是自己将他与小七的事情捅出来，不要说林缚与小七会矢口否认，旁人心里即使是心知肚明多半会帮着矢口否认吧——岂不是自己跟他，就算走漏了风声，问题也不会太严重？跟了他，续熙也有人照应着，以前当真是给猪油蒙了心眼，怎么会以为林宗海那蠢货能跟林缚斗？想到这里，单柔倒又是担心起来：他嫌弃我怎么办？虽说她对自己的姿色有信心，但是林缚房里那两个妖精以及顾家女儿哪一个不是万人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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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月儿与小蛮搬去崇州后，王麻子、珍娘夫妇二人留下来照顾草堂，还有一只黑山犬留了下来给他们夫妇做伴。林缚从庵堂出来，回草堂，草草洗漱也便睡下，心里那股子邪火没有泄去，不禁又想起盈袖出的那个荒唐主意，更是辗转难眠。
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睡意，半夜又起身来，月色尚好，不用点灯，抄起一本书来将脑间的杂念挤到一边去，想着将盈袖一人丢在河口也不好，却也实在找不到借口将她一起接到崇州去。苏湄那边也是一桩头痛事，难道要跟永昌侯府接触一下？
胡思乱想着事情，有了睡意，林缚便趴在窗旁的矮桌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又带着林景中、林续禄、敖沧海等人上了狱岛。多事之秋，犯禁坐监者也众，虽然李卓时期，江宁等府也采取了一些缓和措施，也使狱岛关押的囚犯增加到一千六百人，是林缚接手狱岛时的近八倍。
在林缚离开江宁的八个月期间，陆陆续续的有近二百人给释放出去，不过这些人好些都在河口找工做，听到狱岛要撤走，也找以前也是狱岛囚犯出身的王麻子打探消息。
狱岛能用来开垦菜园子的荒地有限，这么多的人手，倒是培养出一批水平参差不齐的工匠出来，这恰恰是崇州那边最急缺的——从这方面来说，林缚一点也不介意将人都接到崇州去。
撤出及接收狱岛的细节，自然是由林景中、长孙庚及林续禄等人商议就可以了，但是林缚到江宁来，就不能不露面表现对这事的重视，整个白天都呆在岛上，一直到夕阳低垂，江面上金波粼粼才回到岸上，夜里还有酒宴等着他应付。
回到草堂，张玉伯、赵舒翰、葛司虞早在那边等候，看到林缚回来，就要拉着他去酒楼。王麻子却拦在前面跟林缚说了一件事：“三夫人派人来过，问大人回来后方不方便走西宅子一趟，几位夫人都在那里等着呢！”
林缚微微一怔，五位夫人等着他有什么事情，不会是昨夜的事情露出马脚来了？
“有没有说是什么事情？”林续禄问道。
林续禄是林庭立的长子，这段时间来，他差不多全面接管林家在江宁的所有事务，五位夫人要见林缚，他自然要关心问一下。
“倒是没说，小的也不方便问。”王麻子答道。
林缚倒不方便将林续禄撇下，说道：“一道去看看……”想到今天也没有可疑之人进出林宅，也没有什么好特别担心的。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六章 迁族
“迁族！”林缚难以置信的看着三夫人，实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来，而且径直就将他找来商议。他瞥了盈袖一眼，见她眼睛若无其事地看着六夫人单柔，才知道这主意是这蹄子突然整出来的……
“举族迁往崇州？”林续禄也是异常的镇惊，也顾不上失礼，眼睛盯着三夫人，问道：“三婶娘怎么会有这个想法？”
“是你六婶娘的主意，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才找你们两个过来商议……”三夫人说道。
林家在江宁的事务，林缚基本上不插手，外宅事务由林续禄负责，这内宅则由三夫人，也就是林庭训的续弦妻子负责。举族迁地，还轮不到三夫人站出来指手画脚，但是就她们几个孤儿寡母带着林庭训的遗棺迁往崇州，倒不能责怪她多嘴了。
林续禄也不怀疑是林缚在里面捣鬼，林族仓促撤出上林里，避祸江宁，非但没有衰弱，反而逆势崛起，即使不能说全是林缚的功劳，也可以说大半都是林缚的功劳。
老大林续文都津海漕运司兼知河间府事兼督河间府兵备，已经是实打实的一方要员，实权在握，甚至不比郡司主官差半分。要不是岳冷秋横插到江东来，他爹林庭立也极有可能在近期将沈戎挤掉，担任东阳知府，即使这时候也是能与沈戎在东阳分庭抗礼。林家的生意也完成在江宁、津海的渗透。
可以说，比起以前在上林里的利益来，此时的林家站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要是将林缚算在内，已然是在朝着天下一等豪族的地位迈进。这里面得益林缚的地方甚多，甚至也与林缚此时的地位密不可分。
在林族最危急，最虚弱的时候，也是在林缚最迫切需要林族资源的时候，林缚没有伸手，又怎么可能这时候伸手？再说以林缚此时的地位与权势，也没有必要再恶意争取林族在江宁的资源了，通力合作更合乎双方的利益。
再一个，这事不是七夫人提出来的，是六夫人提出来的，六夫人与林缚之间一直都有些隔阂，这一点，林续禄心里是明白的。
林续禄抬头看了一眼六夫人单氏，问道：“侄儿冒昧问一下六婶娘，怎么想到要迁族去崇州？”
“也不是举族迁，就我们几个孤儿寡母带着老爷的棺木到崇州去。”六夫人单柔不动声色地说道：“这战事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才会结束，结束了之后，也不知道拖多久才能再回上林里，总不能让老爷一直都不能入土为安。迁往崇州，在崇州找个风水地给老爷下葬，便算是林家有一支在那里落叶生根。老爷生前一直说林家要开枝散叶，想来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怨我们让他异乡入土……江宁这边的事情，我们孤儿寡母也帮不上什么忙，还要害你们人手分心照料。”
“这样啊。”林续禄这才稍稍的不那么惊讶，看向林缚，问道：“老十七，你觉得如何呢？”
“这件事要二叔及大哥拿主意。”林缚说道。他倒不知道盈袖昨天夜里怎么说服六夫人，竟然让六夫人主动跳出来当枪使？但是这件事提出来太突然，他也只能这么先敷衍回应。
“这倒也是，大伯到崇州安葬，按制，大哥就要请辞跟着到崇州守孝，这事不是小事……”林续禄思虑道。
林缚脑间闪过一念，拍了大腿说道：“不好，岳冷秋霸着上林里做兵营，实还藏着一招阴险之计？”
“什么阴险之计？”林续禄吃了一惊地问道。
“诸位婶娘，这事我与续禄知道了，我们会去信跟二叔及大哥商议，迟则十天便能收到津海那边的回信。”林缚说道。
这边除了五位夫人还有少夫人马氏也在，有些事情不能入这么多人耳，林缚没有多说，拉着林续禄退了出来，走在夹道里跟他说道：“岳冷秋霸着上林里做兵营，何时会让出来，要看他的心情——实际上家主何时归上林里下葬，大哥何时请辞归乡守孝，时机都控制在他手里。”
守孝乃大礼，丁忧为大制，寻常官员不能违。一违背丁忧之制，都察院的官员就会跟饿狼似的扑上来咬人。
林续禄再迟钝也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津海粮道这时候捏着朝廷的咽喉，林缚拥兵进逼山东还能加官，要是大伯这时候下葬，林续文按制请辞归乡守孝，必定会给圣上下特旨夺情起复，留在津海继续做官……要是黄河决口堵上，平原府漕运河道恢复，大伯入土为安，林续文再请辞归乡守孝，便极可能会给张协从中作梗，弄假成真，真的要回乡守三年——等若他们这边给硬生生的砍了一臂。
“这么说，六姨娘提出这时候让大伯到崇州入葬，倒是能将岳冷秋的心思打碎掉？”林续禄说道。
他也看到只是几个孤儿寡母带着大伯的遗棺去崇州，实际损害不了他家的利益。以前有二十万现银给几位婶娘看在手里，现在这笔银子花了七七八八，都变成林家手里头掌握的资源，几个孤儿寡母走了，他在江宁做什么事情，反而少了一层牵制。
“这件事要跟大哥跟你爹说清楚，还要跟顾大人说一声……”林缚说道：“择个风水宝地是小事，但家主总归是异乡而葬，几个族老会不会反对，也很难说。”
“顾大人那边就由你去说，大哥及我爹那边的信，我马上就去写，写完你替我润色一下。”林续禄说道。他这么说，就是肯定以林缚的主意为主。
“三哥的文笔，我能润什么色？”林缚笑道，便先去赴张玉伯他们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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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续文丁忧之事确实是个可给张岳利用的隐患，抛开这个不说，林缚也希望能将盈袖接到崇州去，却不知道她怎么想到这个借口，又怎么能怂恿六夫人出这个头，难不成还是昨夜那个荒唐主意？
陪张玉伯、赵舒翰、葛司虞他们喝过酒，林缚又与张玉伯一起进城去，到顾府找顾悟尘说事情，将林续文丁忧隐忧说出来。
“的确是个问题，我们都疏忽掉了。”顾悟尘抚着额头，也意识到其中的凶险，说道：“岳冷秋真不是好相与的角色，这个陷阱藏得不算深，偏偏令我们都失了眼……即使黄河决口堵住，津海粮道不再是京畿是必需，但也是举足轻重，不能让他们轻易的在最后一环上轻易地将林续文替掉，权宜之计也只有委屈林氏家主这时候异乡而葬了。我们要变被动为主动，我想庭立与续文应该能理解。”
“那我夜里回去，在信里将大人的意思也写上。”林缚说道。
“写上吧。异乡而葬是有些委屈了，但是也顾着大局没有办法啊，不过也算是林氏在崇州正式的落根开枝，这么看也不算委屈他……”顾悟尘说道：“我还担心薰娘跟着你去崇州会不会习惯，袖娘也去崇州，总好歹算是有个伴，我也放心一些。”
“我会照顾好她们俩的……”这话一出口，林缚就觉得自己欠抽，好在看到顾悟尘也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来，才心思稍定。
脚尖一紧，林缚低头看去，却是张玉伯在踩他的脚，神情间也有促侠之意，便知道这句话的漏洞没有瞒过他。张玉伯生性爽直，虽然进士出身，却不是道德先生，林缚装作一本正经的没看到他脸上的嬉笑之意，好在赵勤民出府办事去了。
昨天谈了许多话，今日又接着昨天的话题谈。
东阳乡勇暂时给岳冷秋限制在东阳府境内，没有参战的机会，有弊也有利，虽然捞不到战功，但也不担心会给岳冷秋推到陷阱坑里去，当下最主要的还是江东左军在崇州抵挡东海寇的战事。
江东左军防守乡土是绰绰有余，关键在于能否主动出击以及主动出击的范围与时机都是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东海寇拿下昌国县诸岛差不多有半年时间，在昌国县城的基础上，进一步完善了岛城防守体系，以东海寇在昌国县诸岛的聚集规模，江东左军想一举夺下昌国县无疑是异想天开。今日的东海寇跟去年的东海寇已经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最根本的变化就是原先的东海寇边缘势力差不多都能消耗光，最初由十三家会盟形成的东海寇势力实际逐步形成一个受奢家直接控制的整体。
除了部分将领及心腹亲信是熊飞熊直接带下海，大部分老卒则是奢家在归附后撤裁掉安置在滨海地区任东海寇过来招揽入伙，根据在晋安哨探传回来的信报，林缚估计此时的东海寇十有六七是通过这种方式下的海，替换掉原先战力较差的海盗分子，这时候就必须将东海寇当作一支正规的精锐部队相看待。聚集在昌国县诸岛的东海寇超过万人，真是一个令人畏头畏首的数字啊。
林缚倒也跟顾悟尘表态了，他有机会出击，绝不会缩在崇州当乌龟孙子的。
在顾府耽搁到差不多又是半夜，林缚才带着护卫出城回河口，先找林续禄，要他将顾悟尘的意见也添入信件；连夜派人过江，通过快马将信件分别往东阳、津海传去。东阳离得近，怕是一天一夜就有回音；津海那边隔着两千里之遥，走八百里加急，也要七八天后才有回音。这事能不能定下来，除了几位夫人，还要林庭立、林续文两人拿主意才行。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七章 竹堂家事国事
林庭立的回信第三天就传回江宁来。
林缚从林续禄手里接过信件，邀他到西窗前坐下。林庭立写了一封信传回来，同时写给林续禄、林缚及诸夫人看，所以林续禄在接到信时，就先拆开来看过了。
林庭立虽靠恩荫入仕，但是一纸细楷，十分见功力。林庭立也主张立时择地安葬他兄长林庭训的遗骨消除丁忧隐患，也料定林续文不会反对，信里就要求江宁这边先做起准备来，等林续文从津海捎来回信，马上就移棺去崇州下葬。
林缚通读一遍，又将信件装好，递给林续禄，说道：“既然二叔要我们这边先准备起来，那麻烦三哥将信拿给几位婶娘及族老们看去。崇州那边，除了安顿好几位婶娘以及马氏的住处，择一个风水上地是为紧要。我立马传信回崇州，让那边立即准备起来……”
“给老七你添麻烦了。”林续禄说道。
“能添什么麻烦？”林缚笑着问，“自家人之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话。”
林续禄笑了笑，便拿着信件去找几位婶娘去，将移棺的准备工作先做起来。
林续禄走后，林缚将西窗推开，看着檐头上的夕阳，给青黑色的屋面覆上一层金色的光泽。他昨天与盈袖有过短暂的单独说话机会，方知道迁族完全是六夫人单氏临时起念。
十六岁时所婚许的人家给林庭训搞得家破人亡，自己则被迫嫁给林庭训当了小妾，十七岁时生下独子，差点难产而死，其后又在这么森冷残酷的环境里守了近十年的活寡，也不能怪单氏对死去的林庭训寡恩冷漠。
至于顾盈袖的荒唐主意，林缚当然是不理会。他对盈袖有感情，也感激她这些年为他所做的一切，才要将她庇护到自己的翼下，单氏算哪门子事？
林缚收回思绪，整了整衣襟，将墙壁上的佩刀解下来系在腰间，走到外厅，跟守在那里的敖沧海笑道：“走，我们一起到竹堂找舒翰、司虞去小藩楼喝酒去？”
敖沧海不管天气炎热与否，认真地穿着鳞甲，将桌上的兜鍪拿起来戴在头上，带着几名护卫，跟在林缚后面一起走出草堂。
回崇州后，敖沧海担心在对东海寇的战事中复仇的意志会干扰到他的理智，不愿意直接领军，将步营指挥的职务让给周同，他甘愿留在林缚身边带亲卫营。
林缚也无法强求敖沧海什么。事实上，敖沧海除了武勇冠于众人外，也擅参谋。这与敖沧海的人生经历有关，在奢家屠蕉城之前，他长期率领敖家商队行走于闽赣浙三地，是精通庶务之人。后为报夷族之仇，杀心太烈，只逞武勇，反而将他身上的其他才华给遮掩掉了。寻常人给他粗犷的相貌给迷惑住，赵舒翰最初看到他一手势如高崖涌泉的草书笔墨，也是吓了一大跳，叹为天人。
竹堂这边，赵舒翰这边也刚刚歇手，正与四名书童将今日整理的文档分门别类的放到架子上。葛司虞箕坐在凉快的竹铺席上，看着林缚过来，高兴地站起来，说道：“哈哈，今日可没有别的事情耽搁我们痛快喝酒了……”
“就你那点酒量，也好意思说这话？”赵舒翰在旁边嘲笑葛司虞道，朝林缚微微一揖，说道：“倒让你来等我们了。”
“有什么妨碍的？”林缚笑问道：“你这里要是没有歇下来，我便与司虞兄谈船场之事；你这里歇下来，我们就直接去小藩楼喝酒聊天，左右都不耽搁事情……”
“说到船场，倒有件事情要跟你商量。”葛司虞说道：“这一批海船交付之后，江东左军还想通过龙江船场造新船，就必须通过兵部正式行文。此外，龙江船场短期内将不再给私户造船……这个消息，你应该比我先知道吧？”
“嗯，我知道了。”林缚点点头，挥手让四名书童先退下去，才进一步将从高宗庭那里得来的机密消息告诉赵舒翰、葛司虞，说道：“迁都之事也只是密议，绝不会轻易就施行，然而诸多准备工作却是会先做……江宁依江而立，守江必守淮，守江淮最倚重的非马兵、步旅，而是舟师。岳冷秋上书中枢，除要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两路舟师外，还计划在淮口新建一路舟师。岳冷秋这个计划里，除了将江东左军排斥在外，还是有些见地的。除了在淮口新建舟师这条给否了之外，岳冷秋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的建议，朝廷悉数采纳，龙江船场近期内要给这两家造一批战船，替换掉之前的老旧。这消息还没有正式公布，所以暂时只是先禁止龙江船场给私户造船。”
“原来是这般啊。”葛司虞任龙江船场副监，九品小官，没有人告之，自然不知道背后的机密事。
“迁都之事说是密议，不过江宁这边倒是传得沸沸扬扬。”赵舒翰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江宁城中谈论此事，多是兴高采烈，相当期待，却不知道迁都实为亡国之始！”
赵舒翰博闻广识，涉猎极深，迁都之大弊又怎么会看不清楚？
燕北防线若能维持，自然无需迁都，燕北防线若不能维持，一旦迁都，很可能就意味着整个北方防线的崩溃。
林缚摇了摇头，安慰为国事忧心的赵舒翰说道：“燕北有李督帅在维持，情况还不会那么悲观——即使不去想迁都之事，江淮防区的重建与整固，也是极为迫切的，关键还是要看岳冷秋有无这个才干。”
林缚看得出岳冷秋的心思，他这时候是要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的战力，下一步也许就是想将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从江宁守备军、宁海镇的序列里剥离出来，形成一支独立的，满镇编制的水师。
林缚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在这上面帮岳冷秋一把？
他心里也很明白，岳冷秋加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也有针对江东左军的心思在里面。只要江宁水营与宁海镇水营最终形成一支成规模的精锐舟师，江东左军在崇州的海防地位将受到极大的压制。
“其他我倒不知，岳冷秋打压异己的本事倒是第一。”葛司虞抱怨道：“等着手里的这批船造完，我便学老赵将官辞了。我跟你们去崇州，只要有事情做，官不官的，真是无所谓。”
“呵呵，你要真想到崇州来，也方便。”林缚笑道：“崇州造新城，可以向江宁工部伸手要讨个督工官过去，你过来就是……”
“老头子不会怪我抢了他的饭碗？”葛司虞问道。
崇州新城的规划，督造，实际上是由葛司虞的老父亲，老工官葛福在做，眼下是雨季，新城选址又是在泥土松软的紫琅山北麓，眼下便是烧砖也无法大规模的进行，许多工作都要等要秋后才能进行。
“那要你自己跟老工官商议了。”林缚笑道。
葛司虞受其父熏陶，还是比较纯粹的匠师，也不大关心国事。相对而言，赵舒翰虽说心灰意冷辞去官职，专心编《匠典》，实际内心深处还是想为国为民能更有作为的。
林缚可以接受葛司虞到崇州，也希望葛司虞能到崇州，用到他的地方甚多，便让他帮着孙敬轩打理才刚刚起步的小船坞都没有什么问题。
赵舒翰虽然也说过想去崇州，但是他去崇州后，林缚却无法安排他。以赵舒翰之才，担任崇州知县绰绰有余，但是林缚此时没有能力将他抬到这个位子上去，却不能委屈担任典簿之类的小吏。另一方面，赵舒翰虽然对当下之官场甚为不满，忠君思想在心里倒是根深蒂固，有着君臣际遇，共同治世的奢想。林缚会支持赵舒翰入仕为官，但不会急着将他拉入江东左军的阵列中来。
“与其在这里耽搁时间瞎想，不如到小藩楼先将酒喝起来，边喝酒边聊。”葛司虞说道：“苏湄姑娘可是冲着你的面子，才到河口来小住三五天，我们不能让苏湄姑娘在小藩楼痴等是不？”
“……也是，我们先去小藩楼将酒喝起来再说。”林缚笑道，与赵舒翰、葛司虞一起往河口市镇中心的小藩楼走去，不知道张玉伯、柳西林会不会嗅着鼻子也赶过来凑热闹？
藩家又接连盘下周边三栋院落加以增建，使河口小藩楼形成三重六进的建筑楼群，与竹堂同成为河口的标志性建筑之一。由于藩家还兼营酿酒坊，借着河口的便利，大量酒水装船运往外地贩售，永昌侯府及藩家从河口赚到的银子，大概是除东阳乡党外最多的一家，可见他们还是很会念生意经的。
林缚与赵舒翰、葛司虞刚迈进小藩楼的前院，便与永昌侯世子元锦秋遇上。元锦秋看到林缚相当的热切，走过来揽过他的肩头，大声抱怨道：“可是让我逮到你了，愚兄也无其他要求，便想听你亲口说一说北上勤王四战四捷的精彩！”
元锦秋是世袭永昌侯世子，论爵品，远在林缚这个津海县男之上。林缚也知道元锦秋貌似放浪形骸，心里也有抱负，他心里只是奇怪，元锦秋与新封的鲁王元鉴海为何相貌如此之像？要说元锦秋与元鉴海有血缘关系，也是隔了九代之远，这点血缘关系不知道稀成什么样了，也就比“五百年是一家”稍微亲近些。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八章 秋野监谋逆案
林缚给元锦秋半拉半拽的拖进厢院的酒阁子里，元锦秋大声吆喝着将美酒佳肴捡好的端上来，与林缚等人挤眉弄眼的笑着说道：“说来真是巧了，赶着都监使回江宁，苏湄姑娘也凑兴致到河口来小住几日，不知道都监使先前有无跟苏湄姑娘约过？”
“怎么也要世子出面相邀才行。”林缚笑道。
“我也是十邀九不至的，今天我就勉强试一试。”元锦秋哈哈一笑，吩咐扈从拿名帖去请苏湄过来，“你便与苏大家说，我要在席间拷问都监使燕南四捷之细末，此等精彩，断不容错过的。”
“世子还是饶过我吧，些微功绩，动辄宣之于口，可非慎言之道，都察院的人盯着我呢。”林缚笑着推辞，“再说也实在无趣得很，血腥打杀也没有什么精彩之处。”
“要听的。”这会儿一位穿着湖青色绸衫的老者推门走进来，朝酒阁子里的众人抱拳致礼，“老朽过来凑个热闹，不会有什么妨碍吧？”
林缚看着绸衫老者走进来还微微一怔，赵舒翰轻轻的扯了他一下，要他一起站起来给老者作揖行礼。赵舒翰笑道：“原来国公爷也有兴趣凑这个热闹，都监使更是推脱不了了……”
林缚对沐国公曾铭新了解颇多，也一直有默默关注，但是打照面还是第一次，举手作揖，笑道：“国公爷肯赏脸，求之不得……”
他看元锦秋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想起街头巷尾所传他与曾铭新争静斋园主人陈青青之事，心里也只是一笑，延手请曾铭新走进来上首入座。
“那老夫就叨扰了。”曾铭新抱拳拱手，走将进来。
他霜发斑白，身体高大健壮，眼睛炯炯有神，不像他这种年纪的人所有。脸上挂着笑容地打量了酒阁子里的众人一圈，最后手按着元锦秋的肩膀，笑着问：“你小子苦着脸，似乎不很愿意老夫进来搅了你们的兴致啊。我也是对都监使仰慕已久，难得逮到这个机会能同席共饮，你小子心里便多忍耐我一回。”
元锦秋屁股也没有挪一下，耸着脸苦笑，说道：“你想做什么事情，我有什么想法还能挡住你不做？”要酒阁子外侍候的小厮尽捡美酒佳肴送上来。
这会儿藩家主人藩鼎一脸堆笑的出现在酒阁子门口，说道：“原来是国公爷与都监使给世子拉来喝酒，真是使蓬荜生辉，小的亲自在外面给你们伺候着诸位……”
“我与都监使初面相见，也没有什么见面礼，我在藩楼看中了几个小丫头，想买回来转赠给都监使聊表心意，你做得了这个主？”曾铭新眼睛盯着藩鼎看，冷不丁提出要买婢赠奴的事情上来。
“国公爷真是开玩笑了，藩家园子里的几个女孩子虽稍有姿色，但哪有伺候都监使的福气？”藩鼎脸皮子颤笑着，说道：“她们实在是福薄得很，不是小的要驳国公爷的面子啊。”
“就你会说话，元归政怎么不想办法将你的舌头拔了？”曾铭新眯着眼睛笑骂，“你焉知都监使就嫌弃了？”
“拔了小的舌头，谁来给国公爷说俏皮话逗乐啊？都监使是欣赏苏湄姑娘，哪会把几个未长成的丫头片子放在眼里？”藩鼎满脸堆笑，又问元锦秋，“世子派人去请了苏姑娘没？要不要小的亲自再去催一催？国公爷，都监使都在这里等着，可是怠慢不得。”
林缚看着藩鼎站在酒阁子门口说话，仿佛是耍嘴皮逗乐的小丑，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实际上却是一只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暗里竖着毒尾时刻准备着要恶狠狠地蛰自己一下。虽说对藩鼎心里有着十分的提防，林缚嘴角却浮着笑，说道：“世子已经派人去请了，就不麻烦藩老跑腿了……”
“都监使客气了。要没有你在北边抵定山河，我等又何以能继续沉迷这温柔乡里？”藩鼎笑道，眼睛更是笑眯成一条缝，无意的多打量了林缚两眼，便亲自下去吩咐酒菜。
人生际遇有如浮云，变化无常，一怒拔刀慑藩楼还是林缚在江宁初成名之时，那时谁又何曾想到他会有燕南四捷、勤王首功的风光，又何曾想到他年纪轻轻便已是手握雄兵的一方豪雄？
张岳与汤顾之争，张岳势大，朝中以及江宁大多数官员都不看好汤、顾，但要是还有押筹码的机会，藩鼎倒希望押在林缚头上，只是不知道林缚收不收这边的筹码？
林缚与元锦秋、曾铭新在酒阁子里闲扯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不愿多谈燕南战事，等了片刻就听见环佩交击的清脆响声，人未到便有幽香盈鼻，元锦秋鼻头微微一抖，笑道：“苏湄姑娘过来了……”
苏湄罗衣飘摇而来，攘袖露出凝脂皓腕，盛妆治容，眉目如画，挑起布帘子走将进来，清艳之色仿佛将酒阁子里多照亮了几分。
“妾身苏湄给国公爷、世子、都监使、赵大人、葛大人、敖将军请安了……”苏湄盈盈敛身而拜，酒阁子空间不大，四娘子冯佩佩守在门外走廊里。
林缚也是许久未见到苏湄一面了，相比去年深秋，苏湄下巴瘦尖了一些，小蛮也跟着去崇州了，倒不知道她几时愿意从藩楼脱身出来，不管怎么说，离江宁之前还要再亲口问一下她。
过了片刻，张玉伯嗅着鼻头不请自到。
一席酒喝到亥时初刻便早早收了席，苏湄又邀众人到她在河口的宅子里续茶论谈。
元锦秋打着哈欠，说道：“苏湄姑娘沏的茶，我喝得没滋没味的，便不过去叨扰了……”张玉伯、赵舒翰、葛司虞等人都辞谢不去。
曾铭新捧着肚子，打着酒嗝说道：“我年纪大了，睡觉之前喜欢灌一两壶茶汤进肚皮，苏湄姑娘这么说，我就不客气了，都监使与我做个伴去……”
“恭敬不如从命。”林缚笑道，请沐国公先行，他与苏湄跟在后面。
苏湄在河口置了一处宅子，形制与城中柏园相仿，便学小藩楼样，取名小柏园，与小藩楼共用同一条铺石夹巷。从南北长街出来，走到巷道尾便是小柏园，与林家新宅也就隔着百十步远。
走进小柏园，苏湄请四娘子带林缚、沐国公曾铭新先到后园子凉亭里先坐着，她收拾茶具便过来沏茶。
后园子里植了许多新竹，炎炎夏夏风穿竹梢而来，凉意习习，天边明月如钩。敖沧海与几名护卫以及曾铭新的随扈都守在园子外。
曾铭新借着月光，眼睛盯着林缚的脸看，过了片晌，才悠然说道：“苏湄这丫头倒是没有看错人啊……”
苏湄不说，林缚也不究底追问，不过也能猜测到一些事情，曾铭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林缚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谨慎起见，没有去接曾铭新的话头。
“苏湄丫头有些事情不跟你说，除了还有三个小丫头还给藩家控制在手里外，就是怕将曾家牵连进去。”曾铭新轻轻一叹，说道：“朝廷都动了迁都之念，这多事乱离之秋，一个破落不堪的国公府有什么好怕给牵连的？都监使也是做事随心随性之人，连拥兵进逼山东的事情都做得出来，想来也不怕听一听靖北侯谋逆案，又名秋野监谋逆案的始末吧？”
“小子洗耳恭听！”林缚恭恭敬敬的作揖说道。
“苏家本是西秦固原大族，因事得罪了当时的西秦三边总督曹宏范，被迫举族迁离固原到江宁定居。苏护初到江宁时，与你年纪相仿，诗文学问压得江东多如过江鲤鲫的才俊抬不起头来，一时间声名鹊起，年纪轻轻就有功名在身，也如你这般风光无限。当时的元归政还是永昌侯府里自负才学的世子，老夫当时虽然年纪有一把了，但也还没有袭爵位，所以自由一些，便学古人一般，三人结伴去京师游学应试。
“由于元归政的母亲与景丰皇帝的淑妃是姐妹，而元归政与当时太子妃的妹妹灌云梁家小女定了婚事，所以我们到京师，也有出入宫禁的机会，与当时还只是太子的庆裕帝得以结识。次年，也就是景丰十六年，我们三人同在京师参加会试，我与元归政都名落孙山，虽无碍袭爵，面子难免过不去，便灰溜溜的回江宁了。苏护却高居榜眼之位，可直接进入馆阁列职。
“其时东胡初兴，边事频发，边军屡屡受挫，受大挫，苏护暂缓到馆阁列职的机会，决意到关外走一趟。游历一年半之久才返京师，写就一篇《两辽边事对策折子》呈送兵部……
“这篇洋洋洒洒四五万言的折子当时没有引起多少重视，到庆裕帝继位时，这篇折子才从故纸堆里翻出来，苏护才有机会跟庆裕帝请求去辽西担任都监、军判等边军文官。黑山之战时，由于主帅奔逃，苏护才有领军的机会。
“也是黑山一战，使他真正的声名鹊起。随后又以兵备佥事，按察副使，按察使等衔领兵，先后收复宁津、黑山、顺城等千里失地。守辽边十数载，与东虏大小战数十遭，几无败绩，积功封爵靖北侯。他要是不掺和当年的立嫡之争，谋逆的罪名也栽不到他头上去……”
沐国公说到这里，林缚便大约知道靖北侯案的根源了——领兵文臣给卷入皇位继承之争，失败了多半难有善终。当今圣上，与先帝德隆皇帝，都是庆裕帝的侄子，本是晋王一系，只因庆裕帝没有生下子嗣，才在庆裕帝遇刺身亡后，给拥上帝位。
他没有想到永昌侯府与宫中的关系如此密切，不单元归政与隆庆帝是姨表兄弟，还一同娶了灌云梁家女为妻。这么说来，梁太后还是元锦秋、元锦生的姨娘，难怪元锦生早年会在京中国子监就读。
“立嫡之争发生于庆裕十八年。庆裕帝年近四旬仍没有子嗣生下，又恰巧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能救回来，从皇室近亲挑选子弟过继到膝下，实是当时朝中颇为紧迫的一桩大事。偏偏庆裕帝他本人忌讳臣下谈论这事。苏护也禀承忠介直言之心，在辽西督军，上奏折建议庆隆帝将血亲关系最近同母兄弟之子的燕王过继到膝下立为太子……”
“燕王？”林缚讶异的插嘴问了一句。
“对，是燕王。论血亲，燕王是要比晋王还正统一些，不过晋王一系与梁太后及梁家的关系更亲近一些。当时为防万一，已经将秦王、燕王、晋王甚至鲁王都召到京中暂住，实际上这也成了祸根。”
曾铭新说话也没有多少顾忌，道：“苏护虽说平日与燕王关系较为密切，但他希望早立太子，以安朝臣惶恐猜测之心，实是忠介之言，并没有什么私心在里面。只是他长年领兵在外，已然揣测不中宫中人的心思了……庆裕帝病愈之后，身体恢复不错，仍希望后宫妃嫔能给他生下子嗣继承皇位。虽然诸王都接到京中，庆裕帝也压根不提立嫡之事。
“次年秋，苏护回京述职，奉召陪伴庆隆帝到秋野监狩猎，途中遇刺，庆裕帝给重弩射伤，三名刺客当场给击杀，内侍省紧急追查的粗浅罪证表明，刺客可能是燕王府所派。庆裕帝身受重伤，也无精力细究，立下密诏后撒手西去。梁太后以密诏拥立晋王继承大统，改元德隆。
“德隆帝继位后第一桩事就是以谋逆罪缉拿燕王，苏护入狱，满门抄斩——只可惜当时的靖北边军给缉拿入狱的将官甚多，使十万精锐之师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告崩溃。也是在靖北边军崩溃后，东虏才真正的成为我朝难以根除的大患。
“其实，秋野监遇刺案的几桩罪证也经不住推敲，只是时过境迁，谁又能辨得清当时的枝细？德隆帝继任大统才两年就得重病崩殂，梁太后又与诸臣拥今上继任大宝……”

卷六 涛海怒 第五十九章 原是姐妹
虽说德隆帝继承大统后不到两年就暴病而瘁，但是当时的关键人物梁太后仍在，当今圣上又是因为与德隆帝是同胞兄弟，才得以继承大统，只要皇位由晋王一系继承下去，秋野监谋逆案就难有翻盘清查的机会。
不过事事都无绝对。秋野监谋逆案涉及帝权废立，这幕后的真相更是有可能直接动摇晋王一系子孙继承皇位的正统性，在算计深沉的野心家眼里，秋野监谋逆案怕是要给看成一次难得的机会。
夜风从竹梢间习习传来，明月洒下光辉如水，林缚波澜不惊地听着国公爷讲这一段禁忌了十数载的秘辛，心想老国公爷说得含糊，永昌侯府与宫中的关系只怕是要比想象中还要复杂一些，不然当今梁太后实为永昌侯元归政大姨子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在巷坊间流传？
“德隆元年，朝野受秋野监谋逆案牵连的文臣武将多达百人，国公府及永昌侯府也都受了训诫。靖北侯一族千余人被问斩，亲族皆死罪，仆从皆死罪，只有十岁以下的仆扈女童三十余人充入教坊司。”曾铭新眯眼看着竹梢之间的明月，幽然说起那桩往事，“藩楼从藩鼎的老父亲起就与教坊司往来密切，藩楼里依靠捞财的女娃子许多人都是教坊司出身。德隆二年春，也就是在靖北侯苏护在京中定罪问斩后不久，江宁的教坊司起了一桩大火，人员死伤倒是不惨重，逃失了三五十人，事后也大半给抓了回来，但是教坊司的账簿名册给烧了个精光。这些年过去，一是当年的人员名单因为大火混乱起来，二是也无人再关心起那批给充入教坊司的靖北侯府女童了……苏湄这丫头，那年才十岁，个子倒是颇高，差不多要挨着我这肩膀！”曾铭新挺直腰，比划到自己肩膀样子。
听着身后有微微的响声，林缚回头看去，苏湄端着茶具站在杨树之侧，双眸在月下若荫中秋泉，大概是想到委屈处，眼睛亮晶晶的，似蓄满了泪水。
“年纪大了，喝茶起夜频繁，受不住折腾，我不喝茶了。”曾铭新站起来弹了弹长衫，又说道：“元归政这人啊，不简单，早些年我就对他看走了眼，都监使要与他遇上，可是要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我先回去了……”
“我送国公爷一程……”林缚站起来说道。
“不了。”曾铭新摆了摆手，说道：“我眼睛还成，看得清夜路，有一班兔崽子跟着，摔了跟头也有人扶，不麻烦都监使了。”
林缚与苏湄目送曾铭新出了园子，才坐回凉亭。
苏湄将茶具摆到石桌上，撮茶拿沸水浇过，洗去土腥气，才沏第一杯茶端到林缚眼前，说道：“小蛮是我妹妹，她当时只有五岁，还受了惊吓，便记不住那场大火之前的事情……”
“小蛮后来知道这些事情吗？”林缚问道。去年在草堂，小蛮刻意学苏湄扮成熟妆容，便有九分神似，他那时便想两人也许是血亲姐妹，没想到果真如此。
“这些年我也没有把这些事情说给她听，这些事压在心头并不好过。”苏湄说道：“我与小蛮都是要绑到京中问斩的人，好在当年到江宁负责督办此案的右副都御史受国公爷所托，我与小蛮才得以冒充仆从女寄身教坊司，苟活至今。只是藩鼎见过我娘亲的样子，我幼时便与我娘亲长得极像，他在教坊司看到我后，这一切便给藩家以及藏在藩家背后的永昌侯府识破，他们便将我与小蛮还有其他女童一起从教坊司买了下来，又在买下人的同一天放了一把火将教坊司烧毁，教坊司内部的知情者差不多都杀害灭口，不使人知道靖北府的那批女童实际上都落到藩家手里……只是他们还不清楚小蛮的身份，但是我却成了他们手里要挟国公爷的把柄。”
林缚点点头，要是永昌侯府及藩家知道小蛮的身份，去年自己绑捆了藩知美，未必能那么轻易地将小蛮换过来。
“这些年，靖北侯府的那批女童也陆续给赎了出来，嫁给普通人为妻为妾，老国公一直在背后帮忙出钱出力，永昌侯府与藩家偏偏假装一切都不知情，也不知道他们心里在打什么主意。”苏湄说道。
“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想得到什么，无法从那些女童身上实现。另外，要挟老国公爷并不能直接获得什么超乎他们想象的利益，我倒担心他们另有企图。”林缚沉吟说道，岔开话题，又问苏湄，“傅伯怎么知道你与小蛮还活着的？”
“傅伯与秦叔叔他们离开军中，本是打算到京中劫狱救我爹娘的。傅伯辗转到狱中与我爹娘见过一回，从娘口里才知道我与小蛮托庇于国公爷侥幸还苟活着。京中大狱守备森严，当时都是晋王的亲信看守，没有成功劫狱的可能，给我爹娘劝消劫狱的念头后，傅伯就到江宁来隐姓埋名照顾我姊妹俩……”苏湄说道：“事关重大，一旦走漏风声，会将沐公国府上下几百口人以及庇护我姊妹俩的忠良官员卷入谋逆案中，所以傅伯这些年也是忍受给秦叔叔他们怨恨的不白之冤，始终没有将详情说给秦叔叔他们知道……”
“秦承祖、曹子昂鬼精一样的人物，在清江浦见过你的面后，便心知肚明了。”林缚笑了笑，说道：“只是我这人愣头青，当时还是外人，他们不愿在我面前露行迹罢了……这些年你也真是够辛苦的。”
“怨不怨我将这桩事瞒你这么久？”苏湄问道。
“唉……”林缚幽幽一叹，消息一旦走漏出去，当年保全苏湄、小蛮姊妹的诸官员及沐国公都要经历新一轮的残酷清洗，换作是他，也是少一人知道为妙，只说道：“我也不是没有开口问吗？再说我这人也不是太笨，有些细节虽然推测不到，大致情由还能够想象。你苏家所蒙受的不白之冤，除了改朝换代，怕是难有洗清的机会，你心里甘不甘？”
“什么甘不甘心的。”苏湄说道：“除了将那些女童都救出苦海外，我还担心元归政将更多无辜的人拖进来……这些年，我也就见过元归政三四面，实在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国公爷对他也是颇为忌惮。”
当年到江宁来督办靖北侯谋逆案的右副都御史周平之身故时一贫如洗，其子补恩荫干过两任县令，因不慎言，给参劾丢了官，返回祖籍之后就默默无闻。
沐国公虽然是功勋后人，除了富贵之外，实际上对朝政没有什么影响力，除了有在食邑任命收税官吏的权力，也没有其他什么实权。
“元归政这人怕是不简单。”林缚说道：“至少对富贵之极的永昌侯来说，能从老国公爷那里讹诈来的好处，都没有什么诱惑力，冒的风险却又是极大。要说有什么天大的好处，就是秋野监谋逆案的真相是能直接干预帝权废立，直接动摇晋王一系继承皇位正统性的杀手锏。内侍省左常侍郝宗成原是晋王府的内侍，服侍过德隆、崇观二帝，在德隆帝时，就成为内侍省数一数二的人物，自然参与过秋野监案的审理。此外，当朝梁太后也是经历秋野监案的人，永昌侯府与梁太后以及灌云梁家关系密切——这背后有没有外人看不透的天大秘密，这时候还真不好说……”
“唉……”苏湄脸颊上的泪水已干，对这种种尔虞我诈，人心险恶以及自己此时依然只能是棋盘上的棋子的命运，也只能幽幽而叹。
“你跟我去崇州吧。”林缚抬头问道。
“藩家怎么可能放人？”苏湄痛苦的摇了摇头，她心里早就烦倦了这江宁烟柳繁华之所。
“还有几名女童未赎身？”林缚问道。
“还有三人，年岁都还小。”苏湄说道。
“我明日派人到永昌侯府投拜帖去。”林缚说道：“我总要试一试……德隆帝继任后，梁太后娘家梁家一时风光无两，不单打破外戚不得干政的旧制，梁家在军中的势力也是大增。从靖北边军崩溃起，到陈塘驿一役之前，梁家差不多控制了燕北四镇的边军。陈塘驿惨败后，梁太后娘家灌云梁家在军中的势力遭授前所未有的重挫，所料不差，皇上也有趁势进一步削弱梁家的意图……我就要看看永昌侯府是不是真的也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安分。”
“卷入这种事中，会不会太凶险了？”苏湄担心地问道。
“还是老国公看得透彻，多事离乱之秋，偏有三五小儿痴心妄想……”林缚轻叹道：“我偏天生是惹祸的坯子，多大的祸事我不敢往身上拉，何况这是为了你能脱离苦海。”
“真能去崇州，我也是凭这副嗓子吃饭。”苏湄粉脸微微一红，看着洒在石桌上的月光，说道：“我可不想再寄人篱下了。这些年能看到小蛮有个好归宿，我也心满意足了。”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章 宫廷阴影
永昌侯府占了泔水巷大半边巷子，是江宁数一数二的繁华人家。巷子尾是侯府的后花园，开了一道小门，藩鼎从马车爬下来，扈从拿灯笼照亮他脚下的铺石巷道，走到后园小门前“砰砰砰”的轻敲了几记。
“谁啊？”门里一个嗓子略有些沉哑的声音问起。
“我。”藩鼎轻声问道：“侯爷在园子里不？”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给打开，一个满面虬须的汉子从里面探出头来：“藩爷过来，侯爷正在园子里的纳凉呢，不知道你夜里赶着过来……”将藩鼎扈从手里的灯笼接过来，将门从里面闩上，领着藩鼎往园子里走。
月色轻浅，枝影横斜，园子西角里有一座雕木凉亭立于水畔。元归政站在亭中，望着藩鼎走来的方向。一名上着娥黄色半长上衣，下着月华裙的美妇依立在他身侧。美妇看着藩鼎过来，敛身带着随侍的丫鬟婆子离开，将凉亭让出来给他们男人商议事情。
“大半夜匆匆赶来城里，有什么急事？”元归政坐在石凳上，冷静地看着藩鼎的眼睛。
“国公府的那位，今日与林缚见上面了。”藩鼎恭敬地站在一旁，将夜里世子在小藩楼宴请林缚，沐国公曾铭新不邀而至的事情说给元归政听，“饮宴过后，国公府那位径直拉林缚去苏湄宅子里饮茶，坐了半个时辰才先出来。我赶着进城来，也无暇盯着河口那边，怕是林缚还没有离开苏湄的宅子……”
“鱼饵就那么一个，谁爱咬，给谁咬去？”元归政从桌上抓起一粒糖炒栗子，剥开壳塞嘴里嚼起来。
“国公府那位指不定今夜就会将十二年前的那桩旧案揭开来旧事重提，不然不大可能赶在林缚这一趟回江宁匆忙见面……”藩鼎分析道。
“你是关心则乱。”元归政神色从容地说道：“要想将十三年前的旧案揭开来旧事重提，苏湄何时不可以做？曾老头今日做又有何不可？林缚便是知道了十三年前的那桩旧案，又能如何？你说普天之下，除了太后，还有谁能为苏家洗清冤狱？不过话也要说回来，你、我之前的确还小看了这个猪倌儿啊，谁能想到他为了赚养兵的银子，敢跟郝宗成那个死阉臣私下里交易军功。冲着他这股子劲，说不定值得将筹码押他身上呢。”
“就怕他未必好打交道啊。”藩鼎微蹙着眉头说道：“江东左军在北方打出名声来之前，谁能想到他早就跟李卓暗通款曲？”
“不容易打交道的人，才值得打交道。”元归政眉鞘高高耸起来，视线投在给月色照得幽昧的花溪里，“你倒是说说，猪倌儿与楚蛮子之间，谁更值得打交道？”
藩鼎知道侯爷嘴里的“楚蛮子”是指岳冷秋，岳冷秋的官话带着浓重的乡音，私下里大家都唤他“楚蛮子”，岳冷秋以楚党自居，便是听到别人喊他的绰号，也不以为意。
就眼下来看，岳冷秋当然更值得打交道。岳冷秋担任江淮总督，统辖长淮军，节制诸镇，权势之盛，可以说是真正的封疆大吏，入阁拜相也指日可期，跺一跺脚便能使朝野抖上几抖。林缚虽然声名鹊起，势力也初成，崛起于崇州蕞尔小县，但与岳冷秋比起来，差如小巫见大巫，而他所依仗的汤浩信、顾悟尘，在庙堂之上也远远无法跟身为次相的张协抗衡。
但是，一旦迁都，身为江淮总督的岳冷秋便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入阁拜相也指日可望，又有什么天大的好处能让他动心，受这边的拉拢？从这方面看，楚蛮子反而没有打交道的价值了。
要说桀骜不驯，当世枭沉之人物，哪一个是轻易受人摆布的？林缚初到江宁，便拿藩家拔刀立威——对以往发生的种种不愉快，藩鼎不介意，暂时也没有介意的资格，心里还侥幸双方各留了些最后的颜面没有撕破。
藩鼎知道侯爷想说什么，耐心性子，说道：“藩鼎愚钝，请侯爷赐教。”
“猪倌儿年轻冲动有欲求，比老成持重者，更期待剧烈的甚至翻天覆地的变化，以能找到更大的机遇。”元归政笑道：“设下陷阱诱曲家入彀，一举击破之，你以为这种险计是顾悟尘、赵勤民之人有胆量玩弄？集四百甲兵依城战十倍于己的东海寇，血战暨阳，你以为天下有几人有这种鱼死网破的强悍？你说说看，天下有几人有胆量草募三千流民壮勇就直接拉出去跟东虏铁骑野战的？都说得意需趁早，成名需年少，你不觉得此子很有当时苏护的风采。比起苏护来，此子赖以成名，可不是君臣际遇的什么佳话啊……”
“怕就怕，日后难制之。”藩鼎担忧地说道。
“那现在我们就能制之了？”元归政反问道。
藩鼎微微一怔，永昌侯府除了爵位显贵外，还真没有什么地方能跟掌握江东左军实权的林缚相比的。
“你啊，锅里肉还没有到你碗里呢，你就担心别人来抢你碗里的肉了。”元归政指着藩鼎的脸摇头而笑，“与其担心不晓得多久以后的事情，还不如多考虑考虑，怎么能将锅里肉拨到碗里来为好。”
“是我过度担忧了。”藩鼎说道。
这时候元锦秋带着酒气撞进后园子里来，看到凉亭里藩鼎与他父亲站在起来，心想他的动作好快，便是比自己还早赶过来通传消息。元锦秋扭头便往来时路走，想避开藩鼎与他父亲。
“站住。”元归政沉声喝住嫡长子元锦秋，教训道：“有你这般无礼乱闯乱撞不吭一声扭头就走的吗？”
“不敢打扰父亲大人议事。”元锦秋瓮声说道，草草打个揖，也没等元归政发话，转身便钻进月门里，离开了后园子。
元归政脸沉如霜，要教训人便给人溜了，气得摔手砸石桌角上，筋骨撞青，痛得直吸气。
藩鼎装作没看见，只说道：“世子与猪倌儿倒颇为投缘，不像是一般的客气……”
“哦，是吗？”元归政脸色阴晴不定地反问道：“太后六十大寿的寿礼那就让他一起帮着打点，总不能整日都游手好闲，无所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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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起早，林缚先派人往永昌侯府先投了拜帖，他本人则先赶去按察使司衙门，与刚刚升任副使的肖玄畴正式商议撤裁狱岛，崇州河口择址建牢城诸多事项。
肖玄畴完全给岳冷秋拉拢过去，不过顾悟尘非当时的贾鹏羽，肖玄畴也非当时的顾悟尘，肖玄畴想要在按察使司内部将顾悟尘牵制住，还缺了好几分火候。
林缚担任靖海都监使，只受按察使司节制，而不受辖制，以往肖玄畴名义上还要算林缚的顶头上司，这时候连这层名义都剥得干净不剩了。不过在崇州江口建牢城之事，却要受肖玄畴的限制，特别是他们在拨银环节上耍了花招，叫林缚颇为无奈。
东阳乡党凑了十万两银子将狱岛盘下来，这笔银子要归由宣抚使司统一支度，宣抚使司最终让步同意拨六万两银子用于崇州江口择址建牢城事，但是这笔银子要肖玄畴的签押才能从宣抚使司的银库里分批取出。这样子，林缚在崇州建牢城就绕不过肖玄畴，除非他舍得将这六万两银子舍掉不用，或者从其他地方扣宣抚使司六万两银子抵充掉也成。
议事时，顾悟尘是按察使，肖玄畴是副使，还有三名正五品佥事官，林缚职事为正六品。不过他散阶已列从五品，又有封爵在身，既然抛开江东左军这层因素不说，他的实际地位已经不比正五品的佥事官低了。
在当世以中老年为主的官僚队伍，林缚算是异常罕见的年少正当时。即使给岳冷秋完全拉拢过去的肖玄畴，心里对顾悟尘的畏惧心尚不那么强烈，还是不敢将林缚往死里得罪。
就算张协、岳冷秋完全不踏错步子，再过二十年也行将就木，半截身子入土，远离权力中心。然而林缚再过二十年，却正值权高位重，有用之时的壮年。不需要人力去斗，单比熬年限，林缚就将张岳打了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届时也许肖玄畴本人已经致仕还乡养老，但保不定子孙会落到林缚手里遭摧残。
将崇州江口择址建牢城之事草拟了个两千余言的章程出来，林缚此行回崇州的任务便算告结。
早上派去到永昌侯府送拜帖的护卫也拿着永昌侯元归政的回帖赶回来，元归政午时在府里设宴，邀林缚过去一聚。
要想真正的揭开秋野监谋逆案的幕后真相，元归政必然要接触的。
郝宗成在外代表当今皇上，按照国公爷所说，元归政却是与梁太后及外戚豪族梁家关系密切。早年元锦生眼巴巴的赶到千里之外的京中入读国子监，也不知道有没有这层因素在里面。
庆裕帝没有子嗣，遇刺身亡之后遂传位给侄子晋王，晋王继承大统为德隆帝。德隆帝虽有子嗣，但是得急病驾崩前，皇室内部因为秋野监案的余波还没有过去而动荡不安，德隆帝没有传位给自己的两个年幼儿子，而传位给当时正值弱冠之年，颇有雄才伟略的弟弟，也就是当今皇上崇观帝——大巧不巧，当今崇观皇帝嫡子在六年前骑木马摔断脖子后，后宫佳丽数百人就再没有一人给他生下一儿半子，膝下没有可继承皇位的子嗣。
不仅仅德隆帝诸子可以过继来立为太子继承大宝外，从庆裕帝的血统算起来，秦王、鲁王这两系的后裔也有立为过继来太子的可能，难免让人有历史会重演的遐想。不过当今圣上才三旬年纪，正值年富力强之时，之前也曾有一子生下，朝野对此也不是特别的担心，心想只要他以后能勤劳开垦后宫，有个一儿半子生下，立嫡的疑云自然就烟消云散。
不管怎么说，有外戚梁家可以依仗的梁太后，当年持庆裕帝密诏召诸大臣拥立德隆帝，德隆帝急病崩殂，也是她持诏召诸大臣拥立当今皇上，算是个俯身遮掩半个宫廷的阴影人物。秋野监案真相也许就落在这个女人身上。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一章 赴宴
城东藏津桥南面的几条巷子，住的都是大富大贵人家。林缚骑马行于巷中，看到鳞次栉比的屋檐，就见两边的院墙刷得雪白，覆着青瓦，垂柳低伏，青石铺街，马蹄声与蝉虫鸣叫在巷子里传荡。
来到泔水巷永昌侯府宅门前，林缚下马来，系在宅门左侧的拴马石，使诸护卫在外面的遮阳棚里等候，他带着敖沧海过去投门帖。门房进去通报，林缚与敖沧海在门厅里等了片刻，就看见一群人从垂花门里走出来，元锦秋、元锦生兄弟也在人群里。中间那个中年人相貌与元氏兄弟有几分相肖，瘦脸狭目，眼角都是细密的皱纹，颔下密须差不多有四五寸，从垂花门走出来，气宇轩昂，气度不凡，想必就是永昌侯元归政。
林缚倒没有想过永昌侯会亲自走出垂花门来迎接，忙走出门厅走廊，在树荫下长揖施礼，说道：“晚生林缚拜见侯爷及世子。林缚之前在江宁也居住多时，一直未曾有机会过来登门拜见，失礼之处，望侯爷多多宽宥……”
“往昔事何足道矣！”元归政哈哈一笑，挽住林缚的胳膊，笑道：“你不投帖过来，我也要投帖过去见一见燕南四捷名动天下的都监使大人……”
“侯爷是开晚生的玩笑呢，燕南些微之功，何足挂齿？”林缚笑道。
“都监使真是谦虚。”元归政笑道：“东虏入侵，鲁王一系遭殃最甚，除镇国将军得袭郡王爵外，郡君元嫣，太后怜其遭遇，使之在宫中行走居住，今上收为义女，封为阳信公主——阳信公主在宫中就盛赞都监使的美名呢。太后赐归政几道懿旨里，也提到过都监使。要不是想着让都监使继续为朝廷建功立业，太后甚至还想做主给都监使赐婚呢？说起来，这泥古不化的老规矩也真应该改一改了，都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合辄宗亲、外戚子弟就不能为朝廷效力了？都监使以为如何？”
林缚微微眯起眼睛，避开元归政的视线，笑道：“听侯爷说来，觉得事事在理，只是晚生见少识浅，又觉得老规矩有老规矩的好处，待晚生回去细思过其中的利弊，再回复侯爷……”
听着元归政话里的暗示，林缚就觉得好笑，赐婚，难道将元嫣那个小丫头赐婚嫁给自己不成？再细想又不觉得好笑，十二岁的宗室少女嫁人完婚的先例也不是没有。想到这里，林缚忍不住要伸手抹一抹额头的冷汗，想着这趟没有进京，未尝不是一桩幸事啊。要是进京后，张协使坏提到赐婚迎娶宗室女这一茬事，当真是要被动到极点了。
越朝立国两百余年来，很少没有出现过宗亲，外戚擅权的现象。除了文臣相制，压制宗亲与外戚的体制性因素外，还有一个主要的因素就是，诸帝继位时均已长大成人，制衡廷臣时，甚少借助宗亲与外戚，故而宗亲与外戚势力没有膨胀的机会。
倒不是说宗亲与外戚势力一点机会都没有。德隆帝得急病驾崩时，诸子年幼，外戚梁氏本有扶持幼帝，把持朝政的机会。奈何德隆帝驾崩前所留下的密诏竟然将帝位传给已经长大成人的弟弟，也就是当今圣上崇观皇帝，使梁氏失去一个极好的把持朝政的机会。
不过，在陈塘驿惨败之前，梁氏几乎控制着大同、宣化及蓟辽诸镇的边军，即使在边军十亡其五的陈塘驿大败之后，梁氏在边军里的影响力依旧深远，也就是岳冷秋不愿意在陈塘驿大败后出任三镇总督的一个重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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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一边与元归政敷衍应付，一边细想他话里的种种暗示，由藩鼎等人在前面领路，走到用宴的内宅大厅里。
偌大的华丽大厅，就摆了两张檀木长案，室外暑热炎炎，厅里却凉风习习，除了穿着轻薄华衫的美丽侍女在背后执扇轻摇外，想必室里还置有冰块来吸收热气。
元归政请林缚相对而坐，元锦秋、元锦生及藩鼎等人则按照规矩站在一旁侍候，陪着说话。
美酒佳肴都由一旁的侍女端上来，每次只端上一道菜，林缚只来得及夹上一两口尝一尝，就给人撤下去换上另一道美食。一席酒足足端上来五六十道的菜，林缚却只吃了个半饱。
“如今京中以及江宁多议迁都事，都监使对此有什么看法？”
林缚正拿侍女端上来的青盐漱口，听元归政提到这事上来，将盐水吐到银钵里，拿雪白的汗巾擦了擦手，心想一席话都是敷衍应付，难以让元归政在苏湄的事情松口，说道：“有其利，也有其弊——这些话本不该是晚生这样位卑言轻的人所说，不过侯爷待晚生甚诚，晚生也无需在侯爷面前顾左右而言其他。燕京正当国门，迁都不利士卒同心共守国门。燕山失守，从燕冀平原越河水到山东，再到淮河，将无险可守。在迁都之事不慎重，极可能动摇半壁河山。我觉得当今之计，不可轻言迁都事。
“然不迁都亦有种种弊端。去年秋，东虏破边入寇，如进入庭院，轻而易举，燕山堪如不设防，燕京直接暴露在东虏铁骑的威胁之下。京中官吏万余，禁中雄兵近十万，仅这两项年需粮秣近三百万石。漕道通畅时，为保障每年三百万漕粮及时解运到京中，外郡实际耗粮数为正漕额的三到五倍。此时河道崩决，漕运疏堵，唯从山东、津海绕行——漕粮运抵胶州湾的脚费丝毫不减，即使减，也只减轻地方上的负担，但从胶州湾到津海经涡水河，卫河进京畿，朝廷这时候还需要为每石漕粮额外补贴六钱银子的脚费。这笔数字加起来，大到惊天，远远超过户部能承受的范围——从实际因难上出发，迁都又是迫切之举……”
元归政眯眼看着林缚，他也是从曲家落入陷阱的那一刻起，才正式重视起眼前这个猪倌儿来，暗道，他崛起当真有他的崛起之道。别人议迁都，只说燕山防线漏洞百出，帝都暴露于东虏铁蹄之下，十分的危险，却看不到背后更深层次的危机——银子。
走津海粮道运粮，朝廷需为每石漕粮额外补贴六钱银子的脚费，每年三百万石漕粮入京，就需要额外补贴一百八十万两银子的脚费。关键要将燕山防线真正的支撑起来，每年需要六百万石漕粮入京，就需要额外补贴三百六十万两银子的脚费。如此庞大的开销，也许支撑一年半载还勉强可以，时间一久，朝廷的财政必然要崩溃掉。
也许只要黄河决口封堵，漕运恢复正常，就无需走靡费甚巨的津海河道。实际上，燕山防线漏洞百出，就算今年能将黄河决口封堵，明年又会有一支东虏骑兵破口入寇渗透到山东再一次将黄河掘开——东胡人已经看到大越朝的这处致命软肋了。
“都监使看问题果真是要比常人看得深远，本侯受教了……”元归政颔首道。
“浅薄之论，侯爷过誉了。”林缚谦言道，他心里却在琢磨，迁都或者不迁都对元归政及宫中的梁太后及灌云梁氏有什么利害关系？此外，岳冷秋在江东大权独揽，顾悟尘实际还不足以制衡他，宫中对岳冷秋就完全放心吗？
林缚稍稍收敛神思，不去想太复杂的事情，苏湄的事情总要试探一下元归政的态度，轻笑道：“藩老也在这里，晚生倒想起一桩事有托藩老……”
藩鼎与元归政对望了一眼，朝林缚施礼道：“请都临使吩咐。”
“崇州四月遭匪祸，城毁，数千人遭屠。苏湄姑娘怜悯其情，愿到崇州走一遭，以唱艺所得赈济灾户，不晓得苏湄姑娘有没有跟藩老提起这事？”林缚说道。
“倒未听苏姑娘提起……”藩鼎说这话时，眼睛望着元归政。
“这是一桩好事啊。”元归政哈哈一笑，“我这边捐千两银以助苏湄姑娘义举……都监使也是喜欢听苏湄姑娘妙曲清唱的真男儿，有白沙县劫案前车之鉴，为安全计，藩楼也不敢轻易让苏湄姑娘离开江宁到外地去献唱。如今崇州江口有都监使坐镇，东海寇再也进不出来，倒不需要再担心这个了。也应该让苏湄姑娘多出去走走。”
“多谢侯爷成全此事，苏湄姑娘若去江宁，安全之事，我一定会考虑周全了。”林缚说道。
“安全之事也无需都监使操心。”元归政笑道：“我府也有几艘商船想从崇州出海去京中，可以顺路护送苏湄姑娘返往于崇州……”
“如此正好。”林缚说道。他心里奇怪，永昌侯府什么时候拥有海船了？还竟然要先他们一步打开通往与京畿的商路。看来永昌侯府还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二章 迁岛
历朝历代，宫廷秘史的复杂程度不见得比正史稍差。
从庆裕帝遇刺案到燕王，靖北侯谋逆案以及德隆帝的登基，梁太后及梁氏的崛起，以及德隆帝得急病驾崩，密诏传位于弟，都藏着不外人道的血腥秘密。
在残酷而血腥的帝权争夺中，王侯将相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从永昌侯府出来，太阳已西斜，林缚骑在马背上，眯眼看着夕阳针鳞次栉比的屋檐映照得金光灿灿，他勒了勒缰绳，与敖沧海说道：“《蒿里行》是一首极好的诗‘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然而自陈涉以来，众人只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一句话了。”
用宴时，敖沧海就站在林缚的身后，从种种迹象看来，元归政也是个不甘寂寞之人。要说显爵厚禄，即使是宗亲王爵，九代之后也要沦为泯然众人，唯世袭之爵最为难得，当世才十三家而已，永昌侯府便是其中一家，难道元归政想学东闽八姓来个裂土封侯？
“我担心永昌侯府跟奢家也有接触……”敖沧海说道。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将筹码只押在一家？”林缚微微一笑，说道：“浪打来，云生涛灭，随他去吧。”
林缚此时还不想纠缠到宫廷血腥斗争中去，他能换得苏湄自由往返崇州的机会，想要一点都不给牵涉进去，也不可能。永昌侯府的海船想从崇州出海往返京畿想做什么，林缚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关心，暂时还碍不到他什么事情——在大势面前，这种藏于宫廷角落里的阴谋算计，也实在摆不到台面上去。
看着天色向晚，林缚又去顾府。
午前在按察使司就撤狱岛建牢城之事初拟了个章程，但是牢城建在崇州何处，还没有最终定下来。按肖玄畴奏表以及京中批复的意见，在崇州江口选择一处沙岛即可。
西沙岛已经有三万四千余丁口，可开垦为良田的土地也不过十五六万亩，没有太多富裕的荒地。最主要的，林缚就开垦西沙岛已经有了较为完整的规划，除了物资之外，也没有必要继续增加人手上的投入。
除了西沙岛外，崇州江口附近的大小沙洲数以十计，但是林缚看中的对象是崇州县以东的鹤城草场，为维扬盐铁司所属的鹤城草场。
当世制盐以淋卤煮盐为主，又称煎海煮盐。
煎海煮盐需要大量的燃料，沿海地区大片的滩涂地天然生长的芦草，为煎海煮盐提供大量的草料。为保障草料的获得，盐场周围的大片新淤滩地，都划为盐铁司所属的草场用地，只允许草场户种植荒草，严禁乡民及流民开垦耕种。
崇州以东的鹤城草场，即使不把滩涂地算上，面积要比崇州县还要大一些。比起崇州县一县之地养三十多万丁口，鹤城草场除鹤城司附近有少量农户外，才有三万余丁口的草场户，土地极大的荒废了。
实际上，除了要消耗大量草料的煎海煮盐法外，围田晒盐并非什么绝密的高深技术。早年在山东无棣县就出现过围田晒盐的记载。也许是因循守旧的陋习，也许是小范围的围田晒盐，产量受风雨季的影响很大，无棣县的围田晒盐历史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二三十年时间，就给取缔不用了。长芦、淮南盐场也陆续有过围田晒盐的记载，都未能推广开来。
林缚知道围田晒盐是制盐业的大趋势，这个他暂且管不着，他看中的是鹤城草场所辖的大片土地。
要是去年初春，将数十万流民引导到鹤城草场去开垦荒地，洪泽浦之乱根本就闹不成今天这个场面。
崇州县的地力有限，绝大多数的土地皆有主，皆有佃农耕种，林缚在崇州县主要是清查隐匿之田地、佃户，提高崇州县的赋税，但是容纳不下太多的流民。但是鹤城草场却大有可有。
当然了，鹤城草场每年给维扬盐铁司提供六七百万围草料，维扬盐铁司每年为中枢提供两百万两银子的盐税，鹤城草场的主意不是那么好打的，林缚也只能走徐徐图之的迂回策略。
第一步就是从靠着扬子江北岸的鹤城草场置换了一千田地出来建牢城，其他心思暂时藏着不提。
林缚还没想资格直接跟维扬盐铁司打交道，他希望顾悟尘能以按察使司的名义出面，至于背地里要花多少银子，他让林梦得亲自去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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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夜里在顾府用过餐才出城来，回到河口，才知道苏湄让四娘子到草堂来过，要他回来后到小柏园走一趟。
赶到小柏园，林缚发现苏湄身边多了三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子，不用苏湄说，林缚也能猜到这三个女孩子都是因苏护谋逆案给判入教坊司的苏家女童，想必是藩鼎让人送来的。
“黄昏时，藩鼎让人送来的。”苏湄将人遣开，坐在灯下，两行泪水从脸颊上流下来，“能有这样的结果，我也没有其他什么未了的心愿了……”
林缚走过去，伸手将她脸颊上的泪水抹掉，苏湄反手抱住他的腰，伏在他怀里嘤嘤的哭着一气。
林缚让她哭了一会儿，才笑着说道：“这是一桩好事，你偏要将我这件新袍子哭脏了……”
“你……”苏湄不好意思的松开手，拿绣帕将脸颊上的泪痕擦掉。林缚揽过她的肩头，她温顺地依在他的怀里。
林缚站着嫌累，脸皮厚的跟苏湄挤在一张椅子上坐，将今天到永昌侯府赴宴之事，说给苏湄听，说道：“元归政自以为将我拖到当年的谋逆案中来了，扣不扣留人，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还不如故作大方，将人送了过来示之以好。你以后出入江宁，藩家也不是特别约束什么，我给你准备一艘船……”
“你那里急缺船，我无事霸着一艘船做什么？”苏湄摇头拒绝林缚专门给她准备一艘船，“集云社的商船队来往崇州频繁，我要去崇州看你跟小蛮，便坐集云社的商船队就可以了……”
林缚捧着苏湄丰腴圆润的下颌，看着她灯下迷人明亮的眸子，想要让她坐自己大腿上来，又怕唐突了她，只说道：“也行，这次你先跟我去一趟崇州，苏家人也应该要正式相认一回——这些事，也总归要你亲口告诉小蛮才成……”
“好的。”苏湄给林缚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稍稍挣扎着低下头来，拿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脏扑通扑通有力的跳动，倒想着这样坐一辈子。灯烛燃尽时，想到林缚在江宁还有许多事情要办，便站起来推着让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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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日，林续文的回信从津海传回江宁来，他也赞同其父林庭训的尸体立即迁往崇州下葬，他在津海同时上奏请辞回崇州守孝。
江宁这边请了和尚做法事前后也做了十一天，其他事情也多准备妥当，定了七月初二那一日正式移棺前往崇州下葬。
林缚则与苏湄赶在六月二十九日先行，除了靖海水营第二营外，还有就是狱岛监囚，吏卒一千七百余人。
除了靖海水营的船队外，集云社这边还额外组织了六十多艘乌篷船运送监囚。
七月江水正盛，顺水而下，行如奔马，夜间虽然月色，星辰却是明亮，利于夜航。六月二十九日清晨起航，三十日午间就抵达西沙岛观音滩。
狱岛长期以来都是作为按察使司城外大狱使用，关押的都是被判一到三年有期徒刑的轻罪坐监囚犯。这些囚犯的危害性不大，甚至多一半人都是交不起租税给告官交押的佃户。在狱岛时，虽然衣食算不上好，但是有饱饭吃，有衣服穿，生病了也有免费的汤药，甚至每日还有少量的工钱领，做工都相当的勤勉、守序，是他们将狱岛十几座工场撑了起来。
林缚到崇州后，在西沙岛也分门别类的办了一些工场，这些工场前期主要用来解决江东左军内部的军械、战船、战具、兵甲、鞋帽、被服等物资所需，以及西沙岛生产建设以及岛民生存及生活所需。
这些工场才刚刚兴办没有两个月，缺的就是熟练工匠。安置到西沙岛的流民绝大多数是农户，会手艺活的人极少。西沙岛这边雇佣了一批工匠，不过数量也十分的有限，毕竟这个年代只要在家能吃到碗热汤饭的人大多数都不愿意背井离乡。
西河会众及家属近八千人迁到崇州，解决了一些难题。但是西河会所属的工匠，主要还是集中在修造内河船舶领域，组建修造船场，将西河会的工匠抽走了一大半，但是烧砖建屋，制焦煤炼铁，打造甲片、刀具及制造各种铜铁铸件及工具的工匠还是极为稀缺。
狱岛那边经营了有一年半时间，近一千五百名囚犯里，熟练工匠就有三百多人，其他人也多多少少会些手艺活，能直接安排进工场里做工，算是较为彻底地解决了西沙岛当前最头疼的一个难题。
出任正九品牢城副监的长孙庚这次也是举家迁往崇州，他也艰难底迈过从吏到官的这一道门槛。午后他踏上西沙岛的土地，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很难相信一年之前，这里还是一座荒岛，曾因为台风与海潮回灌淹死了两万多人。
林缚到崇州后，船直接停靠紫琅山南崖码头，让胡致庸在观音滩小蛮河东岸的围楼里给长孙庚一家安排一栋小院子，青砖覆瓦，堂屋，厢房以及耳房加起来有六间，足够供长孙庚夫妇俩带老母及独子及一老家人居住。
西沙岛这边一切都由有人接应，只要将一千多监囚带到崇州，这边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到西沙岛后，林缚也是要长孙庚先休息两天，把家人安排好再把工作做起来，要胡致庸给长孙庚把西沙岛的情况介绍清楚。
“岛上道路也就观音滩这边较为整齐些，长孙大人要出去走动，跟我言语一声，或者直接到马营那边借匹马就是……”胡致庸说道。
“以后在岛上诸事都要麻烦里正了。”长孙庚说道。
胡致庸明面是西沙岛里正，长孙庚自然也是以里正相称，不过他心里倒是清楚除了两营驻军外，胡致庸与孙敬轩都是林缚在西沙岛的心腹。
相处这么久来，长孙庚对林缚为人处世也是相当的心悦诚服，跟着到崇州来，倒不是贪图一个正九品的官衔，也是希望跟着林缚能有更大的作为，诸多事自然也想与胡致庸配合好。
“长孙大人客气了。”胡致庸笑道：“要不我现在领你到安置监囚的围拢屋看一看去，大人吩咐，不要额外砌围墙与观音滩隔开来，不过又吩咐岛上监囚事以长孙大人为主，长孙大人看过后，有什么吩咐的尽请说来……”
“先去围拢屋看一看……”长孙庚也是坐不住的性子。
观音滩这边专门空出三栋围拢屋，都集中在观音滩东侧的滩头上，再往东是一座桃林，滩头淤沙地打了一道石砖坝子，临岸种植三四排杂树，都长了有七八尺高，树冠倒也长得颇有模样。
围拢屋甚大，一座围拢屋占地差不多有十五六亩之多，呈品字形排布，中间是共用的夯土晒场，有五六亩地大，三座围拢屋的开门都对着晒场。按照林缚的吩咐，三座围拢屋外没有额外建围墙，整体看上去，跟观音滩除围楼，军塞之外的其他建筑没有多大区别。
西沙岛这边安排了不少接待人手，赵虎也率领狱卒在旁边监管，一千四百余监囚正有序的拿着被席盆罐等物听候安排的进入围拢屋。长孙庚与胡致庸过来，差不多已经安排完毕，围拢屋里传来肉香，胡致庸笑道：“大家都是初来乍到，第一顿饭有酒有肉，酒不求喝醉，但肉管饱……听大人说长孙大人也不介意与监囚共餐同饮，不如我们也在这里用晚餐如何？”
“甚好。”长孙庚笑道：“有酒有肉，还能要求更多？”
过了片刻，孙敬轩也赶过来跟长孙庚见面，跟长孙庚商议监囚进工场做工的事情。
除了长孙庚及赵虎所率领的狱岛武卒外，普通的狱吏及衙差都没有跟过来。不过狱岛监囚已经形成囚犯自治的体系，还有一批人手是在监刑期满之后自愿留下来做工的，也从他们中选择一些人担任狱吏，比之前的狱吏、衙差更为尽力尽职。这也是一千四百余囚犯撤出狱岛迁到西沙岛丝毫不乱的根本。
这一千多监囚就算是在西沙岛安顿下来了，夜里集中到围拢屋里休息，清晨组织操训，用过餐后，由狱吏、牢头率领着分配到各工场做工，午时在工场用餐，黄昏下工后再回围拢屋集体用晚餐。
对于大多数是因为交不起租税而给告官的轻罪囚犯来说，有工做，有饱饭吃，还有少量工钱可以积攒下来补贴家用，做工半个月，甚至还给休息一天，休息这一天，工钱与伙食照给，生活甚至比入狱之前还要安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最大的担心也许是刑期满了之后不知道何去何从吧？
狱岛一年多时间的运营，也证实这一整套的方法很管用。
真正令人头疼的是接下来就会源源不断送到崇州的流刑犯。流刑犯绝大多数为重罪囚犯，其中不乏杀人不眨眼的流寇盗匪。而且地域分布十分复杂，江东、两浙、江西、山东、中州、荆湖、荆楚六郡的罪犯都有。
长孙庚不知道林缚会如何处置那些流刑犯，看林缚的布置，大概不会将流刑犯安置在西沙岛上。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三章 子嗣
山顶上古木葱茏，虽是伏夏天气，但是江风拂来，人住在给树荫笼罩的禅院里，仿佛身处凉秋季节里。
小蛮顾不得什么仪态，扑跌在苏湄的怀里，鹅黄色的衣衫给泪水濡湿了一大团，断断噎噎的泣不成声，人几乎要昏厥过去。
秦承祖、傅青河、曹子昂、周普、吴齐，四娘子冯佩佩，周瞎子等靖北侯旧部，看着眼前此景，想到这些年来屈死的诸多袍泽，亲人，一个个都忍不住老泪横流。
柳月儿心地柔软，真见不得人间凄惨事，眼泪抹了一茬又一茬，眼皮子都揉得红彤彤的，扯着林缚的衣襟，细声问道：“山北有一栋别苑，幽静雅致得很，我看就整理出来给苏姑娘住，算是在崇州安个家……”
“就在崇州住两天，我还要回江宁去，不要那么麻烦了。”苏湄说道。
“还回江宁做什么？”柳月儿疑惑不解地问，“这些年吃这么多苦不容易，藩家都同意你来崇州，难道还会揪住你的人不放？藩家那边提什么条件，让林缚都答应他们便是。梦得叔每个月拨十万钱给内宅用，宅子里用不了这么多，少说能攒下六七万钱来，积少成多，给你赎身总是够的。”
“这些年我就念挂着小蛮跟苏家女童能有个好归宿，把她们都留在崇州，我也就没有别的什么担心的了。”苏湄拿绣帕将眼角的泪痕擦掉，跟柳月儿说道：“我要是留在崇州，林缚跟江东左军就要拖进秋野监谋逆案里无法脱身，一旦我的身份给揭开，朝廷多半不会容忍江东左军的存在。现在谁也摸不清元归政在打什么主意，不能冒这个险。另外我留在江宁还有些用处……”
苏湄是很有主见的一个人，林缚也不打算劝她什么，他握住柳月儿的手，轻轻的拍了拍，事情还是较为棘手，秋野监谋逆案幕后的真相涉及到晋王一系继承帝位的正统，牵涉到秋野监谋逆案，就意味着残酷及腥风血雨的帝权斗争，江东左军的确还不适宜直接牵涉到帝权斗争中去。说道：“苏湄与小蛮姐妹相认，是件大喜事，今天就不要多想别的事情了……”
“我舍不得姐姐再离开啊。”小蛮嘤嘤地哭道：“为什么就不能留下来？”
“藩家也不限我离开江宁，从江宁到崇州也方便。”苏湄将小蛮搂在怀里，安慰她道：“我日后常来崇州看你就是……”又在她耳畔轻语，“你什么时候出阁，我来崇州多住一段时间便是。”
小蛮不好意思地抹去眼角的泪痕，抬头看着姐姐，想问她为何不借这个机会一起嫁给林缚这个混蛋算了，只是诸人都在房里，没好意思问出口来。
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唏嘘不已，拍了拍傅青河左臂空悬的肩膀，叹息道：“这些年倒让你白受了这么多人的怨恨——洞蛮子、陈力他们几个临死时也在骂你。今日要烧一叠黄纸好叫他们在九泉之下都知道你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
傅青河倒是豁达，说道：“什么苦不苦的，能有今天的局面不容易。秋野监谋逆案眼下看来还没有翻案的机会，不过世事难料得很，也许在我们闭目入土之前，能看到真相大白于世的机会……也许到时候，真相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了。”
秦承祖点点头。正值多事离乱之秋，元氏王朝也岌岌可危，虽然诸多事都以民生为念，但是他们不会为这个腐朽王朝殉葬。元氏王朝崩溃毁灭，什么秋野监谋逆案自然就不再是讳莫如深的忌讳。
林缚与秦承祖、傅青河、曹子昂他们先退了出来，让苏湄与小蛮多聚一聚，要是苏湄与老国公曾铭新不说，谁也想不到小蛮竟然也是靖北侯苏护之后。
走到古木葱茏的庭院里，傅青河让其他人先下山去，让秦承祖、曹子昂留下来陪林缚说话。他一本正经地跟林缚说道：“小蛮是苏门之后，我也是给小姐瞒到今日才知。我们都是苏家旧部，也没有其他奢求，只希望大人日后能过继一子给苏家传后……”
在这个世道上，不管林缚对月儿、小蛮如何的一视同仁，但涉及到宗族传续，妻与妾，妻生子及妾生子的地位从来都是天壤地别的。过了九月，顾君薰就要正式嫁到崇州来，她才是明媒正娶的妻。这世道不限男人娶妾，暖床的通房丫头也可以有一大帮，但是妻室却只能有一个。
这个时代的人不可能不看重香火传续之事，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等人都是苏家旧部，自然要想办法能让苏家香火传续下去。要么给苏湄或小蛮找个入赘的女婿传宗接代，要么将苏湄或小蛮所生子嗣挑选一人过继给苏家。
傅青河郑重其事地提起这事，林缚也能理解。他不会假惺惺底说帮小蛮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入赘过来给苏家传续香火，他舍不得将古怪精灵的小蛮离开自己。苏湄要比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女性都要独立，即使有情意，她仍然坚决要回江宁去，也不清楚她将来会做怎样的决定。想来傅青河他们也认准苏湄、小蛮姐妹都是给林缚当妾的命，所以才提到过继传宗这桩事。
不过这时候就提这事，未免太早了一些，林缚还想跟傅青河他们商议三个苏家女童由曹子昂等有家室的人家收养，有个好出身，日后也能嫁个好人家，没想到傅青河突然提这桩子事，疑惑地问道：“傅叔，秦先生及子昂替苏家着想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现在就提这事，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不早啊。”傅青河诧异地问道：“难道月儿姑娘还没来得及将事情告诉你听？”
“月儿要告诉我什么事情？”林缚更是疑惑不解，他们从江宁回来也才半天时间，光顾着看苏湄与小蛮及苏家旧部相认，也没有问月儿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那我就不方便先说了。”傅青河笑了起来，“也不知道武先生放出来的风声准不准。”
“武先生那里能放出什么风声啊？”林缚挠着额头。
傅青河、秦承祖等人都不肯多言，只笑着先告退下山去了。
给傅青河半截子话搞得摸不着头脑，林缚将傅青河他们送下去，他走回院子，四娘子冯佩佩也跟孙文婉到别院休息去了，小蛮重新梳洗过，与苏湄、柳月儿坐在那里说话。
林缚问柳月儿：“我回来有大半天了，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搞得别人都知道了，偏偏我给蒙在鼓里？”
“啊？！”柳月儿听林缚问起这事，突然就羞红了脸，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去江宁后两三天，我就觉得浑身乏力，也吃不进饭，心想许是天热中了暑，请武先生过来诊治，武先生说是有了滑脉，我自己也不大确信……你才回来半天，哪有机会跟你说这事啊？”
滑脉即喜脉，难怪傅青河他们几个鬼鬼祟祟的不肯透露一点风声就先下山去，这当真是一桩大喜事，也难怪傅青河他们这时候就忍不住提过继之事。
“当真！”林缚也喜不自禁，他忍不住伸手抓住柳月儿的腕脉诊听滑脉，只是以他三爪猫的切诊工夫，哪里能分辨出滑脉来？只问柳月儿，“你上一次月事断后到今日有多少天了？”
“你男儿家的问这事做什么？”柳月儿羞涩起来，不肯当着苏湄与小蛮的面问答林缚如此私密的问题。
“武先生诊脉没有把握，怎么会先将风声先放出去？这真是一桩大喜事啊。”苏湄听到柳月儿有了身孕，也替林缚高兴，将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摘下来，递给柳月儿，“苏湄在这里先给姐姐贺喜了，这只银镯子从我给判充教坊司之前就陪伴着我，算给未出世的小公子的见面礼……”
有血脉继承，仿佛让他真正的融入这个世界，林缚一时也情迷意惘，只是乐呵呵的傻笑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做什么事情，才能表达自己的兴奋之情。
“你做你的事情去，留在这里还碍着我们姐妹说话了……”柳月儿羞涩的推了林缚一把，要他忙他的公务去，“北山的别院，我看就专门整理出来，不管苏姑娘在不在崇州，那栋院子都给苏姑娘留着，你看可好？”
“好的，什么都听你的。”林缚答应下来，“我要赵姨娘帮着准备去……”也不让苏湄拒绝，他就先走了出去。
山顶还有几间空院子，但苏湄总不方便跟林缚他们住在一起。
北山别院与北山门隔着有两里路，是前任知县在紫琅山北麓修的一处别业，院子不大，但是曲水石桥，幽径梅林，十分的幽静雅致。那座院子本来要留给林家孤儿寡母住的，但是孤儿寡母八个人加上侍候的婆子、丫鬟以及仆役一大群人，都住北山别院又有些狭小了，所以在东麓重新给林家孤儿寡母安排了住处，北山别院就空着。
崇州城诸事皆废，万事待兴，北山别院算是崇州郊外一处上佳的私家园子，专门留给苏湄来崇州时居住，也是合适。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四章 入土为安
王麻子与珍娘夫妇这次也随林缚到崇州来，不过夫妇俩带着两只黑山犬住前院里，小蛮陪苏湄住北山别院去，内宅里也是难得的清静。
柳月儿月事断了有近两个月，差不多是林缚回崇州没有半个月，就怀了身孕。确认有了身孕，柳月儿虽然给林缚搂在怀里，却死活不肯让他再沾自己的身子，怕动了胎气。
柳月儿身子有些早孕反应，浑身乏力，人也有些难受，林缚也只能干熬着，只是不安分的拿那根硬起的肉杵子隔着薄衫顶着柳月儿丰满的臀部。
“要不就将小蛮那丫头收进房里，该懂的事情，她也都懂了，眼巴巴的等着你收她呢。”柳月儿俏皮地蜷着身子，折过来，拿膝盖顶着林缚那里，“要等顾家小姐进门，你可得还要熬上三个月。虽说后天七夫人也要到崇州来，不过你总不能指望她能住到这院子里来吧。”
六夫人的事情，林缚还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呢，柳月儿这么说，倒是替他着想。不过就算不顾薰娘的感受，就算仅仅是照顾到顾家的颜面，他总不能在薰娘将要进门之时，紧巴巴的再纳一房妾。小蛮的身份也已经明了，他也不能随便让小蛮作为一个通房丫头先收进房来伺候自己，不然让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他们心里会怎么想？说到最后，还是要守一个“礼”字，只要别人信这个，林缚就不能全无顾忌。
“事情那么多，哪顾得上想这事？你不要瞎想了，小蛮这丫头年纪还小，过了年再说吧……”林缚手轻轻地覆到柳月儿柔软的小腹。
胎儿还不到两个月大，还感觉不到，将柳月儿拉进怀里，他伸出胳膊，让月儿枕着自己的胳膊睡觉，心里想着当世女子以嫉妒为恶德，还真是纵容了男人的贪欲。便是六夫人单柔，虽然自己对她没有什么感情，但是这么一个美人儿，活生生的塞到自己的怀里来，作为生理正常的男人，是难以抗拒的，也不知道盈袖怎么会有这样的荒唐主意，不是害着自己往火坑里跳吗？事情真要不小心给人揭破了，即使林家人不翻脸，也会影响他在崇州的声望。
这事不能做，不管多大的诱惑，都要熬住了，林缚心里想着。
“你在想什么？”柳月儿借着从窗子洒进来的星光盯着林缚的脸看。
“没有想什么。”林缚伸手抚摸月儿光洁迷人的脸颊，“我在想，你这般迷人的女子，能拥有一位便是大运气，偏偏还让我傻乎乎的得了几个——你现在有了身孕，诸事都小心一些，有什么想做的，都吩咐别人去做。”
“我能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别人去做的？”柳月儿说道：“说到想做的事情，我倒是有些想我爹娘了，他们虽然待我不好，但总归是生我、养我的爹娘，我不该对他们有怨的……”
“那我让林景中把他们找到接来崇州就是，想来他们这段时间在外面也吃了不少苦头。”林缚说道。
当初柳家人迫不及待的要将柳月儿卖个好价钱，全然不念亲情，害得柳月儿伤心落泪，林缚一恼火，就让人将他们秘密绑了都丢到朝天荡北岸去，让他们尝尽了苦头。后来想想也释然，当世妻妾地位差异极大，按律，“妾通买卖”，妾的地位比能够随意买卖的货物高不了多少。嫁女为妾，实际上就是将女儿卖出去，柳家人的做法，在这个世道是再普遍不过了，也不能算柳家人特别的贪财。
林缚想着薰娘就要进门，妻妾名分一定，柳家人就算有什么非分之想，在崇州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来。林缚心想着总要念着月儿的感受，也要给她爹娘一个好的归宿，将他们接来崇州安置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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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湄没有脱离乐籍，至少表面上要跟林缚划清界限，分清关系，这样才不至于让元归政有机会将林缚，将江东左军彻底的拖到秋野监谋逆案里面去。苏湄到崇州住在北山别院，开门迎客，公开献唱，为崇州筹赈济银子。小住了四天，加上永昌侯府捐助的一千两银，共筹得银款近两千余，都捐给县里，七月四日苏湄就坐船回江宁去。
林庭训遗骸也于七月四日这天用船运抵崇州，除了八个孤儿寡母外，林续禄带着三百多林家乡勇随船护送，同行的还有六十四名做法事的和尚。
崇州的僧尼几乎给林缚逐之一空，要不是从江宁请人，在崇州也凑不出做法事的六十四名“得道高僧”来。
在大越朝，僧院势力不小，景丰帝、庆裕帝以及梁太后都是祈诚的信徒，每年遇佛节对京中佛寺都要赏赐，掌握道教、佛教事务的太常寺与六部九卿同列。林缚即使有毁佛灭佛的心思，也轮不到这时候的他有资格来实施。
有些事从来都是做得说不得，林缚一口咬定在他在崇州驱逐僧尼，收缴寺产、寺田，是彻查通匪案的需要。太常寺即使对林缚在崇州大肆清除僧院势力的做法颇有微辞，这关键头上，也不可能因为一县的僧院势力受损就跟林缚翻脸。
最为关键的，宣慰特使韩载中了林缚的圈套，莫名就成了崇州清查僧院势力最坚决的人物，使得岳冷秋、王添也无法在这事上找林缚的麻烦，共同将这事给压了下来。
林缚在紫琅山东麓半山腰间给林庭训选了一处墓地，方位颇佳，除了建一座墓室，还修了一座守墓的草堂。林缚半个月前就让崇州这边请了一批工匠开凿墓室，不过要等大公子林续文到崇州后才会正式下葬。
林庭训在崇州下葬，林续文作为长子，自然要按照丁忧祖制辞去公职到崇州在墓前结庐守孝三载。
千百年来，诸事以孝为先，哪个官员要敢违背了丁忧守孝之制，就等着给都察院的都御史们拿唾沫星子，参劾折子淹死，唯有特旨夺情，才能使死了爹娘的官员继续留在任上当官。
张协内心深处是巴不得将林续文从右佥都御史兼知河间府事兼督河间府兵备事兼都津海漕运司的位子踢走，换上自己人。不单林续文是顾汤一系的臂膀人物，林续文所掌管的津海粮道更是直接掐着京畿的咽喉。
虽然张协心里满是将林续文踢走的渴望，但是他心里明白，一旦他借丁忧之制将林续文从这个位子踢回崇州去守三年的孝，这时候还掐着京畿咽喉的津海粮道很可能会惹出的大麻烦来使他相位都难保。他心里再不甘，再不愿，也只能建议皇上给林续文下特旨留任。
林续文六月二十五日上折子请辞到崇州守孝，京中紧跟着就下特旨挽留。之后林续文又连续上了三道请辞折子，京中也下了三道挽留特旨。最终朝廷勉强同意特给林续文一个月的假期让他回崇州葬父，但要他在一个月假满之后，就立即返回津海主持漕运司及河间府的大局。
由于夏季海上风浪狂暴，林续文七月二日从津海走陆路出发，坐马车一直到七月十三日才抵达崇州。
林庭训于七月十五日这一天，在崇州正式下葬，距他在江宁病故，已经是一年多时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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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棺椁缓缓落进陡崖上开凿出来的墓室，林缚也是感慨万千，都说入土为安，要是林庭训真在九泉之下有知，不知道他自己高不高兴葬在异乡崇州。
除了林续文从津海赶回来外，林续禄这些天一直在崇州主持丧仪之事，林庭立及次子林续福也从东阳赶来崇州。包括林庭训的五位遗孀，幼子林续熙及少夫人马氏及林庭训的幼孙，能决定林家命运的重要人物，都齐聚在崇州了。
洒土盖棺，堆土为坟，工匠们还要拿青砖抹上灰浆对坟头进行覆盖。
送葬诸人都陆续下山去，林缚、林续文、林庭立等人走向守坟的草庐，林续文要在草庐里住满七日之后再返回津海去。
林庭立看向东南方向的滔滔江水，感慨说道：“这便算林氏在崇州开枝散叶了……来崇州前，对崇州的局势还有些担心，如此看来，崇州的局势是最不需要担心的。如今我在东阳，续文在津海，都要你在崇州援应了。你的几位婶娘及续熙他们最终都是要回石梁县的，崇州之林氏就要以你为主。”这便算推林缚为崇州林氏之主。
“为宗族尽心尽力那是应该的。”林缚说道：“家主在世时，也常说多事离乱之秋，以宗族为要。要是我们林氏宗族不能齐心协力，又如何在这多事离乱之秋长久生存下去？至于崇州林氏，我年轻望浅，还是二叔另选贤能主持。”
“你也知道正值多事离乱之秋，那就不要推脱了。”林庭立手放在林缚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这副担子不轻啊，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大家都要记住，不管是东阳之林氏，还是崇州之林氏，我们都是同源同根，同宗同族的。”
林缚安静地看着涛涛东逝的江水。后世人很难理解这个年代宗族对维系社会关系的重要性，也很难理解宗族势力能在这个年代所发挥的巨大作用。林缚虽然也有意扶植并借助林氏宗族的势力，但是他也有意地限制林氏宗族势力往江东左军内部渗透，他并不希望林氏宗族最终成为能够左右天下政局却又无法自我控制的庞然怪物。
一姓之族，有三五个四五品官员，实在不足为奇，不过一姓之族能有三个手握实权的官员，在全国范围内也已经算得上大族了。
林庭立虽说职事还是东阳府通判，不过散阶已经是正五品朝请大夫，实际掌握兵力达六千人的东阳乡勇，成为稳定东阳甚至江宁局势一支重要力量。这时候很难将沈戎从东阳踢走，不然东阳知府一职便是林庭立的囊中之物。
随着局势进一步发展，只要小心谨慎的应对，林族的势力注定会得到进一步的壮大，林族的根基也越来越难以给敌对势力撼动，便是改朝换代，林族也有资本待价而沽，不用给腐朽的元氏王朝殉葬。
林缚安静的不出声，林庭立侧脸看了他一眼，实在也难以想象林缚怎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到这一步的。
林庭立比林续文提前二天赶到崇州来，他的长子林续禄在崇州住了将近十天，对崇州的情况了解更深一些。比起林续文在津海以及他在东阳，林缚在崇州的根基打得更加深厚，几乎可以说是将崇州控制在手里，岳冷秋、王添派来的宣慰特使韩载对林缚的限制作用十分有限。要不是崇州的地形太不险要，林庭立相信林缚据崇州割据一方都有可能。
此外，林缚据崇州，他据东阳而林续文据津海，三地之间以水路，船队相连，实际形成了以崇州为根体，东阳、津海为两翼的格局。若真是乱世来临，未尝没有一搏极贵的机会。想到这里，林庭立也隐隐的有些兴奋起来，暗道，难道林缚内心深处也有着这样的打算不成？
崇州地形虽不佳，但总比东阳深陷一马平川的腹地要好。关键林缚的发展思路主要集中在船上，发展水运，发展战船，发展水营。崇州的地形看上去不佳，貌似无险可守，但只要林缚旗下拥了一支强大精锐的水师，交错纵横的水网以及东面的大海，南面宽阔的扬子江便是崇州赖以自守的天险。
林庭立隐隐约约地想到一些事情，只是这些事情还远远未到能摊开到台面上来谈的时机。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五章 赈灾
香樟里位于崇州县西北角上，与兴化、皋城两县挨着。
暴雨倾盆，骑马在这样的鬼天气里穿行，披着雨蓑，浑身上下也给豪雨浇了通透。
运盐河白茫茫一片，林缚翻身下马，牵着缰绳趟水往河心走去，很难想象平时才百十步宽的运盐河这时候水势浩荡，看上去江流还要壮阔，河畔的青青芦苇给大水淹没得只剩下青翠的嫩尖，还有许多淹了半截的榆杨杂树以及零零散散给浸泡在水面里的土屋瓦房。
崇州没有什么来势汹汹的洪水，扬子江上游再大的洪峰下来，也会给崇州段寥廓达数十里的江面吸纳消解。但是崇州县乃至整个海陵府，都是积沙成陆，地势低平，一场豪雨积水不能及时排出去，就会形成严重的积涝。
运盐河本是崇州县北境主要的排涝河道，但是由于维扬盐铁司的运盐船主要走皋城县境内的北官河，运盐河崇州段不再重要，百年失修，积淤严重，进入八月后连续旬月未休的豪雨刚开头，大水就漫过运盐河破破烂烂的河堤。
林缚眼前最紧要的不是跟东海寇以及东海寇背后的奢家作斗争，而是跟这鬼天气，跟崇州严重的积涝灾害作斗争。
按说七月崇州就应进入汛季，实际上在林续文离开崇州之前，整个海陵府以及海陵府以东海域的天气都非常的和顺，林续文甚至坐海船走海路返回津海去。
进入八月之后，天气就暴虐起来，倾盆大雨一下半个月就不带停的，各地皆积涝成灾，受灾田地总数超过四十万亩。虽说诸乡有虚夸之处，但是林缚这十数日来马不停蹄的走访乡里，崇州的积涝成灾情况确实十分的严重。
吴梅久一心想着赶紧从崇州脱身，不会当林缚的绊脚石，但是也不要想他在这种鬼天气跑到荒郊野外来体察民情。韩载也只想维持他表面上与林缚分庭抗礼的局面，不想在王添，岳冷秋面前太没有面子，这种天气自然也是躲在深宅大院里，与三五美婢纵情玩乐。
民众从不会奢望父母官平时也能跟他们一样过吃糠咽菜，穿葛戴麻的简朴生活。但是这样的艰难时刻，在人熬不过去的时刻，却期盼着父母官能像救世主一样出现。这时候不管多艰苦，林缚都不忍心躲在紫琅山享清福的。
“那边好像有人……”
林缚顺着敖沧海手指方向望去，远处浸在大水里一栋茅草棚子的房顶子趴着几个黑影，隔着茫茫雨幕，勉强能看清是给困在大水里的难民。运盐河漫过河堤的水势还在上升，茅草棚子就剩下个顶在水面上，再说给大水浸了这么多天，也是摇摇欲倒。
几名护卫趟水过去，将一家老少五人从大水中央救出来。
“都监使林大人救了你们，还不叩头谢恩。”李书义看着人给救了出来，总要替林缚攒些声望，有些装腔作势地说道。
一家老少五口忙叩头谢恩，眼睛却盯着淹在大水中间摇摇欲坠的茅草棚子，对他们来说，这座简陋的茅草棚子也许就是一切。
林缚将受灾乡民搀起来，看他们给困在大水里有几天了，饿得站立都无力，从马鞍下面将中午吃剩的麦饼及肉脯取出来，分给他们，安慰他们说道：“过不了几天，大水就会退去。屋子塌了，可以重建嘛，你们放心，县里绝不会看着你们露宿荒野的……”
这一家老少五人也是饿惨了，狼吞虎咽地吞食麦饼，那个十五六岁的黑瘦少年才咽几口饼就噎住了，趴地上要舀脚下的生水喝。
林缚拦住少年，将马鞍下的水囊解下来递给他：“这水囊送给你，慢点喝，不要再呛着了——你要记着，也记着跟别人说，水一定要烧开才能喝，不然容易生疫病……”
看着这家子又要感恩涕零地下跪谢恩，林缚搀住他们，吩咐李书义说道：“李书义，你去将里正甲长都找过来，眼下各地灾害严重，里甲不能不献力。”
“是，大人。”李书义点头说道，派衙役去将附近的里正甲长都找过来。
林缚趟着水视看附近的灾情，好些房子经不起大水的浸泡，倒塌了许多，好在积涝的破坏性不那么猛烈，人员伤害甚微，但是因此形成的难民却众。
林缚趟水走了三四里地，香樟里的里正以及附近的三名甲长披着雨蓑追上来，这么大的雨，走路又赶得急，披着雨蓑也没有什么作用，人站到林缚面前，身上都给大雨浇透。
“你是这里的里正？”林缚眼睛盯着穿着细棉长衫的干瘦中年人，问道。
普通乡民依然认为县太爷才是崇州县的父母官，乡里的里正甲长们却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才是崇州县的主宰。
“回禀大人，小人是香樟里的里正罗复，听候大人吩咐。”
林缚说道：“县里人手紧缺，江东左军也出动半数到各乡各里参与救灾，你们也应该承担起责任来。先行垫用的赈济钱粮，一枚铜子一粒米，江东左军跟县里都不会赖账，但是要各乡各里各村出现因灾饿死的乡民，我林缚出面收拾你们绝不会手下留情！”指着身后一路跟随的几十个受灾难民，跟九华里里正罗复说道：“他们也暂时交给你们来安置……”
“乡邻受灾，小人及村里大户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请大人放心。”罗复微微佝偻着身子，看林缚的眼睛倒也没有太多的畏惧，毕竟能给乡里推出当里正的，多为乡里的大户，见过世面。他又说道：“只是这两年，涌过来的流民也多，他们成群结队的霸占着河滩地，硬咬着牙说是无主之地。县里也不管，乡里也无力驱逐，这次也是这些人受灾最严重。这些人怎么办？怕就怕开了头，北面、西面县的难民都涌过来，村里就应付不及了……”
去年西沙岛受灾之前，仅西沙岛聚集的流民多达四万余人，整个崇州县滞留的流民没有十万也有八万。东虏入寇，燕南、山东以及中州西北部的大量流民南涌，崇州县的滞留外来人口也进一步增加。这也是崇州县户册丁口登记才二十万出头，实际丁口要远远超过此数的主要原因。
崇州县虽地处鱼米之乡的江淮平原，但不是每一块土地都适宜耕种的，比如逢汛必涝的河滩地、低洼地，平时都是无人耕种的荒地，绝对数量还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大量流民南涌，使得地广物博的崇州县也面临人多田少的困境，平时无人看在眼里的河滩地、低洼地自然也成了可以利用起来耕种的田地。
这些荒滩、低洼地本来是无主的，算是公田的一种，但是南涌来的流民要耕种，自然也就给附近乡豪世族霸占过去的有主之地——这也是逃避税赋的藏匿丁口与田地形成的一个主要因素——林缚这段时间一直都让人清查这些，对这种种情况都十分的清楚。
这次涝灾，大量的低洼地、河滩田地给淹没，各乡里上报灾情时，将这些田地都夹报在里面，好争取免除更多的粮赋。
面对香樟里里正罗复的质疑，林缚也没有多少迟疑，说道：“里甲以赈济乡民为先，若是外乡人涌来太多，超过里甲的赈济能力，里甲需派人送他们到九华寺、紫琅山、鹤城司三处集中救济，这三地都有救灾营。要是乡里这点责任都不尽到，使路有饿死骨，我仍然要追究分辖里甲的罪责！”
又问这一路跟随过来的几十个受灾难民，“你们有多少人是外乡过来的？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零碎田给淹了，草棚子给淹了，不用担心，你们先跟我去九华寺。虽然条件艰苦，但是你们选择在崇州定居下来，我是不会看着你们饿死的……”
林缚回头跟李书义，敖沧海说道：“我们去九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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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华寺本是崇州县西北一座大庙，林缚借通匪案将崇州县境内的僧院势力驱逐一空，九华寺也给江东左军接管，成为江东左军在崇州县西北角的一座驻营。
九华寺经过三个月的改造，如今已经给改造成一座周长八百余步的军事要塞，驻军也从最初的一哨两百甲卒提高到两哨四百甲卒，由崇州步营副营指挥刘振之负责，不过这里在地图上仍然给标识为九华寺。
清查寄田之后，实际给置换到九华寺附近的军屯用田多达六万余田，这些田地上的附属佃农达三千余户。这些佃户是清查寄田后减租减赋运行的第一批直接受益者，也是崇州县最早拥护江东左军的普通民众。
六月减赋后，林缚就让刘振之将附近的佃户青壮组织起来进行军事轮训来。这次崇州全县积涝成灾严重，县西北的救灾营自然就设在九华寺，除了九华寺附近受灾较严重的佃户，外乡流民外，也有许多从兴化、皋城涌来的难民。
林缚赶到九华寺时，雨势稍歇。看着林缚赶回来，救灾营里的人声沸腾起来：
“都监使过来了，林大人过来了……”
“这下子大伙有救了，都监使绝不会看着大家受难不管的。”
“都监使是谁？”
“暨阳血战杀得东海寇哭爹喊娘的都监使林大人啊，燕南勤王杀得东虏哭爹喊娘的都监使林大人啊，你都不知道？”
“原来是他，冒着大雨过来，衣甲都浇透了，说不定是个好官呢。”
“什么叫说不定？都监使到崇州来，这左右的佃户夏粮收成跟往年比多了近一半呢。这么大的雨，你看到有哪个官老爷在外面为难民奔波？都监使可是马不停蹄的几乎跑遍崇州县的每一个角落，连吃饭都是坐在路边跟大家一起啃大饼呢。这年头还有这么为民着想的官老爷，还偏偏让你遇上了，你就偷着烧高香吧……”
……
崇州县各地受灾严重，林缚马不停蹄的各处奔波视察灾情，林梦得、曹子昂、孙敬堂、傅青河、胡致庸、孙敬轩等人自然也无法安坐在紫琅山。九华寺除了刘振之外，曹子昂也亲自在这里坐镇负责救灾之事。
看到林缚过来，曹子昂与刘振之迎过来。林缚将马背上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子抱下来，交给护卫，送小女孩及家人到救灾营去，跟曹子昂说道：“这雨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瓢泼而下，这边还是不能松懈啊……”
“原先我计划着今年秋冬先开挖西山河与运盐河的贯通河道，使两水贯连起来。”曹子昂说道：“如今看来，我们可以同时对运盐河进行清淤……你知道这些天这边救灾营收留的难民有多少吗？”
“有多少？”林缚问道。
“足足有三万两千人，我大略统计了一下，有大半是近年滞留在崇州的客户！”曹子昂回答道：“真下狠心将崇州隐匿的人口清查出来，秋冬季可以组织十万青壮同时修筑新城，开挖河道不成问题……”
“真要下这决心？”林缚手托着下颌，问道。
“经过这次救灾事，民心应该都在我们这边，地方上虽有反弹，也不足为虑。”曹子昂说道：“时不待人，清查丁口、田册，刻不容缓。大量的公田给乡豪世族侵占的扭曲事实，也必须纠正起来。清淤河道，将河滩地、低洼地改造成可耕种的公田，租给外乡佃户耕种，可以进一步扎实我们在崇州的根基。实际上，只要汛期过去，西山河与运盐河之间的贯通河道就可以先组织人手开挖……”
“好，那就放手干吧。”林缚点点头，肯定曹子昂的建议。
林缚一直在思考江东左军的兵源问题。
崇州地位鱼米之乡，当地人即使穷困，多少也能勉强过活，缺乏那种为生存而挣扎的勇悍。虽然可以招募来守土，但是同时考虑到他们对江东左军的认同感并不是那么强烈，所以不能将崇州当地人当成可以倚重的核心兵员。
江东左军成军的基础是最不得信任的流民，也创造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光辉战绩。
实际上，对于那些被生存所迫而背井离乡的流民来说，对土地以及稳定生存的渴求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因此而激发出来的勇悍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然而，流民起义往往难以成事，跟流民个体的武勇与否并没有多少直接的关系，最主要的是仓促起事的流民组织力太弱，又没有足够的军需后勤保障，所以无法将个体的勇悍整合成一支精锐之师所需的锐利来。
江东左军当前的募兵基础还只是安置在西沙岛上不足四万的流民丁口，从四万丁口里捡选健勇，形成江东左军如今正辅兵达六千五百余人的规模，差不多已经达到一户出一丁的募兵极限了，林缚当前最紧要的是扩大江东左军的募兵基础。募兵基础不夯实了，江东左军不可能越打越强大。
林缚在崇州首先要争取、拉拢的还是背井离乡滞留在崇州的外乡流民，他要尽一切可能的让他们在崇州扎下根来，受益于江东左军，并成为拥护江东左军的坚定力量。因此而得罪地方势力，也根本没有什么好值得犹豫的。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六章 大动作
九华寺左近置换出六万余亩屯田，附属佃户三千余户。以十户一甲，十甲一里计，三千余户佃农可以划分出三十余里来。
实际上，崇州县人口众多，全县登记造册的丁口就多达四万户，以严格的百户一里计，计有四百余里。要将隐匿的丁口算上，差不多有六七百个里。以县辖里甲，至少在崇州县是不合宜的，以县衙少量的人手，对辽阔而人丁繁盛的县域根本形不成有效的统治。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底盘查，林缚有理由相信崇州隐匿的人口在十二万到十五万之间，也就是崇州县的人口总数在三十五万以上。只有在这样的人口基数基础上，林缚才有信心在秋冬农闲季节从全县组织十万青壮同时进行新城修筑，河道清淤挖掘等多项大型工程。
跟隐匿田地逃避粮赋一个道理，藏匿丁口的最初目的是逃避徭役与丁税。滞留当地的流民本身就生存艰难，即使能从当地租来少量田地耕作，作为外乡客户，也承受极重的田租盘剥，所得也只能勉强糊口，更不愿意因为丁口清查而承担丁税及徭役重负。
林缚在崇州县真正施行的第一个大动作就是免除徭役、丁税及各种摊到人头上的摊派，仅这一下，就将清查寺田、寄田所增加的赋税都抹平掉了。也是有前期赋税增加的基础，才能将丁税、人头摊派免掉，不然郡司是不可能接受崇州赋税大幅削减的事实的。
江东左军也因此要承受每年近一万多两银的军饷损失——这倒是岳冷秋等人乐意看到的，但是全员免除徭役，丁税及各种人头摊派，使崇州县各个阶层都受益，也扫除全县丁口普查的障碍。
事实上，在正式实施全县人丁清查之前，在九华寺、紫琅山、鹤城司、西山河口等几处集中救灾营所登记的滞留流民丁口就高达七万余人。
汛季终于在八月下旬结束，县境内各处的积涝正缓慢的消退。林缚首先使曹子昂、刘振之在九华寺组织一万青壮开挖贯通西山河与运盐河的河道。
这条河道只需要开挖三里长，需挖土约七十万方，组织一万青壮约需一个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但是使西山河与运盐河贯通起来的意义十分的重要。
除了增加崇州县西北地域的排涝能力外——这个功能已经得到体现，在此之前，刘振之在西山河北段开挖了一条只有十余步宽的沟渠，就极大的减轻了九华寺地区的积涝灾害。眼下是要在这条小沟渠的基础上拓宽十倍，挖深过丈，将使扬子江水路通过西山河跟运盐河及北官河彻底贯通起来，使平江府暨阳县以东及崇州南部的船舶进入漕运主河道北上可以少走两百余里的逆水江道，也意味着靖海水营的战船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北上进入高邮湖，进入洪泽浦，进入清江浦，进入淮河水道。
其意义不仅是农业上的，也是商业上的，更是地理战略上的。
林缚原先是计划到秋粮收割之后，再组织人手开挖西山河贯穿河道的，但是八月中上旬的大涝，使林缚借救灾得以提前聚集大量的流民青壮劳力，计划自然就得了提前。
相比起西山河贯穿河道，对运盐河崇州段进行全面的清淤拓宽对当世来说才算得上真正的大工程。
运盐河横穿崇州县，鹤城草场北段，直通鹤城渔港，百年失修，积淤严重，大雨即涝，平均达两百步宽的大河，百石船通过都有可能搁浅。林缚计划清淤拓宽的河道长达一百四十余里，工程量是西山河贯穿河道的四五十倍。也就是说，组织六七万青壮上河堤也要干上整个冬天，可以说完全超过江东左军现在的组织能力与财力。
林缚也看到运盐河清淤拓宽工程完成后的巨大好处，不但能使集云级的大型战船能够自由进出崇州县腹地，也能使运盐河两岸大片易受积涝灾害的低洼地，河滩地，积涝劣田变成高产，丰产的良田，较为彻底的解决崇州北境的积涝灾害。
吴梅久毕竟是崇州知县，他没有身先士卒，为民请命的自觉，但是入秋天气凉爽又雨过天晴之后，他也不介意到乡里走一走。
吴梅久毕竟是崇州县正印官，他下乡来，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县里主要吏佐都随行。他听说九华寺这边动作颇大，赶着林缚这段时间也经常往九华寺这边走，吴梅久自然也是赶过来跟林缚汇合，想着在林缚面前表表态，表明自己也是关心民生的。
林缚请吴梅久到运盐河一行，看着大水退了差不多，两岸有着严重积涝残迹的运盐河，听到林缚对运盐河清淤拓宽的设想，吴梅久下巴差点吓掉了。
“怎么可能做得到？”吴梅久脑袋晃得跟摇鼓似的，“动员六七万青壮，岂不说崇州县有无这么多青壮可征用，仅钱粮之耗折银就要数以十万计。林家要能掏得出这笔银子，我不妨继续睁一眼闭一眼，但是要想以崇州县的积存做成这事，没有五六十年勒紧腰带的积累，断不可能做成……另外，筑城仍崇州当下之急务，海陵府盯着，郡司盯着，雨季过去了，筑城之事也应该有实际动作了，林大人总不能将筑城用的银钱都挪用空吧。”
李书义、胡致诚、陈雷等史员守规矩地站在一旁不多嘴插嘴。
“那笔银子我要敢挪用，宣慰特使还不要将参劾折子直接递到都察院去？”林缚笑道：“我听李书义说，筑城所需的八千余青壮，马上就征募到位，应该不会误了吴大人的事。”
“都监使说得不错。”李书义这才插一句话，“还没有来得及将条陈拿给吴大人你看呢……”
“你们觉得合适就行。”吴梅久挥了挥手，他知道自己看也白看，办事的是林缚安插的人，银子又给林缚抓在手里，只要不耽搁工期，吴梅久也不管他。但是今年秋冬要同时上马清淤运盐河这一项比筑城还要庞大得多的工程，吴梅久便坐不住了，“筑新城也是千难万难，好不容易有个盼头，林大人真以为能做成清淤运盐河之事？”
“比起筑城事来，运盐河清淤之事是要艰难得多。”林缚说道：“正因为难，要是做成了，吴大人就无需留在崇州受苦受难了，海陵知府事怕也是吴大人的囊中之物。”
除了那点清誉政声外，吴梅久也知道留在崇州得不到半点好处。他年过四旬，上头无人，虽是进士出身，但是长期都担任教谕，县丞，司寇参军这些的中低职佐官，除了上头无有力之人外，跟他做官来一直都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机遇也有关系。
清淤运盐河，能一举消除崇州县北部县域的积涝灾害，使数十万亩的废地变成良田，做成此事，政绩之大，评考为异等，升迁离开崇州是轻而易举之事。
不过，吴梅久不是那种习惯异想天开的官员，林缚虽然说得动听，他只是眯眼看着林缚，说道：“清淤运盐河是项大功德事，我也知道，能使两岸数十万亩涝地变成良田，但是林大人要如何才能做成这事？”
“崇州隐户极多，我劝吴大人在崇州免徭役丁税，实为清查隐户扫清障碍，除崇州本县青壮，皋城、兴化等邻县青壮也会涌来，农闲之际征募十万青壮并不是什么难事。”林缚说道：“关键是银子……”
“我也知道关键是银子。”吴梅久说道：“林大人在九华寺征募青壮将西山河道往北挖，每工每天的工食钱是米三斤，以此数计，运盐河清淤一事做成，大约需要一百万石米，林大人从哪里筹这么多钱粮？”
“吴大人也知道清淤运盐河能使两岸数十万亩涝地变成良田，但是吴大人知道两岸数十万亩涝地里有多少是公田吗？”林缚眯眼看着吴梅久。
吴梅久心里一惊，暗道林缚果真要对地方下狠手了。
按说积涝低洼河滩废地只要不是在田册上有登记的正赋田，以及核给丁户的桑麻地及房宅地，都是公田。但是这世间哪里有真正无主的荒地？大量流民涌入，使得崇州县地少人多起来，不要说积涝低洼河滩废地，便是荒芜的江岛都有人耕种。地方上的大户哪里肯让流民客户占当地的便宜，这些废地大半都给地方上的乡豪世族霸占过去，租给流民客户耕种。林缚这时候要将这些积涝低洼河滩废地收为公田，确实能弥补清淤运盐河所需的钱粮，但是地方上的乡豪世族怎么肯轻易就范？
林缚眼睛眯着，眼睛里泄出的光芒愈发的锐利，说道：“全面清查县境田地，难度颇大，下一步，我想让胡致诚清查运盐河、凤凰河、通梁河等主要河道两岸两千步之间的田地，将所有给侵占之公田悉数收缴，加上隐匿逃赋之田，以通匪案之例罚赋，所得统统用于清淤河道所需……”
吴梅久心里暗惊，林缚这獠牙露出来也太狠了一些吧，他心里可不想闹出太大的动作来，说道：“即使依前例罚赋，所得怕也远远不够啊。”
“清查所得公田，一律租给南下崇州的佃户，每户可租公田二十亩，定租三成。清淤河道，每户出一丁，三年内减租一成，青年健妇计半丁。再说清淤河道，消除积涝灾害，使劣田变良田，这些佃户都将直接受益。县里广为告之，使佃户知其中利害，焉知不可行？”林缚问道。
吴梅久跟着林缚去九华寺救灾营看过，乡民基本上都由乡里救灾，聚集在救灾营的多为外乡流民客户，人数之众，令吴梅久都觉得胆颤心惊。
林缚之前通过彻底通匪案，使广教寺所属的一部分寺田变成江东左军的军屯用田，吴梅久隐约知道江东左军那次所得的田地数量要远远超过明面上的五千亩。不管怎么说，这些田地上本来就有佃农耕种，林缚没有将原有的佃农赶走，还直接将田租减为三成，比崇州县甚至整个江东郡都通用的五成定租减少了近一半，自然是立即获得这些土地上的佃农的拥护。
吴梅久没想到林缚这次的步子会迈得更大，不仅计划着要将收缴上来的公田都租给南下流民客户，还大规模的将田租统一减为三成。如今大量的流民客户都集中地聚在几个救灾营里，几乎稍加鼓动，他们就会成为坚决拥护林缚对全县公田进行清查，对运盐河进行清淤的中坚力量，林缚到底想干什么？
吴梅久不是笨蛋，他不由的揣摩起林缚的用心来。江东左军的实力已经够强了，林缚还在不断的收买民心。也许别人看到林缚在不断地压榨地方势力的利益，跟地方势力作对，但是实际上崇州的地方势力已经远远不足以抗衡林缚了，崇州县的地方势力也不值得林缚拉拢了。
吴梅久不想牵涉太深，觉得这个难题应该交给韩载跟林缚来争执，只要林缚能过得了韩载那道关，便随他在崇州怎么折腾去。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七章 自顾不暇
“断然不行！”韩载拍着桌案，几乎要咆哮起来，他绝不能允许林缚在崇州搞这么大的动作。
“为何不可行？请韩大人明示！”林缚眯起眼睛冷冷的盯着韩载，“难道任大户霸占公田，清查不可行？还是清淤河道，变废地为良田不可行？”
“将公田租给流贼断不可行？”韩载怒气冲冲的盯着林缚。
“韩大人，你这么说就过分了。”林缚冷言道：“我江东左军将卒三四千众，多为北地流户，然而为朝廷抛头颅，洒热血，勤王四捷立殊功，南归崇州守乡土，韩大人口出狂言也要诬蔑他们是流贼吗？”
吴梅久头疼欲裂，林缚与韩载近几次见面几乎都要捋胳膊瞪眼龇牙大吵一场，他夹在当中最难做人，得罪谁都不行，偏偏最后都要得罪一个人。
“江东左军虽立殊功，但是江泽浦之乱也是前车之鉴，林大人焉能担保崇州境内之流民不成流贼？”韩载反问道。
“洪泽浦数十万流民叛逆兴乱，其因有多起，地方安置不力最为主要。”林缚说道：“我清查公田，将公田租给流民耕种，以安其心，实是化解流民在崇州兴风作浪的可能。韩大人如此激烈的反对，难道韩大人希望流民在崇州乱起来不成？”
“这件事便是要做，也是县里的事情，轮不到靖海都监使司站出来指手画脚。”韩载将球踢给吴梅久，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问道：“吴大人，你觉得此事可行不可行？”
吴梅久对韩载也是厌恨，但是不敢得罪韩载背后的岳冷秋、王添，说道：“我觉得林大人的话在理，韩大人的话也在理，要不是呈文给海陵府及郡司决议？”
“不用了。”林缚拍一下桌子，站起来武断说道：“这事不行也要行，难不成你们以为崇州县每年四五万石粮饷真能养活江东左军三四千将卒不成？朝廷委江东左军守崇州海疆，其责甚重，以崇州为江东左军饷源地，其责也重，若不能将应有之公田清查出来以补饷资之不足，韩大人、吴大人置崇州海疆之防于何地？”
“宁海镇水营编额与江东左军相当，粮饷也不过六万余石，江东左军乃乡军编制，稍差一筹，又有什么不满足的？”韩载反驳道。
“韩大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林缚眼睛瞅着韩载，“宁海镇水营战船兵甲都按例编发，江东左军却需自筹，难不成韩大人以为一场仗打下来，兵甲船具不会有什么损失？战死受伤将卒就不要抚恤？抑或东海寇来袭时，要江东左军躲到一旁袖手旁观不成？江口外海有股海寇匪首自号东海狐，据哨探秘报，东海狐欲寇崇州，韩大人当真要林某袖手旁观不成？”
“你……”韩载脸色气得铁青，“你这是公然威胁本官！”
“韩大人不使江东左军兵甲得补充，不使江东左军战死受伤将卒得抚恤，江东左军因何替韩大人出战？”林缚讥笑道，手撑着桌案站起来，盯着韩载，“这件事我是做定了，韩大人不妨将状纸递到王大人，岳总督那里去，岳总督一次从地方搜刮百万两银，不知道有什么借口阻止我在崇州做此事？即使有三五个苦主，也轮不到韩大人这时候就替他们出头。”
林缚又朝吴梅久说道：“吴大人，对不住了，我也不想为难你，但我不能让将士饿着肚皮上战场……节流已不可能，清查公田，变废地为良田以开源，是当前唯一可行之举。难不成我们看着地方乡豪霸占公田而不顾吗？”
吴梅久犹豫不决地看着韩载，在韩载的气焰给林缚彻底打压下去之前，他不愿意随便表态。
“你且等着！”韩载袖手离开议事大堂，怒冲冲的返回住处。
林缚这才语气和蔼地跟吴梅久说道：“吴大人，我也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张口嗷嗷待哺，举国上下，朝野内外，都等着江东左军在崇州建功立业……但请吴大人放心，江东左军每立一份功绩，断少不了吴大人的贡献。”
“韩载定会去岳总督，王大人面前告状，我也管不了太多。”吴梅久说道：“林大人便当我不知情便是。”
林缚微微一笑，吴梅久只是不愿意在岳冷秋、王添面前担干系，只要吴梅久不强行阻止，清查公田之事，李书义他们便能以县户房、工房的名义先做起来。
这件事必须要做得快，林缚打算直接让林梦得、孙敬堂直接抽大量大手参与其中，争取在秋粮收割完成之前，将公田清查及清淤的准备工作做好。这件事的意义非常的重大，且不说运盐河的战略地位，不仅能让数万流户直接从中受益，成为拥护江东左军的中坚力量，将数十万亩的废地改为高产、丰产的公田，每年的租赋收入直接弥补江东左军粮饷的不足。
做成这事，动用的物力、财力极为惊人，林缚一方面以未来减租为条件，从流户里征选免费青壮参与此事，另一方面，只要查实有侵占公田之嫌的大户，林缚自然要狠狠地敲骨吸髓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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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倌儿所谋甚大，怕就怕让他在崇州将根基搞扎实了，再想要拔除他就难了……”王学善蹙着眉头，深感忧虑地说道。
王添也是一筹莫展，要说林缚此竖子以前在江宁嚣张跋扈的地方也多，这么长时间来，有谁能真正的压制过他？至少在崇州地方上，已经没有能够抗衡林缚的势力存在，崇州地方上的闹不起来，这边想在细枝末节上找林缚的麻烦也困难。
要说嚣张跋扈，为昌邑哗变案，拥兵进逼山东，林缚就已经不是一般的跋扈了，最后还不是什么事没有？
这诸多事也逐步让地方豪雄看清朝廷的虚实，看穿朝廷孱弱不堪的本质，拥兵自重者也不是猪倌儿一人，便是将林缚在崇州借赈济、公田诸事市恩小民的行止上折子参劾，中枢多半也不敢揭开这个盖子。
马维汉站在王学善的身后，冷静地看着堂上而坐的诸人，岳冷秋、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人，论品轶、地位，谁都要比林缚高出几等，偏偏都奈何不了林缚——不过林缚这次的动作还真是够胆大的，清查公田，几乎是完全不把崇州县的地方势力放在眼里了。
岳冷秋到江宁还半年时间不到，就将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在江东郡举足轻重的官员都拉拢到他这边，偏偏不能将顾悟尘彻底压制下去抬不了头，说到底还是林缚率江东左军在崇州给顾悟尘相当有力的支撑。而在整个朝野，楚党内部分裂后，楚党官员几乎是一面倒地投向张协，张协一系的势力要远远强过汤浩信，偏偏此时掐着京畿咽喉的津海粮道给汤浩信一系的少数人捏在手里，这背后不得不说林缚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林缚此子，能在绝对弱势的情况开创如此格局，使得郝宗成、李卓等拥有滔天权势之人，也跟他暗中勾连，岳冷秋想要压制他在崇州的作为，难！
二月下旬，在燕南、山东掳掠一番的十万东虏骑兵出关后，几乎陷入绝境中的朝廷自然要大肆宣扬江东左军所创造的燕南四捷奇迹，以此维持衰弱到极点的士气，维持中枢最后的颜面，这也使林缚与江东左军在朝野赢得巨大的声望——当世，以少胜多，在看似绝望的逆境中创造奇迹的军功总能给世人更多的期许——林缚与江东左军即使在崇州再嚣张跋扈一些，至少在大多数士子、官员心里都是能够容忍的，林缚以通匪案在崇州拔除僧院势力，最终引起的反弹声音极弱，也可见一斑。
马维汉心想岳冷秋将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人召集起来，也商议不出什么对策，与其明里暗里给林缚下绊子，不如期待东海寇表现好一些，只要让江东左军在崇州吃上一两次的败仗，将不败的神话破灭掉，林缚的跋扈气焰自然就容易掐灭了。
岳冷秋察言观色，也就王学善开口表示对林缚的强烈不满，王添、程余谦都颇为沉默，大概是心有余悸吧。
林缚在江宁时，才是芝麻大点的狱岛司狱，王学善也给他整得灰眉土脸，事事被迫向顾悟尘妥协、退让。王添、程余谦即使心里对林缚都很不满，但是也不会主动站起来当出头椽子亲自动手打压林缚的——怕就怕给林缚反咬一口——韩载在崇州如此糟糕的表现，也说明常规的手段对付不了这个事事不按规矩出牌的猪倌儿。
“江口之防务不能对江东左军依赖太甚，让林缚此子得志太甚，他便敢骑到我们头上来撒尿拉屎，这点想来不用我多说什么。”岳冷秋说道：“然此时正值社稷危急存废之秋，诸多人需精诚团结，同舟共济，不能因林缚此子有些过错就一棍子打死，但是也不能任他跋扈到不受限制的地步——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力量必须得到加强。”
此消彼涨，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力量得到加强，江东左军及林缚的地位自然也就不显得那么重要了。
这个道理，在座的众人都懂。但是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力量要得到加强，首要的不是其他，是银子。
王添、王学善眉头蹙起来，如今地方上想做什么事情，中枢应允的多，但是银子一毛不拔，都要地方自筹。
按照岳冷秋所拟的条陈，江宁水营及宁海镇水营要扩充兵额，加强战船战具，将船工、水手等征用的民夫杂役纳入辅兵序列计饷，宁海镇水营每年的拨饷要比当前的四万余两银陡然提高到十二万两银，江宁水营的拨饷也要提高近一倍，也就意味着宣抚使司与江宁府每年要多挤出十五万两银子出来。
之前为长淮军的重建，地方上一下子拿出一百万银子出来不算，今后每年还要多拿出四十万银子出来。岳冷秋来江东后，地方上增加的开支数以百万计，江东郡再富庶，也经不住如此的消耗。
说到银子的问题，王添与王学善同时陷入沉默，大概是沉默得太多，觉得气氛压抑，王添才吭声说道：“宣抚使司每年收支多少，解押多少给京中，节余几何，细账也没有瞒着岳督，江宁府那边能多挤些出来吗？”
多年来，江宁府与郡司的地位是并列的，直到朝廷不按常制，设了江淮总督一职，使得江宁府与郡司都受江淮总督的节制。王学善不甘心受顾悟尘的压制，岳冷秋过来，又有总督的名义，王学善自然要投奔过去，将以往给顾悟尘抓住的痛脚抹干净掉。
只是这个转变并不容易，岳冷秋对地方上的盘剥，要比顾悟尘厉害得很。至少组建东阳乡勇之时，饷银都是顾悟尘自筹的，没有费地方多少。即使是现在，东阳乡勇的钱饷，也有近半是筹自东阳乡党，东阳府地方上出另一半。
王学善说道：“江宁府如今也是穷得只剩锅碗瓢盆了。李兵部在江宁时，将河泊税、鱼课撤了，任民自取。然举国十六郡，河泊税、鱼课唯有江宁府不取，也有些突兀，要从江宁府再筹银子，恢复河泊税与鱼课，每年能多筹出三五万两银子……”
马维汉站在王学善身后也不吭声，说到河泊税、鱼课，林缚在崇州就将包括鱼课在内的诸多杂税，人头摊派取消掉，加强对过税、驻税等市税及矿税的征收。李卓去年建议取消河泊税、鱼课，任民自取，也是考虑到去年流民大乱的形势，使流民多一条生路，维持地方安定，如今刘安儿部给逐出濠州，江东郡境内局势大体稳定下来，江宁恢复河泊税及鱼课，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当。
岳冷秋思虑片刻，点点头，说道：“江宁府最好能多筹出五万两银子出来。”
“我也只是勉强为之，不敢先打包票。”王学善说道。
江宁水营为江宁守备军序列，对加强江宁水营一事，程余谦自然是赞成的，唯一令他不喜的，是宁海镇水营分得的银子比江宁水营还要多这一事实。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八章 乡兵自雄
加强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看着江宁府分摊到三分之一的银子，王添心里更是发愁剩下三分之二由宣抚使司分摊的银子怎么筹。
不要看宣抚使司所辖江东郡除江宁之外的其他九府，但是各府县的权势日益膨胀，特别是各地自筹组建乡军以来，都借口要为乡军筹饷，抵制宣抚使司的盘剥。许地方自筹建乡军以保守安民，这时候看来实际是开了一个坏头，使地方拥兵割据情势日益严重。但是各地匪患频起，朝廷又无力剿灭，许地方拥兵也是迫不得已或者说是饮鸩止渴的法子。
维扬府、平江府本身比江宁府还要富庶，但是却始终不肯多交纳一两银子。
董原在维扬府，私自将乡军兵额扩充八千余众，自号锐锋军，招揽他在东闽军的旧部为将，使锐锋军俨然是他一人之私军。
刘安儿在洪泽浦起事，维扬府境内虽有镇军及维扬盐铁司盐丁近万人，但真正御流寇于境外的，还是董原在维扬府组建的锐锋军。锐锋军每年核粮饷折银二十万两，悉从维扬府地方筹措。
李卓在江宁时，董原诸事配合，李卓离开江宁，郡司从维扬府多得一两银子都不要想。
林缚率江东左军入驻崇州之后，东海寇就再没有越过江口中线北上，但是对明州、嘉杭、平江诸府入寇越发的频繁。平江府虽有宁海镇舟步营近万人驻守，但是镇军战力孱弱，屡战屡败，或屡屡不敢战，平江府地方不得不大规模的扩大乡军。
在现阶段，平江府拥有的乡军规模最大，总数达到两万余人。然而平江府通判陡有督兵备事的名义，实际平江府的乡军由各县豪族各自控制，名号也杂乱无章，有白淖军，有虎锋营，有海虞乡营，有暨阳义勇，都私设将帅，数百人到数千人不等，没有统一的指挥，只能各自守土为战，还无法有效遏制东海寇的渗透入侵。这么大规模的乡军以及东海寇频繁入寇，平江府虽号称富甲天下，实际也无余财给郡司盘剥了。
王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每年多筹十万银子的法子，暗道，难道要学林缚对江东郡境内的僧院动手？王添也知道僧院是一块大肥肉，迄今无人知道林缚借通匪案清除崇州境内的僧院势力捞足了多少，但绝对不是一笔小数字。或者找一户大族下手？顾悟尘干倒曲家，不但肥了自家，还使东阳乡党在江宁整起崛起，仅是东阳乡党内部的筹款，就撑起东阳乡勇一半的军资所需。
王添思来想去，也无定计，在富庶天下的江东郡要多筹十万两银子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最根本的原因在于对地方的控制力越来越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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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龙藏浦庆丰行总堂，在杜荣身死太湖之后，没有能替代杜荣的人手接掌庆丰行，再加上江东郡司对庆丰行的警惕与戒备日益严厉，也限制了庆丰行的正常行商，庆丰行总堂的院子冷落起来。
“我要离开江宁……”奢飞虎坐在古槐树下的石桌前，毅然说道。
秦子檀能理解奢飞虎的心情，如今他们在江宁就仿佛是给困在笼中的猛兽，虽有獠牙利爪，却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但是离开江宁后去哪里？大公子常年人在海上，他们回晋安去，会不会引起大公子的猜忌？
崇州行刺事败之后，奢飞虎的性子就越发的沉郁，令人看不清楚，秦子檀有时候也想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在他身边只是小心翼翼地伺候。听他突然说要离开江宁，还颇有决心，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他的话。
奢飞虎见秦子檀不吭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安排一下，我打算去昌国跟我大哥见一面……”
“好的。”秦子檀应道：“不过这时候出海不大容易，少侯爷要有些耐心让属下去安排。”
“已经到这一步了，这些耐心我还是有的。”奢飞虎声音低沉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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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虞县位于平江府东北角，北临扬子江，东临东海，与嵊泗诸岛隔海相望，与太湖勾连的东江横贯其境。
海虞县与崇州隔江相望，江口的水面额外的寥廓，枯水季时，也常常有三四十里宽，夏秋汛期则是江天白茫茫一片，远远的望不到头。也由于扬子江天壑的存在，海虞与周边亭湖，金湖，暨阳诸县联系密切，跟隔江相望的崇州县联系甚疏。
海虞陈氏累世官宦，去年陈氏出了个天子门生状元郎出来，更是声望大涨。陈家为官宦世族外，然而世代经营桑蚕，是海虞规模实力最大的绸布商。虞东归属陈家的桑园达两千余顷，家资百万，十年前筑海虞城时，陈氏一家就捐银五万两。平江府富庶天下，陈氏在平江府倒不敢称首族，却是实打实的是海虞县首族。
由于海虞县濒临东海，在东海寇给奢家渗透之前，海虞东面的嵊泗诸岛近几十年来一直就是海盗窝。剿灭这伙，没隔几年，又给新的海盗占据，六七十年来，就没有断绝过。海虞县几十年来一直受海盗侵凌，乡里防盗的意识强烈，城池及乡里堡塞围楼修葺整饬坚固，早年就有较为严密的乡兵组织——这也是去年东海寇大寇太湖时，海虞县损失轻微的主要因素——力量分散，未经整合的东海寇，还无法对海虞县造成太大的威胁。
陈氏在虞东修筑的陈家围楼多达四围，内藏屋舍千间，周广四百余丈，甚至比普通的城垒还要易守难攻。早在朝廷放开口子允许地方筹建兵备之前，受陈家控制的织户乡兵就多达千人。虽说早年海虞县的织户乡兵还是平时生产，闲时战训，战时集结的乡兵性质，但由于经常与海盗作战，在乡兵里也算是骁勇善战。
朝廷放开口子，允许地方自建兵备之后，特别是东海寇给奢家渗透，势力大涨，海虞的大族也意识到海疆形势严峻，便以陈家为首，以之前的织户乡兵为基础，组建常备乡兵，自号海虞乡营，兵员多达五千余众，战船百艘。也由于陈家等海虞大族筹银甚足，海虞乡营算是平江府境内实力最强的一支乡兵。
陈明辙手执缰绳，勒马在江堤上缓行。此间是东江汇入扬子江的江口子，再往东十里许，便是江海分际之外。嵊泗诸岛的东海寇经常拥战船入东江侵入海虞腹地，海虞乡营筹建以来，东江口便是防御重点，陈家出资在东江口建了一座坞塞，驻有一营乡兵。
陈氏家主陈华章幼弟陈华文本为海虞县丞，后以县丞兼任海虞县都监，主持海虞地方防备事，颇知兵事。去年秋，东海寇大寇太湖，陈华文主持海虞防务，打了几场胜仗，又在东海寇大举登岸时，守住海虞城，在海虞颇有声望。
海虞乡营组建时，陈氏几乎承当了一半的军资，陈华文顺理成章地获得海虞乡营的统制权。
顾悟尘设计曲家，使陈西言受牵连，被迫上谢罪表，陈明辙虽有状元之名，但在燕京孤立无助，便以完婚为名，请假还乡完婚，离开燕京那个是非之地。初回江东时，陈明辙在江宁徜徉，联系吴党官员、士子，希望能找到使吴党崛起的捷径。
东虏破边入寇后，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在燕南建功立业，名望大振，陈明辙心里即使看不起林缚，也不得不眼热林缚的名望。
楚党即使在张协与汤浩信分裂后，在朝野的地位日渐稳固，西秦党貌似在李卓出任兵部尚书后还有复兴之势，却绝无吴党的机会。岳冷秋到江东后，压制顾悟尘的同时，也不忘打压以余心源为首的吴党，陈明辙失望之余，加上东海寇日益猖獗，也就起了效仿林缚弃笔从戎的心思，返回海虞协助小叔陈华文署理军务。
陈明辙虽未受官职，但毕竟是天下皆知的天子门生，在平江府更是家喻户晓。他返回海虞加入乡营，顿时使陈家在乡营中的地位坚如磐石，乡营将卒士气也颇为振奋，接连打退东海寇的几次入侵，使得夏秋以来海虞县遭受的损失，远少于南面的亭湖诸县。
陈明辙即使从军，也是文士装扮，穿着湖青色的布衫，骑在马上远眺江水。崇州紫琅山在西北方向百里处，看着滔滔江水东逝，陈明辙也不由细思起林缚近日在崇州的诸多动作来，他究竟想做什么？这多事离乱之秋，岌岌可危的元氏王朝能够摆脱当前的危机，恢复治世吗？
陈明辙少年即有大名，家世又高，自然也是心高气傲得很，偏偏在获得最大名望之后，屡屡受挫，诸事也不得不务实起来。他是渴望帝都能迁到江宁的，元氏想在江东站稳脚跟，必然要借助势力遍布江东地方的吴党，吴党自然也能一下子获得与楚党抗衡的优势，陈明辙心想自己到时候自然也就能获得朝廷的重用。

卷六 涛海怒 第六十九章 江门岛
陈明辙骑马上江岸在东江口北望，颇为巧合的，林缚此时与陈明辙隔了条江，人在靠近江北岸的江门岛上。
扬子江口，沙洲，沙岛多靠近北岸，无论是周广百余里的大岛西沙岛，还是周广数里的小岛江门岛，距南岸有二三十里，距北岸却只有一两里，而且随着淤沙日益严重，有与陆地相接的趋势。
对这种地理现象，当世人是困惑不解的，但具备后世一定地理知识的林缚却知道这个地理现象，跟地球自转有关。由于地球自转，扬子江水流入海时，产生朝南的偏转力，对江口南岸有更强的冲刷力，使得北岸更容易淤沙。
这种自然现象拿肉眼是观察不出来的，但是数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时间，人们就会发现，江口水道在缓慢地往南移动，北岸出现的沙洲，沙岛则与陆地连成一体，成陆的速度要远远高于南岸。
整个海陵府的成陆过程大体如此，只是花费了数千年的时间。差不多在六七百年前，崇州县才基本成陆，而鹤城草场的成陆时间更慢，差不多在开国初年到基本成陆，早年也是大片的滩涂地。
江门岛在江口子的一处小岛，正对着东江汇入扬子江的江口，要说崇州门户，在西沙岛东侧六十里外的江门岛才算是崇州真正的门户，与北岸的鹤城草场相距才四五百步。
林缚翻身下马来，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伸到嘴边舔了舔，跟身后的长孙庚说道：“这土没有碱味，跟北面的滩涂不一样，不是盐碱地，可以种牧草养耕牛骡马！”
长孙庚跟林缚日久，早就磨灭了读书人的习性，疏于诗文，整日钻心于耕种匠工之事。听林缚说这里能种牧草，长孙庚也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土尝了尝，点了点头，说道：“地虽然瘦一些，种草还是可以的……每日都有十几二十个流刑犯送来，在江门岛设狱司种草养牛马是可行，但不能疏于防备，狱卒人手怕是不足啊。”他手捧起微浊的江水将嘴里的泥沙涮净，也不觉得这样做有跌读书人的身份，蹲在江滩上，与林缚商议起设狱司的事情。
牢城建没建成，东南六郡的郡司都不管，朝廷正式下文之后，便将断案决判的流刑犯陆续押解送来。汛期刚刚过去，西沙岛收押的流刑犯加上随行的家属，已经超过百人，而且每天人数都在增加。此时正值多事离乱之秋，铤而走险者甚众，便是江东郡每日有数千名新犯判处流刑以上的重罚，也实在引不起人们的惊讶。
按制，流罪或苦役或充军三到十年不等，父母子嗣可随行亦可留乡，但妻妾必需随行。江口牢城要接收东南六郡的流刑重犯，就算只接收半数，江口牢城的容留规模也会在两到三年间迅速膨胀到三五万人之多，远非之前的狱岛能比。
江门岛周围才八里余，所有的土地都囫囵算上，也不过两千余亩地，建一座关押三五万人的大型监狱也许是够了。但是林缚才从郡司拿到五万两拨银，建一座牢城勉强够用，但是他不能白养这些流刑犯。
江门岛只是林缚建牢城放出来的烟雾弹，毕竟给按察使司及刑部，都察院的行文里，必需要按部就班的正式建一座牢城给大家看。
林缚真正的目标是北岸的鹤城草场，但是这时候鹤城草场归维扬盐铁司所属，为两淮盐场煎海煮盐提供必要的草料，林缚在正式的公函里，不能说他将牢城建在鹤城草场的范围之内，以免引起朝中某些官员不必要的担忧——维扬盐铁司每年所输供的两百万两银的盐税，几乎是大越朝的命根子，谁要敢触碰这个，会有一大帮人跳出来。
有些事从来都是做得说不得的。
“我们去北岸看看……”林缚拍了拍手，将手上沾的沙土拍净，带着跨上停在水边的一艘车船，往北岸行去。不要看江流湍急，江门岛与北岸之间的江水其实很浅，冬季水浅时，江门岛北岸还会有大片的江滩露出来，与北岸相隔的浅水，只有两三百步宽。大船无法在江门岛停靠，林缚只能换乘小型车船上岛视察。
北岸就是鹤城草场一处聚居点，大约有百来户草场户及一队盐卒驻守此地，只不过人在江上只看得见岸上草木杂长，看不到有屋舍院落。要不是从鹤城司拿到地图，外人绝想不到江岸背后有一处聚居点。
有七八艘破落的运草船给拖到江滩上，十几衣衫褴褛的汉子在江滩上补船，看样子等秋末割草扎成捆，这些草场户就用这些破旧不堪的船运到北面的盐场去。
长达二十余丈的“津海号”停在江心，此来还有一艘津海级的战船，三艘集云级战船以及数量不等的海鳅船、苍山船、艨艟船、翼船围护，形成军容壮观的水营舰队，对于几乎是隔世居住的草场户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
他们无心劳作，警惕地看着船队放出几艘小船登上江门岛，片刻又渡江朝他们这边过来。他们将运草船丢在江滩上，爬上江岸想逃跑，才看到远处有一队骑兵簇拥过来，看样子跟江里的船队是一伙的。这些汉子惊疑不定，也知道逃无可逃，看船队与骑兵样子像是官兵，只好先派人过去通知王旗头去。
十几个盐丁先拿着兵器过来，看着船队停在江心也不靠岸，马队停在远处，也不靠近，看着几艘小船往这边驶来，马队才过来汇合，他们忙去都亭院里将整日喝得醉醺醺的旗头拉出来。
“我们都是些穷鬼，海盗上回是犯了病，才会上岸来打劫，好在爷爷带着你们跑得快，也没有什么损伤，这时候拖爷爷出来做什么？”旗头对手下人将自己从凉榻上拖下来，颇为不满，磕磕绊绊的从小路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的。
待看到骑兵，也是惊了一身冷汗，酒醒了几分。从东面过来，几乎没有路，都是杂草灌木丛生的荒地，船队走江道，还容易理解，这队骑兵费这么大劲，走陆路过来做什么？有什么必要，拿娇贵的骑兵在荒野里探路？
他识得字，虽说船离得远，看不清旗上的大字，但是旗帜形制及图色，他还能分辨清楚，脸上惊疑不定，好一会儿才装作粗蛮地说道：“鸟他娘的，是官兵！看样子来头不小，你们都守着规矩，跟着我叩头问安，不要多嘴多舌，不要等会儿挨了鞭子，怪爷爷我事先没有提醒你们。”
船靠上岸，林缚跳下船来，踩着松软的沙滩上了岸，看着过来迎接的旗头，问道：“江门都亭负责的不是有个都卒长吗，他人去哪里了？”
“回禀大人，王都头这几天去鹤城司，小的王成服，是个旗头……”王成服叩头问安。不要说停在江心的船队，岸边的骑兵靠近过来，两百多人是枭勇雄健，杀气腾腾，问话的官老爷左拥右护，穿着五品以上朝臣才能穿的绯色官袍，他根本不敢多嘴问林缚的来意。
“我是靖海都监使林缚，巡江来此。”林缚说道：“既然王都头不在，有些事情问你也一样……”
林缚报了名号，王成服也是赫然一惊，下意识的抬头打量起林缚，转念才意识到这极为失礼，吓了一身冷汗，忙将头叩到松软的沙土上：“小人王成服拜见名震天下都监使大人，今生有眼目睹都监使大人的神采，真是此生有幸，大人有什么训示，小人知无不言。”
林缚见眼前这名旗头四十岁左右，看上去黑瘦干瘪，只穿了半截子兵服，腰间也没有系佩刀，大概是嫌麻烦，满嘴酒气，想来是午时喝了不少酒还没有醉酒，说话却像是读过书，除了王成服不像个样子，围过来的十几个盐丁倒还有些精神，不像普通杂兵那么松松垮垮。周围的草场户汉子衣着都破破烂烂，但是身体都还精壮，日子想来没有表面上那么清苦。
林缚坐到沙埂地上，拍了拍身前的草地，跟王成服说道：“你也坐下来回话。”又颇有兴趣地问道：“你读过书，怎么在这里做旗头？”
“小人跪着回话就好。”王成服毕恭毕敬地回道：“小人早年读过书，在家乡犯过事，发配来充军，只因读过几年书，到江门来给王都头当个副手……”
“犯过什么事，充军充几年，到鹤城草场几年了？”林缚追问道，没那么好给王成服含糊过去。
王成服即使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也不得不如实回答，他知道林缚能轻易调到自己的卷宗，万一林缚聊来无事惦记上自己，不是自找霉头？回答道：“小人是西秦凤城人，犯奸淫罪，给夺了功名，勉强保住一条命，刺配永充，到鹤城草场有八个年头了……”
西秦判流鹤城草场充军，算是流远边，林缚也不细问王成服到底是犯了什么奸淫。当世对男人是宽容的，有功名在身犯奸淫罪还给判了刺配永充，多半是奸淫权贵的妻女，遭到报复。林缚眼睛盯着王成服细看，脸颊上是有刺字，只是时日长了，不那么明显，实际年龄应该比看上去少得多。流军混上个小小的旗头，还能喝得醉醺醺的过活——这年头酒水即使是私酿也是奢侈物，这个王成服即使给永充流配之刑压得出不了头，也应该是个人物。
林缚明面上选择在江门岛建牢城，实际盯上了北岸的这片土地，盐铁司那边也打好了关系，相关人等都会装聋装哑不理，但是林缚就怕在下面遇到明白人，让事情捂不住，对这个王成服不得慎重起见。
林缚眼睛瞅着王成服，笑道：“闻着酒香，想来都亭院里有好酒，王旗头不会介意分我一杯？”
王成服脸色微变，不知道是福是祸。
草场范围广阔，开垦一块地种些稻麦树果，也绝无人知晓，即使巡视来的上司无意撞见，只要这边每年都按时交够足量的草料，其他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要从这里分一杯羹。
王成服到江门都亭来已经有六载，从他来第二年，这边就辟了私地种粮，开始酿酒自饮，每年也往鹤城司送百十坛好酒，相安无事，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
私酿是重罪，王成服已经是永充刺配，要是林缚在这事上跟他较真，哪怕王成服是从犯，也是斩立决的判罚。
王成服摸不清林缚的来意，听他说是巡江路过此路，闲来无事讨一杯酒水喝，听上去无害，但真是要刁难这边，自己便成了任他宰割的鱼肉。要是林缚是个贪婪之人还好，不过受些盘剥；要是林缚是个锐意仕途的清廉官员，王成服就要担心项上的人头了。
林缚窥着小径，往都亭院方向走去，王成服心里忐忑，却又不敢阻拦。林缚是从五品封爵的高官，自己只是个永充刺配的流犯，地位一个在天上，一下在地下，稍有不敬，也是给乱棍打死的下场。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章 意外相逢
在江门岛或江上看北岸，除了杂生的苇草与灌木以及一条通到江滩的小径，看不到别的，要不是有几艘破旧不堪的运草船拖到江滩上，寻常人坐船经过这里，只当这是鹤城草城寻常见的一处荒滩。
林缚爬上给雨水冲塌口子的沙堤，才看到灌木丛背后有十几座茅草棚子，是此地草场户的住处。草场户多赤贫，家徒四壁，户无余财，便是海盗船经过这边，也没有兴趣上岸洗掠的。林缚看到那十几座茅草棚子背后有一片杂树林，范围颇大，有几百亩的样子。鹤城草场范围里灌木林很多，也有零散的杂树，但成片的榆杨杂树林很少，这一片杂树林怎么看都不像是天然生成的。
林缚站在沙堤上，等旗头王成服爬上来，笑着问：“都亭院藏在林子后面，怎么看不见路？”
王成服摸不清林缚的来意，看到有骑兵已经先绕到林子后面去了，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他这时候酒都醒了，老老实实地在前面领路，说道：“都亭就几十个盐丁，管着周围五六百户草场户，海盗出没频繁，可不敢太张扬了……几条小路都在林子里，穿过林子就是。”
穿过杂树林，穿过杂树林，顿时就宽敞多了，北面不远处就是一座占地有三十多亩的大院子，沿着院子外墙就有一圈小路，辕门面北，北面有条土路朝东南两侧延伸。雨季刚过去，便是崇州县的主要官道在雨季里也毁得厉害，需要重新填土夯实，这条土路看上去却十分的齐整。
说院子也不恰当，三十亩地的院子面积已经非常大了，西沙岛能容纳八十户到一百户的大型围拢屋也就这么大小。这座院子四四方方，一边就有百步宽，院墙拿青砖砌成，十分的高耸，远望去差不多有一丈多高，除辕门哨楼外，四角上还各有一座角楼，说是坞寨也不能说不恰当。
之前看到哨探的回报说江门都亭这边颇不简单，亲眼看过，才知道还真是有些不简单。刚才在江滩看到的那几艘破烂运草船及衣衫褴褛的汉子，大概只是用来迷惑海盗的假象。实际上，海盗要是从那里登岸，就算那几条歧路不走岔了，也还要穿过两里多深的林子，才能看到江门都亭院所在。
“这处都亭给你们经营得不错。我去鹤城司看过，盐铁司在那里有四五百驻军，鹤城司的规模也就这么大，还不见得有这边严整。”林缚跟走在前面的王成服说道：“这处都亭，盐丁有多少，管多少草场户，所辖草场面积有多大……”
“盐丁自都卒长王天义以下，有六十人，没有吏员。这几天，除了一小队人跟都卒长去鹤城司外，其他人都在这里。草场户住得比较分散，有五百二十六户，每年要从纵二十八里，横二十二里的土地收三十万围干草运到北面的盐场去……”王成服将江门都亭所辖的草场及草场户，盐丁情况如实跟林缚禀报，这些数据鹤城司都记录在案，也无需隐瞒。
林缚蹙着眉头，让人看不出他对王成服的回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鹤城草场的面积不见得比崇州县少，但是在鹤城司登记入册的草场户却不足崇州县丁口十一，此外就是一千盐丁。整个盐铁司所辖的盐丁差不多有两万余人，当然了，这当中有多少吃空额的，外人就不得而知了。
江门都亭所辖的草场土地纵二十八里，横二十二里，这么一大片土地比西沙岛少不了多少，换在崇州县差不多能开垦出十一二万亩粮田出来，能养五六千户人。为了保障盐场烧草所需，这么一大片土地都荒废了只能种草，严禁开垦成粮田，每年驱使所辖的五六百户草场户向北面的盐场提供三四十万围干草。
这片土地不要说别的，每年只要将河滩，江滩以及沙洲上所生长的芦苇收割起来就能得三四十万围的干草。对世代住在这里的草场户来说，每年收割足量的干草不算什么困难的事情，最辛苦的莫过于是将这些干草运到四五百里远外的盐场去，运途艰难，风波险恶，稍有差池，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不过江门都亭这边，倒看不出有多辛苦。
赵虎已经派武卒先行接替这边的防务，加强了警戒，林缚走进都亭院，经过辕门口，看到青砖所砖的院墙差不多有八九尺厚，心想将辕门封锁上，普通海盗还真是攻不进来。
走进辕门是一片大晒场，有两三亩地，除了中间的公务厅外，环四周还有整整齐齐五六十间门庭，也就意味着大院子里有五六十栋独院。
平时也没有什么公务可言，就看见三五个孩童在公务厅前的晒场上玩耍，还有些鸡鸭鹅在晒场上走逐。
林缚走到晒场东边养鸡的木槽里抓起一把鸡食，掺了近半谷粮，看来这边私自开垦粮田，不仅奢侈到用粮食来酿酒，还有余粮喂食家禽，看了王成服一眼，没有说什么，又将手里的鸡食放回食槽去。
维扬盐铁司所辖的鹤城草场司下面还辖有二十二个都亭，八月中旬林缚巡视运盐河时，去运盐河两岸的三个都亭院看。按说北面运盐河两岸的河运交通更便利一些，但那三座都亭院都破败不堪。不要说烧青砖砌墙了，便是土坯墙也好些年没有修葺过，五六间营房简陋，公务厅还是茅草覆顶，十分的寒酸，除了都头，旗头等军官肥头大耳外，草场户及盐丁生活都非常的清贫，远远比不上江门这么宽裕。
王成服站在一旁看着林缚的举动，心想他举子出身，弃笔从戎，北上勤王，燕南征战，一举成名，封官赏爵，驻守崇州，已经算是一方雄杰，如此人物偏偏还有心思去观察喂鸡食槽里的饲料这等细节，什么事情想要瞒过他的眼睛，只怕是很难。
“看来你们将这边经营得真是不错啊！”林缚拍了拍手，没有急着进公务厅，站在可以兼作校场的晒场上，看着这座军民混住的坞塞，感慨地说道：“王天义这个人，我听说过。听说他早年在鹤城司当武官时动手打了上司，才给赶到这边来，是个目不识丁的武夫，想来他没有多少经营的心思，江门都亭经营得有声有色，有粮酿酒，还有粮养鸡，不知道是谁的功劳居多？”
林缚微蹙着眉头，心里想，就算私垦粮田，仅仅依靠五六百户草场户辖民，这边也搞不出这么大的规模来，辕门北的那条土路夯得颇为整齐，应是花费了不少人力、物力，他知道这边滞留有流户私垦粮田，但是具体人数有多少，外人是很难摸清楚的，眼睛盯着王成服询问，想要从他嘴里掏出实情来。
“确实是王都头的功劳。”王成服说道：“除了王都头外，谁能做得了江门的主？”
王成服知道崇州江口将建牢城之事，朝廷七月底就正式下文了，不过崇州这边拖到现在还没有动作，他怀疑林缚巡江至此，还是为建牢城的事情。
不过江口沙洲、沙岛才归崇州所属，岸上就是维扬盐铁司所属的鹤城草场司的辖地，难道林缚看上江门这边地了？想到这里，王成服顿感头痛起来，胳膊拧不过大腿，林缚想要侵夺这块地，按说将事情捅上来，让都察院的都御史们知道，便能让林缚的盘算鸡飞蛋打，但是他一个小小的刺配流刑犯，可挡不住林缚事后报复的一根手指头。
林缚没有再说什么，赵虎走过来，附耳说道：“公务厅院子里有两匹马，像是走远路过来的，应该有外人在，要不要搜查？”
靖海都监使司还管不到鹤城草场的事情，不过真要派人搜查，这边也不敢阻拦。
林缚走到公务厅院子门口，看到马厩里是有两匹瘦马，问王成服：“江门有客人在？”
“有主仆二人游历江淮，经过江门，小人斗胆留他们下来喝几杯水酒。”王成服说道。
“哦？”林缚狐疑的盯着王成服看，这时节兵荒马乱的，虽说刘安儿部给逐出濠州，但是小股流寇还是不少，谁会有兴致游历江淮，还跑到鹤城草场来溜达？
“林大人别来无恙？”
听着声音颇熟，林缚回头看去，万万想不到却是在济南有过几面之缘的宋氏子弟宋博走出公务厅大堂，站在走廊里朝这边作揖问安。
“原来是宋博兄在此，我还以为宋兄回晋安永泰去了呢，怎么有兴致在鹤城草场这荒野之地闲逛？”林缚嘴里说着话，却瞅了王成服一眼，他不难猜到宋博有替东闽八姓窥视江淮的意图，但是宋博滞留在江门，大下午的还与这个王成服在屋里饮酒畅谈，看来这个刺配充军的王成服多少有些不简单啊。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一章 软禁
宋博见林缚瞅着王成服，知道自己的身份敏感，他滞留江门，与王成服交往，想不引起林缚的怀疑也难。
宋博有义务替王成服解释两句，跟林缚作揖说道：“济南一别后，宋博便随岳督东征西战，二月底至江宁。终究是宋家子弟，难得同僚信任，便辞去职事，一身轻松。不急于还乡，这段时间一直在江淮游历，半个月前从清江浦一路南下，经过鹤城司时，与成服兄在客栈饮酒相遇，所谈相欢，便跟着到江门来做客，想不到在这里与林大人相遇。”又朝王成服作揖道：“成服兄待我以诚，我却相瞒家世，实在有愧，家父实乃晋安永泰伯宋浮，还请成服兄见谅……”
“宋兄既然路经鹤城，哪有不去崇州做客的道理？”林缚哈哈一笑，“我要出海去巡视，宋兄便随我走这一程！”
“恭敬不如从命。”宋博见林缚邀自己去崇州做客，语气坚决，不容拒绝，知道脱身不了，以为是引起林缚的怀疑，要给他禁监起来，暗感倒霉，也不敢放抗，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要跟着自己在江淮游历的老仆也将兵刃解下来，交给林缚身边的护卫。
王成服给打了一闷棍，愣在那里。
王成服只当宋博是博学多识的游历士子，在鹤城司相见时，非常偶尔的在客栈相遇谈论时事，非常相投，才邀他到江门来做客，哪里想到他是东闽八姓之一的宋家嫡系子弟？
东海寇给奢家等东闽八姓子弟渗透后，势力大涨，这两年来给沿海府县造成极大的破坏，知情者无不对东闽八姓子弟恨之入骨。眼前这位靖海都监使更是如此，甚至借通匪的名义，将崇州的僧人都清除一空。在这种情况下，宋博游历江淮，走访乡野，不给当成奸细才怪。
林缚虽然没有将宋博五花大绑，但是看到他以不容拒绝的语气邀宋博去崇州做客，还要宋博与随扈将佩刀、兵刃都交出来，王成服心知这跟软禁没有什么区别。
王成服是永允刺配的流刑犯，给牵涉到这种事情里，想要保住颈上头颅，当真是千难万难，任他平时再镇定自若，这时候也禁不住慌乱起来。
“王旗头能与宋兄结交，想来也是值得结识之人，那就请王旗头一起去崇州做客。”林缚站在公事厅的院门口，以不容置疑的口语说道：“除了王旗头外，这边还有谁主事？”
王成服脸色如丧，知道自己这一刻也沦为阶下之囚，看着林缚身边的护卫走过来，沮丧地将佩刀解下来，为自己的项上人头担忧起来。
都亭有一队驻兵，都卒长因事带一小队人去了鹤城司，这边还有三个旗头，林缚在院门口等了片刻，另两个旗头知道消息慌忙从别处赶过来叩头请罪。
林缚让两个旗头将左右的军民聚集起来，说道：“海寇猖獗，屡侵乡土，江东左军有守海疆之责，今拟在江门划出一块地建烽火墩及守备戍台，以警戒江口匪事。此事悉由江东左军崇城步营副指挥赵虎率部负责，需江门都亭军民配合行事。这里有维扬盐铁司讨来的公函以及我靖海都监使司签押公函，王天义不在江门，你们谁来在上面签个押……”
赵虎从怀里掏出两封公函，给两个旗头看。这两个旗头都不识字，拿了公函扫了两眼，也根本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东西，也没有人解释给他们听，随便就按了手印画押。
王成服心里知道江东左军要在江门建烽火墩，即使有维扬盐铁司的公函，也要先经过鹤城司的同意，再者靖海都监使司与鹤城司互不统属，没有征用草场户及盐丁建烽火墩的权力。
此外，江东左军真有意在出海口建警戒敌情的烽火墩，需要每隔十里建一座，这样才能通过烽火传讯将匪情及时地传递到江东左军大本营去。要是每一座烽火墩及戍台的建造与防守，都由一名副营指挥率两三百名马步兵负责，怕整个江东左军的兵力都不够分的。
王成服知道事情蹊跷得很，但是这时候根本就没有他说话的份，另外两个旗头知道王成服与他请回来的客人要给江东左军一起抓到崇州去问话，怕给牵涉进去，不敢替王成服说话，也不肯多问什么。王成服想到传闻中林缚的行事风格，心想便是王天义从鹤城司回事，怕也没有吭声的资格。
林缚要另两个旗头到跟前来说话：“因建烽火墩及戍台所需，我有三百马步兵需临时驻扎在这里。我看这座院子甚大，南半片院子暂时借给我们用。南墙凿开一道门，院子中间再砌一道墙，南北两边就各不相关——你们看这样安排如何？”
这哪里是临时借用，明明是要强占半座院子去！两个旗头不敢反抗，只说要等都头回头才能做主。
林缚打了个哈哈：“那先这么决定了，我要出海巡视去，过几天还要经过这里！要是王天义不同意，到时候要他再跟我说。”便将此间事交给长孙庚、赵虎负责，他带着宋博、王成服，在护卫的簇拥下，再回到江岸登船出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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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川大狱整体迁往崇州，一千多监囚迁到西沙岛安置到各工场作坊做工，由西沙岛方面负责监管。
两百守狱武卒编作一哨，直接编入崇城步营，赵虎担任副营指挥，继续率领这一哨武卒，拿建烽火墩及戍台的名义，直接在江门岛北岸建牢城，安置流刑犯。
在哨探摸清江门的底细之前，林缚也没有想到江门的条件如此之好。
江门都亭除了一都队盐丁辖管五百余户草场户之外，还容留一千多流户在辖区内私垦两万多亩荒地种粮，种棉及桑麻。除了都亭院坚固塞堡外，辖区内的道路，沟渠也颇为完善，树林成片。只是这一切都在藏在草场深处，外人不深入走进江门，从外围经过，根本就发现不了端倪。由于鹤城司的官吏每年获利不少，而江门都亭这边每年应付运的干草一围不少，不惹一点麻烦，鹤城司对江门都亭的情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门都亭能有这样的气象，甚至在四月初东海寇大寇崇州时，小股海盗在江门上岸，给江门都亭的军民联合击退——这一切表明江门都亭背后有个精于政事的人在主持。
林缚原以为江门都亭的都头王天义是个人物，调查王天义的背景后，才发现另有其人，只是时间有限，也没有查出是谁，毕竟外人很难不动声色的接近江门都亭的流户及草场户摸清情报。
倒没想到这次亲自过来，会遇到游历江淮的宋博，而江门都亭背后那个精通政事之人十有八九就是邀宋博到江门做客的王成服。林缚当然是毫不客气的将宋博与王成服软禁起来，一起带到船上，同行巡海去。
虽说给软禁起来，宋博比王成服要镇定一些，上船后还有心情打量起“津海号”来。晋安虽说这几年也在造船上花了很大的力气，但由于起步太晚，东闽腹地的深山林场给东闽总督府及郡司控制，还没有能力造这么大、这么坚固的海船。
升帆后，船队离开江门继续往东航行。江门已经是扬子江北岸陆地的最东端的，再往东就是二三十里宽的滩涂地。海潮褪去，露出来的黑褐色土地虽然很辽阔，但是起潮后，给海水淹没，连种草都不行。除非大规模的修建海塘，将海潮挡在外面，才能将滩涂地逐渐改良成可耕种的土地。
船队出了江口，苍茫的暮色降到澄澈的海面上，使海水由澄蓝渐渐沉淀为墨色，船队没有靠岸停泊，反而是远离了淤浅的海岸，往东南方向航行。
林缚也不限宋博与王成服在船上活动，不过行动都有人盯着，宋博安之若素的在船舱里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光大亮，推着舱口，看着前面浮现出几座大岛，算着行程，应该是嵊泗诸岛，暗道林缚率江东左军进驻崇州近半年，在第一个风雨季过后，终于是要跟东海寇正式接触了。
数十年来，嵊泗诸岛就是海盗窝，屡剿不绝。
去年东海寇十三家会盟，便是选在嵊泗诸岛。化名东海鹞袁庭栋的奢飞熊打下昌国县诸岛后，东海寇大规模的在明州府以东海域的昌国县诸岛聚集，嵊泗诸岛依旧是东海寇最重要的前哨基地，盘踞的海盗人数并不比以往要少。
嵊泗诸岛在海虞县以东海域约一百七八十里，距北面的长山岛约二百里，距扬子江口也只有二百里左右，其三座主岛的面积，都要比长山岛大上五六倍，要与奢家在东海争雄，嵊泗诸岛是首先要争夺的一处海疆险地。
再往南就是面积更加庞大的涂山，岱山诸岛，与昌国县诸岛在东海形成狭长的岛链，差不多已经都给东海寇占据，严重威胁江东，两浙两郡的沿海府县安全。
林缚站在甲板上，与敖沧海、周同等人观察嵊泗诸岛周边的地形，看到宋博与王成服走到甲板上来，从他昨天的表现来看，似乎还不知道宋佳、奢明月给软禁在崇州，问道：“宋兄辞去总督府职事后，游历江淮，这数月间，可曾与晋安有过联络？”
宋博的确不知道他姐姐跟奢明月在广教寺被俘，他见林缚问得突兀，回答道：“这数月来居无定所，最多在一个地方停留三五天，身边就一个老仆跟着，托人捎了几封信回晋安去报平安，却无法收到晋安的信函。”
林缚不提宋佳与奢明月的事情，指着远处的嵊泗诸岛，“整个风雨季，东海寇没能冒风浪侵袭崇州，但是只隔海峡的明州府、嘉杭府却屡屡受侵，袁庭栋甚至在攻陷象山县盘踞一个月的时间才退走。我现在还不能确认是否有宋家子弟混迹其中，一旦确认有，宋兄辞去职事而游江淮，就说不清楚了。也不要怪我不念昔日相识之情。”
宋博倒是镇定，说道：“我宋家封邑在永泰县，离海有两三百里远，或许有三五不肖子弟胆大妄为，改名换姓，混在东海寇里做出为害地方的事情来，我宋家也尤为痛恨，但与我辞官游历江淮有何关系？”
奢家军容最盛时，有十万雄兵，归附朝廷裂土封侯之后，奢家及其他七姓大约保留了近两万精锐，裁减下来的兵马大量安置在沿海地区。由于晋安多山少地，长期的战争又使民众十分的穷困，大量兵员裁撤下来，也没有生计。化名东海鹞袁庭栋的奢飞熊除了带少量嫡系精锐及一批忠诚于奢家的武官直接下海外，也能十分轻易地从晋安府沿海地区招募到大量的精锐寇兵，而不将奢家及其他七姓家族直接牵涉进去。
就目前所掌握到的情况来看，确与宋博所说，封地在永泰县的宋家并没有直接派子弟渗透到东海寇势力里，也正因为这样，林缚才想到宋家有分化的可能。
林缚还想跟宋博说什么，葛存雄指着远处，说道：“海寇派船出来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二章 海上接战
横陈在前方的是嵊泗诸岛的主岛大横岛，是座东西狭长，南北狭窄的大岛，东西延伸开来有近二十里宽，最西端的南北纵深有四五里，但狭长的东部就仿佛是伸入湛蓝海水里的长戟。
大横岛的最高峰金鸡山也位于岛西端，有七八十丈高，林缚站在“津海号”的甲板上，望着葱葱郁郁的金鸡山，依山而建的坞堡墙垒在山林间若隐若现。近六七十年来，嵊泗诸岛一直都是东海域的海盗窝，屡剿不绝，时常有大寇盘踞大横岛上，金鸡山的坞垒也给经营得固若金汤，只有要一两千精悍寇兵据守，想要强行用兵，便是三五千兵马涌上，即使不计伤亡，也很难猝然间攻陷。
这时候大横岛南端的海湾里，陆续驶出十数艘海盗船来，以六艘海鳅船为主，外围则以小型的苍山船为哨船，快速的朝这边船队驶来，欲加以驱逐，甲板上站满寇兵。
寇兵都穿上统一的禇红色兵服，半数穿有各类铠甲，船桅，船头及护舷上所插的各类旗帜严整密集，军容远胜过去年暨阳血战时期的东海寇。可以看出化名东海鹞袁庭栋的奢飞熊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对东海寇的整合非常的有成效，至少将嵊泗诸岛的寇兵都直接置入他的麾下，直接指挥。
军容严不严整，很大程度上是观察旗帜，所以作战时，时常用增减旗帜的方式来迷惑敌军哨探。江东左军整编近七千人，包括林缚指挥帅旗在内，各类指挥旗，将旗，营旗，传令旗帜共七百一十二面，旗帜丢失在军中是大罪。即使林缚在实际战训中，重演战，轻行操，训练或出战时，仍然将旗帜的整饬与否作为一个重要的参考标准。
寇兵操舟队列严整，出岛后没有直接过来接战，而往上风向划去。
“寇兵自知船小不利接战，有意占上风位，好抢得主动。”葛存雄看着敌船动作，与林缚解释，这时候赵青山在另一艘津海级战船下达变帆指令，要求船队所有船舶与寇船争抢上风位。
除“津海号”外，靖海水营第一营整编随林缚离开崇州巡海，靖海水营第一营以赵青山为营指挥，编队出海时，林缚不干涉赵青山的指挥权，“津海号”上也没有升起他的帅旗。除靖海水营第一营整编随林缚巡海外，仍从亲卫营，崇州步营抽调六百精锐甲卒乘“津海号”、“东阳号”，编成林缚的护军，是为此次巡海的加强主力，所以调第二营副营指挥葛存雄上“津海号”，亲自担任“津海号”，“东阳号”这两艘船的战船指挥。
巡海船队编有两艘津海级，四艘集云级的大型海船，借风势而行，极为迅捷，船体庞大且坚固，寇船也知在下风向绝无与巡海船抗衡的可能。
津海级、集云级的大型海船，载量都在千石以上，虽然船上都备有大橹，以人力摇橹，逆风而行时，还是远不及海鳅船、苍山船这类帆橹齐全的轻型海船便捷迅速，逆风时很容易给拉开距离，很难展开攻势。
在威力强大的远程武器大规模应用于海战之前，水战还以接舷战或以船队直接冲撞为主时，抢战风位就显得极为的重要。寇船抢占上风向，便能在海战中有效的限制津海级、集云级大型海船发挥作用。
巡海船队，除了六艘大型海船为主力外，仍编有近二十艘海鳅船、苍山船，艨艟，大翼船等中小型快速战船，规模不见得比出岛接战的寇船小。巡海时，这些中小型战船系于大船尾后，节省人力，这时候都解开缆绳，散于外围，穿梭船队之间，充当护卫船及哨船，使得巡海船队的战术编队更加灵活。
这时候赵青山在靖海水营第一营的指挥船上传出抢占上风位的指令，船队变帆转向，以之字形逆而行，与寇船几乎是隔着三四里海路平行而行。
宋博站在林缚的身侧，看着海战一触即发，也不由地紧张起来。虽说化名袁庭栋的奢飞熊在嵊泗诸岛布下少弱的兵力，但是船队的规模要比巡海船队小得多，而且缺少在海战中能发挥大威力的大型海船。
江东左军巡海到嵊泗诸岛，对盘踞于此的东海寇势力是严重的挑衅，东海寇不能龟缩在岛上不出战，但是实力不济，出海作战不利处又太多。
寇船只能借风向的便利进行试探性的接战，只要能纠缠拖延时间，若能寻机夺下一两艘船，便能将无法在海上长久停留的巡海船队赶回去，不让巡海船队继续南行，去骚扰涂山，岱山诸岛。
大型海船靠风帆逆行抢占上风位，需要走出大“之”字形才能借到风力，要比直接逆行的桨橹船慢许多。巡海船队遂以十数艘海鳅船、苍山船，艨艟船及大翼船等中小型战船独立编成一队，与寇船先抢占上风位，集云级、津海级大型海船独立成队，在广阔无垠的海面上走出更大的“之”字，想要绕到上风向然后借风势直接冲击寇兵船队。
寇船见巡海战船队分作两部，没有能力将巡海主力船队吃下，看着主力船队扬帆绕开四五里远之后，便想着分而击之，先将中小型战船分出来的船队吃下来，行船接近有意接战。
这边只以弓弩迎击，寇船接近到三五十步以内，便桨帆齐用，往下风向行，拉开与寇船的距离，避免接弦混战。
寇船心里也明白，如此纠缠，会不知不觉的给拖到下风向去，一旦给巡海主力船队占据上风向后，将会给他们迎头痛击，看着这边诱战，便停止追击，继续往上风向行。这边也便变帆转向，继续逆风而行，三番数次，拖延寇兵的行速，消耗寇兵的体力。
在广阔的海面上，逆风不借风力，摇橹划桨而行，对桨橹手的体力消耗是巨大的，两方三支船队在海上纠缠了约两个时辰，离开大横岛往西行了有三四十里的距离，在远远能看到大小洋山岛出现在海平面上，寇船的速度终于是缓慢下来。
宋博站在“津海号”的甲板上，他是清楚“津海号”除了五杆船桅共二十一面纵帆外，还配有八副大橹以便在海面上能逆风直行。
“津海号”主甲板下除最下层的装压舱石的底舱下，还有一层货舱，两层藏兵舱，从船底龙骨到宋博所站的主甲板有两丈六尺高，在主甲板的尾部还有三层尾舱，尾舱甲板距海面就有三丈高。
橹舱就在主甲板下藏兵舱室的两侧，平时舷板封闭，需要用时才打开来，将大橹放下水。
在寇船逆行速度缓下来之后，虽说巡海主力船队还是没有能占到上风位，但是这时候赵青山所在的指挥船变换了指令。
宋博看不到脚下“津海号”的情形，却能看到其他战船两侧的舷板开，长达数丈的大橹伸出来落下水中。先借风帆尽可能的接近寇兵，紧接着八名辅兵合力操作一副大橹，在橹室里合力摇橹逆风直行，逆行的速度还是比不上轻便的苍山船，但是竟然不比中型的海鳅船慢。
寇兵这时候才面临接战以来的最大危机，看到在逃到大小洋山岛之前，六艘海鳅船根本摆脱不了追击，便调整阵形，转向扬帆，欲借风势对巡海船队发动攻势，想要冲开巡海船队的阵形，好借风势往大横岛方向逃窜。
整个巡海船队经过加强之后，正卒辅兵总数加起来近两千人，是出岛寇兵的两倍，而且战船所占的优势很大。林缚不怕寇兵接舷作战，就怕寇兵借着船小轻便的优势在海上兜圈子或龟缩在岛上不出海。
看着寇船冲来，两艘津海级主力战船先变帆转向，让开到两侧，以四艘集云级战船为接舷战主力，辅以海鳅船、苍山船，将十数艘寇船纠缠住。在十数艘寇船给拖到下风向之后，两艘津海级主力战船，变帆转向，直接以船体高大的优势压迫寇船，箭矢砖石以及装满火油的陶罐一起泄下，打击寇兵。
“津海号”咬住寇兵的一艘海鳅船，周同、葛存雄在主甲板上亲自指挥作战，林缚在敖沧海等人的护卫下，带着宋博、王成服等人退到尾舱甲板上，观望整个战局。
宋博心里替寇兵暗感可惜，虽说寇兵几乎都是招募奢家在东闽沿海地区裁撤下来的精锐，作战悍勇不比江东左军差多少，兵甲也利，但是双方在战船的差距，此时看来尤其的刺眼。
“津海号”的主甲板比海鳅船要高出近丈，坚固厚重的横撞过去，几乎要将海鳅船直接撞沉，有数名寇兵冷不及防，给直接撞落下海。“津海号”宽阔的甲板上，甲卒辅兵多达二百余人，多持弓弩，刺枪，打击寇兵，防止寇兵强登主甲板，甲板下的两层藏兵舱室也有甲卒辅兵二百余人，小孔弦窗打开，弓弩射击，或拿枪矛攻击接近的寇兵，尾舱甲板更设有两架床弩射击远处的寇船，在“津海号”的两侧，还有两艘海鳅船，两艘苍山船护卫，防止其他寇船合围“津海号”。
接舷纠缠而战了大约半个时辰，寇船便不支溃败，残部往大横岛方向逃窜，巡海船队这边拿数十支钩镶锁住两艘海鳅寇船，五艘苍山寇船，将这几艘寇船上顽抗的寇兵剿灭之后，没有对寇船残部进行追击，而继续变帆走“之”字形，逆风往大小洋山岛方向航行。
大小洋山岛是嵊泗诸岛最西端的两座岛屿，是东海寇最接近海虞县的两处据点，距海虞县最东端的陆地，才七八十里海路，是东海寇进攻海虞县的桥头堡，盘踞的寇兵不多。攻陷大横岛的难度很大，聚集江东左军所有兵力，才能放手一打，但是还要防备东海寇主力从昌国县诸岛来援，江东左军的兵力还是严重不足，林缚此行巡海，主要是将大小洋山岛的东海寇清除掉。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三章 舟行海上
与大横岛寇船脱离接触之后，“津海号”主桅升起林缚的帅旗，整支巡海船队的指挥权自然就转移到“津海号”上来，率领船队驶向大小洋山岛。
王成服年年都要坐运草船出海押运草料到北面盐场，但是运草船残破且小，贴着海岸线在浅淤海水航行，也时不时的遇到险情，何曾在远离陆地二三百里的海域航行过？
虽然暨阳血战，东海寇在暨阳城下受到重挫，但是王成服从没有听说过东海寇在水面上吃过什么大亏。
刚刚一战，也歼灭寇兵三四百人，缴获六艘残破寇船。要是换成其他军队，定然能浮夸渲染成大胜，王成服观察林缚的神色，暗道也许在他看来，刚才一战只是巡海检验江东左军水师战力的小规模遭遇战罢了。
昨日给强行邀上船软禁起来失去自由，王成服就担心多条罪名性命，然而上船后，行动也不大受拘束，今日还在跟在林缚身边观看战事，心思也渐渐镇定下来，不由的揣测林缚强行邀他登船，也许是有别的意图。
王成服刺配充军八年，吃尽人间辛苦，自然也极有耐心，林缚不动什么声色，他也便老老实实的呆在船上，不动什么声色，虽说有好奇心作怪，也只是暗中观察江东左军的军容。
正因为奢家等东闽八姓大族势力的渗透与控制，东海寇才在近几年势力大涨，真正成为威胁沿海府县的心腹之患。去年秋太湖盗寇西沙岛，杀军民数千人，今年春暮又寇崇州，杀军民数千人，毁崇州城，坏江东左军在崇州之根基。
在王成服看来，林缚与东海寇，与东海寇背后的东闽八姓大族，与在八姓大族里仅次于奢家的宋氏势不两立才对。
当然了，宋氏还是朝廷分封的永泰伯，宋博是永泰伯宋浮之子，除了秘密处置，林缚不能公开将他监禁或杀害。但是看林缚的态度，应该没有将宋博秘密囚禁或杀害的心思，但是不限制中近距离观察江东左军，王成服心里就疑惑了：林缚邀宋博上船到底是要做什么？难不成让宋博看到江东左军的底细，对江东左军会有什么好处不成？
宋博目睹这场小规模的海上接触战后，就一直默然不语。
林缚凝目远望在海平面上露出顶尖的大小洋山岛，这时候起了东风，使往大小洋山岛去变成顺风，有了风势好借，就极大的提高了航行的速度。
葛存雄撒了一把着色的木屑到水里，心间默默计数，待水面上的木屑移至船尾，计算出航速，跟林缚说道：“风势不改，再有一个时辰，我们便能赶到大洋山岛……”
林缚抬头看了看天，天黑还有两个时辰，说道：“传令下去，使各部做好登陆作战的准备，务必要在天黑之前攻下一岛，要停船休整……让赵青山过来商议登岛细节。”
葛存雄亲自盯着传令兵通过旗帜传达林缚军令，林缚也观察各船回应的旗令。片刻后，赵青山乘小船过来，林缚便将葛存雄、周同、敖沧海、赵青山等人召到指挥舱里商议登岛作战的细节。
没过多久，就议定登岛事，赵青山、葛存雄、周同、敖沧海等人各自去准备，林缚回到尾舱甲板上，跟宋博聊起刚才的海战，问道：“刚刚一场海战，你怎么看？”
宋氏虽然没有派子弟渗透到东海寇势力里，但是宋博对实际由奢飞熊控制的东海寇势力也不是全无了解，他抿了抿嘴唇，说道：“虽说这时候东海寇的主力应该在南面四百里外的昌国县诸岛上，但是东海寇在海上缺乏坚固的大型战船，若是不能想办法补足缺陷，今后在海上作战，还有可能会吃亏……”
“有什么话，在我面前无需讳言。”林缚说道：“奢飞熊控制的东海寇六月中旬试探性的攻占明州府南部的象山县，在盘踞一个月之后，才在两浙兵马的围攻压力下退回海上。其主力退到昌国岛后，非但没有分散，从七月中旬到今时，反而聚集了更多的兵马，从中能看出奢飞熊有在陆上占据城池，逐步蚕食两浙的心思……想来你也清楚，做事情能分管齐下，齐头并进最好，然而资源总是有限的，兼顾到陆上，就无法兼顾海上，便是宋兄返回晋安，跟奢家建言大造利于海上会战的大型战船，你以为奢家有几分可能会采纳你的建议？”
宋博沉吟片刻，说道：“十年战事，民众是太辛苦了，没有三五年休养，很难再榨出油水来。要不是朝廷难以让人放心，没有人希望战争持续下去……”
“朝廷难以让人放心？”林缚嘴角露出轻笑，又强调的再反问一句，“今日的朝廷难以让奢家安心吗？难以让宋家安心吗？抑或是今日之朝廷，让奢家，宋家觉得即使弃陆走海的战略失败了，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宋博脸色讪然，至少受奢家控制的东海寇越发的猖獗，便是看透朝廷孱弱不堪的虚实，只是宋博也是心高气傲之人，给林缚如此数落，忍不住要回敬一两句：“刘安儿诸贼大寇地方，使淮、汉诸水沿岸几成废地，然而地方上诸雄崛起，有几人不是在剿匪之时借机掌握军队？岳冷秋重建长淮军，当今圣上从内侍省选派心腹以为监军使，然而此监军使给岳冷秋哄在江宁逍遥快活，不能节制岳冷秋在军中权柄。濠州因流寇作乱，驱贼后废而新立，府县长官无不出自岳冷秋门……此事，林大人可知一二？”
岳冷秋根本就不是什么忠介之臣，有拥兵自重的机会，哪可能老老实实地打造一支忠于朝廷，忠于元氏却不忠于他自己的长淮雄师？
可以肯定的是，李卓五年平虏之策无法获得成功，中枢不能掌握一支强有力的中央军队，东虏的威胁不能消除又一时不能入侵中原，地方势力便会借机崛起成割据军阀——这简直就是时逢乱世末年，王朝兴替必然会发生的规律。
宋博虽然拿岳冷秋独掌军中大权说事，实际也讽刺林缚借江东左军控制崇州地方之事，没有立场指责奢家、宋家的不是——林缚自然也听得出宋博的话外之音。
林缚望着碧蓝如玉的澄澈海水，他的心思坚定，当然不会给宋博一两句冷嘲暗讽动摇，过了片晌，才问宋博，说道：“宋兄去职后，游历江淮，可有什么感触？”又问王成服，“王旗头能与宋兄把酒言欢，想来不会是什么简单人物，对当世之情状，可有什么看法？”
“成服乃待罪之身，言语粗鄙，不敢妄议时事。”王成服不敢学宋博不合意就沉默不吭声，忙敷衍应答。
林缚能理解王成服的小心翼翼，他看着宋博，说道：“不说什么为民请命的虚话、套话，中枢暗弱，群雄崛起，东虏窥于关外，更无奢宋之机会……奢家逆势争雄，自以为弃陆走海为上策，肆意杀戮两郡民众，不要说奢家在东海才占数岛，就算两郡沿海城池给奢家夺走大半，又焉能在两郡立足？大道煌煌，无为民请命之赤心，为谋天下而不择手段肆意杀戮者，三五跳梁小丑罢了。说到不择手段，刚才海战之时，我若假装无意让东海寇将宋兄劫走，奢家与宋家要如何才能相安无事？”
听林缚如此一说，宋博额头冷汗直冒，他要是在林缚的船上给东海寇救走，必定会让奢家怀疑宋家藏着别的心思，他想解释，便是有一百张口都不能消解奢家的疑心。
王成服暗道，让宋博给东海寇劫走，当真是离间奢宋两家的妙计，但是林缚挑明了来说，似乎不屑而为之。王成服之前对林缚的印象不过来自于同僚的传闻以及三五封传到他手里已经残缺的塘抄，此时不由地暗想，林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林缚不管宋博的神色，说道：“我邀你去崇州做客，没有别的意思。你游历江淮时跟晋安没有什么联络，所以不知道一些事情也不奇怪。崇州之广教寺实为奢家在崇州所设的秘密据点，我回崇州后就剿灭之，颇为巧合地扣留了两个打算从崇州借道回江宁的晋安贵客，想着请宋兄跟我回崇州跟她们见一面，宋兄能猜到她们是谁？宋兄若无意随我去崇州，待攻下大小洋山岛，我便派船载宋兄上岸，绝无留难之意。”
宋博不是笨蛋，他辞去总督府职事时，知道姐姐与奢明月要走海路回江宁来，林缚话里的暗示如此明显，他又怎么听不明白？
宋博愣在那里，万万没有想到林缚出兵剿灭广教寺时，姐姐与奢明月恰好经过崇州。不过想想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东海寇大寇崇州时，姐姐与奢明月坐船一起到崇州，之后江河封锁，在崇州多滞留了几天给返回崇州的林缚逮了个正着，也算不上巧合。错就错在姐姐返回晋安祭母之后就不应该带着明月再回江宁。
宋博与宋佳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听到姐姐与明月给扣留在崇州，不管怎么说，都要去崇州见她们一面，跟林缚说道：“宋博便随林大人到崇州走一遭……”
王成服心里暗想，什么重要人物给林缚扣在崇州，宋博非见不可？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等会儿要强行登陆攻打大小洋山岛，宋兄与王旗头有意随我登陆观战？”
“恭敬不如从命。”宋博知道与其留在船上给监禁起来，还不如跟在林缚看一看江东左军到底有多强的战力。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四章 夺岛
宋博想看江东左军在攻打大小洋山岛时到底能展现多强的战力，只是林缚没有打堂堂之战的心思。
大小洋山岛完全展现在远处的海平面之上，巡海船队就变换了阵形。
集云级、津海级主力战船都降帆减速，船队中间的几艘海鳅船、苍山船与六艘缴获的残破寇船编成一队先行。这十数艘船桅及船舷两侧都换上海鹞图案的东海寇战旗，甲卒及辅兵都换上褚红色的东海寇兵服。如此一来，巡海船队就形一逃一追的两支船队，往大洋山岛方向驶去。
大小洋山岛是两座相距八九里的海岛，大洋山岛大小与长山岛相仿，小洋山岛要小一些，但都是基岩岛，与大横岛形成嵊泗诸岛，是东海岛链的北部群岛。以地形分布论，长山岛也属于嵊泗诸岛的一部分，只是孤零零的峙立在北面二三百里远的海域里。
大小洋山岛大约盘踞了近三百名东海寇，巡海船队出现在视野里，这三百名寇兵都聚集到大洋山岛上，在坞堡外严阵以待。
伪装成逃窜寇船的海鳅船、苍山船等船型吃水浅，直接冲上大洋山岛东北角上的海滩，穿着褚红色寇兵服的甲卒辅兵，拿着刀兵，借绳梯下到的浅水里跋涉登陆，在海滩上稍整饬阵形，便以锥形阵展开，冲击敌阵，嘴里却大声呼喝：“江东左军杀来了，快回寨子……”
先行登陆的四百多甲卒辅兵虽然都穿着从寇兵尸体剥下来的兵服，但将汗巾系在左臂上，以作标识。
大洋山岛据点的寇兵头目看此情形，心里有几分怀疑，想要阻止甲卒靠近，大声喊道：“来者何人，领头的出来说话……”
这边借着据点前列阵的寇兵迟疑之机，以甲卒为主，以陌刀、高盾、长枪、弓弩列阵居前，辅兵持短刀轻盾散于侧后，掩护两翼，一鼓作气冲到三五十步的近处，弓弩手便发箭攒射，陌刀手、刺枪手及长枪手在高盾的掩护，奋勇前冲，与敌接战。
在据点前列阵的寇兵这时候才确认冲过来的三四百人实是伪装之敌，看着两边接近，猝不及防的寇兵散乱射箭，再看着远处接近大洋山岛的船队来势汹汹，不敢在野外浪战，慌乱往据点里退去。
寇兵头目退入据点内，看着来敌势大，也不顾还有百余人没能退回来，大声吆喝：“关门，快把大门闩死。二狗子你带人上墙，把他娘的射退，才能救郎中他们进来。江东左军想赚洋山岛，黑刀子，你去把狼烟烧起来，几堆狼烟都烧起来。江东左军船队这么大，怕有两千多人。告诉兄弟们，只要守住两天，南边就能派援兵过来……守住洋山岛，吃香的喝辣的，日姑娘，玩婊子，逍遥自在。守不住，等着人头落地吧！”
寇兵抢先将据点大门关上，无法一鼓作气的将寨门抢下，光凭步卒强冲，很难将据点攻下，看着寨墙上的箭雨渐密集，周同等不及将寨门外的寇兵杀尽，便使人吹角，命令进攻武卒后撤到一箭地外列阵，使弓弩手藏在高盾之后，射杀寨门外的寇兵，不使他们有机会逃进据点去。
巡海船队分出几艘船驶往小洋山岛，攻打那里的据点，船队主力在大洋山岛东北角的浅海里下锚停泊，哨船散开警戒，“津海号”在大洋山岛东岸寻了一处吃水深的湾口停靠过去，林缚在亲卫营甲卒的簇拥下，登岸上岛。
“贼他娘的，海盗丢了七八十人在外面不管，抢着将寨门关上，没有一下子将寨门夺过来，这下子有得打了。”周同恨恨地说道，手里将身上的海寇兵服剥下来，露出来里面穿着的鳞甲，寒光闪闪。
他蹲下来，将他带队登岛之后的情形禀报给林缚听，寇兵都已经龟缩到据点里，据点不大，周围不足二百步，就一处寨门，最先登陆的甲卒在寨门外严阵以待，并派出小队斥候搜岛，防止岛上别处还藏有寇兵以攻不备，还在岛上最高处建立望哨警戒。
宋博、王成服都跟着林缚登岸，见林缚也无避讳，也凑过来听周同介绍大洋山岛的情况。
林缚眉头微蹙，问身边的敖沧海：“你觉得这仗要怎么打？”
“先看清寨中虚实，西面、南面都有高地，可以借高盾掩护，在近处堆土台与寨墙齐高，将船上栈板拆下来，直接在土台与寨墙之间架云桥，走云桥强抢寨墙……”敖沧海与林缚围着匪寨走了一圈，看过周边地形，心里有一套攻寨的方案。
“拆几架床弩下来，攻打寨门吸引寇兵，走云桥强攻更有把握一些。”周同补充道。
“多拆几架蝎子弩下来，能直接砸开寨门那就更好了……”林缚说道。
“杀鸡焉用牛刀？”葛存雄说道：“蝎子弩拆卸也麻烦，要是寨门不厚，用床弩近距离也能洞穿。”
当世所存的几种投石弩，无不是用人力或重物下挫猛力拉动梢尾，发射石弹，掷向敌阵，这几种投石弩都不能安装在船上。
利用人力发射的投石弩，需要有给人跑动猛拉弩梢的空间，这常常是好几十步远的距离，“津海号”前后也只有四十步长，主甲板最大长度也只有二十六步，自然无法安装人力发射的投石弩。
利用重物下挫猛拉弩梢发射石弹，是在弩梢尾部系一重物，先提升到一定的高度，在割断绳索的瞬时，重物猛地砸下，扯动弩梢，将梢头皮囊里的石弹抛出。为了能将数十斤重的石弹抛射出数百步远，下挫重物要有上千斤甚至数千斤重量才够，但是不管多么坚固的甲板，也经不住如此重物的挫砸。
蝎子弩是利用扭力作用制成的小型投石机，利用牛马鬃，牛马腱筋等物制成弹性极强的弩索，将弩梢插在弩索之间，反向转动弩索，就能对弩梢产生极强的扭力，一旦将弩梢松开，弩梢就会猛力转动，将石弹掷出。
由于蝎子弩形制小，发射石弹时又不会产生破坏甲板的垂直下挫巨力，所以能安装在船上用于水战，此时还是江东左军竭力保密的武器。
蝎子弩除了弩梢材料不比其他投石弩材料稍差外，弩索的材料要求也极为苛刻，几乎要上百张好弓的材料，才能制作一架蝎子弩，成本高昂，关键是没有技术传世。
葛存雄嘴里说杀鸡不需用牛刀，实际上是不想让宋博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蝎子弩，回晋安仿制，使江东左军失去海战可以依仗的利器。
葛存雄的心思，林缚也明白，微笑道：“取胜之道，无非是以强凌弱，以多破寡，便以少对多，也是要尽可能创造分而击之，集中攻其一点的机会。既然有条件，又不十分费事，哪有不用上的道理？”让葛存雄、敖沧海协助周同准备强行攻打大洋山岛匪寨。
※※※※※※※※※※※※※※※※
宋博不清楚林缚与葛存雄嘴里所说的蝎子弩是指什么东西，只是跟着林缚身边观战。
寨子燃起的烽烟直冲云霄，几乎是上百丈的高度，狼烟给海风吹了也聚而不散，据寨死守的寇兵有二百出头一些，他们期待大横岛或者涂山或岱山诸岛的援兵能及时赶来。
宋博微微一叹，看着江东左军停泊在大洋山岛东北角浅海里的船队，黄昏时的夕阳照得海面上金波粼粼，高大的船桅将影子投射在海面上，曲曲折折，断断续续。
津海级、集云级战船，都是由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建造，由江宁工部主事葛司虞负责监造，虽说具体的情况外人很难知悉，但是大体的情况还是知道的。
如此庞大的战船，一艘造价就是两万两银子，比起同等级载量的川东大木船，造价几乎高了六七倍，很难想象林缚一造就是四艘，奢家则更愿意用同样多的银子造成上百艘甚至更多的海鳅船来。
四艘津海级战船只能编水军千余人，超编也不过两千人，而一百艘海鳅船可以编水军近万人——对于资源紧缺的奢家来说，这本账是算得清楚的，奢家不愿意造大型战船，并不仅仅是因为缺少制造大型战船的龙骨木料。
王成服倒是不怨宋博隐瞒家世，害他一起给林缚软禁起来，他看着寨中狼烟烧起，小声问宋博：“你认为东海寇要派出多少艘船，多少援兵，才能在海面上跟江东左军抗衡？”
宋博看着远处认真观察敌情的林缚，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的巡海船队，一支拥有两艘津海级战船，四艘集云级战船，将二十多艘海鳅船、苍山船及艨艟斗船作为辅助战船的庞大船队，心里也不由得揣测,奢飞熊要派出多少艘船，多少援兵，才能在海面上与之抗衡？
林缚回过头来，看向宋博、王成服。王成服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应该是刚才的海战让他有所感触，没想到他对用兵海战之事也如此的敏感，笑着问：“王旗头也知兵事？”
“浅陋之言不敢贻笑大方。”王成服微鞠着身子，姿态谦卑地说道：“得幸观江东左军出海剿寇，略有些浅薄感触，只是成服之前从未看过海战，也说不好，怕给大人笑话。”
“有谁天生知之？”林缚笑问道：“本官洗耳恭听。”
“陆地野战，以兵力多寡以分强弱。”王成服似乎能看到有一条宽广开阔的人生道路出现在眼前，壮着胆子说道：“然成服得幸观海战，便觉海战与步战有绝大不同。视舟师之强弱，除兵力多寡外，坚固高大之战船之于水军，有如城寨之于守军。虽不能比守城之军能抗十倍之敌，但战船能比敌船坚固，比敌船高大，战具比敌船齐备，抗二三倍之敌，似乎不无可能！”
“哈哈。”林缚大笑起来，说道：“王旗头当真是好眼力，看来我要邀你多观几场战事，你认识便能更深刻几分，难怪宋兄不辞鹤城草场路荒途远，也要到江门做客去。”
宋博这时候多少能体会到林缚是想凭借战船的优势来弥补江东左军在海战中兵力的不足，这个倒没有什么，江东左军能在燕南屡创奇迹，便是借船队在后面组织粮草，使江东左军转战燕南，无粮草之忧，又不受路途劳远之困苦。
令宋博奇怪的，王成服昨日还畏首畏尾，今日就颇为放开，还有意在林缚面前展露才学，他怎么就能确认林缚强邀他上船实是有渴才盼贤之心？
也真是造化弄人，宋博在鹤城司与王成服偶遇，颇有邀他去晋安的心思，这年头刺配充军的流刑犯失踪三五十人，也无人会追根究底的追查，万万没有料到，会与林缚在江门都亭相遇。
林缚也是识人之人，在江门都亭时，言语间就暗示江门给经营得不错，不难发现王成服的才干，再说王成服此时也有意展露，想来邀王成服去晋安的心思也就成了泡影。
远处的小洋山岛也燃起战火，与天边晚霞几乎融为一体，宋博、王成服随林缚找了一处高地，远远地眺望过去，隔着八九里远，黄昏时光线充足，倒也隐隐约约的看到个大概。
寇兵主要集中在大洋山岛，小洋山岛的寨子只留下二三十名寇兵防守。完全没有什么悬念，在登岛甲卒强行撞开寨门之后，寇兵都弃械投降，走出寨子给捆绑上船。
等二十多名俘虏给押到大洋山岛这边来，这边也做好强行攻寨的准备。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五章 攻寨
“津海号”是林缚的座船，不作为攻击主力战船使用，尾舱甲板上设有床弩，但不设蝎子弩，宋博与王成服给强邀登船后，随林缚登上尾舱甲板观看海战，但没能看到江东左军倚为秘密利器的蝎子弩，午时的海战中，也没有用到蝎子弩。
这时候大洋山岛据点南面的高地上，六架蝎子弩给架了起来。
宋博看到辅兵往弩梢头皮囊里装散石弹，能猜到这种形制怪异，一杆弩梢高高翘起仿佛蝎尾的器具是一种投石弩，却是熟知兵事及战争器具的他从未在实际上见过，也未在任何一本兵事见有记载。
“大人麾下真是能工巧匠无数啊。”王成服近距离看过蝎子弩发射石弹，三五发之后，就准确打击寨墙，二三十斤重的圆形石弹，在三百步外的距离投掷过去，砸得寨墙晃动，寨墙上的寇兵给砸中两人，立时肉绽血流，眼见性命不保，其他寇兵都被迫退下寨墙，王成服不得地感慨道：“这种弩器当真是利器，用于海战，可要比床弩还要犀利……”
蝎子弩制造成本高昂，林缚也只舍得制造小型的蝎子弩装于甲板上用于水战。陆战攻城夺寨，用蝎子弩，远不如普通投石弩合算，毕竟弩梢与弩索以及一些器件使用多次就会报废，需要替换。
王成服初次看到蝎子弩实战，便能看到蝎子弩更利于海战，也确实是个有眼力的人物，林缚心想，也值得宋博为他专程到江门走一趟。
王成服说完那句话，就有些后悔，瞥了宋博一眼，将蝎子弩的用途说破，提醒了宋博，担心会惹林缚心里不快。
宋博微微一笑，问林缚：“林大人当真以为天下间有煌煌大道可循？”
“得之者多助，失之者寡助，古人如此说道。”林缚笑问道：“用计乃术，此蝎子弩也是术。术道并重，失一不可。奢家逆行倒施，肆意屠戮，得术又如何？自以为得计，却失之大道，局器如此，怎么可能成大器？江东左军虽说势力弱小，我却有信心跟奢家斗上一斗，成败也不过三五年之事，宋兄且观之。”
见王成服倒是想明白似的嘴角也露出笑意，想来王成服这时候也想明白宋家明哲保身、观望形势的犹豫心思。
※※※※※※※※※※※※※※※※
林缚不介意给宋博看到江东左军的虚实，就算宋家铁了心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蝎子弩的秘密即使不由宋博泄露出去，但是只要将蝎子弩用于海战并发挥作用，也不可能完全保密。
蝎子弩的结构并不复杂，善于制器的工匠看到，多半能很轻易猜到蝎子弩产生扭力的关键是位于弩架中间的那根弩索发挥作用，以蝎子弩的技术含量以及当世的技术水平，仿制蝎子弩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可只要奢家的战略重心不在海面上，就算给奢家知道蝎子弩的秘密，奢家也不可能大规模地投入资源建造大型海船并在海船上安装蝎子弩。在陆地上攻城夺寨，由于蝎子弩制造成本高昂，反而不及普通的投石弩实用，也没有仿制的必要。
虽说奢家放弃走仙霞关北进浙西、江西的战略，弃陆走海，转而渗透、控制东海寇势力，从海上直接攻击、抢掠富庶的浙东、江东东部地区，以达到既能沉重地打击元氏在两浙及江东地区的统治，又能以战养战，迅速恢复元气的目的，但是奢家控制东海寇之后的重心还是发展利于攻城守寨，利于陆上野战的步卒。
从奢飞熊六月中旬攻陷象山城尝试守城，以及诸多对明州府、嘉杭府的动作，就能看出奢家弃陆走海的战略，最终还是要达到攻占城池，蚕食浙东的目的。即使奢家会不断的加强东海寇的力量，但是只要奢家的根本战略不作调整，奢家都不可能将有限的资源用来发展利于海上争霸的大型战船。
制海权的概念，还没有正式地出现当世的军事思想里。
在当世的主流用兵思想里，虽然有人开始意识到海战这种战争形式的存在，朝廷也在镇军体系内筹建有登州水师、宁海镇水营以及江宁水营三支正规的舟师，沿海地方也筹建水营舟师防备海盗，但是海途艰险，风波难测，几乎所有的水营舟师都极力避免出海作战。即使偶有水营舟师出海巡海作战，也会极力避免直接在海面上接舷而战，以登岸清剿岛陆据点为主要作战形态。
在当世偶尔才出现海战的战争形态下，战船是渡海的乘渡工具，而非战争利器。
四艘能抗风浪的海鳅船可编甲卒加桨帆手三百余人，津海级战船正常情况也只编甲卒辅兵三百余人，两艘集云级战船所编甲卒辅兵甚至只有两百余人，但是一艘津海级战船的成本可以造二三十艘坚固海鳅船，两艘集云级战船的成本可以造十二三艘坚固海鳅船。在当世以登陆作战为主体的海战思想影响下，奢家控制的东海寇势力自然是以发展成本低廉，更容易形成登陆规模的海鳅船为主。
千年之后，制海权的思想在普通军事爱好者的脑子里都已经根深蒂固，林缚发展靖海水营的主要意图是争夺制海权，兼顾发展精锐步营。
李卓在平虏策有意加强津海、登州两路偏师，计划在反攻东虏时，以津海、登州两路偏师走海路攻击东虏侧后，实际上就有制海权的思想在萌芽。
拥有制海权之后，才选择陆上战场的主动权。
东海寇出入两浙，江东沿海府县如入无人之境，实际上也是宁海镇水营无作为，东海寇掌握制海权，随意选择陆上战场的体现。只是东海寇背后的奢家还没有意识到制海权的概念及重要性。
要是东闽战争期间，李卓在陆上压制奢家，宁海镇水营从海上发动攻势，直接对奢家控制的腹地据点进行打击，奢家很难有裂土封侯的机会。
世人都说崇州无守土之险，却不知道崇州依江傍海，以崇州为根基，编有一支犀利舟师，势力就可以西进川东，北击东虏，南抵南洋，辐射的范围要远比一支精锐骑兵广阔、深远。
只是，制海权的重要性，一直要大航海时代才给充分地发现，中原王朝兴替，千年战事频繁，从来都是以陆地争霸为主，传统的军事思想里忽视甚至无视制海权也是必然的。另外，海洋远航能力的薄弱，也是一种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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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前，江东左军登陆作战的甲卒辅兵加起来超过千人，是寨中据守寇兵的五倍之多，共十二架蝎子弩，十六架床弩，分别从东侧之寨门，南侧之高地打击寨门、寨墙。西侧高地的土台也垒起有一丈高，五丈长，土台距西侧寨墙就二十步远，拿栈板搭上，就形成能直接进攻寨墙的云桥，两百甲卒借着土台的掩护做进攻前的准备，也集中了数十架强弩，好在强攻时压制寨墙上的寇兵。这时候就等南面、东面能吸引更多的寇兵，好减轻这边的进攻压力。
风雨季过去，暮色四起，海天之间浮起一弯白月，天边的金星也苍白无光，等夜色真正的降临下来，星月才能变得明亮，照亮苍穹。
寨墙虽然坚固，但毕竟远不能跟厚达三四丈的砌砖夯土城墙相比，高度也只有丈余。就算是厚达三四丈的城墙，在大型投石弩的连续打击下，也有崩塌的可能，南侧寨墙在经过上百发石弹的精准打击下，不但寨墙上站不了人，整个墙面已经形成枝形的裂纹。
林缚看着南侧寨墙有直接砸塌的可能，跟敖沧海说道：“月色尚好，夜里便于攻寨，是不是多些耐心？”
“好。”敖沧海说道：“我派人去跟周同商议，要他们再等一等。再从东面调四架蝎子弩过来，东面也准备一辆冲车，要能顺利将这处寨墙打塌，东面可能用冲车先攻打寨门，等两面吸引足够寇兵后，周同那边再走云桥夺寨……”
歼灭据寨死守的二百多寇兵没有什么悬念，但是“歼敌二百，自损一百八”的战斗又有什么意义？
江东左军在崇州刚刚立足，以清查公田，清淤运盐河为手段的大规模流民安置工作还刚刚开始，这时候能给江东左军征募补充战力的兵员还相当有限。在与东海寇中的战事中，战力消耗太大，江东左军非但得不到成长，反而会受到削弱，林缚要江东左军诸将要多打聪明战。
一共十架蝎子弩，六弩床弩，持续不断地攻击南侧寨墙，到月行中天的深夜，厚达八尺，砖石砌成的寨墙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破开一个宽五六丈的大口子。
尚未放弃防守的寇兵，以大盾为主，涌到缺口处，想要阻挡江东左军从南面攻入寨中。
而东面寨门当前的江东左军甲卒在南侧寨墙倒塌后，也拿床弩、弓弩压制寨墙上寇兵，拿高盾掩护冲车直接冲击寨门。
冲车形制简单，是两轮车架上一根坚实巨木，尖头包铁，增加冲撞力，十数名辅兵推着猛的撞向寨门。之前对寨门的直接打击已经积累到相当厉害的程度，一记就撞得寨门摇晃，门额上的砖石脱落。
寨子里的寇兵当然不会等到寨门给攻塌再聚集，看着寨门摇摇欲坠，便聚集六七十人，拼命地往寨门后填砖石木土，要将寨门彻底封堵起来。
这时候西面哗声大作，弩箭如雨，将寨墙上二十余寇兵压制得抬不起头来，数块长十丈的栈板搭上墙头，形成宽达丈余的栈桥。一都队甲卒借着这座临时栈桥，抢登寨墙，将守西墙寇兵悉数击毙，掩护弓弩手登墙，站稳阵脚之后，源源不断的将甲卒输入寨内进行巷战。再之后，南面甲卒再从砸塌的寨墙缺口里强行攻入，打击寇兵，东面甲卒也放弃攻击寨门，直接以云梯攀附寨墙，攻寨，三路一起攻入寨中。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六章 嵊泗诸岛
一小股寇兵盘踞寨中石屋负隅顽抗，抵死不降，使得夺寨战折腾到拂晓时分，最后从破开的墙洞拿装满火油的陶罐掷入引燃大火，将二十多残寇烧死，才结束战事。
由于大洋山岛据寨死守的寇兵抵抗意志较强，最终只有不到五十人弃械投降，大部分寇兵力战而死，江东左军为夺寨付出的伤亡甚至比白天海战还要大。
积薪为筏，将夺寨战牺牲将卒二十一人裹白布置于筏上，推入海中，引火葬之，在天际微微泛白的晨光里，随波逐流，飘向远方，仿佛晨霭里的海上明灯。
海葬仪式结束，诸将才散去，各司其职。林缚将兜鍪戴上，系紧颔下皮索，凝视着远去的火筏。尸体最终会烧成灰烬，洒入海中。这样的战事，换作别人也许会视为大捷，林缚却犹觉得这样的伤亡甚重，今后靖海水营船队巡海将是常态，小规模的战斗会频繁发生，动辄伤亡近百，对军力的消耗非常大。
宋博、王成服都觉得气氛凝重，看周遭的将卒眼睛里的神色，眼前的死亡并没有削弱他们的武勇跟斗志，似乎江东左军的士兵更容易克服死亡所带来的恐惧。
使将卒忘死生，自古以来都是衡量强军的一个重要标准。虽说江东左军募流民而仓促成军，燕南四捷或与林缚本人是近年来自李卓之后崛起的最杰出文人将帅有着直接的关系，但不能否认今日之江东左军已经成长为天下少有的雄奇精锐。
宋博在济南时，与江东左军就有过接触，在江东左军北进燕南，创造四战四捷创敌盈万的战绩之后，他就对江东左军进行认真地分析，如今能近距离的观察江东左军，更是机会难得。
江东左军虽说是募流民成军，但是有一大批优秀的武官，是江东左军在短时间成军之后就能爆发出强大战力的根本原因。如今，周普、敖沧海、赵青山、曹子昂、宁则臣、周同等江东左军的主要将领也广为人知。
敖沧海本是陈芝虎麾下大将，赵青山也一直是林族乡营的主要将领，周同也原是晋中军的青年将领，他们三人善领兵，不奇怪。但是周普、曹子昂、宁则臣都是流民出身，偏偏也成为林缚倚重的江东左军核心将领，要是背后没有什么秘辛，那只能说林缚招揽人才要比其他人多出好些狗屎运来。
江东左军在江宁成军之后就立时行军北上，到济南时，就敢与小股东虏游骑野战，表现甚至优于普通的镇府军。短时间内要做到这一点，仅凭五六名善领兵的将领是很困难的，除了林缚早就在江宁河口与西沙岛实施民勇轮训外，也应该早就有一批忠诚于他，信任于他的基层武官。
就江东左军的情况，外人只能推测林缚在江宁担任司狱官时，在掌握的守狱武卒及集云武卫两支小规模武力里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基层武官，所以才能在募流民成军之后就迅速使江东左军成长为一支精锐之师。
江东左军核编将卒三千人，但是宋博晓得江东左军的实际人数要远远超过核编数，仅巡海船队甲卒辅兵就将近两千人，林缚不可能只留一千兵力守卫他的大本营。宋博估算江东左军的兵力应在六千人以上，与东阳乡勇及新编津海军的兵力规模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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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事了，林缚先上船看过随船军医救治伤者，又登岸看这边清理战场，清点战果。
这边是东海寇的前哨据点，大小洋山岛两处寨子，共有三百余寇兵，都是化名东海鹞袁庭栋的奢飞熊麾下嫡系，因此才会抵抗得如此的激烈，总计只有八十一名寇兵弃械投降，近二百三十名寇兵都是力战而亡。
除了数百石米粮，上百副兵甲以及来不及撤走的几艘寇船外，并没有其他缴获。这些缴获弥补不了江东左军这次巡海的损耗，也只是聊胜于无，不能纵兵大掠地方，江东左军就必须在崇州建立完善的补给体系才行。
林缚登上大洋山岛南面的山头，眺望左右地形。
在南侧视野边际处，有两艘寇兵哨船出没。这种哨船船体细长如梭，首尾翘起，随着波涛起伏，载不了几个人，但由于扬帆逐波行速甚捷，人称艄公船。艄公船在海上比船体庞大的战船转进要便捷，不单东海寇，沿海府县的地方舟师也多用艄公船作哨船。
也不清楚这两艘海盗哨船是从大横岛抑或是从涂山或岱山诸岛发来，林缚不担心东海寇来援，他更期待能在海上找到会战的机会，总比攻城夺寨要有大得多的优势。
那两艘海盗哨船远远地盯着这边，非常警惕，看到这边有战船追逐，早早就扬帆远走躲避。林缚懒得去理会这两艘海盗哨船，视野远处，大约近二十里范围的海面上，还散布着八九座小岛，与小洋山岛一起簇拥着大洋山岛。
林缚指着山坳里的寨子，问宋博、王成服：“你们昨夜观战，换作你们来守大洋山岛，会怎么做？”
宋博沉吟着，不大愿意回答林缚这种带考较性质的问题。
王成服说道：“东海寇所建这处据点地处低平，一面临海，三面易受敌，未能有效利用岛上山地险峻——换作是我，就在前面崖子口建寨，两面临海，一面依山，只有东北有狭窄的谷道利于进出，立寨则易守，夺岛之敌即使有十倍、二十倍之多，然而在寨前无法展开兵力，就无法展开猛烈之攻势，守寨就要轻松得多……东海寇负责在此建据点之人，想来没能考虑全面。”
“也许不是考虑不够全面。”林缚说道：“山下那处寨子，早前是村寨，要垦荒种粮，村寨自然要建成背风低平处，二十年前纵横嵊泗诸海的大寇马魁三屠大洋山岛，就利用村寨建了据点，再到奢家控制东海寇之后，时间也短，利用旧寨进行加固建成前哨据点，总要比在险峻处建新寨简便省力得多——奢家不是看不到地形险峻之利，只是手里的资源有限，不可能在每一处据点，都投入大量的资源选择险峻之地建坚固寨垒。宋兄，你觉得实情可是如此？”
宋博微微一叹，说道：“林大人知微识著，宋博哪有什么事情好告诉林大人的？”心里暗想，奢家控制东海寇为江东左军当前最大的威胁，林缚对奢家了解如此之深，并不是能让人觉得意外的事情。
王成服壮着胆子建议道：“成服觉得江东左军可择险地建坚固新寨，与旧寨互为犄角，驻将卒峙守大洋山岛，或能限制东海寇出没嵊泗海域……”
林缚微微一笑，淡淡说道：“或许吧……”毫不介意王成服逾越进言，但也不置可否。
王成服如此建议也有几分道理，只要有足够的人力、物力投下去，依崖地建一座两面临海，一面依山的险寨并不是难事，派驻数百精锐，便能守住大洋山岛。
大洋山岛缺少深峻湾口能藏战船，大洋山岛建前哨戍台军寨简单，但不能建成舟师水营基地。在茫茫大海上，数百精锐，守岛有余，没有战船，就不能出海作战，没有出战进攻的能力，对东海寇进出该海域的限制作用十分有限。
虽然在寇船进入嵊泗海域时，大洋山岛戍台可以及时传递烽火警讯，但水营舟师从崇州赶来路遥时长，除非靖海水师能在海虞县东海岸建立基地驻扎大军，只相距六七十里的海路，顺风时，舟师出动往援，只需要一两个时辰，这样才能有效的限制东海寇在该海域的活动。
比起大洋山岛，林缚更看中大横岛。
大横岛是嵊泗诸岛的主岛，横亘海虞县以东海域，东西伸展开有二十多里，主峰金鸡山高达七八十丈，峰高湾险，可以建舟师水营基地。大横岛岛深且广，又有充足淡水，除了可以驻较多的兵力外，也可以移民到岛上屯种谷粮。
整个嵊泗群岛的岛链呈东西向展开，大小岛屿数十座，从近岸一直往东部海域延伸达三百里之宽，择险岛建烽火墩戍台，以大横岛舟师水营基地为根本，形成封锁带，才能有效地限制东海寇进入嵊泗海域。
东海寇的船队要想越过嵊泗海域北上，就要从远海绕行，而以海鳅船为主的东海寇船队走风急浪险的远海航线要比走近海要限险得多。
只是眼下还不是强攻大横岛的时机。
一是江东左军还没有到战略扩张的时候，崇州的根基还不够坚实，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主要精力还是要用来经营崇州，即使攻下大横岛，也没有太多的资源用来建大横岛舟师水营基地。
二是大横岛数十年来都是东海寇盘踞的主要基地，奢家对大横岛的经营也格外的在意，除了寨垒险固外，还驻有一两千精锐寇兵，现阶段江东左军还不具备强攻大横岛的条件。
这种种考虑，林缚还不能跟王成服细说。不过王成服没有实际的用兵经验，对江东左军及崇州的情况也不了解，能有这样的建言，也算是十分的了得。
这时候，西面海域出现三艘乌篷船，进入巡海船队的警戒线，与外围的哨船接触，接着哨船打出要求接近的旗号，林缚心里暗想，莫非是海虞县出来的巡船？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七章 东海攻略
从西面接近大洋山岛的船确实是海虞乡营的三艘哨船，船靠近大洋山岛北侧湾口，船头一名穿鳞甲的中年人朝崖头望来，扬声说道：“敢问靖海都监使林缚林大人可在岸上，海虞县丞兼兵备都监，海虞乡营指挥陈华文在此求见……”
陈华文乃海虞陈氏家主陈华章之弟，是陈明辙的亲叔叔，东海寇两次大规模的侵犯海虞县，他都守御有方，率乡营击退来敌，在平江府名望很高。
林缚示意左右，接引陈华文上岸来商谈。
陈华文与陈明辙相貌颇为相像，到底是血缘相近的叔侄，旁人难以冒充。陈华文年逾四旬，脸瘦双目狭长，然目光炯炯如炬，踱步走来，气度不凡。
林缚笑问道：“陈大人何故渡海来大洋山岛？”
“林大人率船队出海，小侄明辙在东江口望见，昨天又见此处狼烟升空，猜想林大人在此清剿海盗。”陈华文也打量了林缚两眼，相闻已久，却是首次相见，见林缚脸瘦冷峻，目光沉静，看不出有多少杀伐之气，一身戎装，倒是不掩儒雅之气，偏偏在东南士子嘴里不会说他的好话。不管怎么说，林缚是品阶在上的长官，陈华文作揖行礼道：“下官率队来助阵，还请大人不要觉得冒昧。”
林缚眼睛看着崖北湾口的三艘乌篷木船，心想陈华文也真是脸皮厚，拖了一夜，三艘船带了百十人过来，信口敢说是来助阵的。不过看到这边烧起烽火，陈华文能亲自过来观望形势，也算是有胆识之人。虽说海虞乡营有四五十艘渔船改成的战船，但换成是自己，事前没有联络、计划，事后又无法确认这边战事形势，也不可能将手里仅有那点水营力量都拉出来参战。
林缚笑道：“陈大人有心了。将大小洋山岛这两处钉子拔掉，不是太困难，也不虞东海寇有援兵过来。难就难在，江东左军没有富裕兵力守住这左右八九处小岛，海虞乡营可有意接手？”
奢家控制东海寇势大，江东左军暂时还没有能力独自对抗，然平江、嘉杭、明州诸府县皆受东海寇之害，通力合作，则要远比东海寇势大。
海虞县东海岸，距大小洋山岛最近处都不足七十里，将大小洋山岛交给海虞乡营建戍台防守，寇船若进入嵊泗海域，从大小洋山岛戍台传讯回去，海虞乡营最快都不要两个时辰就能赶过来围剿寇船，比江东左军直接在大小洋山岛建戍台要管用得多。
林缚眼睛看着陈华文，想看他有无接手大小洋山岛的胆魄。
陈华文转脸望向大洋山岛南侧的山地，以此掩护他迟疑不定的神色。
海虞乡营虽有兵勇五千余人，然而守城寨有余，却不足以御东海寇于境外。海虞县除东江外，境内河网纵横，差不多有几十条入海河流方便寇船出没，乡营就四五十艘渔船改成的战船，根本无力分守各处。
能在大小洋山岛建戍台，就算不指望歼敌于海上，也至少能提前两个时辰发现进入嵊泗海域的寇兵，乡营就有较为宽裕的时间在海虞县境内部署兵力，有针对性的防御东海寇登岸入寇。
陈华文担忧的是，在这茫茫大海里，如何才能守住这孤岛戍台？部署在这里的兵力少了，守不住戍台；但由于没有江东左军的大型战船能驰骋海上，这里兵力部署多了，困守孤岛，反而分散海虞乡营在陆上的兵力。
陈华文考虑再三，跟林缚说道：“滋体事大，下官一人无法拿主意，等下官回海虞县之后与众人商议，再给大人答复……”
林缚轻轻一叹，说道：“我率船队巡海，无法在海上滞留太长时间。既然陈大人这时候不能应承下来，那我就将寨堡毁掉返航，总不能再给东海寇占了过去……”
“虽说可惜，下官也只能说可惜了。”陈华文不动声色地说道：“随下官有百十人过来，请林大人尽管遣用。”
林缚也不能怨陈华文目光短浅，海虞乡营若不能重点发展水营战力，空谈制海权是无益的。江东左军此时还鞭长莫及，海虞县不接手，林缚只能下令将大小洋山岛上的两处据点尽可能彻底的捣毁掉。
破坏起来容易，建设起来难，即使奢家不缺人、缺钱，在大小洋山岛重建据点，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以后靖海水营出海巡视将成为常态，逐步将东海寇在嵊泗海域的势力压缩在大横岛出不了头，也能改善嵊泗海域及以北海域的局面。
陈华文虽然没有应允接手大小洋山岛，但对林缚是相当的客气。不仅仅是林缚的官位比他高，而是林缚手握雄兵，陈华文希望将来东海寇大举入寇海虞县，乡营又无力抵挡时，能得到江东左军的援救，此时自然要结下善缘。
“听闻林大人大婚在即，下官到时会略备薄礼，到崇州讨一杯喜酒喝，希望林大人恩允。”陈华文作揖说道。
“送礼就免了。”林缚笑道：“我总不会拒宾朋于门外，那我就在崇州恭候陈大人了。”
陈华文乘船离去，林缚在大洋山岛在呆了两天，将大小洋山岛两处据点寨垒尽数毁去，才率巡海船队返回崇州去，东海寇始终没有大型船队出现在嵊泗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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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大洋山岛强拆寨垒之时，奢飞熊秘密抵达大横岛，虽然没能下定决心与靖海水营在海上会战，他却始终关注着大小洋山岛的动态，他更担心林缚这次会强攻大横岛。
从嵊泗诸岛到涂山诸岛再到岱山诸岛再到昌国县诸岛，每一片群岛之间相距都只有七八十里距离，要是给江东左军攻下大横岛，在嵊泗诸岛站稳脚跟，那奢飞熊就必须在涂山诸岛、岱山诸岛都要部署重兵防御，将分散东海寇此时对明州府的攻势。
接到江东左军巡海船队北去的消息，奢飞熊在大横岛上松了一口气，心里却窝了一团火，明明他在海上的兵力要数倍于江东左军，却龟缩在各岛上无法动弹。
“啪！”奢飞熊含恨地拍着桌案。他的力气极大，一巴掌下去，拍得松木钉成的简陋桌案摇摇晃晃，差点就要散架。看着站在下面的众亲信，眼睛赤红地问他们：“你们且说说，可不可能与江东左军在海上大战一回？”
“江东左军船坚而行疾，我们所有的几种战船相差太远，海上接战，只能依多制胜。”一个络腮胡子的中年将领颔着首说道：“在这种情势下，能战，江东左军则会与我军接战，不能战，江东左军则能扬帆趁风而逃，主动权尽在江东左军，实在不是我部与之在海上会战的良机。”
“庭瞻所言，我也有考虑，只是困守大横岛，你心里就不觉得憋屈吗？”奢飞熊说道。
“憋屈也没有办法。”苏庭瞻笑了笑，神态倒轻松得很，没有半点憋屈的样子。
苏庭瞻相貌虽然粗犷，也是奢飞熊依之统领东海寇的重要将领，却是秀才出身。他是明州濨溪人，因得罪明州大族给诬罪下狱，在狱中怂恿数百囚犯跟他一起破狱而出，杀官抢船，最后带着三百多囚犯出海当了海寇。由于势力弱少，便是出海当了海寇，也受其他势力侵凌，只在六横岛以南海域活动。
苏庭瞻这人却极有眼力、胆魄，他势力弱小，困于六横海域无法发展，看到奢家困于陆上无力挣脱李卓的封锁陷入困境，便只身前往晋安，求见当时在晋安养伤的奢飞熊，说服奢飞熊支持他在海上发展势力。只两三年间，苏庭瞻所属的势力便崛起成为十三家东海寇势力最大的一家。
苏庭瞻招揽部属也颇有特色，使部下故意作奸犯科给关入狱中，怂恿狱囚越狱下海，或直接入寇流放囚犯的苦役地，拉拢流刑犯入伙。他麾下以凶囚为主，抢劫乡野尤其的残暴，后主动给奢家渗透、接纳大量的老卒勇将，战力甚强，占据六横岛，成为两浙郡司的腹腋之患。
不单如此，苏庭瞻还暗中扶植亲近奢家的海盗势力，也是奢家弃陆走海战略的主要推动人之一。他此时在奢家的地位，不弱于奢家的老臣宿将，是奢飞熊手下最重要的能战善谋的心腹亲信。
在暨阳血战中，苏庭瞻所部伤亡惨重，不过也给他整肃部属，建立正规化战卒的机会，从晋安沿海招募退伍老卒入伙，兵力迅速扩充到六千余人，自号“六横勇卒”。
在暨阳血战之后，奢飞熊采取秦子檀“消耗加补充”的策略，短短一年时间里，就能对东海寇完成渗透。奢飞熊除亲卫护军三千精锐是为嫡系外，便最为倚重“六横勇卒”。此外，散于诸岛还有万余寇兵，在东海能聚集两万雄兵。奢飞熊手握雄兵，却给压制在大横岛上出不了头，也难怪他心里敝屈。
“或许应再寇崇州，趁崇州新城筑成之前，一举解决掉江东左军这个后患？”舒庆秋阴沉着脸说道。
舒庆秋去年与杜荣、秦子檀欲在梅溪湖设陷阱害林缚，却反给林缚咬了一口，杜荣兵败身亡，秦子檀仓皇逃窜，舒庆秋的老窝安吉县舒家寨给林缚连根端掉，除了舒庆秋的两个儿子逃脱外，近百十口人给囚拿送往湖州治罪。乱事用重典，近三十颗人头落地，舒家几户绝户，舒庆秋对林缚自然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咬其肉嚼其筋骨。
苏庭瞻不吭声，眼睛瞅着奢飞熊。
崇州整个七八月都多雨少晴，动辄暴雨倾盆，根本无法筑城，一直拖到近日才动工兴建，连个墙根还没有筑起来。
奢飞熊当然愿意一举解决江东左军，但是要抽多少兵力才能取胜的把握，而且战事要持续多久，才能彻底的将江东左军打残？两浙郡司在明州诸岸集结了近三万的兵力，想要夺回昌国县。他抽调兵力太少，不足以对江东左军造成威胁；抽调兵力太多，昌国县的防御空虚，给两浙郡司有机可乘。一旦昌国县失守，他们将失去在东海立足最重要的根基。
“小不忍则乱大谋。”程益群说道：“我们当下的重心在明州，而非崇州，不能乱了阵脚。”
程益群是太湖盗出身，曾给曲家拉拢，派人围攻江宁河口事败，去年秋曾给秦子檀拉拢大寇西沙岛，杀民勇、岛民两千余人，在太湖难以立足，就率众出海彻底投靠了奢家，也是与林缚势不两立的主，此时大横盘就由他负责。
“的确，眼下我们要攻略两浙，以蚕食浙东为根本，在解决两浙郡兵之前，不能轻易对崇州用兵。”奢飞熊说道：“短时间里，我们应加强大横岛的防务。对付两浙郡兵，用不了什么大船，把那四艘飞翼都调来大横岛，再多调二十艘海鳅船过来，务必不能使江东左军的战船越过嵊泗海域威胁涂山、岱山诸岛。在这情势下，江东左军的战船还敢强行越过嵊泗海域，我就调船来围歼之，我不信四五百艘海鳅，还打不下江东左军几十条船。”
“北面长山岛所盘踞的东海狐势力不弱，常出没内河劫掠两淮盐场的盐船，或许与两淮盐枭有勾连。”程益群说道：“我几次派人去游说，都给拒之门外，是不是派人平掉？”
“情况摸清楚没有？要用多少兵才有把握？”奢飞熊问道。
“势力不弱。这伙人原先在岛南崖筑一处坞堡，有断崖密林围护，易守难攻，这两个月，又在西南湾口的三面面临的海岬上新建了一座小堡，想来是庇护便于停船的湾口，也很难强行攻克。”程益群说道：“用兵强攻是其次，只要我部展示强大武力，就能强摁着他们低头，将长山岛让出来。占据长山岛，则能威胁崇州东面之鹤城，可以迫使江东左军往鹤城方向分兵防守……”
奢飞熊问苏庭瞻：“庭瞻，你觉得呢？”
“这个可能暂缓。”苏庭瞻说道：“我倒是在考虑对崇州再次用兵之事。过些天便是林缚小儿的大婚之事，也许我们可以去凑凑热闹……”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八章 回崇州
回崇州经过江门，林缚使巡海船队先回崇州休整，“津海号”则在江门停泊，林缚带着宋博、王成服在江门登岸视看这六七日来的变化。
江门岛与近岸处变化不大，但穿过杂树林，相比较去时，王成服看到江门短短六七日间就起了很大的变化。
赵虎以崇州步营副营指挥兼司狱校尉率三百武卒屯驻江门。
都亭院原先只有北门，如今给强行划走大半座院子作为守狱武卒屯营之后，也在南墙单独新开一洞门户进出，与江门都亭各占半片院子，互不干涉。
才六七日工夫，南门两丈余方的辕门箭楼就新造到有一丈多高，场地上堆积如山的砂石砖木。都亭院南侧的杂树林给伐出一大片空地，方十二丈的烽火戍台就筑在其间，距都亭院有两百余步，距江岸倒有四五百步，已经夯筑得近两丈高，外围砌砖包覆，可以想象造成之后，是何等的宏伟。
除了早先过来的三百余武卒外，这时候江门多了三百余服刑的流刑犯在南辕门外伐木取土，堆土夯台。王成服之前就猜到林缚强占江门，意在安置流囚，但隔六七天，这边又换了一番气象，也暗自感慨崇州的动作好快，心想林缚真是锐意进取之人，做什么事情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烽火台本要贴着江岸夯筑才更方便瞭望江口，但是鹤城草场外围的江岸都是天然形成的沙堤，逢暴雨急流，容易坍陷，江岸的地形不稳定，只能隔着江岸一段距离再建烽火戍台，不过要建到七八丈高才够。
宋博识兵事，知筑城之事，看着烽火戍台与都亭院的布局，看着林缚建成才两丈高，刚刚与林梢相齐的戍台上眺望远江，试探性地问道：“烽火戍台与都亭院以犄角布局，攻守两便，利于防备，将来若在此筑城，也会十分的便利，林大人觉得是否如此？”
林缚微微一笑，也不置可否，有些心思想瞒是瞒不住的，明眼人一眼都能看出来，有些事做得说不得，闷头干就是。
王成服心头一跳，也眺望远江，多少能明白林缚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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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对岸的土地，原先叫虞东草场，面积虽比鹤城草场小一半，但与鹤城草场同属维扬盐铁司所辖，为两淮盐场煎海煮盐提供草料。
庆裕三年，维扬盐铁司副使王奎上书朝迁，言江海涛险，虞东草场户民运草穿江过海才能及两淮盐场，有覆舟之险，每年淹溺性命，少则十数人，多者百十人，请裁虞东草场，归入海虞县，迁民开垦，以增税赋。
王奎的上书，在朝中得户部尚书陈准支持。争议经年，陈准在任上得病猝亡，原以为此事息了，未料到德隆帝继位时，这桩事突然有了结论，特旨奏准裁撤虞东草场，但将其土悉数辟为虞东仁寿宫庄，共置庄田四千余顷，原草场户皆转为宫庄庄户。
仁寿宫是梁太后居所，所谓仁寿宫庄，实为皇庄一类。皇庄即为内廷直接经营的庄田，当世分有三类，除皇帝庄田外，还有皇太后及皇太子庄田。皇太子庄田即东宫庄田，皇太后居仁寿宫，皇太后庄田又称仁寿宫庄，每年所收的子粒银又称仁寿宫子粒银。
虞东宫庄由太后派管庄太监直接经营，每年征收仁寿宫子粒银近两万两，亦由太后自行支配。除管庄太监外，其下还有官校、庄头、庄丁等数百人，庄户丁口约两万余。
颇为奇怪的，虞东宫庄近两年来也受东海寇入侵，然管庄太监皆称成功击退进犯之寇，损失甚微，每年照常将两万余两子粒银输往京中。
说来也不奇怪，虞东宫庄四千余顷良田，庄户耕种给盘剥得异常厉害，常常一年收成要给夺走七成八成。四千余顷良田，每年所得的仁寿宫子粒银绝对远远不止两万余。不管漂没的银子最终是给哪些人得过去了，这些人都不会希望明白账目公布于世，即使给海寇大侵损失惨重，也只能给打碎牙和血咽肚子里去。
虞东宫庄来头甚大，性质特殊，县府郡司乃至六部九卿都管不着，自成一体，外人也看不到宫庄内的虚实。王成服在江门六年，与虞东隔江相望，从诸多细枝末节处倒也看出些端倪来，虞东宫庄至少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撤虞东草场置宫庄，海虞大族并非一点好处都没有。次相陈准当年为撤虞东草场患上跳下，怎么可能是怜悯草场户穿江过海之险？近二十年来，海虞陈氏在东江两岸的桑园规模陡然增加到两千余顷，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猫腻？今日以一族之财力，便能供养五六千人的乡营，可见陈氏之富裕，便是放眼天下，也没有多少人能与之比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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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来，林缚在江门建烽火戍台以备海寇，也流露出借江门之地安置流囚的意图。考虑今后需安置的流囚人数之众，而朝廷及郡司给林缚提供的条件之寡，即使有些人看出林缚有借江门之地安置流囚的意图，只要不太过分，也不是不能容忍。
但是，林缚的目标是整个鹤城草场！王成服看到林缚眺望江南岸的神态，心里陡然跳出这个念头，暗感他当真是好野心，好胆魄。
鹤城草场面积是原虞东草场两倍以上，撤鹤城草场，即使大片土地给划为内廷庄田，实际已经控制崇州的林缚，必然也能暗中侵夺大量的土地变为己有。
林缚能从土地肥沃、水利颇佳的鹤城草场多得三四十万亩私地，不要说六七千人规模的江东左军能养得起，就算江东左军兵力再增加一倍，也能勉强应付。
不过林缚要如何抵挡各方便的阻力？要知道鹤城草场每年需为两淮盐场提供七八百万围的干草，两淮盐场每年又为朝廷提供两百万两银的盐税，几乎是朝廷的大命脉，林缚要动鹤城草场的心思，内廷、外廷以及盐铁司上下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跟他拼命。
林缚收回神思，转回身来，看到身边的宋博、王成服都若有所思，笑问道：“二位随我站在高台之上，敢问一句，可图之否？”
宋博不言。
王成服心头巨跳，林缚这话问得模棱两可，但是猜测若实，林缚是问图鹤城草场之策。他脱口答道：“可徐徐图之。”说完这句话又顿感后悔，图鹤城草场应是林缚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隐秘心思，自己怎么脱口就一言道破？真是活生生的将脑袋推到林缚的刀口下。
林缚看了王成服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这会儿江门都头王天义过来拜见。虽说不属一衙，但是王天义都只是都卒长，羽骑副尉，从九品的武官，与林缚的官阶差得太多，要是给扣个不敬的罪名，就够王天义吃一壶的。
林缚没有为难王天义，还送了一口这次缴获的好刀给他，吩咐了几句，要王天义率盐丁配合崇州步营武卒合力守戍江门，骑马在江门范围内走了一圈，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登船返回崇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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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东风正盛，扬帆逆江流而上，行速也不慢，赶在黄昏之前，“津海号”在紫琅山南崖码头登岸。
林缚让人将王成服带去东麓禅院稍待，他领宋博直接去山顶禅院见奢家姑嫂。
新城刚刚才开了墙基，靖海都监使司衙门集中在东麓禅院署理公务，崇州步营，骑营包括靖海水营第二营也主要集中驻扎在东山一带，大家已经习惯将东麓禅院称为东衙，而将充当临时县衙的北山门禅院称为北衙。林缚住在山顶禅院，女营、亲卫营又驻扎其间，是为内府。
秋日清凉，宋佳看过塘抄，便觉得各地都无什么让人心情舒畅的消息，闲来无事，便到南崖晒台散心，远远看到林缚在诸护卫的簇拥下抬阶登山而来，隔着远，也不怕林缚会发现，便倚着石台子看他。
待林缚他们走到近处，宋佳才陡然觉得林缚身边的那人好生脸熟，再看过去，眼泪就落了下来。她与宋博虽说不是一母所生，但是在诸多兄弟姐妹间，她俩感情最好，他怎么会跟林缚走在一起？宋佳即使知道不可能，心里仍不由的生出些奢望来，奢望父亲及宋家没有将她当成弃子给抛弃掉。
林缚抬头看到宋佳一袭绿衣坐在石台侧，脸上带着泪痕，难得一见的楚楚可怜，使她的容光愈盛，美得灼人眼睛。他使左右护卫各自归营去，跟宋佳笑道：“宋兄游历江淮，我有幸在江门与他遇见，便邀他来崇州做客。少夫人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或许可以由宋兄捎回晋安去……我就不妨碍你们姐弟相聚了。”
林缚离开崇州七八日，也思念宅中佳人，将宋博丢在南崖，他去找柳月儿、小蛮去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七十九章 深宅之事
“大婚在际，不老实留在崇州等着做新郎官，还东跑西跑的，要人帮你操多少心？”柳月儿双手捧着已经开始凸起的肚子，嗔言抱怨。她心里是担忧林缚亲自率军出海巡战，只是她谨记自己的本份，不说外事，只是放不下担心，拿其他事敲打林缚，希望林缚能更多的留在崇州。
“我心里有数呢。”林缚看不见小蛮跑哪里去了，他将衣甲解了，换着一袭青衫，让柳月儿坐在自己的膝上，与她亲昵，怜爱地看着她，“你心里委屈，偏偏还要你来操持这些事……”
“能在你身边，得你怜爱，便足够了，哪有什么委屈的？”柳月儿脸颊抵着林缚刺得人痒痒的下颌，轻语说道：“再说有七夫人帮着操持，我也没有什么好辛苦的。大婚什么事，你有不清楚的，你找七夫人问去……”又娇笑道：“你仔细七夫人也怀上，不好收场。”觉得跟藏头藏尾见不得人的七夫人比起来，自己可要幸运多了。
“我今儿就陪着你了，哪儿都不去。”林缚将柳月儿搂在怀里，手轻轻的搂着她凸起的肚子。
“一堆事情等着你呢，我可不敢占着你，你夜里回来，再跟我说说话就成。”柳月儿说道：“说来奇怪，六夫人往这边走得勤呢，跟七夫人也走得近，以前在江宁时，六夫人与七夫人两人可拧着劲呢，你说怪不怪？”
说到这事，林缚也心虚，总不能跟柳月儿坦白他与盈袖在庵堂做好事时给单柔撞见。
“有什么奇怪的？”林缚嘴里反问道，手却往上移，捧起柳月儿的下乳，掂了掂，觉得好沉。
柳月儿有身孕以来，这边就仔细照应，体态丰腴了许多，之前娇翘的双峰就鼓胀了许多，沉甸甸的压手。当世又无乳罩之物，只用肚兜束胸，隔着衣衫摸去，更能很好的感受那动人的形状与软弹。加上柳月儿丰腴的臀坐在大腿子，闻着她身上透来的好闻香气，也无需刻意，林缚心间的情念就蠢蠢欲动，直接将他下身的那根肉杵子唤醒来，抵着柳月儿肉弹弹的臀。
“你去找七夫人呀！”柳月儿脸羞红欲滴，软语娇吟，要林缚去找顾盈袖做好事去。她担心腹中胎儿，几个月来都不敢跟林缚行房事，感受到他的坚挺，怕他一时刻制不住，扭动着身子，要挣扎着站起来。
林缚这样子哪里能起身走出门去，柳月儿挪着身子，丰腴肉弹的臀正磨着他那处，磨得他心里异样的销魂，揉搓着她的上身丰满，说道：“这样便好……”
柳月儿心里羞涩，但是想到林缚在外面辛苦，不忍拂了他的意，说道：“我用手帮你……却又何苦来辛苦我，七夫人心里可想着你呢。”寻个舒服的姿态蹲着，忍着心里的羞意，头枕在林缚的大腿上，手伸了进去，握住那根物什。
柳月儿的手圆润嫩滑，叫她给握着，林缚心里直叫舒服。可还没有等他舒服多久，屋外就响起脚步声，听着小蛮的声音跟黄鹂鸟似的在外面响起来：“左右找不见他人，一定是急着见他未出世的儿子呢，你在这边等着，我进去看看……”
柳月儿刚站起来坐床榻边上，小蛮就是推门走进来，只是柳月儿脸上的羞红未消，有什么事情是看不出来的？小蛮也见怪不怪，只是吐出小香舌咂了咂，作意要躲出去。
柳月儿红着脸笑骂道：“给我回来，什么人在外面，吵吵嚷嚷的要见相公？我去前头有事情，你陪我过去。”
“六夫人过来说大婚的事情呢……”小蛮说道：“有些安排，不知道合不合他的心意，才过来问一声。”
柳月儿倒有些后悔说要小蛮陪自己去前头了，林缚与六夫人总要避免独处的，不然传出去不好听。不过想想这宅子里也没有谁会多嘴多舌，便撑着腰站起来，要小蛮陪着自己出去。
林缚有些怕见单柔，她这么热心帮着操持大婚的事情，也不能躲着不见，也不能在内室见她，慢腾腾的喝过一碗凉茶，待心间情绪稍定，才整理过衣衫走出来。
六夫人单柔站在过道时，小心翼翼地敛身施礼：“妾身单氏拜见大人……大婚的事情，妾身有些拿不定主意，七夫人跟三夫人她们去北边园子听戏去了，又不便让如夫人费心劳神，便来跟大人您请示。”
“哦……”林缚刚要单柔跟着去他平日署理公务的前厅说话，突然注意到她跟往日有些不大一样，倒不是有多大的不同，只是换上布裙木衩，穿戴简朴，仿佛贫户之女，没有了富贵气，瓜子小脸却显得异样的素净。
虽然她们都是守孝之人，但是她们也不用过得这么简朴，再说她们来江宁之前，也多穿绸衣锦，戴金饰玉，没有太多的刻意，只是多穿素色，以示守孝之身。就算林家的存银、产业都交给林续禄等人在江宁打理，几位夫人手里头的私房钱都不少，单柔断没有需要到崇州就过得这么简朴。
单柔的变化让林缚觉得奇怪，又觉得她此时的瓜子小脸比往日耐看，忍不住多打量了她两眼，一时忘了要叫她去前厅说话。
单柔倒是冰雪聪明，给林缚盯着看，有些不好意思，却也知道林缚在奇怪什么，轻声解释道：“以往妾身躲在深宅大院里，差不多有十年见不到外面的世面，到崇州后，稍稍野了心，到外面走了两三趟，住在半山腰，也时常能看到山下的情形。才恍然想起妾身十年前也是苦人家出身，便想到那种种苦处，当真是难熬，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顿饱饭。再说如夫人这么贵气的人，穿戴也是简朴，妾身更是惭愧，便将身上的穿戴还有一些私藏托人换了银子，想着也许能让崇州的穷人家多吃一顿饱饭也好……”
林缚没有多问什么，也不知道该问什么，便要单柔随他到前厅去，一边听她说大婚的事情，一边翻案头小蛮替他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案。
王麻子的老婆珍娘端茶进来，单柔看着林缚埋头看公文，便主动将茶盘子接过来，走到案前，要将茶盅端到林缚的身前。
林缚看到一则关于黄河修堤的塘抄正出神，为修复东虏破开的黄河决堤，朝廷直接派出工部右侍郎陈钟年到山东主持此事，四月初就征集二十万民夫，如今已经进入九月，赶着夏秋黄河大涝，修堤无功，八月底，陈钟年又请旨要从济南、平原两府多召十万民夫。
林缚看到这份塘抄，气得要将塘抄撕掉。他原以为陈钟年能任工部右侍郎，能知水利工事，没想到给他乱搞了四五个月，未建寸功，还将责任推到人手不足上，这时候又添乱子，而且很可能是大乱子。
汛期黄河水急，修堤极难，以引导为主，转眼就到枯水之季，便于修堤，堤上有二十万民夫还嫌多，他偏偏还要再征集十万民夫。
募民做工，按工发伙食钱，可以说是以工代赈，只要有财力，管理得当，多大规模的工事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是修黄河堤征集民夫，是徭役，荒农废农不说，吏部拨银不足，这些民夫勉强吃饱肚子都不可能，官吏逼工又紧，十分的辛苦困窘，民夫每日都有死伤，积怨积恨日益严重，稍不注意，就可能会闹出大乱子。
有刘安儿、罗献成等大乱在前，如今三十万民夫堆在黄河大堤上，朝廷以及山东地方偏偏不能吸取些教训，都没有切实有效的应对之策，当真以为这些民夫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草民！
如今黄河修堤之事虽处山东境内，却不归山东管辖，林缚心里琢磨着要提醒汤浩信注意那里，看着有一盏怀递到跟前，下意识伸手去，不经意触着单柔的手指。
接茶碰到手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就是。偏偏单柔递茶时，心思都用来窥看林缚看公文的样子，手指相触，心里猛地一跳，带着手，将一碗热茶直泼到林缚的身上。
林缚冷不丁给热茶一烫，身子下意识的后闪，差不多带着椅子跌倒。
单柔也吓了一跳，知道做错事，心里更是慌乱，忙绕到桌案后，掏出帕子要将林缚身上的茶渍擦掉，也没有想珍娘、护卫在侧要避嫌。
林缚心里正为陈钟年将三十万民夫赶上黄河大堤的事情恼火，身上给泼了一碗热茶，又烫又湿，看着单柔也不顾珍娘及护卫在旁边就过来替他擦衣衫，下意识的将她的手打开，蹙着眉头大声说道：“你走开！”
单柔手给打开，听着林缚发言训斥，要自己走开，仿佛触电似的愣在那里，抬头看着林缚蹙眉恼怒，瞬时直觉得天崩地裂，转身跑了出去，出门才觉得心里的委屈，眼泪忍不住的往外流。
见单柔给自己训斥了，面子过不去，跑了出去，林缚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珍娘到内宅帮自己找了一套衣衫过来换上。想着山东那边的事情，又想不能让王成服在山下呆太久，派人将他带过来。林梦得、曹子昂等人各有一大摊事等着找他，林缚很快就将单柔的事情抛之脑后。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章 王成服
王成服跟着传信的护卫上山去，心里忐忑不安，既有难以抑制的期待，又因看不透局势的发展而心生犹豫、惶恐。但想到自己只是刺配永充的流囚，一切又释然——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患得患失的。
心里的忐忑放下，王成服走在林荫下的石阶上，便有闲心细看紫琅山上下的情势。
虽说崇州新城建在紫琅山东北麓，王成服从东衙登山，走到半山腰回望去，便将刚刚起出墙基的崇州新城尽收眼底，数千名征募民夫在工地上忙碌，在新城北门有一条新辟的大道延伸出去，与原先的崇州官道连通起来。
王成服在江门时已知崇州筑城事，看到山下情景，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只是新城比想象中略小，粗略看去，依着山势江口，周围不过三千余步的样子。
江淮之地，除了江宁、维扬、宿豫等三五座雄城外，由于淮南少兵匪之祸，诸府县都不愿在城池修建上浪费太大的人力、物力，以致江淮、江南诸府县的城池既矮且小，又经年失修，与诸府县的富庶不相符合，这也是崇州四月初给东海寇轻易破城的一个原因。
周围不过三千余步的城池，既然放在江淮诸府县城池中也不算突出，王成服倒有些疑惑了，林缚有意以崇州为根基，经营势力，有新筑崇州城的机会，为何不将崇州城建得城高池深，固若金汤？
王成服心藏疑惑，脚下步子却不停。再往山上走，山道一转，没有密林遮住视野，王成服看到这是从东麓登山的一处险峻之处，原先建有石牌楼，今日石牌楼嵌入一道砖墙中，中间只留四五臂长的山门，砖墙与两侧的悬崖相接。墙上有垛口，有甲卒值守。
王成服穿门而过，山门内两侧建有营房。王成服再往山上走，站在一处断崖上回头望下，这才看清山门左右的地形，这山门实是从东麓登山的一处隘口，墙厚险峻，与山势融为一体，实为建在半山腰的一处小型要塞，三五十名精锐驻守，便能限制敌军从东侧登山。
王成服所站的断崖位于紫琅山的东南角上，不仅能看到远处才筑基的新城，还能看到南崖码头与东衙以及对岸军山寨的情形。
紫琅山南侧与西侧临江，地势最险，从南崖码头到东衙，原先只有一条狭迫不堪的小路相通，这时候有百余民夫正在山下将这条狭道开凿拓宽，南半侧的狭道已经拓宽，王成服站在山崖上，相比较新旧山道，新道要拓宽两三倍不止。
从南崖码头到刚才经过的山门要塞，也有一条山道正给开凿出来，与寻常的石阶山道不同，这条山道是盘着山势而建的坡道，坡道颇宽，可容两马并驰。若仅仅是为行人从南崖登山方便，建这条山道未免太奢侈了。再说王成服在南崖码头登岸时，看到南崖有一条陡峭的石阶狭道通往山上。
若是将东衙与南崖码头都看成小型要塞，与刚才经过的山门要塞则互为犄角，三座要寨里的兵力可以借着坡道可以相互驰援——除这几处布置外，紫琅山东南坡有些平缓易登的地方，则组织人力铲去浮土，砌砖包围，人为的形成陡峭的崖壁——看这东南坡上下的布置，隐约是一个严密的防御体系，只是许多地方还未建成，还没有展示完整的面貌。
想透这个环节，王成服心里颇有些兴奋，即使他这时候还看不到紫琅山其他地方的防御布局，但也能猜到林缚有依险建塞、依山建城的意图，实际是要在崇州新城外，依着山势再建一座易守难攻的雄奇的紫琅山城，再与崇州新城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崇州新城与紫琅山城建成，相距不过四五百步，互为犄角，江东左军驻守其间，来犯之敌颇为有十倍之众，獠牙再锋利，面对这样的防御体系，怕也是难下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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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服站在断崖眺望紫琅山东南麓的布局，林缚则与曹子昂站在山顶崖头看他。
“以刺配永充之罪身，却能说得鹤城司上下官吏心动，许他在江门暗中容留流户私垦粮田牟利，他也确实将江门经营得不错。他又善伪装，船从江口过，贸然还看不出江门的虚实，当真是个有能耐的人。”曹子昂微笑说道：“看他在断崖停留观望，对紫琅山城布局似有感悟啊——此人若能用，堪大用。”
鹤城司与府县没有关联来往，自成一系，这边早就看到东门的异常，却发现不了暗中主事之人。在江门与宋博偶遇，也看过王成服的异常，林缚便授意江东左军的哨探尽快的摸清了王成服的根脚。
王成服因是奸淫罪而判刺配永充，实是给西秦豪族曹氏家主曹义渠当幕僚时，与曹义渠之女私通，两人一时按捺不住，私约野外行苟和之事，给曹家人发现。
王成服本有妻室，也生有一对小儿女，但心间未必没有才子佳人的幻想。曹家虽是武将之族，但是更有注重家风的虚荣心。丑事难掩，曹家即使是庶生女，也断没有给一个穷秀才当妾的道理。事情发生后，曹家大怒，将王成服捉拿送官，判了奸淫罪刺配永充，那个与王成服相恋的曹义渠庶生女也草草给许配了人家。
固原曹家乃西秦郡首，靖北侯苏护早年就因族人得罪曹家，被迫举族迁往江宁，便是苏护身居高位之时，仍然不提当年之恨。一说是靖北侯宽和待人，一说是曹家势大，苏护锋芒再利，也伤不到曹家——今日的曹家更是权势熏天。
曹氏父子两代相继出任固原总制使，镇戍西北，三边诸将皆出曹门。
若说大越朝还有与奢家比肩的军阀势力，那就是西秦固原曹家了。奢家因宗室案被迫联络东闽其他七姓共举反旗，兴十年乱事。当时即使朝廷对曹家也起了疑心跟戒心，形势之下，却不得不加倍的笼络曹家。
曹氏上代家主，原固原总制使，固原诸镇总督曹宏范趁着东闽大乱，东北边事频起，以病危为由，推荐其子曹义渠接替他担任固原总制使，朝廷也被迫接受。
曹宏范一“病危”就是五年，一直到德隆元年才真正的病逝。
此时曹义渠在固原军中已经建立威信，曹家也完全控制固原诸边府，与西北外族勾结，势力盘根错节，朝廷再没有能力削夺其权，只得承认这既成的事实，甚至追封病逝的曹宏范为固原郡王，以安其心。
曹氏上代家主曹宏范成为大越朝立国两百余年来，除开国大将功臣外，第一个异姓封王的封疆大吏。
如此情势下，勾引曹义渠妾生女，害得曹家成为笑柄的王成服能保住性命除了相当幸运之外，也是他少年有才名，有人怜惜其才，帮着说情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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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服登上山头，林缚与曹子昂已经回前厅，等他过来。
王成服看到林缚坐案前翻看公函，旁边坐着个穿戎装的中年将领，朝林缚作揖道：“罪民王成服拜见大人，不知大人相召，有何训示？”
“宋博之身份，你也清楚，你可知我为何容宋博近观江东左军的虚实？”林缚抬头看着王成服，王成服年纪不大，还不到而立之年，然而流放八载，吃了好些苦头，两鬓略有霜白，脸黑瘦，起了皱纹，看上去年纪与曹子昂相当。
王成服也不作思虑，径直说道：“大人看破宋家有明哲保身之意，遂示军容，震慑其心……”
林缚将手里的公函放下来，对王成服的回答也不表示什么，直接说道：“我率江东左军驻守崇州，以御海疆，又兼牢城，崇城重建重任，任事唯缺人手，你可嫌职事轻微？”
“成服乃待罪之身，不敢奢望飞黄腾达，只希望死前能洗去罪名，重回故土。”王成服说道。
林缚说道：“我此番出海，斩获不多，但三五十颗首级，换你一个自由之身容易……不过曹家在固原势大，你要回故土却难。你若是愿意以崇州为故土，我倒可以安排将你家人接来崇州。”
“成服叩谢大人成全，成服愿以崇州为故土。只是担心家人经历离乱，数年未通信音，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故土居住……”王成服虽是待罪之身，在林缚面前却始终揖礼相待，有些折不断的傲骨，这时拜倒在地，表示心悦诚服。
“尽人事以安天命。”林缚说道：“军中有哨探会去西北观风，我要他们以寻觅王家人为要务，只要能寻到，接出来却方便。虽说事情过去七八年，曹家未必还记得你，为谨慎行事，在你家人接来之前，我暂时不会拿军功替你洗罪。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什么，曹家势大，手还伸不到崇州来……观你在江门诸多举措，知你勤于政事，我欲清查运盐河的两岸公田官地，以实县仓，欲组织人手清淤拓宽运盐河，以兴水利河务，以削除两岸积涝之患。这诸多事虽以县户房、工房的名义进行，但没有这边的主持，也难实施下去。这诸多事，繁冗而错杂，人手紧缺，你愿意襄助此事？”
“成服一切都听从大人的吩咐。”王成服说道。
“那就这样。”林缚转身跟曹子昂说道：“若有人去九华寺，将王成服带去跟李书义见面，看有什么事情能安排他做。”
“我明天要去一趟九华，我带他过去。”曹子昂说道。
“那也行。”林缚点头说道。
林缚以在东门建牢城，有意利用流囚逐步的开垦沿江地区的草场荒地，王成服熟悉鹤城草场及江门地区的情况，人又有干才，用他任其事正是合适——不过林缚还是决定让王成服从参与清查公田事做起，总要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在关键处能否用他独当一面。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一章 了无牵挂
王成服随曹子昂下山去，宋博与其姐宋佳相对而坐，说起刺杀事，吁嘘嗟叹，哪想来人生际遇会如此？
“林缚也许不会阻止你们离开崇州，姐姐愿意随我回永泰去？”宋博问道。
“天地之大，除这方寸之地外，真还有我的容身之所？”宋佳反问道。
也许她能回去，明月能回去吗？
宋博一时无语，他甚至猜不透父亲对这事的看法，姐姐对留在崇州并无厌恨，他也不再劝说什么。
“你不用担心我。”宋佳双手放在膝前，轻语说道：“奢家欲争天下，容不得一点情义，我倒要在这山头看奢家如何碰得头破血流……”
“姐姐以为崇州能阻奢家？”宋博心间一动，问道。
“你从江门随船出海，几日来有什么想法？”
“有些想法，也混乱得很。”宋博摇头叹道：“林缚倒似看透宋家有意明哲保身，所以我才猜他不会阻拦姐姐离开崇州。”
“汤顾在朝野看似难与张岳抗衡，势力实则不弱。”宋佳说道：“东阳、崇州、津海、青州四地，看似分散，各距千里，势力难以聚拢，然大舰扬帆，顺风不过三五日路程。东阳乡勇且不用说，变故骤生，你说天下谁能调动了津海军？”
宋博低头思量，有些问题他也有在考虑，只是没有姐姐想得透彻。
林缚与顾家女大婚在际，汤顾与林族联系得将更为紧密。
要评估汤顾及林系的势力，战力最强，声望最大，无疑就是江东左军，但是东阳乡勇以及津海军的军事力量也不容轻视。
东阳乡勇乃顾悟尘一手铸造，又以上林里乡营子弟为骨干，自然是汤顾及林族一系所倚重的核心力量。
晋中军残部在极为艰难的情况下，是林缚，是江东左军北进津海，联合打出津海大捷之后，才走出困境的。这种在残酷的铁血战场上打出来的袍泽情义真挚、坚实。加之晋中军在此之前给蓟北军出卖，近乎全军覆灭的教训，之后又给郝宗成等朝中权臣压制，是林缚、林续文、汤浩信等人抗住压力，以晋中军残部为基础编成津海军避免给肢解消耗的命令，晋中军诸将实际掌握津海军，自然也是以林缚、林续文等人马首是瞻，成为支撑在林家在津海立足的核心力量，成为林缚及林续文、汤浩信、顾悟尘等人控制津海粮道的重要力量。
朝廷暗弱，难以有效控制地方，不仅江东郡范围内董原、林缚、林庭立、萧涛远等掌握地方军事力量的官员将领踞傲难驯，其他郡府的官员将领乃至地方势力，都有极强的拥兵自重的意识。
汤浩信以七十高龄出任山东宣抚大司，总揽山东军政大权，即使受到很大的牵制，但也不妨碍他们一系的势力在青州府境内沿胶莱河扎根。
陈元亮、张晋贤、杜觉辅等一批官员在青州崛起。围绕胶莱河新编的运卒部队，虽然属于杂兵序列，焉知就不能用于战事？
而围绕津海粮道在山东登莱地区、河间府地区所形成一个海商集团势力，又是支持林缚、林续文及汤浩信、顾悟尘一系势力在山东中部及北部地区，津海及河间府立足的重要力量。
虽说崇州距山东胶州湾也有千里之遥，距津海更是有两千里之遥。青州或津海发生什么事情，看上去江东左军鞭长莫及，或者崇州、东阳发生什么事情，在津海的军队也看上去鞭长莫及，但姐姐却提到一个非常关键之处。
宋博想起这次给林缚强邀出海，风势也算不上多顺利，但四五百里行程，加上海战，夺寨费时，也只用了两天多时间。东阳、崇州、青州、津海四地看似分散各处，然备有一支能雄于海上的精锐舟师，四地似散实聚，掌握津海粮道又能谋得巨利为养兵之资，天下真要发生倾覆巨变，崇州说不定比奢家更多一分机会。
宋博微微一叹，说道：“父亲心意坚如磐石，除了姐姐，旁人很难说服他改变心意。再说崇州势力终究是弱了一些，即使林缚能守江口，阻奢家北进，却也没有能力将奢家从昌国县诸岛逐走？”
“奢家欲蚕食两浙，以为只要能控制浙西，就是再举叛旗的时机。奢家有这样的心思，林缚又岂会看不破，怕是事情发展未必能如奢家所愿。”宋佳站起来，望着窗外的桃树，看到林缚正踱走进院门来，回头跟弟弟说了一声，“他过来了。这几日能回永泰去就赶紧回去吧，免得他又改变主意。他什么心思，姐姐也很难猜透……”
宋博站起来，打开虚掩的房门，迎林缚进来。
林缚看着宋佳、宋博姐弟，问道：“少夫人欲回晋安否？”
“住在山间也无什么不适，倒懒得涉千里之险。”宋佳语气慵懒地说道：“以后还要继续叨扰林大人了。”
林缚目光扫过宋佳绝艳迷人的脸庞，宋佳若是要求带奢明月回晋安去，他也不会拒绝，这二女对奢宋来说，是弃子，林缚也没有将强留她们在崇州的必要，倒是没有想到面对回家的诱惑，宋佳能一口拒绝。
“那宋兄何时离开崇州，崇州这几天都有船去江宁？”林缚问道。
“离乡日久，思乡心切，恨不能腋生双翼，今日有船，今日便想走。”宋博也怕夜长梦多走不了，说道：“宋博不能留下来观林大人大婚之礼，失礼之处，还请林大人海涵。”
“那就明天坐船去江宁吧。”林缚笑道：“宋兄难得在崇州落脚，我总要尽一尽地主之谊，夜里我在内宅摆一席酒，请宋兄及少夫人与明月姑娘列席。山里头，没那么多规矩好讲，宋兄不要笑我有辱斯文就是……”
当世不兴男女共席，只是身为阶下之囚，也没有那么讲究，见姐姐似乎不大介意，宋博便说道：“恭敬不如从命……”
入夜过去饮宴，看到林缚将妾室柳氏也喊出来陪席，当真知道他是没有什么讲究的人，换作其他大户人家，哪可能这点讲究都没有？看到姐姐，明月与林缚妾室柳氏也颇谈得来，宋博心头倒有另一层隐忧。
夜里在禅房借宿了一夜，晨光初亮时，就有人通知船要赶在日头过树梢前出发。宋博起身洗漱，没有看到林缚他人，在码头与姐姐宋佳别离，忍不住说道：“从今之后，姐姐便当自己是无名无姓之人，不要有什么牵挂了，留在崇州随自己的心意吧，父亲也不会要求姐姐再为宋家牺牲什么……”
“你当真是迂气得很，回去后要有个少主的样子，替爹爹多分担些事情，不用惦记我。”宋佳笑着替弟弟整理衣襟送他上船，也不为他的话生气。奢家派刺客来，便是这个亲弟弟也担心林缚会强纳了自己，真是叫人哭笑不得，女儿之身在这世上还真是一无是处。
看着船离开码头，宋佳心里倒是想着弟弟所说的话，从今之后便当自己是无牵挂之人也好。拾阶登山，到山顶看林缚在禅院前的场地上练刀。宋佳看不懂刀术，若说刀术，奢家兄弟二人都有万夫难敌之勇，却又能如何？
林缚收起刀势，还刀入鞘，从小蛮手里接过汗巾，拭去额头汗水，见宋佳站在那里，笑问道：“宋博离开了？”
“还要谢大人宽厚。”宋佳敛身施礼道。
“也没有什么宽厚不宽厚的。”林缚说道：“东海寇之事，我也查实宋家并无参与，不然我不可能放宋博离开崇州。虽说我在别人眼里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心中自有善恶……”
宋佳嘴角微微翘起，在晨光里，笑容迷人清艳，风情万种。她心里起念，便直接说道：“我在山间闲居无趣，斗胆跟大人讨件闲差，好打发山间岁月……”
“哦？！”林缚有些诧异地看着宋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样的请求。
“妾身从此之后便是无牵挂之人，与奢家无瓜葛，与宋家也无瓜葛。”宋佳平静淡然地回应着林缚的注视。
林缚笑了笑，说道：“山头有些案头琐杂之事，不知道少夫人会不会嫌弃无趣？”
“妾身谢大人信任。”宋佳敛身施礼，朝小蛮嫣然一笑，“以后倒要请小蛮姑娘照顾了，小蛮姑娘便当我是在书案前侍候的粗野婆子，任凭差遣便是。”
小蛮满心不快，别着脸不吭声。
林缚在宅中的书案之事是她负责打理，竟然给这个比狐狸精还妖媚的女人插了一脚，叫她怎么高兴？要说比心眼，月儿姐一百个心眼都比不上她，要是林缚的心给她勾过去，怎么叫好？
林缚虽然会屈从世俗礼法，但他心里的男女之别甚淡。虽说他不会公然任用女官处理政事去挑战顽固不化的千年传统，但不会拒绝让有能力的女眷出来干些事情。宋佳此女的见识与眼力以及对大局势的判断，实则远在许多人之上，林缚还真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要出来做事的请求。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二章 形势紧迫
大婚定于九月十八日。山野枫叶红染，秋意醉人，许多人不能到崇州来观礼，但青州、江宁、东阳、津海诸地众人的贺礼早在十八日之前陆续送抵崇州。
令人意外的，陈西言在暨阳还派家人送来一份不薄的贺礼。
在大洋山岛时，陈华文曾言要亲自到崇州来观礼，但是进入中旬之后，东海寇在嵊泗诸岛大肆聚集，有大侵之意，使得海虞、崇州的局势陡然急迫起来。在此情形下，陈华文自然不能离开海虞到崇州来观礼，只是派家人送来厚礼，以表歉意。
十六日，崇州已经是风声鹤唳，江口附近的官道及市镇上几乎看不到人烟，西北方向，已经开始出现逃难的人群。林缚马不停蹄地巡视各地防务，地方防务多用乡兵，他要将有限的精锐集中起来使用。赶回紫琅山，已经是黄昏时分，又给韩载、吴梅久拉去，巡视紫琅山附近的防务。
崇州新城才筑至齐腰高，中间夯土，两边包覆的青砖还没有砌起，驻不了军队。东衙、北衙都是禅院改建，也抵不住寇兵强攻。
韩载大声抱怨：“我早就说筑城事耽搁不得，要是早一日筑成坚城，固若金汤，便是十倍之敌来犯，也不至于惊慌失措。你们看看，拖到今日，这墙墙还挡不住匪徒一跨的，东海寇大侵在即，该如何是好？”
吴梅久稍镇定些，只说道：“事已至此，找后悔药吃也不是个法子，还是赶紧商量个准主意，不至于东海寇袭来还慌手慌脚的……”
没有谁愿意到崇州来趟浑水，吴梅久逃不过歹命，八月初吏部正式下了文，他担任了崇州知县一职，李书义超擢提拔为县丞，不设县尉，任胡致诚为典吏，兼领乡兵。
崇州仅有的两营新编乡兵也给林缚控制在手里，东海寇欲侵崇州，虽然林缚将他与韩载喊来商议防务，实际由林缚一言决之，吴梅久才没有多少好担心的，大不了大寇来袭，他躲在林缚身后。吴梅久干过几年司寇参军，也领兵与多股盗匪交战过，胆气比韩载要足，没那么容易惊慌失措。
林缚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看向韩载，说道：“韩大人，我先前也说过，筑城之责悉数在我，寇来，城未筑成，我披甲执戟，与寇野地血战，除非身死，绝不会退半步。江东左军两营舟师也已沿西沙岛两侧月儿滩、观音滩布防。但敌势甚大，在嵊泗聚集不下万人，战船不下千艘，兵锋所指，摧海虞、崇州如朽木，江东左军守崇州，守岛，勉为其难，但要守住江口不使寇西侵，兵力犹有不足，恐怕要向江宁请援兵……”
“对，对。”韩载点头说道：“兵将多多益善，不能打没有把握之战，你们若无良策，我去江宁，去濠州找岳帅请援兵……”
他不管能不能请来援兵，只要他自己能暂时离开这个凶险之地就好。
“太湖盗出没江海，颇为猖獗，也说不定早有东海寇的探子渗透到内地去了，韩大人坐船去江宁，过暨阳县、白沙县，怕是不太平吧……”李书义在旁边说道。
韩载给李书义一吓，又惊疑不决起来，看向萧百鸣，问道：“萧都监可有意随我走一趟江宁？”
论道理，林缚对宁海镇驻扎军水寨的水军没有调遣之权，但是身为宣尉特使的韩载，对江东左军，对军山寨名义上都有节制之权。
萧百鸣脸上阴晴不定。他知道林缚千方百计地想将他们从军山寨赶出去，江东左军好霸占军山寨这一处险地，这时候林缚与李书义演双簧哄他去江宁，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不由权衡起利害得失来。
林缚眯眼看了萧百鸣一眼，他倒不屑玩什么阴谋诡计，径直跟韩载说道：“韩大人去江宁请援兵，顺利则七八日能回，不顺利，也许要耽搁一两个月，无韩大人在崇州坐镇，崇州诸路兵马备寇不能杂乱无章，需有一人代韩大人节制诸军。若萧都监部属觉得受节制太勉强，江东左军可以撤回陆上，将江口留给军山寨守备……便是岳帅在此，我也是说这番话。”
韩载心头一跳，知道林缚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他关键时刻拿撂挑子来威胁自己，恨得牙痒痒的，却没有勇气说留在崇州抗敌。
萧百鸣背脊寒意直窜，林缚要是撂挑子，江东左军退守内陆，仅凭军山寨六百水军四百杂兵，根本没有能力守住江口。但是要答应林缚的条件，军山寨也受林缚节制，林缚藏着怎样的祸心，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吴梅久暗道，江东左军与宁海镇水营仇隙也深，不能协力御敌，甚至还相互制肘，都留在崇州，有害无益。这种情势，不能，也不可能让江东左军离开崇州，那就只能让宁海镇让出军山寨。
林缚如今以撂挑子相威胁，便是萧涛远、岳冷秋又能奈何，难道萧涛远还敢将宁海镇水营兵力悉数调动来守江口？
“还有三五日时间，韩大人是不是派信使快马驰往江宁，跟岳帅禀明此间难处，也许不需韩大人离开崇州，便有援兵开来……”吴梅久说道。
崇州无城可守，聚集嵊泗诸岛的东海寇又格外来的来势汹汹，三五日便可能大举入侵，哪路援兵敢来协守崇州，又怎么来得及援救崇州？
韩载咬牙说道：“没有三五日时间可拖延，萧都监派船护送我去江宁，此间守备事，由林都监使总揽其职，诸军皆受节制——若郡司督府另有决议，则再议——务必御敌于江口之外……我回去就签公函，萧都监也快去做准备。”
韩载难得的干脆利落，也不给萧百鸣与暨阳方面商议的时间，就将其逼进无法转身的角落里——要么留下来受林缚节制一起抵御将入侵的东海寇，要么借护送韩载的名义兴军离开崇州。但是军山寨这处险地给林缚占过来，想要他吐出来，则是千难万难。
韩载带随扈离开，萧百鸣焦急地喊道：“韩大人，等我一等……”追了过去，希望事情还有转寰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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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返回东衙，人员进出匆忙，脸上都神色凝重。比起四月初的大侵，这次东海寇在嵊泗诸岛聚集的兵力更是超过万人，每日还不断有船抵达大横岛，使人无暇去享受大婚即至的喜庆。
东衙之内，除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林梦得等人来，顾嗣元及马朝也在。
顾嗣元本在青州，林缚与其妹顾君薰大婚，青州那边其他人走不开身，顾嗣元却不能不来。顾嗣元便提前几日，与马朝带着一队骑兵，先回江宁，再护送其妹顾君薰及嫁妆从江宁来崇州。离大婚之日还有两日，怕有人作梗，顾君薰离开江宁也没有择期，甚至以船队为掩护，昨天就走陆路抵达崇州，暂时跟陪嫁的丫鬟、婆子住在顾盈袖那里。
顾嗣元身为顾悟尘之子，又在青州担任职事，崇州局势急迫，林缚虽然在外巡视防务，曹子昂、傅青河也不能将顾嗣元排斥在外，不让他知悉这边的军务。
“你们一路上辛苦了。”林缚与顾嗣元、马朝行礼说道。
“比起崇州来，我们没有什么辛苦的。”顾嗣元说道。
“拖到韩载离开崇州，再进行总动员，会不会来不及？”曹子昂有些担忧地问道：“虽说以常理推断，奢飞熊不应强攻崇州，但要防备他弄假成真，崇州的防务一点都不能松懈啊……”
“我考虑过，先将凤离步营第二哨、第三哨调到北岸来，加强这边的机动力量。西沙岛民勇先动员起来，使靖海水营第一营、第二营以紧缩态度守观音滩与月儿滩。”林缚蹙着眉头说道：“宁海镇不把军山寨让出来，江东左军没有守江口的职责……”
“如此一来，韩载更不敢留在崇州了，江口失守的责任，他可担不起。”林梦得说道：“对他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担子丢到你肩上，回江宁请援兵去，躲上一旬半月的，有过能推，有功能捞，他会想明白的。就怕萧百鸣硬着头皮留下来……”
“留下来也随他，岳冷秋另派援兵来也随他，我们眼下主要是防范东海寇登岸来肆意屠戮，主要的易登陆点，都要派哨探，建烽火山墩。”林缚说道：“奢飞熊在嵊泗诸岛聚集了这么多兵力，真也好，假也好，不会一点动作都没有——这回萧百鸣不再避敌怯战，我还真找不到借口砍他的脑袋……”
“倒是害得你大婚无法势闹的操办了。”林梦得说道。
“我也不喜太铺张了。”林缚说道。
“你在外奔波了三天才回来，也该为大婚之事准备一二。”曹子昂说道：“此间倒没有什么要紧事。”
曹子昂有领军之才，但比起直接领军，他通晓军务、庶务，心思又细密，精力充沛，更是优秀的参谋人选，有他襄助军务，林缚要省力不少。
林缚便邀顾嗣元、马朝上山去，在山间林荫道下问起山东的势态。
去年东虏就是在十月初破边入寇，时至深秋，北方的局势也陡然紧迫起来，岳冷秋甚至将长淮军主力调到淮河北岸驻扎，做好北上勤王的准备——这也是林缚以崇州势态要挟萧百鸣撤出军山寨的根本，韩载根本从江宁请不到援军。
黄河大堤上聚集的三十万民夫也是一个令人十分揪心的问题。
汤浩信在山东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是这事不归他管辖，只能布些后手，不能改变局面。朝廷要抢在开春之前将黄河大堤修复，恢复平原府境内的漕路，就张协以及内廷来说，肯定不希望将咽喉之要害系于靡费甚巨的津海粮道上，但又拿不出更多的银子来改善修堤民夫的处境——即使能拿出更多的银子，官吏贪腐严重，无力整顿吏治，最终也不可能有什么助益。
此外，刘安儿、罗献成、龚玉裁等部流寇大规模侵入西秦、川东、中州，也分股进入晋中、荆楚、荆湖等郡，诱导窘困乡民屡屡举事，府县屡屡告失，官兵偶有胜绩，也只是勉强维持局面。
中原大乱，边郡又临大敌，面前这样的天下大局，林缚也只能守住崇州观望了。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三章 兵临城下
顾嗣元昨天就带骑兵护送其妹薰娘送嫁来崇州，除了顾嗣元、马朝外，林续禄、赵舒翰等人能脱开身，又不畏崇州危局也都一起到崇州来观礼。
林缚昨日人还马不停蹄地在鹤城巡视防务，今日赶回崇州，自然要在宅中设宴给众人接风洗尘。
紧迫的局势冲淡了大婚的喜庆，山上也加强了戒备，东南麓削土覆砖的障墙上刀兵林立，衣甲折射着黄昏时的夕阳光泽。
夜宴前，林梦得也上山来陪席，林缚陪众人在禅院前的场地上观望山南的江天。风吹过，有几片落叶飘过，直坠山崖下去，久久不坠到江面上去。
“要去沉疴，必学崇州下猛药不可。”赵舒翰倒不担心在嵊泗诸岛聚集的东海寇会撕破江东左军在崇州的防线，心里念着仍是天下大势、朝廷安危，“我今日走一趟西沙岛、西山河口，林兄在崇州清僧院，查公田，抑豪族，扶弱民，无一不是中兴之策，若诸郡府县能学崇州，流民不为害，又不虞缺养兵之资，人人勇战，奢家、东虏何足为患？”
赵舒翰虽有大才，却仍然幻想大越朝能有一个雄才伟略，英明神武的皇帝将摇摇欲坠的元氏王朝带出困境。
林缚微微一叹。在他回崇州之前，崇州的官绅世族势力已经受到严重的摧残，他在崇州兴清僧院，查公田，抑豪族诸策才没有遇到多少阻力，却是其他郡县难以效仿的。
顾嗣元、赵舒翰、林续禄等人都知道林缚要忙于防务、兵事，夜宴后便告辞下山回住处去。
月洒窗前，林缚坐在案前浏览各地塘抄。
江东左军还没有条件建立一个完善的覆盖诸郡的情报体系，林缚主要还是从各地递来的塘抄、邸报里，判断天下大势。
只是塘抄、邸报里充塞着虚夸瞒报，往往相邻府县官方传出来的消息就迥然不同，报喜不报忧是官场常态。另外时逢王朝末年，诸多官吏也陷入无以自拔的困境，变得戾气、急躁，传抄、上呈的消息自然也无法客观真实，矛盾处比比皆是，几乎十封塘抄里没有一封值得完全信任。要从这种种彼此矛盾的塘抄里去伪存真的进行对比，筛选出一些有用，较为可信的信息出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宋佳却有一种异乎常人的才能，总是替林缚将最有价值的塘抄放在最上面，并用朱笔将虚张瞒报的地方点出来。
林缚连翻了几封塘抄，都是浙东地区明州、会稽诸府县的塘抄，他抬头看向在窗下案前整理书牍的宋佳，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宋佳的脸颊上，使她的肤色看上去腻如润玉，身姿端雅美丽。林缚将手里的塘抄放下，问宋佳：“你认为奢飞熊在嵊泗诸岛聚集兵力，做出大寇崇州的势态，意在诱浙东郡诸镇军入彀？都说两浙提督权次卿生性谨慎，怕是奢飞熊的算盘要落在空处……”
“说得好听是谨慎。”宋佳侧过身来，她的书案靠东墙窗外，林缚的书案居中靠北墙，两人隔着四五步远，她睁着月下美丽的眸子看着林缚，嫣然而笑道：“说得不好听，就是胆小怕事——胆小怕事的人，不敢轻易冒险，但一旦确定自己占据优势，又会变得格外的贪婪。又正因为权次卿生性胆小，他若反攻昌国，很可能会将手里的赌注都押上去。你觉得权次卿会不会是这样的人？”
林缚将案前的塘抄推开，闭目冥思，对浙东局势也确实有很深的担忧。但是就眼前的局势看来，崇州与平江府诸县都不能形成统一的阵线，更不要说去影响浙东的军事行动了。就算奢飞熊有意示弱于敌，也必然会对崇州有大的举动，才可能诱两浙提督权次卿踏入他所设的陷阱。
想到这里，林缚有些心烦意乱，不管江东左军能否成功御寇于境外，东海寇都很有可能在浙东获得一次重大的胜利，扭转浙东的军事力量对比，这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林缚怀疑他直接给两浙提督府发一封公函提醒此事到底能发挥多少作用。袖手站起来，走到庭院里，看着庭中的月下桂树权衡利弊。
宋佳看着天时不早，也要回住处休息去，刚走来看到七夫人，六夫人从后宅那里走出来，她敛身施礼道：“给六夫人、七夫人问安，六夫人清减了许多……”
经宋佳提醒，林缚才注意到单柔比上回相见要清瘦许多，憔悴许多。
顾盈袖知道宋佳的身份，她与小蛮的心思差不多，看不透这个女人，就不大愿意这么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妖媚女子留在林缚身边，只是冷淡的跟宋佳微微颔首。她有事跟林缚，本要单柔陪她留下来，单柔抽了一下手，坚持与宋佳先出了院子。
“六夫人似乎比上回见清瘦了许多，大婚的事情让你们辛苦了。”林缚带着盈袖往庭院幽暗无人处走去。
“你倒跟没事似的。”七夫人瞪了林缚一眼，嗔怨道：“这山上山下都传遍了，六夫人就弄翻一盏茶泼你身上，你倒是能冷着脸将她训哭了赶出去。合辄人家紧巴巴的贴着你，还惹你不高兴了……”
“这是哪里跟哪里？”林缚握住盈袖娇柔的小手，说道：“你不提，你都快把这事给忘了。当时我心里想着其他事情，也许语气不是那么好，你帮我跟六夫人道个歉……”
“唉，倒是天生欠你似的。”顾盈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要没有人提，你都把这事给忘了，人家郁郁的生了一场大病，憔悴成这样子。这女人啊，当真不能有一点念想，早死绝了心的好。小六也是娇惯的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如今也穿起粗布衣衫来，将宝钿私藏都捐出来给你去修兵甲养百姓，你说我们小女子还真有心怀天下的心胸不成？”
林缚一时无言。
“我先过去了，不能惹人闲言碎语，这几日，你能留在山上不走？”顾盈袖怜爱地摸了摸林缚的脸颊，软声说道：“你总不能冷落薰娘，她一个人远嫁异乡，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我担心后天寇兵就会大举入寇……”林缚苦笑道。
有些事态不是他能控制的。江门岛外的东海寇哨船多如水鸟，小规模的接触战已经围绕江门岛展开，为迫使宁海镇水营从军山寨撤出，促使韩载回江宁避险，正式将崇州的军政大权交出来，靖海水营都龟缩在西沙岛南北两侧的观音滩、月儿滩没有出动，实际上不管奢飞熊对浙东有什么图谋，崇州这边的大战也是一触即发，不可避免，一时战事打起来，自己当真连拜堂的时间都未必有。
“唉，你们男人总是要忙大事的。”顾盈袖纵情地依在林缚怀里，手搂着他的腰，感受他的气息一会儿，便又毅然放开，说道：“你忙你的大事去吧，山上不用你担什么心。六夫人那边，你当真遗弃她的身子不是完璧，也不要舍不得说几句宽人心的话，你要知道女人真是很苦。”
看着顾盈袖倩影离开，林缚站在月下，默然无声，想着六夫人单柔的事情。
林庭训几位遗孀里，若说私房所藏，便以给林庭训生下幼子的六夫人最多。这次到崇州来，将金银宝钿珠玉以及十几匹最上等的云丝绸锦等贵重物什以及金银分毫不留的都拿了出来，折算能抵两三万两银子。
析族迁地本身不是受当地人欢迎的事情，即使林缚势大，也改变不了地方抵触的心思，以六夫人为首的林家遗孀一下子捐出来这么多银子出来，不仅堵了地方上的口舌，还迫使地方上的豪贵跟着为筑城事捐了上万两银子出来，也一定程度缓解了这边财政上的紧迫。
想着两年前初回上林里，单柔视自己如仇寇，此时却又这般，当真叫天下唯女人最难琢磨。林缚微微一叹，回后宅休息去了。也就这一两天能睡安心觉，等战事一旦起衅，不晓得要熬多少夜才能歇下来。
林缚回到后宅也未能安静，韩载派人送来签押的令函，在离开崇州后正式授权林缚总揽崇州守备事——这道令函最实质性的意义在于把军山寨的节制权力也置于林缚手中，萧百鸣若不借机离开崇州，也就要归林缚调动。
林缚看过护卫送进房来的令函，披衣坐在床前签发了一道命令，要护卫送去东衙：“要宁则臣做率一哨步卒进驻军山寨的准备。知会吴知县一声，明日我要求崇州境内一切村寨社堡的乡兵武备都要向县兵房报备，随时接受调动。我江东左军将封锁西沙岛两侧江道，迎击一切胆敢进犯崇州内陆的东海寇……”
林缚在房中睡到凌晨，还没有等到他拜堂成亲的日子，江门就传来的急报：大股东海寇越过江口，在鹤城北登岸入寇，鹤城司以及维扬盐铁司在鹤城北所属的两个哨堡很可能已经遭受攻击。
江东左军十里一墩的烽火戍台体系才贴着扬子江北岸延伸到江门、鹤城草场以及北面淮南盐场的漫长海岸线都不是江东左军的防卫范围，维扬盐铁司的盐丁兵力也多两万余人，沿海建有塞堡军寨，仅鹤城司驻军就多达千人。
林缚翻身坐起，来不及穿衣甲，披了一件袍子，就下山到东衙去。曹子昂、傅青河、孙敬堂等人也都聚到东衙。要是鹤城司失守，大股东寇海就可以沿着运盐河侵入崇州东北。
鹤城草场稍晚崇州成陆的滩地，整体呈不规则的三角形，鹤城司治所位于鹤城草场西北，实际跟紫琅山处于南北一条线上。鹤城司一旦给攻破，沿运盐河往内陆走四五里就是崇州境内，远没有从江门到紫琅山达六七十里的纵深宽度。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四章 鹤城司军塞
顾嗣元从山东再到江宁再护送薰娘嫁到崇州，随身有两百精骑相随，就宿在东衙北侧的军营里。虽说崇州这边准备了舒适的客房，顾嗣元还是坚持睡在军营里。
清晨时，窗外还青濛濛的没有大亮，在夯土路上飞趹的马蹄声急骤得就像唱戏到紧迫处的鼓点，不断地进出东衙。顾嗣元从睡梦中醒来，听着军营外的马蹄声，就知道事情不同寻常，刚披衣坐起来，就听见营帐外响起马朝的声音。
“发生了什么事情？”顾嗣元开口问道。
“鹤城司方向遇袭了。”马朝掀起帘子走进来，说道：“刚刚才接到准确的情况，大约有两千寇兵在运盐河口登岸，强攻鹤城司堡塞，还有数量不明的寇兵攻击鹤城司北面的盐场哨堡，姑爷刚派人来请少公子到东衙议事……”虽说还要隔一天才正式拜堂成亲，马朝已经习惯对林缚以姑爷相称了。
顾嗣元是客非主，林缚请他过去是客气。
顾嗣元穿好马靴，本来带马朝一起过去，刚走出营帐，想到林缚在崇州的机动力量实际上也有限，吩咐马朝道：“你留下来，让大家做好出战的准备，指不定能帮些忙……”
顾嗣元带着两名随扈，走到东衙，林缚、曹子昂、傅青河、林梦得等人都在东衙，连赵舒翰、葛司虞等人也都闻讯过来。不过除了敖沧海外，其他领兵将领都不在，想来都在营中做好出动的准备。
这会儿，吴梅久慌忙走来，官袍下却穿着木屐，想来也是无暇整饬仪容。
临时县衙在北山门，即使防务由江东左军负责，吴梅久也应该在北山门等候消息才是，顾嗣元不知道昨天夜里，韩载已经授权林缚节制崇州军政大权，韩载这时候人已经上了船，正焦急地等着离开崇州。
不单吴梅久到东衙来，李书义、胡致诚具体负责崇州县政务的二人也都在东衙。
“顾少君也过来了。”吴梅久差点一头撞顾嗣元怀里，忙收住脚，稍定心神地问了一声，看到林缚坐在议事大堂靠里侧的书案背后，眼睛盯着书案上的地图，走过来作揖行礼，焦急地问道：“鹤城司情况如何了？都监使打算派援兵过去吗？”
“嗣元与吴大人过来了。”林缚站起来招呼顾嗣元、吴梅久。他眉头蹙着，说道：“我在运盐河南岸，在崇州与鹤城草场的交界处设有一座烽火戍台。就在刚才，那里烧起狼烟——这意味着两种情况，一是鹤城司失守，寇兵沿运盐河西进；一是寇兵绕过鹤城司沿运盐河西进……”
“鹤城司失守了！？”吴梅久愣了一下。寇兵从凌晨时登岸，到这会儿才一个多时辰，鹤城司失陷，也未免太快了一些。
“寇兵绕过鹤城司守军西进的可能性较低。”林缚说道：“不过要再等一个时辰才会有确切的消息。”
“江东左军在运盐河南岸的戍台能守多久？”吴梅久问道：“等不等得及援兵过去？”
鹤城西戍台军塞才驻有一都队武卒，不过早在六月初，林缚就在鹤城西沿运盐河置换出大量的屯田，安置了近两千流户，民勇轮训的工作也早就展开，战时有四五百民勇可以动员。
林缚一直都很担任鹤城的防务会出问题。鹤城草场虽然有盐丁千员，但武备弛废，兵甲不修，丁卒主要以流囚为主，又长年给当成苦役使用，难有多少战斗力。
东海寇在嵊泗诸岛大规模聚集，林缚就将刘振之从九华寺调到鹤城西戍台，使鹤城西的武卒提高到一哨两百人。在其他地方都未有动作之前，林缚提前将鹤城西的民勇动员起来，只要东海寇没有大型的攻城器械，就算从鹤城港登岸的寇兵有两千余人，刘振之守住鹤城西戍台三五日不成问题。
“现在还摸不清楚敌寇主力的动向，我在崇州陆上的机动力量有限，即使要派出援兵，也要在寇兵确实对鹤城西戍台做出围攻势态之后。”林缚说道，要吴梅久少安毋躁，让人给吴梅久、顾嗣元二人搬来凳子坐下。
“随我过来有两百骑兵，我让马朝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有什么派遣吩咐就是。”顾嗣元说道。
正研究地图的曹子昂、傅青河都抬头看了顾嗣元一眼，彼此对望了一眼，心里想，林顾的联姻，还是能让双方的隔阂暂时的消除掉。
“嗣元有心了。”林缚感谢道，也没有让曹子昂在安排调兵计划时将随顾嗣元来崇州的两百骑兵计算在内，他不担心崇州的情况，却担忧他鞭长莫及的浙东局势。
他的推测与宋佳一致，奢飞熊在北线大造声势，很可能是营造南线昌国县诸岛兵力空虚的假象，诱权次卿率浙东镇军强攻昌国。
奢飞熊的重心在南线、在浙东，北线只是他的虚晃一枪，他在北线的声势再大，动作再频繁，都会极力避免形成与江东左军会战的势态。没有绝对的优势，两线会战是任何将领都应该要避免的事情，林缚推测北线寇兵的主要动作应该是分兵袭击沿海浅表地区，避免往纵深侵袭，江东左军想抓住寇兵北线主力也很困难。
“这龟孙子走的比兔子还快，还有一艘船给崖石撞了一窟窿，沉了半边。”孙敬堂走进来，“军山寨都跟韩载走空了，是不是还要宁则臣按原计划率一哨武卒进驻？”
顾嗣元这时候才知道宣抚特使韩载在军山寨水营驻军的护送下刚刚仓促离开崇州，宁海镇在崇州的驻军空寨而出，前后折腾了半年，军山寨终于在这一刻落到林缚手里。
“军山寨暂时用民勇协防。”林缚说道：“我们手里的机动力量有限，不能分散了，让宁则臣率凤离营第一哨、第二哨到北岸来待命。”又抬起头问下面的胡致诚，“到现在可有村勇乡兵向县兵户报备？”
也是半夜时分，林缚得韩载授权节制崇州军政，才有权对崇州进行总动员，就算这边办事的人整夜不休，但是不能指望乡里也会如此的积极配合。
胡致诚说道：“除了九圩李家两百乡勇连夜往西山河口聚集外，其他各家都还没有什么动静，县里已经派了第二拨人下去催促……”他也不确定能有多少效果。
“再派一拨人下去，我派一哨水军配合县里，所有长六丈或载量百石以上的民用船只及随船桨帆手、船工，接到通告之时，不得有任何延误，即时前往南崖码头聚集，违者缉拿入狱以资寇罪论处……”林缚说道：“乡兵报备集结事，以明天酉时为限，逾期不报，日后查有私兵者，以藏兵谋逆罪强惩。寇兵势大，眼下需要调动一切力量才能将寇兵击退，避免四月之祸重演，县里派人下去里，除了申明军令外，也要苦口婆心的跟乡里多解释一二……”
林缚征用民船，集结民勇，吴梅久只当他要跟东海寇大干一场，自然赞同，跟着签押用印，又匆匆赶回北衙去坐镇，免得惊慌失措给别人看在眼里给看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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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隅中，才有哨探快马赶回，递来具体的消息。
黎明时，寇兵拥到鹤城港，守军在港口的防守没能坚持多久，就被迫退回到塞中。
到破晓时分，寇兵拥到鹤城司军塞下，守军这时候发现鹤城司大使、副使、监丞等平日耀武扬威的几名官员早就在寇兵登岸时裹着细软，带着家眷逃跑，一时间军心崩溃，千余人一起打开西门，沿运盐河往西逃窜，进入崇州境内。
在鹤城西戍台点燃烽火报讯时，鹤城司军塞已经给寇兵占领。
寇兵占领鹤城司之后，没有沿运盐河西进，除部分寇兵留下来据守鹤城司军塞外，大股寇兵越过运盐河北上，看情形要大寇淮南盐场。
林缚没想到鹤城司军塞给东海寇完整地夺走，顿感头疼。
维扬盐铁司管辖的盐场范围极广，主要包括两淮盐场及鹤城草场，从山北半岛北部一直到江门，海岸绵延有好百里之长。两淮盐场所产之盐，主要通过河运运往维扬集中贩售，天下盐商，十之六七集于维扬，盐铁司自然也设于维扬（今扬州），好集中征纳盐税。
维扬盐铁司虽有两万盐丁，但是兼有缉私、督运、备海、备盗、备汛潮、管盐户等职，还有相当一部分的盐丁驻扎在远离盐场的维扬府内，兵力分散得厉害。
不过东海寇势大之后，盐铁司在沿海建哨堡军塞戍台等防御体系颇为用心，差不多达到三里一墩一戍台，十里一堡，百里一塞或一城的规模，鹤城司军塞是崇州、皋城以东沿海的主要军事驻塞。鹤司城军塞完整地落到东海寇的手里，绝对不能算什么好消息。
林缚刚要派人去北衙将消息告诉吴梅久一声，没想到吴梅久这时候刚好赶了过来，凑到案前来低声说道：“盐铁司派人过来请援兵了……”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五章 鹤城之失
维扬盐铁司在鹤城设场，仓衙门，分别以草场监丞、仓大使、副丞、副大使等低级文官任其事，并有草场校尉率一营盐丁守备，在监丞、仓大使、草场校尉之上设都监总揽其事，赶来崇州求援的是鹤城司都监宋小波。
听说鹤城司都监宋小波亲自赶来求援，林缚阴沉着脸，让人将宋小波带进来，想不到王成服也跟着走进来。林缚经过江门，与王成服相遇，知其有才干，揽到麾下，使他暂时参与九华一带的清查公田事务，也不知道他怎么会与宋小波遇到，还陪宋小波一起到紫琅山来求援兵。
林缚暂时没有理会王成服，眼睛盯着鹤城司都监宋小波。
宋小波身体肥壮，走进东衙的议事大堂，脸上仓皇之色不减，将搀扶他的随扈推开，双膝一软，没什么骨气的在林缚面前跪倒就拜，哀声大嚎：“寇兵围鹤城，下官拼了老命才杀出重围来崇州请援军，一家老小都还给困在鹤城……请林大人发援兵救鹤城，下官宋小波对林大人援手之情，感激不尽，这辈子无以为报，下辈子当牛做马……”
看着宋小波哭嚎时腮边的肥肉颤动，林缚恨得想一脚将他踹出大堂去。
明明是他们这些贪生怕死的无能官佐闻风先逃，使守军大溃，鹤城军塞才完整地落入东海寇之手，宋波子偏偏能指鹿为马，将闻风夜逃之事说成突围请援而面无愧色——就算是要突围请援，也轮不到他这个二三百斤重的大胖子出马——这边离鹤城军塞就七八十里的距离，陆海江河相通，宋小波若能率官佐盐丁坚守军塞，不要说两千寇兵，便是再多三四倍寇兵，这边也能从容救援——若是江东左军旗下将佐，敢如此贪生怕死，林缚会毫不犹豫地砍掉其头以正军纪。
东海寇不费一兵一卒的就夺得鹤城军塞，在如此关键点上获得立足之地，不仅直接威胁崇州腹腋，而且以鹤城军塞为据点，东海寇更得以在崇州东海域长期滞留，对崇州、淮南盐场、鹤城草场进行长时间的持续侵袭跟破坏。
看着这胖子跪倒在地上如丧考妣，林缚目露凶光，看着手边的茶盅，有将茶盅拿起砸他脑袋上的冲动。
这边已知鹤城军塞失守的详细情报，听着宋小波在堂下信口开河的谎说突围事，堂下众人都一脸鄙视。再说鹤城军塞对崇州格外的重要，陷入寇手，使这边陷入彻底的被动，对有守城之责的宋小波大恨，心里都想不通这胖子怎么有脸跑到崇州来请兵帮他夺回鹤城？
鹤城草场归维扬盐铁司所属，与江东郡司互不统属，明面上宋小波要请援兵夺回鹤城军塞，也应该请盐铁司发兵，跟江东左军没有什么瓜葛——再说鹤城司军塞给寇兵完整夺去，除非寇兵主动退去，强行夺回的话，要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才行。
王成服看着堂下众人脸色阴晴不定，不要说林缚不放弃城而逃的宋小波当回事，堂下也没有人主动站出来要将宋小波从地上搀起来，忙走前两步，站到堂下扬声说道：“崇州与鹤城，毗邻而处，本是同舟共济，共御盗寇之责，不要宋大人来请，林大人也会发兵援鹤城……”
堂下众人都对弃城而逃的宋小波满心不满，林缚也是阴沉着脸，作势要将宋小波赶出去，偏偏王成服不识趣地站出来替宋小波说话。胡致诚训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你不在九华，谁让你回来的？”
王成服也不介意，说道：“成服清晨在九华与正打算去维扬府请援的宋大人相遇，心想以鹤城之危急，等到维扬的援兵赶来，怕是已经让寇兵在鹤城站稳了脚跟，遂跟着宋大人折道赶来崇州求援——江东左军兵威甚锐，无坚不摧，只要兵临城下，寇兵必弃城而逃……”
“能有这么轻易的事？”胡致诚气鼓鼓地说道。
曹子昂示意不让胡致诚多说什么，他知道林缚对王成服颇为重视，只是刚刚将他揽至麾下，还没有重用的机会，看他嘴里在侃侃胡言，眼神却迷离不定，似有别的有话不便当面直言，便说道：“宋大人远道来请援，饥渴劳顿，是不是先让宋大人去休息一下？发不发兵的事情，也要先填饱肚子才好商量。”
林缚这才按捺住火气，跟吴梅久说道：“请吴大人代为相陪……”
吴梅久与宋小波品阶相当，他作陪也是应当，他心里也奇怪宋小波怎么会跑到林缚跟前来自讨没趣？看到林缚也没有扶宋小波站起来的意思，兔死狐悲，他与王成服将宋小波肥硕的身体从铺砖地上搀起来，手里沉得很，怀疑他自己能不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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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顾嗣元等人在场，待吴梅久陪同宋小波去偏厅休息，也没有让曹子昂、傅青河他们相随，林缚径直让王成服一人随他到后面的密室说事。
林缚坐下来，看着站在身前的王成服，问道：“你说，我有什么道理要帮宋小波夺回鹤城？”
“我劝宋小波转道来崇州，本欲直接来见大人，不想遇到吴梅久，未能与大人先通报一声。”王成服说道：“成服斗胆问大人，宋小波不来求援，大人会不会发兵夺回鹤城军塞？大人能够容忍鹤城军塞落入寇手三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骑营及崇州步营已经完成集结，你们不来，也要赶在午时出发，先沿运盐河集结，阻止寇兵西进。”林缚待王成服以诚，这些事也没有必要好瞒他的，说道：“鹤城落入寇手，害处甚大，不要说三个月，一个月时间也嫌长了。”
鹤城军塞地处关键，直接威胁崇州腹腋，一天陷于寇手，崇州一天都不要想安宁。不仅会影响秋粮收割，清淤河道，筑城等事也都要大为延缓。
最关键的，海船从崇州出海，走黑水洋航线，三五日就能到达津海，但是鹤城军塞失守，崇州海船走黑水洋航线，将受东海寇的直接威胁。
林缚早有计划在鹤城港布置一路舟师，再夺大横岛，与长山岛形成犄角之势，限制东海寇北犯，彻底地保障崇州江口到黑水洋航路的安全，这样就可以大规模的组织运粮海船从崇州出海北上。不想他的计划还没有开始实施，鹤城军塞就给东海寇夺走了，这一刻仿佛咽喉落在敌手，他这时候就怕奢家看出鹤城军塞的要害来而不顾一切的坚守之。
甚至不惜使长山岛秘营公开于世，林缚也要集中兵力将鹤城军塞夺回来。只是他心里厌恨宋小波这种贪鄙无能又害局势大坏之人，他就算想夺回鹤城军塞，也不希望让宋小波从中占到一点便宜。
鹤城军塞虽处河口，但墙堞形制完整，固若金汤，易守难攻，要强行夺回谈何容易？
因此，林缚才尤其的痛恨宋小波这些贪生怕死的无能官吏，为了收拾他们造成的烂摊子，不知道要填多少条人命进去！不过奢家当前主谋两浙，不大可能在北线长期分兵，这边只要施加足够大的压力，东海寇很可能会主动退出去。
“成服听老人说过一句话，欲谋大事者，能容君子，亦要能容小人——大人既然要发兵夺回鹤城，为何介意让宋小波坐一回顺风船？”王成服紧接着追问道：“我再问大人一声，大人欲谋鹤城草场，是希望鹤城司之首是个贪鄙怕生的无能之人，还是希望其是个有节操的才干之士？”
林缚微微叹了一口气，他虽恨宋小波贪生怕死，无能卑鄙，但恰如王成服所说，宋小波若是有节操的才干之士，鹤城草场又岂容他染指？理智的来说，他不仅要夺回鹤城，还要帮宋小波掩饰弃城而逃的罪名。
王成服观察林缚神色，继续说道：“不战弃城而逃致守军大溃，追究下来是问斩大罪，但对贪生怕死之人，哪怕多活一刻也是好的。大人若能替他掩饰此罪，何愁他日能翻出大人的手掌心……”
林缚抓起案头的一册书，手指关节抓得发白，几乎要将封页抓破，过了片晌松开手，说道：“鹤城军塞总归不能沦陷寇手不夺回来，至于如何替宋小波掩饰罪名，你来负责……”
“宋小波要掩饰其罪，除了李代桃僵，找个替死鬼之外，也总归要有些作为才成。”王成服心思淡定地说道：“鹤城溃兵散入崇州境内，请大人借些兵马给我约束乱兵，除鹤城军塞外，鹤城草场还有九个都亭，都有少许驻兵，这点兵马分地而守，不成什么气候，聚起来也颇成规模——大人发兵夺鹤城，这些人马摇旗呐喊总是成的。”
林缚挥了挥手，说道：“午后我会给一支骑兵任你调动，你先去宋小波那里，安定他的心思。”
既然打定主意帮宋小波掩饰罪名，林缚也无需再让他感到不快，暗道王成服与曹义渠之女通奸，败坏曹家门风，还能保一条命，想来还真是有人怜其才略不忍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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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熊在苏庭瞻的陪同，登上鹤城港的防波海塘——鹤城司以东海岸线曲折两百多里，只有这处修了海塘，其他地方都是直接暴露在海潮下的滩涂。寻常时，海潮上涨，二三十里范围的滩涂都会海水淹没，潮势大时，半个鹤城草场都要给淹没。
奢飞熊站在防波海塘上，眺望两里许外的鹤城军塞。周九百余步，高两丈的鹤城军塞放在中原算不什么雄城，但是用砖石砌就，峙运盐河南口而立，周围地形低平，一马平川，就显得格外的雄奇。
苏庭瞻看着程益群爬上堤来，伸手拉了他一把，问道：“仔细查过，堡子真没有给动过什么手脚？”
“里里外外都查过了，确实是守军弃城溃逃。”程益群说道：“江东左军在西边的戍台只有两百余武卒，另外还有一些协防民勇，都不堪大用，暂时无力东进。”
“一切以小心为要。”苏庭瞻说道：“林缚在沧南就行欲纵故擒之计，先是将小泊头塞轻易让给东虏，实际早在寨中布置了许多易于引燃之物，反攻小泊头寨时，直接封寨门纵火，径直将千余虏兵烧死在寨中，对付林缚多小心都不为过……”
“此竖子再是神机妙谋，也算不到鹤城司的官员、守军会如此无能……”程益群哈哈笑道，语气之间有嫌苏庭瞻太过小心。
苏庭瞻也不介意，虽说不经意夺下鹤城军塞没有费什么力，却不得不承认是桩奇功，程益群有些意满之态也算正常。严格说来，程益群与舒庆秋都是二公子招揽的人，秦子檀也数次秘密出没嵊泗诸岛，就是要代替二公子保持对程益群这支由太湖盗改编而成的兵力保持影响力。
他们之前也没有想到要攻下鹤城军塞，原先的打算是做出强攻鹤城的势态，待江东左军来援，他们就顺势北撤。江淮之间的近海，除了江河湖口较深外，大部分地形都是吃水极浅的浅滩。靖海水营的津海级、集云级主力战船是吃水深，轻易不敢进浅水，只要靖海水营的主力战船不参战，苏庭瞻倒是不怕跟靖海水营在浅海进行水战。
程益群又问奢飞熊：“占了这处险塞，就有立足之地，是不是现在派人往崇州腹地渗透，打江东左军一个措手不及？要想让权次卿上当，这边总要大打一番才行……”
“不宜太深入，眼下还不是大规模与江东左军会战的时机。”苏庭瞻说道。江东左军有骑营编制，走直道，六七十里地，骑营飞奔而至才需一个时辰而已，将卒还有力气下马而战，小股兵力渗透太深入，很容易损兵折将。
“我午后就回南边去，这边事就托给庭瞻了。”奢飞熊说道。
听奢飞熊确定北线以苏庭瞻为首，程益群心里不喜，径直问道：“若江东左军以舟师封锁外海，步卒与盐铁司联兵从西线逼进，强攻鹤城军塞，要如何处之？”
奢飞熊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也想到林缚会难以容忍鹤城军塞落在他们手里，很可能跟盐铁司的兵马联合强行鹤城，到时是退是守，还真是难以决定。他想了片刻，也没有个定主意，只是说道：“声势总要搞大一些，权次卿未吞钩，你们要坚守鹤城，权次卿吞钩之后，你们这边依势而决，不过，一切以保南线为主。”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六章 战争阴云
寇兵来袭，鹤城司都监宋小波三魂丢了两魂，给几个想逃命的幕僚拿话一哄一吓，头脑发热，也不计什么后果，就带着家人、幕僚、仆役匆忙偷偷出了城，坐船往西逃。
那几个心里明白的幕僚逃出来后，当然不会跟着宋小波去维扬府再受株连，到九华时就分道扬镳，弃宋小波而走。宋小波这时候再遇到王成服，也不需要王成服劝说，他心思稍定，也能想到守城官不战弃城先逃的罪名有多大，怕是身家都散尽，都未必能保住项上人头。
思前想后，宋小波觉得去维扬九死一生，比守鹤城还危险，当然不敢去，他还幻想着弃官而去，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又觉得此策行起来甚难，委实难下决心，听王成服一劝，便仓皇上岸，到崇州来撞运气。就算林缚不肯答应出兵帮他夺回鹤城，情形也不至于会坏到哪里去。
林缚为了最终达成图谋鹤城草场的目标，在密室思虑许久，最终决定听从王成服的建议，替鹤城司都监宋小波掩饰弃城而逃的罪名而拉拢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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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王成服走回议事大厅，跟守在这边的众人说道：“鹤城与崇州毗邻相处，鹤城司都监宋大人亲自来崇州请援，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曹子昂心里透亮，刚刚与傅青河、孙敬堂私下里交换过意见，听林缚这么说，便将早间哨探从鹤城西递来的信报从案头翻出来，问道：“这也要曲笔修改一下？”
“嗯。”林缚闷声点了点头，既然要替宋小波掩护罪名，不仅要出兵帮他夺回鹤城，也要颠倒黑白，将他弃城先逃之事曲笔修改掉。
“国事皆坏此等鼠辈之手，林兄不将他直接绑送到都察院治罪，怎么还要替他文过饰非？”在堂下等候消息的赵舒翰等人见林缚转眼就变了主意，讶异的质问道。
“唉。”林缚这时候还不能将欲谋鹤城草场的意图跟在场的顾嗣元、赵舒翰等人透露，只是苦笑道：“鹤城军塞失守，崇州腹腋难安，欲早日将东海寇赶下海，有些事情就无法率性而为。鹤城司守军大溃，但伤亡不大，都散于崇州，有宋小波出面，收编溃兵就容易实行。鹤城军塞内存粮不多，要限制寇兵就地筹粮，就要清野，将左右诸都亭的军民悉数撤出，这事没有宋小波出面也行不通……”
“宋小波弃城而逃，使军心溃散而失城，如今却成了他夜间出城到崇州来请援，援兵未至，守军意志不坚，致城给寇轻夺——这其中的确是千差万别。”顾嗣元说道：“不过，就算这边替他掩饰，鹤城司失守的真相也会从他人之口流传出去，到时候又怎么替他开脱？”
“这世道本来就是黑白清浊不分。”林缚叹道：“只要宋小波留在崇州积极收拢残兵，协助我反攻鹤城，便是让他逃过一劫又如何？”要王成服去偏厅将宋小波与吴梅久请回来议事。
林缚都拿定了主意，赵舒翰他们只是来崇州参加婚礼的客人，心里反对，但也不能当面争执什么，也留下来一起参详御寇之事。
宋小波见林缚改变了主意，还竭力替他掩饰大罪，走回来当下就又跪倒在地，朝林缚“砰砰砰”叩了几个响头，说道：“林大人待我如再生父母，不要说来世了，这世给林大人当狗当马，也是下官的荣幸……”说到激动处，眼泪鼻涕都糊到一起。
吴梅久也遏制不住的露出鄙夷之色，心里也奇怪林缚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明明刚才还恨不得将宋小波撵出去？
“宋大人，坐起来说事。”林缚要左右将宋小波从地上搀起来，给他搬来凳子，问他，“宋大人可将印信携带在身上？为防止东海寇就地征粮，固守鹤城军塞，需立时将诸都亭草场户及盐卒撤出来。宋大人奔波劳碌了半夜，不便再劳累，不过需要宋大人签发命令，我好派人去代宋大人做成此事……”
“印子在我这边。”宋小波只要自己不顶上去送死，这时候什么事情都依林缚，忙撩起袍襟，从腰间的肉褶子里解下绶囊，将一颗镇纸大小的铜印倒出来，双手捧着递到林缚案前，说道：“林大人要办什么事情，直接用印就可以，不用跟我商量……”
吴梅久心想宋小波还真是没有骨气，他虽然在崇州给林缚架空，做不了什么事情，但是他的官印绝不会让林缚染指，宋小波竟然将官印拱手送上，难怪林缚要保宋小波的性命，如此听话的一个傀儡，到底比什么都管用。
林缚也是一愣，没想到宋小波这么直白的就将官印交了出来，令他在吴梅久、赵舒翰、顾嗣元等人面前也有些措手不及，讪讪的一笑，说道：“印信还应该由宋大人自己保管，本官不能逾越代管……”当下就商量着立即派哨探携带宋小波签发的令函，潜入鹤城草场腹地，命令诸都亭所辖草场户都往西，往崇州境内疏散，使都亭守卒都要江门方向集结。
鹤城司下属有九个都亭，除了九千余户的草场户外，还有四百余驻军。
赵虎守江门，兵力还是薄弱了些，一旦战火燃起，东海寇从江门登岸，赵虎那边将非常的吃紧，这边能调出的援兵也将很有限。
这四百余丁勇分散各都亭，平时防备匪患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集结起来战力也很有限，但毕竟有一定的规模，加以整顿，也能当作辅兵用。
此外就是大部逃入崇州东北地区的鹤城溃兵，大约有五六百人。这些溃兵有部分经过鹤城西戍台，给刘振之扣留了一百多人，但大部分溃兵都散于村野，已经有抢掠之事发生，在此之前胡致诚已经派县里的乡兵下去镇压。
林缚跟王成服说道：“你虽是待罪之身，但说援有功，我给你一个差使，靖海司缺一个令吏，你就勉为其难，先担当下来。宋大人派几名心腹跟着你，我再派一队骑兵给你，你务必在天黑之前，将大部溃兵收拢到鹤城西集结待命。”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多事之秋需用重典，溃兵敢不从命，则以乱兵论罪，就地斩首，不得容情……”吩咐身边的赵豹，“你去点一都队骑兵，一路都要听从王令吏的安排……”
令吏为书办、吏员一种，比典吏的地位要低。
靖海都监使司是正六品的衙门，不过除林缚身兼正六品职事主官外，其他属员都是吏员，不设佐属官，比鹤城司在正七品都监宋小波之下另设正八品草场监丞，正九品仓大使两名属官还不如。
林梦得等人也不介意这种表面上的东西，典吏就典吏，做事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赵豹是赵虎的弟弟，弟兄三人，加上幼弟赵梦熊，都是练武的坯子。赵豹今年才十八岁，能提起四五百斤的重物，两膀子力气大得吓人。林缚当初在七夫人身子安排了一个暗桩子护卫她周全，平时只是充当普通的庄客，也教赵豹学骑射，学锏。赵豹学了两年，粗通拳脚经过打磨，练就了一身好本事，在乡营里入了籍，平日就跟着他娘在七夫人身边护卫周全。
顾盈袖随一干孤儿寡母都到崇州后，林家两百多私兵都留在江宁听林续禄的调遣，赵豹则跟着到崇州在亲卫营任事，跟着林缚身边锻炼。
骑营以及崇州步营的兵力不能再分散，林缚只能从亲卫营抽人跟着王成服去收拢溃兵。
赵豹听得林缚命令，拿了信符，迅速去东南坡营房点齐一都队骑兵，与拿了宋小波令函的王成服，先一步赶往崇州北面收拢溃兵。
宋小波弃城先逃，在鹤城守军里已经没有什么威信可言，但林缚这时候还是只能借宋小波的名义收拢溃兵，担心溃兵不听从命令，额外给王成服斩杀乱兵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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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尽可能的集结鹤城司的兵力外，江东左军也必须做出调整。
林缚不喜宋小波，让胡致诚调了几辆大车，二十名乡兵给他，借口让他去九华将家人接来这边安顿，将他从眼鼻前撵走。不过崇州防备事务，林缚不会瞒过身为知县的吴梅久，也邀顾嗣元、赵舒翰等人留下来一起参详防务。
“崇州、皋城以东的滩地近海，都是浅水。”林缚将花了好大心血才制成的海陵府地图铺挂墙壁上，再找不了比这幅更加精准、细致的地图了，地图上甚至将沿海的潮汐线都标注出来，“东海寇选择侵袭沿海，也是有目的的利用这些近海区域的浅水浅滩地形，以限制我大型战船进入参战。如此一来，东海寇就获得船多人众的优势，不畏我舟师包抄其后路。此时东海寇占据鹤城军塞，以此为据点，北侵淮南盐场，甚至远袭清江浦、淮口，我们再无需担忧东海寇会贸然侵犯河口。江东左军将做两点调整，其一，舟师主力往江门岛方向集结，步骑主力往鹤城西戍台集结，务必在天黑之前，完成上述部署。崇州这边务必要在三天之间完成村勇寨丁及民船的集结，以为后备战力。若是寇兵强闯江口，手头能调动的任何兵船都要用上。谁敢阻挠此事，战时军法论处，绝不容情。吴大人，我午时要随步骑去鹤城，这事就要你多担当了。”
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上崇州的天空，听着林缚如此部署，以步骑直接威胁鹤城军塞，做出攻城夺寨之势，舟师又能随时从江门岛出海包抄其后路，吴梅久暗想江东左军真是要跟奢家控制的东海寇大干一场了。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七章 兵聚鹤城西
江东左军在崇州是内线作战，道路通达，无后勤之忧，出动迅捷。崇州步营及骑营午后同时从紫琅山驻营出发，未时三刻，日头刚西斜，林缚就与曹子昂、周普先一步率骑营及部分亲卫营骑卫抵达鹤城西戍台。
正赶上二三十艘寇船从东面而来，不敢轻易往崇州腹地突冲，在戍台东里许外停靠南堤，三四百寇兵登岸，试探性的靠近戍台，给弓弩击退，看到这边骑兵来援，退守河堤结阵以守，也不退去。
林缚下马来，在原鹤城西戍台守将刘振之的陪同下，与曹子昂、周普等人登上戍台，观看敌阵。这伙寇兵以河中一字排开的横舟船队为依靠，在河堤上列阵，相比去年暨阳血战时，阵形要严整得多。
“马儿还有余力，能冲两三波。”周普在旁边搓着手，说道：“总要赶在天黑之前，将这群龟孙子赶出去，省得留在这里碍眼……”
西山河与运盐河的贯通工程只需要开挖三里长的河道，八月初征募万余民夫，耗千万钱，赶在九月上旬挖开通航。
集云级的千石战船能够走西山河从紫琅山直接航行到崇州西北腹地，但是从九华到鹤城段的运盐河百年失修，积淤得厉害，百石船都难畅通无阻。
为了达到使大型战船在崇州内河运行无阻的目的，林缚正筹划秋后对崇州段运盐河进行大规模的清淤，工程量之大，征募民夫之众，耗费钱粮之巨，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这件事还要过一个月才会正式的开展，预计到明年春后才能初步完成，眼下靖海水营走内河最多只能支援到九华。
在津海级战船都能通行无阻的海域上，靖海水营可以凭借战船及战术的优势，足以对抗二到三倍的寇兵也不吃亏。然而到浅水域作战，大型战船无法参战，中小型战船数量又不足，靖海水营就像自缚双手，与寇兵相比，优势尽失。
东海寇为了利于侵袭江东、两浙沿海府县，所选多为吃水浅的平底船，海鳅船能直接驶上浅滩停靠登陆。东海寇也是看清彼此水师的优劣，这次才避开水深无阻的江口，选择袭击浅水滩涂地形的沿岸地带。
林缚没有打算将靖海水营调进运盐河与寇兵对抗的意思，在鹤城西戍台这边只配备了几艘小型桨船，大股寇兵入袭，不能指望这几艘小船能对抗寇兵，只是算计着情势不对，这些小船是用来凿沉封锁河道的。
这时候二三十艘小型寇兵从鹤城军塞过来，这边依靠挨河而建的戍台，用弓弩封锁河道，这一段运盐河道才百十步宽，皆在强弓劲弩的封锁范围之内，使寇船不敢轻易冒箭石强冲过去。
曹子昂看了看天，说道：“晴空万里无云，要是不变天，夜里星月通明，足以支持夜战，这伙寇兵聚而不退，怕是要等拖到天黑强冲过去，分成小股往后方渗透扰掠，到时候我们则要被动多了……”
江东左军是内线作战，若是会战，则更方便集结兵力，形成局部优势，达到击溃寇兵的目标。但是寇兵显然没有跟江东左军会战的意思，一旦分成小股渗透沿小河汊子往腹地渗透，屠杀、洗掠平民，江东左军再是内线作战，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将崇州防守得泼水不进。
林缚蹙着眉头，眺望远处的鹤城军塞，鹤城的失守，使他们这边被动得多，不然他只要在江门集中兵力，威胁东海寇侧后，只要东海寇在淮南盐场劫掠无果，十天半个月就会撤出去。
“寇兵在河堤上结阵，无侧后之忧，我部从河堤两侧冲其两翼，会受到船上弓弩的打击。”林缚这才收回神思来，回应周普请战的要求，“只能用甲卒从正面压迫，只要扰乱其阵脚后，再利用骑兵走河堤快速冲击，才能达到击退的目的——不过天黑之前是要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你们下面好好商量怎么打这第一战，我与子昂在这里看着。”
“行。”周普应道，又捶了一记刘振之的肩膀，说道：“甲卒为主，骑营配合，怎么打，你来筹划。”
刘振之时年二十六，也是西沙岛流民出身，晋中武县籍人。
前年晋中大荒，晋中与燕京毗邻，地方仓储甚少，但有一批赈济粮走太行山道运至晋中，然各环节漂没得厉害，最终到灾民之手所剩无几，武县官吏更是贪婪得厉害，粒米未济。武县灾民围聚城下大哗讨赈，赶着陈芝虎率部过武县，武力驱赶聚闹灾民，遇到反抗后事态升级到清匪的态度，最后更是大肆屠村杀寨，血流成河。时至今日，晋中人还谈虎色变。
刘振之率族人参与聚闹讨赈，给列入武县二十三名匪首之列，被迫带着族人南逃到崇州来避祸。去年西沙岛大灾，刘振之族人受创极重，随他南下二三百名武县人不到三十人活下来，其妻溺亡，三子独活幼子。
刘振之在灾后积极参与救灾事，加入西沙岛乡营，参与抵御太湖盗入侵之事，后编入江东左军，以身强体壮善使长枪充当十五卒的旗头。北上勤王诸战，皆善战勇武，给林缚从军中挖掘起来，从都卒长、副哨将、哨官，迅速提拔到崇州步营第一哨哨将的位置上。
早先也给林缚调派至九华独挡一方，后鹤城西戍台吃紧，刘振之就给调到这边来。
在军中，周普的地位自然要比刘振之高得多，不过他知道江东左军要发展，必须要有更多像赵虎、宁则臣、刘振之这样的优秀青年将领冒头出来，并不介意首战给刘振之当个陪衬。
刘振之神情一振，正是锐志进取之年，也不推让，朝周普拱拱手，谢道：“请周营官提点。”便与周普先下戍台安排战事。
鹤城西戍台在运盐河南岸建有五丈高，是空心敌台结构，方九丈，以条石为基，墙厚丈余，包砖夯土为芯，建得颇为坚固，在戍台西侧沿河岸则是一座可驻三百卒的小型军垒。
早在六月初旬，林缚就在附近置换出大量的屯田，屯户多达千户，之前除刘振之率两百武卒驻守外，还动员了四百余民勇协防。林缚先率骑营驰援，周同率崇州步营第二哨、第三哨、第四哨在天黑之前也能赶到，王成服收拢鹤城溃兵后，也将到这里集结。
在天黑之前，这边聚集兵力将达两千四五百人。
“也不知道李兵部在蓟北练兵有无实绩，能不能抵挡住东虏秋后入寇。”曹子昂没有再看远处的鹤城军塞，转身回望西面的运盐河，叹息道：“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再无人能撼动大人在崇州的根基了……”
“要能不打大战，我也不想打大战。”林缚说道：“不过奢飞熊要让浙东兵入彀，这边的动作必然小不了，这样才能让权次卿放心攻昌国，我是真担心权次卿上当啊。浙东形势一坏，就算李帅能在北边挡住东虏，天下大势还是没有转机啊。我们今年能对运盐河进行清淤，算是扎下些根基，但是积储太薄了，经不住大战消耗啊。”
“林兄，明日便是你的大喜之日，你怎么亲自统兵过来？”葛司虞穿着短襟衣衫，登上戍台来，问道：“真是要强攻鹤城军塞啊？”
“你怎么在这里。”林缚看到葛司虞登上戍台，讶然地问道：“这边太凶险，再说舒翰难得从江宁赶到崇州来做客，我让他去九华接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担心啊，看到你在这里，我就放心了，你带了这么多兵过来，听说后面还有兵往这边集结，看来要打大仗了。”葛司虞跑得气喘吁吁，说道：“老爷子担心我来崇州跟他争筑城的事，你说说看，我跟他父子一场，会这么不识趣？不过比起筑城事来，运盐河清淤挖通，才真是在地方上传名千年的大事啊。唯有你才有在崇州做这事的气魄，换作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你便留在我身边吧，崇州境内已经不再安全，不知道这仗明天能不能打起来——谁愿意大喜之日还在外面领兵打仗的？”
八月上旬，林缚从龙江船场订制最后一批海船交付之后，短时间内将无法再从龙江船场获得战船。龙江船场今后一段时间将集中人力、物力给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打造一批战船，多为内河作战的中小型战船。
葛司虞志在督造前人所不敢想的大型海船，这时便不愿意留在龙江船场虚度时光，林缚便借筑城的名义，将葛司虞借调到崇州担任督工官。
崇州新城的督造工作已经由老工官，葛司虞的老父亲葛福担当着，葛司虞到崇州后实际负责的工作，则是率领一批大匠、吏中，为运盐河清淤工程做准备而忙碌。
清淤百里长的运盐河道，达到千石甚五千石大船通行无碍的地步，是耗资亿万的大事，初步估算需耗银四五十万两，动用十万民夫。一般说来地方上根本没有财力、人力做这样的事情，即使朝廷要做此事，如此大的工程，调派工部侍郎担任督造较为常见。葛司虞才是江宁工部九品小官，能负责如此大的千古留名的大工程，自然是十分的兴奋。赵舒翰难得从江宁过来，他脱不开身赶回紫琅山去。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八章 对峙
东海寇在暨阳血战之后，就多揽晋安老卒入伙，表面上还是海盗，实际上已经完成从乌合之众到精锐之师的嬗变。
从宋佳口中，林缚已知这是奢飞虎身边谋士秦子檀所献之策，利用频繁的侵袭战事，将原先的乌合之众消耗干净，补充忠于奢家的精锐老卒，不仅方便奢家控制东海寇，更要将东海寇短时间里改造成的百战精卒。
此策虽然残酷，却十分有效。西沙岛也曾给秦子檀怂恿太湖盗侵袭，致使军民损失惨重，当初在梅溪湖，捉住杜荣，却漏掉秦子檀这条大鱼，林缚此时想来也感到可惜。
林缚与曹子昂站在戍台上看刘振之亲率甲卒冲击河堤寇兵。
运盐河常年失修，河堤差不多跟外侧的滩地淤平，占据河堤也没有什么地形上的便利。但寇兵弓弩刀枪阵列严密，不畏战，也不冒进，依靠河上战船寇兵用弓弩支援，始终将江东左军的步卒压在堤下，最终是周普耐不住性子，使两队骑兵从两翼冒着箭雨突冲。
骑兵皆穿铠甲，能挡箭矢，即使侧身中箭，也非要害，但是从侧翼压上突冲的一百多匹战马，没有什么遮挡，都暴露在敌弩之下。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最高深的战术说白了也只是一些很简单的道理。这边利用步卒正面对抗，用骑兵攻击寇兵侧翼，以达到压垮性打击的目的。寇兵同样的要利用船上弓弩配合的优势，阻挡骑兵冲击河堤寇兵阵列的侧翼，而且主要是通过射杀战马来使从骑兵队形溃散，形不成有力的侧翼冲击。
周普带出来的骑营能打硬仗，河堤寇兵将侧翼交给身后寇船掩护，一旦给骑兵从侧翼不畏箭石的接近，阵形就立即给摧枯拉朽的击溃，刘振之从堤下率甲卒也一起发力，将两百余寇兵往河里压迫，赶下河去。
战果也只是如此，寇兵有船支援，而且看着河堤寇兵给赶下河，寇船迅速接近岸堤，以近距离的攒射，掩护落水寇兵。这边骑兵跟武卒都不能长时间的占据河堤射杀落水之寇，甚至要在击溃河堤寇兵后要迅速脱离接触，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首战虽胜，伤亡也微，但是侧翼突击的战马损失很大，上阵的一百多匹马少有不中箭的，当下就有三四十匹马眼见不行了。
林缚从燕南战场最终只带回来八百匹口外骏马，很少再有补充，甚至可以说马比人金贵，死一匹就少一匹。骑营这么用，战马损失这么严重，林缚在戍台上看着也心痛。但是没有办法，首战关乎士气，不能干净利索的解决掉，拖到天黑不能解决，反而会让寇兵生出突进崇州腹地的勇气，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战争从来都是耗资源的，葛司虞这个不大懂兵事的人，也为战马的损失心痛，骑营就八百匹战马，怕是这场战事结束，就剩不下多少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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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歹是胜了，骑兵在战时拿绳索套了十几尸寇兵尸体拖下河堤，枭首悬于戍台前的旗杆上示众扬威，使戍台内外的军民看了士气大振。
林缚与曹子昂下戍台看望受伤的将卒，这时候是顾不上心疼马的，战争本是如此，这次战事下来，就算将战马都消耗光了，也没有什么意外的。
江东左军刚在崇州扎下根基，几乎没有什么积蓄，经不起大的消耗，这是林缚也不想跟东海寇在崇州打大会战的主要原因。
“将东海寇赶下海外，是不是可以在草场里先养一批战马？”曹子昂小声问道。
“也好。”林缚点了点头。
即使有宋小波配合，林缚也不能公然大规模的私垦鹤城草场的辖地，但用流囚在鹤城草场范围内牧养骡马牲口，倒是可行之策，动作也不那么明显。
林缚心里很清楚，他没有太多资源养骑兵，在他的计划里，或许用骑兵迂回攻击侧翼或者编入预备队使用，但步卒始终是正面战场的决定性力量。
曹子昂、周普、吴齐，甚至傅青河、秦承祖等人都偏好骑兵，林缚也考虑到江东左军即使不以骑兵为主力，作为侧翼机动以及侦哨，传信用兵，也需要一部分骑兵。
江门那边将以牧养普通骡马、耕牛为主，毕竟要充分地利用崇州的地力，进行资源积储，畜力是一项极重要的指标。不过条件许可，的确可以在江门引进良种马，先牧养一批战马来。对于战马，从崽马开始，在草场牧养两年之后编入骑营服役较好。
大越朝失马源地，倒不是说就中原之地就没有优良血统的种马，而是中原地区都为良田，哪里还有大片的草场牧养马群？也不是说编马户以豆料圈养战马的马政就绝然不行，只是圈养马的成本太高，一千匹马就要耗得一个上等县的财赋，已经不是朝廷所能承担的。
“寇兵似乎无意退去。”周普踩着马靴走过来，对刚才的战果也不大满意，他心里清楚江东左军此时是拼不起消耗的，毕竟根基还浅了些，除了外敌，岳冷秋等政敌对江东左军也是虎视眈眈，就等着江东左军的力量在大规模的战事给削弱。周普捶手指着远处的河心，“天黑之前，寇船不退去，很可能还会继续加强对峙。现在我们还无力封锁北岸，一旦我步卒主力给牵制在南岸戍台附近，寇兵以战船隔绝河道，步兵却可以沿北岸西进……”
“寇兵要做到这一步，必须在兵力对我们拥有绝对优势才行……”刘振之也不怯场，发表自己的见解。
“凌晨时，东海寇以两千寇兵突袭鹤城军塞，又分诸路分袭北面的哨堡——我看东海寇一开始也没有想到鹤城军塞如何轻易地拿下，所以采取分兵游袭的策略，以达到既制造声势，又疲惫我军的策略，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与我军会战的心思。”曹子昂说道：“但是既然夺下鹤城军塞，特别是东海寇还想在北线搞大声势，将兵力往鹤城军塞集中，也是当然之举，不会只有两千寇兵在此集结。若比兵力，我们实在没有可能占优……”
“是啊，不能将寇兵狠狠地打痛，他们总是要尝试着往西突进的。”林缚叹道。
起衅之前，东海寇在北线，在嵊泗诸岛集结了上万的兵力，奢飞熊想让权次卿提兵反攻昌国岛，就必须将北线的兵力重心继续北移，才能消除权次卿的戒心使他上钩，崇州所面临的压力会越来越大。刚才一战，才斩杀五六十寇兵，根本不能让奢家在暗中主持的将领心痛半分。
“是不是调一部分战船过来？”曹子昂问道。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靖海水营必须要集中使用，让寇兵感觉到后路给隔绝的压力，再说这边不是进行水上会战的好战场。仅仅是封锁河道的话，还不如此时就在河心里沉几艘船了事，但还是解决不了寇兵会在兵力占优的情况往西突进的危机。要狠狠地打他们一下，有效地歼灭其一千到两千人，他们就会老实的龟缩在鹤城军塞里不出来，之后再使用靖海水营出海，封锁鹤城与嵊泗诸岛之间的航线，就可以迫使寇兵从鹤城军塞退出，消弭战祸于无形。”
“那等周同赶过来好好的商议一下，他鬼点子不少。”周普说道。
他们所遭受的寇兵不是乌合之众，在他们拥有战船优势的情况，以正常的手段歼灭寇兵一两千人，这边也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一旦代价过高，江东左军的力量给削弱得厉害，非但阻害不了寇兵，反而会诱使寇兵更大规模的西进。
林缚走上河堤，凝望着悠悠东流的粼粼河水，崇州地势虽低，但运盐河却是西引洪泽浦，高邮湖之承淮河来水而东流入海。他又仔细观察着远处的敌船许久，突然转身朝葛司虞走来，问他：“人力一切都许你调动，用土石彻底封锁河道，最快你需要多少时间？”
“那倒是不难。”葛司虞说道，他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泥地里计算起来，“若能提前做准备，只是封河道的话，一个时辰足以。”
运盐河才百十步宽，入秋已深，上游来水开始减少，水势不大，封锁河道不难，葛司虞这段时间一直为运盐河清淤工作做准备，各种数据心里都有谱。
“那就在这里打他娘的。”林缚狠狠地吐了一句脏话，毅然下定决心，“子昂你与司虞去九华，一夜时间足以做好封锁河道的准备，九华在百里之外，寇兵的哨探渗透不了那么远，我亲自在这里坐镇。”
“不急于一两天……”曹子昂说道。他随林缚到这边来，本来是计划他留下来主持大局，让林缚回去明日好拜堂成亲，不至于因为战事误了婚期，这时候林缚使他去九华，自己留下来亲自坐镇，倒有违他跟着过来的本意。
“是他们迫切啊，只要今夜星月有足够照亮，寇兵必会加强对峙。”林缚指着远处正进行部署调整的敌船，说道：“你看他们，显然是在总结刚才河堤列阵侧翼给我骑兵冲溃的教训。拿几艘平顶船相互联结紧岸停靠，用栈板与河堤相接，形成易于进出的平台，只要上岸的寇兵人数不多，可以迅速退到船上，防止侧翼给强行突破。若是上岸寇兵众多，这些平台也能够构筑有效的侧翼阵地，防止我骑步兵从侧翼突冲……”
“对方倒是个颇知兵事的角色……”曹子昂微叹道，大部分寇船并没有联结在一起，游移河道之上，他们也不便用火强攻。
“奢家与李卓在东闽鏖战了十年，精锐老卒众多，出色将领更不在少数。没有这点资本，奢家欲谋天下，怕是要给天下人笑掉大牙。”林缚说道：“这也是奢飞熊敢分兵诱敌的根本。”

卷六 涛海怒 第八十九章 鏖战
明月如轮高照夜空，苏庭瞻站在海塘上眺望海漕银波粼粼。大公子已经秘密离开鹤城返回昌国了，虽说大公子离开前说定由他来负责北线军务，但是程益群、舒庆秋等带兵将领心里未必就乐意接受他的节制。
苏庭瞻心知肚明，程益群等人一直视自己为二公子的人，虽说在大公子面前不敢太放肆，但在大公子离开鹤城之后，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舒庆秋与林缚有灭族之仇自不用说，午后便是他领兵以试江东左军在鹤城西戍台的虚实；程益群也希望利用江东左军在北线缺乏舟师的劣势，集中战船，阻隔运盐河道，在戍台东侧建立阵地加强对峙，将江东左军北线主力压制在南岸无法动弹，之后则可以派遣一部主力，沿运盐河北岸西进，将崇州搅个天翻地覆。
苏庭瞻心里对林缚是颇为忌惮的，不是因为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四战四捷闯下的威名，而是去年秋时他在暨阳城下对林缚坚如磐石、无坚能摧的形象感受至深——将为兵胆，且不说江东左军的战力不弱于晋安老卒，就算崇州守军都是新募民勇，在林缚这样一个意志坚定，知兵善谋又为将卒拥戴的将帅统领下，也会爆发出超乎寻常的战斗力。
苏庭瞻却没有打算阻拦程益群、舒庆秋等人一意孤行，且不说要诱权次卿上钩，这边的动作绝不能小了，再者，集结鹤城军塞的兵力也是以程益群、舒庆秋等人的部属为主，要有什么闪失，即使他要担些责任，更多的也是削弱二公子的潜在势力，他又怎么会强行作梗，惹人不快吗？
苏庭瞻站在海塘上，转身望向江东左军驻扎的戍台。明月横空，隔着五六里远，能看到戍台淡淡的黑影，他不禁会想，在这么近距离里，林缚为何要建造这么一座坚若壁垒的戍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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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盐河入海口积淤得厉害，唯有吃水浅的单层桨帆船才能通畅无阻的进出。
程益群将两艘桨帆船联结在一起，形成长八丈，宽四丈的横舫，作为自己在运盐河上的座船，西进到鹤城西戍台的近侧观察江东左军在此地的驻防。
舒庆秋跨上程益群的座船，身上的甲片铿锵作响，折射着冰冷月色，给夜风吹过，身边发寒，不知不觉已经是深秋了。
“江东左军兵力集结情况如何？”程益群看到舒庆秋在其次子舒山越的陪同跨上船来，与他互致礼节，问道。
“午后过来驰援的是骑营，有八百多匹马，黄昏时过来六七百名步卒，还有四五百散乱的兵勇，估计是鹤城溃兵给收拢过来。”舒庆秋说道：“二公子估算林缚手里有五六千兵力，倒也正确。其舟师要在江门布防，也要在大本营保留一些兵力机动，真正能集结北线跟我们对抗的武卒顶多两千人多头，其余多民勇、寨兵，人数不少，却都不足为患，真不明白苏庭瞻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
“怕是在暨阳城下给杀破胆了。”程益群微微一笑。除了分散侵袭淮南盐场的兵力外，他们在鹤城军塞集结的兵力已经超过三千六百人，人数倍于江东左军在北线集结的兵力，实在想不通苏庭瞻有什么好畏首畏尾的，“他既然不要这份功劳，那我们就全捞回来……”
程益群没有在林缚手里吃过亏，相反的，程益群随秦子檀大寇西沙岛，杀军民两千余人，可以说是让林缚在他手里吃了一个大亏，程益群并不觉得林缚北上勤王四战四捷的光环对他来说有多耀眼。
“二公子似乎也有意出海，上回秦爷过来，有没有跟你透露这个意思？”舒庆秋问道：“要是二公子也出海来，我们就无需寄人篱下了。现在这个时机也不错，这边明明是我们的人马居多，偏偏要受苏某人的鸟气……”
“我已经派人潜往江宁，二公子自有决断。”程益群说道。眼下这边分南北两线，虽以南线为主，但是北线的势力也不弱小，而且多为忠于二公子的兵马，确实是二公子潜出江宁下海与大公子分庭抗礼的良机，只是这种事他们做部属的只能敲边鼓，不能替二公子拿主意。他又说道：“这件事我们不便说，也要禁止下面随便议论。”不仅仅是奢家内部争权的问题，而是二公子人还在江宁，消息泄露出去，会使二公子片于极为不利，被动的局面。
“我都一把年纪，这事我心里省得。”舒庆秋捋了捋颔下胡须，说道。
这会儿前方传来喧哗声，舒庆秋站起来望过去，月色再好，营火也颇多，隔着三四百步远，也只是看到人影交错，他恨骂道：“猪倌儿又派人来骚扰，着实让人厌烦，他们仗着马快，一冲就走，两条腿撒开来追，也奈何不了他们……”
“小心一些。”程益群说道：“看似骚扰，阻止我部在南滩构筑墙垒，但要防他九假一真，要是疏忽了，给他们拿骑兵假戏真做的强冲一回，也真是够呛……”
“我等会儿过去再吩咐一遍……”舒庆秋说道。他们有舟师隔断运盐河道的优势，但是江东左军在北线有骑兵的优势，限制他们的步卒无法离开河堤太远活动。他与程益群站在船头观望江东左军扰袭河滩阵地的情形，舒庆秋微蹙起眉头，“扰袭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难不成猪倌儿有胆强攻我河滩阵地不成？”
“此竖子阴谋奸诈，不可不防。”程益群也不由的心紧起来，毕竟林缚的盛名摆在那里，容不得他轻视，跟舒庆秋说道：“你去西侧船阵盯着，我在这里看着。要防备他们用火，也要防备他们派水鬼潜水凿船。只要两边的船阵没有问题，就不怕他们冲击河滩阵形，猪倌儿真要在这里跟我们大打出手，难不成就怕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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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穿青甲，披着绯红色的大氅，观察东侧寇兵阵地。
约千余寇兵在河滩结阵，在河滩上拿横木加拒马、鹿角等物夯土构筑了齐胸高的简陋墙垒，七八十艘寇船分成两处，各踞河滩阵形的侧后，还各拿出数艘船与河堤拿栈板相接构筑侧翼阵地，与其后寇船共同掩护河滩阵地的两翼。
这样的部署，比林缚午后率骑营赶回时要中规中矩得多，使得这边派兵扰袭，也只能从正面冲击其河滩阵地，收效甚微。
“不管如何，天亮之后，就要正式的从正面组织起有力的攻势，冲击其河滩阵地。”林缚简短而有力地说道：“参与进行的兵力如何部署，在天亮之前，你们要拿个细致的方案给我……”
林缚双目炯炯有神，盯着周普、周同、胡致诚、刘振之、王成服等人。
凌晨时分，才有两千寇兵在鹤城港登陆，此时出鹤城军塞在东侧集结与这边对峙的寇兵就将近三千人。林缚估计着留守鹤城军塞的寇兵也有千余人，距这边就五六里地，真要大打起来，赶过来也就一炷香、两炷香的时间。
这边将收拢来的溃兵及民勇加上，也差不多有两千七八百人，但是精锐武卒也只有崇城步营与骑营两部，才一千四百余人。
至少在兵力对比上，寇兵在北线已经占据了相当大的优势。
为了弥补兵力的劣势，林缚在黄昏时已经派人回崇州传令，使宁则臣率凤离营星夜驰援这边，预计破晓时分能赶来。靖海水营已经赶到江门岛附近水域集结，留守紫琅山大本营的除了县兵房所属的千余乡兵外，就只有百十名亲卫及三百余女营女兵了。
清查寺田，还能借通匪案的名义，压制住反对者不敢吭声，清查公田却几乎将崇州县所有大户都得罪干净了，林缚这时候还担心拥有私兵的大户会趁机发难，这边的战事不能拖延太久，必须要有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将各种危机再度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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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持续不断的骚袭一夜之后，破晓时天边露出鱼肚白，江东左军对东海寇在鹤城西河滩构筑的简易阵地正式发动攻势，刘振之先率甲卒从西南卒猛攻寇兵的河滩阵地。
在燕南勤王战中发挥巨大作用的飞矛盾车、床弩等利器也编入甲卒阵列之中，向寇兵接近。以盾车、大盾为掩护，清除寇兵墙垒外的障碍物，拿撞车直接冲击墙垒南角。
寇兵在河滩阵地的墙垒只是在不间断的骚扰下以一夜时间建成，哪有什么坚固可言？给冲车撞了七八下，就轰然倒塌了一片，弓弩手汇合六架置于轮车上的床弩朝着缺口攒射，压制寇兵的封堵。
寇兵反抗也很顽强，一队寇兵先从墙垒南门口杀出，攻击这边的右翼，牵制并削弱江东左军对缺口的打击，缺口内的寇兵则拿着早就准备好的木栅栏及小艇强行封堵缺口。
江东左军一开始的攻势就如此的猛烈，在鹤城军塞留后的苏庭瞻也颇为讶异，带着一队护卫，走南岸陆路赶来观战。
苏庭瞻虽然希望程益群能与林缚两败俱伤，好削弱二公子的势力，但绝不希望程益群给林缚轻易击败，再说江东左军的猛烈攻势也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河滩阵地的东侧还没有给江东左军封锁，事实上他们有战船占据河道的优势，江东左军也封锁不了侧翼，苏庭瞻登上程益群的横舫。这时间不远处的戍台烧起两堆狼烟，笔直的烟柱直冲云霄，似乎在召唤远处的援兵……
苏庭瞻心头一悸，莫名地相信林缚此次对河滩阵地发动的攻势有十足的把握，却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程益群、舒庆秋要以强横的姿态跟江东左军对抗，苏庭瞻没有阻止，除了其他的因素外，至少他也认为程益群、舒庆秋此时的布置是没有问题的，不可能有大的漏洞给林缚所趁。
“哼！”程益群心里也有些发虚，但偏不信邪，咬牙说道：“此竖子突放狼烟不过是要乱我军心。苏将军，你看前方，给他这狼烟一放，我军心便生迟疑，已经给他们趁机杀了不少人。苏将军既然亲自过来坐镇，那我便上岸去督战，我就不信这短短一昼夜时间，林缚能请来什么援兵！即使有伏兵，崇州一马平川，十丈哨台可望二十里远，即使有伏兵涌出，我部再收缩阵线不迟！”
“不，此间还得由你来继续坐镇，我回鹤城军塞。”苏庭瞻断然说道：“江东左军的舟师有可能夜间已经出海，只是我哨探来不及将军情传回，其烽火传讯，很可能是通知其舟师抄我后路。近海虽多滩浅淤，但鹤城港利于大船出没，其舟师不与我水战，奔袭鹤城港却是可以，鹤城军塞绝不能有失，我要立即赶回去。一旦确认舟师出没，你必须要率部回收，退回与我共守鹤城军塞，你若违命，休怪我不留情面……”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章 封河之计
苏庭瞻喜着红甲，烈阳一般，在护卫的簇拥下，沿着运盐河南岸进出。
林缚站在戍台眺望，指着穿着红甲的苏庭瞻，跟周普说道：“那人应是屠夫秀才苏庭瞻，是奢飞熊在东海最为倚重的一人，想不到奢飞熊留他主持北线……”
“让他缩回鹤城军塞，怕是很难猝然间将鹤城夺回，要不要派人去拦截？”
“怕是来不及。”林缚摇了摇头，说道：“不要想一口吃成胖子，能将程益群、舒庆秋部歼灭大半，就算完成任务，也稍解我西沙岛两千军民被屠之恨。”
戍台距鹤城军塞只有五里余地，寇兵的河滩阵地距鹤城司更近，苏庭瞻身边还有数十护卫相随，没那么容易堵截。这一战的目标不是鹤城军塞，林缚不奢望能一步到底，将入侵鹤城的寇兵一举击溃。
“敌船上的寇兵随时能增援河滩阵地，侧翼坚固，我军只能从正面强攻之，艰苦卓绝，伤亡不会小。你陪我下去督战，要赢得胜利，士气不能弱了。”林缚说道，不再留戍台上观望形势，走到士卒中去。
鹤城西戍台不大，容不下太多的驻军，集结于鹤城西戍台的大军围戍台结营。江东左军在崇州是内线作战，获得物资要比寇兵便利得多，再说戍台营垒也有物资积存，虽说也是在一天一夜之间仓促将营垒扩大倍余，却要比寇兵在河滩阵形所筑的墙垒坚固得多。
在戍台与南营垒东侧是出发阵地，崇州步营刚换下来休整，凤离步营顶上，宁则臣在那里组织第三波攻势。除凤离步营外，此间尚有收拢过来的溃兵近五百人及士气不弱的民勇六百余人，宁则臣从他们当中组织一拨人牵制寇兵西翼，防止寇兵从西翼阵形突击，威胁其直接攻击河滩阵地的武卒阵列。
林缚下戍台来，正准备上阵杀敌的士卒都神情振奋，完全无畏从正面强攻敌阵的艰难，甚至前两拨给打退的士卒对没有一鼓作气攻下阵地都心感愧疚，低头不敢迎视林缚的检视。
“这伙寇兵的骨头很硬，很难啃——要是敌人都是容易欺负的软面蛋，也体现不出江东左军的战力来！我一直在看着你们进攻再进攻，你们打得很好。暂时的退却不算什么，我们将拳头挥出去，没有一下子将敌人打倒，将拳手收回来，是为了让下一步出击更有力、更凶狠。你们没有什么好惭愧，你们都是江东左军的好男儿，挺起胸膛来……”林缚走到前两拨给击退的士卒面前，鼓舞他们的士气，不让一时的挫折影响他们的士气。
“这伙寇兵是我们崇城步营的，我要求让我们继续杀上去，凤离营的兄弟们刚刚过来，走了一夜的路，还没有休息好，不能让他们辛苦了！”崇州步营的一个都卒长站起来主动请战，不想给替换下来。看着凤离步营去冲击敌阵，他们给打退了两次，要是给凤离步营冲阵成功，以后岂不是在凤离营的兄弟们面前都要低一头？
“马三娃，我记得你，作战很勇敢，是个好兵。听说你给老娘强逼着娶了个寡妇，委屈得直叫，躲着军营不回去。寡妇有什么不好的？模样长得俊，能生娃，能暖被窝，会贴心人，你在前方作战，她帮你家理得顺顺当当的，不用你操一分心，有什么不好？”林缚笑看着走到前面的这个都卒长，说起家常来，惹得边上人跟着笑，说道：“至于作战啊，人有两个拳头，打架也要轮流挥出去，也能更有效的打击敌人——所以现在是轮到你们休息了，休息够了，还要你们再顶上去，今天的仗，有得你们打哩！”
鼓舞过这边，林缚又去给出发攻敌的凤离营士卒打气，他不奢望从正面攻破敌阵，所以轮流派将卒顶上，维持对河滩敌阵的攻势，又可能避免出现太大的伤亡。
接着又去鼓舞民勇及鹤城溃兵的士气。为了充分将兵力用足，又避免形成疲军，林缚用民勇及给王成服收拢过来的鹤城溃兵辅助正面强攻之甲卒来牵制敌阵侧翼。盐铁司所辖盐丁虽说荒于战训，但由于平时钱饷不缺，故而士气尚可。
对于最低层的士卒来说，质地纯朴，有着“吃皇粮守疆土”的单纯心思，要不是官吏、将领贪生怕死弃城先逃，东海寇想攻下鹤城军塞，绝不会那么简单——这也是自古以来一支孱弱军队只要解决军官团及粮饷的问题之后通常都能脱胎换骨的主要原因。
王成服收拢溃兵过来，约有五百人，林缚擅权将几个校尉级的营官缉拿起来送去崇州关押，待日后治罪，但使八名都卒长留下来戴罪立功，作为辅兵参与战事，主要用来牵制敌阵的侧翼。
这些溃兵是给强制收拢的，收拢过程中，甚至还起了冲突，士气之差可以想象，也是强迫着上阵牵制敌阵侧翼。这些溃兵给混编入民勇之中，起初打得畏畏缩缩，但是江东左军在正面的强攻有着极强的表率作用，民勇虽然欠缺训练，但是敢战之武勇甚至不弱江东左军的甲卒，更是刺激到混同作战的鹤城溃兵，两番下来，也使他们认识到牵制敌阵侧翼并不太危险，到这次时，组织起来的混入民勇里的溃兵便有了些模样。
王成服在大洋山岛看过江东左军作战，那纯粹是精锐雄师强攻夺塞，即使指挥作战也是下面的将领主持，王成服没看到林缚有直接展示其军事才华的机会，此时倒略有些感触，一个成功的将帅，最主要的还是要有能够成功让士卒心甘情愿为之出生入死的人格魅力。毋庸置疑，林缚便有这样的特质，这是其他再优秀的将帅都无法取代他在江东左军的地位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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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瞻离开后，程益群犹担心河滩阵地的安危。
不能在河滩立足，则无法实现将江东左军北线主力牵制在鹤城西戍台的目标，程益群带着两百亲卫上岸加强河滩阵地的防卫，他就亲自站在河堤的高处督战。
看到戍台突然燃起狼烟，程益群心里也有惊疑，他担心林缚先就布下后手。燕南勤王诸战后，林缚善谋是出了名的，程益群同时也怀疑戍台突放狼烟也许本身就是疑兵之计，使他们惊疑不定主动放弃河滩阵地撤回鹤城军塞。
不管怎么说，程益群能当上太湖盗之首绝非易与之辈，不是给吓大的。就算江东左军的舟师抄鹤城之后，这天晴云渺的，就算不派斥候，观哨范围也远达十里二十里，这边距离鹤城军塞也只有四五里地，收缩撤回去也完全来得及。程益群心里虽然迟疑，但也没有特别的担心，一心只想先将墙垒给撞破多久的河滩阵地守下来。
一直到中午，外围都没有什么动静，即使江东左军已经不间断的组织了七次攻势，程益群也确认晨清的狼烟是林缚的疑心之计，害他们这边多损失了百十人。
午时，眼见趋缓的江东左军的攻势又突然凶猛起来，不仅江东左军的前进阵地往东推进了百十步，程益群还看到整个上午都没有出动的江东左军骑营也进入前发阵地。从部署来看，骑营很可能是直接冲击河滩西侧翼，而且是一次性就投入两百余骑兵，而且还有四架投石机在江东左军的前进阵上给组装起来，距离河岸很近，算着距离能够直接打击到西侧的船阵。
在江东左军不间断的七次攻势里，河滩阵地的墙垒西侧差不多完全倒塌，有一些障碍物，但是都低矮，阻挡不了骑营强冲过去，而且江东左军的投石机对河道里的战船有直接的威胁，程益群暗道江东左军这时候算是最后发力了吧。
程益郡派人去跟舒庆秋传令，要舒庆秋将西侧船阵继续往西分散，往南岸靠拢，除了直接攻击江东左军的投石机阵地，不使江东左军的投石机发挥作用外，还要他派人直接上南岸，与西侧船台上的人手直接组成侧翼阵地，防止江东左军的骑兵从西侧攻打河滩主阵地的侧翼。
等着片刻，程益群看不到西侧船阵有任何动静，既没有派船西移去攻击江东左军靠河堤布置的投石机，也没有派兵上岸加强侧翼阵地了。
程益群暗骂了舒庆秋一声，看到江东左军还要拖一会时间才会发动攻势，疾步往西面走去，朝着船头的舒庆秋大喊道：“舒将军，你是怎么回事？我让你驱船西向，打击敌之投石弩，派兵上岸加强侧翼守护，你为何拖了一刻都不给动静？江东左军下一拨攻势会很凶烈，需你在西侧翼组织拦截，务必保护河滩之侧翼不受攻击……”
舒庆秋急得满头大汗，隔着五十余步河道，大喊：“不知怎的，这河水突然变浅了，船搁底泥上，动不了了！”
“怎么可能？！”程益群吓得大跳。他最大的凭仗就是依靠分两处集结，可以自由出没的船阵掩护河滩阵地的侧翼不受攻击，又能随时支持河滩阵地，所以不怕正面抵挡江东左军一拨又一拨的冲击，他万万没有想到河道中间的船突然就动不了了。
“你看河堤！”舒庆秋大叫。
程益群低头看河堤内侧，水痕清晰可见，运盐河的水位在整个上午至少下降了有三尺。运盐河的水位本来就浅，陡然下降三尺，除了轻舟外，稍大一些的载兵战船即使在河道中心，也都直接搁浅在河底淤泥上，动弹不了，不要说靠岸支援了。
这一刻程益群只觉天晕地转，喉头一甜，几乎要喷出一口血：“林缚这畜生夜间就在上游封河！上午不间断的派兵从正面进攻，就是要我们不注意河水的变化！”
这会儿戍台东阵地的投石弩嘎嘎动作起来，几枚磨圆的石弹落在浅水里，砸起一片水花。这只是校准方位与距离的石弹，给有经验的士卒操作，两三拨过后，会打得越来越准。
舒庆秋在船首大叫：“大盾，大盾，拿大盾扛着，没有大盾遮挡的，先进舱去……”
程益群也不敢在西堤呆着，紧忙退回河滩阵地去。
没有船阵掩护侧翼，河滩阵地就显得极为薄弱，这一刻程益群也明白陷入了死地，他要率河滩人马主动退去，不仅会受到江东左军骑兵从侧后追上来的直接打击，还必然要将陷入河泥无法动弹的七八十艘船，一千七八百人马丢弃掉——这几乎是他一半的家底，叫他如何舍得？
苏庭瞻在鹤城军塞只有八百兵马，虽说就隔着四五里地，短时间里却抽不出人手过来支援，必须能强撑到北面的兵力集结过来，这仗难打了！
投石弩固在河堤上，船陷在河床底泥上，两边都固定，几波石弹打得越来越准，但接下来发射的却不是石弹，而是装满火油的陶罐……
水战最重防火，但是以木船为主的船队，即使防火能力再强，无法躲避，也经不住给火油浇覆后再拿火箭攒射。闻着火油的气味，数骑射手策马驰近，手里举着火箭，挨近到一箭远处，便朝空中抛射火箭。
看着火箭袭来，而装满火油的陶罐又不绝掷来，舒庆秋心里瓦凉，唯今之计只能弃船登岸，与程益群汇合，或者坚守河滩阵地，或者东撤退回鹤城军塞去……
舒庆秋这时却忘了，虽说离岸最近的船只有二三十步远，但是运盐河百年失修，河底积淤甚深，人穿着甲装跳下船，顿时能将下半身陷进去动弹不得，即使将栈板在河底泥上铺一条木道来，诸船人马都争先恐后地下船，一时间内又能逃多少人？更多的人给拥挤着推倒，陷入淤泥之中，无人救助，根本就挣扎动弹不得。
这时候江东左军第八拨攻势迅猛而炽烈的展开，除了正面的甲卒外，骑营也悉数出动，一队监视东侧翼，一队从西侧翼猛然杀入……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一章 大喜之日
在九华完成封河，确认运盐河上游来水都给导入西山河，葛司虞就随曹子昂骑马沿运盐河北岸赶往鹤城，一路行来能清楚的感觉到河水在一寸一寸的下降。
他们在九华筑坝进行封河，所以会注意观察水位变化。对于处于激烈战事之中，事先并不知情的敌我双方将卒来说，只要河床不露出来，两岸又给苇草遮掩，谁会注意到河水在不经意间下降了二到三尺？
但是这二三尺水位的下降，对本来就是勉强才驶入运盐河的寇船却是致命的。
运盐河清淤原计划就是起自九华截至鹤城，在九华筑坝拦河是开展清淤工作的前提，之前就有在做准备工作。西山河与运盐河已经贯通，筑坝截水可以导入西山河，不至于在平原地区形成漫堤。葛司虞到崇州，更是亲自确认了适宜坝筑的地点，制定了详细的筑坝方案，甚至连筑坝、拦河所用的封舱狭船都准备了好几艘，在筑坝预定地的两岸也堆积了一部分土石。
曹子昂与葛司虞趁夜赶到九华，就立时动员附近军民，连夜进行筑坝拦河。在破晓之前，大坝就剩不到两丈宽的缺口。等着鹤城西戍石点燃狼烟传讯，就将停在大坝缺口西侧的土石船凿沉封堵缺口，将河水彻底的截断。
九华距鹤城有百里之遥，在江东左军封锁崇州内线，军民组织也严密，东海寇的斥候不可能一夜之间潜行渗透这么远进行侦察，再说谁能想到林缚有能力一夜之间就将一条百步宽的大河彻底封死？
葛司虞随曹子昂赶到鹤城西戍台，寇兵掩护河滩阵形西翼的船阵正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虽说船上寇兵主要往南岸逃，欲与南岸的河滩阵地汇合，好一起撤回鹤城军寨去，但也有许多寇兵慌不择路，往北岸逃。
曹子昂抽出佩刀，对身后数十护卫说道：“看来我们没有落下趟……”留下七八人护卫葛司虞的周全，他率领其他人直接往爬上北堤的寇兵冲杀去。
这时的运盐河水浅泥深，路水逃生者，身上铠甲沉重，多数陷入淤泥里挣脱不得，少数人侥幸爬上河堤，也是筋疲力尽，几乎将兵甲都丢弃在河里，哪里能抵挡曹子昂率部的冲击？
早在江宁时，葛司虞就与曹子昂相识，那时的曹子昂是里正，有些文士风度，谈吐也极为不凡，即使后来曹子昂随林缚北上勤王，是江东左军的核心将领，但是在葛司虞的印象，曹子昂是个读书人。这次到崇州，看到曹子昂不直接带兵，而是协助林缚处理军处，也加深了葛司虞对他的原有印象。
看着曹子昂策马挥刀，一马当先，如猛虎下山，率数十护卫反复冲杀，将北堤上的寇兵杀得落花流水，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脚，拼命往河里逃，葛司虞讶异得合不拢嘴，都说林缚文武双全，是难得之人才，谁能想到在江宁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曹子昂也如此的强悍？
葛司虞暗道，林缚率江东左军北进燕南能创如此辉煌战绩，绝非侥幸，看曹子昂将如此能耐，足以堪任一方大将了。
北堤的接触战看得葛司虞热血沸腾，也想带着曹子昂留给他的护卫冲上去杀敌，吓得护卫怕拉住他的马头。这位爷连骑马都让人担心，不要说杀敌了，马速稍快一些，都可能栽下马来，再说大人对这位爷极为重视，哪里敢让他有闪失？
葛司虞不能遂荡寇愿，只能坐在马背观战。
南岸鼓声如雷，远望去，却是林缚站在戍台之前亲自擂动进击大鼓，鼓舞士气。林缚身着青甲，披红色大氅，周围武卒簇拥，如明灯，指导江东左军奋勇杀敌。
西侧之骑兵已经杀进河滩阵地，除了一部武卒在戍台东侧，一队骑卒在戍台东南侧留做预备队，严阵以待外，北线其余的江东左军包括民勇以及收拢来的鹤城溃军都全线压上，对已经开始崩溃的寇兵阵地进行最后压垮式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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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兵河滩阵地的侧翼完全依赖河道西侧集结的船阵掩护，当船阵陷入淤泥无法动弹，成为投石弩的固定靶子，其他侧翼就濒临崩溃。装火油的陶罐及火箭将船阵变成浅河上的火海，船上寇兵想要完整撤到岸上，决非一时能做到。侧翼布置的百余寇兵人数太少，根本无法阻止迅豹骑营半数兵力的冲击……
程益群看此情形，知道大势已去，只能趁着东翼船阵还没有面临直接打击，还能掩护其西翼之前撤回，或许能逃回鹤城军塞去，他根本不指望苏庭瞻率领本就不多的留后兵马出军塞来援。
程益群也顾不上联络舒庆秋父子，更顾不上给困在河心的船阵，给护卫簇拥着仓促东撤。
程益群虽然把将旗留在阵心，鼓声也没息，但是阵中心附近的寇兵很快就意识到主帅弃他们而去，跟着仓惶东逃，整个河滩阵地眨眼就垮了下来。
舒家庆这时候才给护卫簇拥着上岸来，一身泥水，江东左军骑营的第一波已经碾了过去，开始追击西逃的寇兵，杀过来的是民勇与溃兵队伍。
舒庆秋没想到大好形势会在转瞬之间崩溃，程益群已经率部西逃，他们已经身陷重围。他能看到次子明堂陷在淤泥里，离河堤就三四步远，忠心的护卫正拼命要拉他上岸来。但是岸上没有支援，一队江东左军拥上岸，乱箭射杀，舒庆秋眼睁睁地看着明堂面门上中了一箭，发出叫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舒庆秋心裂欲狂，拼着老命，将短戟舞动起来，带着护卫往西冲，欲接应次子上岸。民勇与鹤城溃兵虽然杀敌之勇，但不及舒庆秋身畔护卫精锐，三两下就给冲乱阵脚，退下河堤来。舒庆秋见压力减轻，还以为有脱困的希望，守住河堤，将面门中箭，尚有余息的次子救上岸来，要振作精神往东突围。
只是他身上所穿铠甲过于精良，护卫又十分的强悍，民勇与鹤城溃兵退下河堤后，在前线亲自指挥崇城步营协同凤离步营及骑营协同作战的周同亲自率武卒过来合围，这时候才让舒庆秋领教到江东左军的强悍之处。
陌刀手、刀盾手、长枪手及弓弩手相互配合压制，前方还有飞矛盾车限制被困寇兵的强冲，甚至江东左军这时候还有能力组织弓弩手进行齐射压制，舒庆秋身边只有三五十名护卫及一些破胆的散兵，如何能突破数倍于己的精锐武卒的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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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瞻站在鹤城军塞的墙头，神情凝重地注视着西边如修罗地狱般的战场，骨子深处都透出一股子寒意来。苏庭瞻自诩谋略过人，却也万万没有想到林缚会有封河之策，直接将他们倚重的船阵陷在河心无法动弹。
留守鹤城军塞的兵马相当一部分都是程益群的部属，均强烈要求出塞援救，苏庭瞻看到江东左军舟师时机恰好地出现在海天之际倒是松了一口气，其他诸将也迫于形势放弃救援的念头。
江东左军聚兵有五六千人，他们即使将留后兵力全部压上，兵力的劣势也太大了。再说河滩阵地已经接近崩溃，这边千人前去救援，压住阵脚的可能性也极微，最终只能将手里最后的筹码都输光。
看到程益群率部先逃，使河滩阵地整个崩塌，苏庭瞻也无法责怪他太多，只是做好迎接溃兵进塞，抵挡江东左军趁溃强行夺塞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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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留守鹤城军塞的寇兵虽出塞，但只是依塞结阵，林缚便晓得无法一鼓作气的将鹤城军塞夺下来。
林缚下令除部分骑营将卒继续追杀溃逃寇兵外，崇州步营、凤离步营及民勇，鹤城军所有将士都往南岸河堤聚结，捉俘杀逃，最主要的是迫使河滩阵地东翼的船阵寇兵弃械投降。
林缚走到阵前，平静地看着给困在河堤的舒庆秋，沉声喝道：“舒老爷子，你好好的富家翁不做，此时悔已晚矣。此时弃戟，我给你留一条活路……”
舒庆秋箕坐在地上，抱住身子已经冰凉的次子的尸体，浑身浴血，看着远处的林缚，也没有心思拿起身边的战戟，沉声说道：“主公待我之恩，非你等小儿能知。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若能留我全尸入土，九泉下感激不尽……”
舒庆秋早年也是海盗出身，之后才收手上岸，实际却是奢家在安吉所布的暗棋。
林缚也不多说什么，挥手下令放箭，将舒庆秋等人悉数射杀，跟周同说道：“那就给他留个全尸吧……”
这时候河滩东翼的船阵寇兵也知悉身处死地，无法挣扎的困境。
这时候河床浅处已经露出淤泥来，如此深的淤泥，即使是弃船，也无法迅速上岸逃遁，除非能坚守到海潮大涨，将运盐河道重新注满水，才能逃脱生天。虽说大盾能挡普通箭矢，但是陷在河心挡不住火油罐及火箭的火攻，陷入火海的东翼船阵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江东左军只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就能重新架设投石弩，他们根本支撑不到下一次潮水上涨之时。
虽说到近岸处已经将能火油罐徒手掷到近岸的寇兵，这边还是一边劝降，一边在河堤上直接架设掷石弩施加压力，拖不了多久，也就弃械投降了。清淤运盐河需要太多的劳力，能多一两千苦役也是好的。再说今日是林缚的大喜之日，也不兴大开杀戒。
曹子昂这时候也到南岸来，身上沾了不少泥水跟血水，跟林缚建议道：“看情况，今日是不能强攻鹤城军塞了。你快回江口吧，不要误了吉时。等河水再退一些，在海潮上涨之前，我打算组织人手在戍台北侧再筑一道泥堤，提前将运盐河封闭起来，也构筑一道通往北岸的大道，至少在寇兵有援兵之前，我们有能力完全封锁北线，使东海寇不能西进一兵一卒。”
“确认过伤亡，我再回去不迟……”林缚说道。
这时候江东左军的阵地响起一阵阵如潮水似的欢呼声，看到林缚走过来，欢呼声更是如雷欢动。王成服等人这时候也能明白林缚为何能在江东左军将卒心目里有这么高的威望——谁给一支军队带来如此辉煌的胜利与战绩，谁就能赢得全军将卒全身心的拥戴与敬重！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二章 鹤城大捷
夕阳晚照，新妇顾君薰凤冠霞帔地坐在梳妆台前，望着从窗格子透进来的夕阳光出神，听着院子里有脚步声响，期待而焦急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到堂姐顾盈袖与六夫人单氏以及赵虎的娘亲赵氏拾阶上走廊，焦急地问道：“可有消息传回来？”
“还没。”顾盈袖牵过君薰的手，一起走进屋子，说道：“北面的兵不少，林缚如今也不用亲自冲锋陷阱，你不用太牵挂。眼下刚起战事，林缚身为统帅，要在营中鼓舞士气，不能脱身，冷落了你，你不要抱怨他……不宜误了吉时，拜堂行大礼时，就让小蛮暂代林缚，你看可好？”
“我怎么会抱怨他？”顾君薰脸上焦虑难消，坐到床边说道：“只是想听到他在北面安然无恙的消息，便能安心些。”
“唉。”顾盈袖看着顾君薰还略有些稚气的脸，微微一叹，怜惜地将她搂到怀里，说道：“还没有进门来，就要担惊受怕的，也真是难为你了……”
她也不能留下来陪君薰，这内宅里柳月儿已有五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小蛮做事还不够稳重，这时候也找不到其他主事的人，总不能让宋家那个狐媚女人插手大婚之事。林缚在北线督战，这两日，顾盈袖就忙得跟陀螺似的，歇不了脚。
崇州兵事吃紧，新城还未筑就，东海寇随时都有可能闯过江口的封锁，兵临紫琅山，随礼的人不少，但真正抽身过来观礼吃婚宴的却不多。
外宅宾客有傅青河、孙敬堂照应，但是北线一直没有确定的消息，林缚不赶回来，即使到了选定的吉时，让小蛮怀里抱只公鸡暂代林缚行大礼，这婚宴进行下去也是无滋无味——每个人的心头都牵挂着北线鹤城西戍台的战事。
顾盈袖心知自己不能流露出太多焦虑跟不安，好些事都要她来安排，她一慌神，柳月儿、君薰、小蛮她们就更没有主意。走过前厅，蓦然看到那个狐媚女子娴然坐在里间的侧案写字，走进去问道：“还以为你在后面呢……”
“七夫人、六夫人啊。”宋佳站起来给顾盈袖及六夫人单柔敛身施礼，说道：“妾身在后面帮不上忙，便偷闲过来练练字……”
顾盈袖心里不悦，暗道众人都牵挂着北面的战事，牵挂着林缚，这女人还有闲心在这里练字，心想她毕竟是给强留下来的，不可能跟这边一条心。
宋佳看着顾盈袖秀眉微蹙的忧色与不悦，嫣然笑道：“都监使多大的风浪都闯过来了，寇兵起衅鹤城蕞尔小事，七夫人实无需如此牵挂。夕阳落山去，暮色将至，我很快就有捷报传回，说不定都监使也能赶回来拜堂呢。”
“但愿如此……”顾盈袖也不跟宋佳一般见识，与六夫人单柔去厢院招待女宾。
她心间的不安与牵挂不会因为宋佳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而减轻，内宅里其他女眷不清楚军情，她是清楚的，奢家在鹤城一带集结了四五千的兵马，林缚带去北面的精锐兵力还不足两千人，加上地方上的驻军与民勇，打足也就三千人，战事怕是没那么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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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宅女眷焦虑不安，这关节头上能过来参加婚宴的人，都是与江东左军，与林缚关系密切之人，自然也牵挂北线战事。
傅青河到江门督战，节制靖海水营及江门驻军封锁江口，抄袭鹤城军塞的后路，孙敬堂、孙敬轩、敖沧海、胡致庸、胡致诚等人留守紫琅山，不过凤离步营连夜调往北面，这边除了千余县兵外，也没有多少防守兵力了。
山上没有举办婚宴的宽敞场所，宴客之地选在东衙后院，孙敬堂、孙敬轩以及诸多赶来观礼吃宴的宾客都在议事堂里等候。
“是不是要派人去北面打探一下消息？”李书义忍不住轻声问族兄李书堂。
午前传回消息说，破晓时就在南岸与寇兵大规模接战了，整个下午都是交战在持续的消息。看着天色将黑，北面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回来，算着时间，运盐河南岸的战斗持续有三四个时辰还没有结果，叫众人如何放心下来？
李书堂微微地摇了摇头，说道：“还是多些耐心等一等。”
他李家已经彻底底跟江东左军绑在一起。林缚清查公田，李家也站出来做表率，算是跟林缚一起将崇州的地方大户得罪干净了，林缚不能在崇州立足，他李家也要灰溜溜地从崇州滚出去，他比谁都关心北面的战事，不过他还是能有些耐心。
除了胡致庸等人还在西沙岛备防外，除领军将领，江东左军其他嫡系几乎都聚集在这里等候进一步消息，就算真放心不下，要派人去北面打探消息，敖沧海、孙敬轩、孙敬堂他们也会提出来。
吴梅久端着茶盅，将茶叶吹散，抿了一小口。他也担心北面的战事，不过他与江东左军不休戚相关，甚至对大权给林缚架空心怀怨意，故而心态比他人稍放松一些。
倒是宋小波如坐针毡，他能不能洗掉弃城先逃的大罪，保全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林缚身上。只是人太紧张了，也难免生出些妄想，若是赫赫有名的江东左军也给寇兵击溃，那丢弃鹤城军塞也算不上多大的罪名？
顾嗣元、赵舒翰等人也是一脸忧心。
大堂里知道详情的也就敖沧海、孙敬堂、孙敬轩、胡致诚等寥寥数人，他们心里清楚，今日即使没有大捷传回，北面也不至于会有什么闲失，心态倒也安定，他们这时候要防备小股的寇兵渗透到崇州腹地来。
这时候隐隐的有马蹄声传来，急如春雷，行至近处也未见减缓。唯有传信的哨骑才能骑兵直闯，众人一起都站了起来。就听见传信哨骑人未进门，就扯着嗓子大声传报：“鹤城大捷，杀得寇兵破了胆，杀敌六百，俘获两千，仅千余残寇退回坞塞死守，我军伤亡甚微。大人随后便赶回与诸位大人共宴……”
众人一起涌出议事堂，将传信哨骑召到走廊前询问鹤城大捷的详情。
还是孙敬轩心思镇定些，吩咐道：“快派人上山给新夫人、如夫人报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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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鹤城西耽搁了一些时间，才启程返回紫琅山。
鹤城大捷的消息已经先一步在崇州境内传扬开，他在护卫的簇拥下策马南驰，大道两侧到处都是听到大捷消息聚过来欢送林缚回紫琅山完婚的乡民。
这些朴实无华的乡民听到江东左军大胜的消息，对保卫崇州不受寇患的江东左军及林缚满怀感激，涌出来想一睹靖海都监的风采。也有人将家里仅有的老母鸡捧在怀里，要送给林缚当新婚贺礼；有人提着一袋米；也有人拦着林缚的马头，将子侄带到跟前，拍着他们壮实的胸膛，要林缚同意他们参加江东左军杀寇守土……
林缚不得不放缓行速，下马来，跟这些朴实的乡亲们寒暄致谢，领了心意，还要劝他们将贺礼拿回去。
除了朴实的乡民外，因为林缚清查公田而对他恨之入骨的崇州大户们，也有人反应极为迅速，听到鹤城大捷的消息后，就立即准备了丰厚的贺礼，用骡马载着，直接赶在林缚的前头，赶往紫琅山参加婚宴去。
林缚为了获得足够的养兵之资，在崇州大规模的清查公田，直接触动崇州大户世族的利益。只是江东左军在崇州势大，崇州大户怀恨在心，却也无计可施，林缚实为汤顾系的核心人物，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暗中扳倒的。
这次东海寇入侵，这些崇州大户的心思算是矛盾之极，既渴望江东左军吃大亏好解他们的心头之恨，又担心江东左军挡不住东海寇，使四月之祸在崇州再次上演，不知道会有多少村寨给洗劫一空。
鹤城大捷的消息传来，崇州大户们即使看不到江东左军的好戏，也无需担忧寇兵能侵入崇州洗杀掳掠。甚至这一刻对林缚，对江东左军的恨意减淡了许多，毕竟损失一些田地，比给东海寇侵入洗掠一空要好得多。这种心态的转变，也使一部分人认识到他们也有分担江东左军粮饷的责任，反而能反省清查公田一事。
稍有些眼光与远见的大户，更认识到江东左军取得鹤城大捷后，林缚在崇州的根基算是彻底稳固下来，根本不是他们这些乡里大户能对抗的。有些人也许会关门闭户，躲在宅子里暗中诅咒；有些人却是务实的，也认识到即使利益受损，林缚这样的人物也是值得巴结的，江东左军的存在，毕竟是有利于地方的。
林缚到天黑透才赶回紫琅山东衙，这边聚集的民众更多，夹于道侧，欢呼声似江潮海浪，山间也不停的传来“靖海都监”的回音。
比起白天的冷落，此刻的紫琅山热闹非常。
白天，除了嫡系亲近，因林缚而得以提拔的县员官吏以及像吴梅久等不得不出席的几人外，崇州县几乎没有其他人过来参加林缚的婚宴。这时候观礼的人却陆续赶来，络绎不绝，赶马套车，贺礼也多贵器，仿佛这一刻崇州上下才真正地承认与拥护林缚及江东左军在崇州的地位。
林缚便也仿佛忘却之前崇州大户对他的怨恨与排斥，对拖到这时候迫于形势而来参加婚礼的人，也是笑脸相迎，不踞傲不摆架子，他要赶着去换上拜堂的吉服，要孙敬堂、孙敬轩、胡致诚、李书义等人不得怠慢宾朋。
林缚在崇州减免丁税、徭役及人头摊派后，地方上就没有再隐瞒丁口的必要，大量的流户遂得以浮出水面，实际录得丁口三十二万，比原在籍丁口增加了十三万，共五万六千余户。以百户一里计，崇州共计有五百六十多个里。
在崇州，土地兼并相当的严重，家拥万亩良田的大地主，崇州有二十一家，两千亩以上的大户有一百二十六家。仅这一百四十七家大田主就占掉崇州在籍土地的七成，总计超过一万顷。
根据清查寺田、公田的结果，隐瞒田地及侵占公田最严重的，也就是这一百四十七家，差不多要占到八、九成比例以上。这些大户也通过宗族，通过里甲，通过田地上依附的佃户，牢牢控制着地方庶务。
林缚借通匪案清查寺田寺产，暗中获得养兵之资的屯田近二十万亩，也顺便解决了筑新城的钱银。此次清查公田，预计也将清查出近三十万亩的薄田出来，罚惩的税赋更是高达数以十万石粮计——这些几乎都是从这些大户头上拔毛的，林缚、江东左军怎么可能不惹这些大户的痛恨？
林缚也有自知之明，之前拿权势与兵权强压着，使这些大户无法反抗。但是他心里知道，现阶段若能改善与控制着崇州大量土地资源及佃农的大户的关系，则更有利于江东左军在崇州立足。
林缚不奢望能让所有的崇州大户拥戴自己，支持江东左军，但能多拉拢一批人，江东左军在崇州的根基就更坚固一些。至少这时候转变风向的崇州大户也能算开明或者说识时务之人，将他们拉拢过来，还有一小撮暝顽不化的，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搅不出什么事来。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三章 大婚之夜
行过大礼，林缚一手拿着红绸喜带，另一只手直接抓住身穿大红礼服的顾君薰的娇嫩小手走进洞房。
顾君薰头上顶着大红的盖头，看不见路，只给林缚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走着，心想小手直接给林缚牵着，跟娘亲所教的礼节不合。但是感受到他手掌上的老茧，出奇的心安，听着推门的吱呀声，给牵着走进房里。
房里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都穿着鲜丽的喜服，稚气未脱，却是美人胚子，她们是君薰从娘家带来的使唤丫鬟。看着林缚牵着小姐进来，娇生生地齐声唤道：“奴婢见过老爷，夫人。”
林缚听着这样的称呼有些不惯，牵着君薰的手到床边坐下，将她的盖头揭开。烛下容颜娇媚，眼眸子里藏着初为新妇的娇羞与不安，眼睁睁底看着林缚将盖头揭下，君薰坐在床边也不晓得要做什么事或说什么话才好。
两个丫鬟拿大红托盘端来糕棕，汤圆及酒水，待林缚与小姐意思性的用过糕点，对饮过酒，便羰着托盘退到外厢房听候使唤。
“你都过来三天了，但是别人拦着死活不让我跑去见你。”林缚说道：“你不会怪我吧？”
“没有拜堂，怎么能见面呢？”君薰到崇州后作为远嫁新妇，心里也是莫名的不安跟焦虑，但听着林缚在这里胡言乱语，嫣然笑了起来，说道：“照着规矩，我们该是现在才能见面，妾身怎么会怪夫……夫君？”
林缚看着君薰烛下的眸子，想到柳月儿、盈袖都有这样美丽的眼睛，只是柳月儿给人娇柔温婉的感觉，盈袖的眸子则成熟迷人，君薰的眸子还有些未脱的稚气跟纯真，让人看着很舒服，是个让人无法不喜欢的女孩子。
想到柳月儿，心想自己从北面赶回来，便换了喜服赶着吉时拜堂成亲，还没有来得及跟月儿、小蛮见上一面。先妾后妻是当世陋俗，林缚从之，不过是男人习性，但是也能想到此时此刻月儿心里并不好受。
他抚摸君薰的脸颊，说道：“薰娘，你也不要‘妾身妾身’自称，看着你，我还当你是君薰妹妹，我比你大，你便唤我缚哥吧，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不过这边担子要重，怕你跟在我身边会比在家时辛苦，就是今日，外面还有诸多宾朋要应付，不晓得多晚才能消停……”
“夫君是做大事的人，薰娘要是不明白，倒是不懂道理了。”顾君薰略有些失望，仍体谅地说道：“你去照应宾客吧，我多晚都等你……”
林缚起身走出房门，看到孙文婉还穿着甲衣守候在院门口，跟她说道：“你进去陪薰娘说说话，日后薰娘在山间没有多少女伴，你与她不要太生分了……”
“是。”孙文婉点头应道。
顾盈袖是寡妇身份，新婚之日不兴进出新屋陪伴顾君薰，本有意安排孙文婉做陪席的女眷。孙文婉推脱值守之责重大，夜里仍穿着甲衣在山上巡视。
女营不是江东左军正式编制，平时也只是值守山间，保护内宅及诸将领的家眷，虽说归林缚直接辖制，但是林缚对女营的关心也少。孙文婉心里也清楚，顾君薰正式嫁过来，便是大家的主母，在林缚赶回来之前，她与姨娘赵氏以及小蛮以及囚居山顶的宋氏也都在林梦得的授意正式拜见了新主母。虽说还没有明言，但是女营日后听从新主母的辖制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想到这里，孙文婉心里有着莫名的纠葛。但是林缚一声吩咐，让她起不了抗拒的念头，先回房将甲衣换成红妆，刀甲毕竟不兴进入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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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厢院幽静，在林缚与顾君薰的婚期确定下来，柳月儿便坚持搬到较为幽静的厢院里。除了王麻子的妻子珍娘在这边照顾外，柳月儿与小蛮也没有用其他的使唤人。一入夜，热闹都在大宅，这边显得格外的冷清，铜鹤长嘴上的烛光红艳艳的，无风而晃。
小蛮帮柳月儿铺好褥子，趁势坐在床边，说道：“但闻新人笑，不见旧人哭，赶回来也有两个时辰，也不知道这边还有人为他牵肠挂肚呢……”
“知道消息就好。”柳月儿坐在桌前糊鞋面子，听着小蛮的气话，笑道：“今天这日子，他怎么能到这边来呢？”
“你要是坐不住，去大宅看他就是，谁也没有绑着你的脚……”顾盈袖在旁边笑道。
“又不是我想着他念着他，我去看他做什么？”小蛮娇怨道。
“等开了春，便让你也进房伺候他。”顾盈袖也在这里，坐在床边笑道：“省得在这里说怪话。”
“最好争取生个小子出来，日后也有个依靠……”柳月儿捧着隆起的小腹说道。
“我才不要进房伺候他，要是给他忘掉了，便给困在院子里连一步都迈不了。”小蛮嘟起粉唇，对林缚回来影子都没有见到一下，替柳月儿打抱不平，又惆怅地说道：“倒不知道他要不要我给他当一辈子的伺候丫鬟……”
“吱呀”一声，林缚推门走进来。
“啊？！”柳月儿又惊又喜地将鞋面子放下来，嘴里却抱怨着道：“今天这日子，你怎么可以到这边来呢，要让新夫人知道了，心里会怎么想？要是传出去，别人也会怪我不懂妇道的？”还推着林缚往外走，不让他进房来。
当世为防止妾室争宠，有诸多礼法规矩。
林缚哂然一笑，说道：“盈袖姐在这里正好，我过来陪你们说说话，免得哪个牙尖嘴利的在背后编排我的不是。”
小蛮刚才在房里胡言乱语，这时候倒不好意思看林缚。
柳月儿要心间没有一点委屈也不可能，只是这世间女人没有一点地位，完全是男人的附庸，妾室若有如夫人之名，但地位比宅中奴婢高不了多少，遇到体贴的男人便是天大的欢喜，即使有更多的期望，也只是藏着内心深处不会表露出来。
看着林缚推门进来那一刻，柳月儿心里喜欢得眼眸子都湿润了，温顺底依在他怀里，感受他的气息，与他，与顾盈袖，与小蛮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便催着要他离开，事情传到新妇耳里去，怕惹新妇不快。
顾盈袖轻捏了小蛮一下，要她跟着林缚过去伺候。
虽说顾君薰有使唤丫鬟带过来，一是她们不知道林缚的脾气跟习惯，再则小蛮一直不露面，怕是会影响以后的关系，毕竟林缚要收小蛮进房，也要顾君薰这个正妻点头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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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衙酒宴还在继续，林缚从柳月儿那儿离开，先去东衙答谢赴宴宾客，到夜深时分，才喝得醉醺醺的给小蛮搀扶着返回新房。
孙文婉及使唤丫鬟守在外厢房里，才知道顾君薰这几日来疲累，说话时睡过去了。之前宋佳也过来陪伴，先回去了。孙文婉本有值守之责，便一直等到现在。
孙文婉离开，林缚要两个丫鬟都去睡觉，不要她们熬夜伺候，推门走进房里。红烛已残，火光摇晃，君薰衣衫整齐的歪头靠锦被睡着，头饰大概给孙文婉及使唤丫鬟帮着御到旁边的桌上。
林缚轻轻搂起君薰，将她的脑袋移到红枕上，悄手把她褪去外衣。时至九月中旬，秋意已深，崇州天气倒也不寒，君薰喜服里就穿了一身短截中衣，也是红色喜服，但露出颇多的娇嫩肌肤，触手软滑如玉，叫人心荡魂移。
“缚哥哥，我好喜欢你……”梦中的君薰轻唤了一声。
林缚陡然一惊，收手看着闭目睡得美脸红艳的君薰，确认她的确是在说梦话，忍不住轻笑起来，心里涌出来柔情蜜意。但是看到十七八岁的君薰稚气未脱，又是闭目纯真地酣睡着。
小蛮跟着进来帮着伺候，听着顾君薰说这样的梦话，俏皮底朝林缚笑。
林缚拉过鸳鸯红被盖在君薰的身上，小蛮端来热水伺候他洗漱，林缚怕委屈了小蛮，说道：“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回去休息吧。”
小蛮固执地说道：“我就在外厢房睡下，你有什么事情，就喊我起来。我得守着丫鬟的本份，免得新夫人说这宅子里的人一点都不懂规矩……”
林缚拗不过小蛮，便随她去。他坐在床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脱了衣服，又扯了一床被子，睡在君薰的外面，闻着近在鼻端的处女幽香，看到君薰裸露出来的肩头如脂嫩滑，也禁不住心猿意马，伸手帮她将被子掖好。
“啊……”君薰这时候惊醒，看到林缚与她相对而卧，先是惊吓的轻呼了一声，转念想到自己今日已经嫁作他人妇，不好意思地伸手将被子拉上去盖住瞬间羞红的脸。
林缚将君薰的被子掀开，钻过去。
君薰给林缚搂在怀里，身子发烫发软，挣扎说道：“薰娘倒睡着了，让薰娘起来伺候夫君洗漱……”
“我洗漱过了……”林缚说道：“再说我有手有脚的，不用伺候。”
他的确有手有脚，将君薰的中衣解开，双腿与君薰滑嫩纤长的双腿缠上，手也握上娇弹弹的玉女峰。
“薰娘还没有洗漱。”君薰忍着羞意说道。
“你身上香得很，干净得很。”林缚轻声说道，感觉怀里的娇躯热如火炉，翻身压在她身上，用膝盖将她因紧张而并拢的双腿分开。
君薰出嫁前看过压箱书，只是事情真要发生，衣衫都给褪掉，在被子里身子烫得跟火炉一样，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承欢，只是双手死死的抱住林缚的背，心如鹿跳。林缚的膝盖顶进来，她开始还不知道要做什么，大腿根给热如火棍的物什顶到，这才明白过来，耳根也热得发晕，才略带惶然地说道：“夫君要怜惜薰娘……”
林缚这才省得君薰是未经人事的女孩子，怕太粗莽伤了她，身子微躬，吻她发烫的耳根，双手游离她娇躯各敏感处，仔细玩弄，也越发觉得身下乃尤物，身子虽不如归人丰腴，但娇弹弹的甚是迷人，发育也颇成熟。待手探到股底，有清油似的津液溢出来，林缚的分身才缓缓刺入……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四章 新妇初妆
清晨醒来，看着怀中玉人正酣睡甜梦，长睫毛挑起来，使她的脸蛋看上去纯真而美丽。林缚坐起来，锦被滑下去一截，使佳人香肩露出，在晨光里仿佛冰雕雪砌，白得耀眼。
君薰肩头给清晨的凉气一激，醒了过来，睁开眸子看到林缚正盯着自己看，羞涩的刚要拉被子遮脸，才省得自己初为人妇，已经不再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子，只是拿锦被遮着如白璧般的脖子梗，跟林缚娇声说道：“夫君再睡一会儿，待薰娘伺候你起床……”
“你这样子，怎么伺候我起床？”林缚笑问道。
“你转过身去……”君薰红着脸说道，拥着被子要坐起来，还是不好意思在林缚面前春光大泄。
清晨起来阳气正足，林缚看她俏脸羞得快滴出血来，心间又起暖意，将她滑如暖玉的娇躯揽到怀里来，瞧见她身上的雪腻肌肤，心迷神驰，身下那根杵子又渐抬头，顶着软弹的小臀，叫人兴致迷离，手便她往胸前揽去，握住轻揉。
君薰也不知怎的，心里羞涩不堪，尖翘的玉女峰给抓住，身子便酥软无力，呼出来的都是灼热的气息，嘴里只嘤嘤的抗议：“夫君又欺负薰娘了……”
搂着骨头给抽掉似的娇躯，林缚重新君薰放到身下，看她眸眸子紧闭着而脸如涂脂，红艳迷媚，有那么一瞬睁开眸子来，流泻出无限的春意，含娇带媚。只是下一瞬感觉到林缚的手指探到臀根上轻挠，奇痒无比，又忍不住股心间的酥麻，似有津水渗出来流到林缚手指与自己臀根之间。看到林缚嘴角浮起捉弄人的浅笑，君薰又不堪娇羞地闭上眼睛，只是抱紧他健壮的后背，想着要跟他融到一起。
君薰肌肤粉滑娇嫩，脖子梗都火烫烫的透出春意盎然的红晕，使人愈觉得销魂。胸口相贴，林缚在她最软弹，丰嫩的臀及大腿内侧摸捏，待她津水滋足，便春风二度，到天光大亮才偃旗息鼓……
君薰虽说身子绵软无力，但是初作新妇，要给这宅子里众人留个好印象，也顾不上在林缚面前袒胸露体，挣扎着坐起来，才发现昨夜湿痕已干，清晨又濡湿了一片，血迹红艳仿佛明丽秋花映在床单上。
君薰才想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昨夜未做，不由的沮丧，推着林缚死沉的肩膀，嗔怨道：“都怨你欺负，这下子怎么办才好？”
林缚欠着身子看那红湿处，才想到新婚之夜应该在身下垫一方雪白绸巾或汗巾以证元红，这块方巾会给女人视为最有纪念价值的物什藏于箱底——他是根本想不起这一节来，君薰一时紧张忘了这关键的一环，难怪她如此气苦，笑道：“你将床单剪一块下来就是……”
“也会给别人笑话毛手毛脚的啊。”君薰气苦地说道：“我娘一直都怨我没有个女孩子家的样子，我也认真地读过《女训》，你可会嫌弃我？”
君薰身上有一股子娇憨，纯真叫人迷醉，林缚绝不希望她学得跟她娘顾汤氏的世故、老练，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说什么傻话，换作你给我生个女儿，我便将《女训》撕掉、烧掉，绝不叫她读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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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打开房门，小蛮端来热水伺候新妇洗漱，敛衽施礼道：“奴婢小蛮给夫人、老爷请安……”
君薰给搞了措手不及，涨红了脸，要将盛热水的铜盆抢端过来，不让小蛮伺候，结结巴巴地说道：“怎……怎么能让你伺候，你我姐妹相处的……”
柳月儿已有身孕在身，小蛮也是早就定下来的侧室名份，只是年纪尚少还没有收进房来罢了，顾君薰进门之前，就有心理准备的。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她与小蛮不多的几次接触，也是姐妹相处的，哪里能安之若素地接受小蛮的伺候？
林缚在旁边看得分明，不要看这小妮子比薰娘还要小一两岁，心眼可比君薰多，笑着将铜盆接过来，说道：“这伺候来伺候去的，不要将水给弄洒了……”大婚次日午时还有宴请答谢至亲，清晨颇为清闲，跟小蛮说道：“劳你的大驾，去将月儿找过来，一起吃过早饭，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大户士绅之家，妻妾不同桌，林缚没有那么多讲究，他知道君薰也不是有心机的女孩子，月儿性子也柔弱，小蛮会使些小性子，倒也知道分寸，要她们同屋吃饭，也不会有什么妨碍。
听林缚这么说，君薰也不为意，还挽着小蛮的胳臂，说道：“你等我一会儿，我稍理一下头发，一起过去请月儿姐过来吃早餐……”
顾君薰如此好说话，一点都不拿架子，小蛮也不好意思给她脸色。这时候顾君薰从娘家带过来的两个使唤丫鬟过来伺候。林缚才知道她们俩一个叫翠儿，与小蛮同年，十六岁，一个叫采儿，年纪更小一些，才十四岁。林缚不知道岳母顾汤氏怎么没有派一个干练的婆子跟薰娘嫁到崇州，也许她认为薰娘在崇州有盈袖照顾就足够了。
想到这一节，林缚心想君薰还不谙世事，又没有什么心机，虽然有主母的名分，未必能将内宅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她与盈袖是堂姐妹，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让盈袖帮着君薰负责内宅跟女营的事务——柳月儿性子一向都柔软，没有什么权势心，什么事情都放心交给王麻子跟珍娘做，林缚倒不用为难担心柳月儿会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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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此时散阶是从五品，封九等县男爵，职事官为正六品靖海都监司，食邑三百户折钱七千余钱，官俸每年钱二百千，米粮一百八十石，都江东宣抚使司核发。
虽说在江宁就有很多的积蓄，燕南勤王缴获也丰，到崇州后借通匪案的名义清查寺产、寺田，除了获得大量的屯田外，也得了不少钱粮，前前后有六七十万两银子入帐，不过那些都入江东左军的公帐，林缚分文不取，内宅开支只限于官家核发的俸禄。
林缚、柳月儿、小蛮生活也不奢侈，内宅也没有几个伺候的人手，拿官俸足以支撑内宅开支——大婚之前，林梦得找林缚商议过，觉得内宅有建内帐、库房的必要。
公帐支度要进行严格的核算，要考虑江东左军及集云社的整体运作以及对崇州、西沙岛的整体运营，但是林缚平时若对近随及将卒要进行什么赏赐加以笼络、内宅、女营以及其他林缚随心想起的念头，都可以从内库开销。
林缚觉得林梦得建议甚是，公帐要应对江东左军，集云社及崇州，西沙岛长期稳定的发展与扩张，要有严密的计划性，林梦得必须做到对收与支心里有数，才不用整心为钱粮事心慌发愁。同时，林缚随心起念要做的杂事颇多，比如他计划支持武延清在崇州建一座药园子，这种事突然让林梦得从公账里支一笔银子，银子少还算了，要是突然支出一大笔银子，肯定会打乱整个支度预算，归到内库支度，两者就可以互不干扰。
曹子昂、傅青河等人也都赞同此事。再说顾君薰嫁过来，身为主母，江东左军这么大的家私，总不能只让她沾手林缚官俸那点银钱俸粮，对顾家也交待不过去。
内库的筹建，一开始也不能没一点根基。林缚当初去江宁下聘，聘礼就值三万余两银子。这份聘礼，顾悟尘分文未取，作为嫁妾让顾君薰带回崇州，还补了八百两黄金，八千两白银。除了顾君薰带来的嫁妆都纳入内库之外，这次大婚宾客所赠礼金也都一并纳入内库。
所献礼金，以海虞陈家最重，黄金两箱，白银八箱，南珠一盒，覆琉璃大铜壶珍品一对，还有珍贵书册若干。除去难以估价的书册，其他贺礼值银近两万两，不能说不是重礼。陈家属吴党一系，林缚与陈恩泽有旧怨，但是海虞受东海寇直接的威胁，陈家此举也是想消弥旧怨，希望海虞受东海寇威胁时能借助江东左军。
除了陈家外，林家是族亲，林缚在林族的地位又是如此重要，自然也是重礼。在江宁的东阳乡党来崇州观礼的人很少，不过绝大多数人都随了礼。汤浩信作为外公，以及汤浩信的两个儿子，以及陈元亮、张玉伯、柳西林、赵勤民甚至杨朴等人也都备了厚礼，甚至李卓也托人送了一封书帖来当贺礼。
昨日鹤城大捷，使崇州诸多大户随风转向，入夜后仓促赶来随礼，单家礼金算不上重，但是五十多户一加，也是不菲的数字。
将这些都列入内库，内库存银将达到十万两以上。而此时公帐上的巨额存银经过近五个月的消耗，还要额外拨一大笔银子作为运盐河清淤工程的启动资金，最后预留下来不再动用的养军之资也就十万两银。
林缚受爵时，在津海有五百亩永业田，给辟为江东左军在津卫岛上的基地，这时候也将从崇州划出五百亩田来归入内库，每年收租所得，都计入内库，以后每年再额外从公账定额拨一笔银子给内库开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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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内宅也没有什么钱粮可管，人员也少，也没有什么事务好管，但是正式建议内账库房之后，责任就骤然重大起来，林缚还打算将发扬匠术杂学诸事的开支都归入内库核算，为此特地这次将钱小五、云娘夫妇从江宁调过来，让钱小五管内库账目以及外宅事务。
用过早餐，林缚让人将盈袖请过来，又将王麻子、珍娘夫妇、钱小五、云娘夫妇、孙文婉、赵姨娘以及赵虎他娘赵氏请过来，当着众人的面，正式要盈袖帮着薰娘打理内宅的事务。
这会儿宋佳闯进来，朝着顾君薰盈盈一拜：“妾身给新夫人请安了……”
宋佳的身份，也就少数几人知道，在山顶上也是绝然保密的，但是在江宁时，宋佳随奢飞虎到顾家拜访过，与顾汤氏及顾君薰见过面。
顾君薰之前并不知道奢家姑嫂给软禁在崇州，看到她闯进来，乍吃了一惊，讶然说道：“少夫人怎么在这里来？”好在顾盈袖眼疾手快，扯了一下顾君薰的衣袖，没有让她当众将宋佳的身份道破。
“前段时间过崇州，跟大人遇上，大人留下我来伺候新夫人呢……”宋佳嫣然一笑，风姿迷人，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自觉。
顾君薰疑惑不解地看向林缚，林缚骤感头疼，奢家姑娘的事情等会儿让盈袖跟她解释，这时候只是含糊敷衍：“你在崇州多两个女伴也好，小蛮整理文函有些忙不及，少夫人难得热心协助，你以后在宅子里能与少夫人时常相处的……”
小蛮在旁边不乐意的咳嗽起来抗议。
“哦……”顾君薰应了一声，还是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五章 危机未解
林缚安排过内宅事务，距去东衙议事还有些事情，便到书房翻阅这两日来各地传来的塘抄，这已经是他养成的习惯，处理崇州及江东左军的事务之前，先浏览各地塘抄。
先过来的宋佳看到林缚进来，敛衽施礼道：“妾身还未恭贺大人新获鹤城大捷呢……”
“哦？！”林缚微讶地看着宋氏一眼，看她眸子仿佛纯然之玉石，游光婉转，晶然有神采，暗道她身为奢家旧妇，似乎也无必要公然的幸灾乐祸。迟疑着坐回桌案后，又蓦然抬头问宋氏，“寇兵出嵊泗北上，五千余兵十亡其五……你觉得北线还有危机没解？”
“大人心如洞烛，解或未解都在大人一念之间……”宋佳也学男子打起官腔来，说话虚虚实实的，眼眸子却大胆而放肆地盯着林缚的脸看。
奢家派人刺杀之死，使她对奢家最后的一丝情意也断绝，但是她不甘愿去做那给男人争夺的金丝雀，却又无力挣扎这个时代给女子早就安排下的宿命跟樊笼。宋佳在紫云襦衫外穿着一件绣金丝滚边的马甲，如鸦秀发随意挽在肩后，更添秀色。
林缚给宋佳盯着看也不以为忤，坐下来取了一封公文翻阅，心里却还是在思虑她的话，俄尔才问道：“鹤城之险，奢家有几人能看出来？”
在通常人的眼里，鹤城军塞威胁崇州腹地，但经昨日一战后，侵陆寇兵损失过半，士气大挫，缩守军塞不敢轻出。而崇州军民伤亡甚微，又士气大振，此涨彼消，鹤城军塞即使在寇兵手中，对崇州也没有多大的威胁。
林缚清查公田，在崇州结怨甚深，昨天也有四五十家大户仓促来贺，可见崇州局势已定——以靖海水营集结江门窥海鹤嵊之间的海途，北线集结重兵，如不出其意，寇兵应迫于压力放弃鹤城军塞才是。
“经此一败，鹤城军塞即使在东海寇手里，对崇州的威胁也有限度——就奢家而言，鹤城距嵊泗诸岛太远，易为江东左军舟师所隔绝，分兵守鹤城大为不易，不利集兵攻略浙东。”宋佳身子坐直，秋衫袄服内所藏的玉女峰挺拔耸立，将衣服撑得鼓胀胀的，说道：“然而你在崇州立基，视野却远在崇州之外，鹤城扼崇州出海北上之海道，除了能荒废淮南盐场外，且威胁淮口——除限制江东左军扩张外，荒废淮南盐场，使盐价腾贵。晋安产盐虽少，但盐价飞腾，以及据鹤城与盐枭私通，仍能牟巨利……这种种利害，晋安不是没有一人看得出来？”
“少侯爷身边的谋士能看出来吗？”林缚问道。
奢飞熊、奢飞虎都是晋安侯之子，不过奢飞熊是策册的世子，故惯时人以世子相称，“少侯爷”即指奢飞虎，此外奢文庄还有四子，声名都不及长、次子显达。
与奢飞虎交锋数次，在林缚看来，奢飞虎会比奢飞熊更重视崇州。当世对男儿来说，夺妻是大恨，奢飞虎应该恨不得将自己剔骨抽筋，奢家若有人能到鹤城军塞的要害之处，更可能是奢飞虎身边的谋士。
宋佳眸子盯着林缚，鹤城军塞是崇州真正的咽喉之地，只要奢家有人能看到利害关系，崇州的危机就远远没有解开，然而林缚并无给揭穿痛脚的震惊，令她疑惑不解：“你不担心？”
“我担心有什么用？”林缚平静地反问道。
宋佳似乎想透一点，霍然站起来走到林缚身侧，将案头的海陵府海疆图铺开。她也不顾与林缚挨得极近，蹙着秀眉盯着江口外茫茫大海上一点，转头凝望着林缚，似乎想看透林缚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说道：“我在江宁时，听说嵊泗海域北有一处小岛上盘踞着一股海盗，桀傲不逊，奢家几次派人联络，都不理不睬——莫非这便是你胸中成竹？”
宋佳转头，秀丽无端的脸庞与林缚相距就七八寸，两人身体近似相拥，但是这次窥破的秘密实在令她震惊，似乎林缚短期内迅速崛起的奥秘都有了解释，即使给他灼热的鼻息扑在眉间，却也忘了要移开一下，没有想过要注意一下男女之间的距离。待林缚嘴角露出浅笑，她心里才是一悸，想着要退后让开一些，没来由的有些心慌起来。
对宋佳能窥破长山岛之秘，林缚心间也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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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观十年九月深秋，江宁夜色笼罩无边无际的茫茫轻雨之中，整个江宁仿佛覆盖一个暗弱的光膜。秋雨雨势不大，雨滴落在树叶、屋檐、铺砖庭院里，簌簌细响。
庆丰行在江宁城南的龙藏浦总堂外松内紧，除了门房偶尔探出头观察各衙门在院子外埋伏的暗桩子外，就再没有动静。
下着雨，沿河北岸的青砖小道也没有什么人，两侧有几间店铺子在院墙外壁上还挑着红灯笼，透出幽暗的光芒，将雨丝映照出来。
柜台里的两个伙计无精打采地拿拂尘打扫柜台面。柜台的布局跟其他铺子不大一样，正方面盯着庆丰行总堂的大门，是按察使司布在这里暗桩子，盯着奢飞虎不让他在江宁搞什么动作来。
秦子檀穿青布衣，走到前院倒座门厅里，让人将屋里的灯吹熄，打开暗窗观察院子外的动静，已经探明的几处暗桩都如平时一样，时间久了难免有些懈怠，要偷偷溜几个人出去也不易给察觉，但是这次却必须小心行事。
“怎么样？”
身后光线一亮，秦子檀赶紧将暗窗闭上，以免给院外的暗桩子发现这些望哨的暗窗。奢飞虎走进来，他有些迫不及待，沉不下心来在内宅等候消息，亲自过来观望形势。
“与往常一样。”秦子檀说道：“等天破晓，少侯爷也与往常一样出府练剑，其后备舟逆水往西南而行，做出假道江西返晋安的假象，再折道走陆路潜到海虞下海……就怕大公子那边不好交待……”
“有什么不好交待的？打虎需亲兄弟，上阵得父子兵。”奢飞虎扬眉说道：“他们既然看不穿鹤城军塞的要害之处，嫌鹤城军塞与浙东隔江阻海，我去代为守之，有何不可？”
江宁、崇州相隔五百里，除了官家的急递铺子与塘驿，寻常百姓禁止在驿道上快马扬鞭。程益群派出的信使从崇州出发，从皋城境内骑马走小道到江宁，用了一天一夜还多的时间，比通常的飞骑快报要慢大半天，奢飞虎是今日清晨才知道崇州东北角上的鹤城军塞已经落下程益群手里。
奢家所控制的东海寇此时正兵分南北两线，北显南隐，北闹腾，南沉默，就是要在北线大造声势，引诱浙东兵马上当反攻昌国，北线由苏庭瞻、程益群、舒庆秋等人负责，之前没有打算这次能攻下鹤城军塞，完成“声东”任务之后，兵力就会往南收缩，加大对浙东的蚕食力度——这是既定的策略。
意外的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鹤城军塞之后，苏庭瞻、程益群、舒庆秋就对后续的北线作战计划产生分歧。奢飞熊明令北线以苏庭瞻为主，苏庭瞻支持既定计划不变，程益群、舒庆秋则私派信使往江宁将夺下鹤城军塞的消息通报奢飞虎。
奢飞虎被困江宁，如兽困笼中，林缚于他有夺妻占妹之恨，恨不得噬其肉喝其血，困于宅中，研究得最多的最透彻的就是崇州——拿秦子檀的话说，“鹤城军塞之于江东左军，恰如津海之于朝廷，皆咽喉要害，能得是天赐之，需善经营。”
奢飞虎早就密谋离开江宁，使秦子檀代他频繁联络程益群、舒庆秋等将，不使冷落旁附。得知拿下鹤城军塞，便知是自己离开江宁的时机了，当下再无犹豫，就决定立即动身离开江宁。
奢飞虎绕个圈子去崇州，有程益群、舒庆秋等人支持，他将苏庭瞻挤走接手北线军务不难——老大你要蚕食浙东便蚕食浙东去，总不能将整个东海都捂得紧紧的，不让我插根手指头进去！
“嗒嗒嗒……”听着马蹄声在院外青砖小道上急骤响起，秦子檀打开暗窗，就看见一骑冒雨而来，一直驰到总堂大门前，马背上的汉子才翻身下来就登阶叩门。
大门上的铜环叩得铛铛声，院子外的暗桩子几乎都惊动起来，秦子檀蹙着眉头心间暗骂，什么人这么不知分寸？要是引起各方面的警觉，少侯爷明天要离开江宁怕是要多些变数。
“崇州秘信，十万火急。”大门打开，汉子几乎跌进来，人差不多脱了力，“秘事不抄于纸，以口代传……”
奢飞虎听暗语无误，将杂人屏退，只留秦子檀及杜车离等二三心腹听信使口述崇州秘信。
“鹤城大败，舒庆秋战死，程益群身创四箭，暂无大碍，北进兵马十损其五，鹤城军塞已成孤地……”信使口述昨日午后鹤城战事。
奢飞虎听闻北线主力夺下鹤城军塞之后，他还意志飞扬的要潜去崇州去干一番大事，这时候心火如遭雪泼，哪里想到才一天时间，局势又陡然大变，从嵊泗北上的兵马仅竟然在一天时间之内就损失一半？
奢飞虎受此打击，呼吸也十分艰难，扶着桌子缓缓站下来，一言不发。秦子檀还算镇定，耐心询问信使昨日战事以及鹤城军塞的细节。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六章 传捷
韩载以借援兵的名义十七日凌晨离开崇州，在萧百鸣率宁海镇舟师的护送下逆水而上，在萧涛远、萧百鸣的热情挽留下来，在暨阳停了两天，酒肉女色无一不佳，倒让他有些乐不思蜀，忘了去江宁救援这回事。
十九日他留在崇州打探消息的家人坐小船追上来，告诉他崇州大捷的消息。韩载当时就傻了眼，宴席之上，愣站在那里，一时惆怅，万万没有想到他才离开一天，江东左军在崇州就破敌如腐木。他即使脸皮再厚，以他与林缚的恶劣关系，林缚也绝不可能容他这时候赶回崇州分一杯羹的军功。
事情真要传开出来，韩载只会沦为官场的笑柄。本来他只要有胆子在崇州多留一天，他身为崇州名义上的军政长官，崇州宣慰特使，鹤城大捷绝逃不了他部署有方的大功。
萧涛远、萧百鸣也是又慌又恨，萧百鸣更是肠子都悔青了。萧涛远麾下爱将，原军山寨守将，振威校尉陈千虎更是恨得一掌将座椅扶手拍碎：“这猪倌儿，竟然如此轻易将我等诓出崇州。”
陈千虎如此说，萧百鸣只能跑到萧涛远面前谢罪，他是萧涛远派到崇州负责军山寨事务的主官，给林缚逼出崇州，自然是他的责任最大：“百鸣愚拙，请都骑治罪！”
林缚以撤出江口避战相威胁，萧百鸣被迫率舟师撤出军山寨，这时候再返回崇州，绝没有可能让林缚将吃进肚子的军山寨吐出来——萧百鸣又恨又悔，心里是又羡又痛，喉头发甜，几乎要吐出血来。
陈千虎如此说，让韩载也很尴尬，要不是他急着离开崇州，要不是他将崇州军政权都授给林缚总揽，萧百鸣、陈千虎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军山寨让出来。
“你先起来说话。”萧涛远沉声道：“你便是先前不走，猪倌儿依此大捷要挟督府，督府也很难再支持宁海镇分兵协守在崇州……你们回暨阳也好，督帅有意重振舟师，秋后拨银倍于半年，正是你我大有作为之时。这趟军功给猪倌儿捡走，他日便是轮到我们大展神威……不急于一时。”
在萧涛远看来，他与林缚结怨在于去年秋湖盗大寇西沙岛时军山寨舟师袖手旁观之事，这个怨解不了，林缚与江东左军又是如此的强势，萧百鸣很难再像一根木楔子似的永远插在崇州，所以也没有特别责怨百鸣。
为防备崇州童子案事发，与当时江东提督左尚荣关系并不和睦的萧涛远将公资私养的千余精锐由萧百鸣、陈千虎及其子萧长泽等人统领驻守军山寨，做好随时出海的准备。左尚荣战死，岳冷秋出任江准总督，对这边刻意加以笼络，再说时过境迁，崇州童子案几乎要给踢到遗忘的角落里，萧涛远也就没有当初那么警惕。萧涛远心里也早犹豫着将仅有的千余精锐调到身边，想借着这次岳冷秋有意充实舟师水营的机会，扩充实力。
听着萧涛远话里没有多少责怨，萧百鸣稍宽下心来，又觉得此事有蹊跷，问那个赶来暨阳报信的韩载家人：“鹤城大捷的消息可是你亲眼目睹？暨阳与崇州就相隔百里，崇州昨天午后真要获此大胜，这边也应该更早知道消息才对。”
韩载家人也是一怔，迟疑说道：“倒也未有亲眼目睹。昨日入夜前，消息都在崇州传开了，举县欢庆，想来作不得假……或许暨阳跟崇州隔着江，消息传递没有那么方便。”
韩载也听出疑问来了，暨阳与崇州隔着江，又逢战时，几乎没有渔船、商船过江，北岸的消息很难传到南岸去。但是崇州获此大捷，应飞骑传捷，暨阳应该在今日破晓前接到传捷塘报才是。大捷消息竟然拖到十九日午后，还要韩载家人坐小船追来才知此事——这里面的蹊跷，令韩载、萧涛远、萧百鸣等人想不明白。
“也许林缚老成持重，要待战果统计出来之后一起报捷。”萧百鸣自问自答的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他在燕南时，报捷时机似乎也有拖延，倒像是他的一贯恶习——若崇州真获大捷无误，而林缚未派人传捷，韩大人倒可以抢先一步……”
韩载先是一愣，接而会心一笑。他人还没有到江宁，要是他抢先一步以崇州宣慰特使的名义派人到郡司传捷，这份军功怎么也要分他一杯羹！
岳冷秋、王添总是要偏帮他的，就算传捷有些误差，有些不准确，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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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崇州不急于飞骑传捷，不是为别的，是不希望崇州方面看似轻松易得的胜利传到两浙提督权次卿的耳中，使他做出东海寇在昌国防御空虚，有机可乘的错误判断。
北犯鹤城的东海寇虽说比暨阳之战时要精锐得多，但是很明显东海寇这次的北线主力以程益群、舒庆秋部为主，都非奢飞熊在东海倚重的核心战力，奢飞熊必定在昌国给权次卿设好了陷阱等他跳进去。
林缚此前通过顾悟尘给权次卿发函提醒奢飞熊可能在浙东所设的陷阱——顾悟尘兼督乡营，江东沿府诸府县以乡营为主力备海患，江东按察司使与两浙提督府有直接的公函往来——但林缚很怀疑这样的公函能起到什么效果，很可能给权次卿轻蔑的一笑丢到废纸篓里去。
林缚不得不在崇州使些小手段，刻意瞒报东海寇入寇鹤城的规模，使权次卿不要上当受骗。
即使是平时，有扬子江分隔南北，崇州的消息通常要十天半个月才能传到浙东去。即使听到崇州大胜的消息，没有官方塘报的确认，以权次卿谨慎细微的性子，也多半怀疑是东海寇使间散播谣言——这才是大捷消息在崇州传开，但林缚拖着不直接跟江宁报捷的根本原因。
总之该是江东左军的战功，谁也抢不走，他却没有想到韩载会在暨阳破坏他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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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横岛。
奢飞熊接到鹤城惨败的军报，心里也震惊异常，但是苏庭瞻在秘信里写道：“非有此败，不然不足以使权次卿入彀！”又使他脸色恢复如常。是啊，北线没有扎扎实实的一场大败仗，如何使权次卿相信东海寇主力北移侵犯崇淮？
奢飞熊将秘信扯碎，虽然他本意也不希望败得这么惨，但是这次受损最严重的是老二的嫡系，程益群部，苏庭瞻在秘信中所写的话要让漏到老二的耳朵里，总会引起不必要的猜疑。他看着纸片如雪花散入礁下浪中，跟左手一名将领说道：“鹤城之败，苏庭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点两千精锐往援，一定要将北线战场撑起来。苏庭瞻啊……就让他回来守大横岛吧！此时江东左军的舟师很可能龟缩回江口，你率部快速通过江外口，走浅水滩接近鹤城——走浅水滩无需惧怕江东左军舟师追击！”
“末将得令。”
徐钟是东闽徐氏子弟，奢飞虎之母徐氏出身徐家，是徐钟的姑母，他这时候还想不到大公子奢飞熊有暗中削弱二公子的心思，没有多想，就遵令点齐部属去鹤城军塞顶替苏庭瞻。
江东左军舟师虽说可以借着船大且坚的优势封锁鹤城港，但是东海寇多乘平底船，从浅水滩登陆不需要借用港口，江东左军还没有将足够的兵力优势，将鹤城军塞东侧的浅水滩都封锁住。
为了使权次卿相信北线才是东海寇这次的重心，奢飞熊在鹤城惨败之后，还必须往北线继续集结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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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无福享受新婚燕尔的闲暇，二十日清晨就返回北线巡视防务，慰问伤亡。
顾嗣元无法在崇州停留太长的时间，也跟着到鹤城西戍台来亲眼看一看鹤城大捷的战果，再耽搁一两天，他就直接从崇州回山东青州去。吴梅久身为崇州政务长官，也一起跟着到北线巡视民情。
无法强攻鹤城军塞，靖海水营昨日就返回江门了，嵊泗诸岛还有大量的寇兵集结，林缚要防备他们从江口奔袭崇州，必须要有足够的兵力封锁江口。
在鹤城西，以崇城步营、凤离步营、骑营为主力，协以民勇、鹤城军——特别是民勇，这两天主力过来协防的民勇非常多——兵力增至四千，就算收缩回鹤城军塞的残寇多达两千四五百人，这边从陆上也有能力压制跟封锁。
吴梅久虽是文臣，也带过几年的府兵，在文臣里算是弓马娴熟的，策马驰上河堤。
在戍台的北侧，一条昨日战后赶筑的泥坝横亘在运盐河里，泥坝西侧河水几尽，露出黑褐色的河床，以东也只剩浅水，或许涨潮时会有水漫上来，但是此时甚至还有淤泥露出来，烧毁的战船残骸以及淤泥里还没有及时清出来的遗尸，看了都叫普通人触目惊心……
吴梅久也是有些见识之人，指着河床黑泥，跟林缚笑道：“都监使一心要清淤河道，这可算是一便两利啊——听老农说，这河底黑泥可是上好的肥料，挖出来即挖深了河道，又可以用来堆田沤肥……”
一便两利可以说是筑坝截河杀敌，筑坝排水清淤，又可以说挖淤之事，当然了，挖淤远不止这两个好处。
林缚还没有不知趣到在吴梅久面前好为人事，只笑道：“吴大人也颇熟农事啊，实是崇州百姓之福啊……”
吴梅久尴尬一笑，说道：“都监使才是崇州百姓之福祉……”
林缚哈哈一笑。吴梅久之前对清淤之事持反对意见，只是无力摆脱林缚的控制，这时倒是改变了之前的反对态度。
巡视一天的结果也使吴梅久彻底知道，形势之前，不得不低头啊。
毙敌六百七十二员，俘敌一千八百六十三员，放在哪里都是大胜，使得林缚在崇州的声望大涨。
普通乡民积极拥护，昨日主动到东衙、北衙请征兵役者就多达二三百人。就算因公田之争而与林缚，与江东左军截然对立的崇州大户们也陆续转变风向——鹤城大捷使许多人都改变了态度啊，至少提前到昨天入夜之前，各乡各里的私兵到紫琅山东麓完成集结，县兵房所辖乡兵因此激增到四千余，征召载量百石以上的民船一百二十六艘。
黄昏的夕阳洒在河床黑泥上，这时候一匹枣红马从南边飞快驰来，好像是信使，直接让人带到林缚的面前。吴梅久看到林缚在打开信函后，神色就变得沉重起来，他好奇又出了什么事情。
林缚没有将私信的内容告诉吴梅久，而是让曹子昂、顾嗣元等人传阅——奢飞虎今日破晓前潜离江宁不知去踪，崇州大捷的消息也已于昨日入夜前由韩载抢先一步传报江宁。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七章 联兵拒寇
二十三日，大批寇船趁夜东风乍起，抢过江口，入东滩浅水海域，往援鹤城军塞残寇。驻守江门的靖海水营拦截不及，致使集结于鹤城军塞的寇兵又增加到四五千人——崇淮局势又陡然吃紧。
稻谷到九月月末就穗粒沉坠，再有十天半个月就可以收成，运盐河两岸一片金秋黄色，大道夹于稻田之间，往南逶迤。
数骑分镳南去，林缚执辔缓行，眺望濒海草地的风光，夕阳下也是一片金黄。
从九华赶过来的林梦得看到林缚在北岸堤上，驰马走大坝迎过来，问道：“浙东来人如此看待崇州战事？”
“来者是个持重之人，没有因崇州之捷而轻看寇兵。”曹子昂说道：“不过浙东方面仍然会有所动作，只是动作大小的问题，这也许浙东信使能决……”
“明、嘉、会、湖四府是两浙富庶精华之所，给糟蹋了不成样子，两浙赋税十减七八，浙东用兵压力极大……”林梦得署理财庶诸务，尤其能理解财赋骤减所带来的压力，微叹道。
林缚眺望远方，看着远去的数骑，没有多说什么。
远去的数骑是两浙提督借军务联络派到崇州来观察东海寇北线动作的官员，为首的是明州兵备佥事兼提督府参军事田常。
虽说这数日来，寇兵常出塞堡北进，袭淮南盐场，甚至远袭盐浦、清江浦及亭湖（隶淮安府）等县，崇州北境的防线却固若磐石，稳如泰山。浙东来人态度持重，无轻佻之意，稍让林缚心安一些。他眺望远处夕阳下的鹤城军塞，心想奢飞虎离开江宁已有八日，不知道有没有潜入鹤城军塞暗中主持东海寇北线事务。
林缚不担心崇州局势，有大捷在前，军民士气高涨，他在崇州所传之军令、政令无所不通达，征兵、征船之数都远远超过起初的计划。只要崇州的战争资源能较为彻底的给动员起来，便是东海寇在鹤城集结兵力再多一倍，林缚也有把握将崇州守得固如铁桶。
林缚担忧的是奢家图谋的浙东，数十万流寇云集的淮上，三十万民夫苦役堆积的济南府黄河大堤以及即将再次扣关入寇的东虏……兵临崇州，不过是奢家图谋两浙的声东之计，只要权次卿与云集浙东的两浙郡兵受大创，奢家很有可能会再举叛旗。
东闽五虎，臧明信刚过不惑之年就猝病而死，陆敬严战死济南，陈芝虎出任大同镇提督，董原出知维扬，唯有虞万杲留在东闽，出任提督，辖管东闽军务，然而战事初息时的十万精锐，留在东闽已不足两万——只要东海寇能控制富庶之浙东，浙南台温诸府夹于浙东与闽北之间，悉难作为，奢家再举叛旗就没有多少顾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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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骑沿河南岸的大道驰来，为首一骑乃知县吴梅久的近随，驰到跟前下马行礼道：“吴大人着我报林大人知道，刘府尊与张晏张大人已经到长桑里，歇一歇脚，再过片刻就能赶过来巡视军情……”也没有明说要林缚赶去迎接。
林梦得只比刘师度、张晏早一刻赶来，路上有相遇，吴梅久再派人来通告，心思是清楚明白的，是希望林缚能远道迎接，给刘师度、张晏一个面子。
刘师度乃今年初春才到任的海陵府知府，但不兼兵备佥事，只能通过司寇参军节制地方兵备事，但对驻军没有管辖之权，故而不能算林缚的上司。
张晏外放盐铁使之前是内侍省内侍——内臣能放外任掌权柄，几乎都是皇帝身边的心腹近随——不管怎么说，刘师度、张晏这两个人物，林缚都怠慢不得。
林缚迟疑了眨眼的工夫，跟曹子昂、林梦得说道：“我们去迎接吧！”
敖沧海点齐了百余亲卫骑兵随后护卫。
维扬盐铁司虽治所也在维扬府城里，但与维扬府是绝然无关的两个衙门，盐铁使张晏官列正四品，品阶甚至比维扬知府兼督兵备事的董原还要高一级。
维扬盐铁司原归九卿之一的少府监辖管，后并入户部，庆裕改制时，维扬盐铁司、长芦盐铁司从户部独立，从内待省选内臣外放任盐铁使，从此之后盐铁巨利皆归内廷独享。
按盐铁专卖之制，两淮盐场所辖之屯户煎海煮盐，以每斗十钱之价运至维扬尽数交纳给盐铁司，盐铁司加价至两百钱出售给盐商，随其所至贩卖，禁各郡府县再抽盐税以保官盐畅通——以此之制，两淮盐铁所产之盐，每年牟利达两百万两银。
为保盐利，维扬盐铁司在两淮设盐场四，储草、储盐、转运、售盐又分十监司，另置十三巡院主持盐务，查禁私盐，设左、右护盐校尉以掌盐卒，是个异常庞大的衙门，刘晏所执掌的权柄不弱于郡司，非董原所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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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率曹子昂、林梦得、敖沧海等人在护卫的簇拥下，策马驰往长桑里迎接刘师度、张晏。
两边筑坝的运盐河已经干涸无水，南岸近河堤有一座竹亭，张晏、刘师度车马便在停在竹亭周围，张晏、刘师度、吴梅久、宋小波等人站在河堤上，看着干涸的运盐河水指指点点。
张晏年约四旬，白面无须，除了没有胡子外，与正常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穿着绯红官袍，气度颇为不凡。刘师度则年近花甲，颔下胡须有三四寸长，理得整整齐齐，已有霜白，脸颇瘦，人显得很精干。
“靖海都监使林缚见过张大人，刘大人……”林缚身上穿着甲衣，走到竹亭前，给张晏、刘师度行的却是文臣之礼。
“林大人客气了。”张晏眯眼看了林缚一眼，伸手进他进竹亭说话。林缚职事官才正六品，散阶却够得上穿绯，又有封爵在身，不容轻慢。再说他过来是有求于人，指着身边一员武将介绍给林缚认识，“毛都尉乃我司左护盐校尉，听说你们之前有过书信往来，还没有见过面吧？”
毛文敬武阶乃从四品的骑都尉，但历来武官低于文官，林缚的从五品朝散大夫，倒与毛文敬的骑都尉相当。
林缚朝毛文敬拱拱手，唤了一声：“原来是毛将军，仰慕已久。”却瞅了宋小波一眼，看他的脸色还算正常，便知王成服所献之策到这时还没有走岔。
毛文敬对林缚的态度更是冷淡，拱了拱手，生硬地说道：“原来是林大人，仰慕已久。”
虽说江东税赋为天下之冠，但不及江淮盐利半数，盐铁司又自成一系，与地方没有瓜葛，官吏将校难免就养成趾高气扬的做派。
鹤城军塞失陷后，宋小波求庇崇州，林缚得以收拢鹤城溃军。林缚有意与盐铁司联兵夺回鹤城军塞，曾派信使联络负责淮南盐区的左护盐校尉毛文敬，却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
虽说寇兵骤袭，使淮南盐场从清江浦往南的防区几乎在昼夜之间就给戳了个稀巴烂，但是崇州大捷来得太快，北犯射阳的寇兵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就被迫往南收缩，固守鹤城军塞待援，毛文敬遂得以率部轻松恢复防线——也许是太轻松的缘故，也许是宋小波求庇林缚，将失城罪名转嫁到毛文敬几名心腹头上的缘故而结怨恨，毛文敬对林缚的联兵建议不屑一顾，甚至在二十二日就将在崇州好不容易集结起来的近千鹤城军悉数调走，并毫不客气地禁止江东左军进入鹤城防区作战。
二十三日，鹤城残寇得到增援后，不敢西进犯崇州，却有能力北进征集粮资。
二十五日，毛文敬率部在大丰与寇兵野战被抄后路，大败逃回射阳，这才有张晏的这次东行。
刘师度是应张晏邀请才到崇州来，毕竟刘师度名义上要算林缚的上司，换作张晏前来谈联兵之事，说不定会吃闭门羹。
看到林缚与毛文敬相遇并不和洽，张晏笑道：“本官春上回京述职，与郝大人秉烛夜谈，郝大人赞林都监使乃国之栋梁，南返后，给俗务所缠，今日才与林都监使得见，果真是见得真人，才更知风采……”
林缚也不跟毛文敬这等庸将一般见识，与张晏笑道：“张大人过誉了。林某不过是为朝廷尽忠，机缘之下，侥幸建了些功绩……张大人为朝廷疏掌盐利，虽不显达，却实实在在的是社稷之大功。”
刘师度在旁边笑道：“二位你吹我捧，可让老来无用的老朽难堪了！”
刘师度在京中时就与张晏交好，年岁又长，又是林缚的上司，说这样的玩笑话，也没有觉得突兀。
寒暄过后，林缚请张晏、刘师度继续上路东行至戍台巡视防务。
鹤城西戍台守军以凤离步营，崇城步营，骑营为主，佐以民勇乡兵，兵力多达五千人，营垒沿运盐河两岸修筑，戍台居中，有大坝相连，军容凛冽。张晏巡看过江东左军的防务，看着林缚的侧脸，暗道，也许燕南诸战之后还有人认为此子不过比别人多些狗屎运，但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捡到狗屎运。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八章 意在鹤城
长芦及山东北部盐区濒临渤海，渤海为内海，与外海水流交汇较少，而汇入淡水河系极大，海水盐度较淡，投入大而得盐少。
平江府以南的沿海地区，由于多雨少晴的气候，不利产盐。
两淮盐区得地利，天时，产量之丰，为四大盐区之冠，又由于转输便利，给各郡供应官盐占四大盐区总产量的六成。
入秋后，天燥少雨，正是煮海煎盐的旺季，两淮盐区从九月之后到来年雨季来临之前的产盐量占到全年的七成以上。
此时，射阳以南的盐区哨堡尽毁，护盐丁卒野战不力，只能退守大塞射阳，而射阳往北到清江浦甚至亭湖境内的盐区也时刻受到东海寇的游袭威胁。
盐户煮海煎盐本就艰辛无比，辛苦煎得一斗盐卖官才得十枚钱，阴雨下海捕些鱼虾果腹，常年衣衫褴褛，但是再辛苦还能挣扎着生存下去——此时性命也受威胁，这种生活就没有一点值得留恋之处，大量盐户纷纷逃籍去做背井离乡的流民，已经开始有盐池荒废。
若任事态发展而不遏止，不要说顶上乌纱了，张晏就怕自己颈上的头颅也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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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晏在德隆元年就出任盐铁使，未给新帝见疑继续留任，迄今已有十二年的时间，不是他有多清廉，关键是他不糊涂——只要保住每年两百万两银的盐利底限，他并不介意下面官吏将校与盐枭私通，也不介意有些地方受盐枭控制，盐价腾贵数倍乃至数十倍之事，相反的，他还要从中分一杯羹。
张晏起初也抱着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对鹤城司都监宋小波竟然求庇崇州一事颇为恼火。毛文敬早前拒绝林缚联兵之议，张晏在维扬没有表态，对此事却是知道的——正是他放纵了毛文敬，才有二十五日的大丰之败。
虽说盐利甚丰，其丰是在维扬转售给盐商时，盐铁司每斗官盐截一百九十钱的巨利，其利截在维扬，就产盐区来说则异常的穷困窘迫。除与盐枭私通参与私盐贩售的官吏外，盐户多穷困，远不如崇州、海虞等县富庶，所以东海寇通常不会到盐区洗劫——之前盐区虽然也受东海寇威胁，但是威胁远不如崇州、海虞等地严重，盐铁司官吏将校难免懈怠。
再者，之前的东海寇均为散寇游勇，势力大者不过一两千人，盐铁司与地方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就算崇州四月初给大寇毁城，盐铁司也只以为崇州守军太弱，没有充分意识到这一两年来的东海寇远非以往能比。
大丰之战前，毛文敬短时间在射阳集结六千护盐大军，信心膨胀的要南下反攻，计划要在十天之内收复鹤城军塞。
行经在大丰时，与上岸抢粮的小股海盗遭遇，为贪军功，毛文敬竟然让帐前中军也参与追击——六千大军的阵形竟然为追击二三百寇兵拉散，待大股寇兵从侧后登岸，毛文敬根本就没有能力组织抵挡，几乎是瞬时就告溃退。
退回射阳收拢残兵，兵力已不足三千——却让寇兵在护盐军身上找回些士气。
张晏这时候认识到虽说江东左军能在崇州轻易杀，俘两三千寇兵，但是这次登岸的寇兵却非盐区护盐丁卒所能对付的——张晏先将毛文敬召到维扬，骂了狗血淋头，同时又遣人找刘师度居中说项，亲自到崇州来，跟林缚谈联兵的事情。
由于毛文敬的不合作，林缚也无法及时了解鹤城以北盐区的情势。事情过了两天，一直刘师度派人通知吴梅久他要与张晏来崇州巡视，林缚才知道护盐军在大丰惨败的详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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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六丈余高的戍台之上，凭女墙而立，眺望远处的鹤城军塞，林缚指着军塞周围的地形，亲自给张晏、刘师度介绍攻守之势：“即使河中无水，但河底软泥积淤甚深，也形成限制军队快速通过的障碍，只要盐铁司能迅速在北岸构筑对峙之坚固营垒，盐区形势就不会再恶化……”
张晏手撑着垛口看远处地形，他不通军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问毛文敬：“林大人所言，你以手中所掌兵马，可能做到？”
大丰一战得了教训，毛文敬脸色难看，心想，有林缚说的这么容易，大丰一战，他也不至于这么凄惨。
他硬着头皮说道：“若想在北岸筑塞，还需江东左军压制寇兵不敢出塞偷袭才成……”
“没关系，我江东左军就在此替毛将军压制寇兵就是。”林缚说道。
毛文敬脸涨得更猪肝似的，六天之前便是他给林缚发函严禁江东左军干涉盐区防务，还将好不容易集结的近千鹤城军调走，这时候回过头来求人家出兵，哪可能那么容易？
张晏一时也猜不透林缚要满足怎样的条件才肯联兵出战，拿眼睛睃了刘师度一眼，希望他能代为搓和，也能让双方有转寰，商议的余地。
刘师度知道他这时候要帮张晏说话，缓和僵硬的气氛，捋须说道：“盐区安危，事关甚大，大家当精诚合作，共渡难关才是……”
“这是当然。”林缚打了哈哈说道：“崇州在此集结五千兵马，加上民夫，苦役，日费米粮两三百石，可不是为了在这里摆什么排场，当然是想要将寇兵赶下海去。”
“养军之资啊……”张晏说道：“这个好说，江东左军所糜之军资，盐铁司自当给付，我先拨两万两银给这边暂时支度，可好？”
林缚暗道盐铁司果真是好阔气，出手就是两万两，拒绝道：“江东左军虽然穷，然而崇城军民拥戴得很。这数日来，各乡里捐米捐钱，积粮成山，积钱车载，应付三五月的战事勉强够了……”
张晏看着林缚，等他将话说完。
林缚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我前些日收到毛将军的通牒文函，言江东左军乃守土之乡军，防区只限崇州及江口，借江门已经是天下的容忍——既然毛将军语气如此认真，我想除非得兵部授函，将鹤城划为江东左军之防务，不然越境征战实在师出无名啊……”
毛文敬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张晏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林缚这嘴也张得太大了，竟然一口要将鹤城草场吞为江东左军的防区。
林缚将狰狞的爪牙露出来，刘师度也只能讪然一笑，起初见时林缚都是一团和气，还以为很好说话——她娘的这是假相，一回崇州就将崇州僧院势力连根拔尽的人，哪可能那么好说话？
“林大人不觉得欺人太甚了吗？”毛文敬气急败坏地说道。
“毛将军，你这是说什么话。”林缚讶然的反问道：“天地良心，我有欺过人吗？”
“鹤城草场事关供草煮盐大计，不容有失，林大人欲将鹤城草场划为江东左军之防区，意欲何为？”张晏阴恻恻的盯着林缚看。
“我正知鹤城草场事关供草煮盐大计，所以才要将防范寇兵之重担挑到肩上来。”林缚正经起来大义凛然，眼睛微眯着回视张晏，痛心疾首道：“我之丹心可鉴日月，张大人以为我意欲何为？照旧例，我的手伸得是有些长了，但为朝廷计，盐区如此情势，我之揪心，可不比张大人稍差一分……”
林缚说得好听，张晏自然不会信他半分，但是他也克制着不将关系彻底弄僵，扶额说道：“天时不早，也许是赶路时受了一些风寒，在这台上吹得头疼，我先回营歇息去……”带着毛文敬等部属先下戍台，宋小波左右为难，看到林梦得给他的眼色，先跟着张晏下去。
刘师度还留在台上，作难地说道：“何必如此呢，同舟共济不是更好？”他虽为海陵知府，但是今日之崇州，钱粮税赋防务皆不受海陵府辖制，吏治能管到吴梅久，但吴梅久在崇州也是给架空的主，他知道他的话在崇州，在林缚面前没有太多的分量。
“刘大人，我也不瞒你。”林缚说道，他知道要谈条件还要刘师度还当中间人，“说实话，我不信任盐卒能守住鹤城，正如崇州为海陵府之表里，鹤城也是崇州之表里——总不能今日替盐铁司夺回鹤城，明天又给他们丢掉——盐铁司经不经得折腾，我不管，崇州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你不是要保宋都监吗？这鹤城丢失之责，似乎不提为好。”刘师度语重心长地说道。
“那也只是在老长官您面前掏心窝子里说这话。”林缚说道：“毛文敬还不是在大丰惨败？宋小波还有些军功！”
掏心窝？刘师度心里冷笑一下，暗道宋小波肥得跟猪似的，有军功还不是你硬送他的？神态依旧语重心长，说道：“两淮盐区每年需从鹤城得草七八百万围，担子如此之重，事关闲上乌纱，也难怪张大人不敢轻易托付他人，你要理解他……”
“这真是奇怪了。”林缚笑问道：“盐铁司既然信不过江东左军守鹤城，又何必来求我出兵相助？鹤城司监仓长官都是盐铁司所授，难不成要我保证鹤城草场每年供草之数才能安心？”
不管背地里想做什么动作，嘴里自然是绝不肯承认，林缚一副很受委屈的样子，生气的对曹子昂说道：“传我军令，凤离步营八百精锐即刻拔营返回崇城驻防，乡兵，民勇择其精壮，留戍四成即可……”
林缚战时裁减这边的兵力，只即五截其三，只留两千兵勇守戍台，以江东左军之威名，也能阻止寇兵西进崇州，但是鹤城寇兵的压力大幅减轻也是客观事实，那北边盐区的情势就更不容乐观了——刘师度微微一叹，暗道：张晏啊张晏，不是我不帮你，谁让你有小辫子抓在人家手里，跟林缚说道：“暂时不忙撤军，我去跟张大人再商议一下。”
“凤离营撤回崇城，实是我早就决定之事，与联兵之议无关……短时间内压制寇兵不敢出塞偷袭以便盐铁司在北岸筑营垒，凤离营不在此间也能做到。”林缚说道，示意曹子昂去传军令。
刘师度才不信林缚什么鬼话，林缚既然将条件都摊开来说了，他只能居中传话，一切看张晏如何决定，先暂告辞，去林缚给他们在附近临时搭建的行营找张晏传话。
看着刘师度与吴梅久下去，林缚才收敛起商贾模样，神情变得冷峻。
林梦得拍掌轻笑，说道：“如此良机，不勒索盐铁司同意将鹤城草场划入江东左军的防区更待何时？”
“就军事布局而言，将鹤城草场划入江东左军的防区才是符合防务战略原则。”林缚微叹道：“只是大家心里的地盘观念太深了……”
“你说张晏会不会入彀？”林梦得又问道。
“除非他有能力不用借助我江东左军就解决提盐区当前所面临的危机。”林缚说道，就算将鹤城草场划为江东左军的防区，他还无法公然开垦粮田，但是要完成崇州外围的布局，鹤城港是不可缺失的一环。

卷六 涛海怒 第九十九章 进逼围塞
张晏从维扬提点两千护盐军过来，从清江浦又调大批盐卒南下，在射阳聚结的护盐军多达七千余众，人数上要远远超过据守鹤城的寇兵——只是大丰一败，护盐军的裤裆给戳了个透亮，里面藏着什么卵蛋，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在寇兵看来，无法突破江东左军的防线西进崇州，护盐军却绝对是软杮子。
官盐大半出自两淮，私盐亦大半出自两淮，与盐枭，盐商私通的官吏将校个个都中饱私囊，在名城大邑置屋买田，蓄养美妾，有几人敢顶着矢石率军杀敌？
张晏恨铁不成钢，阴沉着脸盯着宋小波赘肉乱颤的肥脸，阴柔的沉声问道：“我待你可不薄，你到底从崇州得了什么好处，帮着人家来谋鹤城？”
“大人啊，你可是冤枉我啊！”宋小波扑通跪倒在地，鼻涕眼泪说飚就飚，膝行到张晏脚下，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要抱着张晏的大腿哭诉……
张晏厌恶的退后一步。
宋小波大事糊涂，但事关自身利害，却一点都不含糊。
盐铁司诸官吏管盐，个个私囊满硕，张晏要是待他不薄，何故踢他来鹤城管草，一管就是五年？林缚打什么主意，宋小波不管，不把这出戏继续演下去，他头顶乌纱难保，说不定颈上头颅也要搬家，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想寇兵初来，气势汹汹，大人与毛都尉相距都远，下官只能仓促突围到崇州求援，好解鹤城之危……”
“突围？”毛文敬冷笑道：“你突得好围，我怎么听说是你弃城先逃，才使鹤城失陷，致使淮南盐区局势大坏？”
“鹤城失陷，我家大人确实逃责不过，但淮南局势大坏，甚至大丰之败，与我家大人有什么关系？”一直扮作宋小波贴身随扈的王成服站起来说道：“鹤城失陷后，我家大人积极奔走，收拢溃兵，与江东左军联兵，遂有崇州大捷。崇州大捷沉重打击东海寇嚣张气焰，形势大好，然毛都尉挟公报私，以强权压制我家大人，强调鹤城军北上，又破坏我鹤城军与江东左军联兵之议，使我家大人手无牵马之卒，遂错失反攻鹤城之良机。要论起罪失来，铡刀可是先要架到毛都尉的脖子上！”
“你是什么混账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毛文敬怒眼盯着王成服，隔着远，抬脚踢不到，便要喊人将他轰出帐去。
张晏轻咳了一声，提醒毛文敬知道他才是此间做主的人。
宋小波也佯作发怒，喝骂王成服：“闭眼，毛都尉便有罪失，也是你能议论的？退下去！”
这时候刘师度与吴梅久通报进帐来，看到帐中模样，就知道张晏，毛文敬，宋小波有争吵。
张晏瞥了宋小波一眼，说道：“你先出去……”他知道宋小波已经不能信任，将宋小波跟他那个牙尖嘴利，不懂规矩的随扈请出去，再问刘师度，“刘大人，他怎么说？”
刘师度当然是希望尽早促成联兵，毕竟崇州北面的皋城也受寇兵威胁，他将林缚的话换了个缓和的方式转述，临了又说：“时不待人，局势拖坏，即便能击退寇兵，也难收拾啊。”
张晏知道拖不得，一旦造成盐户大量逃散，势必耽误秋冬盐业，但是林缚竟以裁兵相威胁，也令他心口闷着一股恶气，说道：“江东左军锋芒太盛，似乎对刘大人也不利啊！”
刘师度打了个哈哈，说道：“一切都为朝廷尽忠尽职，何有我刘某私人之利害？”
吴梅久也看不透刘师度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想促成联兵却非假意。不管怎么说，江东左军护庇江海表里，海陵府不受匪患困扰，至少在当前是难得的大利，至于以后……世事难料，谁能管得了以后的事情。
见刘师度也这么说，张晏也没有了脾气，虎着脸说道：“江东左军若能将转运之责也承担下来，本官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鹤城草场地广人稀，上万草场户每年从鹤城收割六七百万围的干草不难，但是干草扎成捆，质轻而形大，困难的是将这六七百万围的干草运往北面的大丰、射阳盐区去——草场户苦就苦在这里，平均每人一年收割，转运六七百围草料，一围草料售官只得一钱，自己还要往里贴车船，骡马脚钱，全家辛苦一年无休，连果腹都成问题。
鹤城一千两百余驻军，除防戍之外，最重要的职责是督运。
将鹤城草场划归江东左军的防务，只要保证草料供应，使江东左军将督运的职责承担下来，于盐铁司来说没有太多实际性的利益损失，但是损失的是体面，是颜面！还有就是这口子一开，林缚的野心怕是难以轻易遏止——然而，张晏给逼得没有退路，他此时从别处求不到援军……
就战术战略原则来说，在相对狭窄的区域，防区需有统一的指挥调度才更有利。
就崇州周边支离破碎的防御体系，林缚早就奏书呈文兵部直言其弊，兵部也早有将鹤城草场置入江东左军防区的议论。然而盐铁之事殊为特殊，盐铁司不放手，兵部支持之事也无法通行。
张晏松了口，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只要江东左军实际控制鹤城港及鹤城军塞，也就不担心事情再有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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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窗外有清濛晨光透射进来，铜鹤长嘴上的烛火摇曳，青黑色的兜鍪置于案头，奢飞虎穿着甲衣坐在案前研究军情又是一夜，浑然不觉已然天明。
秦子檀长身站起，不知不觉，这天气又是夜凉如水了。
其他人也许猜不到，但是林缚应该不难猜到二公子藏身此地，奇怪的是江东左军这几日都没有什么动静，他究竟在等什么？
“江东左军动了，上千人的队伍，正往大塞进逼！”程益群进走来禀报，肩头箭创还没有痊愈，左肩未着护铠，甲衣外披着袍子，倒像是弃笔从戎的儒将。
奢飞虎闻声而起，与秦子檀跟着程益群出屋上墙，看江东左军如何动作，徐钟也闻讯从营帐出来——准备有两年，他们在东海已成势力，以战养战，抢劫地方，积储也不少，奢家就算再举旗造反，也无大碍，所以也没有以往那么小心谨慎，军中普通校官也都知道奢飞虎的到来。到了这一步，他们也应该让普通将校知道是为何而战！
手扶垛墙而立，奢飞虎看到在还很昏暗的晨光中，江东左军出营逶迤而来，在大塞西北角上的运盐河堤附近，江东左军的骑兵赫然已经列阵，压制他们派兵出塞。
“他们想做什么？”奢飞虎颇为疑惑的问左右，“林缚不会蠢到强攻大塞吧？”回头远眺，东面的茫茫大海并无江东左军水营的战船身影。
鹤城为淮南盐区四塞之一，早年的旧塞给海啸掀起的大浪冲毁，后重建了新塞，又修了防波石塘。
新塞要比旧塞坚固得多，塞墙以条石为基，青砖包覆，夯土为芯，高四丈，厚三丈，周六百步。新塞依运盐河南岸而建，开东，西，北三门，东西门为旱门，北门有水道与运盐河相通，是水门，与北水门相连的是占去大塞近半面积的大池，可在塞内藏战船五六十艘。
建新塞时，就是借鉴登州水城的经验，想着在此地驻一营舟师，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搁置下来，这时候却便宜了东海寇。虽说运盐河上游来水被截，但是这边地势颇低，平时仍有浅水覆盖，到涨潮时，更是给回灌的海水注满，方便战船出海。
大丰之捷，使崇州战败后的士气恢复过，士卒又多精锐，据守雄塞——说实话，奢飞虎巴不得林缚派兵来强攻。以江东左军今日之兵力，积储，根本就经不起如此残酷的攻城战的消耗。
“不会强攻。”秦子檀摇了摇头，他看到这时候北岸也有一支军队接近，指向那边，“拖延了几日，说不定林缚在跟盐铁司谈妥了什么条件……林缚此人看似忠义，却是无利之事不赶早之人。”
“管他娘的，我去点一营精兵，他们敢在塞下结阵，趁他阵脚未稳，杀他娘的个屁滚尿流……”徐钟骂骂咧咧地说道。
奢飞虎点点头，总不能毫无动作的就让江东左军接近城下，又吩咐程益群多调来强弓劲弩到这边塞墙上来，支援徐钟出塞冲阵。
寇兵在鹤城塞里只有步卒，无法冲击江东左军的骑兵阵列，唯有等江东左军步卒接近，趁其阵脚未稳时出塞冲击，希望能挫其锐气。
待江东左军的步卒阵列接近，完整展现在晨光之中，奢飞虎一看也傻眼了：进逼塞下的江东左军步卒约两千三四百人，分成两队，一队沿运盐河南堤进逼，一队进逼大塞西南角，队列前翼都护以严密整饬的车阵，隔着约三四百步时就放缓下来，这时候一开始就驻停河堤上的骑兵也移到大塞门门的当前戒备，完全不给这边派兵出塞冲其阵脚的机会。
奢飞虎放弃派兵突袭的念头，看到江东左军在大塞西南角及西北角两处各用近百辆战车结成车营，形成犄角虎视西塞门——这种战车在行进时三面包覆高牌，待停驻时，两翼的高牌展开，形成长达一丈五六宽的遮护面，百辆战车衔扣环结，足以形成周长一百五六十丈宽的坚固营垒，内填精兵，架以强弓劲弩，视窥西门，压制这边派兵出西门突冲。
看着江东左军在塞外结车营，奢飞虎使人以床弩试车阵，隔着两百五六十步的距离，床弩虽利，却射不穿高牌，伤及车营内的江东左军。然而车营结成，江东左军并无攻塞动作，又有一大队人马从远处赶来，肩头扛拿的却是锹铲等挖沟填土的工具。
“不好，江东左军怕是要筑壕墙围困我们。”秦子檀看着江东左军在塞下的布置眉头大皱，立即拉奢飞虎飞奔到东墙，指着塞前空地，说道：“我们必须派兵占据此地一步，若让江东左军在这边塞下也筑成壕墙，怕是很快就失去出海的通道……”
新塞依运盐河而修，但东面距防波海塘还有五六百步的距离——封锁运盐河太简单，凿沉几艘船便成——一旦这片空地给江东左军筑出一道壕墙隔绝，他们就将给完全困在塞中。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章 迫其分兵
以战车结营，分列两侧，成犄角之势，架以大弩强弓，钳制使寇兵无法出西门，又使骑兵在西南列阵，防备寇兵出东门绕来袭扰，之后再调派民勇沿鹤城塞以西，隔三百步远挖筑长壕墙垒——林缚一开始就摆出要长期围困鹤城的姿态来。
换作别人守鹤城，林缚也许不用如此大费周章，但是奢飞虎将鹤城视为江东左军的软肋，不能指望他会扛不住压力下轻易弃塞退去。
鹤城寇兵多为晋安老卒，奢飞虎少年时就在东闽以善战成名，麾下也多善战骁勇之将领，要避免强攻可能导致的惨重损失，林缚稳妥之策只能是在外围筑墙垒以困之——哪怕是将寇兵从塞中逼出来野战，也要比强行攻鹤城要好。
南岸诸事都交给曹子昂节制，林缚与敖沧海赶到北岸，找到张晏，毛文敬，提醒他们说：“还有三个时辰，运盐河将给海潮灌满，其时寇船将出北门而战，护盐军需要三个时辰之内沿北岸筑成简陋墙垒，防止寇船自河道攻击北岸……”
此时潮水退落，运盐河道里只有两三尺深的浅水，使鹤城塞寇船无法出北门而战，其西门又受江东左军钳制，张晏，毛文敬率两千护盐军在北岸列阵，暂时不用担心寇兵有能力出塞突袭。
毛文敬一介武夫，贪鄙无能，听林缚说什么还有三个时辰就将涨潮，他心里不信，只是知道赶筑营垒耽搁不得，也不当面跟林缚争执什么，骂骂咧咧的盯着手下将领赶紧筑营——他们从崇州募集千余民夫及大量的筑营物资，动作起来倒也不慢。
林缚看着毛文敬脸上的神色，心里暗叹，身为盐区护盐校尉，连潮汐涨落都不了解，又如何带兵在濒海地区作战？
潮起潮落与日月运行相关，当世最重天文历法，已经能准确推断潮起潮落的周期，倒非全靠经验得来，林缚也懒得跟毛文敬说这些，眼下就是要帮着护盐军在北岸筑成营垒，在北岸构筑坚固防线，恢复盐区生产。
林缚与张晏昨夜通宵达旦秘议，彼此达成联兵协防的协议。
以运盐河为界，运盐河以南的鹤城草场区域划为江东左军的防区，由江东左军负责反攻夺回鹤城塞并驻防，每年负责督运八百万围草料以供大丰、射阳盐区煎海煮盐之用，宋小波戴罪立功，继续出任鹤城司都监，督管草政，将原鹤城军裁撤，并入大丰盐区守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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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北岸护盐军赶在午前沿河堤筑出一道胸墙并无大碍，林缚又赶在涨潮前赶回南岸。
林缚清晨尽调北线兵马东进，崇城步营经过加强的千余精锐武卒分两队结车营列阵进逼塞墙，距墙脚根也就三百步远，偶尔有一两支射程极远的大箭射中车营前翼的护牌，钉在高牌上嗡嗡作响。
六百精骑掩护车营侧翼，然而人数更多的则是在车营后方列阵的崇州乡兵。
林缚昨日使凤离营返回崇城，但从崇城又调了两千乡兵过来，使得北线聚集起的民勇乡兵多达四千余众。
由于此前大捷，缴获了一大批的兵甲，这四千乡兵的装备比正规武卒相差不多，不过操练尚少，只是受前期大捷的影响，特别是林缚对募集来的乡兵赏功抚恤及钱饷皆同于江东左军，尤重于当世，使乡兵士气颇为可用。
除此之外，就是征募来的四千余民夫，赶在箭石刀枪之下，与部分抽调出来的乡兵，抢筑墙垒。
林缚赶回南岸时，这边已经筑出一道近四百步宽的胸垒，将两侧的车营衔接起来，彻底将鹤城西门封锁起来。
在这个过程，寇兵曾两度试探出塞突袭，但车营内所备弓弩甚为密集，差不多近六百张强弓劲弩配合阵后十数架抛石弩从两翼封锁寇兵出西门通道，当前还有拒马等障碍物，寇兵突冲了两次，都告失败，被迫放弃从西门出塞扰袭的念头。
此时筑成的胸垒还很单薄，只有齐胸高，厚不过两尺。寇兵真要强行突围，这样的胸垒也是冲几下就垮，但能帮助经验不足的乡兵在胸垒后扎稳阵脚，接下来则能从容不迫的在此基础上夯实，加厚加高，随着取土的增外，在胸垒内侧还能形成一道内壕，直至彻底的将寇兵封锁在鹤城塞里。
将寇兵限制在鹤城塞无法出击，影响不到崇州即将到来的秋粮收割，就还有一些时间跟鹤城寇兵玩这些水磨功夫，林缚坐在马背上，眺望远处的鹤城塞墙头，那边有几人甲衣精良鲜丽，不知道奢飞虎在不在墙头上看这边，心里一笑，与身侧的敖沧海笑道：“奢飞虎也许真以为占据鹤城塞不退就掐住我们的咽喉了，却不知这是一处死地！”
敖沧海阴着脸盯着远处墙头。
他没有林缚如此轻松，奢家于他有屠城灭族之恨，这也是他不肯直接领兵的主要原因——他担心仇恨遮蒙眼睛，影响到对敌情的判断，于带兵有害。
这时候曹子昂派人来报，请他去东门观察敌情。
从兵临塞下时，塞中寇兵出西门扰袭并不积极，但是派出一支千余人锐卒，在东门外依塞结阵，又遣俘获民夫在东门外与防波海塘之间的五六百步纵深场地上构筑横向的阵地。
林缚与敖沧海等人驰马登上海塘观察敌情，曹子昂尚无多余兵力展开同时封锁东门，这边只有周普率两哨骑兵监视戒备。
“他们是害怕我们在封锁死陆地通道之后，再彻底的封锁运盐河出海口。”曹子昂指着远处的寇兵动作，“他们筑一道墙垒与河堤平行，能在我们封锁河道后，在东门外，在南岸还能有一条陆上出兵通道……”
寇兵在塞中扣留的民夫不多，才三四百人，动作远不及江东左军在西门外筑垒迅速，才贴着塞墙筑出一道两百多步宽的胸垒。不过这两百多步远都在墙头弓弩的掩护之下，并且出塞掩护的寇兵主要也是依塞结阵，骑兵强冲要冒很大的伤亡，所以在之前都是对峙，双方在东门外都没有什么动作。
林缚抬头看了看天，说道：“再有个把时辰，潮水就要涨起来，我想在此势态外，寇船多半会移驻塞外，以防止给我们彻底封锁在鹤城塞里——轮流调乡兵攻这边试试看，让周普拿骑兵压住阵脚，再组织一队武卒走海塘往北打，这样乡勇即使给打溃了，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好，我也想打一打，乡兵不上阵，练不出武勇来。”曹子昂附和道。
鹤城大捷后，林缚尽收崇州乡勇，集兵六千余，人数几乎与江东左军相当。
这些乡勇均为崇州乡豪世族势力募集来护村保塞的私兵，社兵，以地方壮勇为主，但也相当多的从流户中招募骁勇健壮丁男。
这些乡勇即使有编练，也是只有一两百人规模的短期操训，集结起来壮军容声势有余，防守墙垒也堪能用，但上阵杀敌就有些仓促了。
林缚这时候没有那么资源从容不迫的训练出一支与江东左军比肩的精锐出来，条件许可，只要确保不会引发大混乱，这些乡勇还是先拉上战场锤炼的好——冒着枪林箭雨，还能握紧手中武器往前冲击，便是过了精兵老卒的第一关。也许等这场战事结束，就能汰选出一支可观的精锐战力。即使会有较大的伤亡——这年代，将帅不能不恤兵，但是太顾虑伤亡也不是领兵打仗的好将帅。
在林缚看来，护盐军在北岸临时构筑的防线还是太薄弱了，潮水涨上来，寇船能出塞作战，为防止奢飞虎派兵攻击北岸列阵的护盐军，他必须在南岸展开攻势，施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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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午时，海潮渐涨，在已经给堵得只剩下四五里河道的运盐河里形成不小的浪头。
这时候江东左军也对东门外的阵地展开不温不火的攻势，制止他们修筑一道与海塘相接的胸垒，以保证在东门外有一条陆上出海通道。
秦子檀站在鹤城塞东北角的战棚下，这边既然看到东门外不温不火的战事，也能观察到运盐河道潮水上涨的情形。
秦子檀蹙眉望着到出海口不到两里长的河道，心里浮出一层隐忧来，听着身后脚步声响，回头看去，见是二公子在杜车离的陪同下走过来。
转头看东门，江东左军的这一波攻势已经打退下去，秦子檀说道：“林缚围塞，不可能忽视到潮汐变化，江东左军应有能力同时在潮水涨起来之前就封锁河口，然而到此时，并无江东左军的战船出现在视野之内，二公子不觉得奇怪？”
晴空万里无云，高处的哨台能远眺二十里外的远海，这时候都没有江东左军的战船出现，看来林缚并没有封锁河道，限制这边战船出海的意图——这当然不能拿林缚的疏忽来解释。
奢飞虎笑道：“围三阙一之策罢了——我有四千精锐在手，塞中粮草也足以坚持一个月，但是猪倌儿真敢围我一月之久？”
程益群穿着甲衣从墙脚下的船坞走登城道爬上来，听到这边的谈话，说道：“就是！有一个月的时间，足以使大公子将浙东兵吃得连骨头都不剩。届时大公子抽出万余雄兵北上，猪倌儿到底是解围好还是不解围好？护盐军都是软骨头，林缚在崇州又能抽出多少可战之兵？二公子卓见，我以为林缚也是故意让出这条生路来，迫是我们退兵。就算我们分兵出塞，也方便减轻他强攻的压力——为今之计，我们就是要集中兵力死守住鹤城，只要浙东局面打开来，鹤城才是真正发挥作用的时候。”
听二公子与程益群这么说，秦子檀心中疑惑还是难消，问杜车离：“车离，你如何看待这事？”
“稳妥之策，战船还是出塞策应为好……”杜车离乃杜荣族弟，本就是晋安武将，跟杜荣潜到江东换了身份后，就一直负责统领庆丰行的武卫，杜荣在梅溪湖身死林缚之手后，他就顶替杜荣的位子，但实际在各方势力的压制下，庆丰行已难有作为，这次秘密安排庆丰行武卫护送奢飞虎潜离江宁，也一道跟了出来，这塞上真正精锐又谈得忠心的战力，就是庆丰行武卫及奢飞虎的贴身护卫四五百人。
秦子檀微微点了点头，毕竟并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大公子那里。
“这边分兵出海，再让林缚随后封河，两边就给隔绝了……又焉知江东左军的战船不在外海等着我们？”程益群说道，他还是希望集中力量守塞。
“战船还是出去才能发挥作用。”奢飞虎说道：“海鳅子走浅水，有两千战力，不敢江东左军的舟师来战，守塞留两千精兵足以！”
程益群说道：“那我率船出海，只要有一千兵力就足以跟江东左军的舟师周旋足矣！”程益群比徐钟，杜车离都善水战，既然决定派船出去，他不能缩在后面。
“我以为二公子还是在外面策应的好。”秦子檀说道：“我留下来协助徐将军守塞。”
奢飞虎知道秦子檀什么意思，不管是守塞还是出海，都有一定的风险，他要是给困鹤城塞，而浙东局势又没有想预想中那么顺利，程益群根本就无法调动嵊泗诸岛的兵力来援。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一章 死地
四十余艘寇船趁着午时运盐河里潮水上涨打开北水门出塞，让北岸的护盐军着实紧张了一阵。
这时候江东左军的精锐已经控制住海塘石坝的南滩头，林缚就站在石塘滩头，看着寇船出河口折向走浅水滩南行。
站在海鳅船头的奢飞虎身穿鳞甲，在诸护卫的簇拥下也不是很显眼，但在万里无云的晴朗午后，林缚与他最近时相距不过一百四五十步，自然是将他微带扭曲的脸清晰明了的看在眼底，笑着跟身后众人说道：“看来他还真是恨我入骨呢！”
身后周同会心一笑，暗道夺妻之恨怎能让奢少侯爷平常心以对？这种玩笑话不能在公开场合乱说，嘴里则是认真的分析敌情动向，说道：“寇船走浅水南行，大概是要进逼江口，迫使我有守江口之责的靖海水营不敢全师出动过来参与这边的战事……”
曹子昂看着走浅水南行的寇船，说道：“看奢飞虎如此做派，算是半公开的直接掌握东海寇兵了，看来距奢家再举叛旗的时间不长了……”
“且随他去……”林缚淡淡说道，折身返回走下石塘。
这边早就借宋小波鹤城司都监的名义，将临海区域的草场户尽数西撤，在鹤城东滩形成纵深四五十里的无人荒草地，又在东南沙角的江门屯驻重兵封锁江口，寇兵乘船走浅水南行，对江东左军根本形不成任何的牵制。
林缚此时也没有立即调动靖海水营的心思，不过奢飞虎分兵出塞，虽还不是强行攻打的时机，但可以放开手脚加快封锁鹤城塞的脚步。
运盐河虽有百余步宽，但是潮水退去之后，河道里只剩不到两尺深的浅水，组织民夫拿独轮车运五六千车土倒入，赶在下一波潮水上涨之前填出一道泥坝出来，直接将鹤城塞与外海相接的最后一段河道封死。
筑成泥坝，则使南北两岸相接，形成一体，江东左军可以援应北岸的护盐军营垒。按照既定计划，毛文敬则可以抽出部分兵力去恢复北面射阳到鹤城一线的沿海哨堡及烽火墩。
守塞寇兵也放弃维持出东门与海堤相接的陆上通道的努力，在运盐河给封锁之后，东门外又有供江东左军回旋插入的余地，很容易打成对守塞寇兵极不利的消耗战。
既然奢飞虎亲自率兵出海，留下来的寇兵主要责任就是死守鹤城塞，尽可能多的牵制住江东左军，坚持到南线局势明朗化之后就能抽调足够多的兵力过来解围。
守塞寇兵既然是这种心态，江东左军这边自然也能放开手脚来抢修壕墙，阵前征用的民夫一度增至万人。
除了北岸护盐军的营垒外，江东左军六七天时间里在南岸抢筑出来的壕墙长达两千余步，厚六尺，高丈余，将鹤城塞彻底的围困起来。
在曹子昂的主持下，崇城步营的四座营垒直接嵌入壕城之中。
先立栅木墙，内填三合土夯实，筑有两丈高，再在栅木墙外砌青砖包覆，上铺四层青砖砌密实防雨水渗入，在其上又造垛口墙。
虽然每座驻兵营垒周长都不足两百步，又呈棱状支出壕墙，形状怪异，营内最多不过驻三四百精卒，但是坚固异常——为筑这四座小型营垒，动用的人力与物资甚至比长达两千余步的壕墙还多。
棱形营垒筑成之后，与壕墙形成整体，驻以少量精锐武卒，不仅能将鹤城塞彻底封锁在内，又能防止接援的寇兵从外围接近冲击。
在防垒体系筑成之后，要做到将鹤城塞两千寇兵彻底围死，南岸留下崇州步营千余精锐武卒协以两千乡兵防守再加上北岸筑垒防守的千余护盐军就足够了。
骑营就能脱身出来作为崇州内线的机动战力来使用，而不用再给牵制在鹤城塞外围负责戒备事。
就算再不懂军事的张晏在巡视过南岸防垒后，也能看出江东左军如此大费周章的征调万余民夫构筑围塞壕墙的用意：在战后，林缚只需要在壕墙的基础上进一步加厚加高，外包青砖，开三两眼城门，眼前鹤城塞就能变成真正的鹤城，而此时给围困在内的塞城则是鹤城的内城。
林缚当真是毫不客气的将江东左军的防区都当真自己的地盘了，张晏心里郁闷异常，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林缚这种战法虽然消耗大量的人力跟物资，但扎实有效。
不仅崇州境内的秋粮收割以及新城修筑不怎么受这次寇兵大掠的影响，就连暂设于西戍台的鹤城司衙门也开始组织草场户在西戍台附近区域割草捆围——除了崇州之外，还有哪个县能在数千寇兵的威胁进逼之下，能如此的从容不迫？
然而，林缚将北线军政事务悉数委于曹子昂后，离开鹤城已经数日，就算张晏心里还窝着一团火，也找不到他人发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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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涛如怒，撞击船首，散为玉花。
时至十月，季风逐渐转向。这时节，东南风与西北风在东海洋面上交替反复，只要候着风势，无论是南下，还是北上，都十分便利。
嵊泗诸岛的主岛大横岛仿佛一只巨大的鸡爪横陈于海虞东一百七八十里外的海面上，大横岛西端的金鸡山耸立有七八十丈高，在茫茫东海上，显得异常的巍峨雄伟。
江东左军的舟师崛起于东海之后，奢飞熊就用心经营大横岛金鸡山据点。
东海寇在金鸡山北崖的望哨最先看到北面海天际线上露出的数点帆桅黑影，不多久，一支庞大的船队就浮现于海面上，即使极远的眺望，也能感觉到这支船队为首的几艘船要明显比侧围的海船大上数倍，示警的长角“呜呜”的吹起：“敌袭，敌袭！江东左军战船来袭！”
苏庭瞻登上哨台，眺望北面海域，眉头微皱，相比较八月初的江东左军舟师巡海，这次来袭的江东左军舟师船队要庞大得多：那种载量达五千石，给江东左军定为津海级的大型战船竟然多达四艘，集云级战船更是多达十六艘，辅以六七十艘的海鳅，海鹘，苍山，大翼等中小型战船，庞大的船队就仿佛海上一座浮动的岛屿，顺着风势，看似缓实际甚急的往大横岛奔袭而来。
这时在大横岛上的守军只有三千人，若论中小型战船数量，也只跟江东左军的舟师数量相当，更遑论在战船形体上的巨大差异。
特别是集云，津海两种战船，看似形体巨大，但在甲板上设帆桅比寻常帆船要多得多，借风而行，速度比海鳅船更为迅捷，船舷侧壁包裹铁板，船头装有铁撞角，并且自身的结构坚固异常，在海上的撞击能力极强——苏庭瞻手里根本就没有能在海上与之匹敌的战船。
以往还想借战船的数量取胜，这时候时江东左军舟师全师而来，看情形经过加强之后，兵力怕不下三四千人，苏庭瞻心里立马打消出海迎战的念头，传令所有战船避入内港，将所有床弩都调到金鸡岬营堡，增加湾口的防卫，防止江东左军的舟师突行突破岬口的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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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的鹤城分兵，使得林缚也能从北线从容抽调兵力，骑营从北线脱身，成为能内线的机动战力，林缚就不怕出海寇兵敢在崇州境内登陆袭扰，便将驻守江门封锁江口的靖海水营悉数调出，奔袭大横岛。
一旦江东左军利用舟师将战线扩张到外线，两千寇兵死守的鹤城塞就着着实实的成为死地，根本就不足为患。而奢飞虎率领出海的两千余寇兵，骚扰沿海其他府县有余，对崇州则构不成威胁，更遑论在海上与靖海水营争雄。
至于奢飞虎有可能乘寇船突入江口，侵袭上游的暨阳，海陵等县，林缚也不担心。一是这些区域归宁海镇水营防御，林缚不会好心到将宁海镇水营的防御责任一并承担下来，再说奢飞虎真敢深入扬子江，靖海水营再回师封锁江口来个瓮中捉鳖也不迟。
实际上，奢飞虎分兵离开鹤城之后，见鹤城沿海已成无人荒草地，无机可乘，则继续走浅水南行侵袭海虞，将战火烧得泸东宫庄，海虞，金湖等县。
林缚如山峙立“津海号”尾舱甲板之上，眺望大横岛金鸡山西北角海岬。
不像沙岛沿岸除了浅水淤滩还是浅水淤滩，周围长达三四十里的大型基岩海岛，沿岸地形足够复杂——妙巧利用沿岸地形，就足以构造复杂的防御体系。
东海寇在大横岛的据点主要设于金鸡山西北麓。
这里有天然的湾口，与岛内从金鸡山流下来的清石溪相通。清石溪虽浅，但在金鸡山北麓形成三四里长的深水河湾，是一处天然的避风良港。
湾口礁石林立，不熟悉水道者轻易闯进，触礁的几率很大。
进入湾口里许深，南岸有一岬岛横出。退潮时，岬岛与南岸有浅滩相连，涨潮时，浅滩给淹没，岬岛将金鸡山北麓湾分成内，外港，北侧的主航道才三百余步宽，考虑到近滩水下可能给打下暗桩，真正利于通行的水道可能就百余步宽。
东海寇在港口岬岛建造了一座营堡，仿佛一座巨灵神守护内港，营堡垛墙口的床弩巨箭闪烁着寒芒，警告任何想强行港口的敌人考虑清楚将付出的代价。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二章 犄角长山岛
秦子檀随奢飞虎跟从岱山岛赶来的援军汇合之后，在岱山西的问琴岛等了半夜，等西南风吹起来，才在霞光从东方升起时赶到大横岛——江东左军的舟师已经撤围而去，金鸡山西北麓湾口是一片狼藉，好几艘烧得只剩焦黑的船壳沉在浅滩上，空气里还弥漫着火油以及船木烧灼的味道。
港口的岬岛营堡只剩下断壁残垣，营堡东南面悉数的石墙倒塌了一大片，尸体都给清理走，但礁石，断壁以及断缺的石墙上，溅满已成深褐的血痕。
由于营堡给摧残的厉害，岬岛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战后残存下来的守军都在南岸扎营。
在营堡与南岸之间的浅滩搁浅了一艘海鹘船，船舱给烧焦一片，船头露一个大窟窿，侧舷所插的几杆战旗只剩下一角，看不出原有模样，但是大横岛没有海鹘船，这应是江东左军给击沉的战船——还有数支断桅横在沙滩上。
秦子檀随奢飞虎在外港登南岸，走浅滩登上岬岛，这时候才看到内港的情形要狼藉，凄惨数倍——有江东左军战船沉在浅滩里的残骸，更多的则是大横岛给烧毁，撞沉的战船残骸，内港水面上漂满断桅，船板，战旗，甲衣，刀枪盾弩的碎片，南岸通过打木排桩填土筑成的简易码头也塌了一大片，给毁了不成样子。浅滩处，还有十数具尸体在水里载浮载沉，内港除了当中数十步宽给上游溪水冲出来的水面相对清澈外，两岸浅滩处俱是殷红血迹以及大片的油污，让人看不到昨夜有多少人战死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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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秦子檀最终还是随奢飞虎出海，留杜车离协助徐钟固守鹤城塞，欲待浙东局势明朗，再图谋崇州，他断断未曾料到林缚会随后尽起舟师强攻大横岛。
虽说苏庭瞻最后守住了大横岛，但看眼前的惨状，似乎也不能称胜利。浅滩里还有十几具尸首没有来得及收殓，看甲衣皆为大横岛守军——既然江东左军离开时能从容收殓战死士卒的尸体，那表明江东左军在撤围之前，已经完整控制了内港，只是没能攻下岸上的营垒罢了。
苏庭瞻走过来，朝奢飞虎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地说道：“二公子……”他左臂，右肩皆裹白布，有殷红血迹渗出，脸色因失血而苍白，身边诸甲卒也多裹伤，守岛一战，作为大横岛主将苏庭瞻与亲卫都亲自上阵，才将来犯的江东左军击退，可见这一战激烈程度。
“是末将轻敌了。”苏庭瞻沙哑的声音，回想起昨夜从黄昏延续到今日破晓时分的战事，心头直觉得滴血，强忍住受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将大横岛一战的详情说给奢飞虎等人听，“江东左军先抢占外港，船上置投石弩，近二十架投石弩，一起强攻岬岛营堡，我等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置于岬岛营堡顶上的床弩几乎没有发生什么作用，就给砸毁殆尽，藏于内港的战船被迫仓促出战……”
昨夜一战，虽最终将江东左军击退，但留驻大横岛的战船除了几艘没有撤入内港的哨船外，其他都给摧毁殆尽，一艘未留，叫奢飞虎如何能有好脸色？
秦子檀虽然不知道江东左军如何做到将笨重的投石弩置于战船甲板上发射石弹，但听苏庭瞻描述，不难想象昨夜一战的惨烈。
这湾口周边都嶙峋崖石，地形极为崎岖，在东南侧仅有一条羊肠小道能通到岬岛的对岸，遂在湾口岬岛上筑营堡时没有考虑过会遭到投石弩的攻击。
虽说就地取材用石垒筑，但营堡墙体比起正规的城池毕竟要单薄得多。像崇州新城以条石为基，外砌青砖，内填三合土逐层夯实，厚达三十尺。这样坚固的城墙，一旦给数十架大型投石弩通宵达旦的砸上十几二十天，也有倒塌的可能，更何况岬岛营堡的石墙只有三四尺厚。
为了限制敌船冲入，营堡建有四丈高，增加高度的同时，也增加了受弹面。在营堡之上，也只是砌垛口墙，没有筑遮挡箭石以抛射方式攻击的战棚，一旦营堡顶上的床弩给砸毁无力还击，营堡就成了投石弩的活靶子——
一旦封锁内港河口的营堡在投石弩的压制之下发挥不了作用，甚至坚持不到两个时辰，营堡东面的石墙就告垮塌，就不难想象接下来的水战会是怎么惨烈的情形。
一是苏庭瞻在开始之间没有准备水战，抽调士卒上岸防守，战船备战的兵力严重不足。二是内港的出港河口就二百多步宽，七八十艘战船仓促出战时，在外港已经给江东左军占据的情况下，根本发挥不出船小灵活机动的优势，反而给江东左军的大型战船配合中小型战船压着打。
当内港河口的防线给最终突破，大批战船给压制内港内侧动弹不得，则给了江东左军用火强攻的机会……
“我没想到江东左军会有如此犀利的战术。”秦子檀心里暗叹，也不得不在二公子面前承认之前的算计失策，他们从鹤城分兵，使林缚调集舟师奔袭大横岛之时，在崇州还有富余的留守兵力，他蹙着眉头，说道：“林缚此举怕是要尽数摧毁我军在嵊泗、岱山、涂山诸岛的简易港口，要将我部战船悉数驱逐回昌国本岛去……鹤城局势不容乐观啊，是不是集中兵力将徐钟，车离他们从鹤城接出来？”
奢飞虎离开江宁出海的本意，不是要跟其兄争夺东海局势的控制权——他也争不到——他是想占据鹤城，以鹤城为据点发展北线势力，遏制江东左军的扩张势力，打击两淮盐政，进行威胁淮口，打击从淮口出海运往胶州湾的运漕粮船，破坏掉大越朝此时依赖来保命的津海粮道。
奢飞虎要实现他设想的这个战略目的，而江东左军在崇州的防御能力又极强，淮南盐区除了盐仓之外，几乎没有其他什么东西好抢劫的——至少在鹤城形成势力之后，都要以嵊泗诸岛为后盾，初期的兵员，物资，粮草，兵甲等补充，都要从嵊泗诸岛，从昌国本岛甚至从远在千里之外的晋安获得。
虽说短期内不担心鹤城会失守，但是昨夜一战表明，在江东左军强大的舟师威慑下，不要说战船越过嵊泗诸岛，江口北上，就算停靠嵊泗诸岛都是很不保险的事情。
就算勉强守住鹤城，也是孤地，是死地，没有发展势力的潜力，还随时有给江东左军攻克，覆灭的危险。
这时候强守鹤城不是再明智的行为，趁着江东左军也需休整的当儿，集中兵力将鹤城塞守军接出来，才是当务之急。
奢飞虎捏紧拳头，他知道秦子檀的建议是明智的，战争有失败有胜利，这算不了什么，关键是不能将家当一下子输光，但是就这样从鹤城撤兵，叫他怎么甘心？
看着奢飞虎嘴唇都给咬破渗出血来，秦子檀也知道让他做这样的决策是何等的艰难，他给苏庭瞻使了一个眼色，要他带自己看看别处的战场，将奢飞虎留下来，让他自己静下心来想一想。
昨夜湾港的战事甚烈，不过江东左军登岸后攻势则非常的勉强，硬着头皮强攻了几回，就颓然放弃，毕竟仓促之间，在自己不熟悉的地形上仰攻险峻敌寨，智者不为也——不过上千人的伤亡以及七十多艘海鳅船被毁，换了谁都会心痛，要不是奢飞虎带兵来援，苏庭瞻就要给困在大横岛上，寸步也行不行，在大海上，舟船才是脚啊！
秦子檀与苏庭瞻再回南岸岬岛，奢飞虎正急着派人找他们过来：“我考虑，不一定要放弃鹤城——鹤城暂时无忧，将来浙东局势也会进一步明朗，就长远的形势来，江东左军蕞尔势力，不可能与我军争雄于海上，眼下只是我军大量战船无法脱身北上罢了。我们所担忧的就是鹤城相对孤立，孤悬北面，又受崇州方面合围，而从嵊泗到鹤城的海路要经过江东左军驻防的江口，接济不便。但是要将鹤城真正经营成利于发展的北线据点，达到我们所期望的战略目标，只需要在鹤城附近再找一处可以倚为犄角的战略要地，就能将鹤城前期的局势走活……”
秦子檀没想到二公子争执如此之深，蹙着眉头细思他的想法，苏庭瞻倒闪过一念，说道：“二公子说的这个战略要地，我倒想起一处来……”
“哪里？”奢飞虎问道。
“长山岛。”苏庭瞻说道：“差不多在大横岛正北面偏东一些，在鹤城的正东面，相距鹤城约一百七八十里，距嵊泗岛约二百六十里，给一股名为东海狐的势力占据着，大约有五六百人，以抢劫盐船为生，似与两淮盐枭有勾结，一直不肯入伙。虽说长山岛地形不错，但是由长山岛的位置偏东，又是孤岛，也未曾花力气收过来……”
奢飞虎、秦子檀倒是知道长山岛的存在，只是对情况的了解没有苏庭瞻这么详细。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三章 变局胜机
东海狐占据长山岛，苏庭瞻数度派人说项，都不能降服，想来也是桀傲不逊的主。这样的人物，奢家在过去几年渗透，控制东海寇势力时，遇到也远远不止一个两个，所以也没有引起多少警惕。
占岛为王，没有大势力依靠，虽说辛苦危险，在刀口子舔血，但也逍遥快活，无拘无束，毕竟没有几个人生来甘作家奴，受人拘束——奢家对东海寇最初的渗透跟控制，也是主要借助到苏庭瞻，进而搞东海寇十三家联盟。待有一定根基之后，才将爪牙露出来，不动声色的将异己势力清洗掉，但也有三四家始终不肯驯服，斗不过这边，便或往南或继续往东面深海寻找海岛立足——奢家对此也鞭长莫及。
奢飞虎、秦子檀他们也不是没有考虑长山岛与崇州有勾结的可能，不过东海狐出现在东海的时间要早于林缚崛起于江宁，此外，就以现在的形势而言，东海狐弃奢家而暗附江东左军的可能性也甚微。
十月上旬，东南，西北季风交相往替，错杂难料，但长山岛踞大横岛不足三百里，侯着顺风时，扬帆而行，昼夜之间足以奔袭。
奢飞虎没有那么多的水磨工夫，潜至虞东过江侦察的斥候确认江东左军的舟师主力确实返回江门休整，他就集结这次带到大横岛来的援军以及苏庭瞻所部的部分守岛兵力，大小海船近百艘，加上桨帆手，兵力多达六千余人，以雷霆之势往长山岛猛扑过去。
这样的兵力，就算在海上与江东左军的舟师主力遇上，也有一战之力。
一旦在长山岛登滩后，便能以强势压迫占据长山岛的东海狐势力低头——就算东海狐不低头，以六千精锐强攻一座孤岛，还不是轻而易举之后，待迅速占领长山岛之后，主力又可以乘风南下支援浙东的战事。
深秋之后的大海就像驯服的湖泊，十月十一日午时的太阳耀眼的悬于中天，海水碧蓝如玉，万里无云，是征战杀人的好战场，近百艘战船编成两个纵列前行，前后衔接有四五里长，远看去就像海上长城。
奢飞虎站在座船的甲板上，能率如此舰队进袭海岛，也情不自禁的生出天下我有的豪壮气概来。
长山岛在远处露出一角黑色的岛尖影子时，一艘如梭哨船出现在视野里。未等这边派快船追逐，那艘哨船上就升起一炷冲天的黑色狼烟，在海天之际，是如此的鲜明耀眼。
“东海狐倒也不简单，究竟想到在哨船上堆放烽火狼烟示警……这个法子，我们要学，在海上至少能提前一个时辰示警。”奢飞虎看着往长山岛方向逃窜的哨船，语气轻松地跟身侧秦子檀以及他大哥手下派来援救大横岛却给他强邀去攻打长山岛的将领余文山等人说道。
此时长山岛才露出岛尖，差不多还有四五十里的海路，看这风势，还需要两个时辰就才赶到，不过要预防长山岛东海狐出岛海战，这边也要变换一些船阵，做些准备，奢飞虎不善水战，他对余文山说道：“此间事便交给你了……”他回舱内养精蓄锐，等着到长山岛亲自指挥登岛作战。
谁在没有注意到在船队的西面海域上，停泊着两艘渔船在看到这边狼烟升空之后，就迅速升帆西行。
约一个半时辰之后，距奢飞虎所率的奔袭船队差不多在百里之外，两艘渔船同时扯去伪装，点燃船舱里的狼烟，一艘船接一艘船的，将军情迅速传回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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嵊泗之敌猛扑长山岛之军情传递到江门时，夕阳正照得江水金波粼粼，林缚坐在沙堤上，漫不经心的用一方绸布擦拭明晃晃的刀口，看着远处海中升上青空的狼烟，在海天之际竟有些刺眼。
东海寇在左近必然也潜伏有斥候哨探，林缚心里想，倒不知道这些斥候哨探看到这升空的狼烟，会做出怎样的判断。不管怎么说，待这些哨探将这边大军出动的消息传回大横岛，再由大横岛派船追上猛扑长山岛之船，最快也是明天黄昏之后的事情。
林缚将刀入鞘，手撑着沙堤站起来，对站在左侧的赵青山、葛存雄二人下令道：“着你二人，即刻率靖海水营第一营直扑大横岛，占据金鸡山北部湾口，肃清两岸残敌，为我随后赶到之主力强攻金山鸡据点创造有利条件！”
赵青山行礼折身下沙堤，登上小船，驶向停在江门岛东侧的靖海水营第一营舰队。
第一水营船一直处于备战状况在此前的大横岛激战中受创甚微，回江门后，不需要什么休整，一直处于备战待发的状况。赵青山登上船，使传令兵挥舞令旗向这边示意，便传令出动，率第一水营再次猛扑大横岛而去。
林缚不去救援长山岛，对于奢家来说，他们不缺兵员，即使赶往长山岛前后夹击，将猛扑长山岛之敌击溃，也无法使奢家伤筋挫骨，他的目标是嵊泗诸岛！
只要攻克大横岛据点，占据嵊泗岛链，就能较为彻底的封锁住东海寇进入北面海域的通道，威胁岱山，涂山之敌——占据战略地形上的优势，鹤城困守之敌不过是芥末之患。
林缚对身侧葛存信、孙文耀、周同、赵虎等人下令道：“着你四人，立即组织第二水营将卒，崇城步营第三哨、第四哨、第五哨将卒及诸乡兵勇登船，于天黑之前完成集结，不得有任何延误，随我往大横岛进发……”待葛存信，周同等人各自去准备，林缚跟敖沧海说道：“这一战若是顺利，你也出来领兵吧……我要你去守嵊泗岛链，报仇之事，急切不得。”
敖沧海点点头，行了一礼，带着一队骑兵离开沙堤，往崇城方向驰去。
林缚估计留守大横的敌军在一千到两千之间，为确保能强攻下大横岛，除了靖海水营两营主力悉数出动来，还将崇城步营第三哨、第四哨从北线战事秘密调来，汇合第五哨（赵虎部，原守狱武卒改编）就有近八百名精锐武卒，此外就两千较为精锐敢战的县兵民勇。
偷袭大横岛的总兵力达到五千余人，将崇州大半精锐抽出，除第一水营船队编制如故之外，第二水营编入大量的民船以运兵卒。
虽说会派船在海上拦截东海寇的哨探，但是茫茫大海，林缚很难保证这种拦截会有多大的效果。
一旦猛扑长山岛的嵊泗之敌——林缚几乎能肯定这股敌军会由奢飞虎亲自率领猛扑长山岛而去——及时得知大横岛被偷袭的消息，能做出的反应不过几种：
一是回援大横岛，与江东左军在大横岛决战，一是乘江东左军主力偷袭大横岛之时，折向猛扑江口，奇袭崇城，紫琅山，一是奔鹤城，解鹤城之围，合兵之后，从崇州东北猛扑紫琅山。
林缚需要在崇州留下足够多的牵制兵力，除了崇城步营第一哨、第二哨武卒及骑营外，使敖沧海率亲卫营也留下来，一旦扑长山岛之敌突袭崇州，他们至少要在民勇的配合下，将决战的时机拖到林缚率主力回援崇州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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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寇不想在北线打大会战，林缚也不愿意打大会战，此时的江东左军还不具备打大会战的条件，但没有办法，局势如此，硬着头皮也要打。
四天之前奔袭大横岛，一战清除东海寇在金鸡山据点北麓湾口的营堡，撞沉，烧毁敌船七十余艘，歼敌近千人，这战看上去轻松，靖海水营不是没有付出代价。
近四百人的伤亡且不说他，靖海水营在此战有二十六艘战船损毁严重。在湾口就沉毁以及返航时被迫凿沉的战船有十二艘，包括两艘集云级战船。
此外还有一艘津海级战船与两艘集云级战船与其他十艘中小型战船给拖入船坞要修理很长时间才能再度编入水营。
靖海水营最后一批新增的战船差不多在这一战消耗掉，这样的水战规模，事实上还算不得有多大。
将来东海寇一旦蚕食浙东的战略执行成功，他们虽说在海上战船处于劣势，但是拼数量，拼消耗，也能很快将靖海水营拖垮。
这次要不是早就在观音滩征用大量的民船，林缚这次连运送五千兵力偷袭大横岛的船都未必能凑齐。
大会战从来都不是那么好打了，林缚也不清楚这一战过后，还能抽出多少不需要休整就能再次投入战斗的兵力北上。
北方的局势又再度紧张起来，今年东虏的动作比去年稍晚，但是根据哨探传回来的信报来看，东胡人甚至包括许多以前给归附东胡的辽东汉人，在受到去年破关入寇收获大丰的鼓舞后，都积极要求编入东胡军队要入关来抢劫，大发横财——东虏的先发部队已经进抵临榆，宣化等地。
李卓执掌蓟北镇的时间还短，再说他出任兵部尚书时，蓟北军混乱得很，又受郝宗成的制肘，五六个月的时间，刚能够蓟北军梳理了一遍，还没有受实战的检验，很难说有大的成效——在九月末，李卓曾派来信使要求这边做好北上的准备。
林缚心里苦笑不已，崇州战事也未必就会顺利，到时候他未必能抽出一兵一卒，再说这时候浙东战局的走向也不明朗。
受崇州大捷鼓舞，权次卿在浙东也展开收复失地的秋冬攻，林缚最近收到的捷报是九日两浙郡兵攻克岑港——东海寇在明州境内的最后一个陆上基地，浙东水师出海包围昌国北面海中的梅山，并在昌国本岛的龙山占领立足之地，打算在全歼梅山守敌之后，就全力攻打昌国本岛……
昌国本岛一带的东海寇表现很弱势，然而在江东左军奔袭大横岛之后，奢飞虎能从涂岱等岛调四五千寇兵来援，可见东海寇在浙东的战事前期远没有尽全力——一旦浙东有什么变局，林缚还是抽不出兵力去援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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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崇州减免丁税、徭役及人头摊派后，地方上就没有再隐瞒丁口的必要，大量的流户遂得以浮出水面，崇州县在籍丁口有二十万，已经是江东郡人口繁多的大县。等大量流户浮出水面，初步清算的丁口已经超过三十二万，实际丁口还要更多。这样的结果，着实吓了人一大跳，多山少地的郡府，一府之地丁口也不过三四十万。
以崇州三四十万的丁口，北地流民又占了相当大的比例，清查田产，也能确定崇州之地要远远超过在籍的一百五十万亩良田。
可以说崇州的战争资源有相当大的潜力可挖，但是再大的潜力也需要时间去挖。
江东左军刚刚在崇州扎下根基，时间还是太短了，还没有什么积蓄，底子还薄得很，无论是战船以及兵甲等战争物资的稳定供应以及后备兵员的培养都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进行积累。
林缚现在几乎在追着时间跑，寇兵攻陷鹤城塞的当天，修筑新城的民夫甚至都没有因此歇工，下工地。
与其相对应的，就是银子如水般的往外流。
林缚率江东左军进驻崇州时，手里还有三四十万两的存银。清除僧院势力，除了获得大量的屯田外，直接清缴寺产，也得了好几万两银子。家资极丰，但是到这时候，除了咬紧牙关挤出八万两银子作为清淤运盐河的启动之资，除了十万两银子做军资绝不能轻动外，北上勤王所得的积蓄也因此一空——内府倒也积攒下近十万银子，真要动用的话，也撑不了多久。
等崇州战事基本结束，抚恤银又是一很大笔的开销。
要是可以，林缚更愿意率军去合击猛扑长山岛之敌，这样更稳妥。虽然夺去大横岛的机会变得渺茫，但也不用担心崇州后路被袭——但是浙东局势不明，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夺夺嵊泗诸岛的机会。
这个险必须要冒，不然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对奢家，对东海完都无法获得地形战略上的优势。
林缚轻轻的拍了拍额头，将以后的烦心事留到以后，眼下他就是要不顾一切拿下大横岛，为江东左军在未来的天下变局中多赢得一分胜算！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四章 再袭大横岛
夜起北风，船行海上，鼓帆疾如奔马。
赵青山率第一水营黄昏时从江门出发再度奔袭大横岛，月至中天时，已经能看到月下金鸡山的黑影浮在海天之际。
北麓清石湾口方位红光闪烁，皆是挑灯夜修营的营火，为船队夜行精确的指明航向。
为保证突袭的突然性，船队上一盏灯都未点，全凭着月光照明，船队之间的联络也是通过放小艇进行，调整航向，全力往清石湾口猛扑过去——月夜再通明，也无法跟白昼相比，抢滩登陆突袭，很难保证完全避开近滩的暗礁，但为了夺取大横岛，林缚与全军诸将都做好大牺牲的准备。
林缚率主力会在两到三个时辰之后就会赶上来，赵青山要在林缚率主力过来之前，抢占清石湾，肃清清石湾两岸的守敌，为主力过来仰攻金鸡山北麓的主据点营垒做好准备，完全顾不得月夜抢滩会给战船带来多少不必要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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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石湾口的岬岛营堡，简易坞港等都在上一次的江东左军强袭中给破坏殆尽，虽说以后会减少在大横岛停泊战船，但是岬岛营堡及码头都必须尽快抢修，才能在江东左军强大的舟师威胁下，夺回一些主力权。
这三四日，苏庭瞻不顾肩臂箭伤，亲自指挥士卒挑砖扛肩上岬岛，修复营堡墙垒，昼夜不休——营火照耀，苏庭瞻坐在岬岛西侧的礁石上歇息，兜鍪解下来，搁在边上的石尖上，眯眼看着远天迷离的夜色，海天之际似乎蒙着蓝濛濛的微芒，迷离而神秘。
江东左军的战力确实强大，但是江东左军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在张协、岳冷秋等朝廷政敌的压制下，江东左军只据有崇州一地，根基还太单薄。
四日前一战，虽说全师而出的江东左军大获全胜，但是这一战，对奢家在东海上的整体实力影响不大，江东左军的战船损毁数量却达到三分之一。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在浙东局势明朗化之后，集中力量在海上，或者在崇州的江港里与江东左军拼命打上三五次的消耗战，就将能江东左军在海上横行的战船消耗殆尽，使江东左军被迫缩回崇州进行内线防守，这样就能再次夺回在嵊泗北部海域的主动权。
就整体战略而言，在权次卿与两浙郡兵已经入彀之时，应该暂时放弃鹤城一地的得失，全力保证浙东战局的胜利。但是浙东战局的明朗化，是大公子的战绩，也就不难理解二公子对鹤城的坚持，更遑论二公子与林缚有夺妻之恨了。抢占长山岛，与鹤城形成犄角之势，打开北线的格局，在这种势态下，又成必然之举。
苏庭瞻担忧的盯着西北崇州方向，这边的防御太空了。
虽说二公子率大军猛长山岛，顺利的话，昼夜就能返回，即使再拖延，三天的时间也足够解决长山岛的问题，但是，江东左军的舟师一直停驻在江口，这时节北风正盛，江东左军舟师趁风袭来，也就一夜的时间。
“今天第二拨哨探有没有消息传回来？派人去山顶，算着时间，这时候应该有船过来。”苏庭瞻问身边的随扈，他要求潜往崇州的哨探每六个时辰就传一次消息回来，他要随时掌握江东左军在崇州的动向。
由于江东左军对崇州沿江，沿海地区的封锁，东海寇在崇州境内的哨探，要将消息传出来，先要洇渡过江，将消息传到南岸的海虞县，再从海虞县坐小船出海，要耽搁大半天的时间，根本无法及时的将江东左军出动的消息传回大横岛。
苏庭瞻拿着兜鍪要起身之际，海天之际浮出数点黑影，仿佛月夜里飞翔的海鸟，苏庭瞻也未在意，这时候山顶哨台吹起令人心悸的号角，苏庭瞻的心脏一跳，惊慌失措，金属兜鍪“哐当”从手里滚落，砸到礁石上，落到水里去——那是江东左军的战船！竟是驶到如此之近才给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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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琅山巅，月照如空，四下里一片空明之色。
半夜惊醒，宋佳披衣走到院子里，抬头望着行经中天的玉月，深秋之月，橙色如璧，一丝浅云横斜在瓦蓝色的夜空上，是如此的澈美，一时间竟然望痴了。
“嫂嫂，你还没有睡啊？”
宋佳回头看了一眼，见奢明月披了衣衫出来，看上去也像是刚刚醒来，清瘦的脸庞还带着惺忪倦怠，想来是看到自己在院子里，才披衣走出来，宋佳勉强笑了笑，说道：“做了个梦，醒来便睡不着，走到院子里来看看这月色……”
“这月色真美啊！”奢明月也抬头痴痴地望着天际明月，“人要是真能生活在月宫里，那该多好啊！”
看着明月如此，宋佳心里隐隐的心疼。
明月根本就没有从刺杀事件的阴影里走出来，平时将自己关在这座狭迫的院子里，不与山上人接触。她心里既恨奢家将她当成弃子，但是也放不了她是奢家女儿的身份。如此的煎熬，使她的身体在大病之后根本就没能痊愈过来，愈发显得清瘦，清丽，仿佛一阵山风吹来，就能将她刮走。
“明月，你会不会恨我？”宋佳叹息似的问了一声。
“我为什么要恨嫂嫂？我也当自己死去过一回，我就怕嫂嫂不再让我让喊你嫂嫂了。”奢明月眼眸痴痴地望着宋佳说道。
“傻丫头……”宋佳怜惜看着比自己年少六岁的明月，微微一叹，也不知道要怎么跟明月说才好。
林缚的布局能瞒过别人，但是她在山上看得一清二楚。林缚视为大本营的紫琅山左近精锐兵力几乎抽调一空，就算鹤城战事最激烈之时都没有歇工的新城修筑工地也于昨日午后全面停工，筑城民夫大部迁往内地。北衙的崇州县官吏也紧急迁入东衙暂时合署公务，北衙全面封闭，驻入民勇，易进攻之处都设置拒马、铁荆棘等大量的障碍物。
不仅紫琅山这边能疏散的在入夜前都疏散了，西沙岛观音滩也执行宵禁，岛民避入围拢屋，民勇进驻围楼，民船避入岛内河流，紫琅山上亲卫营及女营将卒悉数进驻各营寨防垒戒备。
一方面是林缚率江东左军主力不知去踪，想来不可能是去鹤城，强攻已成瓮中之鳖的鹤城塞守军，一方面是崇州这边做好迎接大敌强袭的准备——宋佳望着远岸的极模糊黑影，暗道：不在今夜，就是明天，在东海上必有一场会战爆发。
飞虎就不该在选择这个时机离开江宁，他身上的弱点太明显了，也根本无法克服。
且不提前仇旧恨，最根本的他不可能跟老大奢飞熊争浙东战事的主导权，那他注定会对北线执迷不悟，执手不放。
林缚不停的造势，对鹤城塞围而不打，强袭大横岛，以舟师强势横行海上，就是要把飞虎往长山岛这人陷阱里赶！
九月底，林缚在围攻鹤城塞之前，曾连夜将一营精锐武卒从北线调出来南返。这营精锐并没有在紫琅山停留，也没有去西沙岛协防。这营精锐凭空消失了近半个月，想来早就秘密调去加强长山岛的防备了吧？
林缚提前半个月在围攻鹤城塞最紧急之时，在东海寇潜入崇州的哨探眼睛都盯在鹤城塞之时，利用民勇县兵频繁调动的掩护，进行精锐兵力的重新部署，完全能做到瞒天过海——此时江东左军主力不知去踪，应该是飞虎已经一步踏入长山岛陷阱了吧？
宋佳这时候还猜不到的是林缚会举兵合击落入长山岛陷阱的东海兵，还是会抢攻大横岛？哦，应该是抢攻大横岛，不然紫琅山这边不会如临大敌的进行大疏散。
林缚是宁可放弃击溃东海兵北线主力的机会，也要抢占东海地形的战略先手。
的确啊，一旦江东左军攻夺嵊泗诸岛得手，崇州将成为相对安全的内线，才真正的成为江东左军扎根立基之所，而且从崇州出海北上的航线安全性也大幅提高——飞虎，子檀他们的确是看到鹤城的要害之处，却防不住林缚利用鹤城咽喉要害因势利导的将长山岛这招暗棋用起来。
“院子里凉，回去吧！”宋佳揽着明月的肩膀。
明月却看到嫂嫂的脸颊上挂着几滴泪水，问道：“嫂嫂，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到以前的一些事情。”宋佳将脸颊上的泪水拭去，似乎随着泪水的流下，旧日余情也薄淡近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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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青山率第一水营逼近大横岛清石湾口四里之内才能发觉，金鸡山北崖吹响的号角，赵青山站在船首也隐约能听见。
这时候西风正盛，扬帆船行海上如奔马，四里之远，奔袭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借着湾口的营火，能隐隐看到有好几百寇兵在岬岛上抢修营垒。
好机会！经过四日前的强袭，赵青山等将领早就摸清金鸡山北麓据点附近的地形，清石湾南岸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与岬岛相通的浅滩相接。只要抢进内港，先一步封锁羊肠小道，就能将这数百寇兵封锁在防御薄弱的岬岛上予以歼灭，极大减轻主力过来仰攻北麓主据点的压力。
赵青山也不顾月夜急风全速从狭窄的河口抢入登滩会有多大的风险，即刻使灯火传命，下令突前位置的葛存雄亲率的第一哨船队不得降帆减速，全速冲抢港口河道，抢占南岸小道，封锁岬岛上的寇兵。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五章 抢滩大横岛
明月微斜，过午夜不久，葛存雄率第一水营第一哨战船全速冲抢清石湾河口，冒着岬岛寇兵射来密集的箭矢，从宽不足两百步的狭窄如瓶颈的河口突进内港，近有一半的战船在全速抢滩中因触礁或相互间的混乱碰撞搁浅，许多衣甲整饬的士卒因此仓促下水或落水。
落水的将卒，身在浅滩处，则就近登岸抢滩聚集，辅兵则抛下绳梯，抢救深水处的落水将卒。这样的演练在过去大半年时间里经过了好多次，大场面虽然混乱，但就细处来看，抢滩先头部队并没有大乱。
在复杂的地形里，以五卒为基础的军制优势则完全发挥出来。一二十人汇拢一处，就能抵挡住从滩头冲过来的寇兵，借着身后战船弓弩的掩护，甚至能扩大滩头阵前，聚拢更多的兵力，反过来压制寇兵。
葛存雄所乘的座船在进港之前触礁，船头撞了一个大窟窿，船头给夹在两个暗礁之间，葛存雄等不及座船后撤调整方向，带着近随护卫，跳上另一艘集云级战船，往内港突冲。
葛存雄没有想到岬岛上抢修营垒的寇兵会如此之多，这使得先头部队的抢滩与封锁成为极艰难与危险的任务，但同时将这些寇兵滞留在南岸，使其来不及撤山北麓主据点的营垒，则为后续的强攻减轻压力。
不要说他率领的这哨水营打残，就算整个第一水营打残，只要能顺利夺下大横岛这处既能庇崇州于内线，又能直接威胁东海寇大本营的战略岛地，也是值得的。
葛存雄看到岬岛上滞留的寇兵不少，且战且退，走浅滩涉水往南岸退去，指挥两艘海鹘船直接冲上岬岛与南岸之间的浅滩，阻隔寇兵撤退，命令第一哨哨将亲自率领一队精锐以两艘海鹘船为阵地，聚拢落水将卒，封锁浅滩，与岬岛寇兵对抗。
这时候已经许多寇兵退到南岸，葛存雄则率一艘集云级战船，两艘海鳅船为主力，往内港突冲。
南岸小道岖崎狭窄，有四五百寇兵拥挤着走小道往东南山腰退去，明月再亮，也无法跟白昼相比，混乱错杂不堪，不断有人摔倒，葛存雄指挥侧舷集中弓弩射击，拖延其撤退步伐，船速却不减，要抢在前头，尽可能多的将寇兵拦截在小道以西，阻止他们撤回主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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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瞻握紧战刀，瞪眼赤红，最微小的那种可能性竟然就是残酷的事实：长山岛已然暗附江东左军，成为林缚布在东海的暗棋跟陷阱，林缚才可能在这边主力奔袭长山岛之际及时知道消息，反过来率主力偷袭大横岛。
苏庭瞻已经无暇顾及长山岛那边可能出现的状况，他派亲信绕过金鸡山，到东北滩坐小船去长山岛找二公子报信，就眼前的情形来看，就算二公子能率兵回援，也要在一个昼夜之后。
虽然江东左军的舟师主力才有部分出现在视野外，但是苏庭瞻能肯定林缚的意图是夺大横岛。
林缚不可能贪心在偷袭大横岛之际，还敢分兵去偷袭二公子所率主力之侧后。
那样的话，林缚就太愚蠢了，江东左军一两千精锐，还不足以强攻下的大横岛，分去长山岛的兵力也未必能对二公子所率的北线主力造成多大的威胁。就算二公子所率的北线主力给击溃，但也影响不到大局，损失三五千兵力，大概不需要一个月就能补充上来。
相比之下，大横岛的位置就太关键了，能直接影响到浙东的局势。
江东左军的主力会稍迟赶来，毋庸置疑的，江东左军的锋芒，压力都会加在大横岛这边。
湾口之地的争夺根本没有意义，一地一水的争夺没有什么意义，守住金鸡山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守住占据险峻地形优势的北麓主据点营垒，就还能像上回那样，使江东左军再次无功而退。
不清楚林缚随后会率多少兵马赶来，但为今之计，苏庭瞻就是要尽可能的将更多的兵力撤上山去，这样才有更大的守住大横岛的把握。
显然江东左军先头部队的将领也知道这个道理，要更多的将守军滞留在山下平缓地带进行分割歼灭，减弱随后的攻寨压力。
江东左军舟师的登滩作战太强了，内港码头还塌了一片没有修整，江东左军战船的栈板刚伸到浅滩上，甲卒就如狼似虎的往滩头冲，直接楔入南岸小道，将守军截为两半——苏庭瞻大骇，江东左军通过上次的强袭，早就摸清了清石湾附近的地形，每一击都在他们的要害之处。
发现江东左军的战船时机太晚，而苏庭瞻又急于修复岬岛营垒恢复内港的防御。除了换下去休息其实白天也累了快到趴下的四百精锐外，夜里有近八百守军都给他赶到岬岛工地上去。岬岛与南岸之间的浅滩又因为涨潮的关系，淹在浅水里，一盏茶，苏庭瞻才来得及撤出三百不到的守军，五百多守军给封锁在岬岛以及南岸羊肠小道里。
苏庭瞻不可能弃五百守军不要，不顾肩头创伤未愈，看着江东左军冲上来的甲卒人数还少，亲带精锐反扑过去，要将江东左军冲上滩头的甲卒赶下去，打通撤退的羊肠小道。
地形的复杂使寇兵的兵力优势无法发挥，而江东左军战船直接冲上滩头，构成直接威胁寇兵侧翼的弓弩箭阵，这时候第一水营的主力第二哨、第三哨船队也在赵青山的亲自率领下进入外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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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避免主力战船的损失，湾口地形也由于大量触礁搁浅的战船，变得更加的狭窄复杂，赵青山率第一水营主力进入外港的时机，足足以拖延了一炷香的时间。
在这一炷香的时间之内，葛存雄为了将数百寇兵拖延在南岸，将经过加强的第一水营第一哨正辅卒五百余人悉数用上，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将南岸杀成一片血海。
大横岛留守寇兵异常的顽强，并不因为赵青山率第一水营主力的到来，就放弃接援被困小道与岬岛寇兵的怒力，而被拦截在南岸小道与岬岛上无法东撤的寇兵也不放弃突围的努力，战斗越发的激烈。
赵青山安排更多兵力楔入岬岛与南岸相接的浅滩之间，他亲自带精锐支援内港，看到葛存雄已经亲自抢上滩头率精锐武卒牢牢的守住滩头阵地，将南岸小道的寇兵分隔开来，无法相通。
葛存雄肩甲上插着两支箭，身上都是血迹，这时候给精卫护在后面，但也知情势危急之时，他亲自突前厮杀过。也不知道葛存雄肩上箭伤受创深不深，水营犹缺将领，葛存雄一人就抵半营精锐，损失不得，赵青山立即安排精锐从侧滩登岸，分担葛存雄正面所承担的压力，待压力稍解，便命他上船来指挥，他看有无机会更深入到清石湾的内侧登滩作战……
在月夜下与寇兵在崎岖地形野战，都要远远有利于强攻营垒，再大的压力，南岸的战斗便延续下去，还要进一步的漫延，将更多的寇兵拖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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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陷入绝境绝不轻言放弃又装备精良的晋安老卒令人头痛不已。
除了少量守船兵力以及抢占北岸滩地的兵力外，赵青山差不多将第一水营的近千兵力投入战斗。登滩上岸武卒将南岸寇兵截成几段厮杀，弓弩手在船头射其侧翼，从破晓时分打到了天光大亮，也未能让给最终截留在南岸羊肠小道与岬岛上的二百多寇兵放弃突围，弃械投降。而从北麓据点主营垒出击的寇兵，又利用清石湾上游的地形优势，一直试探将被围的寇兵接援出去。
红日跳出海天之际，金色的光芒照耀着东西延伸有二十余里的狭长大横岛，从北麓林梢射过来的朝阳光辉照在金属兜鍪上，看到江东左军舟师主力的前哨船队进入外港，苏庭瞻不得不放弃接援被围守军的努力，率残部退入北麓营垒，等着承接江东左军主力接下来烈如雷霆的攻击。然而他能依仗的战卒已不足六百，既不清楚涂岱诸岛在当前局势还能不能抽出援兵来，也不清楚二公子会不会及时来援……
月夜抢滩，靖海水营第一营的战船触礁搁浅超过三分之一还多。
一艘集云级战船头触礁，前舱洞开一个大口子；一艘集云级战船在内港作为封锁羊肠小道的弓弩阵地，半夜时间都在不断地给寇兵火攻箭袭，损毁严重。相比战船的损失，南岸血与肉的撞击更是惨烈，整个南岸滩头几乎给鲜血染红。
如此顽强之敌，半夜歼毙近五百，待江东左军主力赶来，尚有一百余寇兵给封在岬岛残堡里负隅顽抗不肯投降，第一水营即将占据相当大的优势之外，也付出相当惨重的代价。伤亡还没有进行统计，但是激战了半宵，第一水营几乎没有还能有力气站着的将卒。
林缚看着岬岛残堡里还有百余寇兵顽抗，对周同、赵虎、赵青山、葛存信、葛存雄诸将下令道：“崇城步营协民勇立即登岸接守南滩阵地，在午时之前清除外围障碍，做出攻寨准备。第二水营歼灭岬岛顽抗残寇，尽歼之，不予受降。第一水营撤到湾口外进行休整，警戒！”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六章 惊疑
一轮红日从海平面上跳跃而出，仿佛给清澈的海水濯洗过，鲜丽红艳，将海天之际的海水、浮云映照得瑰丽多姿，红染铺彩。
奢飞虎身穿明光甲，执刀站在长山岛西南滩海岬的崖头，身后护卫南滩湾口的岬堡北墙倒塌了一片，露出斑驳的血迹与三五未收拾干净的残肢断臂，使人看过犹能想到昨日黄昏时战事的血腥与残酷。
奢飞虎昨日于日落时分率北线主力抵达长山岛西南滩，一面假意招降，一面绕过岬堡的封锁，派小船清理西南滩的障碍物，从西南滩迂回登岸，以绝对优势兵力切断岬角营堡与主岛的联系。
原以为长山岛之敌将战船撤走，留守岛上的残敌意志不会太坚定，而之前的数次招降无果，使奢飞虎也无意再做劝降的水磨工夫。再说，根据以往对长山岛的侦察，长山岛之敌虽桀骜不驯，但能战之兵不过五六百人。在清除西南滩的障碍物之后，奢飞虎就直接调了两千精锐上岸，展开对西南滩海岬营堡的攻夺。
长山岛在南崖与西南滩海岬筑有两座营堡。
南崖营堡一面临海，两面临崖，崖虽不陡，但周围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仅辟出一条小径与西南滩相通，奢飞虎也不敢贸易派兵进去。
在派斥候搜索全岛的同时，奢飞虎派一队武卒在林外结阵防备岛内奇兵袭出，此外就是集中兵力先攻打西南滩岬堡。
奢飞虎以绝对优势兵力登岸，南崖营堡里的岛兵不敢出战，不过西南滩岬堡的坚固，让登岛寇兵吃够了苦头。
西南滩海岬是一处伸入浅海约四百余步深的狭长半岛，三面皆是临海，除西侧滩深可以直接将战船靠过去外，其他两面都是礁石林立的浅水滩，唯有东北边与岛陆相接，形成一个狭长的通道。接陆通道约三百六七十步深，然宽不过三五十步，还给人为的制造了诸如陷坑、护壕之类的障碍，给从接陆通道派兵强攻带来很大的麻烦。
奢飞虎也带了数架投石弩出海，但奢家所制的杠杆式抛石弩需要二三十人拉起皮索一起发力，才能将石弹打中三四百步外的目标，再大的海船也架设不了这种投石弩，只能架设在岬堡东北角的阵地上发射石弹。
岬堡东北面的墙体在两个时辰里经历数十枚石弹的正面砸击，六架投石弩都用废了，墙面也只出现些枝状的裂痕。
奢飞虎没有耐心与时间伐木再造投石弩，派兵卒顶着箭矢，强行突进，填平陷阱、护壕，将巨木撞车推到堡下，顶着巨大的伤亡，连续不断的近距离撞击堡墙。
在近三百人的伤亡之后，才在午夜过后，将岬堡的北墙撞塌，迫使堡中残兵弃堡从东崖借绳梯下海走礁石滩往东逃窜。
虽说伤亡比预想要大一些，也未能尽歼岬堡岛兵，但还算顺利。接下来就是清除外围障碍，争取在天黑之前，推进到南崖营堡前。
奢飞虎站在晨光的沐浴下，心里默默估算能在明天日落之前结束这边的战事，在时间上也不算拖得太晚。大横岛的守备毕竟空虚了些，保不定江东左军何时再出海窥视大横岛的虚实，也要抽出兵力来防止江东左军去干涉浙东的战事。
秦子檀走到岬堡的断壁前，停了下来。
岬堡北墙给撞塌半截，但整体还未垮，想起昨夜攻堡的辛苦，秦子檀也觉得这堡未免太坚固了些，随手捡起地上一块断壁碎块捻了起来。
昨夜他就守在奢飞虎的身边，然而奢飞虎在指挥作战时十分的突前，秦子檀不小心脸颊给一支利箭擦伤，差半寸就射中面门，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失了很多血，人又十分的疲惫，深夜攻下岬堡后，秦子檀就先去休息，这时候才一觉醒过来，赶过来找奢飞虎商议白天攻打南崖营堡的细节。
“在发什么愣？”奢飞虎看到秦子檀在对着断壁发愣，扬声问道。
“这长山岛上有树木、石山、有砂土，却不产石灰跟石炭。”秦子檀将岬堡的碎块摊开给奢飞虎看，说道：“我们过来时，粗看岬石营堡是夯土而成，攻打时却吃够了苦头。你看看这个，我们的苦头不是平白吃的啊！”
奢飞虎眉头也皱起来，他少年就以善战成名，绝不是蠢蛋。昨夜虽有疏忽，但经秦子檀提醒，也看出这岬堡疑点重重。
“看这渣粒，看这颜色，里面掺的不是细砂，是石炭渣，还有石灰、胡桃藤汁及糯米汁……”秦子檀只觉得背脊寒气冲窜，越想越是心惊，“幸亏这岬石上地方有限，使得夯土墙不够厚，若墙体再厚一倍，我们多花上三四倍的时间，都未必能将这面墙撞塌啊！”
“二公子，长山岛怕是陷阱啊！”秦子檀说道。
“你怀疑长山岛早就暗附了江东左军？”奢飞虎问道。
“过来之前，觉得这种可能性甚微。”秦子檀说道：“但是这个解释不通啊！”
对于一般海寇来说，占岛为据点，构筑老巢，绝大多数人都会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尽可能建得坚固，怎么可能大费周章地从陆上运来大量的石灰、石炭渣等掺入夯土里筑堡？
为何大横岛清石湾的岬堡给江东左军轻易击毁？主要就是就地取材筑堡虽然方便，但坚固程度有所不足，能挡弓弩，却对抗不了投石弩。
长山岛寇夯土筑堡或垒石筑堡都不会让人意外——石灰、石炭渣、糯米搞到手还容易一些，胡桃藤就难以收集了。胡桃藤通常时也只有江东筑桥、筑宫庙会用到，但绝非普通海盗能轻易搞到手。
此外这等筑大桥、陵庙、宫室才会用到的材料，其配比又岂是普通海盗能知晓的？
即使还没有证实，但想到这种可能性不弱，奢飞虎心头也是刺痛，整个身子都发寒，他绝不甘心承认比那猪倌儿要弱。
秦子檀还算镇静，吩咐身边护卫：“快去通知程将军，让他小心西面来敌！”
奢飞虎像雕像一样地站在那里数十息时间不动弹一下，俄尔又猛地将掌中刀连鞘猛插断壁，激起碎石般的碎块，以他的巨力，也只是砸出一个浅坑而己，可见岬堡的坚固。奢飞虎发恨地说道：“就算是猪倌儿所设之陷阱，我也要猛力将这陷阱轰成齑粉！传诸将过来议事！”
见奢飞虎神色，似乎仍要坚持攻打长山岛，秦子檀骇然失色，劝告道：“未见江东左军舟师从西袭来，其定然趁大横岛防备空虚而奔袭，当务之急是回师大横岛啊！”
“若是陷阱，昨夜北风，江东左军舟师也应于破晓之前奔袭大横岛，这时候风向又不利我师，需昼夜才能及。”奢飞虎咬着牙齿说道：“苏庭瞻能守住一昼夜，便还能多捱三五日，若不能守住，我们赶回去，反而会给江东左军之舟师迎头痛击！”
“大横岛事关浙东大局，不容有失。”秦子檀劝道：“大横岛横陈二十余里，江东左军仓促攻岛，也不可能及时在全岛都布下守军，只要我军能在一处登岸站稳脚跟，就能将江东左军拖在大横岛上，等大公子从浙东战局抽出身来，举师北上与江东左军进行决战……”
“那也不差三两天让我夺下长山岛！”奢飞虎断然说道。
“既然二公子心里放不下北线，那请二公子率师进击鹤城，汇合鹤城守军，直捣江东左军之老巢！”秦子檀建议道。与鹤城守军汇合就有七八千的精锐，足以横扫崇州，迫使林缚率主力回师来守大本营。
“林缚在鹤城外筑防垒，又驻精锐步营，又有骑营窥视一侧，猝然能得否？”奢飞虎问道：“你怀疑林缚在长山岛藏有精锐？若是如此，林缚率主力袭我侧后，与长山岛之伏兵合击我师，既得大胜，又不虞崇州有失，岂非比奔袭大横岛更妙？”
以江东左军的实力，根本不可能在三处都布实兵——奔袭大横岛必然为实，崇州、长山岛必有一处是虚，到底哪处是虚？
秦子檀给奢飞虎一问，也愣在那里，一时无法回答。
若是长山岛上真藏有伏兵，林缚昨夜率江东左军舟师主力奔袭其后，同时岛中伏兵尽出，他们一定会给打得大溃！
虽然秦子檀直觉林缚在长山岛上极有可能藏有大股精锐，但是谁会放弃击溃五六千敌的大胜而同时将防备空虚的大本营暴露在仇敌的眼鼻子底下？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看透过林缚！
虽说奢飞虎主张继续攻长山岛，但是秦子檀心有余悸，坚持要奢飞虎将诸将召来一起商议，尽一个谋士谏主的本分。若是攻岛不利再改变策略，就会使局势陷入更不利的地步，哪怕就拖延一个白天，都可能将所有的主动权都给江东左军抢走。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七章 疑兵之计
营垒居南崖之上，俯瞰下去，将西南滩尽收眼底。
秦承祖与宁则臣一个青甲玄袍，一个青甲青袍，并肩而立，从垛口眺望西南滩的寇兵。
看到从嵊泗来犯之寇兵调整停泊在西南滩外浅水里的战船集群，以雁行之形，斜指西南，便猜到奢家老二很可能是起了疑心，心也都悬到嗓子眼。若是疑兵之计行不通，一旦奢飞虎断然弃长山岛而去，局势又将变得扑朔迷离而凶险难测。
看到十数艘寇船从浅水处驶入岬堡的湾口，而在西南滩列阵的寇兵开始从湾口登船，看似要弃长山岛而去。此时风不利南行，寇兵若去，更有可能会是奔袭崇州。
宁则臣抓紧腰间佩刀，说道：“秦公在此守堡，我率甲卒突出去，杀伤一些敌寇，便能给崇州减轻些许压力……”要随扈将他近战用的双戟拿来。
数百甲卒早在墙下待命，从南崖营垒穿林到西南滩，有一条从外面轻易看不出的近道，能迅速赶往西南滩。以寇兵登船的速度，至少能在最后一批寇兵登船之前，发动突击将这拔寇兵缠在岸上登不了船。
为保证崇州大本营不容有失，宁则臣不介意率凤离步营在不利的地形下，与东海寇兵决一死战。
“再等一等！”秦承祖说道：“奢飞虎之前没有看穿长山岛是大人所布之暗棋，这时候也绝不可能猜透大人为何不率舟师主力过来夹击。大人的疑兵之计不是那么好识穿的——奢飞虎此般做作很可能是故布疑阵，以试长山岛之虚实！”
恰如秦承祖所说，奢飞虎若是也布疑阵，他贸然出击，就暴露长山岛之虚实，帮助奢飞虎在最短的时间里做出正确的决断，不利全局。然而这边按捺住不动，很可能就错失一次替崇州减少压力的机会——少一分压力，崇州便可能确保无失；多一分压力，崇州脆弱的防线就可能撑不到主力回援而先告崩溃。
这委实是叫人难以决断，宁则臣将双戟抓在手里。
虽说此间以秦承祖为首，他忍不住要争执出战，但是看到秦承祖身边那几个脸上还有些稚气的少年甲士，宁则臣又不得不逼着自己沉下性子来，眼睛死死盯着西南滩上的寇兵跟寇船。
秦承祖身边的几个少年护卫，都是当年崇州童子案的受害者。除了胡乔中、胡乔寇、陈恩泽等几个少年到林缚身边外，他们的大多数都留在岛上，学习武术、兵法、内政。这个时代，男子过十六岁就可以娶妻生子，便算成人，除胡、陈三名少年，也有另外十二人编入军中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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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战者无赫赫之名，兵家都不提倡用险，然而林缚却是迫不得已用疑兵险计。
首先，以大横岛为主岛的嵊泗诸岛实际可以倚之为崇州的战略外线，又可以直接影响浙东局势，实际乃彼此争夺的战略要地，失去这次机会，下回再夺，可能要付出几倍的代价而不可得。
其次，林缚不想在海上打大会战，江东左军也没有多少家底在海上打大会战。一次强袭大横岛，虽得大胜，创敌逾千，但自己也有近三分之一的战船趴窝。
这次便是全师过来，与长山岛伏兵合击奢飞虎部，若要达到“大创尽歼”的会战目标，兵力与战船数量都处明显弱势的江东左军胜也只可能是惨胜。
惨胜将会使江东左军暂时失去在江海之上依之称雄的机动力量，不仅将没有能力再去干涉浙东局势，并且一旦兵部要调江东左军北上勤王，也无法做到在旬日之内全军迅速插往津海的快捷。
更为重要的是，长山岛暗棋浮出水面，身为宁海镇水营主将的萧涛远再愚蠢也能将崇州童子案，将在长山岛莫名失踪的三十名童子与林缚联络起来。宁海镇水营将很可能成为使整盘棋都翻掉的大变数。
两年前萧涛远丢不下荣华富贵出海为寇，遂能隐忍，但是今日出海为寇，实际上就是暗投在东海已成势力的奢家，萧涛远就不会再那么难做决定了。宁海镇水营一旦叛投东海寇，叛投奢家，对平江府，对崇州，对海陵府，对江东郡，对整个东南局势，都可能是个大灾难。
林缚必须保证这战过后，靖海水营不受大创，有足够的力量来应对这个潜伏了两年即将爆发的大危机！
由于萧涛远与宁海镇水营这个变数在，林缚率舟师主力过来与长山岛伏兵合击奢飞虎部，实际比用疑兵之计更凶险。相比较脆弱的水营以及给岳冷秋强行掐掉的战船供应，江东左军的步卒还经得起一些挫折，毕竟相当数量的县兵民勇可以作为江东左军的后备兵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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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接下来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看着寇兵一个个从西南滩的湾口登上船，宁则臣便如身子给架在火上烤一般难熬，对善谋寡断的秦承祖来说，心里更是承受极大的压力，一旦林缚的疑兵之计给识破，局势将会陡然变得险恶，难以预测。
隅中之时，在外围的寇船都起锚升帆，而最后一批寇兵也都开拔到湾口将要登船之时，似乎能感觉在那片刻之间时间感是停滞的，宁则臣都觉得呼吸给人扼住。
但看到那未登船的最后一批寇兵突然转向返回西南石岬前重新结阵，宁则臣忍不住一拳狠狠打在垛墙上，恶狠狠地骂道：“敌寇也有善谋之人，大概便是大人所说的那个小白脸秦子檀，这次若能抓住，定要将他抓到火堆上烤一个时辰，才叫解恨！”
秦承祖看到寇兵终于入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说道：“则臣先去休息吧，至少要将寇兵在长山岛上拖上一个昼夜，才轮到则臣你来发挥……”
宁则臣说道：“我将战袍解掉，换扎甲上墙观战无碍，敌寇也势必急于攻下长山岛脱身，攻势一旦展开，必然迅猛无比……说不定不用等一个昼夜才轮到凤离营的将勇发挥。”他轻笑起来。他们以精兵依营垒，寇兵打得越凶险，自然越合他们的意，似乎能看到寇兵像扑击礁石的浪花一片片的碎在营垒墙下，刚才的煎熬之恨也稍稍一解。
秦承祖笑了笑，他们无法再掩护长山岛便是江东左军的暗棋，只是暂时还不能将凤离营的兵力暴露出来，免得奢飞虎行断臂之策，只要将奢飞虎部在长山岛拖上一个昼夜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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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这时候也确认长山岛即使是林缚早就布下的暗招，也是虚招，林缚在长山岛并没有布下多少兵力。
就算大横岛不幸失守，只要这边能及时攻克长山岛，再出兵解围鹤城，将鹤城与长山岛互为犄角的局势盘活，也足以牵制江东左军不敢以大横岛为跳板去插手浙东的战局——除非林缚对朝廷真的能做到忠心耿耿，死而后已，大义灭亲，不然只会率主力回援崇州。
从另一方面来说，即使苏庭瞻率部战死大横岛，也是大公子断了一臂。
秦子檀随奢飞虎重新登上崖岸，奢飞虎坚定要攻克长山岛的决心，之前的负面情绪也一荡而空，对诸将扬声说道：“大横岛危急，唯诸将共用其心，争朝夕攻克长山，挥师西渡，进逼崇州，则能解鹤城之围，又能迫江东左军回师崇州，解庭瞻将军之危！”
时间对哪一方来说都异常的宝贵，不待大军完全登岸，奢飞虎便派小股部分入林搜索，清除障碍、陷坑以及可能藏在林中的伏兵。他等不到做好全部的准备之后再攻打南崖营垒，他知道一旦给江东左军先攻下大横岛，他的西渡解鹤城之危计划就泡汤了……
不过有利的因素是，这时节北风盛行，船在海上，西行比北行要快捷，这也能给他们多争取一些时间出来。
在确认南崖营垒北坡有较为开阔的攻击阵地之后，奢飞虎就决定亲率三千精锐入林，到南崖营垒的北坡集结，由程益群率战船及三千战辅兵依靠西南滩海岬有利的地形结阵，以守后路，也备江东左军可能从海上发动的偷袭。
秦子檀擅战略、谋算，而不精战术，对攻城战不熟悉，那是奢飞虎的擅长，他便留在西南滩组织人手修复岬堡，毕竟以后要以长山岛为根基。江东左军在攻克大横岛之后，也可能反过来袭夺长山岛。
岬堡只是北面的堡墙断塌，整体未跨，修复起来也简易，即使没有之前那么坚固，也勉强能驻入一部精锐作为依仗。
通往南崖营垒的密林道路曲折狭小，也不知道当初长山岛兵是如何修南崖营垒的，将卒能过去，大型的攻城器械却过不了。
奢飞虎站在南崖营垒北坡地势较高的坡嵴上，等不及随军匠户将攻城器械拆了运进来，也等不及伐巨木做冲车，眯眼看着日头将跌，先派大军借护盾、简易云梯强行攀附堡墙往上攻，既然断定营垒内兵力有限，不妨多填些人命进去来争取更充裕的时间。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八章 夺岛之战
用疑兵之计，林缚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他这时候也无法准确知悉长山岛的局势，当务之急是歼灭金鸡山北麓营垒的敌寇。拿下大横岛，便是奢飞虎率部突袭崇州，这边也能率舟师从容接援。
东海寇在金鸡山东北麓的营垒夹于半山腰坡谷之间，清石溪从其间流泻而出。位于清石溪南岸与北崖之下的敌垒地形虽然算不上十分的险峻，但除了怪石嶙峋的溪谷之外，现成能攀登的道路就是南岸那条宽不过五步的狭窄坡道。登山坡道虽然不足两里长，但给撤入营垒的寇兵设置重重障碍，寇兵又以弓弩檑木滚石守其后，仰攻甚难。
林缚使县兵乡勇拿大盾顶着箭石清除坡道障碍，将战线尽可能逼到敌垒近旁，限制寇兵在山间的活动范围。又使县兵乡勇拿刀凿枪挖，利用整个上午的时间，在清石湾北岸灌木丛里辟出一条简易山道，将投石弩部件运上北岸的坡头架设。
当世所造的铁铸件都不堪反复使用，弩梢对材料的弹性、强度也有极高要求，普通木料远达不到理想的射距，一部投石弩实际也连续发射不了多少石弹就要报废，造价又颇为不菲。然而不管代价多高昂，对攻打营垒，林缚还是偏好集中使用投石弩。
根据五天前强攻清石湾口岬堡的经验来判断，敌寇在北麓的营垒坚固程度有限，再加周边地形还算平缓，有两三处能地点架设投石弩，这些都是促使林缚最终决定先攻大横岛的因素。
隅中时分（十一点之前），葛存信从容不迫地率第二水营肃清湾口残寇。
第一水营的伤亡也统计出来了，破晓时分的激战，使第一水营的伤亡比例超过三成。第一水营需要立时休整，不能用来再投入激烈的战事之中。一旦伤亡比例再提高，第一水营给打残，将很长时间无法恢复战斗力。
大横岛残寇已不足六百，周同、赵虎率崇城步营有七百精锐在此，此外还有两千敢战的县兵。有此等兵力仰攻敌垒足矣。林缚使葛存信率第二营出港戒备，使赵青山率第一营撤入内港休整。
隅中时分的日头擦着金鸡山北崖头的林梢洒下刺眼光芒，加强仰攻敌垒的难度。
赵虎亲自带着县兵仰攻敌垒。县兵士气可用，英勇敢战，训练毕竟不足，对付自上而下泄来的箭雨、檑木、滚石经验不足，在清除障碍后，常常给一根滚下来的粗木轻易打乱阵脚。使盾阵出现极大的漏洞，非常容易为敌箭所趁，纷纷中箭仆倒，甚至给寇兵从垒中杀出。要不是赵虎率压阵脚的精锐及时抵挡住，进攻序列第一下就给打崩溃都有可能。
在山下观战的林缚看得眉头大皱，暗道这些县兵乡勇要堪大用，除了继续操练之外，关键要补入一批有战术素养的中低级军官。
这是战后要做的事情，眼下就只能指望他们扫清进逼敌垒的通道，消耗敌垒的防御战力，在敌垒前的荆棘坡地为崇城步营的进攻精锐开辟进攻阵地——用投石弩将敌垒砸塌后，崇州步营武卒将是与寇兵在狭迫山地激战的主力。
用兵见惯伤亡，人也易变得冷血，但是江东左军的精锐就那么点，处处都用精锐顶上，也经不住消耗。天下局势诡异复杂，谁也不能预料何时就会突然变局——这天下大势能挽回则挽回，但首先考虑的还是江东左军的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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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金鸡山还有更险峻的地形，但是筑堡的难度非同小可——此时的金鸡山北麓营垒已经颇为险峻了，至少在过去数十年间，除了被困断粮弃降的，从没有给谁正面攻破过。
苏庭瞻以前多见杠杆式投石弩，这种投石弩要十几二十人甚至数十、上百人一起操作，架设阵地通常需要五六十步的开阔场地才能从容发射石弹。江东左军配备的这种能够直接架设在战船甲板这等狭迫空间，只需要三五人操作的投石弩，苏庭瞻从来都未见过。上次遭强袭，岬堡给毁，便是吃了这种投石弩的大亏。
苏庭瞻战后就找来工匠想仿制这种投石弩，也想过垒石而成的北麓营垒对于配备这种能直接架设在狭窄空间的投石弩的江东左军，已经算不上有多险峻，有意对北麓营垒进行加固。但是才距上一次强袭过去四天，这两件事，苏庭瞻一件都未来得及做。
坚守到黄昏时分，看到垒石墙给石弹打得摇摇欲坠，江东左军又从正面推冲车、扛撞木进逼，而二公子的援军也杳无踪迹。苏庭瞻被迫放弃营堡，纵火烧毁库房，率五百残兵从营堡后的狭道往金鸡山深处退去。
在林缚身边观战的赵青山看着山中残垒升腾而起的大火，恨骂道：“这狗日的东西，许他投降的机会，他偏铁了心要跟奢家尿一壶里去！”
残垒火势不小，赵虎悍然无畏，率部穿火追击残寇，将大火留给后面的县兵乡兵来灭。
从敌垒而上，山道变得更陡更窄，举盾仰攻越发的困难。所幸苏庭瞻率残寇一心撤退，断后残寇也是且战且退，拦截意志也不是十分的坚决，使赵虎能率部缀在残寇尾后攀山而上。
再往上，就是金鸡山北崖，寇兵在其上设哨台，可以说是东海寇在金鸡山北麓的最后一处险关。林缚目不转睛地盯着北崖，嘴里跟赵青山讨论战事：“对苏庭瞻来说，相比较在狭道将五百守军拼光，杀身成仁为奢家尽忠，远不如退入山中待援更能牵制我军——苏庭瞻在浙东能闯下屠夫秀才的恶名，胸中不会没一点料！”
苏庭瞻行至北崖，看着追兵在如此狭道里还咬得这么紧，心里大恨。弓弩射不透大盾，先派二十余亲信守住狭道不让追兵冲上来，又指挥手下四处收集石木，心想着将这队追兵打残再撤入山林不迟……
这时候听着身后密林里有异响，苏庭瞻骇然望去，主峰林地树梢震动，片刻之后，无数简甲步卒从林里突出，也不知道有多少伏兵藏在林间。
北崖东西两侧也是陡崖，下有追兵，苏庭瞻害怕后路给伏兵截断，哪敢在北崖恋战？
数十年来，大横岛除了给海盗盘踞外，没有岛民耕作，金鸡山除北麓有登山道外，其他多为灌木丛、荆棘、密林、陡崖等不易攀登的地形。林缚料到寇兵弃堡逃走的可能，使赵虎率步卒在正面主攻，使周同率轻兵从侧翼攀登主峰，以作伏兵。
担心寇兵早一步察觉后路被封，反而激起他们负隅顽抗的困兽凶陷，给江东左军带来不必要的伤亡，林缚使周同率轻衣简甲的两百步卒从地形稍平缓的南麓登山，一直在金鸡山主峰南坡密林里等候出战时机。
苏庭瞻弃堡而逃，烧火纵毁残堡，周同这才继续率伏兵从南坡翻越金鸡山主峰，这时候也是刚刚接近北崖，也谈不上什么阵形。好在苏庭瞻残寇的情况更糟糕，看到伏兵杀出也没有什么斗志。苏庭瞻也知大势已去，只想保住有用之身，先率心腹亲信，钻进密林逃窜。断后二十多名寇兵给赵虎率部在狭道下面一冲即溃，赵虎与周同兵合一处，就在金鸡山主峰北坡将大部逃寇截住围杀……
这北麓敌垒周边的地形十分复杂，无法形成密不透风的合围，终是给苏庭瞻逃入东坡的密林，同时也有近三百残寇逃走。这时候天色欲黑，也无暇进入密林清剿，周同、赵虎便暂时先往山下撤兵。
林缚这时候在只剩断壁残垣，半面烧得焦黑的北麓营垒里，周同走过去汇报战况：“让姓苏的逃了，尾巴毛都没有抓到……”
“哦，也不意外。”林缚说道，他们毕竟对大横岛的地形还不够熟悉，苏庭瞻没有死战拼杀的意思，能抓住他就要多几分运气才够。
听到苏庭瞻在岛上还有可能聚集到三百残寇，他吩咐周同派人暂时将通往山巅的狭道封起来，利用北麓残垒驻一部精锐将苏庭瞻残部封锁北麓之外，调一营乡勇抢筑湾口岬堡，尽可能在短时间里恢复一定的防御，主力都撤入内港战船休整。
整个大横岛东西长约二十四里，东半岛狭长低平，可利于耕作；整个金鸡山则为西半岛，周围约二十里，只有一座主峰，约八十丈高。
金鸡山算不上多大，但是考虑寇兵对大横岛地形的熟悉，关键时刻还能撤往东半岛顽抗，即使不考虑敌援，要将三百残寇清剿干净，也非三五日短时间内能做。
要不要进山清剿苏庭瞻残部，如何清剿，还要等长山岛那边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之后才能做决定，眼下必须做好准备，有可能要迎接南下的奢飞虎部，有可能驰援崇州，也要尽可能的避免长山岛实际是江东左军暗棋的消息太早传到萧涛远的耳里。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零九章 兵败长山岛
长山岛给夕阳的余晖照耀得瑰丽无比，然而奢飞虎却没有心情欣赏长山岛的黄昏美景。
秦子檀迟迟未见攻打南崖营垒有进展，忧心又起，穿过林子到北坡观战。
相比之前的林间狭道，西南滩与北坡的密林一天之间硬是给辟出一条四马并宽的林间道出来。但是相对于在林内北坡地集结的近三千进攻兵马来说，只是一条才能供两部牛车通过的林道还是太狭窄了。
仅剩的四架投石弩午后早就用废了，没能使南崖营垒的墙体受到实际性的损害。虽用冲车成功将南崖营垒的包铁北门撞塌，然而岛兵凶悍异常，奢飞虎派精锐争夺北营门几次，始终没能突进去。
这边刚才打退一次进攻，秦子檀观战片刻，见进攻甲卒撤了回来，才走向奢飞虎走去，说道：“大横岛的船过来了，江东左军在破晓之前发动强袭，力度非常之强。也许苏庭瞻及时放弃北麓据点退入金鸡山，更能牵制住江东左军的主力，不然很难坚持到现在……”
“大横岛有可能已经失守了？”奢飞虎急躁地将佩刀抓在手里。
天色将黑，仍然看不到攻下南崖营垒的希望，负责组织攻塞的副手过来请示，是不是撤兵出林，待明日再来围塞？
南面为南崖营垒及坝湖，三围是密林，地形上易进不易出，要防备敌垒夜间出兵偷袭，入夜后要将大部分兵力都撤到更开阔的西南滩去结营，这边只能留一营精锐戒备。
“还有些时间再攻一回。”奢飞虎抬头望了望天，吩咐副手道：“你亲自上去，再加一队兵，攻北门时，两边都要架云梯攀墙……”
秦子檀也不知道该劝说什么，他们已经在长山岛耽搁了一天，此时风从西北吹来，不利西渡，想劝奢飞虎放弃争夺长山岛也无可能，遂闭嘴不言。
奢飞虎与诸将商议攻塞细节，秦子檀站在一旁观察长山岛南崖地形。
奢飞虎所在位置非常的突前，离北营门就四百步距离，也许他内心深处幻想岛兵会出垒强袭他的中军——奢子檀站在奢飞虎的身边，能清楚地看到北营口的情形。
营门外侧的石墙塌了一片，露出里面夯土墙，但未损垒营的主体。包铁的厚木门斜拉在一旁，门轴已坏，有门也没用。门洞前横陈着数辆飞矛盾车，兵甲精良的甲卒严阵列其后，在幽暗的门洞里，还有铁簇在闪着寒光。
无论是战具、兵甲还是作战的风格，都是江东左军那一套。虽然判断守垒的岛兵不过五六百人，但武勇以及顽强的战斗意志，也与江东左军一脉相承，丝毫不弱于堪称百战精锐的晋安老卒，让人看不透要填多少人命，要耐心等多少时间，才能最终攻克南崖，占领长山岛。
秦子檀心里疑惑陡生，眉头挤成“川”字，看到诸将领各自散去要在入夜之前再组织一些规模更大的强袭，他走到奢飞虎身边说道：“这长山岛投靠林缚的时间不短啊！”
“这伙人来长山岛立足，也不过两年时间。”奢飞虎也是眉头大皱，问道：“你说他们投靠猪倌儿能有多早？”
“真是巧啊。”秦子檀微微一叹，“少侯爷托赵老幺那伙人劫苏湄也是两年前……”
“你提这桩事做甚？”奢飞虎脸色一沉，见秦子檀突然揭他的伤疤，心里窝着一团火。
秦子檀没有看到奢飞虎脸上的不悦，自顾自地说道：“可惜杜荣已不在，不然就能知道更多的事情……”他蹲下来，抓起脚下一把湿土，捻了捻摊开来给奢飞虎看，“少侯爷你看这田土，开垦应该也不只一年。你再看西边的拦湖大坝——也应该是这伙人两年前来长山岛时就立即着手修造的。”
“长山岛除林间小水塘外，没有大湖与稳定的溪河，遂给诸寇所弃。这伙人要在长山岛立足，筑坝围湖是必然之举，有什么奇怪的？”奢飞虎问道。
“他们未免太从容不迫了。再说林缚在江宁也以经营狱岛起家，若是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倒是能解释通一些之前看不透的事情……”秦子檀说道。
也正因为长山岛兵在岛上开垦荒林种粮，他们才在北坡有足够的空间展开兵力来攻塞，但是作为劫掠为生的海盗，一上岛就开垦荒地种粮，也不寻常了。
“什么事情？”奢飞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未等秦子檀回答，这时候长山岛兵突然撤去营门口的障碍物，原先峙守营门的甲卒拥着数辆坚固盾车而出。奢飞虎站在营门的正对面，能看到门洞后还密茬茬的簇拥许多甲卒待出——这一异状立即将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拿起佩刀冲上前，大声提醒诸将：“长山兵要出垒而战！再调一队弓弩兵加强左翼，两翼还要多配大盾，尽可能将他们往外引……”
这边正准备在天黑前正强攻一次敌垒，出击精锐已经北坡列阵待发。居前的是洞屋车、冲车、半截船、云梯等遮箭冲门攀墙所用的战具，执战具前行的役卒与刀兵锋锐的战卒混编在一起，正待这边发令就一拥而上。
由于这是天黑前的最后一次强攻，要加大强度，出击人数增加了有四成，一次就达到千人规模，列阵时相对拥挤了许多。又未料到长山岛兵这时候选择出塞反击，这边要仓促间调整阵形，难免就更加的混乱。
秦子檀稍稍捡了一处高地站上去，长山岛兵这时候出塞反击不是什么好事，他忧心地看向寨墙，陡然想到一处疑点，惊得背脊发寒，脸色顿时苍白，慌不择路的朝奢飞虎走去，边走边喊：“二公子，二公子，快结阵据守，不可浪战！”
奢飞虎当然知道长山岛兵这时间出塞反击是想借机打这边一个不备，但是他憋了一天，正期待有这样大规模短兵相接的机会，要利用兵力的优势，将出塞反击的长山岛兵纠缠住往外拖，只要拉开一定的空隙，他就能再派一队精锐穿过去抢营门。即使很难有效遮挡寨墙上长山岛兵的攒射而陡增伤亡，但是奢飞虎也看到有一鼓作气攻下南崖营垒的希望，打算率领随扈精锐，亲自去抢寨门。
听到秦子檀失魂散魄地奔来狂呼要这边结守阵拒敌，奢飞虎眉头一竖，喝望：“惊慌什么？”
“你看寨墙上。”秦子檀指着南崖寨墙，惶急道：“寨墙上并未抽兵下来，出塞反击是伏兵，是伏兵！是养精蓄锐已久的伏兵——我们中计了，林缚在崇州行的才是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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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则臣使身前护卫将遮蔽大盾稍撇两边，他能清楚看到对面奢飞虎、秦子檀脸上的错愕、震惊表情，心知他们已然明白中计，大声说道：“二公子一心求战，我等出塞来遂你意。塞前地形狭迫，摆不下太多的兵勇——二公子可使部下退后三五百步，以作双方决战之地？”又教身边的武卒跟着大喊：“寇兵请退，让出地方来，决一生死！”
奢飞虎没有那么蠢，但是长山岛兵如此鼓噪，这边前列稍变阵形，也会使下面人惊疑为敌所趁，他咬着下令道：“进击，夺塞！”
林间坡地，空间狭迫，没有多少回旋之地，这边轻退，长山岛兵就会全力扑过来，很可能引发这边的全军崩溃，甚至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更不要说大幅度调整部署了。
宁则臣当然也毫不客气，下令出击，眨眼工夫，就混战一起。
凤离营八百精卒暗藏长山岛半月，养精蓄锐，闷了一口气，就为这一战。
南崖营垒的北面，是宽约百步的坡道，右侧是崎岖不平的林地，有嶙峋刺石，一时只能通过极少人，左侧是坝湖。坡道地形虽然也颇为平缓，无法提供居高冲下的地势优势，但在不足百步的坡道上，敌寇兵力再多也发挥不出来。只要一鼓作气，将寇兵往北压迫，压迫到北侧密林边缘，使得两三千寇兵拥挤成一团展不开来，那就是敌阵崩溃之时。
奢飞虎也非战场初儿，他料得林缚在长山岛即使藏伏兵也不可能太多，他在北坡还有两千五六百完备战力，在伏兵猛扑之际不能轻退，那就只有进击再进击，一鼓作气将南崖营垒攻下，自然也就消弭当前的伏兵危机。
虽说在林外西南滩还有近三千兵马，但是这里只嫌兵多，只嫌拥挤，奢飞虎当然不敢再多调兵进来，而且天色渐暗，对他们更为不利。
奢飞虎不甘心输，使秦子檀先去出林跟程益群联络，稳住阵脚，小心海上袭兵。他从随扈手上接过陌刀，要亲率随扈精锐压上去打前阵，他要让林缚小儿知道，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行不通的。
秦子檀手无缚鸡之力，这边接下来只是有生无死的激战，没有他的用武之地，在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往林道走去，要去东南滩跟程益群联络。刚走到林道口，就听见刀兵声响，就看见林道不多的值哨仓皇后撤，惊惶大叫：“林中有伏兵！”
岛上怎么可能还有伏兵？奢飞虎不是战场初哥，长山岛又不大，搜索全岛也不用多久的时间，怎么可能让江东左军在林子里藏有伏兵一天都没有发觉？
不待秦子檀多想，就有许多简甲武卒从林间当面杀出，寒光一闪，他下意识抬手去挡，都没有什么感觉，就看着自己的左手肘断臂飞去——刀好快！要不是给身后护卫及时拖了一把，下一刀就要将他的额头劈开。
秦子檀下意识想到是长山岛兵有秘道出垒，林中伏兵绝不可能多。只是这时候断臂的剧痛击溃他的意识，他彻底丧失意识之时，只是听到后阵崩溃的杂乱——败了……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章 疑踪说叛
长山岛在筑坝围湖之前，在谷口有一处石窟，林缚两年前曾与苏媚等人在其中避雨。筑坝围湖后，石窟就给淹没在湖水下。
南崖上筑垒，在营垒中凿井，与石窟相接，也与坝湖暗通，平时只是为在营垒直接取水方便，却也是一条借坝湖出营的秘道。
宁则臣率凤离营精锐步卒出战，吸引寇兵注意，秦承祖在营中派三十余人下井潜水泅渡坝湖，借着暮色潜至坝湖西边的林子以为疑兵。
在整个北坡，奢飞虎集结有近三千兵力，即使他亲率精锐抵挡凤离健勇的正面冲击，在侧后仍然保持有足够多的兵力。
侧后兵力若在正面战场，足以三五十人碾成粉末。然而当时都给营门前的激烈战斗吸引住注意力，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伏兵从林中冲出，阵脚一受冲击，士卒将领都惊慌失措，给杀了措手不及，顿时就给三十多人冲乱了。
仿佛一枚掷入平静湖水的小石粒，惊慌迅速传导到前阵。不要说普通兵卒了，便是奢飞虎在那时也是惊慌失措，无法辨明情况，不管屠飞虎有多大的能耐，也无法避免给击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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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醒来时，已经是拂晓时分了。
左肘部传来的剧痛令他恨不得即刻死去，意识还有些模糊，能感觉眼前有糊涂的灯火，听着有人在边说：“秦先生醒来了……”秦子檀心头一松，知道自己没有落在江东左军手里，手臂断了，至少能保一条命。
他去年秋亲自筹划了袭西沙岛一战，与程益群杀西沙岛军民两千余人，断甚得林缚倚重的傅青河一臂，此遭若落在林缚的手里，想保命真是奢望。
听见匆匆走来的脚步声，秦子檀费力的睁开眼，看到奢飞虎与程益群走来。
他不担心这一战会造成多少伤亡，给击溃后，兵卒可以往密林里逃散。林子不深，但长山岛兵散开来追进林子里，所能造成的杀伤力也就相对有限，程益群还可以派战船沿岛接受溃兵——秦子檀就担心奢飞虎等人，长山岛兵在当时情况下，肯定会盯住铠甲精良、鲜丽的将领追杀。
看到秦子檀费力地要说话，奢飞虎说道：“损失了近一千兵马，幸亏你及时领人修复了岬堡，使我们退出时，在西南滩还有立足之地，不至于仓促间给赶下海去……”说到这里，他也是侥幸的一叹，要是西南滩没有岬堡给他们稳住阵脚，至少在岛上的兵马十之七八都要损失干净，这时候也后悔当初没有听秦子檀的建议，才惹来当前一败。
看到秦子檀的断臂，奢飞虎也心痛，说道：“天色马上就要亮了，为防止江东左军舟师主力来袭，我打算先据守西南滩。西南滩湾口以及浅滩，有利于我舟师布阵。若江东左军舟师黄昏前未来，我便扬帆南下，趁夜赶往大横岛。届时我会率步卒从东半岛登岸，将江东左军主力牵制在大横岛上。你看这么安排可好？”
秦子檀动了下嘴辰，想说话，却十分的费力，他就担心二公子钻进牛角尖出来还要去打崇州，二公子能以浙东大局为重那是再好不过。二公子再与大公子争什么，也要先保住奢家才行。
虽然还不清楚大横岛的状况，既然江东左军是趁夜强袭，抢滩时战船定会损毁不少，这边战船没有什么损失，即使与江东左军的舟师主力在海上相遇，也非没有一点胜算。不过秦子檀想通长久以来的一个疑点，也料定林缚不会将手里舟师力量都压上，跟他们在海上会战。
“派人去暨阳，问萧涛远可知崇州童子案，可说之附奢家！”秦子檀嘴唇嚅动着，艰难地说了这句话，就觉得身体的力气用尽，又昏厥过去。
“萧涛远？崇州童子案？”程益群诧异万分，完全不知道秦子檀醒来为何莫名其妙的说了这么一句话，他甚至对白沙县劫案的底细都不清楚，又如何能明白秦子檀这句话的意思。
不过秦子檀却给了奢飞虎足够的提醒，更何况在黄昏时，秦子檀说的那些话里的意思就是在怀疑长山岛这伙人早在林缚成名之前就与其有勾结。
奢飞虎蹙着眉头，他这时候才考虑确有这种可能性……
当年杜荣说服涂山岛散寇赵老幺暗附，奢飞虎便设计使杜荣请苏湄往白沙县，又使赵老幺率部潜往劫之，以此作为赵老幺的投名状，这是白沙县劫案的起端。
在杜荣的协助下，人给赵老幺顺利劫走，但事后赵老幺及手下都无故失踪，而苏湄与给牵涉其中的林缚、傅青河等人又相继无恙回到江宁，奢飞虎、杜荣、秦子檀等人一直都想不明白哪里出了差错。就算林缚与傅青河两人的身手再强，也不可能潜伏到船上，将赵老幺及几十名刀口舔血讨生活的手下都悄无声息地杀死救出苏湄主仆吧？
去年秋后，林缚轻江宁而重崇州，在西沙岛动作频频。奢家早在紫琅山布下广教寺这一暗棋，至少在广教寺给林缚拔除之前，奢飞虎他们对崇州的动静是一清二楚的，遂知道崇州最早归附林缚的地方势力不是旁人，是在崇州童子案中失去子侄的胡致庸、胡致诚兄弟，当时就顺带调查了崇州童子案的背景。
就公开的资料，在白沙县劫案发生前的几天，崇州县给一伙海寇突袭，县学童子给劫走一空，索赎身银三万，这伙海寇在西沙岛西南滩给宁海镇水营发觉，但给侥幸逃脱，被劫童子家人随后全额交付赎身银，但被劫童子就此杳无踪迹，疑给海盗撕了票。
奇怪的是，在东海上却无人知道谁做了此案。
以前未给奢家控制的东海寇虽说散杂得很，势力有好多家，但也都有些规矩——收了赎身银，断没有再撕票的道理——哪家要敢这么做了，会惹来其他东海寇群起而攻之。
秦子檀当时就怀疑萧涛远有鬼。萧涛远其人贪鄙，心狠手辣，他身为朝廷从四品武官，亲自率领百余心腹拦截一小撮海盗，能有什么好居心？秦子檀怀疑做下劫案的海盗在西沙岛实际已经给萧涛远歼灭，之后侥幸逃脱的人不过是萧涛远亲信所扮，赎身银最终给萧涛远暗中拿走，他当然不会再留下那些活口。那些被杀的童子或许早就抛尸大海，或者给丢弃什么荒岛上。
由于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不是什么出名的人物，胡家在崇州只能算小族，秦子檀他们也没有对崇州童子案深入调查。他们就算怀疑萧涛远有鬼，也只是怀疑而已，没有证据在手，要挟不了这样的人物。
在猜到林缚在江宁崛起之初就可能与长山岛这伙人相勾结，秦子檀才陡然将白沙县劫案与崇州童子案联系在一起，想到崇州童子案很可能是赵老幺率手下前往白沙县在经过崇州时做的私活，这才能将诸多疑点、巧合解释清楚，时间上也对得起来。
正如他们不知道赵老幺率手下经过崇州做私活劫童子，萧涛远不清楚给他在西沙岛歼灭的赵老幺部在白沙县劫下苏湄、小蛮主仆——傅青河在白沙县给打下船，林缚也是在白沙县杀人下水，但是他们当时已悄然藏到船上，再伺机救出苏湄、小蛮主仆，以他二人的身手也不是没有可能。
奢飞虎突然意识到自己愚蠢得跟头猪似的，以林缚与苏湄在回江宁之后突然亲密起来的关系，就应该猜到这点，这简直就是一定的。
在萧涛远率部围打赵老幺之时，藏身船上的林缚与傅青河应能趁乱救下苏湄、小蛮主仆。
以林缚之智，应该不难当时就识穿萧涛远的意图，但当时不敌人多，四人只能继续藏身船上跟着出海。在出海之后再将萧涛远派去假扮海盗的手下杀死，救出被劫童子——只要萧涛远不亲自率大量部下跟着出海，以傅青河、林缚的身手，出海后暗中杀死萧涛远的几名心腹，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这也解释了傅青河为何拖了很久才回江宁，也解释林缚在崇州都没有什么势力之前，胡致庸、胡致诚兄弟为何就冒着与地方决裂的风险投靠林缚——萧涛远势大，又手握兵权，林缚、傅青河他们根本不敢揭穿崇州童子案。
也许就在那时，林缚、傅青河就与刚刚到长山岛立足的这伙人勾结起来，由傅青河带着被劫的崇州童子暂时栖身长山岛，而林缚回江宁暗中策应——这也解释了林缚在江宁崛起之时，集云社一开始做的是商船事务，也解释了这伙人在两年前占据长山岛之初就开荒筑坝，修筑营堡。
没有林缚在江宁的支持，没有林缚的天纵之才，普通海盗怎么可能在两年时间里，将一座小荒岛经营得固若金汤？
这也解释了长山岛为何会投靠林缚，长山岛根本就是林缚在背后支持发展起来。
这也能解释为何萧涛远在崇州童子案之后额外地重视崇州的局势，甚至辟军山寨驻军——他根本就是防备哪一天崇州童子案突然给什么人揭穿。
在暨阳一战后，顾悟尘有意收拢萧涛远，萧涛远也跟顾悟尘走得亲密，林缚却与萧涛远势不两立，迫使萧涛远投入岳冷秋——这同时能解释林缚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将宁海镇水营势力逼出崇州。
最根本的一点，奢飞虎、秦子檀开始死活想不明白林缚为什么放弃与长山岛伏兵合击他们的大好机会，而冒险去攻大横岛，甚至不惜将大本营崇州置于无兵可守的险地——林缚根本就是怕海上会战使江东左军舟师受损太重，而无力对付萧涛远的反叛。
也就是说，一旦当长山岛暗棋浮出水面，萧涛远也应该能猜到一切。
也是看不透这点，他们才会中林缚的疑兵之计，昨日又给长山岛伏兵击败。
奢飞虎捏着拳头，给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并不好受。虽说一切都还是他与秦子檀的猜测，但是要证实也很简单，只需立即派人渡海去见萧涛远。若猜测是真，萧涛远必会给说叛。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一章 陈园心机
御前街陈园乃前江宁兵部尚书李卓在江宁时的府邸，李卓进京执掌兵部后，随后赴任江宁的江淮总督岳冷秋便将陈园占作府邸。
岳冷秋来江东赴任，大半时间在濠州长淮军中，小半时间回江宁署理公务。
近来浙东局势紧张，一旦浙东局势崩溃，会牵累江东郡东南部陷入危机。再者东海寇在北线又出兵威胁平江府、海陵府及淮南盐区，岳冷秋不得不回江宁，以应付可能会有的变局。
岳冷秋当然不希望江东左军在崇州吃败仗，他要指望林缚能撑起海陵府，淮南盐区及江口的防线。但是江东左军接二连三的捷报传来，也非他所喜。
一战歼寇兵六百，生俘两千，此战虽然是宣慰特使韩载报捷，但岳冷秋也无法将大部分功绩按到韩载的头。一战困寇兵两千于鹤城，迫使维扬盐铁司让步，将鹤城草场划入江东左军的防区。一战强袭大横岛，歼寇兵千余，击沉，击毁敌寇七十余艘，迫使侵平江府之寇兵东撤回援，解平江府之危……看着江东左军频频传来的捷报，岳冷秋看得心烦意乱。
听着庭院里有脚步声，他轻吐一口气，站起来打开门，看到家人岳安走过来，脸上似有错愕色，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老爷，你说怪不怪？顾按察坐马车过来，便衣简从的，说有要事求见老爷，还叮嘱岳安万不可走漏他过来的消息……”岳安说道。
岳冷秋也大感意外，这还是他来江东就任后顾悟尘第一次私下求见，还如此掩人耳目，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下意识的想到可能是什么地方出了大乱子。
难道江东左军出海吃了大亏，要这边出兵保崇州？但也不对啊，顾悟尘有权紧急调动东阳乡勇东进崇州，他不可能舍近求远，舍易求难。
岳冷秋胡乱猜测之时，一袭湖青色简衫的顾悟尘给家人岳安领进来。他按捺住迫切想知其事的心思，扬起嘴角一笑，说道：“有两三年未见顾大人了，今日怎得闲屈尊来访？”
顾悟尘知道岳冷秋是讥讽当年自己频频交好于他之事，给他这么说，脸色也难堪。稍作沉毅，从怀里将一封密函取出，放到案头，说道：“岳大人看过这则密函，便知我的来意……”
岳冷秋请顾悟尘入座，他狐疑地将密函拿起来，看到函封，却是林缚托顾悟尘转交给他的专呈密函。他心里陡然一惊，知道密函所陈之事绝对非同小可，不然顾悟尘、林缚不需这么大费周章。
岳冷秋神色凝重地拆开密函，越看心间寒意越甚，猝然知悉此事，一时间也方寸大乱，手里捻着信函，蹙眉细思，也能感觉顾悟尘那双能挖人心的眸子正盯着自己看。
岳冷秋心里恨意也盛，恨不得将林缚此儿千刀万剐，此竖子一早就设好这个陷阱诱自己跳下去，这时候又让顾悟尘亲自过来发难。
岳冷秋暗吸了一长息，板起脸来，盯着顾悟尘，阴恻恻地问道：“靖海都监使林缚密陈之事，顾大人可知悉？”
“也只是近来略知一二。”顾悟尘说道。
“好一个略知一二。”岳冷秋霍然站起来，如此情势不容他不反击，冷声说道：“我看是你们太自以为是。萧涛远若叛，皆是你等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之错。这封密函若早在我上，何至形势如此？”
岳安在旁边听得心里大惊，到底是怎样一则密函突然扯到萧涛远可能会反叛的事情上，还令老爷如此雷霆大怒，要跟顾悟尘当场翻脸。
面对岳冷秋的发难，顾悟尘如坐闲庭，说道：“林缚为防其乱，遂隐忍至今，或有失虑之处，但也要体谅他的处境。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眼下紧要的是防止萧涛远率部出海……”
他倒不是故意将自己撇清，将责难都推到林缚的头上，而是他与林缚早就猜到岳冷秋会拿住这个发难。林缚将隐忍不报的责任都揽下来，即使以后要追究他的责任，降官职，罚俸禄而已，无法夺其兵权，则无实质损害。
在萧涛远一事上，岳冷秋有责，顾悟尘无责，则能形成此涨彼消之势，有利江东局面的改观。
岳冷秋脸色寒如冰霜，听顾悟尘这么说，便知林、顾的谋略。他心间揣度不停，语气先缓下来，问道：“此事可经证实？”
“我知悉其事，便派员驰往崇州对质人证，铁证如山。”顾悟尘说道：“林缚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谄告朝廷正四品武将……”
听到顾悟尘这么说，岳冷秋心里更是大恨。
萧涛远原只是从四品骑都尉，还是他为拉拢萧涛远，保奏他晋升正四品上骑都尉，也一手将林缚参劾萧涛远有通匪之嫌的事情按下去，要说这不是林缚与顾悟尘联手给他设下的陷坑，岳冷秋死都不信。
岳冷秋不是没想过死保萧涛远到底，但是这个风险太大。县学被屠，童子被劫杀，崇州童子案影响太恶劣，一旦林缚与顾悟尘将此事公布于世，而这边无力遮掩、压制，清流士子光吐唾沫就能将他与张协逼下台去。
林缚密函揭开崇州童子案之密，只言及长山岛寇暗附之事，但其他细节都语焉不详，岳冷秋也无法追究。思虑再三，他还是觉得死保萧涛远的话，风险太多了。但是要能将萧涛远及时拿下，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要是走漏风声，给萧涛远有机会叛变率部出海，甚至大乱平江府，这事情就麻烦了。
林缚就算承担其隐忍瞒报的罪责，甚至承担私自纳寇、助寇的罪名，或会降官夺爵贬为庶民，但无法掠夺其江东左军的兵权。
自己呢？官降一级，就要将江淮总督的位子拱手让给别人，官降三级，连长淮军的兵权也要拱手让人。江东左军是林缚一手打造，诸将领无不出自其私门，当前情势下，难夺其兵权。但是自己能依仗长淮军吗？
死死压制顾悟尘半年多时间，没想到他们会有这么一道陷坑等自己跳进去，岳冷秋知道顾悟尘有些厉害手段，没想厉害到这程度。他心机转得极速，嘴里犹能不停地说道：“长山岛与暨阳隔茫茫海域，无船只往来，萧涛远应该还不知其事败露。其人又多疑无断，犹有时间给我们从容布置。我借防寇之由，调长淮军一部东进平江，再揭其罪状，缚之归案，或更稳妥些……顾大人，你觉得这般布置如何？”
“兵围长山岛者，实为晋安侯驻江宁进奏使奢飞虎，而当年白沙县劫案，崇州童子案，奢飞虎皆有洗不脱的嫌疑。”顾悟尘说道：“由于当年做下劫案的海盗早在西沙岛给萧涛远尽歼，而后萧涛远假扮海盗出海的手下又给林缚杀了干净，遂奢飞虎一时不能察详情，但难保他这回还猜不到……”
奢家虽然明面上还是朝廷策封的晋安侯，但是私下里大家已经不讳言奢家与东海寇勾结之事，东闽军方也加强了戒备，但眼下朝廷困难重重，不敢在东闽再轻起兵衅，只能隐忍不发。
岳冷秋甚至怀疑顾悟尘、林缚会主动将消息走漏出去促使萧涛远率部出海暗附奢家，甚至大寇平江。那样的话，宁海镇水营尽毁，到时候海陵府、江宁府、两淮盐区以及太湖、扬子江水道都要依仗江东左军来防御，朝廷更不敢轻易去动林缚。
岳冷秋心越冷，也心越坚。他手按着桌案说道：“我已知悉此事，自有处置。虽然召萧涛远来江宁擒之可奏奇效，但是事情一旦败露，而这边全无准备，局势将会更难收拾。在长淮军进驻平江之前，绝不可走漏风声，轻举妄动，不然我下台之时，也有手段拖一两人跟着倒霉！”
“那下官便告辞了！”顾悟尘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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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勤民守在马车前，看到顾悟尘出来，帮着掀开马车帘子。
顾悟尘坐进车，跟赵勤民说道：“你也坐进来，江宁城里认得你的人不少……”特别是在岳冷秋的府邸前，江宁官吏将领出入频繁，给认出的机会极大。
“岳冷秋是什么意思？”赵勤民钻进车里，细声问道。
“调长淮军东进。”顾悟尘说道。
“他是为自己谋退路啊……”赵勤民一眼看穿岳冷秋的打算，“大人打算怎么做？”
顾悟尘坐在车厢里静思，他怎么会看不穿岳冷秋的打算？
就算要做好防止萧涛远叛乱的稳妥熟悉部署，会同江宁兵部尚书，江宁守备程余谦，调江宁水营东进暨阳，只需半天时间就能做好部署，远比调长淮军东进平江要迅速。
岳冷秋坚持调长淮军，一是打算用长淮军镇压宁海镇水营的叛变，使他能将功赎过，弥补失察、纵容之责；第二个可能是将可以依赖的心腹兵马安插到平江府，甚至可以借之收编宁海镇水营残部，重整水营，防止萧涛远给拔除之后，江东左军的势力往南岸扩张；第三个就是岳冷秋也有向朝廷展示兵威之意。
“去程余谦府上。”顾悟尘俄尔说道。
“怕程大人没有这胆子啊。”赵勤民微微叹道：“没有岳冷秋的许可，按制江宁水营是出不了江宁府的……”
他知道顾悟尘的打算，但是程余谦太过平庸，不是有决断能与之合谋的人。
他心里暗想，林缚还是不够心狠手辣啊，不然的话，率江东左军舟师封锁江口，然后故意走漏风声逼萧涛远叛乱，不仅能大乱平江府，打击吴党势力，江东左军与早有准备的东阳乡勇紧跟着进平江府平乱，就能使岳冷秋完全没有应对的时间——他犹豫着要不要跟顾悟尘如此建议。
“尽人事以听天命吧！”顾悟尘微叹道。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如何更能打击岳冷秋这个政敌，但是在诸方面都没有准备之际他还是狠不下心直接促使萧涛远叛乱，那样太伤太湖沿岸诸府县的元气，也使得浙东变局难以预料。他都下不了这样的狠心，更不用指望林缚能做这样的决定。
这边马车将动要出陈园府门，忽有急促马蹄声传来，一骑到府前，马上骑士所穿是驿塘哨骑的武官服。此人来不及系马，翻身下来就走台阶急告门官：“浙东军情，十万火急，速禀总督大人！”
顾悟尘心里一惊，也顾不得遮掩身份，派人将那武官请过来，亮出随身印符，问道：“我乃江东按察顾悟尘，浙东有何军情十万火急？”
再机密的军情，岳冷秋能知，他这个按察司也能知。那武官直言道：“也有信使驰往大人府上——东海寇在昌国兵力突然大增，两浙提督权大人进兵龙山之后路被袭，大溃，具体损失不知，权大人生死亦不知！”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二章 浙东危局
林缚在大横岛得知权次卿兵败龙山的消息比江宁晚上半天，他派往明州观望形势的哨探走陆路到海虞，到海虞南再乘船出海，赶着风势不顺，比直接快马走陆路去江宁的驿骑要慢许多，船到大横岛时已经是十三日黄昏。
哨探渡海之船乃海虞乡营提供，陈华文也率领海虞乡营两千兵勇分乘三十余艘战船渡海来与林缚汇合。
林缚昨日袭夺大横岛，海虞乡营在东海上的哨船也于昨日黄昏前将江东左军再次强袭大横岛的消息传回海虞。
就在林缚八月中旬第一次出海奔袭大小洋山岛时，就邀海虞乡营守大小洋山岛，陈华文考虑到当时的情势予以婉拒。这回江东左军在短时间里两次强袭大横岛，虽说陈华文在得到消息，还不知道林缚率江东左军主力已经最终攻下大横岛，但也猜到林缚这次强袭必有极大的把握，就考虑与江东左军联兵在沿嵊泗诸岛及海虞县南境建立稳固防线。
然而海虞县及陈家内部意见不一。一是担忧海虞乡营有无拒寇于境外的实力；二是林缚在崇州搞的那些动作，大损地方世族的利益，大家都担心联兵会让林缚的手渗透到海虞县来，有引狼入室，养虎为患之忧。最终形成的意见是与江东左军可以结好，相互声援，但不宜进行实质性的联兵。
谁能想到一夜过去，局势就天翻地覆的变化？
两浙郡兵大溃于龙山，浙东局势崩坏——陈华章、陈华文兄弟及海虞县众人这时候不是担心林缚的手伸到海虞来，而是担心江东左军面对东海寇的强势，放弃大横岛，退守崇州。没有江东左军的遮蔽，海虞县的侧翼就将直接暴露在东海寇主力的威胁之下。
随陈华文渡海前往大横岛见林缚的，还是陈明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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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哨探描述龙山一战的详情，林缚眉头大皱。
相比较驰往江宁报信的驿骑信使，吴齐亲自带出来的哨探带回来的情报要详细、准确一些，但也有限。
权次卿九月中在浙东集结的郡兵将近四万众，清匪战事涉及象山半岛、六横岛、梅山岛以及明州府沿海，昌国本岛，岱山等广阔地区跟海域，仅凭十几二十名哨探潜入侦察，是无法把握整个战局变化的。
更何况龙山之败来得太突然，林缚也没有考虑到以权次卿的谨慎习性，会在梅山、象山岭等局部战事没有起色之前轻率主力从龙山强攻昌国本岛，以致后路被袭，阵脚大乱而溃，大部分溃兵都给困在昌国本岛北部，逃亦无处可逃。
“奢家会直接派兵介入此战，与再举叛旗没有什么两样了。”赵青山绷着脸说道：“此外，梅山、象山岭的浙兵多半也给击溃，浙东局势怕是无法挽回了。”
战前，聚集昌国一带的寇兵约两万余人，后分兵北线，实际到此时，东海寇在北线投入的兵力接近一万四千人，南线兵力不超过万人。而在南线，梅山、象山岭都有相当部分的寇兵给浙兵围困，加上昌国本岛及岱山、涂山诸岛的守岛寇兵，除非奢家直接派兵介入，奢飞熊在东海根本凑不出奔袭浙兵在龙山主力后路的兵力来。
周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愤恨地说道：“两浙必有内鬼暗附奢家，没可能时机会如此之巧！”
晋中军在燕南几遭东虏围歼，在周同等原晋中军将领眼里，郝宗成便是给东虏人收买的内鬼，恨之入骨，对此事尤其的敏感。
晋安与明州相距千里，奢家在晋安直接派兵介入此战，要躲过东闽方面的监视，甚至连大军集结的时机都要恰恰好，不能早也不能晚——若是两浙提督府没有内鬼配合，难道奢家有人能在好几天之前就未卜先知权次卿会在前天突然率浙兵主力从龙山登昌国本岛？
陈明辙也考虑过奢家直接派兵介入此战的可能，但没有江东左军的将领这么肯定跟咬牙切齿。他看到林缚皱起眉头，眼睛看着远海的空处，心思似乎飘到别处，似乎没有听他麾下诸将对浙东战事的判断。
陈明辙也是去年在江宁那次不愉快的接触之后，再次见到林缚。
上回在江宁相见时，林缚锐气虽足，也有暨阳血战闯下的威名，但是江宁士子清流打眼都瞧不起这个比起书文来更擅于养猪积粪的异类。陈明辙状元及第，正心傲无物之时被迫离开燕京回江东隐忍，是他人生以来的第一次重挫。而造成这一切的直接根源，就是林缚与顾悟尘联手揪出的曲家通匪案将他的座师陈西言牵涉进去，陈明辙心里焉可能对林缚没有敌意跟恨意？
时过境迁，陈明辙这一年来心境也有转变，回族里处理庶务，学习兵事，性子也变得更加务实，才能更深刻地体会到林缚在虚名之外的天纵其才。即使心间最深处的芥蒂难消，陈明辙也学会在林缚面前收敛起狂狷，恃才傲物的姿态，能够认真地审视这个给他人生带来第一次重挫的人物。
秋意已深，北风呼啸，天气渐寒，林缚在青甲罩着绯红色的官袍，将视线从远海收回来。浙东局势会突然崩溃，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但是浙东局势糜烂至此，萧涛远与宁海镇水营这一变数将变得更大的凶险……
“眼下对奢家来说，似乎还不是再举叛旗的时机，当真是奇怪。”赵虎说道。
林缚率军北上勤王时，赵虎留在江宁，故而声名比不上赵青山、周同等人。
陈明辙奇怪地看着林缚身边的这个黑脸青年将领，年纪只比林缚稍大，看衣甲却是江东左军的重要将领，不知道他因何判断现在不是奢家再举叛旗的时机，说道：“东虏破关入寇在即，奢家或与东虏有联络，南北用兵，坏朝廷根基，非无不可能？”
林缚听陈明辙即使是反驳赵虎，语气已没有去年在江宁的凌厉与咄咄逼人，语气和缓，看似反驳，倒也有讨教之意，不会让人心生不快，暗道他这时候也算是一号人物了，也不便轻慢他，说道：“时机不对。东虏或许不知李兵部的厉害，奢家却在他手里吃过苦头，即使与东虏暗中勾通南北用兵——东虏破关入寇于东虏没有什么实质性的风险，而奢家这次要将身家性命都压上，于奢家而言，就算再举叛旗，也应在东虏破关入寇之后再发动才对……”
说到这里，林缚缓了缓语气，“怕就怕还会有别的大变数冒出来！”
“别的变数？”陈明辙疑惑地问道。
“别的变数暂且不说，就算浙东今日之局势也非你我有所能力挽回。”林缚收敛种种顾虑与后怕，神色坚毅地看向陈华文，问道：“陈大人与明辙兄率海虞县兵前来与我汇合，我且问陈大人与明辙兄一声，能够相信我林缚否？”
“这是当然……”陈华文心里未必信任林缚，但是说此话里神情却是诚恳得很。
“那以陈大人之见，以海虞两千县兵，守这大横岛能守多久？”林缚问道。
萧涛远是一变数，困守鹤城的两千寇兵是一变数，有秦承祖、宁则臣在，林缚不担心长山岛会失守。但是奢飞虎部还没有南下的迹象，应该还在长山岛上，这也是一大变数——浙东局势大变，甚至在东虏破关之时，中原还藏着更大的即将爆发的危机，林缚要以最快的速度安定崇州局势以应天下乱局，就必须从大横岛抽出兵力来，将崇州所直接面临的三大变数解决掉。
大横岛是战略要地，看到浙东变局如此，林缚甚至庆幸早一步将大横岛攻打下来，不会崇州会因为没有战略纵深会变得非常的被动。
没有嵊泗诸岛这战略防线的庇护，崇州将受到东海寇主力乃至奢家的直接威胁，他如何能安心经营崇州？奢家也不会给他从容经营崇州的机会。
大横岛不能丢掉，但是与林缚此刻想集中兵力去解决其他三大危机又相矛盾，遂想请陈华文、陈明辙率两千海虞县兵代守大横岛几日。
看到陈华文有迟疑之色，林缚诚恳说道：“大横岛庇护海虞县侧翼，也是崇州之外线，在当前局势下，绝不能落在奢家之手——除了岛上还有三百残寇外，奢家也能看到大横岛及嵊泗诸岛的战略地位，即使浙东局势未稳，也很有可能分兵来抢这一战略要地。陈大人若无十足把握，绝不要勉强！”
陈华文见林缚说得诚恳，心想当下情势林缚也绝没有必要诓海虞县兵留在大横岛送死，说道：“不知大横岛攻守之势，不敢妄言……”
“周同，你来跟陈大人详细说一说大横岛攻守之地形！”林缚让周同来说。他本来想留周同留大横岛，诸将中以周同对大横岛地形最为熟悉。
周同将大横岛东西部的地貌与陈华文大体说出，又重点描述金鸡山北麓的攻守之势，最后说道：“在内港入口打暗桩，沉船封港，北麓就没有大举登岸的有利地形。岬堡以及北麓营垒连夜修复了些许，可以驻军防守。要防备残寇从东北麓密林出击，当然支援寇兵也可以从东半岛登滩，翻越金山鸡东北坡地过来，另一个就是西滩到北麓有一个不小的缺口……”
“守大横岛三五天可以……”陈华文说道。
“那就三天为限。”林缚说道。
林缚还不知道昨夜长山岛伏兵尽出，大溃奢飞虎部，奢飞虎退守西南滩，也打算今日趁夜南下抢滩登陆大横岛东半岛——对于林缚来说，解困长山岛，将长山岛秘营与风离步营的精锐盘活，他手头能用的兵力就将宽裕得多。算着时间，一来一去三天足够了。萧涛远这一变数，还要靠顾悟尘在江宁算计。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又见太监
浙东局势崩坏，奢家可能再举叛旗，刀锋之下，平江府首当其冲。就陈家来说，是极渴望江东左军能在嵊泗诸岛建立对抗东海寇，对抗奢家的稳固防线，这样就能使海虞县的侧前翼都受到庇护，不受敌寇威胁。
就东海寇或奢家而言，嵊泗诸岛有江东左军如此强敌进驻，不解决侧翼之威胁，就不大可能贸然进袭海虞。
如此危急之情势，林缚欲从大横岛抽主力北上寻东海寇北线主力会战，接过长山岛之精锐伏兵，陈华文、陈明辙自然也是摒弃前嫌，鼎力支持，一力承担下守岛之责。
此外，陈华文还将海虞乡营旗下最坚固的六艘快速双桅帆桨战船暂时借给林缚，加强江东左军舟师在海上的攻击力。
金鸡山北麓地形复杂，两三千人的换防颇耗时间，林缚将江东左军八百多伤员留在大横岛上，将靖海水营第一营、第二营，崇城步营第三哨、第四哨、第五哨及崇州县兵共四千二百余人集结完毕，诸船驶出湾口，微缺了一角的明月已经快到中天了。
将崇州县兵带上，是希望能将长山岛秘营、凤离步营的精锐换防出来——在鹤城困守寇兵未弃械投降之前，林缚还不敢抽空长山岛的守兵。但是要应对当前的乱局，江东左军的精锐战力必须集中起来使用才更有效率。
已经是暮秋浅冬季节，海上正盛行西北季风，东南风很罕见，不利北行。不过从大横岛扬帆东行两百余里就是一年到底都往北奔行的黑水洋边缘（黄海暖流，古称黑水洋），顺着黑水洋的海流北行到长山岛北侧，再转向借风势往西南而行，昼夜之间也能达到长山岛。
林缚当时并不知道奢飞虎率部已经离开长山岛，扬帆渡海，正在前往大横岛的半途中。
由于长山岛沿岛都给东海寇北线主力的战船封锁，秦承祖、宁则臣虽在岛上打得奢飞虎抱头逃窜，歼敌精锐千余人，却无法将消息及时传出。
月至中天，林缚登船，欲率船队贴着大横岛边缘东行前往黑水洋。北崖望哨有角声传来，示警有船接近。月色下北岸望哨的视距有限，林缚很快也看到有数点桅影浮出海天之际，也就三四里远。
三艘双桅帆船渡海而来，不是崇州方向的哨船，远远的用灯火示意，要求接近——这边派出三艘战船过去，两艘就近戒备，一艘将求见之人接来。
待到近处，林缚赫然看到月下船头所站之人是永昌侯元归政之子元锦生，此外还有一名中年人穿着绯色官袍站在元锦生的身边——林缚眉头微皱，暗道，这人是谁？站在元锦生与中年人之后，是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甲士。
陈华文过来给林缚他们送行，正要下船去，看到那中年人的脸面，微讶道：“姓苗的也来了……”
林缚来不及细问，看到元锦生与姓苗的中年人及青年甲士借绳梯上船来，问道：“少侯爷怎么会在这时渡海而来？”
“这位是虞东万寿宫庄管事，内常待苗硕苗大人。”元锦生作揖行礼后先介绍身边的中年人，没有提身后那个年纪跟他相当的青年甲士，说道：“锦生这几天在虞东苗大人处做客，前日在南岸看到林大人率船队渡海南下，便猜林大人是为大横岛而来。今日乍闻浙东兵败噩耗，苗大人知林大人为朝廷柱石，又善兵事，麾下也有精兵强将，失了分寸的锦生便仓促领苗大人来见林大人……想不到陈大人也在这里。”
陈华文在海虞有名，但他只是县丞，在大越朝官僚体系里，只是低级文官，却没有想到元锦生也认识他，林缚心想永昌侯元归政的这个次子还真是交流广泛啊，竟然在这几天有闲情逸致逗留在受寇兵刀锋直接威胁的虞东宫庄做客。
林缚对元锦生笑了笑，又给苗硕作揖互礼，“原来是苗大人……”
嵊泗海域以北，除海虞县、崇州县、鹤城草鹤之外，还有一地就是虞东宫庄。
虞东宫庄，原是虞东草场。德隆帝时，撤虞东草场，将草场四千顷地（四十万亩）划给梁太后当庄田。宫庄为皇庄的一种，由内廷直接派管庄太监经营，庄吏、护庄丁勇以及宫庄丁户，都不受地方管制——这内侍省内常侍苗硕便是管庄太监，是梁太后派来经营宫庄的亲信。
除了鲁王府那些阉臣，内廷有品秩的太监，林缚迄今接触了四人。
郝宗成为左常侍，内待监，内侍省群阉之首，为崇观皇帝心腥，代帝监诸军，一直实权掌蓟北镇，虽官位三品，权势却不下卿相。
刘直，内侍省局郎，从七品，曾到江东左军担任观军容使，实行监军之职，实为郝宗成的亲信。林缚与他打交道最多，也从他嘴里知道许多内廷不为外人道的事情。
张晏，维扬盐铁使，正四品，执掌盐利，权势至少要比户部侍郎要大。
最后便是眼前的苗硕了。管庄太监无品阶，但内常待为正五品内臣，梁太后以正五品内臣来管每年只纳万把两银子钱粮的虞东宫庄，未免有些大材小用，看来虞东宫庄的水还真是非常的深啊。
郝宗成是皇帝心腹，这苗硕便是太后身边的心腹。除了苗硕之外，太后在内廷的核心内腹便是内侍省少监柳成化，也是郝宗成在内侍省最大的对头。郝宗成与柳成化之间的尖锐矛盾，可见内廷崇观皇帝与梁太后之间也非表面上风平浪静。
林缚原以为这些事暂时还挨不到他身上，没想到奢家刀锋之下，蛇鬼牛神都跑了出来。元锦生甚至也顾不是掩饰永昌侯府与虞东宫庄的关系仓促前来，无非也是担心江东左军承受不住压力，主动从嵊泗诸岛撤回，使虞东宫庄直接遭受东海寇主力或奢家的兵锋威胁。
要说亲密关系，元归政当年娶的也是梁氏之女，是梁太后的妹妹，元锦生是梁太后的姨侄子。不过虞东宫庄性质等同于梁太后的私人庄田，都是些管事太监、庄吏在打理，按律便是太后娘家人梁氏都不能插手，元锦生与宫庄管事太监交好，说起来也是违制的。
如此也好，虞东宫庄总不能一毛不拔。
林缚说道：“苗大人与元兄来得好巧，要是再晚片刻，就要让你们跑空趟了，不过在崇州总有相见之机……”
苗硕过来时看到大横岛北滩陆续驶出的庞大船队，就怀疑林缚要率江东左军舟师主力撤出嵊泗诸岛北返，听林缚这么说，只当是证实了猜测，也无从容之态，劝说道：“林大人乃朝廷柱石之才，燕南力挽危局，太后也知林大人的威名……嵊泗诸岛，虽散于茫茫大洋之中，但不可轻弃啊，想来以林大人之见识，不会看不到嵊泗诸地是江口之门户，是平江之门户，亦是海陵府之侧翼。”
林缚沉吟着不吭声，似在思索苗硕的话。
苗硕对一旁的陈华文说道：“陈大人也定知嵊泗诸地的要害……”意思是说江东左军能坚守嵊泗诸岛，对海虞一样是大益之事，要他帮腔说话。
陈华文也是老狐狸，站在林缚身边也不拆穿，说道：“这种种要害，下官赶过来与林大人一起剖析过。然而浙东新败，局势糜烂不堪收拾，而东海寇在北线犹有重兵威胁崇州之安危，江东左军有守土之责，总要先解决崇州的威胁……”他也没有说假话，只是不提海虞乡营代江东左军暂守大横岛之事。
当年德隆帝撤虞东草场，陈家也获益颇丰，又与虞东宫庄仅隔东江，遂多少知道些虞东宫庄的底子。这守嵊泗之事，不能由江东左军与海虞两方分担下来，虞东宫庄能拔出来的远不是一撮毛。
“守住嵊泗诸岛，东海寇必不敢在北线滞留太久，崇州之患芥癣也。”元锦生忍不住插话劝道：“若林大人担心崇州，虞东宫庄可借些护庄精锐助大人守崇州……”
“哦？”林缚故作诧然地看向元锦生。
皇庄有护卫庄卒，人员无定额，按需设置，一般说来不会太多。元锦生张口就替虞东宫庄做主，要替江东左军守崇州——元锦生仓促之间，漏出来的机密倒是不浅啊。
元锦生惊觉失言，不过彼此间早就在苏湄的身世一事上形成默契，他倒不担心林缚真看出些虞东宫庄的秘密会有什么大碍。
倒是元锦生身后的青年甲士眼睛犀利地看了林缚一眼，让林缚意识这青年来历也不会太平凡，暗道，莫非是梁家的人？
林缚要立即出兵北去长山岛，也不跟元锦生、苗硕玩太多的太极拳，径直说道：“守嵊泗诸岛不难，但守嵊泗诸海不易……自岳督帅使龙江船场专为江宁水营、宁海镇水营造战船，江东左军便是自筹，也无法再托龙江船场造船。江东左军无战船来源，数战来，原先战船受损颇多，舟师于海上战力已严重下降。有甲卒，守岛易，无战船，守海难。守岛不守海，无益。不瞒元兄与苗大人，为北上进击东海寇北线主力，我甚至厚着脸皮跟陈大人从海虞乡营借了六艘战船，另请托陈大人率兵代我暂守大横岛三日，实也不知三日之后是何情形。”
六艘快速桨帆战船是陈华文主动借出加强江东左军的海上作战能力，林缚换了个说法，变成他厚着脸皮强借。
元锦生与苗硕也就立即明白林缚是什么意思，苗硕说道：“守嵊泗，诸家皆要分责，是理所当然之事。但虞东也无大船，就身后三艘船还成模样，林大人要用，拿去用就是。此外虞东再拿六千两银子出来给林大人作军资，你看可好……”
林缚恨不得抬脚将苗硕一脚踹下船去，真当自己是没有见过银子的乡下人打发。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四章 猝然接战
前夜为抢滩攻大横岛，舟师战船触礁损毁许多，光修复银子就不止六千两，更不提此战有一百九十七人战死，八百余人受不同程度的创伤。
由于奢家将嵊泗诸岛当作前沿据点，名为海寇，实为驻营精锐，粮草物资给烧了七七八八外，除些一批优良兵甲外，其他的缴获就少得可怜，根本就入不敷出。
江东左军战亡抚恤是上田、中田各五亩。崇州人多地少，这两年田价涨得厉害，五亩上田，五亩中田作价少说要值六十两，苗硕开口说要拿六千两银子给江东左军作守嵊泗诸岛的军资，还不够百人伤亡的抚恤。
奢家从浙东腾出手之后，势必会争嵊泗，到时候不知道要填多少人命进去才能守住，苗硕好意思开口报个六千两的数来——林缚盯着苗硕看的眼神阴恻恻的，在月下，苗硕颔下粘着几缕假须，暗道，梁太后怎么派了这么一个小气的太监来打理虞东？
苗硕不来，林缚为保崇州不受扰袭也会死守嵊泗，位于嵊泗侧后的虞东自然不受威胁，苗硕这一说，林缚倒想着是不是以后可以拿虞东宫庄作饵？
陈华文、陈明辙脸色也颇为难看，暗道这苗硕也太吝啬了。
陈家当初为示好，林缚大婚时便送了近三万两银子的厚礼。这次倒没有提银子的事情，六艘快速战船，说是借出，但是江东左军与东海寇北线主力在海上激战，战船损毁根本不止此数，哪好意思还能将这六艘战船讨回来？另外，以后江东左军派驻军守嵊泗诸岛，其粮油肉食等补给，陈华文也应诺由海虞承担，以减轻崇州的负担。
江东左军名义上兵额才三千人，实际这时在大横岛的兵力就超过五千人，加上崇州以及长生岛的兵力，肯定超过万人规模（主要是将地方上的乡兵、社兵以及世族手里的部分私兵都集结起来，作为县兵乡勇使用，使兵员激增，补给自然也由县里承担，崇州无此财力，补给压力自然也是转嫁到江东左军的头上）。若是平时，可以裁撤兵员缩减开支。此时形势危急，唯恐兵力不足，哪里敢再裁兵员？
但是维持万人以上的武备，肯定远远超过崇州的供应能力，陈华文、陈明辙及海虞众人希望能江东左军能坚守嵊泗诸岛，又怎么一点都没有表示？
以日后江东左军在嵊泗诸岛派驻三五千守军计，粮油肉食等充分供应，每月顶多用三五千两银子，估计三五个月局势就会和缓，等若拿一两万两银子就雇这支名震天下的精锐之师替海虞看守门户，实际上是合算之极。
相比之下，海虞比虞东多拔不了多少毛，但是苗硕张口才给六千两，还不够给林缚添两艘主力战船的，就显得太吝啬了。
陈华文、陈明辙在一边都看不过去，袖手而站，眼睛瞅向别处。
元锦生颇为尴尬，苗硕能得太后信任来打理虞东，便是银子抓得极紧。
林缚心里发恨，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苗大人这么说，那林某人也不客气了，我手里也真是缺优质战船，那便换三艘船给元兄与苗大人好回虞东去……”
随苗硕、元锦生而来的三艘双桅帆船蒙皮包铁，船形如梭，远远地看外形就知道是很不错的快速战船，形体虽不及集云级千石战船，但要比普通的海鳅船要大，林缚当然不会拒之门外。但他也不想留元锦生、苗硕在大横岛上，谁知道他们跟奢家就没有一点瓜葛？便决定换三艘破船请他们回虞东去。
苗硕、元锦生以及他们身后的青年甲士听林缚立马要打发他们走，都微微色变。虽说他们也不想留在险地，但是林缚请陈华文代守大横岛而火烧眉毛打发他们，使他们的颜面何存？
林缚只当不察，嘴里还是颇为替他们考虑地说道：“倒不是不留元兄与苗大人在岛上——浙东局势崩坏，大横岛为必争之险地，贵人不居也……元兄与苗大人留在大横岛有什么闪失，我在侯爷面前也不好交待。”
林缚如此说，苗硕、元锦生脸色还稍好看些，心里怒骂是另外一回事，至少照顾了颜面。
林缚当下就要赵青山调三艘破损不算太严重的海鳅船过去调换，换防时仍不松懈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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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换了船来，林缚才觉得这三艘双桅船的确是好，形体稍小，但用材之足，不比集云、津海两类战船差，除水密隔舱外，侧舷也进行了加固，蒙皮包铁，是极优质的战船。
虞东宫庄没有发展大规模水师的迹象，但就这三艘战船来看，可以推断虞东宫庄内藏的那些武卒，不管战力如何，兵甲弓弩应该是极精良的——林缚看着元锦生、苗硕渡海而归的三艘海鳅船，暗道，梁太后与永昌侯以及梁氏合谋在虞东宫庄里蓄养私兵啊。这内廷的争斗还真是风波险恶，充满血腥呢！
虽说各处皇庄都设护卫庄卒，防盗守庄镇压盘剥庄户，但说到战斗力，怕是要排到寻常郡府兵之后。若是虞东宫庄的护卫庄卒在大股海盗甚至奢家精锐武卒的进攻下还能自保，想不引起崇观皇帝的警觉也不可能——元锦生与苗硕不怕小股海盗侵袭虞东，就担心大股海盗侵袭，使虞东宫庄里所藏的秘密暴露。
林缚送陈华文、陈明辙叔侄下船去，就下令扬帆启程，使船队贴大横岛北侧东行。给元锦生、苗硕这一耽搁，已经是破晓时分了，海天之际都是清濛濛的晨光。
“折腾了一宵，大人先回舱室休息吧……”赵青山说道。
“你也要注意休息。”林缚说道：“存雄留在大横岛养伤，第一水营的担子可都压在你肩上……”
赵青山刚要换小舟回自己的指挥船，却听左翼战船的望哨吹起呜咽的悠长号角，以示北侧有大量船只接近，远处的金鸡山北麓哨台的烽火狼烟几乎在同时悉数点燃——敌袭！大股寇兵敌袭！
林缚与赵青山急忙登上尾舱甲板，往北眺望。帆桅重重，遮天蔽日，怕不下七八十艘战船，正是奢飞虎亲率的东海寇北线主力渡海而来，看势头是要抢滩登路东半岛。
林缚还真是要感谢元锦生、苗硕过来，耽搁了他们一个多时辰的时间，不然他们提前一个时辰扬帆出发，此时怕是离开大横岛有四五十里远，那时再看到大横岛点燃的烽火狼烟调转船头回援，逆着偏头风而行，怕是要耽搁三四个时辰，倒时追击都未必追得上，哪有此刻的狭路相逢来得畅快淋漓？
“升讯旗，传令着葛存信率第二水营以雁行直击敌阵，第一水营诸船皆随我指挥船沿岛岸东行，截其归路。着周同率崇州步营及县兵第一营登东岛北滩结阵，以备寇兵抢滩登岛！”林缚精神振奋。
这时候天色还没有大亮，视野相对有限，差不多在东海寇北线主力船队接近东半岛北滩八九里，北崖望哨才发现敌情。而江东左军舟师的左翼战船与东海寇北线主力船队离得更近，才四五里的距离。
江东左军舟师往东行，东海寇北线主力往南行，若是都不觉察，将刚好在东半岛北滩碰个正着，说是狭路相逢一点都不差。狭路相逢勇者战，林缚这时候也顾不上惜用战船了，亲自指挥在北滩海域迎击东海寇北线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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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听到桅上望哨传警，猿身登上桅台，南望去是骇然失色——在大横岛的北侧海域，江东左军的舟师横陈铺开，早摆开了阵势，正等着他们一头撞过来。
折兵损将千余人之后，奢飞虎便知长山岛短期内不可夺，又没有长期围困的条件，退守西南滩一天一夜，赶在黄昏时登船渡海奔袭大横岛，就想是借着势头正盛的北风，抢滩登上大横岛的东半岛，利用以大横岛的地形，用精锐步卒将江东左军的主力牵制在大横岛上，使其无法干扰浙东的战事。
一路行过，并无与江东左军的哨船接触，又有夜色掩护，奢飞虎想破脑袋也想不透林缚如何知悉他们的行踪，提前在大横岛北滩海域做出布置，一时间手足发凉，有些发蒙。
奢飞虎在林缚身上受挫太多，志气给夺，少年成名的勇锐在林缚面前受到压制，再说他以善战成名，足智多谋却不及秦子檀等谋臣算士。
换作秦子檀清醒着，看到眼前的势态，多半能猜到浙东战局已定，此刻只是林缚趁他奢家主力还没有能够从浙东抽出手来之前，仓促间急于安定崇州周边的局势罢了。
奢飞虎却猜不到权次卿率浙兵主力给他奢家大溃于龙山之事，也不知陈华文率海虞乡营助守大横岛，使林缚能够将主力从大横岛悉数抽出，此刻正是要奔袭长山岛而去。
林缚虽然惜用战船，不敢使舟师受大创，以致没有压制萧涛远的海上战力，但是计划着能将崇城步营及县兵民勇抽出，就可以使步卒在长山岛抢滩登岸，与长山岛秦承祖、宁则臣部夹击岛上的寇兵，从而达到控制海战规模，减少战船损失的目的。
奢飞虎更不知林缚还从海虞乡营、虞东苗硕处得到九艘坚固战船，使江东左军的海战能力得到一定程度的恢复。
奢飞虎少年时就替奢家征战东闽，他的战术素养在时人当中是顶尖的，即使很多事情都想不透，又给林缚恰巧在北滩海域摆开阵势惊吓到，但是他知道要险中取存，转向逃跑是不可能的。
双方船阵相距才四五里远，而彼此这么大的船阵铺陈开就占了好几里的方圆，风向又促使双方相遇，调整船阵转向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做，只有按照既定计划继续前行抢滩登岛，或能保存更多的实力。
奢飞虎也看到江东左军舟师陈于北滩海域的船阵有些单薄，容易穿透——这是当然的，江东左军船队正缓缓展开东行呢，作为行军船队，北向算是侧翼，又怎么可能厚实？
双方彼此都竭力避免的海上会战，又时机巧合的在大横岛北滩海域猝然展开，双方都没有什么准备，但是微妙的变化是——林缚不得不硬头皮打海战；奢飞虎却更在意穿透江东左军舟师的单薄船阵封锁，抢滩登陆，保存更多的实力，等南线主力脱手来援。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五章 轻而易举
弃守北麓营堡之后，苏庭瞻就率部退入金鸡山东北麓的密林，他依仗对金鸡山及东半岛地形的熟悉，也还有几日口粮能支持，也不担心当下的处境。
入夜前，陈华文率部来大横岛联合，林缚与陈华文换防，借海虞乡营来守大横岛，他则尽起江东左军主力登船意欲北上，苏庭瞻在山间看得一清二楚，自然也猜到浙东大局已定，才迫使林缚急于抽调精锐安定崇州周边局势。
虽然苏庭瞻不清楚二公子在北线主力进击长山岛有无进展，但相对于全局，北线只是旁枝。北线进展若顺利，二公子则能在北线打开局面；不顺利，二公子则要永远处于大公子的阴影之下——对奢家整体来说，影响并不大。
北崖哨岗点燃烽烟狼烟示警，苏庭瞻正在一处支出来的崖石上观察江东左军舟师主力的动静，也最先就看到由二公子率领南下奔袭的船队。
即使苏庭瞻心里也希望二公子在北线受些挫折，但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的流年不利，恰好赶在江东左军舟师船队沿北滩展开之际撞过来，早一刻或晚一刻，都不至于如此被动。
当然了，奢飞虎意在穿透江东左军舟师船阵抢滩登陆，但是在苏庭瞻的角度，却看到二公子指挥船队全速冲击江东左军舟师船队的侧翼。
江东左军舟师船队展开是打算沿北滩海域往东行，船队侧翼极为单薄，遭遇战无法避免，奢飞虎全师冲击江东左军舟师侧翼，无疑是最正确的战法。即使在战船上处于弱势，江东左军想胜也是惨胜。
苏庭瞻下意识地抓紧佩刀，暗道只要二公子能狠下心拼掉北线主力，将江东左军在海上的机动战力消耗掉，在东海之上将没有能与奢家抗衡的力量，平江府、海陵府、江口、淮口、两淮盐区都将置入奢家的兵锋威胁之下。战略上的极大优势，将最大程度地动摇朝廷在东南诸郡的根基，也将最大程度的减轻奢家进占两浙，江东全局的压力……
很快，苏庭瞻意识到自己想岔了——北线主力拼光，二公子自身的性命也难保，二公子会顾全大局，但他也不是那种为顾全大局而能牺牲自我、慷慨赴死之人，二公子显然是看到江东左军舟师侧翼单薄，想快速穿透其阵，抢滩登岛。
苏庭瞻也不能指责二公子无胆识，换作他，只怕也是如此选择。即使二公子一心抢滩登岛保存实力，但江东左军的布置，似乎也看透这点。苏庭瞻眉头大蹙，暗道二公子此战危矣，却不得不率残部下山去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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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鸡山北崖烽火燃起，在清濛濛的晨光里，黑色狼烟直冲云霄，八九堆烧起的烽火映红山巅昏暗的天际。
元锦生、苗硕他们乘船才离开金鸡山湾口十一二里，自然是看得清清楚楚。惊诧的等过片刻，天色更亮一些，也隐隐看到东面正扬帆疾速南下的庞大船队，几乎就是眨眼间的工夫，船队前哨就与江东左军在北滩展开的船阵侧翼接战了——遭遇战是来得如此的突然而猛烈。
元锦生看向青年甲士，问道：“表兄，欲观战否？”
青年甲士微微颔首，说道：“燕南四战四捷，有人说他侥幸趁敌不备，遂能竖子成名——有观战之机，自然不容错过！”
这穿鳞甲的青年三十岁左右，身高健硕，却是郑国公梁习之子，太后梁氏之侄，沁阳将军，上骑都尉梁成翼。他也是弱冠之年封爵，受封灌城伯，比林缚的津海县男要高了两阶。
梁氏两百余年来都是军方勋贵，庆裕帝遇刺身亡，梁太后及梁氏拥立德隆帝继位，有拥立之功，威势更重，鼎盛时，梁家满门一公二侯五伯，固原曹家也不能比。在靖安侯苏护之后，梁家实际掌握蓟辽边军有十年之久。
陈塘驿一战，二十万边军溃崩，蓟辽千里边地尽失敌手，梁家势力才一蹶不振，郑国公梁习、长乡侯梁成冲被迫辞去将职，回沁阳灌云隐居。即使是如此，梁家还实际掌握泌阳军镇的兵权，对豫北地区的影响力非常之大，又与宫中联系密切，随时都可能再起，是大越朝一等一的豪族。
梁成翼便是在其父、兄梁习、梁成冲被迫退隐之后，给推出来代表梁家的人——谁也没有想到梁成翼这时候会在虞东宫庄里，梁成翼当然也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他在这里。
帝都在燕京，沁阳离得更近，但是若迁都江宁，虞东的地理优势就要比远在豫北的沁阳（河南省北部）明显得多。浙东局势崩溃，虞东受到奢家直接威胁，唯有借助江东左军在嵊泗诸岛建立防线，虞东才能安于侧后，遂元锦生与苗硕仓促来见林缚。梁成翼不担心别人能认识他来，也想见一见燕南一战名闻天下的林缚，于是扮作元锦生、苗硕二人的护卫跟着过来。
听梁成翼有意观战，元锦生便指使桨帆手调转船头，往战场东南方向的上风向驶去。
元锦生他们三艘船待行到清石湾北口，陈华文也亲率海虞乡营千余兵马乘二十余艘战船出湾口来，打算林缚一有需要，便驶往北滩海域助战。
江东左军舟师虽有战船之利，但两军遭遇时，船阵拉得太开，侧翼单薄，很快就给全速南下的东海寇北线主力船队横冲直撞过来，几乎没有任何试探性的动作，万人规模的大海战就在大横岛北滩海域彻底爆发。
陷入混战之后，江东左军的舟师船队很快就给截成东西两段，似乎情势更为不利，而且给截在东侧的船队处于下风向，要调头逆攻，会极为吃力。
元锦生、苗硕、梁成翼等人看得眉头大皱，苗硕说道：“白白将三艘好船给了他，真是太可惜了。”
“似乎有些名不副实啊！”梁成翼虽不精水战，但是水战陆战，排兵布阵的道理是相通的。步阵的侧翼若是受如此凌厉的打击，给断成两截，离崩溃已经不远了；水战也许好一些，但江东左军舟师处于劣势是显然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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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站在尾舱甲板之上，仓促接战，侧翼给冲击是无法避免的。
船阵给截成两片，林缚倒也没有多意外，只是对身边的赵青山说道：“好吧，第一水营现在还给你来指挥！”
“赶鸭子上岛？”赵青山问道。
“我不介意奢飞虎在这北滩海域跟我打消耗战。”林缚笑道：“我也想检验一下，靖海水营在海上与敌正面相抗的战斗力。但是奢飞虎没有为奢家大局牺牲自己的决心，那便送他上岛好了！”
遭遇战发生后看似混乱，江东左军舟师给截成两段处于劣优，实际则不然——在仓促相遇之前，林缚果断调整部署，使葛存信率第二水营调整方向偏北行往侧翼延展，以迎敌船，第一水营则是全速东行。整个舟师侧翼给冲透的地方，实际是第一水营、第二水营的衔接处——第一水营给截在东，给截在下风向，第二水营给截在西，给截在上风向。
强袭大横岛，第一水营将卒伤亡太多，战损比超过三成。虽说从乡勇中抽丁补足兵力，第一水营倚为中坚的战辅兵已降到千人以下，不到万不得已，林缚不会再派第一水营打硬仗，以免第一水营长时间都无法恢复战力。
林缚计划奔袭长山岛就打算以第二水营为主力，从海虞乡营、虞东苗硕那里得到的九艘好船也是加强第二水营，以原精锐战辅兵为中坚，补充乡勇，兵力扩张到两千余人——既然遭遇战无可避免，自然也是以第二水营为作战主力。
与此同时，周同、赵虎率崇城步营甲卒及部分乡勇，抢在奢飞虎之前靠岸登岛，建立滩头阵地。由于有外侧战船相隔，奢飞虎也完全看不到这边的登岛动作。
局面看上去混乱，实际井然有序得很，第二水营依旧以较为完整的阵形在西侧的上风向放过抢滩的寇船前阵，直接压迫其侧后。赵青山则指挥第一水营调整帆桅，往东偏北方向航向，脱离接触。
奢飞虎一心想抢滩登岛以尽可能多的保存实力，没有在海上会战的决心，也完全没有看穿江东左军舟师的布局。看似给他冲翼江东左军舟师船阵的侧翼，实际上使自己的侧翼暴露了第二水营的兵锋之下，而其前阵急于抢滩，而是无睱顾及、策应侧翼及后阵。
虽说第二水营的战船才三十艘，但是津海级战船一艘，集云级战船五艘，以及从海虞乡营、虞东苗硕处接受的九艘战船，都要优于东海寇倚为主力战船的海鳅船，从侧翼突入，在其侧后阵横冲直撞，杀得寇船溃不成军。待及阵形完全散乱之后，才用镶钩、栈板接舷，歼杀散船上的敌寇。
而先东行脱离接触的第一水营，则截住散船东逃的去路，几乎所有未接战的寇船在这时候只能被迫仓促抢滩登岛，以求活命。
与此同时，周同、赵虎就率千余人先一步在北滩登岛，冲击抢滩的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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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锦生、梁成翼、苗硕也看得目瞪口呆，他们原以为江东左舟师处于劣势，哪里想到东海寇北线主力船阵会如此的脆弱？
这时候他们也看出东海寇北线主力的意图是抢滩登岛，但是缘何林缚能一早看出，做出如此布置？即使是东海寇无心海战，但是其侧后船阵也太脆弱了些，几乎就没有形成像样的抵抗。
万人规模的会战，双方兵力相当，几乎一接战就决定了胜负，朝阳都还没有从海平面下跳出来，这形势崩溃似乎也太快了些。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叛逃
抢滩登岛的剧烈震动，使秦子檀从昏迷中醒来，痛不欲生。身上湿了一片，在下船时落到水里，给护卫拿卸下来的门板抬着。他无力地抬起头来，只知身边混乱无比，喊杀声时近时远，有时候战阵渐要给穿透之时，又堪堪的抵挡住。
门板倾斜起来，护卫簇拥着他爬坡登山，能看到东面明晃晃的红艳朝阳如从海中新生。在金山鸡东北面的北滩，海水如血，不知道是给朝阳映红，还是给鲜血染红。
北滩上，江东左军的甲卒虽然人数居少，不足千人，但占据绝对的优势。要不是苏庭瞻率一部精锐从侧翼牵制，抢滩登岛的北线主力非要给江东左军千余兵马彻彻底底的杀得大败不可。
北滩海域上的海战已没有什么悬念，江东左军舟师以三个船阵（一为陈华文所率的海虞乡营），形成包围圈。除了抢滩登陆搁浅在滩石上的战船，其他战船也看不到有从包围圈逃出去可能——在江东左军控制滩头阵地后，这些战船差不多都要成为他们的战利品。
奢飞虎这时候才完全摆脱给追击的危险，能够收拢散兵，对北滩的崇城步营组织反击，以便能使更多的抢滩将卒避开崇城步营的击杀。
秦子檀刚醒来，还不清楚局势，但是他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带上岛的粮食能支撑几天？
奢飞虎根本就没有想到江东左军的舟师会时机恰好的在北滩海域拦截，除了将卒随身所携带的少量口粮，其他补给在船上，仓促之间根本就运不上岸。药物就更不用指望了，除了负伤的武官，受伤的普通士兵能不能挨过去，就要看自己命硬不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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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站在“津海号”的尾舱甲板上，望着北滩的战场。
奢飞虎抢滩登岛，便有弃船之意，遂能不顾地形、礁石近岸。
江东左军则不行，林缚看到寇兵在北滩已经能形成有力的反击之后，便传令周同以建立稳固阵地为主，不得轻率进击。
大局已定，以伤亡换伤亡的消耗战就毫无意义，江东左军也拼不起消耗。
后续以海鳅船捡平易处将更多的兵力以及战车、高盾、拒马、铁荆棘棘等物送上滩头，对北滩阵地进行加强——至少在大横岛局部战场上，林缚能抽出绝对优势的兵力，将残寇封锁在金鸡山东麓密林里。只要奢家在短期内组织不了能压制靖海水营的船队，就休想顺顺当当的将这些残寇接走，林缚倒想看看这三千多人在荒山野岛上能捱几天。
看到大批因抢滩而碰礁损毁的寇船，林缚心痛得很，这些本该是江东左军可以直接加强靖海水营的缴获战利，将这些船渡海拖到西沙岛去修理是很困难的，看来要在大横岛再建一座修造船坞才行。让人心疼的是银子——不去考虑以后在嵊泗诸岛建防线的事，林缚都怀疑这一系烈战事打下来，他已经破产了。
这时候，陈华文、元锦生、苗硕、梁成翼分乘两艘船过来跟林缚汇合。
在江东左军舟师的凌厉攻击之下，寇兵除了摊滩逃命之外，在海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北滩及浅海里大量的寇尸给他们的震憾极大。
“恭贺林大人又获大胜！”元锦生登船来拱手道贺道：“久闻林大人善战之名，今日才见，果然名不虚传。”
“寇兵无心恋战罢了，这仗打得容易。”林缚哂然一笑，说道：“即便有功，也是诸将士奋勇拼来，我算哪门子名不虚传？”
“寇兵若是在海上与林大人硬碰硬，林大人无非赢得稍微艰难一些罢了，寇兵却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苗硕谄着脸凑过来笑道：“浙东局势虽坏，林都监使却是江东的定海神针，说不定浙东局势还要林都监使去收拾呢！”
“哦！”林缚看了苗硕一眼，他这话的暗示也太明显了。但是至陈塘驿惨败后，梁氏实力大弱，郑国公梁习、长乡侯梁成冲都被迫交出兵权，使得梁太后在内廷的话语权大弱，要是梁太后在皇上面前推荐自己，这恐怕不能算是好事……
“这退上岛的残寇怕不下三千众，林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陈华文插言道。
陈家与虞东仅隔着东江，但是内廷的水深，而陈明辙又是崇观帝亲点的天子门生，陈家与虞东的关系就刻意的疏淡。
“还需要陈大人留三天。”林缚说道：“我欲在北滩头建立营寨，将残寇封锁在金鸡山东麓的密林里，北麓营垒需要加强，防止寇兵走小径抢北麓营垒。接下来就是水磨工夫，金鸡山林子的野物，不知道能供这些人吃几天……”
陈华文也笑了起来。
龙山一败，使浙东局势大坏，奢家几乎已经将叛旗举过头顶了，其弃陆走海，压力都在东南沿海，陈华文昨日承担的压力不少。虽说到这时，整个局势并没有多大的改观，但是看到奢家控制的东海寇精锐在江东左军面前多少有些不堪一击，令他陡然又恢复了信心。
陈华文笑道：“那我就替林大人守三天营堡，这也是贪江东左军的功劳……”
林缚朝陈华文抱拳说道：“有劳了。”
元锦生、苗硕脸皮再厚，也说不出留下来锦上添花的话。
残寇虽然还有三千余众，但仓促上岸之时，丢盔弃甲，没有补给，根本不可能撼动江东左军在北滩头的阵地。这边又有海虞乡营相助，在东海寇南线主力或奢家精锐能抽身介入之前，大横岛的局势大体就是如此了。
苗硕这时候有些后悔凌晨时过于吝啬了，但是说出的话无法反悔，看到林缚也没有留他们下来的意思，他们也只能怏怏不快地先回虞东去。
海战赢得轻松，充当主力的第二水营几乎没有伤亡，林缚使赵青山即刻率第一营按照原计划立时动身北上去长山岛，他与第二水营及周同部留下来与海虞乡营对付岛上的残寇。
这一战歼俘寇兵近两千人，东海寇北线主力就剩下三千多残寇在这里，北面再没有大的威胁，林缚也不怕困守鹤城的两千寇兵能逃到天上去。有骑营，亲卫营，女营，崇城步营第一哨、第二哨以及三千余乡勇留守崇州足够了。但是嵊泗诸岛是将来争取的焦点，林缚必须在此建立稳固的防线，将崇州保护在内线。
权宜之计是将秦承祖、宁则臣部都从长山岛接来，先挨过眼前的艰难局面，再考虑整编的事情。嵊泗诸岛在手，而东海寇的船队还没有悄然穿过嵊泗诸岛的能力，侧后的长山岛地位就变得不再那么重要，江东左军兵力有限，暂时只能用两三百乡勇放在那里防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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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海镇分水师、步营两部，步营归宁海镇主将，宁海将军孟义山统领，萧涛远则为六营水师都统领。名义上萧涛远亦受宁海将军节制，但是驻地不在一处，萧涛远也不大看孟义山的脸色。
东海寇这次大侵以来，萧百鸣、陈千虎部被林缚用计逼走军山寨，萧涛远心里愤恨，也无计可施。同样的，没有防守江口的压力，萧涛远便先索性使全军龟缩在暨阳保存实力。
昨日接到权次卿战死龙山，浙东局势崩坏的消息时，萧涛远还在两个美妾的白嫩肚皮上白日宣淫，他也陡然觉得形势紧张起来，知道这次无论如何，宁海镇水营都要顶上了，很可能会直接调入浙东境内作战。他也下令动员，使六营水师都做好出发的准备。
但在入夜之前，却接到岳冷秋从江宁传来的令函，要他接令立即去江宁议事。
岳冷秋这道令函使人费解，浙东局势崩坏，江东郡不能自顾自身，江宁兵部，江淮总督以及江东郡司诸位大人商议出什么结论，下命令就是，偏要叫他这个带兵的丘八去江宁跟着掺和，令萧涛远十分的费解。虽然暨阳离江宁也不远，但一来一去，也要一两天的时间，局势这么危急，能耽搁得起这些时间吗？
虽说岳冷秋的令函疑点重重，萧涛远也不疑有他，这段时间来，岳冷秋待他信任有加，给银子，给船，又加官晋爵，萧涛远也没有道理去怀疑岳冷秋。萧百鸣、陈千虎等人也不疑有诈，从信使嘴里百般打听，也的确是军情紧迫，江宁诸人没有主意，才召萧涛远等将领去江宁问策。
也是萧涛远命不该绝，他最宠爱的小妾当时得了热病，在他动身之时，病情突然加紧，就跟中了魇似的，寻死觅活，众人安抚不住，去禀报了萧涛远。萧涛远从来就不是为国事而废家事的人，便想拖一夜再动身也不妨碍什么大事，便在暨阳留了一夜，待小妾病情缓解，才备了马车前往江宁。
奢飞虎从长山岛派出的信使要绕过江东左军的封锁，十四日午前才赶到暨阳，没有见到萧涛远，却见到萧百鸣及萧涛远的长子萧长泽。
萧涛远是在将出丹阳进江宁之前给萧百鸣等人截住。
萧涛远不傻，奢飞虎、秦子檀还是猜测林缚与崇州童子案有关，他问清楚长山岛的情况，便肯定崇州童子是落到林缚的手里——他还不能肯定岳冷秋召他去江宁问策就是要杀他的陷阱，但是他此时绝不会再去江宁，浙东局势崩坏，也就意味着奢家争夺天下的机会很大，萧涛远几乎不用什么犹豫，就决定投奢家！打马下令就要驰回暨阳将水营兵勇都拉过去。
“不能回暨阳！”萧百鸣说道。
“为何？”萧涛远问道：“不将兵拉出来，大家跑到浙东喝西北风去？”
“林缚此人算无遗策，他动长山岛这枚暗棋使东海寇上当，就应该知道我们能想明白一切。”萧百鸣说道：“他与顾悟尘焉会一点都无布置，容我们将宁海镇水营都拉走投奢家？”
“你说这次肯定是岳冷秋要杀我？”萧涛远问道。
“岳冷秋不敢保都尉，自然要杀都尉。”萧百鸣说道：“都尉从暨阳动身之时，也应是江宁水营沿江而下之时。我出来时，与大公子就自作主张假借都尉的名义，命诸营分散往金湖、亭山、安吉、嘉善四县进发……”
“好，好！”萧涛远说道。
“我们无法拉走所有的人，那样目标太大，很容易给阻截，只能分地进发，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萧百鸣说道：“我们直接走陆路去安吉。千虎率领去安吉的那路人马，才是都尉的心血所在，也是能够信任的。到了浙东之后，以都尉之能，还怕拉不出更大的队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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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哨报告萧涛远的车队突然掉头南行，借办案，提前带两百精骑来丹阳的杨朴便知给萧涛远起了警觉要逃，便要赵勤民带上顾悟尘的密函去见丹阳知府，要丹阳派兵协拿，他直接带着缉骑精锐，出城追赶。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天下危局
十四日，东海寇积薪焚毁明州东门，陷明州城，舟师、步旅三万余众沿钱江南岸西进，慈溪、余姚、上虞诸城闻风而降。
十七日，寇兵围会稽，会稽知府李魏梁纵火闷杀家人三十六口，悬梁自尽，会稽守将王徽率部降寇。诸暨也于次日开城迎寇。
至十八日，明州府东部、北部诸县以及会稽府全境失陷。
萧涛远十四日在前往江宁的途中率随扈叛逃，杨朴率缉骑追捕，于溧水县东境击杀萧涛远，然宁海镇水营都监官萧百鸣及萧涛远长子萧长泽在随扈奋勇抢救下，南逃到长兴梅溪，与陈千虎部汇合，率叛部千余兵马袭攻湖州不得，走沼溪河进入钱江，十七日袭萧山，献城投寇……
维扬知府董原十四日受命亲提维扬军十营精锐渡江越丹阳南下，四日奔行近五百余里，十八日进驻杭州，与进驻海宁的宁海将军孟义山部勉强稳住钱江北岸防线，与东海寇隔钱江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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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数日来，林缚将秦承祖部调守崇州，将宁则臣部调来大横岛，除了崇州保留一千县兵，其余乡勇悉数打散，编入诸营，包括第一、第二水营，崇城步营，凤离步营，战卒辅兵近六千精锐驻守大横岛，陈华文、陈明辙叔侄则率部西进驻守海虞县南线的柘林堡、川沙堡。
林缚调傅青河到嵊泗诸岛总揽军务，然而嵊泗防务未稳，岛上尚有三千残寇困兽犹斗，奢飞熊从浙东脱开身后，不会坐视其弟奢飞虎被困嵊泗不理，大横岛短期内很可能还有一次大会战，林缚也无法轻离大横岛。
这数日来，林缚亲自在大横岛督管军务，修复清石湾及北麓两处营堡，又在金鸡山东北麓的北滩抢筑营垒。
大横岛是狭长地形，东半岛虽狭长近二十里，但南北最窄处不足两里。江东左军在大横岛北滩筑垒处的南北宽也只有三里许，一千步多点的样子（一步计一米五），仅北滩营垒往岛内的楔入深度就达四百步。就算不考虑江东左军的封锁，从金鸡山进入东岛的通道也只有五六百步宽。奢飞虎除了率三千残寇退守金鸡山东麓密林外，利用错综复杂的地形，将江东左军抵挡在山下及西北麓之外，根本没可能进入东岛活动。
整个金鸡山构成大横岛的西岛，崎岖的山地占了绝大部分，除了西北麓清石湾附近，东麓、南麓都是原始密林，而沿岸礁石错杂，奢飞虎率残寇退过密林，林缚还真是奈何不了他们，无法派兵进剿。
也由于西岛沿岸礁石错杂，只要将残寇封锁在金鸡山密林里，林缚也不怕这三千残寇能跳出他的手掌心。
十月中旬已是初冬季节，大横岛飘起绵绵冷雨，江宁左军将士有营堡、寨垒及战船可以避雨，仓促退入金鸡山的残寇，处境就艰难了。
十九日，赵勤民登大横岛，他是代表顾悟尘而来，林缚披着雨蓑，亲自到湾口迎接赵勤民登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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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幸亏你在东海将奢家在北线的主力打得落花流水，使东南局势不至于彻底糜烂，无法收拾……”赵勤民看到江东左军在大横岛的布防，至少使钱江北岸防线的侧翼稳若金汤，无法让江宁诸人担忧，也暗感林缚其才在乱世崛起似乎是必然之势，也暂时放下以往的龌龊心思，用心替林缚谋划，“虽击毙萧涛远，然萧百鸣、陈千虎及萧涛远长子萧长泽率部南逃浙东。宁海镇水营虽大部给拦截在北边，但已无可用之兵，也无可用之将。江宁诸臣已经紧急做出解散宁海镇水营的决议，一部编入江宁水营，一部划给董原。经大人争取，一部由你来接收……”
林缚暗感可惜，击杀萧涛远并无大用，给萧百鸣、陈千虎、萧长泽等人带着投靠奢家的那部兵力虽然才千余人，却是宁海镇水营的精锐。萧长泽倒也罢了，萧百鸣、陈千虎却是谙熟水战的将领，他们投靠奢家，颇让人觉得头疼。
“虽说奢家还没有直接举起叛旗，但直接派兵介入浙东战事是确凿无疑的，东闽虞万杲何时对奢家用兵？”林缚问道。
虞万杲乃东闽提督，手里还有两万精锐镇守东闽，防范奢家异动，若虞万杲对奢家用兵，浙东压力就会小许多。
“奢家未举叛旗，江宁诸臣不敢轻决此事，要等庙堂决议。”赵勤民说道。
“这一来一去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错失战机啊！”林缚惋惜地说道。
奢家打的是闪电战，在幕后操控一切的晋安侯奢文庄真不是简单人啊。明知东闽偏于东南一隅，身处狭地难有大作为，奢文庄却敢辟蹊径先在浙东打开局面，既敢于用险，又犀利猛烈，用兵之能事不在李卓之下。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赵勤民说道：“钱江以往的防线基本稳固，拖上十天半个月，也应与局势无碍。只是没有想到让董原捡了便宜……”
浙兵大溃，东南除宁海镇数千步营外，已无可用之兵，特别是宁海镇水营因叛逃事崩溃之后，使得扬子江以南的局面都异常的危急，随时都有可能崩溃。从濠、泗调长淮军南下会拖延太久，鞭长莫及。东阳乡勇倒是做好南下的准备，但谁也没有想到闷声不吭的董原才是最终跳出来摘桃子的人。
董原原为东闽五虎之一，为李卓门生，与张协、岳冷秋间隙不大，岳冷秋仓促之间不可能有用维扬军的决断，唯一能说明的就是董原与岳冷秋早就眉来眼去，暗通曲款。
唯一以文臣身份掌军，跻身东闽五虎之列的董原，当然不可能是个简单人物。如此维扬军进驻杭州，撑起钱江北岸防线的主干，而东阳乡勇依旧给限制在东阳一隅，难有作为。
虽说东阳乡勇未能打开局面，但顾悟尘不可能一无所得，只是没有预料中所得到的那么多罢了。而且董原与岳冷秋暗通曲款，使岳冷秋受到的打击也可能弱于预料。
林缚又问赵勤民：“岳冷秋有没有上请罪折子呢，我要不要马上就呈文辩罪？何时会有人过来查我，也好让我提前做些准备。”
“岳冷秋当然不敢怠慢，请罪折子早就递上燕京——只是情势未缓，又有张协在京替他说情，怕是一时也撼动不了他。”赵勤民不无可惜地说道：“就朝廷当前的状况来看，宁海镇水营一经解散，另外要重建就绝非易事，江口及东南海疆的防务就只能依仗江东左军，你辩不辩罪，都是细枝末节。然而浙兵独坏，唯江东左军一力撑起北线，换作往时，也可能功过相抵，这次朝廷却不得不赏你的大功，封侯之日亦不远矣……”
林缚淡然一笑，他对封侯不大感兴趣。
虽说奢家在浙东进兵犀利，锐不可当，但这边在钱江北线建立防线，只要虞万杲在东闽对奢家用兵，局势能稍稍改观，不会那么难看——就是不知道李卓在北线能不能封杀东虏的入寇。当前局势，他已经无法抽调江东左军北上支持李卓了。
也许北面要忍一时之辱，被迫跟东虏议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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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口岬岛狭窄，湾头北麓营垒也没有多大的地方，林缚在清石湾南岸辟了一片空地驻营，他请赵勤民登岛。岛上条件艰苦，抓住一只撞入营地的野獾烤了，给赵勤民摆席。
入夜前，有船从崇州过来，有崇州方向待决的公务，也有今天各地传到崇州的塘抄，都要及时呈阅林缚。
“有一封塘抄由山上递下来，特意标明要大人先阅！”负责公函传递的令吏说道。
林缚不知道有什么塘抄会让宋佳如此紧急地送过来，他将封头上写着宋佳蝇头秀楷的塘抄接过来，看到塘抄所书，骇然失色，惊得一身冷汗，失口说道：“济南危矣！”
赵勤民不知发生何事，将案头塘抄拿过来，却是豫中地区（河南中部）延清县南发现大股流寇过境，疑为洪泽贼酋首陈韩三率部东窜。
“奔济西北黄河大堤而去？”赵勤民问道。
“七大寇在荆北合股西进，寇汉中、南阳、武川，分兵进川东、西秦，陈韩三率部突然潜至延清，不为济南三十万修堤民夫而去，是哪般？”林缚苦涩说道。
“陈韩三不过反复无常一马贼，或无如此大谋。”赵勤民侥幸地说道。
傅青河等人在旁不吭声。秦承祖、曹子昂、周普、吴齐等人无一不是当世之雄，也中了陈韩三的圈套，出走淮上，陈韩三真是无见识一马贼，那真就简单了。
陈韩三在淮安叛投刘安儿，此时又率部潜至延清，背后都影影绰绰有奢家的身影。三十万徭役民夫堆在黄河大堤上，奢家看不到如此良机，就不可能在浙东孤注一掷。
“怕是无法侥幸了。”林缚长叹道：“从延清到济南才六百里，中途没有大军能够拦截，十五日在延清发现敌踪，到今日已经过去四天时间。唯今之计，只能知会岳冷秋，早调长淮军到淮北做好准备。李卓要防东虏，朝廷能用之兵不多矣……中原大乱，无法从江北、两淮抽兵，浙东局势亦危如累卵，无法解决——奢家是好算计啊。”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八章 嵊泗初定
初冬冷雨，雨滴从林梢间落下来，奢飞虎披着雨蓑，时间长了，身上甲衣还是给雨水渗湿。他走过来，凑到火堆前，拿了树桩坐下，烤火将身上的寒意祛散。
雨夜星月无光，除了山上、山下的营火，天地间再无任何光亮似的——他们能看到江东左军在山下及西北麓的营火，江东左军也能透过林隙看到他们这边的营火，只是林深滑陡，使得江东左军无法过来清剿；当然，他们藏在林间也无力对江东左军的营垒发动袭击。
秦子檀无力地靠着树桩而坐，头顶搭着简易的遮棚，偶尔雨滴渗进来，落到火里，滋滋微响，有水汽蒸腾而出——也幸亏雨势不大，不然这种拿树桠编成的简易遮棚也抵不了多大的用处。秦子檀看到奢飞虎回来，看他一脸颓丧，知道没有可能突破江东左军北滩营垒的封锁到东岛去。
被困金鸡山东麓已经是第七天，苏庭瞻倒是早先在东麓的岩洞里藏了些粮以免不患，只是数量有限，包括将卒随后携带的口粮，到今天就所剩无几了，林中鸟兽也给吃了一空。金鸡山的林子虽然大且密，但孤岛之上，又能有多少野物去填三千张人的肚子？
江东左军在北滩的营寨筑得越发的坚固，在木栅营墙外又围了一道木栅墙，中间填土夯实，堪比一般的营垒。而江东左军又是新锐之师，这边没有冲车、投石弩等战具，仅凭三千兵甲都不足的残寇，怕是怎么也不可能将北滩营垒攻下。
打不下北滩营垒，要把三千将卒都撤离大横岛的计划都是妄想。秦子檀看到奢飞虎愁眉莫展，脸色阴沉得要滴下水来，知道他心里的不甘。
就算浙东局势安定，大公子又能抽多少战船来援——奢家在北线损失的战船太多，特别是抢滩一战，六七十艘战船尽落敌手。此消彼涨，大公子短时间里怕是也不能在浙东组织起一支能与江东左军在海上抗衡的舟师出来。
林缚打的什么主意？他想的就是围点打援，盼望着大公子仓促派兵来救，好让他在嵊泗以南海域，再给奢家重挫，以成就他靖海都监使百战不败的威名。
大公子心里有数，不可能冒着浙东大好局面全盘倾覆的危险派出援军，只会借黑夜的掩护，派小船穿过江东左军舟师的封锁线，接近大横岛。
金鸡山南麓地形复杂，没有平易之地可以泊船，暗礁、崖石交错，岱山过来的船可以借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靠近，一次也顶三五艘小船而已，送一两千斤粮上岛，接二三十人离开……
秋冬少雨，这场雨持续下了三天，当真是异常的幸运，非常的难得。一旦雨停夜晴，星月经天，江东左军舟师对大横岛的封锁又将严密起来，届时想走都走不了，也不可能有什么救济送上岛来。
这时候林间传来细碎的响声，借着营火传出来的微弱光线，看到苏庭瞻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林间小道难行，他身上溅有泥污，怕是在林间潜行摔了几跌。
等苏庭瞻走进遮棚，秦子檀才看清他身后那个穿扎甲的中年人的脸，吓了一跳，挣扎着要跪下来行礼。
那中年人按住他的肩膀，压着声音说道：“子檀无需多礼，飞虎与奢家害你断了一臂，该是我给你行礼赔罪才是。”
秦子檀莫名哽咽，听着这句话，便觉得为奢家断这手臂也值得。
奢飞虎看到父亲乔装涉险，也是骇然失色，愣怔得哑然无语。
“你是奇怪我怎么过来了？”奢文庄瞪眼恨骂道：“我不过来，你这畜生怎么肯走？”
“我……”奢飞虎哑口无言，他没有想到是父亲已到浙东暗中主持战事，更没有想到是父亲坚持不派援兵来救。
“你以为是你大哥要削弱你的势力才迟迟不肯发兵来救？你希望多少晋安老卒，多少忠诚奢家的名臣勇将都因你葬送在大横岛上，才肯低头认输？”奢文庄这一句压着嗓子说出来的话，刺得奢飞虎心头血肉淋漓。
“这岛上三千将士多半是晋安子弟，我怎能将他们抛下？”奢飞虎满面热泪，心里是极致的委屈、不愿、不甘，尽在他虎目里呈现出来。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奢文庄恨铁不成钢地低声骂道：“子檀都给你牵累断了一臂，你难道连断一臂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再理会次子奢飞虎，径直对苏庭瞻下令，“今夜就走，你们都走，不惊动能脱身的人都走。走不了的人，许他们向江东左军弃械投降，将来再接他们回去。是奢家欠他们的，我日后再向他们谢罪……你们不要怕没有兵回浙东就不好说话，奢家不会亏待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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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晨，看到大队残寇陆续下山丢兵甲而降，林缚便知道奢飞虎、秦子檀、苏庭瞻、程益群等人已借雨夜的掩护悄然逃离了大横岛，这些给抛弃的普通寇兵，除了弃械投降，还能有其他什么选择？
“真是奇怪啊。”林缚疑惑不解地摇头说道：“没想到奢飞虎不声不吭的就走了，我还以为他会在北滩营寨前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肯离开呢！”
“这些俘虏要怎么处置？”赵勤民留在岛上已经是第三天了，济南的战事已经非他们鞭长能及，只能派信使赶往江宁，知会岳冷秋及时调长淮军渡淮河做些准备，其他只能听天由命，先安稳崇州局势，嵊泗防线为先。
奢家将三千残寇当成弃子抛弃，困守鹤城的两千寇兵也迟早会降，这样崇州就有七八千青壮苦役可以驱使。
林缚笑道：“崇州筑城、清淤、挖河、积肥、屯田等诸多事，哪一样都要用到大量的劳力，倒不愁无法安排他们的去处。江东在崇州建牢城，要是七八千战俘无处安排，那就徒有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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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横岛战事初定，除少数残寇仍留山林不肯投降，二十一日、二十二日两天，有近两千六百八十余寇弃械投降。林缚使傅青河总揽嵊泗诸岛军务，辖崇城步营，凤离步营，靖海第二水营。
嵊泗诸岛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将是江东左军的防御重心，林缚也是尽一切之能事加强留守大横岛的靖海第二水营。除津海级战船一艘，集云级战船五艘，双桅快速桨帆战船九艘外，还编有海鳅船、苍山船等中型战船十八艘，其他辅助船只二十二艘，编战卒一千八百人，辅兵千人。靖海第二水营的战船数及兵力足抵镇军建制的三营舟师。由于短时间内编入大量的乡勇，战斗力难免会有所下滑，但也非周遭水寨寇兵镇军水营能及。
崇城步营、风离步营都扩编达六哨，留驻大横岛武卒共两千四百人，分清石湾及北滩两处驻守。
林缚此外还将六百乡勇编为辅兵，另外还打算将部分流刑犯迁来大横岛。
林缚要傅青河克服一切困难，不仅要进一步对清石湾岬堡、北麓营堡以及北滩营寨进行加固，还要短时间里在金鸡山北麓打通一条连接清石湾与北滩的通道。
清石湾两岸的地形也要大力改造，尽可能多屯田，浅淤处挖深拓宽，以便内港能停泊更多的战船。两岸都要筑直道，要筑石坝使湾口岬堡与南岸相接，克服内线不易运动的防御缺陷。
湾口除岬堡守御外，还要多置暗桩及拦河铁链、置投石弩，内港多建停船码头，内侧的修造船坞也要立时动工建造，务必短期内使大横岛的防御浑然形成一体，成为崇州外线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
除海虞陈家答应每月无偿输供大横岛五千石米粮外，林缚另外拿了两千副优质兵甲与海虞陈家交换建设大横岛所急缺的物资。
北线战事，除去困守鹤城两千寇兵外，江东左军前后歼、俘寇兵近万人，将“大创尽歼”的原则发挥到极致，缴获战船、兵甲无数。陈家财力虽足，但乡营兵甲都需自家开铁冶炼铸造，海虞没有这方面的基础，缺少合格的工匠，又无铸造刀兵的技术，刀兵难有精锐，甲具更是奇缺。两千具优质兵甲对海虞乡营来说自然是价值不菲。
但是林缚要将大横岛打造成坚不可摧的海上堡垒，所花的代价也非小数目。
奢家当初一时对嵊泗诸岛重视不够，没有料到江东左军会如此强势地崛起于海上，也是奢家困于财力不足，才没有花心思经营大横岛，致使这一险地落入江东左军之手。
西岛地形有利构造复杂完善的水陆防御体系，筑成坚不可摧的海上长城；东岛地势狭长、低平，无险可守，但是地暖温湿，是难得优良的岛地草场，面积有两三万亩。东岛草长丰美，只要打通连接清石湾与北滩的通道，以北滩营寨为根据地，在东岛两三万亩的草场上，牧养几百匹战马倒是轻而易举之事。此外环岛滩地水草丰美，放养滩鸡鸭鹅等禽类，以及林间放养猪羊，都能供给岛上守军肉食，缓解崇州的补给压力。
二十三日，林缚就率靖海第一水营押着近三千名战俘渡海返回崇州。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一十九章 崇城基业
准备有半年之久，八月初才挖基筑造的崇州新城，到初冬的十月下旬，临江的城墙已经筑有近一丈高，横亘在紫琅山东麓，与峙立江水浅滩中的军山峰峦相垒。船行江上，人站船头远望去，还未最终筑成的新崇城已有几分雄城气概。
崇城临江，虽依山麓，但地多为淤沙所积之土，筑城难在筑基，挖去浮土，铺以大量的青条石为基，才在其上夯三合土为墙芯，砌覆青砖包裹——同样的银子，换在其他地方能筑周两千步的大城，新崇城建成后，周长才一千二百步，城墙也只计划造到一丈五尺高。
新崇城放在普遍不重视筑城的江淮大城，也远远算不上什么大城。
单独去看崇城，的确算不上什么雄城，但崇城之险不在城中，而在紫琅山。
奢家以广教寺为掩护，经营紫琅山已有好几年的时间，有意将紫琅山打造成支援其舟师占据江口甚至进袭江宁的军事据点。奢家不仅在南崖开凿码头，建秘仓，东麓、北麓以及山顶禅院都建得坚固异常，有如塞堡。又辟山道勾连上下，筑山门实为隘口以守险道，缓坡则削土覆砖以为陡崖，除东北麓之外，绝敌攀缘登山之道。
林缚剿灭广教寺僧寇之后，在原有基础上，更是不加遮掩的要将紫琅山进一步改造成山城重塞防御体系。
在北麓、东麓、南崖码头以及东南坡、东北坡以及山顶形成三重防御塞堡，内线开辟相对较平稳的铺石坡道相接，以便兵力在内线快速运动，实现诸塞堡间的相互支援。道险处筑隘关，或削坡包砖为城墙，或造障墙。千余精锐驻守，便足以将千军万马挡在山下，为新崇城最坚实可靠的西侧屏障。
崇城与紫琅山城相依，还不是林缚崇州综合大防御体系的完整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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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林缚率靖海第一水营押解近三千战俘返回崇州，在崇城的林梦得、秦承祖、孙敬堂、孙敬轩、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李书堂等人到观音滩相迎，吴梅久借病还乡休养，人已经离开崇州。
林缚一回崇州，赵青山就率靖海第一水营进驻军山寨，林缚则让大家陪他登上军山。
军山与紫琅山相对，独立江中，露出江面之上的山体占地约三百余亩，比紫琅山略高，实测三十五丈四尺高。放眼神州大地，军山实在算不上什么雄山峻岭，然而在积淤成陆的江海之角，军山与紫琅山的地势又显得额外的险要。
由于其形似象，早年称象山，远在秦时，秦王就在军山驻军守险以塞江口，遂名军山。东海寇成患，崇州县就在军山依山势建水寨驻兵防寇侵犯，两年前，正式成为宁海镇水营的驻营。萧涛远亦有经营军山之意，驻以亲信精锐，两年来所得军资多半投到此地，军山水寨得到进一步的改建、扩建。以镇军编制论，军山寨内港可泊三营舟师，是扬子江下游除暨阳外最重要的一处营坞。
有傅青河率重兵镇守嵊泗外线，西沙岛就无需专门驻守重军，赵青山率靖海第一水营直接进驻军山寨，直接以军山寨为驻营，观音滩以及东侧的港口都可以转为民用，收受厘金，以实军资。
“军山寨的格局还是太小。”林缚站在军山崖头指着山下的江面，专门对老工官葛福说道：“我来崇州之初，就想要在两山之间筑一道拦江大坝，使两山相接。这时候江水正浅，我想可以动手做这件事了，又轮到老工官大显身手了……”
老工官葛福手捋颔白须呵呵而笑。
他修正后的计划是造两道拦江石坝，一道石坝从军山北麓陡峙与崇城南墙直接相接，一道石坝连接军山西麓岬石与紫琅山南崖，彻底的将军山与紫琅山，崇城的地势勾连在一起。
军山西北麓与紫琅南崖的悬崖陡壁夹峙，在石坝上筑墙，则能形成拥有千亩水域的驻军港城，可泊数百艘战船，规模是当前军山寨的十倍不止。
拦江石坝以东，夹于崇城南城墙与军山东北麓的水面也有五六百亩之广，可以作为停泊商民船的外港使用，在崇城东门外发展江市。
包括新崇城，紫琅山三重塞堡以及军山港城在内，依山划江，才是林缚为崇州所规划的完整水陆城防体系构想，如此才能将制海权的思想融入其中。崇州将来的格局，远非周一千二百步的新崇城所能体现。
孙敬轩、孙敬堂、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李书堂等人听了都精神大振，他们都是清楚全盘计划的。
浙东局势虽然崩坏，但是江东左军在北线一系列的胜利，使林缚在崇州的地位彻底稳固下来，也许崇州诸人对局势走向都相当乐观。
多日来，不仅崇州当地听不到反对林缚的声音，大家也都能肯定下至郡司，上至朝廷，也离不开林缚率江东左军镇守江海门户——这才是林缚从容经营崇州最根本的基础。有此基础，其他的因难都是暂时的。
林梦得脸上有苦色，他一向认为，比起雄奇伟峻之构想，手里的银子才是最坚实的基础。
由不得林梦得心痛，林缚转头就对他说道：“我打算将战俘都编入工辎营，鹤城寇兵降后，工辎营的规模将扩大至八千人，补给按辅兵降一等供应，暂不计饷资。我打算让敬堂领工辎营，但是更大的压力是在你肩上……”
“我能说什么，总不能挖坑填之。”林梦得无奈地说道。
林缚笑了笑，不理会林梦得的怨念，跟孙敬堂说道：“一军得以竖立，必以基层武官为骨架，这也是我在崇州建战训识字班的原缘。将作为骨架的基层武官都抽出来另外监押，普通的晋安老卒对奢家或许还有依念之情，但也有限。我从各营抽旗头、伍正百余人给你，补入工辎营为都卒长，以为工辎营的立军骨架。但是你要记住几点，对这些战俘可使劳役改造之，但不得轻慢、侮辱之。你对各都卒长也要循循善诱，不要在工辎营搞对立。愿为崇州效力者，做工役积极不怠慢，需奖赏之，可拔擢为伍正、旗头以为表率。立军与改造战俘的道理没有绝对的隔阖，馒头与大棒尔——工辎营筑塞修路之余，简单操训也不能停。日常之时，需多宣扬奢家之恶，崇州之优待。这些战俘用好了，另有奇效。”
孙敬堂点头应承，神情却颇为凝重，不觉得他要承担的担子比林梦得轻。
若能顺利使困守鹤城的两千寇兵弃械投降，工辎营要接管的战俘将达到七千余人，超过江东左军扩编后的战卒兵额。
这些战俘时，有部分是江东、两浙出身的海盗，更多的是忠于奢家的晋安老卒。
立国之初，东闽可以说是蛮荒之地，才立晋安、建安、泉州三府，八姓入闽后，才使得东闽在两百余年时间里得到真正的开发，所以八姓在东闽的影响力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
换成李卓，只怕也不敢将七八千战俘集中起来当作苦役使用，万一出乱子，将是大乱子，很难收拾。但对底子极薄的江东左军来说，这么多的廉价青壮劳力，又不能不用，编入工辎营也许是最好的手段。一是能以军队的严格手段集中管制；二则工辎营多随驻军运动，若是生乱，能够及时调驻军镇压。
至于林缚所说的奇效，孙敬堂这时还不敢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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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山下来，林缚就乘船直接到东衙，并没有时间急着上山去。
由于吴梅久告病不出，而战事也刚刚进入相持阶段，崇州县诸多事务还都集中在东衙署理。
外线战事如火如荼，崇州秋粮征收却没有受到多大的影响，此时已经顺利完成。减免丁税以及各种人头摊派，崇州县少了一大块损失，但是半年以来的清查田亩，使得崇州入籍田亩数激增近五十万亩，达到二百万亩，这一块能增加很多的收入。
但是等秋粮征收上来之后，田赋收入还是远远超乎之前的预测以及大家的想象。征粮及折赋银以米粮计总数达到十八万石——今年夏秋时涝灾比往年要严重，而此前崇州县正常年份的田赋丁税年总收入也只有七八万石。
清查田亩，打压隐户、隐田的地方乡豪势力是重要因素。四月崇城被屠，旧有官吏一空，补选官吏都能尽职任事，极少贪鄙从中盘剥是一个因素。归结到一点，就是林缚将控制崇州的触手已经深入到崇州的每一个角落。
除了秋粮正赋之外，以运盐河、西山河等崇州境内主要河流为中心的公田清查也基本结束，查得公田二十四万亩。这些公田虽绝大多数均为易涝废地，罚租赋以下田计，但是累租以年收成的三成计算，累计罚征五年，也得米粮及折赋银共计三十六万石——那些侵占公田的崇州大户这次算是给彻底地狠狠地抽了一次血。
江东左军在军事上所获得的巨大胜利，也压制了崇州境内以及郡司可能跳出来的反对声音。
此外最大的一块就是屯田及公田的田租收入。林缚率江东左军进驻崇州，通过彻查通匪案，清查僧院寄田，使崇州入籍田亩大增的同时，也获得大量直接归属江东左军的屯田。这些屯田加上清查出来的公田，总数超过四十万亩。这些田虽说以薄产的中、下亩为主，林缚在崇州开展的减租、减赋运动，又使收租比例降至三成，但这一块也着着实实的为江东左军提供了近十二万石的秋粮收入。
普通官吏只知崇州秋粮正赋为十八万石，就已经瞠目结舌，而林梦得、孙敬堂、孙敬轩、胡致诚、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少数人却清楚这次秋粮征收的实际入仓数达到六十六万石——换作别人知道这数，怕是舌头都要吓掉了。即使把罚赋部分扣除，秋粮收入也达到三十万石。加上夏粮，崇州县一年租赋收入将超过四十五万石粮，折银超过二十万两。
加上江东左军在崇州的其他产业，以一县之地供养一万精锐还将绰绰有余。
林缚对这样的结果并不觉得意外。
东闽多地，有“九山一地”之说，奢家最鼎盛时，控制东闽大部分土地，若以良田计，实际还不如海陵一府很多——奢家能供养十万精锐在东闽跟李卓相持了十年。
拿奢家经营东闽的标准来计算崇州的潜力才是适宜的，关键是要有能力将崇州的潜力挖出来，不使税源流入乡豪大户以及贪鄙的官吏手里。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二十章 兵户总册
林缚回东衙，先接受县里普通官吏的道贺，了解秋粮征收及筑城工事的进程，之后就摒弃杂人，只留林梦得、秦承祖、孙敬堂、孙敬轩、胡致庸、胡致诚等人，便是李书义、李书堂也拿杂事遣开。
这时候，林梦得亲自捧来一大摞册子，说道：“以屯田、公田安置流户，在户籍田册之外另行造册，与西沙岛安置民众合并一册，实计流户两万六千六百二十七户，十八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丁壮男子四万五千七百三十一人。此事甚秘，抄录者皆为可信之人，也只是各录一册，总册除在座诸位，只有我与子昂、傅先生见过……”
最上面的册子写着“流户总册”四字，林缚拿起来翻了翻，说道：“与屯田册子一样，各处只存分册，总册藏入山间，不为外人道也……想来我不说，大家也知道这一摞册子的分量，也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在年前行清淤之事。”
秦承祖长年守长山岛，这边的事情参与并不多，甚至不知道这边的工作做得如此之深刻、透彻，林缚之下，林梦得等人的内政之才也确实让人耳目一新。
这些册子统计的是安置流户详细，与屯田、公田之细账一样，可以说是比江东左军支销公帐、内府库藏详细更机密，更见不得光的文件——这些册子要是落到政敌手里，给林缚安个意图谋逆的罪名都足够了。
林缚在崇州清查所得屯田、公田，均佃于流户耕种，又在屯田、公田之上，率先推广永佃权，使佃种屯田、公田之流户能在崇州落根，又推动减租、减赋、减免丁税及人头摊派诸事，使这些流户直接受益。江东左军兼之能积极救济灾事，使其能借薄产之田勉强生存于崇州……这两万六千六百余流户实际要远比崇州当地民众，更依赖于江东左军，也更忠诚于，更拥护江东左军。
江东左军集流民而成军，根基就建在西沙岛流户之上，这一摞册子，明面是“流户总册”，实际是江东左军的“兵户总册”，是江东左军在崇州基业的根本，也是林缚要另行造册的根本。这些册子的厚薄，决定了江东左军的潜力，也是指导江东左军诸项军政事务的根本，当然是一等一，绝不能入外人之眼的绝密之物。
林缚揭过流民总册不提，又与诸人商议起迫切要立即开展的清淤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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占领嵊泗诸岛对崇州最大的意义，就在于使崇州成较为安全的内线。
只要生产不受大的影响，崇州一县的夏秋粮正赋年收入将达到三十万石以上的水准，江东左军能从中获得超过二十万粮的养军之资，这是朝野官员所不敢想的数字。
除此之外，总数超过四十万亩的屯田、公田，沿运盐河、西山河等河系分布，也将是江东左军最重要的军资来源之一。
这些多为易涝、薄肥的中下亩，可种耐涝的水稻（产量也低），但无法在秋收后复种小麦。安置流户耕种，以三成租赋计，考虑各种灾免，一年打实了也就能获得十万石左右粮租收入。
运盐河清淤之事，利在通航大船，使崇州外围地形因开阔河道通行战船而具有攻守兼备的战略，使鹤城、九华、崇城、江门四地浑然为一体，水陆相通，军事上的意义自不成言。另一种重要的意义就是排涝减灾。
运盐河因百年失修，积淤严重，而崇州北境又缺少能排涝的大河，崇州每年进入四五月就是多雨季节，使得崇州北境的灾情达到“十年九涝”的程度。葛司虞计算过，实施清淤之后，运盐河排涝能力将提高四五倍之多，基本能消除北面的积涝灾情。
清淤运盐河不仅能使崇州北境的农田大面积，大幅度的增产，提高夏秋粮正赋收入，而清淤所挖出来上千万方的河底泥，对农田来可以说是肥力极足的珍宝，通过排涝与积肥，填土堆高等诸多因素的共同作用，更能将沿运盐河两岸分布的大量屯田、公田改造成夏稻秋麦复种的中上等良田。
除了能大幅度改善佃种屯田流户的生存条件，使他们更加紧密的依附，拥护江东左军外，也能直接成倍的提高屯田、公田所能提供的租赋收入。
由于清淤运盐河对江东左军扎根崇州的意义如此重要，正如嵊泗诸岛是必守之地，运盐河也是要赶在年前必须要动手清淤的。这些事情做好之后，林缚与江东左军才算是在崇州真正的扎下了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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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粮收入如此之巨，又从地方大户头上狠狠地搜刮了一大笔，折赋银总计达三十二万两，但是新增秋粮收入都要用于清淤运盐河一事上，甚至还从公账上额外拿出八万两出来补其不足，也难怪林梦得脸上依旧是愁云密布。
公帐收入要得到改观，必须要等到明年夏秋粮征收之后，那时才可能稍稍的缓一口气，眼下糟糕的账面看一眼都觉得有跳江的冲动。
虽说十月中旬，集云社从江宁河口以及津海粮道分肥得银六万余两，但是扣除筑城、清淤之资，经过这长达月余的战事消耗，公帐上就剩下六万两银子不到。
虽说缴获了大量的兵甲，战船，也只是说以后在兵甲及战船投入上能少花些银子，但不能使眼下的究迫有所改观。与海虞陈家的兵甲以及联兵交易，也仅仅使这边不需要往嵊泗防线投入太多。
崇州这边靖海第一水营要扩编正卒辅兵达一千八百人。
骑营要扩编到一千两百人，补充八百匹普通骡马，扩编的六百人也仅仅能当马步兵用，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林缚已经没有财力去添置八百匹优质战马。
长山秘营要改编成长山步营，由敖沧海出任营指挥，扩编到一千两百人。
这样，除嵊泗驻军外，崇州大本营的驻军也将超过五千人规模。
秦承祖暂时接替傅青河总教习的位置，林缚调赵虎接替敖沧海担任亲卫营指挥。
考虑北线吃紧，林缚无力支援北线，也无需直接派大兵支援北线，军力已扩充到十营精锐的津海军可以成为李卓在北线的重要支援。此外，林缚就是千方百计的多搞到两艘集云级战艘派去津海津卫岛归孙尚望调用，使驻津卫岛武卒增至六百人。
这种种事情，考虑还未结束的鹤城战事，再看看公账上只剩下的六万两银子，林梦得都有哭的心思，大管家不是那么好当的。
即使江淮大地上崛起的乡军以后有可能成为江东左军的潜在障碍，唯今之计还是要暗中出售一批缴获的兵甲救急，林梦得不得不立时跟林缚提出要在靖海都监使司名下直接增设厘金局补充军资不足的问题。
工业税及商税的潜力，林缚比这个时代的所有人都要清楚百倍。
帝国要维持庞大疆域的统治而不陷入经济危机之中，不应该无限制增加农税，将贫困的农民推到生死边缘，引发更大的危机与动荡，而应该从工业税与商税入手。
江淮城池无商不兴，只是当前的商税、市税厘金收入主要由地方乡绅豪族控制，朝廷分利甚微。
江淮大地，因水网密集，交通便利，田地肥沃，经济作物种植，作坊工场等手工业以及商品贸易都已经有相当程度的发展。以海虞县为例，棉田、桑园种植近万顷，所产棉布、丝绸，十之七八销往外地，商税厘金的潜在收入极高。只是大量的棉田、桑园以及织作工场、布庄、绸庄都控制在陈氏这等豪户手里，想要从这些实打实在朝野都有影响力的地头蛇身上收取商税厘金，绝非易事。
崇州的棉布、丝绸、粮油外销量也很大，将来崇州作为江淮大地最主要的出海口，江东左军要筹集养兵之资，林缚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一块大蛋糕，他犹豫的是以什么名目以及时机恰不恰当的问题。
既然林梦得提出设厘金局一事，林缚便将这些问题摊给大家讨论。
“江东海疆及江口唯有依赖我军守护。”秦承祖说道：“扩军是必然之举，便将兵额实数告之郡司、兵部亦无妨。难不成庙堂大臣，郡司官员这时候还能要求我们裁减兵额不成？像董原在浙东抢了先手，维扬军的养军之资必依赖于浙东，有杭嘉湖三地供给。我军兵额超过万人，朝廷及郡司总不好意思不‘施舍’一些过来，依我所看，原宁海镇水营解散之后的军资余额，会分一些给我们。犹有不足，我们再提出从地方征收厘金之事，朝廷及郡司也只能顺水推舟了……”
与曹子昂一样，比起带兵，秦承祖更善谋略，像当初流马寇以他跟曹子昂等人为首，便是吃了善谋寡断的亏。林缚调秦承祖到东衙顶替傅青河担任教习，实是可以随时倚重他谋划诸事。
秦承祖如此建议，林缚想了想，也好，局势如此复杂，总要将难题推给上头。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二十一章 雨夜春意无边
天将黑时，飘起雨沫子，穿过山嵴的寒风在障墙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咽异响，这天陡然的冷了下来，又住在山上，屋舍湿滑。
顾君薰要卷儿再去山头看一回，从江宁跟着过来的小丫头卷儿今年才十四岁，嗔道：“这一下午的，卷儿的腿都要跑断了。老爷不念着这边，夫人拿采儿的腿撒气也没用啊。”
“那便帮我再看一回，过两年就帮你许个好人家……”顾君薰在侍婢面前也没有当主母的样子，倒似在哀求卷儿，推着她往外走，还不忘要她拿样东西做掩护。
这院子里盼着那人回来的不只她一个，顾君薰腼不下脸到院子口去看，心里又念着慌，想着他要先去那边的院子该如何是好。假装不知道？按说女儿出嫁，一个月之内要回娘家回门，只是崇州战事如此吃紧，林缚新婚也就回来住了一夜，这一个多月来，虽说离崇城也不远，但始终没能歇脚回来过，回门之礼自然无法讲究。
卷儿刚走出房门，就听见院子里甲片轻击的响声，听着卷儿在外面唤“老爷”，顾君薰的心脏扑通乱路。虽说已经行过大礼，也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过，相隔一个月未见，还是有着说不出的心慌。
好不容易从东衙事务中脱身出来，上山就直接回了内宅，林缚推门进来，看着灯下佳人似玉，站在屏风前怯生生地望着自己，笑道：“怎么，不认得我了？”
看着林缚嘴角的浅笑，君薰便觉得守了一个月的空房便是等这一笑，嫣然而笑，说道：“相公笑话我呢。我来帮你将衣甲解下来，你再去月娘那边去一下，这冷冰冰的，穿在身上不舒服，要不我们索性便去那院子里吃饭也成？”让卷儿帮着一起将林缚身上的鳞甲解了下来。
“也行。”林缚还念着年后就要生养的月儿，只是照着规矩，他要先来这边。君薰体贴地说要一起去厢院用餐，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君薰让卷儿先去厢院跟柳月儿或小蛮言语一声，她伺候林缚将夹衫换上。
“这天气渐寒了，前天我娘捎信来说，江宁大前天午后还飘了些雪花，虽然很小，今年的雪也够早的，不知道崇州冬天会不会下雪？”顾君薰说道。
“看今年的势头，崇州的冬天也是大寒……”林缚说道，他将君薰娇软的身子搂在怀里，说些体己的情话，还是忍不住会想北方的局势。
津海在十月初就下过初雪了，这时已经是十月下旬了，津海以北的河流已经冰实了，恰是骑兵肆意蹂躏之时。东胡人避开临渝，在西边的大同、宣府有集结兵力的迹象，很可能今年会从晋中破边入寇。
燕南去年刚给洗劫过一回，连同山东北部，共有四十二城或陷或降，元气未复，今年东虏确实有可能会避燕南而寇晋中。
此外，山东东部到今日还没有确定消息传回来，也让人担忧。济南到崇州走陆路一千五百里，一般说来崇州这边能知道济南三四天前的情况，塘报断了有两天，在这关头信路中断，自然也是凶多吉少。
片刻，院子里有细碎的脚步声传来，顾君薰当是卷儿从厢院回来，给林缚有力的手臂搂着，便没有挣扎着离开林缚的怀里。
听着柳月儿与小蛮的声音，她们已走了进来，顾君薰忙将林缚抓在她胸上的手拨开，闹了大红脸，差点没有勇气抬起头来见人。
“薰娘与相公还是新婚燕尔呢，总不方便到厢院吃饭。”柳月儿只当看不见林缚与顾君薰的亲热，只是嗔怪地看了林缚一眼，大门不掩就亲热，也不怕给外人撞进来笑话。双手捧着身怀六甲的大肚子，说道：“我与小蛮便在大屋里叨扰一餐，便回去。”
小蛮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林缚刚才不规矩的手。她是以妾室的身份入了林家的籍，但还没有收入房里，这时候轮不到她跟正室争风吃醋，心里微酸，却也无奈，头微偏看向墙角的灯火。
林缚已经开始习惯妻妾成群的生活，脸皮渐厚，想到一件事情，跟小蛮说道：“你明日陪我去鹤城可好……”
“真的？”小蛮到底还有小女孩子心性，崇州战事趋紧，紫琅山附近都划入军管区，她们整整在山上关了一个多月，闲得心里都长青苔了，听到能跟着去鹤城，小蛮立马就将刚才的一些心酸丢了干净。转念又想到林缚这时节忙于军务，怎么可能带她去军营，生气地瞪了他一眼，“你骗我。”
“骗你做什么？”林缚笑道：“除了你，还要将宋姑娘请上，我都让东衙准备好马车，明天一早就动身。你要是醒不来，那就继续留在山上……”
“招降去？”小蛮疑惑地问道。
林缚笑了笑，没有回答小蛮的问题，又跟顾君薰说道：“要是去鹤城顺利的话，过两天就要回江宁一趟。事急从权，早就过了一月之期，不过回门省亲之事能补还是要补上，不然你爹娘要怪我们这边不知道礼数。该要准备什么，你跟月儿、七夫人她们商量……”
“什么七夫人，喊得这么生分，怎么不喊七婶娘？”小蛮说道。
顾君薰听不出小蛮话里的挤兑意思，便出去张罗晚餐的事情。
顾君薰与顾盈袖是堂姐妹，林缚论辈分要唤顾盈袖婶娘，是有些乱。不过林缚与林庭训的关系早就出了五服，常言道“三服之内为一家，五服之内为一族”，这里面关系乱虽乱来，严格说来谈不上有违伦常。
等着顾君薰出去张罗晚餐的事情，柳月儿笑着在小蛮脸蛋上掐了一下：“嘴尖牙利的，损人损到骨子里了，明儿我跟七夫人说这事，看她怎么收拾你。”
林缚搀着月儿要她坐下，手轻按在她的肚子上，问道：“今日这小混蛋可有踢你？”
“这会儿脚还撑这边呢，你摸摸看。”柳月儿将林缚的手移到胎儿脚撑处，听老人说肚子里不安分多是男胎，想着能替林缚生个儿子，便也心满意足。
吃过晚饭，柳月儿便带着不甘不愿的小蛮早早回到厢院，将林缚留给顾君薰。
林缚也是心急情热，看着顾君薰在灯下娇媚如花，将两件紧急送上山来的公函批复过，便早早让侍婢将院门闭了，上床宽衣解带。事过月余，能再度细细的品尝这娇美鲜嫩的美人肉体，只是又害顾君薰吃了一回苦。
林缚这次没有怜惜之意，摸着花溪津溢，便拨开白嫩嫩的长腿，长驱直入。
顾君薰吃痛不堪，用力地咬林缚的肩头，求饶道：“疼，疼……”又疑惑不解，“怎么还疼？”
这花溪才采了两次就丢在那一个多月不动，破开的娇蕊又长合了一些，与处子相差无几，便是成熟女人挨了都喊涨痛的肉忤子愣头愣脑地横冲直撞过来，自然是经受不住。
林缚给咬住肩头，吃痛停下身子不动，君薰才觉得好受一些，给那根物什撑着，涨痛之间却有那种极致的欢愉之感，下意识的想将细白修长的双腿盘到林缚的腰上。下意识的想将臀抬起来，又觉得女人怎么可以如此的不知廉耻？
她心里正挣扎间，林缚看到她的神情由痛转美，便知她适应过来，抄起她娇弹的小臀，要她贴到自己怀里更紧一些，动作起来……
林缚将诗书丢下，常年坚持练习刀术，打熬身体，精力充沛。君薰承宠娇羞绝美，无限惹人爱怜，身子又滑，碰着触着，便能使人情念炽涨。
男人是不是永动机不在男人，而在女人。如此佳人隔月再度欢爱，林缚一夜便把君薰挣扎了五回，天将破晓时看君薰实在吃不消，才沉沉睡去。
君薰是娇小姐出身，没吃过什么苦，两床棉褥子下藏一粒黄豆，都会碜着不舒服，哪是能经得住林缚一夜五回的挣扎？
按说翠儿、卷儿都是从娘家跟过来的通房丫头，收入房中也天经地义之事，只是林缚坚持让她们冠林姓入籍，就不便再收为妾室。这两个也是美人胚子，林缚不贪色，令君薰颇为宽慰。这年代女人生忌是恶德，但也没有哪个女人真正希望自己的丈夫贪色成性。既然顾君薰还想以后帮两丫鬟许个好人家，房事自然也不便让她们伺候，更不让她们代为承欢。
林缚沉沉睡去，顾君薰还要尽妻子本份，端来热水替他下身擦拭干净，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扯着给摧残的娇蕊痛得厉害，心里是又爱又恨，暗叹道，合辄该让他多娶几房妾室，要只是一个娇女子哪能经他这么挣扎？
想着再过一个月，小蛮都要十七岁了，顾君薰暗道，是不是跟柳月儿商量着年后就让林缚将把小蛮收进房里来？这时候是不是就直接让小蛮在林缚身边伺候着？再说小蛮聪明伶俐，有见识，有学问，只是性子未定，给收入房里，就能够沉稳些，这内宅的事务也多，也杂，那时候便能让她帮上手。
顾君薰不知不觉间，将女人善妒的天性压抑着，进入主母的角色去考虑这些事情。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二十二章 劝降
清晨细雨，给打湿的车帘子沉甸甸的挂下来，宋佳坐在给遮蔽得昏暗的车厢里，听着车辙辗过石炭渣子所铺路面的细响。
想掀起帘子来看看侧旁骑马而行的那个人，又怕心思给对面坐着的小妖精看透，宋佳幽幽的轻叹，身子依着车壁，脸颊贴着微凉的壁板——这是一辆精致而华贵的马车，用木纹理细腻，如人肌肤，还透着淡香幽幽。
马车停了下来，宋佳才掀起窗帘子看向外面。才行到渡口，远处有两艘船驶来，看到林缚看向那边，宋佳心里想，要等什么人一起去鹤城吗？等船靠岸，却一个白发皓首的老人双手锁着铁铐，给带上岸来，往这边走来。
待看清老人的面容，宋佳端是给吓了一跳，哪是什么老人，明明的是去年在梅溪湖给林缚击杀的杜荣！林缚竟然没有将杀他，而是将他囚禁起来了，难怪事后找不到他的尸体。
杜荣还没有过五十，去年在江宁相见时，他还是满头乌发，没想到他给林缚关在西沙岛一年，已经是满鬓霜雪。
“杜荣拜见少夫人？”
宋佳见杜荣过来行礼脸上并无异色，隔着车窗，诧异地问道：“杜当家知道我给扣在崇州？”
“话不要说得这么难听，我何时要强留你下来？”林缚骑在马背上，笑道。
宋佳抬头剐了林缚一眼，又觉得这眼神有暧昧之意，落在杜荣眼里有所不当，敛首不看林缚，倒与杜荣有故人劫后相遇的感慨。
“杜荣身囿西沙岛，托林都监使宽厚，读书写字，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倒也能知道一些。”杜荣苦笑道：“林都监使也允诺，不管将来与晋安战事如何，十年八年后还杜荣一个自由之身，也能够做一个闲云孤鹤。”
宋佳听任为奢家独当一面的杜荣如此说，心生感慨，看向林缚，说道：“你用我羞辱奢家，我能理解，杜当家既然已从人间消失经年，你何苦再把他拖进来？”
“不关林都监使的事。”杜荣摇头说道：“是我跟林都监使主动说要去鹤城。”
宋佳微微一怔，看杜荣这样子也不像是转投林缚，又怎么会帮他去鹤城说降？
这时候一匹快马从西边驰来，踩得泥水四溅，将一封公函递到林缚手里。
宋佳便能大大方方地看着林缚线条冷峻的侧脸，雨水糊在脸上，露在兜鍪外的鬓发湿乱，眉头微皱着，有着沉静的气度，却也想不出会有什么急事要派快骑追上来禀告。
“奢文庄是好手段啊。”林缚将信函隔窗递给宋佳，说道：“奢家在浙东分兵奔袭仙霞岭。十年前，奢家受阻仙霞关，非能出东闽进浙西，今日却先夺浙东，迂回浙西夺仙霞关，也算是了了多年的夙愿——想来也有一支奇兵去袭杉关了……”
东闽与中原地区崇山峻岭阻隔，除海上迂回外，进浙西必走仙霞岭，进江西必走杉关道，仙霞关与杉关是自东闽北上的陆上必经之所，也是中原地区进东闽的陆上必走之道。
八姓入闽，走的就是杉关、仙霞关两条道。顺闽江而下，经邵武、建安（今南平市）而至晋安（今福州市），都是东闽最早开发的地区，也是东闽今日开发程度最高的区域。
奢家举叛旗，便是逆闽江而上，先占建安、邵武，阻于仙霞关，而李卓又崛起于杉关，遂十年叛事，闽兵无一卒能出闽地。
奢家投降归附，退回晋安裂土封侯。为压制奢家，朝廷以闽江上游的建安府为东闽首府，置一部精锐，由东闽提督虞万杲亲领，世称建安军。又在建安以北的邵武置镇，以陆敬严为将，分守邵武北侧及东北侧的杉关、仙霞关，世称邵武军。
去年冬，岳冷秋抽调邵武军北上勤王，陆敬严战死，邵武军万余将勇，给岳冷秋拉拢走一半，成为了岳冷秋的嫡系，余下半数几乎战殁，只剩数百残军编入江东左军，使东闽只余虞万杲所统领的建安军威慑奢家。
奢家在浙东战事还未大定，不急于谋杭嘉湖地区，转而出奇兵去浙西袭仙霞关（林缚猜测一定有一支奇兵去夺杉关），不是为了多年的夙愿，而是切断虞万杲所率建安军与江西、浙西的联系，将其困于东闽腹地。
建安府其地多山，仅闽江中游有冲积平原可以辟为良田，一府七县丁口甚至不如崇州一县，良田肥土亦不及崇州一县，经历多年战事更是民生凋敝。驻于建安的两万精锐，粮草补给皆走陆路从江西、浙西调来，一旦杉关、仙霞关被封，虞万杲所部建安军粮源被断，便处于险地，更不能指望其能对晋安奢家直接用兵减缓浙东的压力了。
当然了，浙西、江东或江西能抽出精锐兵力，与内侧的虞万杲同时用兵夹攻之，将仙霞关、杉夺回来，建安军所面临的危机自然就消解无形了——关键江西、江东或江西等及时抽出精锐兵力吗？
林缚越发肯定三天没有塘报过来的济南府已经陷入大乱了，只是信路受堵，一时还没有确切的消息传过来罢了。
情势越发危急了，一旦虞万杲没有顶住压力，见夺不回杉关、仙霞关，放弃建安往南方的泉漳地区撤离，那奢家就能使闽北、浙南连成一片。
这时候，奢家的心思与格局也是大白于天下。
晋安、建安少养兵之地，经十年战事，民生凋敝，已无再战之力。
两浙地区虽说也是“七山一水两分田”的少田格局，但是这两分田集中在明会、杭嘉湖两地。“杭嘉湖”指杭州、嘉兴、湖州，“明会”便是钱江南岸的明州府（宁波）、会稽府（邵兴），以钱江相隔，都是东南少有，肥沃富饶的鱼米之乡，商贸，工坊也都十分的发达。如今奢家已得明州、会稽，再使闽北、浙南浑然一体，便足以使奢家再征十万精锐饮马钱江，进窥中原了。
宋佳依着车窗，细读信函，幽幽一叹，说道：“宋家便是有心明哲保身而不得，大人会怪宋博吗？”
“为海盗屠戮百姓当诛。”林缚哂然笑道：“战场相见无妨，谁死谁刀，有什么好怨言的？杜当家，你说呢？”
杜荣苦笑一声，没有回答林缚的问题。
若虞万杲真的给奢家逼走建安南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东闽八姓包括宋家在内都会跟着奢家再举叛旗，没有其他选择，不然给屠族的蕉城敖家便是先例。
宋佳回头看了看，除了马队之后，后列是长长的步卒阵列。她知道林缚容不得崇州的局势再拖延下去，困守鹤城之众不降，林缚也没有心思再做水磨工夫了，强攻是必然的。
小蛮却颇为兴奋地支着脑袋，看大军行进的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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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冷雨，江东左军在崇州境内的大道依旧保持较快的行速，天黑之前赶到鹤城进入营垒修整。
林缚进入鹤城营垒，先与这一个多月来都亲自在北岸督军的盐铁使张晏以及护盐军骑都尉毛文敬见面，在张晏处知道黄河大堤民乱骤起之事。
三十万民夫都反了。以葛平为首，在陈韩三率部支援下，击溃督管修河的平济镇军，杀总督造官，工部右侍郎权知济南府事陈钟年等人。叛军二十三日攻陷临清、济南。
由于信路不通，拖延了三天，才将消息传到南面来。
叛军首领葛平在济南自封天袄元帅，封大寇陈韩三为天袄左护军，三十万黄河造反民夫自称天袄军。葛平据济南自领天袄中军，声称要直接北攻燕京，推翻朝廷。自封天袄左护军的陈韩三率本部裹胁大量的修河民夫西进聊城，欲击守备空虚的濮阳、鹤壁……
林缚心烦意乱，与张晏简单寒暄，便回南岸营垒。当前的局势，他也只能苟安于崇州，无力去管天下大局。
近一个月来，江东左军征用民夫、服刑的流囚在鹤城塞外不断的加固壕墙及围垒，正常做工人数都维持在三千人以上。现在，壕墙已经筑得有一丈多高，厚达十二尺，曹子昂甚至还使人在南岸挖了砖窑，开始在壕墙外侧砌裹青砖。四座棱形营堡嵌入壕墙四角，加固壕墙整体结构的同时，也驻以少量精锐辅以乡勇，就彻底将内侧鹤城塞里的两千寇兵团团围住。
林缚如此费心，如此投入，便是等寇兵投降后，直接将壕墙当成鹤城的外城墙使用，将鹤城的规模扩张成周两千六百步的大城，成为江东左军除崇州外最大的根基之所。
“大家都去做准备吧。”林缚说道：“发箭书过去，再给他们一天的时间，明天不降便不许再降……”
林缚说得冷静，语气却极为冰凉，心绪给济南骤起的民乱扰动，起了杀心。
曹子昂、赵青山、敖沧海、赵虎、王成服、胡致诚等人都凛然应诺，不便公开露面的宋佳、杜荣等人在屏风后听得也是心神一凛，杜荣站出来说道：“都监使若能信我一回，便让我送信进去，无需发箭书……”
“好。”林缚说道：“我也懒得书上劝降，杜当家直接进去便是。明日暮色四合，便是我攻塞歼敌之时。东海寇的人头虽不及东虏值钱，江东左军的战绩也确实需要两三千颗首级映衬一下才好！”
“那让我也去吧，会更有把握些。”穿着文士青衫的宋佳也走出来说道。
“你不行……”林缚断然摇头不许。
宋佳略感惆怅，便不再吭声，心想，是不想让我去冒这个险吗？那让我跟着过来做什么？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二十三章 左右逢源
二十七日日跌之时，寇将徐钟率十余死士出鹤城强攻围壕西南垒，箭出如豪雨，悉被射杀当场，塞中举白旗，杜车离率残部出降，持续月余的鹤城战事最终告终，与长山岛守战，两袭大横岛及北滩遭遇战共同组成的北线战役也就暂告一段落。
是役，江东左军先后歼、俘寇兵一万两千余，沉重打击了奢家借东海寇势力向北扩张的野心，自身仅伤亡两千两百多人，在浙东局势糜烂之际，战绩尤其的辉煌耀眼。
近两千降寇解除兵甲后关押进西北角营堡，甲卒及乡勇接管围壕之中的鹤城塞，连同征调阵前民夫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甚至连那些解押来崇州服刑的流囚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高呼“靖海都监林缚”的名号，心里暗道，这样的人物当真是天之骄子。
“这成什么体统，让大家都歇一歇些。”林缚板着脸教训身边诸将，责怪他们放纵了将卒，“张大人不畏刀兵凶险，在此督战月余，论功居首，喊我的名号成什么体统？”
张晏捋着颔下假须，眯眼笑道：“林大人过谦了，林大人亲自统兵厮杀于外线，哪一点都要比本官强上百倍……”
张晏能掌两淮盐事十数年不倒，林缚的这点恭维伎俩还不放在他眼里。他却不得不承认曾经给东南士子清流蔑视，不屑一顾的“猪倌儿”借着军事上的巨大胜利名望如日中天，隐约将为一地雄杰，再也不容他人轻视。
林缚哈哈一笑，与张晏及诸将往寇将徐钟中箭身亡处走去。
徐钟死时犹虎目圆瞪，是一员勇将，不甘心向江东左军屈降，率部攻垒不过是求一死。
徐钟之死，在林缚看来，死不足惜，甚至还觉得是桩麻烦事，毕竟在两千降寇特别是晋安老卒的眼里，徐钟的死染上壮烈与忠义的浓烈色彩，使他不能简单的割下首级了事，不然会给工辎营埋下祸根。
林缚蹙着眉头吩咐曹子昂道：“寇将死得壮勇，不可轻慢之，派人寻一副好棺材暂殓之，日后有机会托人送其还乡！”他心里却可惜一副好棺木跟十二两银子。
虽说林缚在江东左军内部执行的是另外一套计功办法，但是跟朝廷邀功，主要还依旧是首级及获俘数。相比真虏首级赏二十两银子，东海寇的首级就不大值钱，贼首的头颅才值十二两银子，杀散贼或俘，只计四两银子。
林缚暗感可惜，张晏不像郝宗成需要用战功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不然倒能暗中卖些首级或战俘给他换些银子救崇州之急了，心想去年一千颗首级卖二十万两银子的好事以后多半不可能再有了。
不过认真说起来，张晏倒不能算是无能之辈。
以朝廷当前的糜烂局势，盐枭官商勾结又如此的严重，两淮盐利还能维持在每年两百万两银的水准以上，又得德隆、崇观两代皇帝宠信不减，便可知张晏治盐、为臣之能事。虽然是个没下身的阉臣，也堪称当朝少有的能干之臣。
若说虞东宫庄的苗硕是梁太后在江东的眼线，那张晏便是皇帝在江的爪牙。一个在崇州南面，一个在崇州北面，林缚在崇州想做什么小动作，也没有天高皇帝远的便利。
营中备有棺材，曹子昂派人将徐钟尸体收殓走，林缚陪同张晏走进已经给搜查了一遍的鹤城塞，宋小波身为鹤城司都监自然不能缺席——他那两三百斤的肥硕身躯经过一个多月的折腾，瘦下不少，虽说比常人还要肥胖许多，也不再走路都要人搀着，想来张晏这一个多月没给他好日子过。
“鹤城防务以后便要依赖林大人了……”张晏登上鹤城塞的墙头，看着外围的壕墙围垒，小小的军塞给围了一个多月，竟隐然成为大城的格局，林缚什么心思，他焉能不知？
且不说早前就有密约，当前的局面，江东郡的半个东线都要江东左军来支撑，林缚硬要将鹤城占过去，张晏也没有办法阻挡。
“御守疆海，下官责无旁贷也。”林缚说道，假装无意的提起苗硕来，说道：“下官在嵊泗时，内常侍苗大人也如此勉励下官，曾许奏请万寿宫出银六千两捐为江东左军的军资。下官也不知宫中的规矩，是不是婉拒为好？”
听了林缚这话，张晏果然是眉头一凛，但转念间又恢复如常，笑道：“苗硕有这心意，林大人怎么能推却？再说虞东也要依仗江东左军守嵊泗，拨些毛是应该的……”
“既然张大人这么说，苗大人那边我就不拒绝了。”林缚说道。
张晏见林缚倒不像是装糊涂，心里反而有些疑惑了，便说道：“江东左军此役守土有功，歼、俘寇兵盈万，郡司赏之，本官就不多嘴说什么，此外林大人护盐有功，本官将专奏圣上，为林大人请赏……”
“这个……这个……下官怎担当得起？”林缚诚惶诚恐地说道。
“这是应当的。”张晏说道：“太祖皇帝曾言，赏罚不分明，何以立国？先帝用本官治盐事，曾言盐铁使亦为两淮之耳目爪牙，圣上也以此语送我。为林大人请功，实是我尽耳目爪牙的本分……”说到这里，张晏微微地笑了起来。
“下官愿为张大人之爪牙。”林缚恬不知耻地讨好道，心里却想皇上有意迁都，不可能将准备之事都托付岳冷秋，内侍省说不定会形成“南张北郝”的格局。
林缚的话似乎令张晏很受用，他又说道：“盐银每半年押运入京一回，眼见又是押运之期，然而济南民变，危及燕南，路途险阻，眼下只能走海路进京了，本官能将运银之事托付林大人否？”
“为朝廷效力，岂容推辞？”林缚说道。
张晏微微一笑，说道：“运银不比运粮费事，脚钱不会太多，但也不会让林大人白忙一场，脚费计三万两若何？”
“为朝廷效力，哪里能讨脚钱？”林缚虚伪地推辞道，心想张晏出手果然比苗硕要阔绰得多，也不屈他将苗硕六千两银子事主动捅出来。
“皇上也不能差饿兵啊，林大人不要推辞。”张晏笑道：“我虽为朝廷掌盐事，但所得盐银一分一毫都为官家所有，本官不能学苗硕不经奏准就私助军资，还望林大人能谅解。”
张晏笑里藏刀，既给了好处，又不忘警告内臣特别是跟皇上不是一条心的内臣，私交统兵大臣是大忌之事。
林缚诚惶诚恐地说道：“下官糊涂得很，这里面的分寸竟然没能想明白，还要张大人提醒。苗大人那里，下官一定严词拒绝。”
张晏也不管林缚此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再说这事，眼睛看向鹤城司都监宋小波，说道：“鹤城匪事已靖，大丰、射阳盐区煮盐所需草料，便要依仗你了……”
寇兵月余吃喝拉撒都在塞中，塞中异味扑鼻，也应亏天寒不易爆发疫病，不过没有处理也无法住人，张晏便借要北上巡视盐事，连夜就离开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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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付张晏，林缚倒累了个精疲力竭，不过收获也不少。
“皇上对有拥两帝之功的梁太后及梁氏的防范之心未减，崇州夹于两淮盐区及虞东宫庄之间，倒也有左右逢源当墙头草的机会。”
文士装扮的宋佳今日一天都在林缚身边，她身材颇高，脸上抹了些炭粉，倒像清俊的谋士，身材略娇小的小蛮却像个跟班的小厮，只是声音娇嫩很难掩饰。闷了一天没有吭声，随林缚回营帐后，宋佳稍放肆一些说话，论及内廷之事，也没有什么顾忌，说道：“若是短时间里，中原民乱不能剿平，南北阻绝，便是岳冷秋不受萧涛远牵累，也会给削权。程余谦无能之辈，论资排辈才坐上江宁兵部尚书职，要是皇上是明白人，任顾悟尘总督江防事，即使之节制江东左军，并将江宁水营之兵权授之，才是制衡笼络之道。”
王成服也跟着到林缚的营帐来听训示，他识得宋佳的女人身份，只当是林缚心爱的宠妾，听她进营帐就如此议论，微微色变，不知道要是听下去好，还是先找个借口离开一下。
林缚手指醮了醮冷茶，在桌案上写了三个字给宋佳看，宋佳愣怔片刻，敛眉思虑起来。
王成服心里想知道林缚到底在桌上写了哪三个字就能令这个女人收口，不过他知道自己这时还不到知悉机密的时候，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等候吩咐。
“听说你妻、子都接到崇州来了，我忙于军务，也无暇关心，成服可不要怪我疏忽了。”林缚跟王成服说道。
“大人恩义，成服永世不忘。”王成服移走到堂前跪下说道。
林缚说道：“该是用军功替你洗去罪名，让你正式出来做事的时候了——我会直接奏请朝廷在鹤城、江门、九华设三巡检司并置军寨，以利防战之事，置巡检、校尉。鹤城巡检的责任最重，除修造城坞，河段清淤，屯田积粮，安置民户等备战诸事，还要负责替鹤城司督运草料以供盐区煎海煮盐之用，不知道我能否信任你？”
“成服愿为大人肝脑涂地，万死不辞。”王成服叩头说道。
“起来说话吧。”林缚说道：“除江门驻军外，我在鹤城暂时派赵豹率一哨武卒驻守。赵豹与你也熟，他年纪还小，诸事受你节制，若有事争执不决，派人到崇城请示也快。设巡检司非一天两天能成，你先帮着宋小波将鹤城塞收拾妥当，把运草北上的事先续起来。鹤城并不缺草，只是困于运途艰难。盐区收草，一围一钱，草场户赖之无以为生，遂困苦异常。我会额外给一围草补贴一钱，这样便有财力雇更多的车船骡马运草，节约人力，以解草场户之困，你就先做好这个事吧。”
林缚与张晏密约是由江东左军负责每年督运七百万围草北上。七百万围草，一围额外再多补贴一钱，也就不到六千两银子，林缚就不信面积几乎与崇州相当的鹤城草场一年就多整不出六千两银子出来。
林缚实际的想法是诱导大丰、射阳盐区逐步地改煮盐为晒盐，这样就无需再从外界补充煮盐所需的燃料，鹤城草料也能大片的进行开发，种粮种棉，都是大利之事。
他这时候弃苗硕而投张晏，就是因为张晏是能影响到这件事的关键人物，苗硕是没有用处的人。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二十四章 冷月如眉说骨肉
鹤城事初定，林缚便动身回崇城去，把曹子昂留下来收拾残局。
路途湿渍，天倒是收晴了，冷月如细眉，当空照下，照得湿路如铺霜雪。林缚困意泛起来，钻进马车倒头便睡。
诸军都留在鹤城休整，仅赵虎率百余亲卫精骑护着马车趁夜南行，因惜战马，行速并不快，蹄声在冷寂的夜里，格外的清晰，偶尔惊起附近村庄里的犬吠此起彼伏。
车厢里，林缚只将甲衣解去，车厢狭小也伸不开手脚，蜷身而卧，微微打着酣。小蛮坐倒是坐着，更像只小猫似的蜷在林缚怀里，胳膊肘也随意的撑在林缚的宽厚肩膀上打瞌睡。
宋佳坐在车厢一角，车窗子掀开一角，有些微月光透进来，车厢里的情形倒也隐约看得清楚，只觉林缚的睡姿完全看不出平日他叱咤风云的样子。
昨日过来时，只与小蛮坐车里，还觉得这车宽敞得很，林缚挤进来，宋佳顿时觉得狭仄起来，便觉得腿脚动弹一下也不方便，坐久了便觉得发麻，腿伸直了，就要挨到林缚的身上，看到小蛮如此随意地依在林缚的怀里，便觉得羡慕。
虽然在别人眼里，自己是林缚私藏的庞姬无疑，但是宋佳不想轻贱了自己，让林缚轻易就得了自己的身子，美眸透过掀开的窗帘子一角，看月下的田野，心里想起林缚天黑前在桌上写给自己看的三个字。
封宁王？
宋佳考虑来考虑去，觉得封宁王对当今朝廷来说是一剂猛药，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江宁为南都，王气蕴养之地，轻易不封王藩，两百余年来，仅封三位宁王，除太宗皇帝先为宁王后为太子继承帝位外，另两位都没有得善终。
当今皇上曾有独子幼时骑马折颈而亡，之后一直都没有子嗣生养，遂东宫无主，使内廷因此而暗流涌动。如今先帝德隆帝二子燕王、鲁王因王藩受挫，暂居燕京，更使得无数人猜测当今皇上要从两个侄子里选一人立嫡。
德隆帝崩殂时，二子年幼，朝廷局势不稳，遂传位给自己的弟弟。当今皇上是从德隆帝手里接过帝权，今日无子嗣可立，从兄长子嗣选一子立嫡也是天经地义之事，朝野有这样的猜测也正常得很。
只是当今皇上才年过四十，进劝立嫡无疑是诅咒皇上今生无子，遂朝野徒有猜测，却没有什么动静。
若是燕鲁二王选一人移藩江宁改封宁王，为立嫡之事铺路，一可以打消朝野为立嫡之事的无限猜想；二若是皇上日后生下子嗣，也有挽回的机会；第三则可以进一步的为迁都之事铺路，将渐重的江东权势始终掌握在元氏子弟手里，不使外臣有进窥帝权的机会，实是一石三鸟之策。
当然，这样做也有隐忧。
封宁王隐为立嫡以经营江东，必然要加重宁王的权势，非一般王藩能比，一旦皇上有子嗣生养，宁王就成了尾大不掉之患，可能成为日后的隐祸。
宋佳胡乱想着，不知道林缚有这样的想法，是他自己所想，还是汤浩信、顾悟尘或是李卓等人也有这样的想法。想来想去，宋佳也无法确认一定会立宁王，身疲心乏，依着车厢角壁沉沉睡去。
马车到紫琅山东衙才停下来，已经是破晓时分，宋佳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林缚的大脚上，姿态十分的不雅，而小蛮更像一只小猫似的趴在林缚的胸口，偏偏还将腿搁在她的腰上，三人便如此挤在狭窄的车厢睡得烂熟。
宋佳美脸微烫，不动声色地坐直腰整理裙衫。宋佳一动，小蛮便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车厢里暗得很，也没意识到马停下来，换了个姿态，想找个更舒服的姿式睡去。这时候车厢外有人轻叩而唤：“到东衙了……”
“哦。”林缚这才翻身坐起来，吩咐车外的赵虎，“让大家都去休息吧。”
宋佳这才知道林缚原来早就醒了，却不惊动自己，是世间男子难得的温柔，脸更是烫得厉害。待外面的亲卫精骑散去，才跟林缚下车来。小蛮还是渴睡得厉害，半个身子几乎都挂在林缚的胳膊上，恃宠娇憨的样子实在让人羡慕。
东衙今夜是李书义守值，天时还没有到众人进署办公的时间，林缚下车来，便看到林梦得、李书义、李书堂、胡致庸、陈雷等人一齐从院子里走出来，问道：“什么事情让你们天不亮都聚在这里？”
“这天也快亮了。”林梦得笑看了看天边的清光，似乎看不见林缚与宋佳、小蛮从一辆马车里钻出来，“崇州童子案的家人都聚在东衙呢，一定要等大人回来，我们也只能硬挨着陪着熬夜，你是不是洗漱一下便过来见一见众人？”
“洗什么漱？”林缚抹了一把脸，吩咐小蛮，“你与少夫人去后宅洗漱一下，便在山下补一觉，这天早不早晚不晚，不要上山去把夫人们闹醒了。”
宋佳也没有睡意，但也不能说她一夜枕着林缚的大腿睡得舒服，穿着文士衣衫，却怪异的与众人敛身施礼，先与小蛮去后宅洗漱。知道宋佳身份的人不多，李书义、李书堂、陈雷等人见这女人穿了男衫，面貌极俊，身姿又了奇丰盈动人，都暗想，大人何时又娶了房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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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童子案，海盗破城而入，劫县学，穿城而过，杀伤县人盈百，劫童子三十人。此案，府县诸多官吏皆受牵累，原崇州县尉判流边，震动一时。
被劫走的三十童子被杀一人，而因长山岛生存环境极艰难，体弱者病死一人，包括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三子等余者二十八人这次也都回到崇州。
虽说崇州童子案还没有官方给出的定论，不过当年的主凶萧涛远已死，萧百鸣、陈千虎等人也叛投浙东，林缚前日去鹤城之前，便使诸人都回家与家人团聚，使崇州童子案的真相大白于世。
小蛮带着宋佳去后宅洗漱，林缚径直随林梦得等人去东衙见诸童子及家人。
刚走进院子，在议事堂里等候了一天一夜的众人都涌了出来，当下前头就有几人扑通跪下，“哗啦啦”便在走廊过道里跪了一片。
“大人啊，老小儿对你不住……”当前一名老者头在砖地上叩得咚咚响，只三两下就叩得额头血流。
林缚慌忙搀住他，说道：“这是何哉？老爹快快请起，林缚当不起。”
“老小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知大人对罗家的恩义，却在诽议大人的政事，暗中让人传大人的坏话，实是让猪油蒙了瞎心，大人拿这藤拐狠狠地抽小老儿两下，使小老儿羞愧欲死的心好受些。”
“这位是香樟里里正罗复。”李书堂在旁边介绍道。
二十八名生还童子有两人姓罗，但非出自一族。这罗复是运盐河南岸香樟里罗家的族长，也是香樟里里正，是运盐河南岸的大户。林缚清查寺院寄田以及隐占公田，罗家两次都栽到里面，损失田亩逾千，罚征粮赋以千石计，在背后说几句坏话实在不难理解。
“罗老爹何过之有？”林缚笑道，挽着罗复的臂膀将他挽起来，说道：“要说有过，林缚将此事瞒下两年也有过啊。只是萧贼势大，眼线又遍布崇州，甚至使心腹亲信率精锐盯着崇州，便是怕事情败露，林缚没有万全把握，实不敢轻易妄动。虽有诸多情缘，但害大家骨肉分离两年不能聚，实是林缚不能推卸的过错，林缚在这里给大家赔不是……”
能供子弟进县学读书以博功名者，没有哪家哪户真是穷困人家，聚在这里的众人，几乎都是在崇州乡野有头有脸的人物。林缚在崇州推动的诸多事，又最损大户利益，所以惹人憎恨是理所当然的。江东左军取得北线战役的辉煌战果，虽使境内非议之声一扫而空，但也未必能使这些大户真正的心服。
林缚揭开这些旧怨不提，当下给诸人作揖致歉，诸人俱是惶恐，又要叩头谢恩，给林缚、林梦得、胡致庸等人分头拦住。
胡致庸与罗复笑道：“罗复，以往你骂我给猪油蒙了瞎心，我可没有还嘴，今日你也知道大人的良苦用心——江东左军若不强，事若稍泄，于诸人都是灭族之祸。崇州战事之惨烈，你们或许还不知道。四月初，才四五千寇登岸就屠城，而此战，大人率江东左军在鹤城，在东海之上歼、俘寇兵一万两千余人——你们想一想，要不是大人在崇州镇守，这一万两千寇兵加之崇州，又加上萧贼叛乱，我们有几人幸运能全族全身吗？”
“是，是，小老儿给猪油蒙了心，今日赔不是，改日再登门给你赔礼。”罗复忙不迭地说道。
林缚责怪地看了胡致庸一眼，说道：“还说这些做什么？快，快，这天寒的让大家在冷屋子里等我，多添些火盆，我腹中也空了，想来大家也一起，快让下面准备早餐。这大清早的就下面条吃好，方便也快，多加些肉丁子……”
换作往时，众人会觉得林缚寒酸小家子气，这时候都觉得他权高位重也如此节俭，竟把酱肉面郑重其事地当成早宴的美餐，是如此的难得。
后院与前衙就隔着院墙，宋佳在后宅能听到前面的动静，暗道除非江东左军受到无法弥补的重挫，不然谁也再撼动不了林缚在崇州的根基。

卷六 涛海怒 第一百二十五章 政事无非话家常
议事堂连同林缚平时在东衙署理公务的明堂，侧有耳房以及供休息或密谈的静室，宋佳与小蛮洗漱过，天已破晓，便直接到静室里整理文牍。
静室与议事堂就隔着一堵墙，有暗窗相通，本身就有窥视议事堂动静的作用，宋佳与小蛮在静室里，自然也就听得见前面的谈话。
宋佳也是月初才将长山岛，崇州童子案与林缚联系起来，暗感林缚真是好手段。
其实在江东左军进驻崇州之后，即使崇州童子案的消息走漏使萧涛远提早警觉，也不至于使局面难以收拾，甚至能及早将萧涛远与宁海镇水营的祸患消除掉。
但是，那时即使这堂下诸人感激林缚出手救童子的恩义，之后对清查公田，罚征租赋等大损豪户利益的政举依然会有反对的声音出现与怨意滋生，所谓先舍予而后强取之不能止怨也。
林缚却是先用雷霆手段，将清查寺田、公田等事强行推动去做，虽惹来崇州大户们滔天的怨恨，但凭借军事上的巨大胜利将这些不平的怨恨声音强压下去，这时再将崇州童子案的真相公布于世，示恩于众，他想做的事情都做成了，同时也将诸多隐患消弭于无形。那些滋恨怨恨，曾背地里使坏的人甚至都个个羞愧难堪，即使还有个别怨言，也成为了众矢之的，不成什么气候。
宋佳与小蛮轻笑道：“我看啊，天下谁再坏都坏不过林缚。”
“到底有多坏不知道，总之没见过他吃亏。”小蛮笑了起来，她手挡着嘴唇打哈欠问道：“你是留下来偷听，还是上山去？”
“你先上山去吧，这些乱七八糟的要先整理完。”宋佳说道。
奢家此时与公开造反也没有什么两样，宋佳与奢明月留在崇州的消息走漏出去，也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故而宋佳在崇州也更自由一些。这段时间来，也有机会接触一些较机密的文档，知道一些寄田与公田清查以及罚征租赋等政事的细节，也知道做成这些事情对江东左军的重要性，远不止屯田以补军资那么简单。
静室的案头，就有一份林缚亲手草拟的《抚伤恤亡军功赏》的初稿，也不禁宋佳翻阅，甚至有些细节，林缚还与她讨论。
除拔擢武职外，江东左军奖赏战功以及抚恤伤亡，不直接赏银赏钱，直接与田制挂钩，战死将卒家人配永业田亩数不等，免田赋三年，重残与战亡同恤，另计配口粮，立战功者也以减免家人田赋或授田为主……
抚恤伤亡及奖赏军功都紧密与田制联系起来，既减少因大量伤残抚恤及军功奖赏带来的银钱支出，从郡司及朝廷获得的军功赏银可以来填补军资的匮缺，亦可以将士卒及家人更加紧密的绑缚在崇州的土地上。就出身流户的普通士卒及其家人来说，对能养家糊口的土地有着最直接的渴求，减免田赋及配田的奖赏与抚恤有着更直观，更具表率作用的意义。
拥有土地也能直接提高普通士卒及家人在乡里的地位，这几乎是从根本上扭转了兵卒社会地位低下的弊端，更能激励士卒英勇作战，减少逃亡现象的发生。
江东左军因何而强，大概也只有宋佳这样的人物从这些文字粗浅但包容巨细的抚伤恤亡军功赏条文里也窥得一二。
但是要依此文治军赏军，也就意味着江东左军手里必须要有大量田产在手里拿来抚恤奖赏军功，也就不难理解林缚到崇州为何如此凌厉的打压僧院，清查公田，又对鹤城草场蠢蠢欲动。
在东闽时，只觉得文庄公雄才伟略，可视天下英雄于无物，受李卓压制，只是受东闽地理上的先天缺陷限制。对林缚了解越深，也愈发觉得林缚其才不在奢文庄之下，更有着时人远不及的见识与眼光。
小蛮先离开，宋佳一边整理着文牍，一边听林缚在一墙之隔的议事堂里与诸人闲扯。
“罗家世代住在运盐河南岸，应尝过运盐河‘十年九涝’的苦头。这时候咬咬牙，挤些田来，挤些粮来，将运盐河挖宽了，挖深了，春夏不受其涝，罗家手里的那些薄产田统统变成夏麦秋稻的上等良田，罗老爹便知道所得足以弥补所失。”林缚跟诸人拉着家常，絮絮叨叨地说道：“河道挖宽挖深了，也方便乡里将丰产的粮食、布匹运到价贵的地方去卖了获利。这东西啊，丰足的地方就便宜，紧缺的地方就贼贵。说起来你们不知道，崇州的米价，一升米才四十钱，贱得很；运到津海，是一百六十钱，涨了四倍；要是有能耐运到京里，是八百钱，涨二十倍；便是山东，粮价也要比崇州贵一倍多。说到布价，京里也要比崇州贵七八倍……你们为江东左军在崇州站稳脚跟，做了很多牺牲，我心里都记着。所以我鼓励你们买船运米、运布去北方卖。你们担心商旅会受官府盘剥，一趟走下来还不够官吏索勒的。你们放心，我跟江东左军做你们的后盾。当然了，该缴纳给朝廷、官府的赋税，也不要偷逃……朝廷、官府收不上税，拿什么养兵去打东虏，去杀反贼？”
“……永佃一事，大家都心有顾虑，我也能理解。毕竟是大家手里的田，怎么可以佃户说种什么就种什么，偏偏田的主人却做不了主，甚至还不能从佃户手里把田收回来了？这太不合常理了。”林缚说道：“我是这么考虑了，说出来，大家觉得道理不对请指正啊。在佃农看来，要是这田随时会给田主收走，对他来说，种一季粮食过一季的日子，绝不可能为以后打算。地力用尽了，也少有人愿意费心思积肥养田，这田是越种越瘦，各位能收到田租是越来越少。若是田地不让田主随便收回去，种什么也由佃农自主，那自然就愿意费心思积肥，希望地里所产越丰越好，大家能收到的租子自然也是节节攀升，佃农也有好收成……关于永佃这件事，最根本的问题就是，大家是更关心每年能收到多少租子啊，还是更关心田里到底每年种什么东西，由谁去种，怎么去种？”
“说到减租，大家心里也许又会犯嘀咕。”林缚说道：“现在北面民乱闹得厉害，到处都是流寇，主要还是太苦了，脚泥子也要吃饭啊。减租是会让大家会受一些损失，但能从根本上保证崇州不受乱，也能拒乱于境外。今天大家少吃几顿鸡鸭，总好过闹乱子强。江东左军的士卒为什么能打，敢打？他们其实跟普通人没有区别，主要是因为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打退敌人，即使他们战死了，但是他们的家人还能过上好日子。要是他们退后了，让敌人打进来，不仅他们未必能保住性命，还会牵累他们家人受敌人的欺负……”
“当然了，我今天跟大家说这些，也是唠家常。大家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可以尝试着去做一下，要是有顾虑，看别人先做也行。”林缚说道：“要真是好事情，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到时候大家再学也不迟……”
“恩泽，乔中、乔冠呢，他们是立志弃文从军了，我就带他们在身边。”林缚说道：“其他各人，都先回家去跟家里人团聚，日后谋什么出路，都要听从家里的安排：继续苦读博个功名是好事，继承祖业为地方谋福利也是好事，或者弃笔从戎，卫家守土，也是男儿志气，都是好事……这些我统统不问，不过有一点是不变的，你们都是从我林缚门走出去的，那就都是我的学生，日后要有什么难处，都可以来找我，也一定要来找我……”
宋佳却没有想到林缚也是个话唠，能碎碎不停地说一个上午，几乎将他来崇州所做的诸多事，都深入浅出，方方面面的跟绝大多数都是崇州大户的被劫童子家人说了透彻。
宋佳听了感慨万分，心想那些居庙堂之上，自视才高八斗的大臣名将们，治国、治军之才能及得上林缚几分，又有谁能如此细致入微地向这些乡里大户们解说得如此清楚？
宋佳当然也知道林缚如此费尽心机，除了化解之前诸事所积下的沉怨外，也是要借助堂下诸多人将他的政举向崇州县全境推广，言语间还在诱使崇州大户并资购船打通从崇州通往津海的海上补给商路。
济南民乱，即使顺利镇压，想在明年恢复内河漕运也不可能了，津海粮道越发的重要。
此时的津海粮道始发于淮口，江东左军在崇州还不能直接从中受利。随着叛乱地区的扩大，淮河多半要受影响。
此外地理条件来说，漕粮更适合直接从江口出海。除了抵御奢家之外，崇州在津海粮道上的重要性也会凸显出来，这也是林缚死守嵊泗防线最主要的意义。
这时也越发能看到林缚当初筹划并与汤顾一起掌握津海粮道的妙处来，大越朝几乎半条命维系在津海粮道上，那些对“猪倌儿”嗤之以鼻的清流士子，相比较他真是云壤之别。
这会儿有人从外面传信函进来，林缚在议事堂直接拆开来，也不瞒堂下诸人，说道：“哦，总督府及江东兵部的文，要我立即去江宁议事去。南边、北边的局势都急啊，既然收到文，我也不能耽搁，午宴的事情，我就叫致庸、陈雷、书义、书堂他们代陪了……”
形势如此，宋佳心想岳冷秋再怎么看林缚不顺眼，也不得不重用林缚了。听着脚步声，见林缚从前面转过来，起身要给他行礼。
林缚挥了挥手，说道：“我即刻动身去江宁，骑马过去。你若是不介意故地重游，可以带奢姑娘随君薰她们坐船去江宁……让奢姑娘出去散散心也好，对身体有好处。”
骑马很辛苦，但比乘船逆江流而上快一些。崇州局势已定，但是浙东以及北边的局势都十分的危急，在信路阻绝，江宁作为南都，六部建制又全，自然要发挥应有的作用出来，江东左军的战功，甚至都可以由江宁兵部核计。林缚也是想早早赶去江宁，有什么好处，赶在前头总比落在后面要好。

卷七 山河碎 第一章 江宁风月冷无边
寒风萧瑟，冷冽如刀，摧折陌上枯草，黄叶和尘飞旋，阴云又密又低，似有雪意，马蹄声混着铃镝击响，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玄衣玄甲的马队过来，也赶紧避到路旁，避免触了霉头，又觉得马队前头那个穿青甲的将领好是威风。
看到曲阳镇西街的坊楼，离东华门就不足二十里了，南边是龙江湖，当世规模最大的龙江船场便设在那里。
林缚勒住马缰，看了看身后的马队，跟赵虎说道：“歇一歇脚，不能让马累疲了……”翻身下马来，将马交给身后的护卫照料，他往曲阳镇里走去，赵虎忙带了几个人跟上去。
曲家给端了窝，占据地利的河口镇崛起，曲阳镇就逐渐没落了。但不管怎么说，作为江宁二十四镇之一的曲阳镇，也不可能在一两年间就失了元气。即使外地来的商户少了，但是此时的曲阳镇还颇为繁华，向晚时分，街楼挑出蒙红描绿的灯笼来，发出昏朦幽昧的光芒。
林缚在离开崇州前，收到李卓从蓟镇捎来的信函。
李卓在信里没有多说蓟燕边事，只说他手里还有些许兵马可用，言外之意是说晋北还有陈芝虎镇守，要林缚无需念挂北边战事。
李卓在信中分析豫东民乱时，认为西进川东、秦陕的流寇很可能会在近期内转战豫西，与豫东北、鲁西北的叛军合股，将成大害，将比奢家据闽北，扰乱浙东之祸还要猛烈——李卓在信中没有将意思说透，但林缚猜到李卓信中的意思是要他带兵去中州参与剿匪事。
当前的迹象，东虏在大同北面集结有大兵，战事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大同诸路兵马有六万余众，虽然堪用的不多，但陈芝虎有两万精锐在手，守住大同的问题不大。只要大同这一路不出大问题，东虏未必敢绕过大同直入晋中洗掠。七大寇转战豫西，与济南叛军葛平合股，算上陈韩三势力，就成九大寇了，确实是个大害。
林缚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他在崇州时没有给李卓回信，他也不知道怎么在信中跟李卓解释自己的想法。
回信分析一下浙东局势，假装理会不了李卓在信中暗示的意思？林缚心里暗道，也许只能拿“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来劝服自己的。
东街有几人骑马过来，是张玉伯、柳西林与几名骑兵过来，林缚站在街心等他过来，笑问道：“该不会将我逮了个正着吧？”
“算着时间，也猜你们应该走曲阳镇，便过来看看。”张玉伯下马来，笑道：“要是等不着，曲阳镇也有好酒好菜，总不会白走一趟。”
故人相见，将心间阴霾荡去稍许，也不焦急骑马进城，林缚与张玉伯、柳西林便在街边选了一家茶肆略谈时局。待马匹歇回力，再进城直接到顾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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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骑马走得快，要先赶到江宁议事。女眷坐船逆流，看这风势也不利，还要拖两三天才能到——不管怎么说，林缚都是首次回门省亲的新姑爷，顾府为他的到来自然也是提前就张灯结彩。
林缚先在大堂给顾悟尘、顾夫人行过礼，众人再一起到后园的角亭里用餐，也无他人，就赵勤民、杨朴、张玉伯、柳西林几个顾悟尘最亲信的人，别的一些人也不在江宁。
“浙东局势虽急，但是鲁西北三十万民夫逆乱为贼对朝廷震动更大，还好淮口的信路未断，能及时收到朝廷的处置。”顾悟尘将最近几天来的势态发展说给林缚听，“朝廷使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剿匪，江淮总督其权不改，兼督中州、山东剿匪事。他的请罪折子上的正是时候，朝廷这时候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顶替他的位子，在豫南也只有长淮军可调……”
林缚早就猜到这样的结果，也不说什么。
顾悟尘到底是有些心不平，说道：“长淮军在濠州是打过几回无关痛痒的胜战，但是洪泽寇是主动撤出濠州，岳冷秋也能腆着脸以大功自居，甚至暗中使人称长淮军为岳军，当真以为朝廷所立近四万长淮精锐是他的私兵……”
林缚倒想起另一个时空的岳家军来，倒像是在附和顾悟尘的嗤鼻一笑，仅仅打败几股流民叛乱武装，证明不了什么。不过林缚还不相信岳冷秋根基未稳之时，就敢拿长淮军以岳军自居，这么说多半是顾悟尘对岳冷秋怀怨甚深的缘故。
“调宁海镇军入浙，宁海都尉孟义山改任两浙提督，擢董原为两浙宣抚使兼督兵备事。”顾悟尘说道：“董原不声不响的，我们确实疏忽了……”
董原率了十营精锐进浙，又有兼督兵备事的名义，便有以宣抚使节制提督及诸将官的军权，就差总督头衔了，这也是资格稍浅的缘故。
林缚不想在董原的问题多说什么，问道：“那空出来的维扬知府谁来补上？”
“沈戎。”顾悟尘说道：“董原与岳冷秋的荐书同时抵京，这显然是密谋已久的一桩交易……”
林缚转念想起李卓这次给他的信里未曾提到董原，甚至也没有对危急的浙东局势说什么，一方面是相信林缚会有更准确的判断，另一方面也许是对董原有所失望的缘故。
董原虽出自李卓门下，但林缚几乎没有跟他打过交道。就像当初邵武镇军在济南能给岳冷秋拉走近一半的兵力一样，林缚也不会认为董原出自李卓门下，就一定跟李卓一样对朝廷忠心耿耿。
事实上，从董原在维扬执政期间的诸多事，能看出他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不过董原能抢走一步，先提兵去浙东，也是他眼光、能力过人。
浙东势态不明，奢家直接出兵的迹象非常明显，浙兵大溃，仓促起兵驰援浙东实际是祸福掺半的事情。要是顾悟尘有胆气，直接率东阳乡勇绕过江宁西南走陆路直扑湖州，动作就未必比董原慢——事实上，顾悟尘那时比谁都清楚江东左军在嵊泗诸岛所取得的战略优势。
可惜顾悟尘当时做的是相对保守的决策，是希望东阳乡勇乘船而下，走平江府进入浙东，即使是猝然遇敌，也有江东左军在侧援应，不至于成为孤军。
机会只有一次，错失了就不会再来，没有什么好可惜了。
董原能不能在浙东站稳脚，也看他有没有能力钳制住奢家在浙东扩张，当然也与虞万杲能不能在闽北牵制住奢家主力有关。就当前的势态来看，董原很可能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能在钱江北岸组织防线了。董原手里除了六千维扬军，也就五千宁海军以及数千残兵能用。
“虽无荐书，朝廷倒也知道东阳非庭立不能主持，拔擢庭立出任东阳知府。”说到这里，顾悟尘脸色和缓一些，也非没有他们这边的好处，“我将改任江宁兵部左侍郎，参江宁守备军事，督江防事，分辖江宁水营，起用余心源为江东按察使……”
“皇上也倾向迁都了啊！”林缚微微一叹。
顾悟尘点点头，肯定林缚的猜测。
这也不难猜。
陈西言打下去之后，余心源为吴党之首，若是江东的人事完全掌控在张协之手，余心源没有出任江东左按察的可能。若是皇帝决意迁都江宁，必须要拉拢地方势力以为立基之后盾，自然不会任张协等楚党打压吴党势力。说不定也有陈信伯与李卓、郝宗成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顾悟尘去分程余谦的权，这点宋佳倒也有猜中。比起江东左按察使来，江宁兵部左待部，参江宁守备军事兼督江防事辖江宁水营，在这个局势，可以说实权要大得多。但是江宁水营在李卓手里都没有调教过来，顾悟尘只有节制的名义，能掌握江宁水营的几分实权，现在还真不好说。
“关于你与江东左军的战功，有特旨传到江宁，等你过来再宣读。内侍省过来传旨的局郎是刘直，与你也认识，不过他给岳冷秋留在总督府里，你明天再去接旨不迟。里面什么内容，倒也不难打听。”顾悟尘说道：“爵加一级，封津海县子，你再努力一把，封侯不远矣。授擢宣抚使司左参政，兼知崇州县事，兼靖海都监使。特旨里还特许靖海水营从江东左军分置，将宁海镇水营残部编入……朝廷对你也是皇恩浩大。只不过宁海镇水营那些残兵已经给分得差不多了，只有十几艘堪看得上眼的战船跟些没人要的老卒给你留着。不过宁海镇水营额定的粮饷以后会如数拨给靖海水营，每年能节约你四万两银子，但也只有这么多了。”
“的确是皇恩浩大……”林缚也是微微一怔，没想到朝廷这次会对他这么慷慨，爵加一级倒也无奇，增加两百户食邑罢了，多几十两银子的食邑钱，没有谁会看在眼里。但是宣抚使司左参政是实打实的正五品职事缺，可以正式的对郡司事务发表意见，与崇州宣抚特使韩载这个右参政平起平坐。又将吴梅久踢掉，兼知崇州县事，可以说是正正式式的对崇州大权在握。将靖海水营从江东左军序列中分置出来，并将原宁海镇水营的粮饷转拔过来，是明确以靖海水营代替宁海镇水营在江口的地位……
不过想想也不难明白，内河漕运短时间里已无恢复可能，仓促迁都也不是老谋之算，津海粮道自然要全力保住。
如今民变有危及淮水的趋势，漕粮弃淮口从江口出海，甚至要便捷得多，毕竟漕粮产地集中于扬子江两岸，更易顺江而下出海。津海粮道北端有林续文守津海，中端有汤浩信坐镇青州，南端只能依赖林缚护江淮海路，而且还要依赖林缚牵制奢家东翼，减轻陆上压力，没有一点好处怎么行？

卷七 山河碎 第二章 锦上添花事
顾家有子嗣，新姑爷又非入赘，就不能留在宅子里过夜……
林缚两年前在江宁城里置办的宅子还留着，是他在江宁的私业，他率带着赵虎等近随护兵住进簸箕巷的集云居。
集云居也非当初的规模，林缚将集云居南边的三进宅子都一并置办下来，成为占地达六七亩的深宅大院。宅院规模大不大倒是其次，关键是与苏湄居住的柏园再无间陋，就隔着一道院墙，还打通一扇暗门。
平时大宅这边就使周瞎子带些好手住着，以备苏湄、四娘子那边急需……
只让赵虎、周瞎子两人跟着，林缚穿过暗门到柏园。四娘子早在园子里等着，看到林缚他们过来，焦急地说道：“永昌侯爷入夜就找上门来，坐着喝茶，说些无趣的话，还未曾走……”
“一起过去。”林缚说道：“这道暗门能瞒过别人，还能瞒得过元归政吗？”他猜元归政是在这里等他回来，直接往前楼，苏湄会客的地方走去，也不掩藏行踪。
元归政有不少护卫守在楼下，突然看到林缚与赵虎、周瞎子带刀从后园冒出来，都紧张的拔刀吆喝：“来者何人？”
“呵呵，原来是林大人过来了。”元归政听到后园走动的脚步声，就知道林缚过来了，也不拿架子，人已经在二楼推开窗户望下来，呵斥随扈，“你们都瞎了狗眼了，杀东虏，杀寇兵，杀得手软，杀得名震天下的靖海都监林大人都不认得，平日怎么跟在我身边做事的？”
“不晓得侯爷在此，林缚不请而来，多有叨扰。”林缚作揖道，林缚就算封爵县子，距元归政的永袭郡侯之爵还差了好几等，礼数还是要行。
“我猜得林大人要过来拜望苏姑娘，便一早在这里打扰苏姑娘练琴，要说不速之客，是我才对。”元归政笑道，示意林缚上楼来说话，“晃眼又近半年时间过去，相聚不易啊，林大人上来相谈吧。”
林缚登自登楼，才看到元锦生也是在室内，心想他回江宁的速度不慢。
苏湄坐在琴台后，盈盈而拜，眉目传情，说道：“苏湄给林大人、侯爷、少侯爷沏茶去？”便先离开，留下地方来给林缚与元归政密谈。
“锦生刚回江宁，我便将他训斥了一顿，还望林大人不以锦生年少不知事为意……”元归政说道。
说起来林缚与元锦生年岁一样，倒没有排过月份谁大谁小，但在元归政嘴里，元锦生倒成了晚辈。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侯爷多虑了，我可不觉得锦生有做错事的地方。”他来江宁之前，便让人拿军资不可由内臣私授的借口拒绝了虞东宫庄捐军资一事。
“我家与太后虽是亲戚，但虞东的事情只能援手，诸事还得苗硕做主，苗硕这人管财还是有些能耐的，所以太后用他。”元归政也不管林缚信不信，他先做出推心置腹的样子，说道：“内臣不得私结大臣，林大人的地位今非昔比，小心也是应该。不过大家也都是关心江口的防守，一旦江口守不住，让寇兵闯进扬子江来，麻烦就让人头大了。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不成为了一些忌讳，就真要将我等应承当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此时国用维艰，我这把骨头上阵杀敌也是牵累别人，不过节俭些家用，捐些金银以赏杀贼将勇，还是做得到的，林大人不要拒绝我。”
“这……这……侯爷这不是为难我吗？”林缚犹豫不决地说道。
“有什么为难的？”元归政说道：“你不言，我不语，这事谁又知道？”
林缚暗道，此时你不言，等用到我时，你还会不言？内廷风起云涌斗得厉害，而皇帝此时明显还有压制手段跟力量，梁氏又正当豫北民乱，林缚这时候当然不愿意将自己彻底地绑死在元归政与梁太后的战车上给他们当枪使。
林缚说道：“侯爷要真是一片诚心，金银粮草等军资可捐之郡司，这江东郡内，守土御寇，也非江东左军一家为之。再说前头我收了虞东三艘战船，已是有些厚此薄彼了。当然了，侯爷也无需担心虞东的安危，虞东宫庄是太后老人家的私田，地方有责任守御，江东左军便是在嵊泗战剩一兵一卒，也不会轻退的。”也不管元归政说什么，他坚持不收授永昌侯府一毫银子。
元归政见林缚泼水不进也是无奈，便与次子元锦生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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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他还贪着苏湄，就不怕他能跳出手掌心去，何况他还将那个小贱人收过去了。”元锦生在车厢里，想起林缚水泼不进的样子，十分的恼火，恶狠狠地说道。
“小的只是贱奴，本来就是充入教坊司的货色，给收为做小，算不上什么把柄。”元归政叹息说道：“苏湄才是正主，只是他不咬钩，又能奈他何？贪虽也贪，不然不会从顾家回来就紧巴巴地翻墙到柏园来相会，但真到紧要关头，他会舍不得牺牲一个女人？”
元归政也知道虞东的事情做砸了不能怪儿子，毕竟那边还是苗硕在做主，话说出口，当场想改是来不及的。
再说梁成翼当时也在那里，谁能想到紧接着的海战，林缚会毫无悬念地将奢家的北线主力船队打了个落花流水？最关键的，还是很多人打心眼里以为林缚在燕南的成名是幸运居多。
幸运？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幸运事。
崇州童子案能不动声色瞒下两年，捅开前还不忘给岳冷秋设个套，包括江东左军回崇州驻守，立根于崇州，都是早就谋划好的事情——这才是真正的大谋之才啊！将来迁都江宁，要是有一支精锐雄师在崇州能随时调过来策应，什么大事办不成？
林缚勒着裤腰带时送银子是最有效的，不虞林缚不收，但坏在苗硕太小气，六千两银子还拖拖拉拉不及时送去，给张晏直接反打了一耙，逼着林缚直接将六千两银捐银给拒了。
如今赏功特旨已经到了江宁，对林缚除了加官晋爵，还划地分饷，示恩宠之能事，近年来之少有，林缚手里不那么紧了，有选择的余地，又怎么会轻易拿这边的银子？
元归政心里惋惜，吃后悔药也来不及，不仅不能将林缚倚为心腹使用，还防止他倒打一耙，虞东宫庄几乎就在江东左军的合围之中。
“捐银郡司亦非不可。”元锦生思虑道：“直接捐银不成，我们可以捐战船，亦能到江东左军手里，虽然效果远不及直接塞银子，但也能将他的胃口先养着，怕就怕将他的胃口养叼了……”
“暂时也只能如此，拿几万两银子，先稳住他也是好的，关键还是要我们自身有足够的把握。林缚啊，只能指望他锦上添花，不能指望他雪中送炭。”元归政说道。他也不得不承认，迁都江宁后，林缚为代表的林氏势力将非同小可，哪怕是他们保持中立，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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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归政、元锦生走后，林缚就依着软榻随意地拨了两下琴弦，不成调的乱拔出些琴音，在空寂的夜里铿锵的响着。
虽说江宁不似北方一到冬季就烧火坑，不过厢房里火盆炭火烧得嗞嗞的响，里厢也暖和得很。
林缚骑了两天的马赶过来，鞋袜也汗透再捂干，还是有些潮意，歇下来就冷，在顾家也只能忍着，赶过来跟苏湄见面，也没有换一双，这时候脱了鞋，将脚伸在火盆上，室里倒是有一股酸酸的异味。
“真是汗臭脚，也不管别人鼻子能不能受着。”苏湄嗔怪道：“我帮你脱下来，搁外面炉架子上烤干了……”伸手要来替林缚将臭布袜子脱下来。
“别，让别人看到可不好。”林缚缩回脚，说道：“柏园都是元归政的耳目，我就是要元归政看不透这里面的道道，这样才能是我们要挟他，而不是让他来要挟我们……”
“那随你好了……”苏湄手轻掩着鼻子，俄尔似乎适应了异味，又盈盈而笑的将手放下，与林缚对坐着说话。
“内廷的水深着啊。”林缚微微感慨道：“燕、鲁二王，皆是德隆帝子嗣，他们二人继帝位，苏家案还是没有大白于世的机会。虽说梁氏拥立庆裕帝之后的可能性甚微，但我们也只能等啊——这天下局势乱的，元氏能不能守住这帝位都是一半一半的。”
“这北边民乱虽然闹得厉害，民军动辄十万数十万，但是老弱从之，妇孺从之，能战者实不足一二之数，又缺兵甲，少补给，剿平似乎不难啊，若是奢家或东虏得势，倒真正是祸害……”苏湄说道。
“民乱不难剿灭，然而民众不能吃饱饭，这民乱便不会息，灭了一拨，另一拨又将兴起，这伤的是根基。根基不伤，奢家与东虏就不可能得势。李兵部也看得透彻，他给我的私函里，有意要我领兵去平民乱。如此无银无粮就抚，田地又给地方豪族大户吞并，权宜之计是下狠手镇压，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那些乱起来大杀地方的流寇也是可恶，但想想大多数人无非是为吃饱肚子而从贼。不能拯民于水火，但是这样的‘战功’我也不能去取。”林缚说道：“我还是留下来跟奢家硬磕好了。江东左军要练成精兵，也不能挑软蛋欺负，奢家才能算得上磨刀石。”
柳月儿、小蛮以及盈袖都不大关心国事、军政，与君薰总有那么一层隔阂捅不开，再说君薰的年纪也小些，长成深宅里，他当然也不会将底细都说给宋佳听，倒是能在苏湄面前彻底放松下来，不需要什么戒防的议论时事。

卷七 山河碎 第三章 宁王
清晨起，阴霾了一宵的天空飘起小雪来，总督府前铺砖地停满了马车，一长溜的拴马柱系满了马，各式轿子也是一长溜。随扈护卫们里有身份的，给请到前院门厅院避风雪，更多的人是东凑一堆，西凑一堆的站在外面等候，不认识的打个照面，自报家门，以后能有个照应，认识的就相互打听消息——这些人都在大人身边行走，消息也最是灵通，远比那些小县寡民知道当前的局势是何等的危急。
除了实在脱不开身的，江东郡各衙门，各镇军，各府县几乎所有主官、将官都给召到总督府衙门来开会。除了程余谦、顾悟尘等江宁六部的官员也一起过来共商军政外，两浙郡也派了多名参政，都尉级别的文武官员过来参加会议。
林缚先去见刘直领了赏功特旨，再到议事堂来。文臣武将济济一堂，少说也是通判，昭武校尉级别以上，各衙门的人都有。
岳冷秋与程余谦两个级别最高的人物没有出现，大家都三五成堆的耐心等候。与外面的热闹不同，议事堂却压抑得很，除了细碎私语，没有别的动静。
林缚走进去，一时都有些迷糊自己该站到哪边。
看到江东按察副使肖玄畴，林缚抬脚要迈过去，才省得他如今头上最主要的官衔是江东宣抚使司左参政，又权知崇州县事，要算江东宣抚使司的官员，只是刚领旨，还没有机会拜见顶头上司江东宣抚使司王添。
袖手坐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喝茶的顾悟尘给林缚使了个眼色，林缚循望过去，却见江东宣抚使王添与右参政韩载以及新任的维扬知府沈戎等人站在角落里看过来的眼神怪异得很，海陵知府刘师度以及东阳知府林庭立也站在那一堆，笑盈盈地看着这边。
林缚走过去，先朝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王添拱手作揖，说道：“林缚见过王大人……”
议事堂大部分人都不认得林缚，这时候都齐望过来，想看一看靖海都监使是何等的了得人物——朝廷两度遣使宣特旨奖功赏爵，弱冠之年以举子出身飞速晋升江东左参政，手握雄军，以靖海都监使权知崇州县事独尊地方，满堂文武，能及他者也不多了。
寻常人只是又羡又嫉，江宁府尹王学善，江东按察使余心源，维扬知府沈戎等人心里的滋味又要复杂得多。想到林缚的飞黄腾达，他们就情不自禁的想到林缚踩在他们肩膀上、头上、脸上的脚印，心里隐隐作痛。
林缚真正成名于燕南勤王四战，但是没有陈学善、余心源（吴党）、沈戎等人给他践踏在脚底上当垫脚石，林缚去年秋又怎么可能有资格独领一军北上勤王呢？
王添还好一些，虽然与顾悟尘一直不对头，倒也没有直接的冲突。
沈戎站在王添身边说话，看到林缚走过来，嘴角脸皮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沈戎差点命丧骆阳湖，之后在东阳又给林庭立架空，要说他对林缚不恨，那只能骗鬼去。沈戎事后不难想明白洪泽寇提前在骆阳湖打劫秦家船队是林缚暗中做的手脚，可惜他自己更抹不干净，更是抓不住能致林缚于死地的把柄，此时也只有冷颜相待。
韩载看到林缚走过来，心里就有些发忤。一个多月前，他拿请援当借口离开崇州时，并没有直接回江宁，而是跟萧百鸣在暨阳落脚住了两天，这件事旁人不知道，他担心林缚能猜到。萧涛远身死，萧百鸣、陈千虎等人率兵叛投奢家，一旦在回江宁请援途中在暨阳逗留的事情给捅穿出去，就算韩载能洗清通敌的嫌疑能保住脑袋，也保不住脑袋上的乌纱帽。
林缚有意无意的一笑，叫韩载心惊肉跳。
林缚也不管韩载，他如今是左参政，又权知崇州县事，韩载头上的宣抚特使对他再没有任何约束力了，他朝林庭立与刘师度拱手作揖：“见过二叔与刘大人，二叔是今早上才到的？”
林庭立终于将沈戎送走，坐上他梦寐以求的东阳知府的位子，春风得意，满面笑容，与林缚说道：“十七客气什么，如今你也是朝廷正五品官员，又有封爵，二叔我可再当不起你这礼了……是今早上才到了，坐船顺水下来，方便。”
“先叙长幼，二叔永远是我的二叔，这是怎么也变不了的。”林缚笑道，又关心地问刘师度何时到江宁，住在哪里。
刘师度笑容可掬地与林缚寒暄，完全是平级同僚相交的姿态。
虽说崇州县名义上还属于海陵府的辖县，但是赋税都拨给江东左军做军饷，林缚以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便意味着海陵府短时间内彻底丧失了对崇州的管辖权。相反的，林缚身为宣抚使司左参政，作为宣抚司的副手，甚至能插手海陵府的事务。
这会儿，明堂内侧的屏风后响起脚步声，堂下的细声也都消失一空，等着岳冷秋、程余谦这两个名义上同为东南首臣的大佬出现。林缚却看到盐铁使张晏与岳冷秋、程余谦一起出来，没想到他的动作如此之快，还以为他人还在淮南视察盐区呢。
张晏是正四品的盐铁使，不要说江宁六部的官员了，王学善、顾悟尘、王添、余心源等人都是正三品的官员。一般说来，没有可能张晏与岳冷秋、程余谦在秘密商议，却将王学善、顾悟尘、王添、余心源等人丢在外面，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张晏手里有一道唯岳冷秋、程余谦两人能知详情的特旨。
林缚与顾悟尘离得较远，与林庭立交换了眼神，知道他也有如此的猜测。
“请顾悟尘顾大人，王学善王大人、王添王大人、余心源余大人以及江宁六部各位大人以及靖海都监使林缚林大人留堂中商议秘事，其他大人暂请委屈回避一下……”程余谦走出来说道。
林缚心里觉得奇怪，有什么秘事要他参与，却请那些地位比他还高的文臣武将回避？
众人退去之后，这议事堂陡然空阔起来，大家都能分到一张太师椅坐，林缚自然是敬陪末座。
岳冷秋看向张晏，说道：“还是张大人来说吧……”
张晏拱了拱手，说道：“皇上七日前在京已经下旨使燕王移藩江宁，改封宁王，不日就要来江宁就藩，密旨使张晏在江宁代为筹措。民贼堵塞路途，宁王移藩不易，需诸位大人配和，做好万全准备……”
燕王元鉴武为德隆帝嫡皇子，时年二十六岁。当今皇帝无子嗣生养，在他的诸子侄中，燕王元鉴武声誉最佳。
林缚之前就猜到皇帝有可能改封元鉴武为宁王以代立嫡并镇东南，没想到动作会这么迅速，几乎在济南民变的消息传到京中之后，就立即做出这样的决定。林缚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与顾悟尘就此事交换意见，没想到张晏已经带着密旨紧随他之后赶来江宁。
林缚一时也想不到这种决定背后有怎样激烈暗流，不过他明白程余谦他们要他留下来参与密议的缘由。
宁王元鉴武离开京中到江宁来就藩，有立嫡代镇东南之意，王府官佐以及护卫的标准将高过一般藩王，可能要向东宫看齐，这样才能体现出立嫡之意。宁王就藩的队伍庞大，不可能悄无声息地穿过中州或山东南下，很可能会吸引大股的造反流寇截道，这边需要有万无一失的接应计划。
说到底，林缚摊上又是跑苦力的活。宁王即使不走海路，进入山东之后，也会避开叛乱区，贴着淮口南下，要调精锐部队上去接应，江东左军倒是适合。
林缚与顾悟尘交换了一下神色，顾悟尘也是颇为惊讶，迁都，迁都，朝野都议论了很久，燕王元鉴武改封宁王可以说是最实际性的一步。
王学善、王添、余心源等人都表情各异。
余心源是喜。使宁王镇东南，迁都就走出最实际性的一步，帝国的重心重新转回到江南，代表地方势力的吴党自然就有更多崛起的机会，他出任江东按察使不过是第一步，还没有过去几天的时间呢。
王学善、王添却未必是喜。要是皇帝年老体弱，宁王立嫡会很快继承帝位，他们倒是有可能分到拥立之功，这官威权势自然能更上一层楼。很可惜当今皇上春秋鼎盛，正值壮年，就算立宁王为嫡，也不知道要熬多少年才能登上帝位。他们这时候去抱宁王的大腿，去给宁王低眉哈腰，未必没有什么好处，还可能是一桩祸事——万一皇上日后有子嗣生养，自然要削宁王的权柄，跟宁王走得亲近的东南大臣，将领又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
林缚瞅眼看岳冷秋、程余谦。
程余谦倒是坦然，他本就庸碌，与岳冷秋也不大争权，如今兵权以及江宁守备事权给顾悟尘分走一大块，他也平静得很。
岳冷秋感觉就不大一样，他本来在江宁是无冕之王，宁王就藩，首先是他受到最大的限制。即使朝廷不会授宁王太多实权，但有个名义上需要事事请示的上司，也会让人心里相当不爽。

卷七 山河碎 第四章 分歧
“简直是胡闹，若汤公在京中，必以死抗谏，使立宁王不得行……”
离开总督府，林缚坐上顾悟尘的马车，翁婿二人在马车里议论册立宁王事，顾悟尘的态度之激烈，令林缚颇为意外。
“张协、陈西信、郝宗成二三子，误国之贼，非能与谋。”顾悟尘此时视林缚如己出，说话没有以前的隔阂，也将他的尖锐一面展露在林缚的面前。换作以往，他即使对张协等人再不满，也不会在林缚面前拿“误国贼”骂他们。
林缚静坐着听顾悟尘抱怨，转念想到他与顾悟尘想法的分歧在哪里。
近几十年来，中枢对南方诸郡的控制权已经降弱许多，此时豫东、鲁西等地爆发大规模的民乱，除了津海粮道勉强维系外，南北阻绝，中枢很可能失去对南方诸郡的控制权。册立宁王代为立嫡，配合以江宁六部的旧设，则容易在江宁形成南方诸郡的政治权力中心，有利于集中力量镇压奢家的反叛以及各地风起云涌的民乱，更可以集中力量确保津海粮道的畅通。不立宁王，江宁六部权柄又不足以统御南方诸郡，一旦南北信路阻绝，除江东郡外，南方其他诸郡的漕粮，怕就不会那么老实的聚到津海粮道上来运往北方。
林缚以这样的立场，猜到有册立宁王的可能，也是赞同这种做法的。林缚才不关心谁做皇帝，将局势平定下来才是最关键的。
中原爆发大规模的民变，南方诸郡不能集中资源、兵力，很可能给奢家各个击破。现实的情况是，东闽虞万杲不听两浙郡的命令，董原在两浙又不听虞万杲的辖制，江西郡与江东郡又无瓜葛，就是一盘散沙。
顾悟尘对册立宁王一事的态度却与林缚迥然不同，顾悟尘关心的是元氏帝权能否顺利传续一事，担心是册立宁王会给将来的帝位传承埋下难以消除的祸根。不要说其他的，只要宁王日后能得到一个李卓式人物的忠心，宁王很可能就会有请皇上早日退位、颐养天命的想法，要是皇上不幸生出子嗣，宁王会拱手将唾手可得的帝位让出来不成？
在林缚看来，与其替当今皇帝考虑以后的帝权危机，还是渡过眼前的难关要紧。庆裕帝遇刺，德隆帝继位，这背后又干净到哪里去？
林缚不与顾悟尘争辩什么，说道：“事情已成定局，也非我们能干涉，多想无益，这边事毕，待薰娘到江宁，我再留一两天，就要先回崇州去……”
顾悟尘愁眉不展，思虑道：“也不晓得余心源如何处置漕事。要是今年秋漕还往淮口涌，简直就是吸引流寇往淮河边赶，问题一大摞，也看不到有什么头绪。仙霞关与杉关给封，浙西与赣南都抽不兵力去夺，也不知道虞万杲在闽北情势如何……我看啊，也许隔不了多久，奢文庄就要自立为闽王了！”
这年头可没有“缓称王”的说法，要是虞万杲在闽北不能对奢家造成威胁，使奢家有能力将闽北与浙南联成一起，奢文庄是非常有可能称王的。
“我眼下只能跟奢家争岛地。”林缚说道：“争岛地也颇为不易，奢家不会轻易放弃昌国、岱山诸岛，海战倒是不怕，夺岛伤亡太重，很可能短时间内就是在岱山一线进行拉锯，让奢家无力派战船骚扰嵊泗以北的海域……”
林缚组织了两次强袭大横岛，第一次打残寇兵在清石湾的防线，第二次才攻下北麓营堡，两次强袭歼敌一千六百人，自身伤亡也差不多在一千两百人左右，完完全全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硬仗。
短时间内，林缚不会强行攻打岱山、昌国诸岛，而是以巩固嵊泗防线为主，以打击寇兵岛坞，封锁其海路为辅，逐步的扩大嵊泗海域的优势，真正的会战，要等董原、虞万杲以及江西郡都做好准备对奢家反攻之后，才能同时进行。
以奢家此时的动员能力，从晋安还能抽出五六万的精锐兵力。要是奢文庄不会太笨，他在浙东应该以打击豪族大户，拉拢破产农民为主，甚至在浙西可以鼓动大批的破产矿工加入奢家军队（浙西虽然是山地为主，但仙霞岭以北一带有较多银矿）。
林缚还没有自狂到以江东左军一家的力量就将奢家掐死在摇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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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宣抚使司衙门，林缚先下了马车，他的左参政衔不大可能在宣抚使司衙门里领实职，但他毕竟要算宣抚使王添的佐官。
在路上故意压着车速，林缚赶过来，王添、韩载等人已经先回到衙门。沈戎、林庭立、刘师度、孟心史等府县主官也到宣抚使司衙门落脚议事。
林缚不关心江东郡的钱粮支度，他有左参政之衔，但是王添不会给他实权，他在宣抚使司里也是孤家寡人一个，没有援应，也无法跟王添要权。他关心的是原宁海镇水营的饷银，宣抚使司会如何拨给他。
林缚锐气十足，江东又需林缚镇守江口，庇护侧翼，王添也不在粮饷的事情上刁难他，爽利的将原来宁海镇水营的粮饷份额划拨给靖海水营，由地方按夏秋粮季运付。
好在事变之时，一年中最重要的秋粮饷还没有运付，林缚倒是一下子能得两万五千多两的折赋银，算是一桩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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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宣抚使司耗了半天，将晚时分，才与林庭立一起到顾府来喝酒，商议要事。
赶到顾府，觉得府里气氛有些压抑，仆役、丫鬟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错了事。
林缚以为顾悟尘还在为册立宁王的事情闹心，拿下人出气，遇到赵勤民才知道另有烦心事。
“江宁水营有个喝醉酒的校尉，下午闯到衙门来闹事，说是这边扣了他们的粮饷，要大人吐出来。”赵勤民摇头叹息说道：“大人将那混蛋绑到大院里抽了八十鞭子，竟然惹了好几百号人过来闹饷。大人要杨朴、柳西林带人过去抓人镇压，程余谦却跳出来做和事佬，大人立威也立不得，这短掉的粮饷又从哪里去补去？”
“这个问题是棘手……”林缚也咂嘴。
为限制江东左军的势力，岳冷秋有意加强江防力量，在过去两个月，曾大幅度提高对水营的拨银，不仅宁海镇水营受惠，江宁水营的拨银也大幅提高。
萧涛远叛变，宁海镇水营解散，以及朝廷调顾悟尘出任江宁兵部左侍郎，分辖江宁水营，使得江防力量脱离岳冷秋的掌握——同时带来的后果就是，经岳冷秋努力大幅提高的粮饷拨银又回到之前的低水平上。
宁海镇水营已经解散了，钱饷收不收缩，只要林缚认了，就不会造成什么影响，宣抚使司拨给的粮饷，林缚最终还是要拿到整个江东左军的体系内统筹支度。
江宁水营却闹翻了锅，将卒提高了两个月的饷钱又骤然变回原样，又如何甘愿？
至于今日的闹饷，大概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有程余谦作梗，顾悟尘还是没有办法抓一批人，杀一批人立威。
赶着张玉伯、柳西林过来，林缚与他们一起去后园角亭去找顾悟尘。
顾悟尘倒也将气强行消掉，苦笑道：“手里无兵时头痛，有兵时也头痛，这些兵痞子，当真难治，也难怪李卓在江宁一年多，以他的治军之才，也没能让江宁水营改头换面……林缚，你来说，要如何才好！”
“平实之道，无非严纪律，挤空额，汰弱留强，将挤出来的钱饷改善余下将卒的待遇。而后提拔勇健，练成精锐。将卒善战、敢战，千余足以挡万师；怯战、无勇，虽百万不足以挡一军。”林缚在外面就考虑过，就直接回答顾悟尘的问题，说道：“李卓在江宁也基本这么做，但受程余谦制肘，短时间内没见什么效果。如今程余谦权位更重，他要制肘、庇护那些庸劣将卒，更是没有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反击之策。”
“说来听听。”顾悟尘听林缚胸有成竹，倒也放宽心来，要大家坐下来，听林缚说策。
“暨阳一战，东海寇绝大部分还是东海寇，但到今年夏秋时，东海寇实际已经是晋安老卒居多了。”林缚说道：“若是江宁水营烂到根子花再大的心思都无法改造，那就只能使他消耗掉，再从别处补充新鲜血液！此为一策也。或者从东阳乡勇调两营健锐，由杨释率领编入江宁水营，再起炉灶，有了这个基础，再逐步的将江宁水营的其他山头下狠手削掉，也是可行的……”
顾悟尘摸着下颌胡须，思虑了片晌，说道：“双管齐下，速度更快一些。浙东请援，江宁水营就分拨往援，全权交给董原去折腾，想来董原不会有替我恤惜兵力的心思……我身边有四百人，从东阳调八百人，另募四百辅兵，应该能编两营水师，便让杨释带着先交给你训练三个月。”
“行啊，我在崇州还能多两营的水师可用。”林缚笑道，爽利地答应下来。
林庭立也没有意见，顾悟尘控制江宁水营之后，能促进林顾两族的利益。再说顾悟尘将杨释调到身边，东阳军将领就以林济远、陈寿岩为首，他调用起来更得心应手，有何不好？

卷七 山河碎 第五章 挖墙脚
顾君薰坐船逆流而上，十一月初二才到江宁。
除随行女眷外，赵青山率靖海第一水营全师而来，船队没有在河口镇停泊，而在秣陵县西边就折进龙江湖。
朝廷正式承认靖海水营替代宁海镇水营的地位，除宣抚使司提供粮饷，提督府所属工坊提供兵甲，也将由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提供各类战船。
根据宁海镇水营各类战船总数，以往龙江船场每年提供八分之一数量的各类战船，以保证宁海镇水营的战船八年能更换一批，江宁工部每年大约要为宁海镇水营专门拨出一万两的造船银款。
官吏贪鄙，江宁工部也概莫能免，即使有水营派员监造，一起勾结起来偷工减料也是常态。再加上宁海镇水营的将领时常将好船偷偷售出求利，使得暨阳血战前后的宁海镇水营战船质量，整体上甚至不及奢家仓促间为东海寇批量建造的海船。
之前的旧账，林缚不想去翻，即使官吏再腐败，龙江船场聚集着国内最优秀的造船匠人也是事实。近两百年的技术积累以及大量的物料储备，使得龙江船场成为当今少数几家能造大型海上风帆战船的船场之一。
宁海镇水营编有五营正卒，靖海第一水营、第二水营去除辅兵不算，战卒也在三千人左右，所需战船若是以载量计，总载量也相当无几。
但是靖海水营需要是以海船为主，用料、结构、强度以及防海水腐蚀等各项标准都要远远超过内河战船。内河水营的辅助船只甚至都不用龙骨，出海舟师哪怕是小型哨船要是建造时没有加龙骨主料，稍大一些的风浪，就能直接将船体打散。主力战船更是要采用高强度的水密隔舱结构，两舷也要用与龙骨同等规格的大料进行加固。
如此一来，龙江船场即使给靖海水营提供总载量相同的战船，以林缚给出的标准建造，官吏不从中贪污，成本少说也要提供三四倍——江宁工部自然不可能吃这个亏，只同意照一万两的造船总拨银数为靖海水营建造战船。
津海级战船的每艘成本要超过一万五千两银，一万两银的总拨银数，只够靖海水营添置大半艘津海级战船或两艘半集云级战船。
宁海镇水营战损不大，所以八年换一批船绰绰有余，靖海水营要在嵊泗诸岛建立稳固的防线，频繁的海战，会极大的加剧战船的消耗。两次强袭大横岛，靖海水营先后有近四成比例的战船趴窝，其中近半数战船损毁不能修复再用。以这样的战损烈度估算，至少要将造船拨银提高到每年十万两才能保证靖海水营不因频繁的海战而削弱战力。
岳冷秋已经离开江宁前往临淮，准备率长淮军北上镇压民乱，宣抚使王添以及新上任的江东按察使余心源也分别前往平江府、丹阳府视察地方战备，督促两地将兵力往南集结，以防董原在浙北仓促建立的防线给奢家捅穿——情势如此紧急，林缚仍耐心留在江宁，携顾君薰回门省亲是小事，主要是跟江宁工部就战船修造的事情讨价还价。
除了每年的造船拔银总数外，另外还有一个问题彼此争执不下。
之前岳冷秋为加强江防力量，限制江宁左军在崇州的发展，要龙江船场为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额外多造了一批优质战船。如今宁海镇水营解散，这多造出来的一批优质战船还没有交付，但是岳冷秋袖手不管江防事之后，江宁工部不敢刁难近在咫尺的江宁水营，却不肯将这批战船交付给靖海水营。
林缚这几天就为这两件事跑断脚，在江宁工部尚书徐怀东、江宁工部左侍郎刘玉恭两人那里差点将冷板凳坐穿，事情也丝毫没有进展。
江宁六部的官员俗称“守陵官”，实权远无法跟燕京六部官员相比，但是官位却不低。林缚坐火箭一样的升官，又封县子爵，两次特旨赏功，但在徐怀东、刘玉恭两人的眼里，林缚还是没什么资历，凭借些运气窜上来的愣头小子罢了。便是顾悟尘，也没有资格在他们二人面前谈资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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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君薰是坐林缚的座船“津海号”到江宁的，顾盈袖、柳月儿、小蛮等女眷也乘船同来江宁散心，宋佳与奢明月最终还是没有一起过来，主要是奢明月解不开心结，宋佳则不能将她一人丢在崇州。
林缚午前在江宁工部左侍郎那里吃了闷门羹，午后便来河口镇，看到船过来，便亲自到码头来接。在林缚看来，这本是很寻常的事情，在外人眼里倒成了举案齐眉的美谈。
顾君薰也未想到林缚会亲自到码头来接她，码头上还有人围观，俏脸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一起过来的，还有葛司虞。运盐河清淤之事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作为清淤运盐河的总督工官，葛司虞是轻易脱不开身的，但是要撬江宁工部的墙脚，又非葛司虞不可。
林景中还将草堂给林缚保留着，顾君薰等人过来不忙着住进城去，但先在草堂歇下，林缚则邀葛司虞去赵舒翰平日讲修杂学的竹堂说话，张玉伯也在这里。
“徐怀东，刘玉恭那里进展如何？”葛司虞问道。
“水泼不进……”林缚说道。
“龙江船场归刘玉恭管，此人不好其他，唯好黄白之物，当年勒索到老爷子头上，老爷子气恨得闭门不出。”葛司虞说道。
“备了黄白之物，如此关键头上，我也不敢小气，标准的江宁官造金锭子准备了十二枚，还许诺经他手拨付的造船银款，以十一之数返他。”林缚无奈苦笑摇头，说道：“还是水泼不进……”
“这倒是奇怪了。”葛司虞疑惑不解地蹙起眉头，“莫非是暗中有人作梗？”
林缚也怀疑过，只是有可能暗中动手脚的人太多，也猜不到是谁。除了顾悟尘一系人物，除了崇州县的人马，林缚在江东郡几乎没有不是对头的，“徐怀东、刘玉恭的闭门羹，我还会继续去吃，不过即使这两条路走通了，以后还会有变数。以后崇州将是东南诸郡的主要出海口，提高崇州自身的造船能力才是关键……所有愿意去崇州的大匠，不管老幼，都发一百两安家银，崇州以上宾代之。也不要怕走不成，我把靖海第一水营都拉过来，一两百号跟家眷，我还能接不走？抢也抢走了。”
在观音滩建船坞，是林缚扎根崇州的重中之重。
除了织纺及兵甲铸造外，这近一年来在观音滩陆续建立起来的诸多作坊，几乎都是以造船业为核心兴办。修造船场于半年正式成立，以孙敬轩为首，从西河会抽调匠工，又从平江、海陵等地网罗大匠，经过半年的发展，已经有些规模了。
观音滩船场毕竟底子太薄，论积累程度还远远比不上奢家在晋安建造的船场，前期以备料、修船为主，也陆续成功建造出一些中小型海船来。
宁海镇水营叛乱，林缚就预料到靖海水营的地位短期内不可能给动摇，他就有直接江宁工部墙脚根的心思——只要江口以及平江府、海陵府东部海疆离不开靖海水营的防御，江宁工部便是将这事捅到御书房去，林缚也有抗辩的借口。
赵舒翰听林缚口无掩饰地要葛司虞过来帮着从龙江船场挖大匠，无奈地摇头而笑。
赵舒翰也非迂腐之人，他知道林缚这种撬墙脚的行为有损江宁工部，有损朝廷的利益，但是徐怀东、刘玉恭等人抱有成见，不肯给林缚造船，真正要坚持原则的话，只会使靖海水营的战力不断削弱，以致平江府侧翼无人能守，江口无人能守，损害的更是大局。
河口讲授修撰匠术杂学，虽以赵舒翰为首，但江宁匠人都知道这是林缚在江宁大力兴办之事，林缚在江宁普通匠户中几乎是家喻户晓，不比江宁工部那几个守陵官稍差，再加上葛司虎以及他父亲老工官葛福两代人积累下来的威信，从龙江船场拉走一批籍同贱户的匠户，不会有多少难度。
赵舒翰深知“行大义需不拘小节”，所以也不觉得林缚的这个做法有什么出格的，怨只怨，官吏不能尽心为朝廷，为天下苍生办事，非逼得想为朝廷，为天下苍生做点事的人走邪门歪道不可。
林缚不仅仅想从江宁工部下属的龙江船场挖人，挖走那些珍如国宝的大匠，还打算买通龙江船场的主管官员，将龙江船场的家底偷偷的转移到崇州去。既然徐怀东、刘玉恭不肯给船，那将造船所需的木料等物料运到崇州去也成。特别是那些造海船所必需的老料，林缚即使从川中、江西、荆湖等地购入，备料的时间也长达三五年的时间，短期间想要造出大型海船，非要从龙江船场挖墙腿才行。

卷七 山河碎 第六章 天下乱局
林缚对奢家最是在意，早在江东左军成军之前，他就往晋安、建安等地派有哨探。
此时奢家从浙西迂回分兵袭夺仙霞关、杉关，封锁进出浙西、江西的通道，虞万杲在建安、邵武、莆城等地自然也会张开天罗地网防备敌方斥候渗透，江东左军的哨探想要穿过敌我双方的封锁网，将消息传回崇州，极为不易。
十一月初五，林缚在江宁才接到哨探从建安传回来的情报。
在确知奢家出兵袭浙东之后，浙东郡司在对奢家出不出兵的问题上发生争执，东闽宣抚使，按察使都坚持向朝廷请示再做处置，提督虞万杲担心后路被截，从建安兵分东西两路去守仙霞关、杉关后路。
信路给奢家刻意封锁，浙东郡司在闽江中游的建安府确认奢家出兵浙东的消息时，已经是十月二十四日。
也于二十四日这一天，建安城里的多处粮仓以及近邻仓储地的街巷大规模走水失火，如此折腾之下，虞万杲二十五日毅然从建安分兵去守仙霞关、杉关。
而在二十五日，仙霞关已经给奢家从浙西迂回的奇兵获得，二十六日杉关也相继失陷。
建安军二十七日前后分别在莆城北，邵武西北的谷道遇伏，东路大溃，蒲城给趁乱攻陷，溃军一直退到建州（今建瓯）才稳定阵脚，西路建安军退守邵武。
二十八日，晋安诸县皆反，除建阳知县不知所终外，朝廷派往晋安的其他诸县知县、县尉等官员都给叛军绑缚扭送奢家，以奢、徐、宋等八姓为首的晋安叛军歃血为盟，组闽浙大都督府，共推奢文庄为闽浙大都督。
而在二十六日，以永泰伯宋浮为首的宋家军就出兵南向夺下泉州。
消息是二十九日从建州传出，传到江宁才用了八天，已经可以说是神速。浙北、江东、江西诸郡甚至还不清楚晋安、建安的状况。
在仙霞关、杉关给奢家派兵夺走之后，浙西、赣南皆无兵可遣去夺回要隘，有些官员甚至担心后路被劫的虞万杲归附奢家。
在林缚看来，虞万杲及麾下将卒与奢家打了近十年的血战，彼此双手都沾满对方的鲜血，哪里会轻降？再说虞万杲已经官拜提督官，武官阶列正三品上轻车都尉，封清江县伯，降了奢家，奢家能封什么官位给他？
消息二十九日从建州传出时，虞万杲的建安军还紧紧地控制着闽北的建州、邵武、建安三城。而以奢家为首的晋家叛军在夺得泉州之后，更着意先取漳州。
东闽多丘陵少平原，有九分山一分田之说，地势形成西北高，东南低的特征，主要平原只有晋安、泉州、漳州等狭小的几处。这几处多田平原都集中在以晋安为北端，以漳州为南端的狭窄沿海带上，南北长不过五百里地，夺得漳州、泉州之后，既方便控制，又能从这几处富饶之地获得大量粮草以供养晋安叛卒。
“虞万杲的建安军实际处于晋安叛军的合围之中啊……”顾悟尘从林缚那里得知哨探二十九日从建州传出来的消息，眼睛盯着稍略粗陋的东闽地图，为当前窘迫的局势紧皱眉头，也为虞万杲的建安军担忧。
林缚扶着下颌，默不吭声，看了柳西林一眼，想看他有什么见解。
“闽北山川间隔，溪水相错，建安军的出路无非是顺闽江而下攻晋安，抑或仰攻仙霞关、杉关，打通联系江西、浙西的通道。”得了林缚的鼓励，柳西林站起来说道：“八姓经营晋安近两百年，使晋安为东闽第一雄城。建安军虽有建瓴之势，也实难攻克。一旦强行攻城受挫，建安军必陷绝境，虞万杲善知兵事，多半不会走此策。晋安叛军已占明州、会稽，奇兵夺仙霞关，在仙霞岭挑唆矿民从乱，衢州已成险地。没有援兵派出，衢州不日就会失陷，晋安叛军在浙南很快会连成一线，虞万果从奢家手里夺回仙霞关，千难万难，唯从杉关入手……”
杉关位于江西抚州与东闽诏武之间，奢家派两千精锐走余水谷地，翻越信州，抚州之间的山岭，才出其不意地攻下杉关。
只要信州、抚州不失，奢家占据杉关的两千精锐实为孤军，受虞万杲与江西郡兵夹攻，又无粮草、援兵接济，只占住一单薄的关城，未必能守多久。
然而杉关位于崇山峻岭之间，想夺回也不轻易。
奢文庄自然知道派兵夺杉关有飞脱之险奇，带兵之将必为坚忍可信之人，估计最后关键还是要看是杉关守军粮草先尽，还是建安军先稳不住军心，也许进入浙东的晋安叛军会攻江西信州，解决杉关侧翼的威胁。
建安军近两万士卒，仅靠诏武、建州、建安几座山城供养远远不足，粮饷皆从浙西、江西起运。奢家出兵恰在秋饷运付之前，又事先派秘探烧建安诸城储粮，也不清楚在饷源给切断后，建安军的粮草还维持多久。如此形势下，军心想要不动摇很难。
就浙南的局势，除明州、会稽两府诸县给晋家叛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去，然而衢州、台州、平阳、处州等浙南府县还未失陷。龙山一败，浙兵消耗殆尽，少数溃兵也多漂海越江逃入嘉兴、杭州等地接受整编，浙南府县防守只能依赖地方乡兵。董原在钱江北岸的嘉杭湖等地能调动的兵力不过两万，以维扬军、宁海军为主，错杂溃兵以及地方乡兵，精锐有限，守北岸的嘉杭湖三地尚且吃力，根本派不出兵马去援衢州，对夹于明会及晋安之间的平、，台州等府县更是鞭长莫及。
晋安叛军猝然夺得明州、会稽，又出奇兵封虞万杲的建安军于闽北山城，又要出兵夺漳泉等地，正处于急势布局的阶段，暂时还分不出手来去夺浙南府县。
晋安叛军分不出手去夺浙南诸府县，东南诸郡也抽不精兵去援两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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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刘安儿部流民军北进陕东受阻，退守商县，派红袄女刘妙贞沿丹水而下夺均州，进而攻克南阳。
十一月初一，刘妙贞、杨全等叛将率一部流民军精锐从南阳北上向防务空虚的汝州进军，正式挺进豫西，意图与陈韩三的天袄左护军在豫中合师。
刘安儿、龚玉裁、罗献成等流民军势力虽说数度受挫，然而声势不减，从淮上转战湖北、川东、西秦等地，越战越勇，已成燎原之势，流民军规模几近百万。其中以刘安儿部精兵最多，除刘妙贞、杨全外，吴世遗、孙杆子、马兰头都是其麾下能征善战的叛将。
陈韩三虽领缉盗营叛投刘安儿，实为独立一部，长期以来只保持四五千兵力，却最为精锐，军中又多战马，来往如风。陈韩三叛变后从流民军征战十数次，每战必克，令淮上、汉中、南阳、豫北等地的官兵以及地方兵闻风丧胆。促动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叛乱之后，陈韩三以天袄左护军自居，才正式在鲁西聊城补征健勇，将所部扩充到两万余人。
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镇压民变，先要面对的是在豫中会师的陈韩三、刘妙贞、杨全等流民叛军中的精锐，这时候也不知道他能有几成把握，不过北面还有三支来援的镇军归岳冷秋节制。
林缚虽与岳冷秋针锋相对，但与岳冷秋不希望江东左军在崇州溃败一样，林缚也不希望长淮军在豫中受大挫，那样会使整个中原局势一烂到底。
北地的战事也风起云涌，月底就有信报走海路传来，通报了燕山西北线的战况，东虏于十月下旬破开大同北的边墙，大举涌入晋北，大同周边城塞接连失陷，唯陈芝虎率精锐死守大同。
陈芝虎派信使突围向李卓请援，说东虏攻势甚急，不过又说城中粮草不缺，能守三五个月，要李卓援兵不可促发，免中虏贼打援之计……倒很有些大将的风度。
只要大同不失，东虏骑兵多半不敢绕道深入晋中，燕北局势堪能勉强维持。
与此同时，朝廷又有声音，要李卓趁机从蓟北临渝出兵攻打东胡，既可解大同之围，又能趁机夺回辽西失地。
李卓对这样的声音置之不理，已经受到多次弹劾。
中原局势不稳，天袄叛军有可能会威胁燕京，李卓在蓟北练兵不过半年，成效有限，虽说东虏主力给吸引到晋中大同一线，此时也绝不是出兵夺辽西故地的时机。
东虏从北往南打，是从穷地入富地，可以就地抢粮解除补充。收复辽西故地从南往北打，是从富地入穷地，就算有以战养战的心思，在辽西穷僻之地也筹不到粮食，只能依仗后方。就算没有天袄叛军在鲁北大张声势，以当前的津海粮道也只能勉强维持京畿及北线诸军的粮草补给，又哪有余力派兵出蓟北临渝夺辽西故地？
所谓的围魏救赵，只是不切实际的书生之言，然而在朝中很有市场，也不知是否有人暗中怂恿，那些言官跳得厉害，攻诘李卓不出兵实是畏敌怯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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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风雨招摇的局势下，林缚于十一月初八离开江宁，坐船返回崇州。
与江宁工部的争执也没有定论，但有葛司虞从中牵引，龙江船场及诸坊司大匠近百人拖家携口随林缚迁往崇州定居。林缚花银子买通龙江船场及诸坊司的官吏，江宁工部的官员对此毫无察觉。在这些官老爷的眼里，匠户手艺再好，也是贱籍下民，哪里会放在心里。
随林缚同时顺江而下的，是杨释率领去崇州进行水战训练的两营健锐，分别来自顾悟尘从按察使司带出来的缉骑精锐以及从东阳乡勇里抽调的健勇。待训练有成，他们将直接编入江宁水营成为主力。而此时的江宁水营，已经给顾悟尘分三拨轮调南往浙东支援战事，接受董原的遣派。

卷七 山河碎 第七章 误中副车
林缚刚回崇州，便得知晋安叛军在明州建浙东都督府的事情，以奢飞熊为浙东提督，以田常出任浙东都督府长史。
田常不是旁人，浙东局势崩溃前，曾担任明州兵备都佥，两浙提督府参议官，是龙山战死身亡的两浙提督权次卿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曾代表权次卿到崇州来观察寇兵北线虚实。
林缚在崇州与田常有过短暂的接触，知其人寡言而慎独，留下颇深的印象，他万万想不到田常早在浙东战事给奢家收买。
入冬后，山间的夜晚越发的寂静，只有潇潇北风吹动树梢，山壁的些微异响传来。田常的叛投，使奢家能准确从晋安出兵抄权次卿龙山后路的疑点得到解释。但是田常为何在浙东战事之前就暗附奢家？静室灯灭，唯有月光从窗隙透入，使室内微明，林缚面壁独坐，苦思不解。
奢飞熊在浙东除了军事行动外，首先做的事情就是打压浙东豪族。此举一为他在浙东用兵筹措军资粮饷；二为能有利分给破产佃农与矿民以招揽之，以求迅速洗刷头顶上的东海寇的污名。田家为明州府首屈一指的大族，即使随田常叛投奢家以全族，田家在浙东的利益也只会受到限制。
“我以前倒是听说过一件秘事，说权次卿提督府诸事皆倚重田常，短短五年间，将这个田氏旁支子弟从提督府书令小官提拔到正五品参议官的位，咨事问策，不禁内宅走动。传闻田常与他最宠爱的小妾有染，权次卿也故作不知，只是那个给他宠爱的小妾无故坠井身亡罢了。”宋佳拿着烛台走进来，烛火照在她明艳绝美的脸上，嫣然而笑道：“权次卿恨就恨在没有如花娇媚的待嫁女儿……”
“唉……”林缚轻轻一叹，也故意听不懂宋佳的暗讽。他也不能怪宋佳没有在田常来崇州时将事情捅破，宋家被迫跟着奢家举叛旗，宋佳内心也未免没有煎熬，她能在事后将其中关节点透，已经算是心思放在崇州了。
奢家为慑服浙东，一些军事上的部署也宣告天下，此外浙东局势还处于混乱之后，斥侯出没也容易，崇州得到浙东的详细情报并不难。
奢飞熊出任浙东提督，号称拥兵十万。奢家在浙东拥有十万精锐自然是吹牛，但是招揽矿产佃农，矿民入伙，短时间内在浙东将能战之兵撑到五万是有可能的。
没有奢飞虎的消息，估计是灰溜溜的带着秦子檀、程益群等人回晋安去了。
昌国、岱山一线，奢飞熊仍以苏庭瞻为首，调叛投奢家的萧百鸣、陈千虎等部归其节制，加强对靖海水营的防御。
对奢家来说，当务之急是要解决闽北的虞万杲所部精锐，要攻陷浙南，使闽北、浙南连成一片，要对浙北、江西保持军事压力，短时间里根本就腾不出手来跟江东左军在东海争雄。
奢家在岱山、昌国本岛的军事部署以防御为主，在岱山、昌国几处大岛上加固城寨防御体系，舟师则集中在明州，以确保明州以南的海域不受靖海水营的袭扰。
林缚不怕奢家来夺嵊泗诸岛，一旦奢家在岱山、昌国诸岛采取收缩防守的策略，他对此暂时也无计可施。
靖海水营的整体实力不强，小规模的袭扰不足以对抗奢家在明州集中的舟师，大规模远袭，奢飞熊大可以弃守海域，以城寨防守为主，集中舟师战船奔袭防备空虚的崇州。
靖海水营不可能学东海寇的作风去袭杀平民，在实力还不足以照顾两线周全的情况下，林缚也只能全力巩固嵊泗防线，短期内以争夺岱山诸岛的控制权为主，崇州则加紧时间搞建设。
林缚要宋佳帮他将地图铺开，看东闽的地形，与宋佳说道：“宋家抢先派兵攻泉州，叛军南取漳州，也是以宋家为主，我想宋公大概有替奢家经营漳泉，不欲直接对中原用兵的意思吧？”
“我父亲一向认为东闽地处东南之隅，地狭迫，粮田薄，自守勉强偏安，谋大事则有大不足。文庄公素有异志，怎可能屈于狭地，宗王案只是引子罢了。然而东闽八姓百年交好，彼此参差交互，一发动而牵全身，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宋家实难独善其身。父亲要宋博自幼修习内政，不事刀兵，此时主动发兵夺泉漳，也许是有不用刀兵的苦心吧。但若奢家败亡，就朝廷而言，宋家怎么能逃脱酋首之罪？”宋佳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她将烛台放在桌案，隔着摇晃的烛火，眼眸望着林缚……烛火照耀下的宋佳面如白璧，艳若桃花，久视便有给媚惑难以自持之感。
浙东局势不解，他要与宋佳发生一段孽缘，怕是要更乱成一团麻。林缚收敛心神，视线转看烛火，说道：“宁王就藩江宁后，朝廷多半会在江宁再添一人总揽南线战事，天下权柄将有半数集于江宁矣。这天下大势何去何从，此时言之还早，且等且看吧……这天色不早了，我要到外面走动一下透透气，便送少夫人回去休息。”
“谢大人。”宋佳微微颔首。
当世女子不过是男人的玩物，在家族中也没有什么地位，东闽奢家两族早当她死去，在崇州众人眼里，自己与林缚的宠姬无异，林缚还能待她以礼殊为难得。多少年来，宋佳心里奢想不过就是这样的尊重罢了。
林缚也不知道她是谢哪般，难道是指顺道送她回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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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掩月，冷风灌来，山间虽说没有多少军事上的压力，林缚仍不忘巡视哨岗，以励将卒不可稍懈战训之心。
走到东南麓，看到林庭训墓舍里有微弱灯火传出，守墓草庐里有倩影背灯而坐，看婀娜如春柳的身姿是七夫人盈袖，穿的还是白天见面时所穿的绿萝襦衫。
烦心事太多，烛下与宋佳独处，林缚便起了情念，这时候看到盈袖独自在墓舍没有丫鬟陪同，便悄悄走过去，先吹灭烛台掩上门，将佳人扳过身来，双手直奔丰腴肉臀而去，想吓她一吓……如此既能抱佳人满怀，手里又是满把丰满弹翘的肉臀，触感销魂动人。
怀中佳人的身子僵直了那么一会儿，似乎给吓住了，任林缚双手在身下轻薄，俄尔身子像抽骨似的瘫在林缚的身里，嘴里却幽叹的轻语：“大人，是我……”
听着六夫人在黑暗里的声音，林缚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六夫人单柔没事只身来此墓舍害他误中副车，只是他的手已经捞起襦裙伸进裤子里摸到嫩滑的臀肉了，吓了一跳想抽回手来——然而手是从紧系的腰带挤进去，陡然想抽回来，手腕给腰带勒在那里抽不出来，六夫人吃痛的轻呼了一声。林缚怕勒痛六夫人的细柳小腰，摊松开手，感觉她那里的皮肉当真是细滑丰弹，虽说不再搓捏，但手心贴着也是好感受，也使心间情念非但不因惊吓而消，反而愈加的澎湃。
六夫人身子还被迫紧贴在林缚的手里，隔着夹袄，能清晰地感受到林缚下身那硬起的物什。见林缚手停下来，不忙着抽出来，以为他要将错就错，暗道男人果真没有一个好东西，心里却是挣扎犹豫。
虽说多日来只贪求这一席之欢，希望暗中将身子给了林缚，只是事到临头，又委实难以决定。再说给误以为是七夫人，也使她内心受挫，有些排斥。犹豫挣扎着，六夫人哀求似地说道：“琉璃帮我拿狐裘子去了，转头就要过来……”
琉璃是六夫人的侍婢，林缚还以为盈袖是只身在这里守着等他撞过来，没想到六夫人只是觉得外面寒冷，要丫鬟回房去拿狐裘过来御寒。
有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林缚能看清六夫人妩媚动人的俏俊小脸，尴尬地将手抽回来，看着她满面羞红地整理给弄乱的裙衫，神情也是格外的动人。
虽说尴尬，不过林缚脸皮也厚，没有跟做贼似的逃走，寻了火镰子，打火将烛台重新点着，看着六夫人比他更像做贼似的美脸，问道：“你怎么也穿这身衣衫，早间看盈袖穿过？”
“小七扯的布料有多，我便多做了一身。”单柔脸皮子究竟还是嫩，眼睛不知道落到哪里，屁股沟子都给这混蛋拿手指勾过，这时候半边身子还麻麻的，给男人摸过的感觉真是叫人难忘，但是这家伙怎么有脸当没事人似的站在这里说话？
“我说呢……”林缚恍然大悟似的感慨了一声。六夫人与七夫人年纪相当，形体差仿，又穿同一身衣衫，也不怪他从背后看不出区别，想问六夫人为何夜里来墓舍，心想人家寡居多年，夜里难眠来墓舍转悠也不难理解，不过六夫人夜里能只身留在墓舍，也是胆子很大的人。
林缚一时也找不到搭讪的话，这时候外面有人走过来，站在墓舍外围不敢走近，远远地喊道：“六夫人，怎么灯突然灭了？怪吓人的。我把狐裘子拿过来了，我看还是快回去吧……”
“你先不要忙着出去，不然解释不清楚。”单柔不敢抬头看林缚，低语说道，便将烛火吹灭，走了出去，强作镇静的与侍婢边走边说话，转眼便远去回住处了。

卷七 山河碎 第八章 北行田头说农事
夜里在守墓茅舍误中副车，无意间将六夫人非礼了一番，经过这段时间诸多事，林缚心里也觉得六夫人是可人的美人儿一个，瓜熟蒂落，又正是娇媚之年，之前对她的排斥之心也渐消除。
这之后颇长时间，六夫人跟隐了身似的不露脸，许是抹不开脸见到林缚，林缚自然也无从勾搭。
吴梅久离开崇州重操旧业，做回他的海陵府司寇去，林缚以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在崇州军民政事一把抓，还要兼顾嵊泗防线的建设，忙得跟陀螺似的停歇不下来。
十一月底，接到铁盐使张晏派来的密函，邀其领兵去沭阳准备接应宁王南下就藩。
内侍省局郎刘直也从江宁赶回与林缚汇合一起北上。林缚此时才知道刘直将出任宁王府内常侍并兼宁王府卫营监军使，实为皇帝从内侍省挑出来安排在宁王元鉴武身边的一名眼线。
此外，宁王府的长史等佐官，也改以往由宗正府选派的旧例，由户部直接选官。宁王府卫营也从京营调拨——实际上这些都是皇帝用来限制宁王在江宁坐大，难以控制的手段。
册立宁王以镇东南，是破解当前困局的有效手段，授给宁王的权柄自然也要超过一般藩王才会发挥镇东南的作用，但是真正的权柄，注定要给长史、内常待、宁王府都尉等佐官属将分去许多。
除去册立宁王以镇东南的用意不提，若崇观帝一直没有子嗣生养，百年之后，自然将由宁王来继承帝位，沭阳迎驾之事，林缚自然也不马虎。除骑营留守崇州外，林缚点齐靖海第一水营，长山步营经扩编后的两部精锐十一月二十九日从崇州紫琅山驻营出发，往清江浦东头的沭阳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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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山河经运盐河西段可入北官河直通清江浦，一路都有水路可行。水营船队扬帆借风行于河中，步卒则沿官道北上。
林缚坚持以长程行军来锻炼队伍，他本人也是坚持随步营徒步行走，以此鼓舞士气。
刘直从崇州随军北上，起初还硬着头皮陪林缚徒步而行，走了一天，脚底板起了血泡，便坚持不住坐船上去，心里奇怪林缚还穿着一身铠甲，怎么能两天跟着大兵一起走出一百六七十里地？
普通将卒到地头就躺下休息，林缚还要各处巡看并将从崇州递来的紧急公务处理掉，刘直也当真佩服林缚的意志。刘直随郝宗成长年在军中行走，虽说带兵打仗不行，也吃不了苦，但是种种见识还是有的，暗道这样的人物带不出雄兵来，才叫奇怪。
队伍停在皋城北的花溪河前，工辎营辅兵在搭设浮桥，步卒就地休整、饮食，水营战船散开警戒。
刘直忍着脚板血泡磨破的痛楚，上岸走到林缚的身边，看着工辎营在前方费力地搭设浮桥，指着前头的渡口说道：“用船渡人过去，不是更快些？”
“走了三十里路，也恰要停下来休整。”林缚笑着解释道：“行军亦是操练，不能懈怠。要用船渡人，想要短时间内过河，要从水营抽出不少渡船，会打乱水营部署，而铺路搭桥本就是工辎营的份内事。想要做到井然有序，军务安排以简便易行，不易引起混乱为原则。所谓简便易行，没有比大家各司其职更合适的了，并是只图方便……”
刘直想了片刻，知道林缚这番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说了些奉承话，看到林缚举步往田头走去，也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
刘直从江东左军北上勤王起时就与林缚打交道，言虽不深，但交情还是有的。刘直此时改任宁王府内常侍，算是跟郝宗成这些年熬出了头，一旦宁王登基，他就能坐上郝宗成这时的位子，成为内臣之首。
只是宁王府内常侍的位子也不是好做的。首先他要向当今的圣上负责，防止宁王坐镇东南时有所异动；但是他又不能让宁王有给监视的感觉。不然将来宁王登基，第一个要除掉的不会是旁人，恰恰是他这个宁王府内常侍。他这时候就想投靠宁王，做宁王的心腹亲信也是不可能的，当今圣上在宁王府不会只安排一个眼线，一旦他铁心跟了宁王，没等到宁王登基，当今圣上就会先将他除掉。
刘直知道宫廷隐讳，知道皇帝不会再有子嗣生养，不出什么岔子，宁王日后必登大宝，但皇帝身子骨还很硬朗，谁知道要拖多久才轮到宁王登基？
明面上，刘直是从七品局郎升到五品内常侍，也确实是郝宗成大力举荐，得当今圣上的信任才能坐上这个位置，但是这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令刘直感觉有如火炙。
刘直也知道权术，要想一切都顺顺当当，就需要盯着宁王老老实实地带着大家一起熬年头，但要防止宁王登基后，一脚将自己踢开甚至怀恨除掉，无疑是要自己有所依仗，而不可能两面去讨主子的宠信。
在刘直看来，正如宁王需要熬年头一样，如彗星崛起的林缚虽说跻身新贵，但由于资历还浅，还难以挤入真正的权力中心，也需要熬年头。
比起江宁其他权高位重的大臣，刘直更看好林缚，心想给林缚十年八载，成为固原曹义渠那样的人物也不会是难事。有此人物倚为外援，刘直才不用担心自己将来在宁王登基之后给一脚踢开。
刘直便是怀着这样的心思，才没有急于随张晏跑去山东北境迎接宁王，而是赶过来跟林缚汇合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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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直有些沉不住气，他的心思也不难揣测。
宁王元鉴武坐镇东南，在他真正登基之前，符号的意义更大一些。即使元鉴武会给授予质询东南诸郡军政事务的大权（只有如此，才能让江宁六部随之发挥作用），这种权力也要受到王府长史与内常侍二人很大的制约，才不至于让他在封藩宁王期间就按捺不住。
刘直出任宁王府内常侍兼王府卫营监军使，这个位子极为关键，权势几乎与王府长史相比肩。
刘直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内侍省局郎，一下子挤入江宁权力架构的核心地带，他这时候主动过来交结，林缚当然不会傻乎乎的将他往外推。但由于局势错综复杂，将来的局面很难预料，林缚也不会将未来的筹码都押在刘直身上。
林缚往田头走去，看到刘直跟过来，破了血泡的脚走路一瘸一拐的，笑道：“刘郎还是去船上歇着吧，要是见宁王时，这脚底板的新肉还没有长起来，这样子走路可不好看。”
“无妨，以往与郝大人在军中，脚底板也常起泡，多走动一些，结了痂起了茧子就好。”刘直忍痛说道，看到林缚蹲在田头看土质，讨好地问道：“林大人军政以及田事无一不通，令刘直实在佩服，我倒要问一声，林大人拿起土疙瘩看出什么来了？”
林缚笑了笑，将土疙瘩丢在田头，说道：“虽说海陵稻麦皆种，不过好些地方还只是高田种麦，低田种稻，不能都做到一田一年两季收成。这田靠河，地势稍低，易涝，只种水稻，秋粮收割后，只空着长草，等明年春后再种水稻，地力没有用足啊……”
“撒些麦种，不管明年会不会涝，总能多些收成。”刘直说道：“奇怪的是，农户自己怎么就想不明白？”
“除易涝外，也与田地肥瘦有关。种过小麦，没有积肥，来年收割后就种水稻，会影响水稻的收成，又因为易积涝的缘故，还不如不种。”林缚说道：“积肥事说起来简单，行起来却不大易，村野民夫也无此意识，要地方官员大力推广才行……”
林缚早就深刻地认识到，农耕技术哪怕看起来再简单，在普遍还是文盲农夫为主的乡野想要推广还是极不易。
河间府地处燕冀平原，河网纵横，有利灌溉，可以种植水稻。虽说处于北方一年也就只能种一季农作物，但是种植水稻的产量要远远高过小麦，偏偏在河间府就没有人种植水稻。
林缚起初还以为他的认知有误，在津海试种水稻时心里还有些不踏实。
林缚在津海除了津卫岛驻以少量精锐之外，还有在阳信之战后跟他去津海的六千余捉俘民夫以及降卒，也一同归孙尚望节制。为安置这六千余捉俘民夫及降卒，那些个要依靠江东左军及林族权势的津海地方大族以佃借的名义，向林缚在涡水河畔提供了四万亩良田。林缚咬牙将涡水河畔的这些良田都辟为稻田，从南方运去稻种，硬着头皮种水稻。
起初是有些忐忑，待秋粮收割后，才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相对于北方一亩地得一石麦黍便算高产，津海稻田的产量则令人喜出望外。由于人力充足，又能从涡水河清淤事里得到足够的肥泥，津海试种稻田的产量要比崇州的良田还要高一大截，普通达到亩产稻谷逾四石的高水准。四万亩良田净得米粮就近八万石，而六千余民夫一年管饱了吃食不过半数，能余近四万石米粮出来，足以够津卫岛一年的开销。
刘直不知这种种事，林缚的话他听起来似懂非懂。
倒也不能怪他，林缚养猪积肥，江宁清流士子尽嘲笑之能事，在看到江东左军如彗星般崛起后又喑然失声。这些本该是这个时代的精英人物，又有几人知道当世诸多激烈难以开解的矛盾都归根在这些看上去很粗鄙低俗的小事上的？
不知局势会如何发展，宁王登基也是一种可能，林缚才耐着性子跟刘直在田头说农事，倒也不是炫耀。
想到这里，林缚倒想到津海六千余民夫里，实际上还有一千三四百是浙兵降卒。为防止岳冷秋杀俘冒功，给林缚一起带去津海安置。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都给林缚在阳信发狠心杀了，普通的浙兵降卒都能安心接受安置。经过大半年的改造，在津海也衣食无缺，对江东左军也有较深的认同与依赖，直接编入营旅倚为战卒都可以。
林缚这时候考虑到将这些浙兵降卒从津海秘密调到嵊泗诸岛，实际比从崇州征调民勇去加强嵊泗防要好，甚至可以从中挑选一些人出来派去浙东、浙西潜伏，一为在两浙收集情况方面，二为将来打两浙做准备。
待将刘直支开，林缚将这个想法与总哨官吴齐说了，要他负责其事。此时奢家在浙南的统治还很混乱，正是将这些两浙当地出身的浙兵降卒派回去潜伏的好时机。

卷七 山河碎 第九章 问政杀心
宁王队伍抵达阳信之后，林缚拖后一天率部从崇州出发。
从崇州到沭阳走驿道将近八百里路，江宁左军舟师步营日行九十里，林缚与刘直十二月初八抵达沭阳，但一直等到二十二日，南下就藩的宁王队伍才慢腾腾的行至山东南部的郯城县。
从阳信到郯城走驿道也就七百里地，算上山东官员晋见的时间，林缚以为宁王最迟不会拖过十二日到江东、山东的交界，没想到在沭阳多等了旬日。就连一向谨慎，保存实力的岳冷秋也率长淮军进入豫中地区，与陈韩三、刘妙贞部的流民军在颍水两岸交战不止两回，宁王南下就藩穿越山东半岛竟然用掉二十五天。
在此期间，陈芝虎困守大同，对抗东虏步骑围攻已满两个月，而江西郡兵与虞万杲的建安军在杉关下遗尸数千具，奢飞熊在浙东攻陷衢州。浙西大部失陷，奢飞熊兵临江西信州，江宁府南部也有遭兵之虞，江西、两浙、江东都束手无策，都望眼欲穿地等着宁王到江宁就藩。
林缚想着他还要护送宁王去江宁，怕是要拖年后才能回崇州，肚子里早就将宁王的娘操翻了。
无论心里对宁王是多么的失望，林缚还是率长山步营与刘直北上到郯城县迎驾。山东方面随行迎送的官员是汤浩信在山东的心腹亲信陈元亮为首，陈元亮以秣陵知县调往山东，担任山东宣抚使司左参政兼知青州府事，是为汤浩信在山东的左膀右臂。
王府卫营以及山东护送的队伍在城外扎营，宁王以及随行臣佐，仆役都住进郯城驿馆。
林缚抵达郯城之后，使敖沧海率长山步营在城外等候，他率赵虎及数十护兵，先与陈元亮见过面，也不及细谈，便一起跟刘直去城中参见宁王。
在郯城驿馆前，林缚与陈元亮吃了闭门羹，门官说宁王身体不适不能见客，也不通报，就直接将林缚、陈元亮挡了回去。
刘直身为宁王府内常侍兼王府卫营监军使，在这边与宁王队伍遇到便算正式上任，宁王府门官及内宅差役，都要受他管制，倒无人敢挡他进去。
按说张晏陪在宁王身边，不应该拒绝林缚与陈元亮的晋见，刘直一时还摸不清驿馆里的状况，也不敢擅自主张就带林缚、陈元亮进去，抱歉地拱拱手，说道：“也许王爷路途劳顿，休息过今天应该就好了……”
林缚还得故作大方的示意刘直先进去晋见。他抬头看了看才刚刚西跌的日头，暗道又要在郯城多耽搁一天，看陈元亮眼睛里也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心想他随行护送宁王过境到最后竟然连晋见探望都不行，想来也是憋了一肚子的火。
“元亮兄，江宁别后，经年不见，我们找一处酒肆去，坐下来好好的聊一聊。”林缚说道。
“也好。”陈元亮挥了挥宽大的官袍袖子，将随行官员遣散，就带了两个随扈在身边。
回想去年在江宁相别时，林缚率领一帮由民勇、流民组成的杂军北上勤王，虽说给火速提拔当上正七品的都监，但颇有风萧萧易水寒的悲壮。谁能想到才一年稍多些的时间过去，林缚的地位已不在自己之下了？以江宁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兼靖海都监使，手握江东左军，靖海水营这两支强军，实实在在的是一地雄杰。陈元亮想到这里也是感慨万分，幸亏彼此站在同一阵营的，由于接触颇深，才能越发明白林缚的厉害之处。
要在郯城过夜，林缚让赵虎派人通知敖沧海在城南结营，他与陈元亮在城西街找了一处宽敞亮堂的酒楼走进去坐下说话。
宁王过境，郯城县小城也是喧闹无比，一座酒楼同时走进来两位穿绯袍的官员，店东家也是诚惶诚恐，亲自整理过包房，请林缚与陈元亮进去。
林缚找了一处临街窗旁的桌子，与陈元亮坐下，喝酒说话，也能看到剡县城里的民生模样，要赵虎陪坐，其他护卫坐在隔壁桌上吃饭，也没有让店东家将其他客人从二楼撵走。
“汤公身体可好？”林缚坐下来就问陈元亮这个问题，他也最关心汤浩信年过七十二的身子能不能撑住。
“唉，宁王在山东境内拖了这些天，问题就在这里。”陈元亮唉声叹气，“本要写信告诉你，汤公坚持不让，张希同与张晏用心歹毒啊！”
宁王府长史张希同不是旁人，便是有小相爷之称的张协之子。皇帝打的是好算盘，他以为只要张协在京为相，张希同出任宁王府长史，随行到江宁就藩，绝无可能给宁王拉拢过去。
陈元亮一语点透，林缚心里豁然透亮，又问道：“张晏焉会与张希同合谋？”
“应该是上面的意思……”陈元亮手指朝天花板指了指，心里苦涩，又是一脸无奈。
林缚心知陈元亮所说在理。张协欲置汤浩信于死地不难理解，但是张晏与他们远无怨近无仇，在崇州战事结束，还颇为拉拢他，就张晏个人而言，完全没有必要与张希同合谋对汤浩信下毒手，说起来也只有皇帝老儿不想汤浩信活太长了。眼下也只有当今皇上才能指使得动张晏。
林缚心间恨意滋生，却又无知如何发泄。
陈元亮压着声音将这大半个月来在山东发生的事情详细说给林缚听：“……先是要我们来回奔波，赶到阳信时，宁王不声不吭就走了，一直追到临淄才见到面，在路上就折腾了两三天。在临淄，以问政为名，张希同与张晏轮番上阵，拖住汤公一天一夜不得休息，汤公第二天就病倒了。才休息不过了三四个时辰，张希同又托宁王名义派人来请。到第三天，张晋贤看不过去，当场踹了酒桌。汤公顾全大局，当场将张晋贤骂回青州，硬生生在临淄陪了五天。杜觉辅觉得拖下去不是回事，要汤公暗含一口血在宴席上吐出来，还是宁王坚持要走，他们才放汤公回青州去，但是汤公夜里实实的吐了一碗血啊……”
说到这里，陈元亮也是欲哭无泪，抛开私人感情不说，汤浩信也是他们在山东的主心骨，没有人希望主心骨撑不住倒下。
“啪！”林缚一掌几乎要将樟木桌拍裂，霍然站起来，对赵虎说道：“派人去通知敖沧海，我们回去，这驾不迎了。”
旁边桌上的护卫听不到详细情况，见林缚勃然大怒，也一并拿起刀站起来，朝林缚护过来。这些护卫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人，忠心耿耿，身强体壮，武艺高强，久经杀阵而不折，十数人霍然立起，这二楼酒厅里，顿时间就杀气腾腾。
“请坐下。”陈元亮拉着林缚的袖子，压着声音说道：“汤公要我过来，便是怕别人劝不住你。汤公本要我在你晋见过宁王之后，再将详情相告——今天见不到宁王，我怕你从别人那里听到消息，便先告诉你，这驾你不能不迎啊！”
“迎什么驾，难道要我拔刀杀了张希同那小畜生不成？这狗日的官不做也罢！”林缚气恨道。
满朝文武，其他人的心思林缚不尽知，汤浩信对朝廷却是忠心耿耿，没有二心。京畿粮荒之时，汤浩信不拘身份，奔津海协调各方，筹建津海粮道，又以古稀之年、病弱之体勉强坐镇山东。天袄叛军是陈钟年修黄河大堤搞出来的事情，汤浩信掌管的整个鲁东地区却是丝毫不乱，使津海粮道从胶莱河延伸南接东南诸郡的漕粮，又筹钱粮支援登州镇军建设，哪一桩事不是为朝廷尽心尽职。皇帝老儿玩权术玩过了头，竟然容不得汤浩信活下去！林缚心间憋的这口气咽不下去！
“你们先退下去……”陈元亮吩咐赵虎将护卫带下楼去，顺便将二楼的食客都赶走，有些话传出去是大麻烦，他只是执着林缚的袖子，不让他走。
待二楼人散尽，陈元亮说道：“我等也是愤恨，汤公说皇上受奸侫蒙蔽，听信谗言才起了杀心，你若不迎驾，且不是中了别人的奸计？立宁王之前，宫中曾秘密遣使来青州问策，此事本是绝密，我等在青州也不知晓，还是在临淄与汤公相别时，才给告之。汤公反对立宁王，托秘使递折子回京，建议设南四郡总督，祸事怕就是出在这里！”
顾悟尘在江宁就说过汤浩信会坚决反对册立宁王的，没想真是如此。汤浩信上书建议设南四郡总督也是忠臣之言，不册立宁王，南方必须有总揽全局之人——皇帝却在这当儿怀疑他起了异心。
汤浩信都七十二岁了，行将就木，他能有什么异心？汤浩信真是贪恋权势，当初也不会将相位拱手让给张协。如今皇帝与张协都要置汤浩信死地，这怕是比问政毒计更要置他于死地。
林缚在津海、青州与汤浩信聚过数月，心里真觉得替他不值。
陈元亮见林缚脸色阴沉，随时便会发作，又说道：“汤公猜你不肯屈服，说你不迎驾也可，但要你回崇州之前去即墨一趟，他会在即墨等你……”

卷七 山河碎 第十章 血书
在暮色四合的黄昏，从崇州兵军营驰出的马蹄急如骤雨，往东北而去，马队很快就给将暝的暮色遮掩得模糊。
密林后，刘直隐隐约约地听到远处驿道传来的马蹄声，暗道这几十匹马这么跑下来，怕是到即墨就要都废掉了。
扮作农户的葛衣斥侯穿过林子，亮了牌子，走到近前来，单膝跪禀：“一行六十二骑，靖海都监使林缚居首，出营奔东北而行，应是往即墨而去……”
“你确定是他？”张晏阴恻恻地问道。
“卑职跟大人在鹤城见过他，断不会认错。”斥侯回道。
“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张晏挥了挥手，令斥侯退下。
虽说同出内侍省，但张晏一直都在外任职，刘直与他不熟悉，这时候也忍不住问道：“主子爷真就不怕他给十千主子拉拢过去？”
十千即为万，内侍省的内臣说的十千主子便是指万寿宫的梁太后。
“我们都是圣上的爪牙耳目，圣心岂是我们能乱揣测的？”张晏拢着手，也没有板着脸教训刘直，虽然他也觉得可惜，但是今上都拿定了主意，还要他来当这把杀人的刀，他又有什么办法？
看到刘直唯唯诺诺，似乎还在担心后果无法收拾，张晏说道：“只要他没有断然领兵回崇州去，这事便算了结了……我不说，你永远也想不到会是谁去接替汤浩信的位子。要么老老实实的替朝廷效力，圣上也不会亏待他，想投靠万寿宫那位，做梦！”
见张晏说得如此决断，刘直心想背后必有自己猜不到的内幕跟交易，但他还是有些沉不住气，又问道：“我去崇州看过，那边这时候断离不开江东左军的守御，主子爷是不是也太冒险了些？”
“此时不动手将汤浩信从山东踢走，等他们真成了气候，还得了？”张晏反问道，又阴恻一笑，不屑地说道：“怪只怪汤浩信尾巴露得太早，不册立宁王而设南四郡总督，亏他想得出来！他一把年纪了，倒是没有什么奔头了，又怎知他不是给姓顾的铺路？”
刘直想想倒也真有可能，顾悟尘已经是江宁兵部左侍郎，设个南四郡总督出来，顾悟尘即使赶不上第一任，第二任也没有几个人能有资格跟他争。
汤浩信与张协决裂之后，没有人将汤、顾一系官员称为汤党，倒有东阳党的说法，东阳党可不就是以顾悟尘为首？不比长淮军之于岳冷秋，江东左军、东阳乡勇可都要算顾悟尘的子弟兵啊。
今上未必愿意忍辱做迁都之君，宁王多半要在江宁登基继位，那时江宁自然而然的取代燕京成为帝都。帝都之旁不能养虎成患，也难怪今上要硬着心肠将汤浩信从山东踢开才能安心。
但是刘直也想不明白今上会派谁去山东接替汤浩信的位子，当今庙堂之上，还有几人能有汤浩信的威信？
李卓断走不开，再说他身上缠着一堆事，言官整天找他的麻烦，要不是圣上护着他，他早就给踢回老家了。
陈信伯？这倒有可能，毕竟在京中给张协架空，没有多少事权，还不如出镇大郡，顶替汤浩信也不算辱没他的身份。但是陈信伯出镇山东，似乎不能阻挡顾、林等人心生怨恨投向万寿宫啊。
岳冷秋要负责与流民军的战事，一时间里脱不开身来。
想到这里，刘直脑子陡然给雷劈似的想到一个人，恍然想到册立宁王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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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郯城到即墨，有驿道曲折相通，全程六百里，林缚二十三日黄昏从郯城出发，披星戴月，除了吃干粮，到驿站换马稍停外，通宵没有打过片刻的盹，次日午前便赶到即墨。看着即墨城头渐近，林缚才稍勒马缰，使马减一减速，好在见汤浩信时，不使自己看上去太疲惫。
顾嗣元匹马孤骑在西城门外等候，似乎猜到林缚此时会来。
看到顾嗣元一身披孝麻衣，林缚顿时给雷劈似的，整个人瞬时间没知觉似的从马背上滚下来，狠狠地摔到黄土滚滚的即墨西城门的官道上。林缚翻身爬起来，坐在路梗上，心里悲痛，便觉得这城门楼子好远……
“辞别宁王，从临淄离开，阿爷就断不肯进食，说是唯有死在任上，皇上才会知他忠心耿耿。”顾嗣元失魂落魄地说起与陈元亮分开之后的事情，“阿爷要我在此等你过来，除了这封信，他要你先看这封血书……”
林缚先将血迹斑斑的白纸摊开，以手指醮血而书，只有十字，字字千钧，压在林缚的胸口——不求青史名，但为民生故！
林缚嘴皮子扯动了一下，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却仿佛看到汤公像只老狐狸似的藏在云端而笑。他倒是看透自己会笑他死得愚忠，倒是看透自己心间的怨气难消，才留下这十字血书来。
林缚不忙着看信，恭恭敬敬地将血书叠好，藏入怀中，对顾嗣元说道：“阿爷的心思，我明白了，我就不进城去了，这就回郯城护送宁王进江宁，你安排给京中及各地报丧吧。”
就在东城门外的黄土大道上跪下，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响头，也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泪水也不抹，翻身上了马，又带着赵虎与一干护卫往郯城方向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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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回郯城后，就住进军营不出，也不催促宁王起程。陈元亮等山东官员得知汤浩信辞世之事，恸哭一场，便离开郯城回青州去了。
张晏等人在郯城等到二十六日才接到青州正式发出的报丧公函，才知道汤浩信辞世的消息。
张晏也是吓了一跳，就他的心思也不想汤浩信立时就死，只是透露出今上有要他死的心思，逼他辞官致仕，将山东的位子让出来，没想到汤浩信骨头这么硬，竟是死在任上了。
整个山东郡的官员会怎么看？没有多少人会直接将矛头指向圣上，但都会知道是他与张希同联手将汤浩信逼死。林缚会怎么看？
张晏一时也慌了神。张希同不肯出面，他拉着刘直去城外军营见林缚，却给林缚要辕门小校代转的一句话顶了回来：“守孝之身，见宾客不祥，何时启程去江宁，通知一声便是！”
林缚还愿意率兵护送宁王去江宁就藩，张晏稍安心一些，但也知道这梁子结深了，颇为无奈，眼下也只是能稳定林缚便好，便去会合张希同安排宁王起程南下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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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子江是三角洲地貌，整个海陵府仿佛一支伸出去的大三角。从崇州北上到郯城，实际是由东南往西北斜行，是扬子江三角洲的斜边，从地理上来说，郯城是在江宁的正北方向上。
从崇州到郯城直线有八百余里，从江宁到郯城直线距离却缩短了两百多里。从郯城往南便是沭阳，便可坐船走水路；再往南便是宿豫（今宿迁）；再往南便是淮安城；坐船进入洪泽浦，西面是给流民军摧毁的泗州城、濠州城，再南下便是东阳府境内，通过石梁河便是江宁城北的朝天荡。
进入沭阳之后，敖沧海便率长山步营走陆路回崇州去了，林缚率靖海第一水营护送宁王官佐及王府卫营一行四千余人走水路抵达江宁就藩。
这一路上，林缚独坐一船，闭舱不出，除赵青山等麾下诸将，外人一概不见，刘直也不见，彼此相安无事抵达江宁。
岳冷秋统兵在豫中与流民军作战，江宁众臣以程余谦为首，几乎全体出动到朝天荡北驿来迎宁王。
顾悟尘也是以守孝为名，拒绝来迎。
将宁王府一干人等丢在北岸，林缚便辞行回崇州去，乘小舟在狱口停泊，与顾悟尘相见，唏嘘之余也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汤浩信也有遗书留给顾悟尘，当前的局势以及他们能做的事情，之前都讨论充分，汤浩信留下血书便是希望他们不要以小怨而害大义。
宁王就藩江宁后，江宁将成东南诸郡真正意义上的政治中心，但是在宁王未登基，元鉴武本人更多只是代表一个象征性的符号，权柄几乎就掌握在张希同、张晏、刘直等人手里，东阳一系的势力依旧在给这些人努力的边缘化。
无论是帝党还是后党，抑或楚党、西秦党或梁、曹等军勋贵戚，日后宁王若在江宁登基，地方势力里有两大势力是各方势力都不容忽视的，一是吴党，一是东阳系。
吴党还好，以地方官绅、清流士子为主，总是愿为官家所用。但在别人眼里，东阳一系就要危险得多。无论是江东左军，东阳乡勇，都在强势扩张中，而东南局势糜烂到当前的地方，又不得不安排顾悟尘做“江防大臣”。若以江宁为帝都，东阳系的势力潜力实际要比当前的楚党、西秦党要大得多。
崇观皇帝也是一朝给蛇咬，十年怕井绳。曹家割据西北或奢家割据东南，都不能动摇元氏的统治，但是他害怕在日后的帝都边上出一个奢家，一个曹家，为此甚至不惜起用梁习去山东顶替汤浩信。
汤浩信给林缚所留遗书里也写到“帝好权术以御臣下，出镇山东者，唯郑国公梁习尔”。

卷七 山河碎 第十一章 求死之道
相比较宁王南下就藩的慢腾腾，梁习出镇山东的动静却如烈火燎原。
崇观十一年正月初八，林缚自江宁返崇州，郑国公梁习改封鲁国公的恩旨便已诏告天下。在恩旨诏告天下之前，鲁国公梁习，长乡侯梁成冲父子就从沁阳募得精兵万余，西击占据临清的天袄叛军。
天袄流民军在临清兵力高达四万余人，守将依仗兵多在城下列阵迎战，一战便溃，梁习父子趁溃夺城。是役杀俘叛军逾两万余人，进窥济南、平原，使济南、平原两地天袄叛军惶惶难安。
灌云伯，沁阳将军梁成翼率精兵六千从沁阳出，北击温县，叛将杨全所部流军民被迫退出黄河以北。
有陈塘驿之败，取代靖北侯苏护镇守燕北辽地近十年的梁习，梁成冲、梁成翼父子被迫交出边军大权返回沁阳。
有拥二帝登位之功的梁家父子，除了次子梁成翼担任沁阳将军外，所辖兵马不过十营六千人，梁习、梁成冲这两个梁家核心人物则三四年都隐逸不出，便是万寿宫的梁太后这几年也极少见外臣，给世人造成一个错觉——庆裕帝以来，当朝最得宠的权宦之族梁氏算是彻底衰落了。
百足之虫虽死不僵，何况梁氏只是蛰伏不出？梁氏此次出山，颇有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气概。
汤浩信求死之时看得极准，北方局势糜烂如此，李卓备防东虏也有勉强，岳冷秋还不足以平息流民大乱，崇观帝被迫向万寿宫低头……无论是梁氏抑或皇帝，都不放心津海粮道完全掌握在汤顾一系手里，东南漕粮津海粮道转输燕京，山东衔接燕南与江东，是最核心一环，当前取汤浩信而代之者，也只有梁家西进山东，与登州舟师合力，还能勉强保津海粮道不断，以死相逼与册立宁王不过都是皇帝与万寿宫的交易罢了。
汤浩信绝食死于任上也不肯称病告退，死得如此刚烈，大概也是皇帝与梁氏万万所料想不到。与鲁国公梁习出镇山东同时诏告天下的，还有就是对汤浩信极尽哀荣的追封，追赠汤浩信正一品太师，追封秦国公，谥文忠。
大越开国两百年余来，文臣死而得谥文忠者，不过十余人，皆为帝师，在世人看来，汤浩信之死也是极致哀荣。
由于汤浩信两子皆不贤，袭爵赏无官封，擢汤浩信之婿顾悟尘为资政大夫，列正二品；擢其孙顾嗣元为朝议郎，列正六品；擢孙婿林缚为中大夫，从四品，赐紫袍，金鱼袋。除此之外，陈元亮、张晋贤、杜觉辅等汤顾系的官员皆有封赏。
在世人看来，汤浩信一死，倒是让汤顾一系鸡犬升天，有借死人升官发财之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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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嗣元护送汤浩信归乡安葬，林缚在崇州，在紫琅山南麓为汤浩信立衣冠冢以为纪念。
顾悟尘夫妇流军塞外，顾君薰与其兄皆由汤浩信抚养成人，汤浩信之死，对顾君薰的打击尤其的大。
林缚起初以为还嫌汤浩信权谋心太重，但是汤浩信一死，便给他这样的文士儒士所坚持不移的气节所动。人皆求生，人皆贪私，这样的求死气节，千年之后，谁人能懂？
封赏宣旨特使初十便到崇州，林缚不得不接旨，接旨后便派船送特使去江宁，没有挽留之意。
东衙接旨后，林缚遣开随扈，手里拿着云纹金丝的圣旨，独自登山，将自己关在汤浩信衣冠冢前的守墓茅舍里静思，去思考一些他看不透，想不透的事情。
这山间的气氛也压抑得很，宋佳在崖台上看到林缚走进守墓庐舍半天不出，便走了过去。守墓庐舍里仅置一香案，林缚坐在蒲团上，对世人说尊崇无比的云纹金丝的圣旨给林缚随手丢在砖地上。
宋佳走过去，将圣旨从地上捡起来，将泥灰掸去，轻语道：“这么乱丢，给别人看到，总是不好。”
林缚拿出一只蒲团，要宋佳坐下，陪一陪自己。
宋佳在香案前上了一炷香，也不顾什么仪态，陪林缚坐下，叹道：“立宁王，起用梁氏，对朝廷来说都是饮鸩止渴之策，汤公以死明志，以死相谏，然而在皇上眼里，或者在那些不明白汤公心志的人眼里，汤公是以死相挟……”
“你知我在这世，最佩服的两人是谁？”林缚问道。
“这有何难猜？”宋佳将袖子攘起，露出皓白雪腕，“成全你独领一军北上者，非顾悟尘，是李卓李兵部。我之前也的确想不到，李卓进江宁之前，就与你见过一面，便如此器重于你——不得不说，识人的本事，李卓要强过文庄公……”
林缚微讶地看了宋佳一眼，他与李卓之间的默契，世人还真没有几人能看透，没想到她能看透。李卓能如此重视自己，除了在河口的面谈外，高宗庭是个重要的因素，李卓在进江宁之前，高宗庭长时间都在江宁附近替他观察形势。与董原同出仙霞县的高宗庭实际是不弱于五虎的存在，只是他一直都隐身幕后，又不求功名，声名不比五虎彰显罢了。
宋佳却是不管林缚的讶异，继续说道：“你为西河会怒而领兵进逼山东，汤公以名节押上与你同行。你也就罢了，汤公一世清名，事败便是乱臣贼子，你却以为他是拿权谋压你。汤公今日为名节而死，所以对你触动犹大。汤公求死前，诸事都有安排，虽不尽善，但对顾悟尘只留遗书，对你却留血书，还不是将你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透彻？汤公求死是对元家朝廷的尽忠，留血书给你，却不一定是要你对元家尽忠……也可以说是，汤公求死是为你而死。你若轻动，便是辜负了汤公，汤公不想你此时就拿津海粮道要挟朝廷。”
林缚眼睛看着宋佳，暗道他若是一怒之下断然从郯城率军回崇州，实际上也会将自己逼到没有退路可走的角落里，无论反或不反，叛或不叛，皆是不臣，只是他此时还没有割据崇州以自立的资本啊。
林缚看着宋佳继续说下去。
宋佳伸手将左鬃乱发撩起来，说道：“在官家眼里，靖海水营仍不过是运道颇佳的杂散之军罢了，焉能与朝廷在登州的水营利器相比？梁家西进山东，与登州水营倚为犄角，他们便以为不用担心你们敢轻断津海粮道——实际上，你若动，成败也只是五五之数，没有更多的把握。关键是你不会降奢家，这也是庙堂及宫中诸人看准的事情。梁家一动便惊天憾地，也没有令庙堂及宫中诸人失望，只怕世人更难明白汤公的死志……你今年才二十三，五品穿绯，三品穿紫，以蕞尔小吏拥一郡大吏之威，圣宠之极，两百年罕见。你若不思为朝廷尽忠，清流士子会骂你，贩夫走卒也会看你不起。对朝廷诸公来说，顾悟尘、林续文都好琢磨，唯你最难琢磨，遂示恩最宠——这些都是朝廷诸公以及宫中那位自以为是的权谋罢了！”
“女人太聪明未必是好事啊。”林缚轻轻一叹。
宋佳问道：“你这是夸我还是咒我？”
“你继续说。”林缚说道。
“朝廷既然以恩相挟，你除事忠之外，又有什么良策？”宋佳问道：“然自古以来，忠不离孝，梁家能在沁阳蛰伏四年，你为汤公守孝三月又如何？无论东南或中原或燕北，三个月后，局势便会初定。汤公以死明志，青州众人也势必能精诚团结。梁氏控制胶莱河道，不像他们所料想的轻而易举，三个月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太短了——三个月，是忍还是残忍，你还看不清楚吗？”
林缚微微一叹，崇观皇帝生养于王侯之家，许是自幼为谋帝权学会了尔虞我诈，便以权术御臣下，又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大谋之才？朝廷诸大人如狼似虎，偏偏没有眼前这个女子的见识看得透彻。
林缚撑着泥地，站起来，说道：“玩权谋，我也许不是庙堂及宫中诸人的敌手，老子不陪他们玩还不行吗？孝制好啊，进退之道也。”
伸手拉宋佳也起来，拍着身上沾的泥灰，在蒲团上跪下，叩了三个头，自语道：“汤公待我恩义，我实在应该在你墓前守孝三月，只是时间紧迫啊，只能在这里给汤公您多叩几个头了。汤公你要为朝廷尽忠，死于你的忠义，但是我有我的忠义。你有你的求死之道，我有我的求死之道，也许是会让你失望，也许会身败名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宋佳也心绪暗涌，暗道，林缚这番话大概从没有对旁人说过吧……
林缚站起来，看到赵虎不知何时守在茅舍外，吩咐道：“你下山去宣布，从今而后三个月内，我都要为汤公守孝，概不见宾客，也不理公务，所有发来崇州的公函，要李书义都先代押下，三个月后才拆看不迟……你让梦得叔他们上山来，我有事情要跟他们说。”

卷七 山河碎 第十二章 三月之谋
汤公绝食死于即墨，死得刚烈，死于“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林缚从江宁回崇州，一连数日都沉默着闭口不说话，也绝步不进东衙，北衙的事务更是连看都不看。朝廷遣特使来崇州赏封，林缚下山来除了一声“谢皇恩浩荡”外再无其他话语，领旨后就独自上山去……
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曹子昂、秦承祖、吴齐、胡致庸等人一时也看不透汤浩信之死对林缚有怎样的影响，甚至都想派人去嵊泗请傅青河回来，毕竟崇州众人里，对林缚最有影响力的不是旁人，是傅青河。
“那龟蛋特使走了没有，没走就赏他两拳！”周普手里拿着金属兜鍪走进来，身上鳞甲铿锵作响，看到林梦得、曹子昂、秦承祖等人坐在堂上愁眉不展，大马金刀地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将兜鍪丢桌上，说道：“你们操什么鸟蛋心？老狐狸倒死得痛快，把难题都留给这边了。大人憋在山上不下来，是他心里有些事没想透，我们该干啥还干啥，给他一些时间便成……”
“你说大人最终会想透到哪种程度？”秦承祖问道，他知道周普看似粗莽，大马金刀为一雄将，而非谋臣，但他实也有细腻心思，再说他在林缚身边时间最长，要比他们更能猜透林缚的心思。
“我怎么猜得到？”周普一摊手，说道：“我要能猜到，便跟你们天天坐在这里，不用出去风吹雨淋的去带兵了……”
“你当我们比你容易。”曹子昂没好气地说道：“那换你过来，我帮你去带骑营。”
吴齐忧心地说道：“浙兵降卒也从津海秘密调来，合适的人手也挑出百号人来，要不要立即就安排下去，大人也要给个准信，不能拖下去啊，时机稍纵就逝……”
除了林梦得、胡致庸二人还有些犹豫外，此时在堂上曹子昂、秦承祖、吴齐、周普等人，包括孙敬轩、孙敬堂兄弟，对这个朝廷都没有什么忠心可言，汤浩信之死，使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即使这时候时机还远远谈不上成熟，但林缚若是要反，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不再劝阻跟着就反。
曹子昂、秦承祖、吴齐、周普等人十年的流马寇生涯都坚持下来，还怕再干十年的海盗不成？这句话就憋在吴齐的胸口，差一点就当众喊出来，偏偏林缚不给动静，他们也只能憋着这口气。
这时候，外面走廊有脚步声与甲片走动相碰的声响，秦承祖眉头一竖，以为又是哪个带兵的将领学周普擅自过来打探消息，想着不管是谁进来，兜头先训一顿，没想到是赵虎下山来。
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一起站起来，知道赵虎这时候下山来必有消息，盯着他问道：“大人吩咐什么……”
“大人说要为汤公守孝三个月，三个月内不见宾客，不理公务，一切递来崇州的公函悉受李县丞收下封存……”赵虎如实说道。
林梦得皆沉吟思考虑林缚的用意，秦承祖先击掌赞道，说了一句脏话：“好，管他娘的外面天翻地覆，我且岿然守之，三个月再见分晓不迟，我还担心大人想不透此结。”又问赵虎，“你过来之前，谁去见过大人？”
赵虎替林缚感到尴尬，不过这堂下都能知机密的人，虽说是男女私事，也不能刻意瞒过他们，摸了摸鼻头，说道：“大人在南麓庐舍坐了半天，宋氏去说过话，约有半个时辰……这会儿要你们上山去谈事情。”
秦承祖、曹子昂等人相视而笑，这种隐讳事知道也便罢了，都不去议论什么。要说起来，薰娘与柳月儿，贤淑是极贤淑的，但在这种事情，是没有办法给林缚帮助的。
秦承祖与曹子昂、林梦得等人商议了片刻，便决定让李书义以官衙告文的形式将林缚守孝一事正式公布出去，海陵府、郡司及总督府都发公函去，管他们有什么反应，朝廷对汤浩信死后也是极尽哀荣，总不能阻拦林缚为汤浩信守孝。将这件事先定下来，其他事先上山商议后再定。
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兴冲冲地赶上山去议事，却没有逮到林缚本人，在山上守值的孙文婉说林缚带夫人顾君薰前一脚去了西沙岛，要大家去西沙岛议事。
林梦得疑惑地问道：“明明要我们上山来，他倒先一步去岛上了，岛上今天有什么事，要他紧赶过去？”
西沙岛事务主要由胡致庸、孙敬轩两人负责，胡致庸也想不明白，看向孙敬轩。
孙敬轩也颇疑惑地说道：“船场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许是去看烘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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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临时使用一两次，不然的话，造船最重视备料，特别是海船，备料更是马虎不得。
一般说来，造船用的木料需要浸塘数旬不等之后再捞起阴干，视各地气候不同，阴干时间更是要半年到两年不等，经用老油反复刷涂，取来造船才能确保下水后长时间不变形不腐烂。
要是木料不经过这些步骤处理，木质海船在海水里浸泡十多天，船板就会变形渗水变成漏船，结构强度也会遭到致命的破坏，经不起大撞。
由于木料涂老油易燃，靖海水营所造的战船木料所涂之老油额外还要混加一种矾料，增加阻燃性。
晋安也早就有船场，但之前多造小船、渔船，短料不缺，没有大料。依现有的备料，奢家再大的投入，短时间里也只能大量造中小型海船，质量还比不上龙江船场造的船，更不要说立时就造出大型海船来。一般的大料，以晋安多雨湿润的气候，至少要处理两年的时间才能使用，奢家缺乏造大船的耐心。
林缚在崇州造船坞，从半年前就开始备料，但要严格按照传统工艺，这些木料少说还要过一年半载才能用上。眼前修船所用的各种备料，都是从其他船场买来，一些关键性的大料，则是买通龙江船场的官员从龙江船场偷运出来的。
这么做，毕竟做不大规模，靠买通偷大料造津海级战船，造一艘两艘可以，造十艘八艘，江宁工部的官员觉察不到，与林缚不对头的势力，也会提醒江宁工部的官员。
崇州要在短时间内形成造大型海船的规模，林缚只能在西沙岛试着造烘窑，人为的加速木料阴干过程。
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当世许多匠术都是凭借数百年摸出来的经验而传承，人为去造易于阴干木料的窖室，是好些人想不敢想的事情。
烧窑要保持怎么样的热风才够，不是光有热度就行的，还要加水，保持一点的湿度，将木料烘裂也是坏事。木料在窖室里怎么堆垛，窑火要怎么长时间去维持，窑室要怎么透风，都没有一点现成经验可循，都要慢慢地去摸索，有些老匠人甚至抵制这种破坏传统的做法。
观音滩船场早期备下的木料都拿去试验烘窑了，只有很少一部分是合格的，大量的木料废掉，半年来窑室也是改了又改，负责这事的孙敬轩都觉得心疼，好歹有些进展，不然他也要忍不住跳出来反对林缚这么乱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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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孙敬轩说林缚有可能去看烘窑，秦承祖微微颔首，说道：“倒是有可能。朝廷与梁氏以为占了山东，就占了津海粮道最关键的一环，将津海与崇州就分隔在两翼，以为有登州水营坐镇，就能镇住登莱海商不敢跟着我们倒戈要挟朝廷……庙堂及宫中能识得黑水洋者，还真是百中无一呢。”
曹子昂、林梦得也越想越有可能。
眼下津海粮道，最主要是东南漕粮出淮河口，再经青州境内的胶莱河穿过山东半岛，再由登莱海商送往津海等地。登莱海商集团虽说亲近东阳一系，但是几乎都在渤海湾内活动，登州水营的驻地恰在山东半岛的东北端，将登莱海商势力封锁在渤海湾里，只要梁氏能控制住山东半岛的局势，从表面上看，东阳一系独自掌握整个津海粮道的大势似乎从此就要给化解掉。
实际则不然。出淮口，走山东半岛的胶莱河，是林缚筹划津海粮道的前期权宜之计。受青州境内的复杂地形影响，胶莱河的运力十分有限，汤浩信在山东坐镇，组织了两万运军，水陆并进，才勉强保证每月二十五万石的运力。
不知道在山东维持如此运力的艰难与成本之高，就体会不到汤浩信是如何替朝廷尽心尽职的苦心，也不会体会汤浩信求死的刚烈。
林缚对津海粮道真正的规划，是从江口出海走黑水洋航道直接将粮食运抵津海，山东郡只是津海粮道的补充而已。
等梁氏掌握山东，就算不惜投入地勉强维持住胶莱河运力，崇州这边在淮口做手脚就太容易。隔三岔五的沉一艘船，就能将积淤严重的淮口废掉，迫使所有漕粮必须都从江口出海。那时候漕粮是去山东，还是直接走黑水洋，又岂会轮到梁家来做主？
林缚前期在崇州一个劲地鼓励崇州大户集资造海船，最根本的用意便在这里。
登莱海商，受登州水营威胁，关键时刻未必会选择站到林缚这边。但是崇州的海商集团要是发展起来，他们可就没有什么选择了。
但是关键的关键，要将津海粮道的控制从根本上控制在崇州手里，崇州就要保证一年有三百万石的运力才行。以一艘船一年平均往返六趟计，津海级的大型运粮海船要有一百艘才够，还不算备用船只。
林缚守孝三个月不见宾客，不理公务，不看公函，可不是就什么事都不做。恰恰相反，要利用这三个月的宝贵时间，要将崇州的根基打得更坚实。
三个月后，山城、水城，陆体一体的新崇城将大体建成，新鹤城也将建成，嵊泗防线也将建成，运盐河清淤事也将大体完成，崇州增产之粮，足以再养十万流民，开垦鹤城也具备条件，到时便是守住崇州一地，也可以从容坐观天下乱局变化。
也不知道林缚这时候突然去岛上是不是看烘窑，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没有办法，只能走石径到南崖码头坐船去观音滩见他。

卷七 山河碎 第十三章 将田种好
林缚站在干热的烘窑里，正看赵醉鬼儿组织工匠将木料在风口上堆垛，看到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在窑口探头往里看，走过去，说道：“我要去一趟津海……”
林缚以守孝为名假隐三月，秦承祖他们便知他心结解开，这时候听林缚开口就说要去津海，秦承祖想了一会儿，说道：“确实应该去一趟津海，不能明着去，但也没有必要神不知鬼不觉的去……”
林缚率江东左军回崇州之后，汤浩信才是北线的主心骨，津海那边虽有林续文主持，但是林续文的威望还是不能跟汤浩信、林缚相比。汤浩信绝食死于任上，津海诸人，特别是那些本来就相对较松散的登莱海商们，难免会有些不知适从。这时候，那边的人心绝不能散掉，林缚这时候过去很有必要，也能试一试他的人脉与声望到底有多深厚。
林缚毕竟是借守孝的名义假隐，所以不能明着去，但也要让朝廷，特别是梁家知道林缚有去过津海，是警告这些人知道这边对津海的影响力是他们无法轻视的，也算是一次反击。
“我打算将第一水营也调去加强嵊泗防线，崇州这边的江防，就由杨释代劳，目前这边的江防也是以训练为主。”林缚说道：“那样就能将津海船都抽出来，再抽五艘集云级战船出来北上。烘窑如今一次能出三分之一的合格木料，这个成绩已经好过我的预期，但是不是真合格，还要试造几艘船试水，才能大规模的采用烘窑备料。龙江船场那边就再做最后一锤子买卖，一次能搞多少大料，都搞出来，最好在夏季结束之前，这边能有六到八艘津海级战船造出来……”
孙敬轩陡然感觉到肩上的压力极大。船场建造之初，也只是计划在三年之后达到年造津海级战船十到十二艘的水平，船场这才筹备建造不到八个月，林缚就希望在接下来的半年里就造出六到八艘津海船来，还不得把老命都拼上？
当然，烘窑要是能成，备料的时间将大幅缩短，短时间内形成大规模的造船能力，也不是不行。水营驻入军山寨，观音滩外面的露天船坞几乎都给让了出来，又从江宁带了近百名匠师过来，使得这边人手宽裕不少。
孙敬轩也不说难，只说道：“那我回一趟江宁……”
造津海级战船所需的大料，只能从龙江船场偷买，一次要买足够造六到八艘船的大料，也真是一锤子买卖，事后江宁工部再没有发觉，那真是够迟钝的了。
“梁家在燕北对付东虏无力，但对由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仓促组成的天袄军还是很犀利。葛平迫于北线压力，很可能会选择率天袄流民军南撤。那样的话，战火会很快从平原、济南往南延伸，波及济宁、临沂，有流民军涌入徐，宿地区也不会让人意外。击败流民军不难，难的是这团火很难扑灭。流民军一打散，就像迸开的火星，会引燃更大的一片火。”林缚说道：“流民军与官兵怎么打，我们不管，也管不到，运盐河清淤事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还要引入三四万青壮劳力才够。立即派哨探北上，暗中引导流民南下崇州。若有击溃流民军想来崇州避难，也可以，前提是必须接受崇州的改编——运盐河清淤事完结之后，不要担心流户无法安排，鹤城开垦，现在就从两地交界处进行准备……”
当世地界概念颇为模糊，虽有界石，但悄悄的将界石往东移一两里，崇州地方上无人多嘴，在鹤城也属于江东左军防区的情况下，根本不担心会给谁拿到确凿的把柄。水利设施一时跟不上，可以先种春小麦。真要断了向盐区供草之职事，往鹤城草场里填十万人进去，一点压力都没有。
“许多人轻视崇州，在他们看来，崇州一县作为立基之地太过狭窄，实难有什么作用。”林缚负手说道：“我却不以为然。衡量一地之战争潜力，地广人稠是一个方面，但也不是决定性因素，关键要看物资富裕程度及组织动员能力，想来你们也有深刻的体会……”
在林缚所认知的历史，蕞尔小国将老大帝国打得满地找牙似乎更为常见，所以他才不会有崇州作为立基之地太狭小的困惑。
说到体会，林梦得、曹子昂感受最深。
江东左军在燕南勤王立功最卓，以致张协、岳冷秋之流也不能在战后公然站出来喊着解散江东左军——他们所想的毒计就是在财力上拖垮江东左军，掩垮林缚，赏赐性的将崇州县划为江东左军的饷源地与驻地，任林缚怎么折腾去。
当时江东左军表面的兵员还只有三千人，无数人都坚定地认为以崇州一县之财力，根本养不起三千精卒。
林梦得、曹子昂起初也是满心忧虑，林梦得愁得起初半年，鬓发都霜白了。
在林缚以雷霆手段借通匪案清查崇州县僧院寄田之后，江东左军先后暗中得了近十八万亩的薄产屯田，林梦得、曹子昂才稍有些底。
“别人拿‘猪倌儿’之名污我，只不过暴露其无知无能的底细罢了。”林缚负手而笑，他细想自己背负这些的恶名已经有两年了，“我送尔等六个字需谨记‘高筑城，广积粮’，既然不能扩大地盘，将田种好，即为上策，良策……”林缚藏下“缓称王”三字不说。
说到种田，胡致庸等人最有感触。
西沙岛面积不少，可开垦土地将近二十万亩，但长期以来因为环境恶劣，岛民都只维持在千人左右。流民大规模南涌之后，才一下子急剧扩张到四万余人。一场暴风浪啸，卷走半数性命——几乎没有人认为以西沙岛贫瘠的土地，恶劣的环境能养活余下的两万人。
最艰苦时，林缚将宝贝得不得了的战船派出去满世界的找海岛挖鸟粪积肥，一年半时间，就硬生生的带着这些没有退路可以去走的岛民，在西沙岛开垦出桑园两万亩，棉麻田两万余亩，稻麦田十二万亩，挖运河三十余里，灌溉用沟渠五百余里。
去年，西沙岛秋粮收成达十万石，预计今年全年产粮能达到二十万石。以丁壮年需口粮六石，老幼减半计，西沙岛年产粮达到二十万石，除了满足岛上三万六千余民众饱腹所需外，还能节余四五万石米粮以供军需。
大约是过惯穷日子的缘故，林缚决定将米糠、麦麸等物作为饲料用，却害胡致庸在岛上没少挨人骂。岛上产棉，桑麻也能满足岛民穿衣之需，此外滩禽及猪牛牲口的蓄养量也远远超过江南富裕府县水平。
若仅仅是达到抽三千精卒，养三千精卒的标准，实际只需要西沙岛一地便足够了。
此时江东左军的兵力实际已经扩充到一万两千人，足足抵得上一个完整的宁海镇编制。在林梦得、曹子昂、胡致庸等人看来，就算没有郡司每年拨付的三万多两银钱饷，只要熬过今年，将运盐河清淤工程这件大事做完，以崇州一县之地，以江东左军实际掌握在手里的四十万余亩屯田、公田（不计西沙岛），也能勉强供养这一万两千余精锐。
当然，他们想在崇州这片土地达到的目标，还不会止步于此。
“江门、鹤城、九华、观音滩皆设巡检司，即使郡司不认，先以县衙与靖海都监使司的名义给印信。”林缚说道：“以当前形势看，九华一地最为紧要，胡致庸去九华，让李书堂上观音滩替你，王成服负责鹤城，陈雷去江门……”
一旦运盐河清淤工程完成，运盐河、西山河、扬子江道、东海就构成崇州、鹤城的天然外壕，九华处于西北角，与兴化、皋城、海陵三县交界。听林缚将九华作为当前最紧要处来提，曹子昂等人都暗暗兴奋，这实际上就有拒外敌于崇州西北之外的用意。崇州西北面会有什么外敌入侵？
胡致庸也爽利应承下来。
虽说目前看来除崇城外，以观音滩最为重要，九华除了一座军塞外，形势甚至还远不如江门、鹤城完备。既然林缚有守崇州以自立的心思，九华的守御战略地位自然超过江门、鹤城、观音滩。
“巡检司若依惯例，以缉盗为要，那便没有多设的必要。”林缚说道：“我要你们在诸巡检司皆仿县衙设户、刑、兵、工、礼、吏及仓七曹，以一正三副之数设吏，别人搞精兵简政，我们便要搞冗员繁政——此次选吏，可以让大户荐子弟担任……”
林梦得、曹子昂他们也一并应承下来。
林缚早在重组县衙之初，就多设冗员冗吏，使得小小的县衙有五六十号吏员吃官家饭，算上东衙的吏员，就有一百多号人。吏部若是考核冗员，崇州大概能得最下等的评价。不过崇州筑城及清淤，清查公田等诸多大事一拥而上时，这么多人手还是不大够用。
增设四巡检司，设七曹皆为一正三副选吏，再加上书办、抄录等杂吏，崇州县下属吏员将超过二百五六十人，至少在当世，这是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崇州丁口总数有三十五万还多（含西沙岛），识字者没有两万也有一万，一百人或五十人里取一吏，还是能让林缚挑挑拣拣的。大户子弟毕竟是少数，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吃官家饭是挤破脑袋都想做的事情，他们中绝大部分人都不会管巡检司是不是私设，违不违律制。
流民军之所以为流民军，为流寇，或许在长期斗争中会培养出一批合适的甚至可以说极优秀的将领出来，但是很难培养出大量的内政吏员出来。没有这些梳理政务，想在一地立足几乎是不可能的。
“此外，战训识字班从今更改为随军战训学堂，设学堂长，我亲自担任。”林缚说道：“就麻烦秦爷担任总教习官……等船从嵊泗抽出来，我便去津海，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个月，便会回来，此间事，你们各司其职，先将田种好了。”

卷七 山河碎 第十四章 东行出海
五艘津海级船，八艘集云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于正月十五这一天的正午时分，从观音滩坞港起碇扬帆，沿着浅黄微浊的江流东行出海。
林缚一袭青衫，儒生打扮，站在甲板上远眺远近这一片白川褐土。
看到夫人顾君薰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码头上的赵虎、孙文炳、葛援诸人都给她恭敬行礼，顾君薰敛身回礼。
林缚见薰娘走出来透气，问道：“初次出海，这风浪还适应？”
“还好，倒也没有之前想的那么严重。”顾君薰说道。
酷寒季节还没有过去，蓝海如畴，是出海远航的最佳时节，不过进入黑水洋，即使无风，也波涛翻腾，倒不知道顾君薰能不能挨得住，拉她到身边，一起看壮丽海天。
汤浩信之死，对顾君薰打击犹重，林缚此行秘密北上，也没有多少凶险，便将她带上，希望此次出海远行，能舒解她心里的悲痛。
赵虎如今是亲卫营指挥，这趟除赵虎率亲卫营两百武卒随行护卫外，从靖海第二水营领了六百精卒随行，由葛存信之子葛长根、葛援率领。孙文炳随林缚南下后，就负责起集云社在江宁之外的事务，大半年时间，这黑水洋航线，他就亲自跑了有三回，为林缚这次北上，他挑选出一批最有经验且忠诚可靠的船工、水手。
西北风正盛，扬帆西行，入夜后不久，就看到长山岛浮于海月之间，皓月当空，有牵星盘在茫茫大海里可辨方向，也未在长山岛停靠，继续西行……
顾君薰一觉醒来，颇觉船颠簸了许多，倒也没有什么不适，推开舷窗，亮光透来，天已大亮。也不知道船队在夜里航行了多远，出海时，海水是浊黄色的，这时的海水却其蓝如靓，也真是名副其实的黑水洋。
刚出海时，波随风动，此时刮的还是西北风，海水却源源不断地往北奔流，似冥冥之手在这无边无垠又探不到底的海里拨动海水北流，顾君薰下巴磕在舷窗上，这奔流北上的海流，便让她望痴了。
林缚翻了身醒来，看到薰娘发愣地看舷窗外，探头看去，除了茫茫海流，别无他物，将薰娘揽到怀里，问道：“有什么好看的？”
“风从北边吹来，这海流却奔腾往北，而且常年不变，子不语怪力乱神，眼前的情形又怎么说得通？”顾君薰问道。初次出海使她眼界大开，种种不解，种种疑惑以及种种壮美都堆在她心间，使她暂时淡忘失去外祖父的悲痛。
林缚笑了笑，初中地理课本就有讲到暖流的知识，但对于当世人对这些自然现象的底细连边都没有摸到，也难怪将一切都归结到怪力乱神之上。
“我们暂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促使海流常年北上，所以要去研究，却不应该将我们暂时理解不了的事情都归结到鬼神之事上。”林缚笑着说道。
“我们还要继续往东走吗？津海不是在北边吗？”顾君薰看着船头与海流方向斜切，却是在往东北而行，而是顺着海流北上。
“难得有空闲，急着去津海做什么……”林缚说道：“要是方向不差的话，明日午后便能看到高丽国的海岸了。”
“高丽？”顾君薰诧异地盯着林缚的脸，“是那个经辽东跋山涉水而来需要两三个月时间才能到燕京的高丽国？”
“当然，你以为世间还有几个高丽国？”林缚笑问道。
越朝立国两百多年来，辽东一直都是高丽通往燕京的朝贡之地，靖北侯苏护被斩之后，辽东地给东胡人夺去，高丽便与中原断了联络，不过也就十三四年的时间，世人对高丽国并不陌生。
朝廷诸公有所不知的是，陈塘驿一役之后，使得东胡人能抽出手来南征高丽。高丽从此便成为东胡的属国，成为东虏铁骑蹂躏中原的帮凶。去年东虏破边入寇，便有一些高丽人混在其中。
顾君薰犹然不相信走辽东要两三个月才能抵达的高丽，从崇州出海只要两天两夜的时间都不用就能到达，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盯着林缚，嘬着小嘴问道：“真没有骗我？”
“骗你就骗一辈子，我会傻乎乎跟你说明天就会拆穿的谎言？”林缚没好气地笑道，知道薰娘虽知诗书，但要她脑子里有个准确的地理概念，还真是难为她了，赤脚到案头将地图拿出来，摊开褥子上给她看，“准确的说，我们先到达会是高丽国东南的儋罗国。儋罗虽称一国，实际只是一座约有西沙岛三倍大的岛屿，从江口到儋罗，走海路实际只有一千里左右，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远……”
“这么近？”顾君薰倒觉得意外得很，她也不是没有出过远门，当初随父亲赴任，从燕京南下江宁，就走了两千多里路，突然知道原以为远在天边的高丽、儋罗这些国度竟然距离崇州就一千多里的距离，这种地理上的重新认知，对她的冲击非常大，虽然不再怀疑林缚的话，却也跃跃欲试的期待见到儋罗岛的一刻早些到来。
儋罗即为济州岛，踞崇州仅有千里之遥，早在数百年前，就偶有海商往来儋罗、九州、高丽与江东之间。东海寇崛起后，东海上的海商绝踪，但是也偶有东海寇前往儋罗这些地区劫掠。特别是奢家向东海渗透以来，有些东海寇势力不甘心给控制，又无力与奢家支持的势力在东海抗衡，便东渡大洋，在儋罗、九州、高丽沿海活动。
儋罗（济州）岛面积不大，丁口不多，但长久以来都是独立一国。但是庆裕八年，高丽兵侵入儋罗，掳儋罗太子为质，儋罗从此便成了高丽的属国。
高丽国虽弱，但地广连郡，有一两百万丁口，林缚暂时还没有余力去对付。
儋罗成为高丽属国的时间也不过二十多年，儋罗人对高丽满怀怨恨，特别是高丽于崇观七年给东虏破国称臣，虽说只有三万余丁口的儋罗人却也蠢蠢欲动起来，有意挣脱高丽人的控制——林缚自然是非常愿意推他们一把。
高丽收儋罗为属国之后，便以儋罗为养马地，孙文炳早在去年秋时，便拿崇州所产的铁器、棉布、蔗糖跟儋罗人换战马。
林缚虽然没有建庞大骑营的计划，但是战时的斥侯、通讯以及小量骑兵队伍编入预备队或掩护侧翼，都非常的必要。有儋罗岛这个廉价的马源地，一匹棉布便能换一匹战马，要比到北方以四五十匹布才能换购一匹战马的高价合算得多。
从另一方面来说，不产棉，以葛麻为主要布料来源的儋罗岛，细软全身的棉布绝对要算高档布料，价格自然不能跟差不多已经普及了棉布的江东郡比。
只是儋罗人养马主要是缴贡给高丽人，岛南的草场养大约常年保有近三千匹优质骏马，但在儋罗人摆脱高丽人的控制之前，能偷偷拿出来交易的马匹数量非常有限。虽说换得的马匹数量也不多，但也能勉强补充骑营的战马损耗，就这一点已经是非常的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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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日头微跌时分，船队便看到儋罗岛西海岸，远远看见岛中央巍峨耸立的日出峰，也是南高丽的第一高峰。顾君薰从燕京到江宁途中，看过泰山，便觉得日出峰比泰山似乎也不低。
以靖海都监使的身份成为儋罗王庭的贵宾，林缚与顾君薰在儋罗住了两天。
临行前，林缚将两百余套兵甲，百余张桑木弓以及一艘集云级战船慷慨地赠送给儋罗王，还同意派人帮儋罗人训练一支千人规模的精锐武备，以便在儋罗宣布独立之后对抗高丽人的报复。换来的条件便是在儋罗岛的西海岸划出不足四五百亩大的小块平地出来，以便靖海都监使司在这里建坞港要塞，驻入以两艘集云战船，两百兵力的水营部队。
对于留驻少量战力，林缚的说法自然是为帮儋罗人对抗高丽人。如今大越跟东胡人打得厉害，而高丽人又是东胡人的属国，帮助儋罗人牵制高丽人，便能削弱东虏人的力量。
这个弯子绕得稍微也有些远，缺乏说服力，林缚又强调驻兵还可以打击从东海逃窜来的海盗势力，更主要的是为维持儋罗与江东郡的贸易往来。
儋罗人对汪洋大海之外的大越朝没有什么戒心，又迫切想得到援助对抗高丽人，即使开始有些犹豫，也很快打消顾虑，同意给林缚从西海岸划走一小块地。儋罗人主要与北面的高丽以及东面的九州岛联络，西海岸的海岸资源都是白白的闲置在那里。
林缚盯上儋罗岛也非一天两天，当下就从日出山西南麓，也是与长山岛隔海正对的西海岸划走一小片两面依山，一面临海，一面有狭窄通道通往儋罗岛南平原的狭长土地。
这片土地虽然只有四五百亩大，但基岸平直，外有护波长岬，形成一座天然的湾港，几乎不需要怎么投入，便能泊入一支中等规模的船队。而且在南侧还有大片可以延伸、扩张的岸线。
林缚直接将这里命名为济州港。考虑高丽人即使发现济州塞的存在，不打招呼主动攻击的可能性也较小，林缚使葛存信的长子葛长根率一哨水营以两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力驻扎下来，经营此地。扩大驻军，也要等此地坞堡建成之后。

卷七 山河碎 第十五章 抵达津海
二十日离开儋罗岛济州港，顾君薰站在尾舱甲板上，望着渐行渐远的儋罗岛，颇为疑惑地问林缚：“便是我一个妇道人家，也知道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道理，儋罗王怎么没有一点戒心？”
林缚微微一笑，笑道：“换作你这次出海之前，又怎知从崇州借西风到儋罗会如此便利？”
长期以来，中原王权对茫茫东海上的这些岛国在政治上的要求也仅仅限于臣服，为了表现大国气度，每年赏赐的财物甚至要远远高于朝贡，而不像高丽一直都在努力的要将儋罗直接变成直领辖土。
所以儋罗人对成为大越朝的属国并没有太大的抵触。再说在当世人眼里，千里海域犹如天壑，谁会对千里海域之外的岛屿有领土上的野心？
顾君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睛犹有疑虑，倒也没有追问下去。
林缚转身看边北面浮出海天之际的南高丽海岸的影子，在夕阳之下，仿佛曲线隐约的冷峻线条。
林缚此行没有在南高丽靠岸的意图，离儋罗岛之后，船队便往西偏南而行，以便最快的速度进入黑水洋，再借海流快速北上。
在崇州、嵊泗兵力都十分紧张的情况下，林缚还是要在儋罗驻扎部份精锐，等济州港的塞堡建成之后，他还要加强那里的驻军。
儋罗岛本身的面积就足够大，百里纵横，有可耕作之平原，有可据守之岛地，物产丰富，又北临高丽，与九州岛、本州岛隔海相望。
往浅处说，一旦中原局势糜烂，江东郡通往内陆的商路被断，丝绸、棉布、蔗糖、瓷器、茶叶、盐等大宗商品便会陷入滞销（事实上，这种趋势在漕运河道被断之后就已经十分的明显），那时就可以组织海船，将这些商品通过儋罗岛往高丽、本州、九州等地倾销，使江东郡当前还算繁荣的桑园、绸庄、纺织、制粮、制盐、制瓷等作坊经济体系避免崩溃的地步……林缚抓住这条商路，自然能从中抽取重税作为养军之资。
表面上支持儋罗人，有利加剧高丽内耗，一旦江东左军有足够的实力，势必要将高丽从东胡人的属国，变成从侧后威胁东胡的势力存在。
往深处说，一旦中原局势糜烂到江东左军也根本无法立足抑或崇观帝或宁王登基后英明神武或吃了狗屎运，使中原局势陡然好运，西沙岛、嵊泗诸岛都离陆地太近，不是好的割据地，大约有西沙岛三倍大的儋罗岛则要合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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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儋罗，偏西南进入黑水洋航道，再行北上，几乎是与高丽半岛的西海岸平行而行，二十二日破晓时分，便看到山东半岛最东端的海岬，折向往西北而行，黄昏时从登州北部的大钦岛与砣矶岛之间的航道通过，在大钦岛西海域，与登州水营的巡船相遇。
相比起“津海号”三桅，五桅巨舰，登州水营的两艘单桅巡船就像在风浪里挣扎的小丑，甚至没有敢接近盘问来历的心思，便扬帆返回登州水营去了。
登州水营编有二十营一万两千余正卒，兵力是原宁海镇水营、江宁水营的总和，也是大越朝唯一一支以海防为主的镇军水营建制。
苏护当年奏请建登州水营，考虑到辽东走陆路与关内相通，有千里之遥，又山高路险，而从登州到辽东南角的金州（今大连）走海路只有两百余里，走海路运粮草进辽东，所费都不需陆运的十一。最初建登州水营是为运军。
辽东失守后，为了加强进占辽东的东虏的牵制，登州水营的地位才日益重要起来。在李卓抛出的平虏策里，期待登州水营能发展为直捣东虏侧后腹心的偏师奇军，登州水营遂成为李卓治北军重点投入的对象，编制扩充到二十营。
不过在李卓的治军思想里，登州水营是渡海登陆作战性质的，而不是发展海上对抗或远海航行的能力，与奢家发展东海寇势力的治军思想是一样的，均没有发展海上大型巡战帆船的意思。登州水营的主要防卫对象东胡人甚至就没有所谓的海上军事力量，在军费如此吃紧的情况，登州水营也没有必要投重资发展大型巡战帆船。
看着登州水营的两艘单桅巡船胆怯而走，葛援笑道：“靖海水营全师北上，登州军也是不堪一击……”
林缚眺望北方的辽东半岛，在黄昏的夕阳光里，金州角的海岸线曲折迷人，为防备登州军，东虏人在金州城里屯有数千精兵，城池也是辽东少有的坚固——要说起来，这金州城还是靖北侯苏护所筑，却给东胡人不费一兵一卒的拿走。
二十四日午时，船队抵达正处于酷寒之中的津海。
十五日从崇州出去，二十四日便抵达津海，还要扣去在儋罗耽搁的三天时间，骑马走陆路起马也要走上半个月的距离，实际只用了六天。
北方正处酷寒季节，渤海里的海冰都封到津海北面，差一点将涡口港封着结实，要是那样的话，从山东运来的漕粮就要先在南面的小泊头寨上岸了。
孙丰毅、周广南午前坐船到津卫岛来见孙尚望，他们倒不知道林缚要来，孙尚望以及津海诸人都没有提前得到消息。走海路要快得多，崇州那边也没法提前通知这边，便林缚要在崇州守孝三个月的事情，他们也不知道。
“汤公这么死了，南边就没有给个信过来？”孙丰毅蹲在石础子上嚼着苦茶叶子，他知道林缚在这边用孙尚望为首，林续文有什么重要事情，也会最先一批找孙尚望去商议。汤浩信死了，大伙肚子里都憋着气，但是冷静下来，就难免心慌啊，他午前在涡口与周广南遇上，便一起到津卫岛来……
旁人不知，孙丰毅、周广南这些已经算是津海核心圈里的人物，当然知道汤浩信是给逼得走投无路，绝食身亡任上，梁氏父子又紧接上率兵进山东，情势真是让人愁啊。
周广南压着声音说道：“汤浩信巍峨大山式的人物，官家说推就推倒了，不费吹灰之力，这以后到底要怎么做啊？”
“不费吹灰之力？”孙尚望压着鼻子一哼，似乎对高高在上的天子皇权不屑一顾，与孙丰毅说道：“要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之后也无需如此厚赏了……”津海自林续文以下，几乎所有汤系的官员都升了一级。
“话是这么说不错，京畿还依仗着这边。”孙丰毅说道：“不过一旦给梁氏在山东站稳了脚跟，事情就不那么好办了……”
“梁氏在山东站稳脚跟也没有用，胶莱河那么浅窄，走中部丘陵还要经过两次提水，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摞摊子一走，鲁国公不抓瞎，我把脑袋割给你……”孙尚望说道：“河仓、登州的海商，这些天要联络紧密一些，人心不要散了，大家齐心，官家也奈何不得我们……”
“如今也只有如此了，林府尊也这么说。”孙丰毅点点头说道，不过脸上忧色未去。
周广南压着声音，说道：“这不是有船南下，要不你亲自去崇州走一趟？”
孙尚望知道津海众人是因为林缚才抱成一团的，像沧南孙家、津海周家在前年之前还是河间府没怎么有名望的小族，东虏破边入寇，周、孙两家迅速崛起为河间府首屈一指的大族，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背后有林缚的支持。
林缚的威望是林续文替代不了的。
大同被围快有三个月了，晋北地区给破坏得一糟糊涂，有东虏骑兵意图从太行山北部的口子再进燕南，所幸给李兵部带兵堵住，但是燕北局势能不能避免像去年那些一烂到底，关键还要看陈芝虎能不能在大同守住。
梁家父子在夺得临清稍作休整，从十四日连续作战，从夏津、平原、临邑、济阳、济南，追着天袄叛军的主力打，几乎每天都有一场大战，每战必克，必大溃敌。
叛军首领葛平抵挡不过，二十一日率天袄流民军主力退出济南，仓皇南撤。
梁家父子率兵初六日进入山东，半个月就收复山东北境，声势一时无两，就连李卓、林缚的光芒也都给梁氏父子尽遮住。
有官家的支持，再加上梁家也是权宦大族，有人、有势力、有钱，手里还有精兵勇将，如今又借战功声望大涨，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在青州想要阻止梁家控制胶莱河道，似乎也坚持不了多少时间。
一旦胶莱河给梁家控制，津海粮道的源头就不在这边手里了——梁氏什么作风，早在梁氏父子掌燕北边军时就领教过了，跟边军打交道的登莱及河间府商人，没有因此倾家荡产，就算是好运道了，哪里能跟林缚的声誉相提并论？
这时候津卫岛北山望哨发出警哨，又以旗帜示意有大型船队从东南过来。
“怕是崇州来船？”孙尚望疑惑地站起来看向东南方向，也不忘要守岛将卒加强警戒，山东局势复杂得很，不排除登州水营派船队过来将他们一锅端了。
孙尚望与孙丰毅、周广南等人往高处登，看到有桅帆浮出海平面。
孙丰毅年纪大，眼力却好，高兴的叫起来：“五桅船，是崇州来船，啊……前面五艘都是五桅大船啊，崇州这时候怎么可能抽出这么多船来？”愕然想到一种可能，与周广南、孙尚望面面相望，看他们眼里又惊又喜，便知道他们的想法与自己一样——林缚过来了。

卷七 山河碎 第十六章 狮子张口
张文灯提着官袍缎襟子小溜着跑进来，给堂上而坐的黄锦年揖了一礼，又与在座的诸位同僚拱了拱，说道：“林续文、杨一航、马一功、周广东等人都上岛去了，孙丰毅、周广南二人午前就去了津卫岛，十之八九是林缚过来了——他假托守孝，不理崇州军务政事，却秘密潜至津海，其心……其心……”到底是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黄锦年阴沉着脸不吭声，暗道欺君惘上吗？除非派人登岛将林缚抓住，不然何来的把柄？派谁去？便是张相这时候大概也不愿意将这条恶犬彻底的激怒，即使要收拾他，也要等鲁国公梁习完全掌握山东局势力，才更有把握。
堂下诸人也都不吭声。
张文灯是最早以户部主事的身份过来主持津海仓，经张协擢升员外郎，成了张、岳一系在津海的重要人物。然而张文灯远远不足以对抗林续文在津海的强势，在汤浩信坐镇山东后，张协就光明正大的将户部右侍郎兼京畿仓场总制使黄锦年调来津海坐镇，成为张协系官员在津海的核心。
黄锦年为朝廷正三品的大员，以户部右侍郎的高位总制燕南漕运，京畿十三仓事务，是楚党张、岳系的核心成员。为加强协调宣府、蓟北两镇以及京营的钱粮支拨、转运，朝廷在去年五月于津海设总领司，黄锦年兼任总领司总制使。
总领司与后世的后勤部概念、职能相当，不仅仅负责转运事务，实际将宣府、蓟北两镇及京营大军的后勤补给大权都抓在手里。在协调粮草转运、调拨的同时，也是在郝宗成之外，对李卓在北军的军权多加了一道限制。
总领司设在津海，是因为宣府、蓟北两镇及京营大军所需的粮草等物资这时候都严重依赖津海粮道的输入。
津海就这样形成两系势力：一是以林续文、马一功等人为首的津海都漕体系，控制从山东到津海涡口的运务及津海的防务。二是以黄锦年、张文灯为首的户部系仓场及总领司一系，将涡口通往卫河的内河运务夺去之后，负责运抵津海粮草的仓储，调拨及转运事务。
在津海除杨一航、马一功等人所率领的津海军之外，也有黄锦年节制的仓场护军，兵力都在十营六千人左右。
派系的隔阖与争斗，使得李卓想在津海建一支精锐偏师的努力大打折扣。
黄锦年与张文灯等一系亲信官员在堂下一坐便是半天，等到暮色四合，也未见林续文、杨一航、马一功等人从津卫岛回来。
黄锦年心里将林缚祖宗十八代都操翻了，除了派快马进京通知张协林缚有可能到津海一事外，也只有让差役掌了灯，耐着性子继续坐堂上等着，也没有心思让人安排夜宴的事情。
张文灯是最早警觉到林缚来津海的，午饭还没有吃，一直挨到现在，肚子里直打鼓，借口出去解溲，让人去后厨找些吃食来解饿，心里也猜不到林缚暗地里来津海的用意，难道真有胆子掐京畿粮道的脖子？
这么想，也怨不得张相以及宫中要对汤浩信下狠手了，谁愿意自己的脖子一直给捏在别人手里？
汤浩信死后，林缚没有什么动静，还遵旨护送宁王前往江宁京藩，为何拖到今日再动手？
张文灯百思不解，但是他知道林缚真有胆断了津海粮道，那很可能就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亡的结局啊！
长年以来，京畿包括津海十三仓场每年筹运漕粮总数约在三百万石左右浮动，主要用于内廷，王公及文武百官食用以及宣府、蓟北兵员总数超过二十万的官俸兵粮及牲口饲料，唯有仓粮有余或京畿大灾，才售漕粮给平民。
鲁北漕路被废后，通过开辟津海粮道及太行山北麓驿道运粮，勉强渡过京畿粮荒危机。在账面上，京畿还勉强维持四十万石粮的存量。
张文灯心里清楚，有相当一部分米粮从津海运往京畿就秘密进入粮商私仓放售市井牟利，京畿十三仓场的实际存粮怕是半数都不足。
如今东虏在晋北肆虐不去，太行山运粮驿道会废掉大半，每月只有一两万石粮运到京中，津海这边的粮道一掐，即使算上军中余粮，宣府、蓟北及京营二十万大军也只能支撑两三个月，到时候内廷及文武百官，王公勋贵都要跟着节衣缩食。
鲁国公能在两个月之间掌握东山局势，以登州水营来替代津海海商势力承担从山东到津海每月二十万石米粮的运务吗？
还要考虑到林缚等人有可能直接叛变，率靖海水营北上攻打登州水营，登州水营能胜还好，要是一败涂地，除了迁都就没有别的法子好想了。
这时候就迁都，会是怎样的灾难，真是难以想象啊，更何况东南的局势也是混乱一片。鲁西，豫东安顿不下来，连个迁都南下的路线都没有。
停在津卫岛西岸码头边的那几艘大型战船，即使隔着四五里远，也让人感觉明显的压迫力啊。
朝廷跟张相要是妥协，会不会牺牲一些下面人？张文灯想到这里，心就有些紧。
这时候外面的门官小步走进来，张文灯走过去拦住他，问道：“又有什么事情？”
“都漕大人过来了，要见总制大人。”门官回道。
林续文这时候上岸了？张文灯也顾不上找吃食解饿，也立马回堂上，等林续文过来，这他妈的是过来摊牌了，是死是生就在这时，哪里顾得上肚子的问题。
林续文穿着他正四品的绯色官袍，包纱帽颤巍巍的走进大堂，看到满堂官吏在座，朝黄锦年一拱手，说道：“不知道黄大人召诸官议事，林某来的不是时候，那等片刻再来见黄大人……”孙尚望跟在林续文之后，没有吭声，过来后一切都以林续文马首是瞻。
林续文以左佥都御史兼知河间府兼督兵备事兼都津海漕运司，官列正四品，受山东及督漕大使汤浩信的节制。
汤浩信死后，津海都漕运司名义归出镇山东，担任山东总督的鲁国公梁习节制，只是梁习才进入济南，手还没有伸到津海来。正三品的户部右侍郎兼京畿仓场及北军总领司总制使黄锦年，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里，都节制不了林续文，两人在津海的地位是对等的。
“哦，这边事议完了。”黄锦年耐着性子，让诸人退下去，只让张文灯等三四人亲信留在堂上，问林续文，“林大人这时来找我，莫非有什么紧要事情不成？”
林续文见黄锦年故作镇定，也不管他，坐下来，接过差役端上来的茶，微眯起眼睛，说道：“今天午后给揪到岛上，听登、莱、河间等地的海商以及集云社在这里的主事人好一阵抱怨——如今海路艰险，这海冰比去年还广，天稍暖，津海左岸都是浮冰，津海仓收的是净粮，这运途损耗却要海商及集云社背上。去年给定的脚钱，也是由于之前没人干过这事，在汤公在时草草拟下，年后大伙儿一核算，跑了大半年下来，非但没有赚到银子，还牵累大伙儿都往里贴了不少银子，商人言利，没银子赚，这人心就难聚拢，我也觉得为难，才过来找黄大人你商量……”
黄锦年眼眸子一收，盯着林续文的脸，为保持从山东到津海这条海上粮道，朝廷几乎要往每石米里贴五百钱的脚费，虽说比从晋中走陆路运粮来要节俭得多，但相对于海路，已经是相当宽的脚费了。这个脚费，便是登州水营也愿意进来插一脚，只不过给李卓、汤浩信、林续文等人给合力拦着，汤浩信、林续文是什么居心不用说，但在这件事上，李卓施加阻力，也使得一些人对他颇有微辞。
黄锦年见林续文、林缚以提高船运脚费相威胁，按下心间的怒气，说道：“登莱海商的人心都散了吗？”眼睛却盯向林缚在北边的代理人孙尚望。
这个河间府秀才出身，早年只能去济南给富户当西席先生混个温饱的孙尚望，如今已经是林续文、林续禄一系在津海的重要人物。登莱海商将粮运到指定仓场卸货，但与仓场并无直接的银钱往来，以孙尚望在北方为代表的集云社才是全面跟户部、仓场进行结算的中间商。提高效率的同时，有集云社居中协调，也避免了在当前商人地位不高的情况下，海商给官吏任意盘剥的事情发生。
“的确如此。”孙尚望不动声色地说道。
“到底要赚几分，人心才不散？”
“每石粮涨五分银才够。”孙尚望说道。
听孙尚望如此说，黄锦年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瞪大眼睛——每年指望津海粮道输入两百万石粮，每石粮涨五分银，也就意味一年要多一百万两银的脚费，林缚还真是敢狮子大张口！
张文灯心里也琢磨不透，林缚这是要往崩里谈吗？户部哪里还有一百万两银的余钱挤出来？

卷七 山河碎 第十七章 密会
夜深人静时，急驰而过的马蹄声仿佛春雷在甜水巷里滚动，骑客跳下马来，胡乱的将缰绳系在拴马柱上，走上台阶抓起大铜环“砰砰砰”的叩门，门官在里厅听到马蹄声就起来探看，这时候问道：“谁啊？”
“津海急函，相爷有没有睡下，总制大人吩咐要喊醒相爷的……”
朱红大门“吱哑”打开，老门官张成探出头来，白茬茬的胡茬子有些乱，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张成这个门官还真有品级的儒林郎，借着檐头挑出来的气死风灯，看清来人相貌，说道：“是耿栏头啊，相爷等着津海的信呢……”吩咐小厮将马牵进来给料食，带着来人往内府走去。
张协为右仆射兼中书侍郎，名义上还是次相，但由于陈信伯只任左仆射不兼门下侍郎，有首相之名而无首相之权，非召不得出入宫廷，几乎不参与政事——张协才是大越朝此时大权独握的权相。
时唯正月，天寒未消，西屋中间的兽首衔环大铜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时年五十有七的张协坐在火盆旁的檀木桌前，正端笔书写奏章，他听到重院叠楼外的马蹄声，手里的笔也是稍稍一停，恭然站在一旁伺候他写奏章的是他的次子张希泯……
与汤浩信二子皆不贤不同，张协二子张希同、张希泯都是进士出身，在当朝有“一门三进士，父状元子探花”的美誉，长子张希同随宁王南下就藩，次子张希泯考取进士稍晚，担任翰林还没有外放的机会，实是张协在京中的重要助手。
张协面疲有清瘦之感，略显狭长，颔下长须稀疏，穿着湖青色的夹袄，听到脚步声进了这座院子，才从容的将手中笔放下，心里暗叹，他自以为看透了汤浩信，他中意的学生与他效忠的君上都巴不得他死，他应该心灰意冷的辞官而去才对啊，哪怕是躲起来看这边的好戏也行，却也没有想到他会就死，这危机还远远没有散去啊！
张成带着信使进来，张协在烛火下看过封漆无误，才吩咐张成：“耿校官一路赶来送信，怕是又饿又累，你把陈澜喊起来，给耿校官炒两个好菜，温一壶酒，我写了回信，还要麻烦耿校官往津海赶呢。”
津海来人见相爷还记得他这个人，还点名让私用的厨子大半夜起来给他做饭，感激的叩头谢恩，才跟着门官张成先出去。
张希泯这才从他父亲手里接过信，愕然骂道：“这猪倌儿还真敢开口，户部从哪里再挤一百万两银给他！梁氏占了山东之后，未必就是个不吃肉的主啊！”
“朝廷这艘船再破，梁氏还没有能力跳出去，林缚更没有能力跳出去，朝廷能给他的，奢家给不了，难不成他占着崇州那屁股大的地方还能学曹家不成？”张协将信件接过来，丢到火盆里……
“这事不让圣上知道？”张希泯问道。
“知道什么，知道津海的那伙商人跟朝廷要挟提高脚费，还是知道林缚假托守孝，秘潜津海，意欲不轨？”张协反问道，看了次子张希泯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让圣上知道，那就只能以欺君，忤逆之罪调京营去津海缉拿林缚归案——林缚轻易不会投奢家，但不意味着给逼入绝境后也绝不会投奢家。汤浩信死则死矣，却是让我们寝食难安啊。”
“要遂他的意？”张希泯讶然问道。
“我写一封信，你带着去蓟州见李卓……”张协说道。
“李卓会出面？李卓出面会有用？”张希泯连续问了两个问题。
“你去了便知。圣上不了解汤浩信，我还不了解？圣上不了解李卓，我还不了解？李卓那点把戏能瞒过别人，还想瞒过我不成？”张协笑了笑，坐下来，从紫金盒里拿出一张纸，提笔蘸墨先写给李卓的信，感觉这次要掉一块肉，就心痛得很，写好信，说道：“唉，等熬过这阵子，再收拾这竖子！”要次子希泯立时坐马车去蓟州，再写给黄锦年的信，要津海来人稍歇息过，再备马回津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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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在蓟州的行辕设大营里。
自张协在津海设了总领司，全面负责诸镇及京营的粮草转运事务之后，蓟北军就悉数撤出津海往北侧集结，蓟北军行辕与津海方面就没有直接的联络，高宗庭也是夜深时分才知道林缚有可能秘密抵达津海的消息，不过压着没急着去禀告，到天清亮李卓起床办公后，才过去禀告。
“他来得倒不晚啊，咳……”李卓对林缚潜至津海一事没有感到意外，给屋里的寒气一逼，剧烈的咳嗽起来，抓紧衣裳。
“汤公死得太屈，他不要来折腾一下，也不合他的性子。”高宗庭蹲下来将火盆里的炭火拔旺，“李帅以为黄锦年与张协会有什么反应？”
“能有什么反应，他们捅出来的窟窿，还敢撂挑子不成？”李卓气恨的说道，汤浩信死得让他心痛，对窃居相位的张协恨得很，奈何圣上信任他，甚至让其子张希同去担任宁王府长史，“张协不敢将事情捅大，反而会千方百计的掩饰，林缚看不透这点能轻易来津海？随他们折腾去吧！”
高宗庭也是微微叹息，朝廷用梁氏父子出镇山东，不仅仅激起矛盾，还有饮鸩止渴之危，汤、顾若有可能成为卧榻之患，梁氏父子虎狼之志更是昭然。宫中人啊宫中人，听着别人将谎话说一百遍也要信以为真了，有汤浩信前车之鉴，高宗庭不由得为李卓日后的命运担心。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再坚如金石的忠诚与信任，也抵不住日积月累的小人诋毁，也许在燕北局势稍有改观之时，就要劝李帅引退了。
日头爬上树梢，张协次子张希泯携函出京进了蓟州大营，高宗庭带他去见李卓。
看过张协半夜草就的私函，李卓沉吟了片刻——他对张协绝无好感，在蓟北领军，时时感到张协伸出一只无形的手要捏他的脖子，终了还是将信递给高宗庭，说道：“你去一趟津海吧，张相既然答应将脚费再提高两分，想来津海那边的商人也不至于无利可图……”
一别就是大半年，高宗庭也想见一见林缚，没有犹豫就答应下，与张希泯从蓟州直接南下津海。
※※※※※※※※※※※※※※※※
枕着涛声入眠，又在涛声中醒来，但比连续几日来都在船上的生活要舒坦。
得知黄锦年那里有谈判的意思，林缚也不着紧，岸上自有林续文、孙尚望应付，他即使在崇州守孝，自然不能直接公开露面，最后一层皮总要给朝廷留着。他起床后练了半个时辰的刀术，拉着薰娘吃早餐又用去半个时辰，在岛上溜跶了半夜，倒是准备吃中饭了，岸上派人来通知，高宗庭与张希泯刚赶到津海要见他。
旁人可以拒绝不见，高宗庭却不能拒之门外。
“高先生不是讲究的人，午宴就随便准备些。”林缚吩咐孙尚望道：“派我们的船去接，看张希泯有没有胆子过来……要是这点胆子都没有，也没有什么好谈的。”
黄锦年、林续文都没有露面，高宗庭与张希泯乘船破浪而来。
上岛后，高守庭心里暗想，津卫岛是林缚封爵所授的永业田，算是林缚名下的私产，庄园怎么造，朝廷无法干扰，只是将岛上的坞港，塞堡造成也未免太固若金汤了些，心想林缚这大半年来从津海粮道得来的银子怕是有近半都投在这座周不过一千四百步的小岛上了吧？
此行事涉机密，想来圣上也不愿意听到他们与林缚暗中交易的消息，张希泯来津海也是要掩人耳目，除了黄锦年、张文灯等二三人外，也无人知道他与高宗庭来津海。
张希泯过去半年来两回津海，认得孙尚望，看到孙尚望身边站着那个穿青衫的青年与高宗庭相视而笑，便知道他便是林缚了，心想父亲果然没有看错，李卓与汤、顾早就眉来眼去了，没想到顾悟尘在江宁与李卓对着干，还真瞒过很多人，让李卓北上出镇蓟北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不能亲自过去接高先生到岛上来，林缚失礼了。”林缚作揖道，朝张希泯看了一眼，对逼死汤浩信的张家父子，他没有什么礼数，见他与张希同相貌相肖，只是扬眉一挑，说道：“岛上只有薄宴，小相爷自不看在眼里，可在岛上看一看这风景，我与高先生用过饭后，再谈事情。”
张希泯忍着咕咕叫的空腹，傲然说道：“请便。”当真留在码头上抖抖索索的看起风景来，暗地道把林家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高宗庭微微一笑，也不管张希泯在那里喝西北风，与林缚径直进塞堡。
拿河间府有名的驴肉做菜，整了六个盘子一碗汤，温了一壶酒，林缚与高宗庭坐下边喝边谈，孙尚望作陪。
“北面的情况怎么样？”林缚问道。
“每天都有折子递上去奏请圣上敦促督帅出兵。”高宗庭摇头叹道：“圣上也不批复，隔一段时间便将这些折子都送到蓟州大营来，督师身上压力大啊，看这情形，圣上的耐心也剩不下太多啊。”
“陈塘驿一战，东虏人就抽出十五万兵力，朝廷里的言官以为五年时间过去了，东虏人还只能抽出十五万兵，而且都聚集在西线合围大同。”林缚微微轻叹，“五年时间过去，形势大不同了，以前东胡人根本就没有能力在西线组织大战，如今能合围大同，怕燕北五胡七八万丁都附了东虏……”
“靖北侯案，失辽东地，陈塘驿之败，失辽西地，辽东、辽西近百万丁口未能迁回关内，去年又给掳走三四十万人的丁口。”高宗庭说道：“言官们以为只要督师领兵北出辽西，这些当初给丢下来的弃民就会夹道欢迎，里应外合。督师争辩说两辽之民心未必可用，却给诬蔑居心叵测，有些人说得更难听……”
“上一回的破边之寇，就杂有许多辽民洗劫大获而归，今年也有相当多的辽民为贪财或求战功赎身而加入虏兵围大同，更不用说那些叛将降卒了——朝廷有些官员总是眼睁睁的看不见这些事实，这也没有什么好大惊小怪了，要是能看清了，局势也不至于这样！”林缚压着声音说道。
“你总不可能单为船运脚费的事情来津海……”高宗庭问道：“督帅信你不会去做害民之贼，所以才让我过来。”
“津海粮道让张协、梁家插手，注定会一塌糊涂，你不要不信，过两三月再看便知。关键时刻，我必须要保证北军不因粮而乱。元家谁当皇帝，拥不拥宁王，我不管，但是不能让东虏人进关来骑在汉人的头上。”林缚说道：“我要建一支从崇州绕过山东直达津海的远海船队，手里就缺银子。张协、黄锦年将大量米粮拨入粮商私仓以贪巨利，总不能让他们一点血都不吐出来。”
“张协写给督帅的私函里给出底价是二分银，我看你敲他三分银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高宗庭说道。

卷七 山河碎 第十八章 清君侧之忧
船舷接岸，张希泯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船去，匆忙坐进早在码头等候的马车。黄锦年、张文灯都换了一身青衫便服，坐在马车里，待张希泯坐下，迫不及待地问道：“谈得如何？”
“这猪倌儿，欺人太甚！”张希泯忿恨地说道：“高宗庭与他沆瀣一气，鼠类相投！”
黄锦年、张文灯见张希泯如此的气愤，恨不得将林缚撕碎了吞下去，心里皆一黯，暗道：“苦矣，谈崩了？”
张文灯脸色发白，干裂的嘴皮子抽搐了一下。黄锦年还算镇定，压着声音问张希泯：“猪倌儿一步不让？”
“让倒是让了，抵岸粮价同意每石粳米以银一两八钱结算，但粮款结算需拿两淮盐税抵押。盐税抵款一事，猪倌儿一口咬定，绝无退步可能……”张希泯长吸了一口气，将林缚提出的条件说出来，也是气苦地看向黄锦年、张文灯，“皇上眼睛都亲自盯着两淮盐税，谁敢轻动？偏偏这猪倌儿不知好歹，竟然敢动盐银的心思！他哪有半分谈的诚意？”
除了皇庄粒子银外，长芦及两淮盐利是内府收入的主要来源，这一块的银钱，户部根本就管不到，张协也无权过问——黄锦年与张文灯都没有想到林缚要将粮款与两淮盐银扯上关系。
张文灯下意识地想到林缚根本就是想将事情捅破，捅开。
黄锦年蹙着眉头思虑，过了片晌，说道：“抑或林缚想从崇州直接发粮，才想就近拿盐银折算粮款，也可能是借机想将张晏一军。汤浩信在山东绝食而亡，张晏也脱不开干系，这事他不能不出力……我看立即派人去维扬见张晏，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看来也只有如此。”张希泯吞气说道：“先派人去京中走一趟，再看有没有必要派人去见张晏……”他也不敢想象事情谈崩，林缚立即捏死粮道会导致怎样的后果，即使圣上决意讨逆崇州，但惹得京畿粮荒大乱，张家仍有给推出来当替罪羊，平息众怒的可能，也不排除林缚有联络李卓“清君侧”的可能，张希泯突然想到：父亲让李卓参与进这件事来，未必是好事啊。
张文灯暗感背脊发寒，想张协乃当朝权相，翻手覆掌之间能决定一郡大吏的命运，却给小小的靖海都监使掐着脖子不敢挣扎，想天下枭雄者，奢文庄算一人，曹义渠算一人，林缚位虽卑，其雄志真不容人小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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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庭没有在津海停留。
蓟州的军务繁忙，李卓的身体又不大好，他不放心这些军务都压在李卓一人的身上，晋北那边的情势也是一日多变，令人不敢分神，他知道津海这边一时半会也谈不拢，赶在黄昏坐马车往蓟州赶，回到蓟州大营已经是深夜。
李卓还未休息，等着高宗庭回来。
“津海谈得怎样？”
“还繃着呢，林缚这一回要把张晏再扯进来。”高宗庭摸着水壶还暖和，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喝起，说道：“林缚意在拿盐银折算粮款……”
“动盐银的主意？”李卓想了一会儿，才说道：“张协，张晏要答应他这条件，怕是要好好想个主意去糊弄皇上。”
“张协也是挑软的欺负，这次踢到铁板上了。”高宗庭说道：“林缚打算组织船队直接从崇州运粮北上，粮款还是就近拿盐银结算便利，省得绕几道圈子与户部打交道……”
“林缚对局势很不看好啊！”李卓长长一叹，说道：“若仅仅是为结算便利，将盐铁使扯进来，很可能使局面不受控制，林缚不会冒这个险，他是从根本上不再信任户部的支付能力！”
听李卓如此说，高宗庭也陷入思虑，他之前倒没有往这方面考虑，如此一想，倒是意味悠长，忍不住问李卓：“此次若谈不拢，李帅如何处置？”
“你以为能轮到我去讨逆崇州？怕是张协还担心我会清君侧呢。”李卓苦涩一笑，摇头说道：“张协自以为将所有人都看透了，但是有些人是他看不透的，林缚或许会变，但不会在汤浩信尸骨未寒时。林缚与张协必有一人会退让，至于日后……日后的事情我也顾不上去考虑了，先顾好眼前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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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津海似乎都陷入难以言喻的沉寂之中，孙丰毅、周广南等人既有担忧也有兴奋。
他们都选择跟林缚走一条极为艰难的道路，一旦谈崩，他们就要携家带口逃亡崇州后，也可能在崇州还站不稳脚。
但是千古以来，有几个商人敢理直气壮的敢跟朝廷提条件？商人重利，视银货两讫是天经地义之事，然而跟朝廷做交易，为结款一事拖得倾家荡产者比比皆是，最好的结局也要给卡口的官吏盘剥得血肉淋漓。今天唯集云社马首是瞻，抱成一团要挟朝廷结算粮款拿盐税抵押，是千古未有之事，使得孙丰毅、周广南等人在忧惧之时有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
为争这口气，哪怕是携家带口逃亡崇州也值得！周广南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他也知道顾林一系的势力一旦给驱逐出津海，周家根本没有能力去保住眼前的家业。
孙丰毅与周广南登上岛，只有孙尚望在岛上，说道：“大人与夫人去离岛看海鸟了，说是黄昏时的鸟群最壮美，怕是要等天黑才会回来。要么我们赶去离岛？”
“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孙丰毅说道：“那在这里等一等吧。”
“大人倒是胸有成竹啊。”周广南感慨地说道：“仓场那边三天未见动静，我们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呢，大人可有后策？”
“后策？”孙尚望眼睛望向远海，日头西跌，湛蓝的海洋里金波粼粼，过了片刻才说道：“大人倒没有说有什么后策。但是张协敢拖到清君侧那一步吗？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京营没有动静，难道他们指望津海仓营能将我们一口吞下去不成？我们依计行事便是。明日午时不见回应，五百石以上的粮船都离开港岸。今天夜里，大家都可以暗中加强戒备了……”
日头坠入王登台山之后，林缚才与顾君薰坐船回津卫岛，看到孙丰毅、周广南在此等候多时，歉意地说道：“让你们久等了，真是失礼……”
“大人会安心去离岛观鸟，我们在这里等得也安心。”孙丰毅说道。
“张晏是隐忍之人。”林缚说道：“他定能忍下以盐税折抵粮款之事。张晏、张协这关过了，怎么糊弄皇上，是他们的事情。一旦他们试图说服皇上同意以盐银抵粮款，那就是他们没有退路可走！我找你们过来，是谈明日之后的事情……”
“李兵部能在北面坐镇，燕南也许能避免去年的大祸，但是就朝政的情况来看，张协之流容不下李兵部坐镇蓟州，倒有半数人都开口表态愿意迁去崇州，没有表态的人，多数也是担忧明天……孙家与周家是铁心跟大人去崇州，除了必要的人手，能走的人，这趟都走。也依大人的吩咐，我们这几天都暗中找人处置田产，消息也应该传到黄锦年他们的耳朵里去了。”
“嗯，这些事急不得，急着也是给张协他们些压力……”林缚说道。
东虏破边入寇，河间府大量丁口给杀害，给掳夺或死于逃难异乡，整个河间府差不多损失了三十多万的丁口，灭族灭家者不计其数，也留下大量的无主之地。
这些无主之地按律要收为公田，但其与有主之地交错纵横，在整个河间府基本官僚体系给摧毁一空之后，战时临时设立的官府是没有能力将这些无主之地收为公田，绝大多数的无主之地自然都给那些残存下来的地方大户占去。
林缚一向都是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人的心态，从燕南战事结束之后就大力支持周、孙等亲林系的地方宗族去抢占无主之地。当时整个燕南的驻军就只有江东左军与晋中军残部，周、孙等族也因为坚持留守抵抗，而在地方声望急涨，在战后就形成河间府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土地兼并风潮。仅周氏一族在涡水河两岸就占有十二万亩良田，其中分了四万亩地给林缚安置捉俘民夫——在前年之前，周、孙在河间府都算不上大族，燕南战事之后，周、孙都成了地广连陌，田覆县府的大豪族。
只是周、孙等族崛起太速，根基太浅，孙丰毅、周广南等人心里都非常的清楚，一旦失去林缚的支持，或者说林缚一旦失势，周、孙等族就成为张协这些虎狼的盘中大餐。
林缚未来津海时，孙丰毅、周广南等人惶惶不安；林缚一来津海，便是立时举旗造反，他们也是铁心跟着走——他们的选择很少，难道将一半田产割给张协、黄锦年，他们会放过另一半田产不夺？
林缚来津海，除了提高脚费试探朝廷，说服周、孙等族处置田业迁往崇州则是另一个主要目的。
崇州一切都好，但是立基太晚、太急，根基实在谈不上深厚，缺银子缺得厉害。林缚此时勉强维持当前军备都很艰难，没有余力去发展其他。一旦周、孙等族陆续处置在河间府的田业迁往崇州，也势必会有大量的资本流往崇州。
当世人看不到资本的力量，林缚却不会看不到。

卷七 山河碎 第十九章 盐银保粮
二月初二，张希泯再次来到津海，这次却是携上谕而来。
上谕特准次相张协、盐铁使张晏、户部左侍郎黄锦年、鲁国公梁习等人联名上奏，在内河漕道疏通之前，暂时以两淮盐税所得之银来确保从淮口、江口经山东通往津海的粮道疏畅，运粮脚费由津海都漕运司、山东总督府、户部、盐铁司诸衙门汇合核计成本后奏请准以随时价浮动——时人称为“盐银保粮”之奏。
至此，林缚假托守孝而潜来津海的目的便算完成了一半。
风寒海清，波涛前仆后继地扑向崖石，碎浪如雪，高宗庭与林缚并肩往码头这边走来，孙尚望随行陪同，觉得这边水汽足，要比岛上湿寒一些。
“你打算何时返回崇州去？”高宗庭在岸头上站住，问道。
“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林缚说道，抬头看了看天，“自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再与高兄相聚……”
“世事无常，谁晓得呢。”高宗庭微微一叹，又说道：“盐银保粮事成，细想想，实对社稷有大利……以后还会有相见的机会。”
林缚笑了笑，问道：“要是全为私念，高兄日后便不见我？”
高宗庭没有回答林缚这个玩笑性质的问话，他指着扑击岸石的海浪，说道：“海浪若有心知，知道扑到岸石上会粉身碎骨，会不会就此退缩？”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林缚见高宗庭侧目望来，知道自己几乎就不与同僚诗文相和，突然吟一句诗也难怪高宗庭会觉得突兀，笑道：“我喜浏览杂书，也记不得这句诗是谁人所写，以石灰为喻，立意奇佳，便一直记着，听高兄突然生出这样的感慨，便觉得这句诗还算衬景。”
高宗庭也无暇去体会林缚是拿这句诗来自喻，还是单纯心生感慨以诗句相和，作揖与林缚相别，坐船离开津卫岛。
有盐银作保，打消粮商、海商的顾虑，确保东南各郡米粮源源不断的从淮口、江口运往津海，使京畿及北军不受缺粮之扰——在当前局势下，“盐银保粮”可以说是良策善政。若非如此，张协、黄锦年、梁习、张晏等人也无法说服皇上同意“盐银保粮”之事，言官也少有反弹。
但在张协等人看来，林缚纯粹是趁机发难，勒索朝廷——至少聚集在林缚周围，以集云社为首的海商势力这次都如愿得偿地大幅提高船运脚费，还能拿两淮盐税作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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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先生最后几句话倒有些不善啊！”孙尚望看着送高宗庭上岸的船渐行渐远，琢磨着他刚才的话，犹有感慨地说道。
林缚淡淡一笑，说道：“李兵部在这次事上，最终还是支持了我，大概也仅仅是认为我比梁习父子更靠谱，津海粮道绝不容有失罢了……我扬帆回崇州而去，余下的压力，却要李兵部来挑，也难怪高宗庭忍不住出言试探。”
孙尚望细想这数日来风平浪静之下的激烈暗流，也真叫人背生一身冷汗。
这数日来，对张协等人来说，林缚潜来津海所带给他们最大的危机不是别的，而是这边有可能拿粮道胁迫李卓一起出兵演一出“清君侧”。偏偏高宗庭两度代表李卓往来津海，表面上是协调，实际上却明显偏袒这边，加剧了张协等人的疑心，才使盐银保粮一事这么快有了结果。
盐银保粮一事算是成了，也的确是他们这边得了大利，但是张协对李卓的怨恨跟疑心却会更强烈，会使李卓的处境更为艰难，也难怪高宗庭在离开时要说这一番话。
看着高宗庭渐行渐远的身影，林缚微微一叹，心想李卓、高宗庭不惜为朝廷鞠躬尽猝，死而后已，却不知道张协之流会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也不知道金銮殿里的那位会不会将对汤浩信所用的手段，施加到李卓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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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林续文坐船过来，与高宗庭所坐之船交错而过，还在海上停了片刻，与高宗庭话别。林缚便在码头上，等林续文过来。
“这边事便算暂时了了，我明天就回崇州去。”林缚说道：“盐银保粮虽说行了，但是提高的船运脚费要逐批兑现，需要时间。我在崇州实在缺银子，尚望在这边积了七万石米粮，想托大哥在河间府放售……”
秋粮收割后，京畿粮价有所回落，但也在三百钱一斗的高位上，燕南粮价只略低一些，接下来就是青黄不接的时节，粮价只会持续上涨。正如张协以及户部官员暗中操纵京畿粮市渔利一样，林续宏去年春末带着林记货栈大批人马过来，有林续文的支持，成为河间府最大的粮商实是轻而易举之事。
“好，我让续宏过来，点二十万两银子给你带走……”林续文也不含糊，直接以市价将林缚在津海屯下的七万石粮吃下来。
“多谢大哥了。”林缚诚挚地行礼道。
林缚此行装船带来津海的，没有别的，都是太湖粳米，共有两万余石；涡水河两岸种稻丰收，留下必要的口粮，其余一并拿出来，共凑出七万石米来。林缚原打算能拿十五万两银子回崇州去就满足，没想到林续文答应给二十万两银。
“亲兄弟，明算账，林族分作两支，你在崇州站稳脚才是根本。”林续文说道：“我也不想天下大乱，但是天下真大乱了，津海站不住脚，我也只能回东阳去……”
林续点点头，似乎听懂了，也似乎没听懂。
孙尚望在旁边倒听出林续文话里的意思——如今东阳林家以林庭立为首，林续文在津海站不住脚，退回东阳去，林家是以林续文为首，还是以林庭立为首，就是一件头疼事。
不过想想林氏一族出了林缚、林续文、林庭立三人，也当真了不得。盐银保粮一事，能迫使张协这等的权相及诸多权宦低头，也是林氏作为天下大族的势力体现。
汤浩信死后，汤顾及林氏一系倒可以名副其实的称为东阳党了，东阳党虽然还是以顾悟尘为凤首，但这个凤首又相对单薄了些。
林续文笑了笑，没有再说别的，林家当前的主流还是要一致对外的，不能失了这个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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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来津海时，以五艘津海级船、五艘集云级船组成总运力达两万五千石的船队装载两万石太湖粳米而来。
返回崇州去，船队更为庞大，除了随林缚前来津海的十艘大船外，周、孙等近二十家海商将五百石以上的双桅海船都编入船队一起南行，总运力达到八万石。
在开辟津海粮道之前，渤海湾内部，沿山东北部海岸，河间府东部海岸行走的海船里少有大型海船。受贸易量有限又多为短途的限制，也受海运危途的限制，海商更愿意多置办小船来分散风险，而不愿意将全部身家押在一艘大船上。
在开辟津海粮道之后，渤海湾内的长程海运需求激增，林缚又将登莱及沧津地区的海商聚集起来，形成风险分摊的机制，每艘船以百中抽六的比例提取钱款，以补偿那些在海难中遭受损失的海商以及给遇难船员发放抚恤——渤海湾里五百石以上的坚固海船总运力由之前的一万余石在半年多时间里迅速激增到近六万石。
要在梁氏父子控制山东后，继续影响甚至牵牢控制住津海粮道，林缚必须马上打开黑水洋航道，组织一支拥有足够运力的远海船队。
盐银保粮一事，真正重要并且更实际的意义，就是将整个因津海粮道而形成海商势力更紧密的团结在一起，成为江东左军能与之联合纵横东海的坚实根基。
林缚凭栏而望，碧波无垠。
周广南、孙丰毅站在林缚身后，看着渐行渐远的故土，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
除部分人留下来处置田宅以及协助孙尚望打理北地事务外，周、孙两家这次可以算是举族迁往崇州。这次随周、孙两家一起决定举族南迁崇州的，还有其他十七家海商，他们将与集云社以及林记货栈一起组建黑水洋船社。周、孙等人不仅将手里头性能最优良的双桅大海船都编入黑水洋船社，还共筹出三十万两现银来。
西沙岛船场，林缚前前后后投入十万两银子，差不多是他的极限，短时间里没有力气再去扩张。周、孙这些海商宗族这大半年来从津海粮道里赚了不少银子，他们早就看到海运之利远大过种田，也都愿意将银子投入船场扩大崇州的造船规模。
崇州有自己的船场，造出更坚固，性能更适于远海航行的海船，才是发展远海贸易的根本。再说投资船场也是有利可图之事，何乐而不为？除十万两现银作为黑水洋船社的运营本金外，其他二十万两现银都将直接注入船场作股金。
此外，林缚还从林续文那里获得二十万两银的卖米钱，此次北行，算是暂时缓解了崇州的银钱紧缺危机。
等周、孙等族正式开始处置在北边的田宅业产，还将有更大量的银钱流入崇州。除船场外，崇州及西沙岛的工场、作坊业，都将能从中获得大量的发展资本，甚至可以有本钱组织农社去大规模的开垦鹤城草场。
当然了，除了银子之外，林缚念念不忘的还有那些工匠。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章 二月崇州
船队二月初四从津海启程，十七日抵达鹤城，中间绕去儋罗岛停了两天。
中原局势越发的混乱，商道堵绝，不仅仅江东郡的棉绸、蔗糖、粳米、瓷器、茶叶等大宗商品滞销，江东所需要的木材、铁矿砂、石炭等原材料，甚至也可能给绝了来源。
除津海粮道外，林缚还将直接开辟崇州与济州之间的航线。
林缚打算以儋罗济州港为中转站，将江东郡的大宗商品往本州、九州、高丽等地倾销，也考虑从本州、九州、高丽等地输入木材、铁矿砂、石炭等原材料。
周、孙等十九家海商携家带口及依附南迁者多达三千余人，网罗工匠及家属南迁者也有两千余人。除孙周等族除近支较为富裕外，远支受照顾不多，穷困者颇多。虽说儋罗远在异乡，加上工匠，倒也有三十余户，一百八十余口愿意留在济州开垦这片从儋罗人手里得来的荒地。
为了消防儋罗人的戒心，林缚没有直接在济州港设巡检司，将军民政务都交给葛长根负责，从儋罗岛运了百余匹优良仔马便跨海返回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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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洋航线的运力，除了与船舶装载总量有关之外，港口的装卸能力也是制约因素。
黑水洋船社目前远海总运力就达到八万石，计有五百石双桅以上的大中型海船九十六艘。这么多船仅仅是利用观音滩及崇城港（含南崖码头）的泊位靠岸来装卸米粮，即使不缺力工，即使昼夜不休，不出意外，装卸一次也要七八天的时间——这还没有考虑水营战船及其他商用民船或渡船停泊占用码头泊位的情况。
港口的扩建需要时间，林缚这时候自然要将鹤城、江门两地的港口资源也用上，甚至还要在九华建内河码头。
江淮之间的沿海地区，由于潮水顶托的作用，使得近海处沙淤水浅，不利大船靠岸停泊。但由于潮汐运动规律，使得浅海淤沙间也存在少量的深水航道，大型海船可以直接靠岸停泊，成为江淮之间少有的天然海港。
早在千年前，当地人就从近海淤沙间发现鹤城水道，出海渔船在此聚散，鹤城渔港的形成时间要远远早于鹤城草场，也要比运盐河挖掘早数百年。待运盐河清淤事结束，鹤城通过运盐河与西山河水道与崇城相接，比绕走江门要近百十里，将成为除崇城外的另一个重要港口要塞。
除了新崇城、西沙岛之外，南迁者将有相当一部分人分散到鹤城、江门、九华等塞安置。
林缚与孙丰毅、周广南以及安置在鹤城的两百余户的南迁者在鹤城港登岸，其他人则随船队继续南下，绕过鹤城东南的沙角，从江门进入扬子江。
林缚归程未定，崇州这边也无法提前安排迎接事，除王成服来，只有在附近组织运盐河清淤事的林梦得、李书义、孙敬堂、葛司虞等人闻讯赶来鹤城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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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北地的酷寒，二月中旬的崇州已经不那么寒冷。
林缚穿着青衫夹袄，站在海塘上，为孙丰毅、周广南等人介绍鹤城众人及风物。
“相比战前，在鹤城塞的外围筑了一道夯土城墙，如今已成纵四百余步，横六百余步，内藏船坞，外滨海港的大城，单纯以占地规模及内外城来说，鹤城比新崇城要大得多。”林缚笑道：“王成服是鹤城司巡检，这边的情况，还是由他给大家介绍……”
宋小波才是鹤城的真正主官，王成服的鹤城司巡检还是林缚私设，他倒是很规矩的过来相迎，又很老实的先告辞离去。
王成服给林缚及诸公作揖行礼，说道：“鹤城规制虽大，但远远称不上雄城、坚固。崇州夏秋多豪雨，土质又松软，城墙仅是夯土版筑，坚固不足，易崩坍，还需要外砌青砖包覆。此外鹤城滨海，易受大风海潮之灾，接下来还要对海塘进行加固，还要在海塘内外种植大片的杂林，以防海防风护地护堤——等真正的新鹤城建成，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及持续投入。”
“除了保护鹤城不受风潮之灾外，海塘及防海林带可以继续往南延伸，那些寸草不生，易受海潮灌漫的滩涂地就有条件改造成良田。”林缚对周广南、孙丰毅等人说道：“我不赞同你们在崇州圈买田地，但是你们要将银子投进来建海塘，将这大片的滩涂改造成桑棉田，我是举双手支持的……”
鹤城除草场外，倒有近半土地是沿海滩涂、沼泽，真要花大力气开垦起来，在草场之外再得百万亩地轻而易举。
开垦西沙岛，一半年的时间，开垦桑麻棉稻麦等良田近十六万亩。但是林缚前后投入超过二十万两银，仅米粮一项运上岛就有二十四万石之巨，还要加上近三万人持续一年半的辛苦劳作，才有这样的成果。
中原、山东大战，流民大量南涌，劳力不缺，但是林缚这时候要将手里的资源集中起来去建设江东左军及靖海水营，手里没有在鹤城东大规模建海塘，开垦荒滩的资本。林缚不希望周、孙等南迁宗族与崇州当地人争地，但是推他们来鹤城建海塘，开垦荒滩，有百利，也不会引发南迁宗族与当地势力之间的矛盾。
林梦得笑道：“周、孙两位兄长当真先要去西沙岛看看，与天斗，才叫其乐无穷。两年一座江滨荒岛，硬是给我们开出十六七万亩的良田来，叫许多再次经过西沙岛的人都瞠目结舌……世人皆说大人之谋算在战场，却不知战场之外才是见真功夫的地方。”
孙丰毅、周广南都比林梦得年长一些，遂以兄长相称，周、孙二人都知道林梦得实为崇州核心人物之一，谦恭回礼：“大人之谋，我等深有体会，深有体会。”
他们虽然都没有来过崇州，但是林缚在津海做的诸多事，他们都较深的参与。不说别的，林缚打破传统，强行在涡水河两岸改麦种稻，使粮产激增近三倍，就使他们感受至深。
接下来从津海转移来崇州的银钱数量会很可观。以周家为例，战后在涡水河两岸圈占良田近八万亩。虽说北地亩产粮少，但是粮价高昂，地价也不比崇州稍低，八万亩良田即使是低价处置去，也能转移出三四十万两现银来。十九家海商宗族南迁，除之前的三十万两现象，差不多还将陆续转移一两百万两的银子到崇州来。
十九家海商宗族自然不会将这些银子平白无故地直接捐给林缚去建设江东左军及靖海水营。林缚也不会希望这些银子沉淀在南迁宗族的银窖里，银子用活了才能算资本，才能增值，林缚才能从增值部分源源不断地抽出税银作为养军之资。
船社及造船场及配套作坊，工场及坞港码头的扩张，立时就有三十万两现银资本金的投入，崇州其他的作坊、工场还才有个基础，短时间里承接不了上百万两现银资本的注入，大规模海塘建设及荒滩开垦，无疑是个现银资本流入的好领域。如此，能使崇州生产更多的粮食，容纳更多的流户，也能有更广泛的兵员征募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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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周、孙等人在鹤城只是稍作停留，就沿运盐河南岸的驿道西行。
运盐河清淤工程已经进行了将近四个月，两岸工地之繁忙，即使去年为解决京畿粮荒紧急开辟津海粮道也不过如此，令周、孙等人叹为观止。
开辟津海粮道可以说是朝廷紧急调动当时能调用的一切资源，而运盐河清淤一事却是林缚在崇州独力推动。
除西沙岛外，崇州安置流户共两万六千余户，丁壮四万六千余，约五千余壮勇编入江东左军，余下的丁壮都抽调上堤劳作。此外还有战后涌入崇州的万余流民丁壮，以及崇州当地主户丁壮两万余人。仅丁壮就有七万余人，加上两岸协作的老弱妇孺，运盐河两岸的劳力达到十二万人，骡马畜力六千余头。
除了以米粮计酬外，同时还采取减赋计酬的方式。
丁壮出一工计酬两斤半粳米，但若以减赋计酬的方式，丁壮出一工，则在今年的夏秋粮租赋征收中减少三斤粳米的征收量，妇孺减半计酬，有骡马参与清淤事，每日给草十五斤，料两斤，计一工。采取减赋计酬，是鼓励家有余粮的劳工尽可能的少领酬米，以缓解财政上的压力，实际上，县里只需支付两成的利息。
不计骡马畜力及大量清淤工具上的投入，四月来仅发放工食银折米就达二十万石。
对运盐河进行这么大规模的清淤，除了考验崇州的财力之外，更考验崇州的组织与动员能力。
再有两个月，崇州将进入梅雨季，运盐河也将在此之前完成清淤，届时，集云级战船就能通过西山河、运盐河深入崇州腹地参与作战与防御。
西山河与运盐河真正成为崇州的外濠，而靖海水营的战船甲卒还能通过西山河、运盐河、北官河、高邮湖、洪泽浦、淮河迅速往两淮地区输送，渗透——崇州的战略地形将大为改观。
将晚时分，曹子昂、胡致庸、孙敬轩等人得信从崇城赶来相迎，还带着个好消息：“如夫人昨夜生养了一个公子，肥肥胖胖的，都说有八斤重，夜里哭闹得东衙都听见，我们赶过来是迎接大人及周、孙等兄长，也顺带给大人贺喜……”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一章 子嗣
柳月儿是妾，还是寡妇改嫁过来，不过在林缚眼里悉无分别。有子嗣传承，使林缚有一种真正与世相融溶的感觉，千年之后的谭纵就像一个渐行渐远的梦而变得糊涂起来，别人无法体会到林缚此时的感受。
林缚使曹子昂、林梦得等人留下来陪同周、孙等南迁海商及族人，他与顾君薰及随侍丫鬟坐马车在护卫营的簇拥下连夜赶回崇城。
车辙辚辚，马蹄奔趹，顾君薰倚坐在林缚的怀里，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脏有力的跳动，能感受到林缚兴奋的心情。
顾君薰在替他欢喜之余，另有一种惆怅——她嫁给林缚已经有五个月了，肚子还没有动静，难免有些担忧，难免会胡思乱想。
到崇城时，天下起微雨，林缚也顾不得去考虑这雨对运盐河清淤会造成什么影响，他牵着薰娘娇嫩而微凉的小手，在微雨里登山。
除去护卫相拥的脚步声，四下里只有风雨吹打树梢、山壁的细微异响，登到半山道，蓦然传来婴儿的啼哭，在寂静的山间听来是额外的清晰。
“哈哈，这小子要闹腾得不让别人睡觉啊！”林缚站在山崖上，与身后的赵虎笑道：“比你家小子如何？”
“我家那小子只知吃睡！”赵虎笑道。他的妻子恰是他随林缚北上前一个月生下一个大胖小子，便连林景中的妻子孙文珮在江宁也怀上了。
“吃睡是福啊，吃得多，睡得足，长得才壮实。”林缚笑道，又想起一件事，“你家小子给我做干儿子，至于我儿子给不给你做干儿子，我要问一问他娘的意思……”
“那我得回去将我那婆娘赶紧踢过来做如夫人的工作，这么一门干亲可不能放手。”赵虎说道。
林缚哈哈一笑，要赵虎及诸护卫先回去休息，他与顾君薰往内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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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得到消息说船队在鹤城靠岸了，都没有以为林缚会连夜赶回来，毕竟这次南迁来的周、孙等族对崇州意义重大，连曹子昂、孙敬轩等人都赶去北面接应——林缚是不喜欢迎来送往的，特别让曹子昂、孙敬轩等人过去，是表示对周、孙等族的重视。
除去值守的将勇及健妇，山顶庭院里其他人也都早早歇下。
隐隐约约听见婴儿的啼哭，宋佳醒过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下，柳氏这边有照应的人手，她也不想去凑什么热闹。
睡在她边上的奢明月顶了顶她的腰，说道：“有人上山来……”
宋佳这才听见错杂、湿沉的脚步声，笑着道：“还是你耳朵尖。林缚将津海南迁众人丢在北面不管，半夜赶回山来，看来柳氏还颇为得宠……”也没有想着半夜起床去见林缚，将奢明月往怀里搂了搂，二月山间湿寒依旧，倒是奢明月的身子暖和得很，又继续香甜睡去。
林缚与顾君薰走进内宅，刚在走廊里放下漆布伞，顾盈袖就披衣从外厢房走出来，讶然问道：“怎么大半夜赶回来？”
顾君薰笑着说：“听到月儿姐生了，他在鹤城怎么坐得住？”
林缚嘿然一笑。
小蛮与顾盈袖都睡在外厢房照顾，照顾了半夜，刚睡下，睁着惺忪的睡觉，挣扎着要披衣坐起来，身子还摇摇晃晃的欲倒。
里厢房人影幢幢，照顾的人不少，林缚在小蛮头上轻按了一下，说道：“睡下吧，小心着凉了，这大半夜的天气还冷。”听着婴儿的啼哭声，便往里厢房走去。
柳月儿正解开半边衣襟露出鼓胀胀的乳房给婴儿喂奶，林缚没想到六夫人单柔也在这边帮着照顾。上回在守墓茅舍误中副车之后，林缚好一阵子没看到单柔。
单柔略有些尴尬，说道：“要有个生养过，懂照应的人过来替换，这后半夜轮到如夫人的嫂嫂了……”敛身行了一礼，便与众人告别带丫鬟回去休息。
里厢房还有就是柳月儿的母亲与嫂子贴身伺候，本来和衣躺在小榻上，这时候也起来小心翼翼地给林缚行礼。
还是在前年林缚在江宁刚将柳月儿纳入房时，柳月儿父母便要挟林缚拿五百两银子出来才肯嫁女儿，给林缚连夜赶了出去，连江宁城都进不了，一直到年前林缚才将他们从江宁接了过来。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柳家人到崇州就规矩了许多，再说林缚的身份与地位也远非两年前能比，柳家人在他面前也不敢再放肆。
柳家是小户，柳月儿纳进房是妾，而正室顾君薰的出身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顾家。虽说众人嘴里都称柳月儿为如夫人，但夫人前面多了一个如字，就天差地别。林缚升了朝列大夫，封爵县子，顾君薰也跟着有从四品夫人的诰命，每年甚至还有一百两银子的俸禄可领，柳月儿倒什么都没有。
柳月儿心胸豁达，倒不争什么，柳家人心里即使有想法，也不敢有什么表露。他们住在北山门外的宅子里，平时也很少上山来看望，对给丢在江宁近两年的时间，心里多少有些怨恨。
倒是柳月儿抢在前面生了长子，柳家婆媳二人倒是赶着上山来贴身照顾了两天，不休不眠。母凭子贵，再说正室嫁过来三五个月肚子都没有动静，也不怪柳家人有什么问题。
林缚懒得去猜这些妇人心里的道道，他见柳月儿脸色尚好，只是略有些苍白，坐着也有力气，心知生养还算顺利，心思便放下大半。走到床边，手抚柳月儿稍有些浮肿的丰腴美脸，说道：“我还以为能赶得回来照顾你，让你受累了……”
“尽说这些傻话，生孩子你赶回来能帮什么忙？”柳月儿嗔怪地看了林缚一眼，朝顾君薰说道：“害薰娘给相公拖累，一路赶回来辛苦了吧？快坐下吧，我不便起身了。”
“听到姐姐生养了，我也想早些赶回来，看能不能搭上手帮忙照顾。”顾君薰笑着说，要林缚让给她过去看婴儿，手指轻柔的在吃奶的婴儿脸上抚了抚，说道：“小孩子真漂亮，眼睛像姐姐，小嘴巴像相公……相公回来还与赵虎说互认干儿子呢，赵虎家小子黑黑的，可是给他家占了便宜去。”
“可不是还要等月儿点头。”林缚笑道：“给赵虎占些便宜，这小子给他认为义子，你说可好？”
“你说什么都好，还等着你回来取名字呢。”柳月儿心意满足，也没有多想。
顾盈袖倒能猜到林缚的心思。柳家是小户，而且柳家人他又素来不喜，让这房与赵家结上干亲，也是想以后与柳家疏远些，也不至于没有帮衬。
赵家看上去也是小户小族，不过赵虎、赵豹、赵梦熊三兄弟都是带兵征战的武将料子。赵虎与林缚关系匪浅，最得信任，此时地位还在周普、赵青山、宁则臣、周同、葛存信，敖沧海等将领之下，但比其他诸将地位要高。赵豹年纪轻轻就是哨将，还与胡致庸的女儿定下亲事，前途也不可限量。崇州发展下去，赵家势必要成为大族、旺族，不像柳家根本就没有一个能撑得起门面的人物。
听到柳月儿问孩子的名字，林缚说道：“那就取个单字‘信’，‘信而有征’之信，这男娃名、女娃名，我都想着有几个，就等着挨个安上。”嘿嘿笑起来，似乎在想象子嗣满堂之景象。
“那以后就叫‘信儿’了。”柳月儿满面慈光的看着怀里婴儿，喃喃自语，又与林缚说道：“这大半夜的，相公与薰娘赶回来也累了，先去歇息吧，这边有我娘跟嫂子还有七夫人、小蛮照顾着……”
柳家婆媳在这边，顾盈袖又睡在外厢房，林缚也不能在这宅子里睡下，又多赖了一会儿，才与顾君薰回大宅去。
顾君薰坐不惯急驰夜路的马车，累得慌，身子骨也快给颠散了架，回屋就先睡下。
林缚心里却是兴奋，搂着顾君薰娇柔的身子迷迷糊糊的睡了半晌，等天蒙蒙亮时，醒过来就再睡不着。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听到厢院里婴儿醒来又啼哭闹着吃奶，林缚便悄悄的起床，披了衣裳到厢院来看柳月儿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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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南诸府县相继沦陷，江西信州也于三月初失守，奢飞熊经过两个月的努力，终于打通浙西前往杉关的通道，江西郡兵被迫退守抚州。虞万杲欲从杉关突围而进行近三个月的努力，最终给奢家粉碎。
陈芝虎继续困守大同，给东虏大军合围长达四个月。李卓在言官弹劾的压力，没有率兵出临渝关，而率一部精锐走太行山北部孔道，进入晋北地区去牵制合围大同的东虏主力。
梁成翼率沁阳军在洛阳城北击杀匪首杨全（刘安儿的舅舅）。
在梁习、梁成冲的打击，叛首葛平被迫率天祆流民军南逃淮北，却使在颍水与陈韩三、刘妙贞部对峙的岳冷秋所率长淮军的侧翼受到威胁。在梁氏父子没有及时率兵南下的情况下，岳冷秋不敢孤军奋战，被迫率长淮军退守徐州。葛平、陈韩三、刘妙贞在颍川会师，刘安儿率洪泽流民军主力从南阳沿淮河北岸转战东进，过来汇合。
鲁北爆发的黄河修堤民夫大乱，经过近四个月的僵持，又终于回到淮河沿线，似乎淮河才是流民军生存的中际线。
……
林缚却是不管这些事情，假托守孝，回崇州后也整日以弄子为乐，除了亲信之人召见议事，在崇州也不公开露面，更不问外事。宁王在江宁宴请百官，林缚不去；岳冷秋回江宁召江东文武诸官议事，林缚也是不去；程余谦召诸将巡视平江、丹阳、江宁南境防线，与两浙诸员在梅溪湖口议事，林缚也还是不去；甚至张晏在维扬请林缚过去商议盐银保粮一事，林缚也只是使周广南代为前往。
天下局势虽乱，崇州事务皆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周、孙等族人也都陆续分散安置到崇城、西沙岛、江门、鹤城及九华等地。
一直到三月中旬，柳月儿产子满月，新崇城最终落成，林缚才在回崇州后首次公开露面。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二章 立城扩军
去年五月就筹划，八月动工兴建开挖基槽，历时八个月，三月中旬新崇城最终筑成。
加上城墙东北角支出来与东麓山门互为犄角对峙的角堡，新崇城周长一千三百步余，规模不足新鹤城一半，但是费时、费银以及坚固程度，都非新鹤城能比，最多时征募民工近两万人。
选了三月十六日这一吉日，午前林缚率崇州文武官员从北城门入城，从登城道走上北城门楼，眺望城外赶来观礼的崇州乡民，手抚城堞，长久不言。
宋佳扮了男装，穿一袭青衫，倒像个翩翩公子，站在林缚侧后。她没有看城堞下如蚁群聚集，欢腾的乡民，她凝眸望着林缚清俊的侧脸，心想他此时会是什么心情？
从军事角度，紫琅山多重城塞防御体系比新崇城更为易守难攻，林缚他本人也没有进城的意思，但在从某种意义上，新崇城的落成才算林缚真正的在崇州落脚生根——军山水城的建成还要再拖三个月。
在北城门楼子向天地祭过酒，林缚与诸官员前往衙署，新崇城便算正式启动。
除城墙，城中大半建筑都非新建。
广教寺通匪案，紫琅山东麓山脚下有三家大族涉案，这三家田宅后给林家抄没充公。建城时，将这三户大宅院，广教寺在东麓山脚下的一座庵堂以及韩栽在崇州所住的那处庄子圈了进去，差不多六七十进院子，倒占了新崇城的一多半地去。在老工官葛福的主持下，在建城的同时，对这些宅院进行改造，增建或加固，一部分改建成衙司以及县学、县仓、县大狱等官属建筑，一部分改造成江东左军诸将家属居住的私宅。
衙司，衙司，即为崇州县衙与靖海都监使司合署。
林缚以左参政权知崇州县事，但将县衙日常事务交给李书义、陈雷等人署理。靖海都监使司平时也由林梦得、曹子昂两人交替着进城署理日常事务，崇州真正的权力核心依旧留在紫琅山东麓山脚下的东衙。
北衙后空出来，将在外围加筑坚固垒墙，改造成永久性质的军营驻塞。自此，紫琅山城塞防御也将大体完成。军山水城也于崇州战事之后动工，还需要三五个月才能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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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和煦，暖风薰人，芳草萋萋，嫩花鲜丽的迎春花杂于其间，惹得粉蝶聚散。
出西城门，林缚懒洋洋地跨在马背上，嗅着春风，宋佳坐马车里，隔着车窗与林缚说道：“今日也是喝小公子的满月酒，早些回山吧……”
宋佳穿着一袭青衫，如鸦秀发斜披下来，衬得秀脸妩媚明艳。
守孝之期还有二十日将满，各地塘报、邸抄，都会抄一份送到山上，林缚也无法在东衙署理公务。
今日也是信儿满月之日，守孝期间不便大操大办，但林缚也吩咐内宅置办了几桌酒席邀在崇州亲近之人到山上小聚，也是讨月儿的欢喜。
林缚抬头看了看湛蓝无痕的天空，日头才微跌，时间还早，心想若说春来看风景，也是山上极好，与宋佳说道：“那就上山去吧。”
这时候曹子昂、秦承祖两人从西城门追了出来，陈元亮从青州派人捎来密函。
林缚勒马止步，当街拆开密函，眉头微蹙，微撮着嘴皮子片晌，才轻吐一口气，将密函给曹子昂看，说道：“皇上二月下旬诏梁习南下，与岳冷秋夹击豫中之流寇，欲早日平定豫中局势。梁习托粮秣不足，要青州漕粮先济梁军，以五万兵数请饷，绝口不提出兵之日……”
秦承祖冷哼一声：“饮鸩止渴，渴未止，鸩毒已发，也是崇观小儿咎由自取……”他对梁习父子在济南顿兵不前，倒是幸灾乐祸的态度。
林缚微蹙着眉头说道：“收复济南数战，梁习父子用兵奇速，有雷霆万钧之势，数战皆大胜，也让梁家自陈塘驿惨败后就十分不堪的声望恢复了些。但究其根本，天袄叛军仓促起事，虽有三十万之众，但兵甲不全，营伍不整，缺衣少粮，短短三五个月，也根本没有什么训练，乌合之众罢了，击溃容易。相比之下，陈韩三所部兵马虽说只有两万余人，却近有半数为精锐悍卒，又有两千人的老骑。岳冷秋人虽不堪，但用兵不在梁习父子之下，但在颍水两岸也没能从陈韩三手里讨到便宜，梁习父子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这时候怎么可能去啃这根硬骨头？”
曹子昂站在林缚的马前，双手抱胸，竖起左手托着下颌思虑，说道：“梁习父子起复之初，从沁阳募兵一万六千余，此时以五万兵数请饷，有几分虚，有几分实？”
“灌云伯梁成翼南击杨全部，虽击杀杨全，但刘妙贞随后率部北上接应，流民军伤亡不会太多。鲁国公梁习与长乡侯梁成冲西击天袄军，收复平原、济南、大名三府，仅用二十日，应有大量的流民军弃械投降，梁习父子捡选健壮，编降卒入营伍，五万兵数倒不会太虚……梁习父子要南下与岳冷秋合击陈韩三等流民军，之前的兵力有些少了。”秦承祖说道。
林缚点点头，肯定秦承祖的判断。秦承祖擅长谋算，在梁家兵力判断上不会有太大的误差。
“要认真说起来，红袄女刘妙贞在颍西打得不比陈韩三差，北进河中府，接应杨全部溃兵更是果断。”曹子昂说道：“梁成翼所部十营兵马应为梁家私蓄精锐，若给红袄女部众充足补给，梁成翼怕不是红袄女的敌手……”
他们在淮南派有大量的哨探搜集情况，对流民军诸将领的情况颇为熟悉。秦承祖等人在陈韩三手里吃过苦头，恨虽恨，但也能正视陈韩三的能耐，曹子昂则更欣赏刘妙贞。
林缚在上林里时，与刘妙贞有过短暂的接战，对这个长得黑壮的女子有很深的印象。若论武勇，刘妙贞与周普、敖沧海、宁则臣是同一级数的，赵虎、赵青山、葛存信、葛存雄、周同等人还稍逊一些。更为难得的，刘妙贞很会用兵，与陈韩三堪称双璧。
考虑到陈韩三叛出淮安府时，就有两千骑兵精锐跟着，而刘妙贞在起兵时，部下能称精锐不过二三百人，曹子昂倒认为刘妙贞更胜一筹。
“就眼前的情报来，流民军有往颍水下游，淮河北岸聚集、会师的趋势。”林缚思虑道：“也许刘妙贞应该留在黄河北岸寻找战机……”
“流民军往淮北聚集，也许想一举将长淮军击溃。”曹子昂说道：“长淮军若溃，淮河沿线将无兵力阻止流民军南下，渡淮河，再回洪泽浦，沈戎在维扬也没有多少可用之兵，流民军就能与奢家在浙东的兵马遥相呼应，即便是渡江南下也有可能……”
“就眼前的局势来看，梁习父子在济南顿兵不前，岳冷秋退守徐州就太靠北了，流民军要是直接绕过徐州南渡淮河，会让人十分头疼……”秦承祖说道。
流民军在颍口会师，徐州在颍口的东偏北方向上，若流民军意欲直接渡淮南下，岳冷秋在徐州追击都来不及。整个淮南地区防务空虚，只有少量地方卫戍兵马，特别是维扬府，维扬地方军精锐几乎都给董原抽去浙北了。
宋佳坐在马车里，听到这里，心想林缚不会容忍流民军南渡淮河与浙东奢飞熊遥相呼应的，崇州这时候应该要进一步扩编了吧？
林缚微昂着头，看着山巅之上的湛蓝天空，思虑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也许是组第三水营的时候了。”顿了顿，便下了决心，低下头来看站在马前的秦承祖、曹子昂，“让宁则臣率凤离营回崇州，让葛存雄从第一、第二营抽旗头、都卒长、哨将一百二十人，也一起跟着回来，直接组建第三水营……”
“留守嵊泗的崇城步营，是不是还要再编一营？”曹子昂问道。
“让周同在嵊泗再编两营。”林缚说道：“骑营暂不扩编，崇城、长山、凤离三军直接升格为旅，编五营正卒。诸将都升为旅帅，崇州这边让敖沧海先动起来……”
宋佳在马车里听着“旅”，“旅帅”这些陌生的称谓，心知又是林缚生硬出来的军制。
大越朝自立国以来，设军镇卫戍地方与边关要隘，通常编数营或数十营甲卒不等，一营编十都队甲卒，兵额六百员。营与军镇之间并没有旅一级设置，都队与营之间没有哨一级的设置。
宋佳心想崇城、长山、凤离三旅都编五营正卒，江东左军仅步卒就有十五营精锐。此外，骑营有两营健锐。而靖海水营的编制更是超员，第一水营编有三营正卒，第二水营编有两营正卒，这时候调葛存雄组建第三水营，从旗头、都卒长以及哨将的抽调人数来估算，也将是直接编两营正卒。江东左军扩编之后，总兵力将达到七旅二十四营正卒。
除崇州步旅及靖海第二水营守嵊泗防线，靖海第一水营保护津海粮道及儋罗济舟航线，将给林缚调结到崇城来的兵力将有骑营、长山步旅、凤离步旅以及即将组建的靖海第三水营。
宋佳猜测靖海第三水营应该以内河作战为主吗，林缚大概不会容忍流民军渡淮南下与浙东奢飞熊遥相呼应，更不可能容忍流民军进逼扬子江北岸，但是这何尝不是江东左军再度扩张的机会？
津海之行当真是非常的关键，促使朝廷实施盐银保粮之策，开辟崇州直接走黑水洋抵达津海的航线，从而使崇州对津海粮道有直接的影响力。更为重要的是，周、孙等族海商的南迁，大量银钱涌入崇州，使林缚得以集中资源加强江东左军的兵备，更是直接获得二十万两银的养军之资，使这一次的扩编丝毫没有财力上的压力。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三章 三月潼原
崇观十一年，春三月，帝诏梁习发兵南下平流寇。
梁习托言粮草不足，以五万兵数请饷，欲使青州漕粮先济梁军再行。
崇州到津海航线每月发粮约六万余石，夏秋季海上风浪大作，船将歇，当前京畿及北军取粮，还严重依赖青州胶莱河道输运。即使陈元亮、张晋贤、杜觉辅等青州官员与梁家无怨，也断无可能将青州所得漕粮运往鲁北先济梁军，朝廷也没有可能将京畿救命粮截下来先济梁家。
梁习调不动，岳冷秋在淮北兵少，无力阻流民军南渡淮河，三月中帝诏曹义渠发兵东进豫中平流寇。
曹义渠在固原接了旨，调大将魏世延率精卒两万余人南下东进，动作迅疾如雷，从秦西天水发兵，沿渭水东进，八日便至潼关，曹义渠也将行辕移往长安督战。然而秦西精锐东进潼关，曹义渠进了长安城，托辞郡宣抚使司粮秣准备不足，不足以供大军西出潼关进剿流寇，兵马迟迟不肯出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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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下旬春暖，原上芳草萋萋，野花繁发，潼关南面的南山麓原有一条蜿蜒土径，百余骑奔趹而来，践踏已经覆盖土径的草花。
土径尽头是座大墓，数间守墓茅舍列在道旁。听着马蹄声从远路过来，顾嗣元、杨朴、赵勤民走出茅舍，看到百余骑，为首者约五旬年岁，面色深红如枣，蚕眉浓须，穿着深红铠甲，如鱼鳞般的甲片在夕阳光下，熠熠生辉。
“秦西侯曹义渠！”顾嗣元压着声音说道。
赵勤民微微一怔，没想到曹义渠会来汤公墓前。
顾嗣元护送汤浩信遗体归乡入葬，墓地就设在潼关南山原上。顾悟尘在江宁脱不开身，使顾嗣元留在潼关县代父守孝。顾嗣元没有住进南原的汤家堡，而在墓地边架以三间简陋草庐，每日读习兵书，深思静虑，过了三个月的清淡日子，也不问世事。
顾嗣元在潼关原上三月守孝之期将满，无论是南下汉中，还是东出豫中，群寇出没，路途不安。潼原汤家堡也没有可用之人，顾悟尘便派杨朴率两百余精锐过来接应，赵勤民也跟着一起过来，看顾嗣元是决定回青州，还是回江宁去。
曹义渠下马来，使随行扈从留在原地，他踱步而来，炯炯有神的眼睛看向顾嗣元，问道：“可是顾少君？”
“顾嗣元见过秦西侯爷！”顾嗣元作揖行礼。
“汤公与我先父少年时就交游西秦，我少时习书文，也师从汤公门下，只是我不成才，有负汤公厚望，今日路过潼关，特意过来在汤公墓前上一炷香……”曹义渠说道。
曹宏范趁东闽乱，病中要挟朝廷，使其子曹义渠袭其总督将职，固原镇边雄军从此便成为曹家之私军。汤浩信因此事，与曹宏范割袍绝义，痛斥曹家为贼，也早就绝了与曹义渠之间的师生情谊。
顾嗣元未阻曹义渠到汤浩信墓前进香，曹义渠上过香，便率随扈离去，只留下一径给践踏残的芳草。
“曹义渠三月中接旨，两万雄卒却在潼关顿兵不前，用意真是耐人寻味啊！”赵勤民看着骑队远去带起的微尘，颇为感慨。
“究其用意，无非是观望济南。”顾嗣元负手身后，举目望南山麓原，说道：“两淮若乱，而梁习在山东，豫东顿兵不前，曹家大可以封了潼关，秦西侯大可以坐镇长安而观望天下形势……我们该离开潼关了。”
这三年来，顾嗣元经历了许多事情，身上少了当初将入江宁时的毛躁，多了些沉静气度。
赵勤民心里也是微叹，天下将乱，山河破碎，逐鹿而为天下雄主者，曹义渠的胜算不比奢文庄差啊。
顾嗣元当夜就回汤家堡，收拾简陋行囊，次日与舅舅家众人辞行，带了汤家一名少年汤唯忠，在两百余扈从武卒的护拥下，倒也没有急着东行，而是在南山麓原走了三天，再将潼关地势考察了一遍。
潼关位于陕、豫、晋三郡交界，南倚华山，北对黄河，河山之间宽不过二三十里，南原沟深坡陡，原下河谷狭窄，形成天然的险阻，通称函谷。潼关位于函谷的西端，紧靠潼水。关城东面有一条支流，叫禁沟，禁沟的上下东西各方面包括金陡关在内，还有潼关、麻峪等十七座关隘，使南山之麓到黄河岸边，层层设置，拱卫潼关。
“曹义渠若割据秦西，必以潼关为门户，分兵出武关夺汉中，秦西从此形势完备，可望天下……”在出潼关之前，顾嗣元望着险峻关城，心生感慨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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匪首刘妙贞率部南下颍水，黄河北岸的河中府流寇渐靖，即使有少股流匪扰袭，却也无法撼动顾嗣元随扈的两百精锐，反而给顾嗣元缴了不少平匪战绩。
经历长达三四个月的战事，河中府诸县半数破城，官吏也死了不少，新的官员还没有到补。战事加上持续的大旱，大道旁上，满目都是疮痍悲凉的流民。
顾嗣元沿途从流民捡选健锐，离开潼关县时，才两百精锐，十数日过去，就有千余健勇，加上家眷，将近两千五百余人的队伍，在流民军势力控制地域与梁家控制地域之间穿行。
顾嗣元将随行家眷编一部，千余健勇编一部，学的也是林缚在江东左军普遍推行的编伍法，将两百精锐打散，作为伍长、旗头，将流民健勇打散编入其中，沿途剿了些小股流匪，获得一些兵甲补给，兼以练军。走到大名府境内，这千余流民为主的军队，沿途与流匪作战，倒比青州的运军战力要强。
想林缚募流民北上勤王，走到济南，江东左军便敢与东虏精锐哨骑在城外野战，北进燕南，就创沧南大捷，而后进津海，与晋中军残部联手，大创虏骑——草创之军如此能战，说到底也没有太多的秘密，关键是有一批合格的基层武官编入军中的缘故。
一支雄师，从上而下的武官体系才是真正坚实的骨架。
顾家私扈四百余精锐，也是在暨阳血战之后，从暨阳民勇里捡选健锐才真正的成形。两百余人给杨释编入水营，成为在崇州接受训练的两营键锐的中坚力量，余下两百人都给杨朴带来交给顾嗣元。
进入大名安阳境内，顾嗣元等便听到济宁给流民军攻陷的消息。
济宁在大名府东南，在泰安西南，在徐州北。济宁与徐州之间有微山湖、独山湖、昭阳湖、南阳湖四座南北相接，彼此相连的湖泊群相接，这微山四湖又称南四湖，是江淮通河济内河漕运的最重要水道。济宁遂有南通江淮，北接河济之险。
“葛平率天袄叛军给梁家逐出济南时，二三十万人经过济宁，都没有能将济宁攻陷，欲南下淮河，又给岳冷秋率军进驻徐州当头封住。葛平又没有能力攻下临沂，天袄叛匪数十万人就给困在南四湖东部丘壑之间，虽占了微山县，但也只是涸泽之鱼，笼中困兽。没想到刘妙贞没有南下与陈韩三一起牵制岳冷秋，接应天袄叛军南下，反而是直接出兵攻下了济宁……”赵勤民手撑在案头，看简陋不堪的地图，指着徐州西南的颍口，说道：“我们从潼关出发时，匪首刘安儿率流寇大军东进颍口，若他率流寇大军继续东进，难道说他们想反过来合围在徐州的岳冷秋？”
赵勤民不擅长具体的治军，但战略形势分析倒是不差。
顾嗣元眉头微蹙，还轮不到他来关心天下大势，眼前的关键是他要率领这两三千人安然无恙地回青州去。
顾嗣元已非当年给王超、元锦生耍得团团转的愣头青，梁家要在山东站稳脚，势必要将汤浩信遗系势力从鲁山地区驱逐出去，顾嗣元要是率部从梁家控制区域通过，给梁家误当成流寇歼灭的可能性非常高。
他原计划走济宁去青州，只要到了临沂境内就可以高枕无忧了。没想到洪泽红袄女刘妙贞抢先一步占了济宁，封了他们东进的道路。
南下也不行，这时候从颍口到徐州的淮北一带，漫山遍野怕都是流民军。刘妙贞攻陷济宁，使之前困于济宁、临沂、徐州之间的葛平部天袄叛军不再是被因孤军，陈韩三部与刘安儿率流民军主力沿淮河北岸东进，率长淮军退守徐州的岳冷秋确实有给合围之忧。
曹义渠顿兵潼关不前，梁家在济南观望形势，在徐州之岳冷秋反而成了孤军，过来合围的流民军多达四五十万之众。
葛平所部天袄叛军倒也罢了，三十多万民夫仓促起兵不足五个月，连人手一把锄头当兵器都不够，威胁实在有限。
但刘安儿所部流民军就大为不同。刘安儿本为边军将领，陈塘驿惨败后，率部从边军逃回泗州，在泗州秘密经营了两年时间，才趁流民南涌之机在洪泽浦起兵。起兵之初就劫了秦家船队，获得大量的补给，兵力迅速扩张至二十万人，据泗州、石梁等县，与长淮军、东阳乡勇、维扬军、淮安缉盗营等部长期对峙。后陷濠州，尽歼长淮军，获得大量的兵甲、补给，弃濠州，进淮上，与诸寇合进分击，转战南阳、汉中等地，迄今已近两年时间。
刘安儿这两年来倒非是给官兵撵着走，而是其部人马太众，在一地停留太长时间，粮草补给就会十分困难，被迫选择以流寇转战的方式来分散补给压力。麾下二十万兵马倒也没有继续扩张，虽说兵甲也还不全，但三五万能战之兵还是有的。刘安儿率流民军主力去合围徐州，岳冷秋的麻烦就大了。
岳冷秋与顾悟尘是庙堂上的死对头，但是岳冷秋在徐州若被合围，也轮不到他们来幸灾乐祸，若费巨资重建的长准军再次被灭，伤的是江东郡的根本。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说的便是这个道理，庙堂之上斗得再厉害，若岳冷秋在徐州有失，江宁、东阳以及崇州众人都会有唇亡齿寒之忧。
“林缚守孝之期也满，也该是他率军从崇州北进的时机啊。”杨朴说道。
岳冷秋陷入徐州，朝廷在江淮之间能调用的战力屈指可数，赵勤民、顾嗣元也想象不出除林缚之外，还有别的合适人选。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四章 淮东制置使
四月十一日，刘安儿部将吴世遗率两万流民军渡淮南下，再陷濠州、泗州。
虽说林庭立率东阳军镇守石梁，封住流民军从洪泽浦西岸南下的丘陵谷道，但是濠州府再度失陷的消息，对于江宁众人，无疑是个惊天响雷。至此，十数万流民军沿淮水北岸（泗州到淮安之间的淮水与洪泽浦合流）漫天铺地的展开。
四月中旬，江东已入梅雨季，数日来细雨淫淫不息，满江都笼于水烟雨雾之中，江畔新发的柳枝青翠鲜丽，林缚在南麓半山亭子里阅读塘抄，宋佳、小蛮挨着石桌子伺候。绮红新翠薄衫，明艳动人，似乎这满江满山的翠色，皆不及两女怡人。
一艘大船自逐流而下，悠然破水雾而出，看船样式似江宁官制。宋佳先放下手中书卷，凝眸望去。
一炷香后，官船接近南崖码头，收帆缓缓靠近码头，船头站着人，朝着码头上的守值哨将喊道：“宁王府遣使，召靖海都监使林缚林大人！”
声音洪响，半山腰也是隐隐听见。林缚这才放下手中笔管，往江中看去。相隔三十余丈，船头人细小如蚁，穿着绿袍，似为官使，林缚眉头微蹙，似乎在想宁王府遣使来见他做甚？
岳冷秋率长淮军退守徐州几成孤军，朝廷册立宁王就藩江宁的用意就是要在关键时刻，使宁王发挥坐镇东南的作用。宁王直接遣使相召，说明在江宁诸人的眼里，也认为局势糜烂到最危急的关头。
林缚不关心宁王所遣之使与码头守值哨将在说什么，他眉头一扬，将山亭外一名护卫招手过来，吩咐道：“你下山去，就说我去嵊泗巡军，不知道几时会回来，要宁王使者将诏函留下便可……”
护卫走石径下山去，宋佳举手揽发，美睐明眸定定地看了林缚一眼，才说道：“江宁众人倒以为江东左军是神兵天将，岳冷秋退守徐州，不敢出城与流寇决一死战，倒是指望你率江东左军渡淮北上！”
“你猜宁王诏王是要我渡淮北上？”林缚看向宋佳，笑道：“又怎么肯定诏书不是要我去守淮东？”
“若是守淮东，你会将宁王使者挡在崇州之外？”宋佳剐了林缚一眼，不满意林缚考验她的才智。
小蛮猜不到为何林缚与宋佳都猜定宁王是召江东左军渡淮北上而非去守淮东，见他二人眉目相视有意在言外的默契，犹不服气地说道：“这边有左参政的名份，去守淮安是名正言顺，反而渡淮北上跟这边没有半点干系，我看你们都猜错了……”
“待宁王诏书拿上来便知。”林缚说道。
“要不我们打个赌？”宋佳倒有心思戏弄小蛮。
“你们二人欺负我一个算什么本事？”小蛮心里不服气，却不会上当跟宋佳打赌，支着身子看崖下的动静，等着护卫将宁王诏书拿上来。
江淮之间，以洪泽浦、高邮湖等水分野，分为淮东、淮西。淮东含淮安、维扬、海陵三府，淮西含东阳、濠州、庐州三府。
宋佳见小蛮不上当，笑着分析给她听：“江宁众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也。濠州、泗州虽失，但岳冷秋犹能沿泗水退守宿豫、淮安，江宁怎么可能会让江东左军去守淮安？再说宁王真要诏林缚去守淮安，顾悟尘的信使多半会抢先一步到崇州来通风报信……顾悟尘没有动静，岂不是暗示这边也是按兵不动？”
“什么叫按兵不动？”林缚反问道：“流民军主力都在淮北，进逼泗水河，江东左军三五千人能逆转形势不成？”
“可不是我一人这么认为。”宋佳嫣然而笑，说道：“刘安儿在洪泽浦起兵之初，陷泗州、五河、石梁诸县，陈韩三在淮安叛投后，刘安儿与之联兵破濠州，又纵兵大掠其城。淮南名府濠州就这样毁于战火。岳冷秋南下重组长淮军，正值淮水溃堤，一直没有机会重筑濠城，遂东阳军只能守石梁，而无法进守濠州。在江宁某些人眼里，濠州、泗州失守，多少有些理所当然的感觉。宁王虽遣使来，但在他们眼里，甚至奢望局势还要有挽回的可能……你拿了一个破借口，将使者挡回去，可不就是按兵不动？”
林缚笑了笑，也不争辩。等护卫拿了宁王诏书上来，拆开一看，果然是诏他率崇州留守兵马北上渡淮剿平流寇。
林缚随手将宁王诏卷起丢竹条编成的纸篓里，没有去理会，他也实在无法理会这种心存侥幸的谕令。
稍晚些时分，江东左军在淮北的哨探发来急件，刘安儿率流民军主力已渡泗水，兵临宿豫城下。
宿豫仅有长淮军四千兵马留守，形势危急。若是刘安儿急攻宿豫，即使林缚决意起兵渡淮北上，赶到宿豫也是要八九天之后，起不了什么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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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日，岳冷秋所派接援宿豫的兵马在睢宁遭受陈韩三的伏击，大溃东逃，睢宁同日失陷。
宿豫守军见睢宁失守，与徐州联络给流民军割断，担心给合围，十五日弃守宿豫，退守东面的沭阳，与临沂守军互为犄角，保住长淮军东撤进青州的通道。
宿豫在徐州南，淮安北，卡住长淮军从徐州沿泗水河南下淮安的通道。
泗水河源出鲁西泉林县，经济宁入南四湖，流经徐州，宿豫，至淮安北部汇入淮河。
宿豫失陷，退守徐州的长淮安主力除了东面还有临沂接壤外，差不多已成孤军，淮泗口上的淮安府也岌岌可危。
十七日午后，江宁官船再度在南崖码头停靠，来人已非宁王遣使，身穿绯红官袍的张玉伯在细雨淫靡间登上码头。
张玉伯与这边关系非同一般，南崖码头守值的哨将李柴在江宁时就认得张玉伯，也不浪费时间通报，直接领着他从狭仄石径登山去见林缚。
林缚抱着独子信儿在山顶草亭耍乐，看着张玉伯穿了五品官才能穿的绯红官袍上山来，笑着说：“玉伯兄升官了，赶到崇州来讨我的道贺？”
柳月儿起身给张玉伯行衽礼。
张玉伯给柳月儿作揖回了一礼，跟林缚苦笑道：“林贤弟不要取笑我，我是给赶上架的鸭子，临危给抓了差，给安了淮安府通判的差遣。”顿了顿，又说道：“我是苦寒出身，能有今日也是朝廷栽培，朝廷用我于危难，不敢惜此身，只有硬着头皮只身去淮安赴任了。我到崇州来，是想我身后还有孤儿寡母以及堂上老母无人照料，想托付林贤弟！”
“你的苦肉计对我来说可没有什么大用。”林缚说道：“你闻闻我身上味道，刚给这小子尿了一身，一时间还没有为朝廷尽忠的念头！”
柳月儿将儿子从林缚怀中抱走，林缚紫色官袍的前襟果然给尿湿了一片。
张玉伯哭笑不得。三品穿紫，林缚散阶才从四品，却得赐紫之赏，年纪轻轻已成显贵，但是如此珍重之紫袍，却给林缚日常穿来抱儿把尿，若让清流之辈知道这事，不知道又惹出多少烦话来。
柳月儿抱着儿子回去，林缚弹衣正冠，请张玉伯在草亭里坐下，问道：“是我节制刘庭州，还是刘庭州节制我？”
刘庭州乃淮安知府。
“情势如此危急，淮安再失守，流匪南下将无阻也，那些人还能再不识好歹？”张玉伯说道：“再说你是宣抚使司左参政，自立朝以来，参政节制府县可以，哪有府县节制参政的？这是宁王诏书以及江宁兵部的函文……”
形势危急，诸事来不及向中枢请旨，宁王与江宁六部合署可以从权处置东南诸郡军政事务，实际已使江宁成为东南诸郡的政治中心。
林缚接过封函，拆开来看过。他左参政的官衔终究发挥了些作用，以左参政职担任淮东靖寇制置使，不仅淮安府地方兵备受他节制，海陵、维扬的地方府县兵备也暂时归他节制——宁王府长史张希同在宁王诏函上附印，在形势面前，他也不得不低头了。
与此同时，林庭立出任淮西制置使，掌东阳、濠州两府地方兵备。由于濠州府全境失陷，林庭立这个淮西制置使，只是名头上好听，并没有将庐州府（安徽合肥）地方兵备归他节制。
其实林缚这个淮东制置使也有些名副其不实，出知维扬府的沈戎与他积怨甚深，又怎么可能听他调遣？海陵府也基本是依赖崇州这边出兵。
看林缚拆看公函后眉头微蹙，张玉伯问道：“我今日便去淮安，江宁的官船不听我调拨，还要大人派艘船送我去淮安。另外再失礼问一声，崇州这边几时能出兵？”
以往是相交以友，相处随便，林缚接了诏函，便是上司，张玉伯也就依规矩以大人相唤。
“兵贵神速，拖延三五日，也许进淮安城都难，我也今日就走。”林缚见张玉伯讶异，笑道：“你也与那些人以为我是按兵不动？十二日宁王遣使来，崇州这边就开始做准备，就等着你过来就发兵……崇州要守嵊泗，能用之兵不多，步卒三千，骑营一千，水营一千，加上辅兵、工辎，共七千人，勉强能守淮安！”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五章 云梯关
淮水出洪泽浦，在淮安城西北与泗水合流，水势滔然，往东偏北而行，在亭湖县北的云梯里境内入海。
亭湖县南，与射阳县之间的清江浦水面寥廓，三四十里宽的口子，但是十分淤浅，便是寻常渔船也不从那里出海，经过云梯里的水道才是淮河的真正出海口。
东海寇渐盛，淮安府便在淮口北岸设巡检司，建军塞，置百余刀弓手，常年置三五艘艨艟战船防海备盗，称为云梯关。
自从淮水成为漕粮的出海水道之后，卫戍淮口的云梯关就陡然险要起来。守军也从县刀弓手换作正规的镇军，兵员也从百余人增加到一营六百卒，拔了一员正六品的振威校尉为主将。
流民军十五日不战而得宿豫，便在淮河北岸如潮水般展开。
当年洪泽浦连寨九当家孙杆子，今日的流民军先锋渠帅孙壮，率前哨四千精锐撒开脚丫子往东跑，没理会退到沭阳的官兵会威胁侧翼，一直到斥侯回报看到黄浑浑的黄水洋，孙壮才勒令将卒收住脚。看着天色将黑也不停歇，令将卒点烧火把，往云梯关蚁附而去，撒开围子四千精锐咬住云梯关就强攻。
云梯关是漕粮出淮的口子，一两百石载量的漕船经不起风浪的折腾，便在云梯关停靠腾仓，江东按察使司都漕厅在云梯关建有大规模的粮仓，以便淮口能与津海粮道顺利的接上。都察院还有一名监察御史在这里监管都漕事务。
流民军缺粮才被迫四地转战，四处筹粮、抢粮，名声也不大好听。虽不废吹灰之力获了宿豫，但是官兵退走前，将粮仓放火烧毁，濠州、泗州在去年春后给毁城后，元气未复，岳冷秋到江宁后，也根本没有经营濠、泗的心思，城里自然也没有多少存粮——如今在淮河北岸的近二十万流民军，最大的问题还是缺粮。
孙壮率前哨精锐从宿豫出发，两天一夜走了二百五十余里，便是为抢云梯关的粮仓而来。若能从云梯关得七八万石米粮，十数万大军便能在淮北从容不迫地围歼长淮军。
官兵弃守宿豫，未知会淮安府，孙壮率又是率众披星戴月奔来，动作奇速，云梯关这边悉无准备，给打了个措手不及。给围攻时，云梯关甚至有近半守军在码头上被迫随漕船出海，仅剩三百守军的云梯关给强攻了一夜即告溃守。
云梯关内九座大仓完全烧毁两处，其他七处也给纵了火，损失不少。
孙杆子脾气上来，将两百多官兵俘虏及江东按察使司派驻云梯关都漕的官吏十七人以及云梯关里三百多来不及逃到船上的船工、民夫一并砍掉脑袋堆在码头前筑京观。
孙杆子战前四天四夜没阖眼，攻下云梯关，砍下近千颗头颅堆在码头前筑京观，又将都漕御史的小妾逮到房里狠操了一回。也不管娇嫩美人儿差点给他数月未洗澡又溅了无数血的体味薰死，也不管自己怒器如忤，忤得美人儿蛤口痛裂，好在他是站着玩老汉推车，不然他两百斤重的身子压上去，娇滴滴的美人儿多半保不住小命。发泄过，孙杆子又将美人儿踢出房门交给别人继续去折腾。男人需要女人来发泄，但是四处转战，孙杆子不想有女眷牵累，多漂亮的女人，他只是弄一两回就丢手，不贪恋。
他发泄过，他则倒头便睡，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孙杆子给外面的角号声吵醒。
孙杆子提起裤子，将黑黢腥臭的裆下遮住，裤上还有些血痕，仿佛新开了个处，拿起放在桌上的宣花大斧便往外走，嘴里大叫：“狗日的，是哪里官兵过来，亭湖、海州、沭阳还是淮安城的？”在他看来，这时候能过来反攻云梯关的官兵不会有别处来的。
“是海船过来抢口子要进河道，不晓得哪一路兵马！”陈渍提着刀正要过来喊他。
孙杆子麾下有两员猛将，他倚为左膀右臂。
一人便是眼前这登城虎陈渍。当年随刘安儿从北军逃回，善使刀盾。攻云梯关，他率勇卒附墙强攻，亲自杀了十多个官兵，砍卷了三把好刀，他浑身愣是连个铜钱眼大的伤口都没有。孙杆子暗啐了一口，他身上还添了两口子呢，陈渍怎么这么好运，难道叫登城虎，抢城攻寨的事情交给他比谁都靠谱？
孙杆子手下还有一员他极为倚重的猛将叫天犬张苟，原名也的确唤“狗儿”，附义从军才改“狗”为“苟”。颇为难得的是，比起闷头奔冲的莽夫，张苟还颇有些算计。
孙杆子登上寨墙，看到淮口趁风抢进来的战船，背脊寒气直冒。
那为首的大船，尾舱甲板倒跟这边寨墙差不多高，尾船有二十丈，这样的大船便有三艘。孙壮当过水匪，从淮上转战汉中时，才弃船上岸，对战船还有些见识，此前在洪泽浦见到过最大的船舶便是当初秦城伯进洪泽浦的座船，这三艘战船比秦城伯的座船还要大上好几分。
当初为了将秦城伯留下，仅围攻其座船，便抽调起兵前的近半精锐，孙壮暗道这三艘船进入淮水，这水战要怎么打？吴世遗还在濠州督造战船呢，孙壮心想还是赶紧派人在洪泽浦的东口子上多沉几艘船才是要紧！
孙杆子与陈渍皆不识字，认不得居首大船高桅上展开的大旗，想着张苟识字，没看到他人影，问道：“天狗呢，这龟蛋跑哪里去了？”
“张苟回宿豫见安帅了，杆爷您睡得香，就没有惊动渠帅。”陈渍说道：“这六七万石米，没有车马船只，光凭我们六千只手，可搬不回宿豫去。张苟回宿豫见安帅，看从宿豫能不能搜罗些大车过来……”
“那找个识字的过来，这狗娘养的，脸盆大的字识得爷，爷却不识得他们……”孙壮骂咧咧地说道。
陈渍倒是先就派人去找识字的人来，只是他先去唤渠帅孙杆子，这才将人拉来问。
识字者是个给胁裹入伙的教书先生，陈渍对他颇为看重，他回道：“淮东靖寇制置使，江东宣抚使司左参政林……”
孙壮皱着眉头，说道：“靖寇，这狗日子的朝廷是将我们当成寇了？取我的大弓来……”
流民军转战四地，攻城略地之前会派斥候打探消息，但远远没有建立遍布各郡的情报搜集网络。孙壮倒是知道江东左军及林缚的名头，但是不知道林缚还有个江东左参政的官衔，更不知道淮东靖寇制置使是什么玩艺儿。
※※※※※※※※※※※※※※※※
林缚率军与张玉伯从崇州出发，十七日夜里即出江口入海，借东南风北上，才过去两天两夜，可谓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可惜云梯关在他们抢进淮口前一天就告失陷。
除了损失了十多万石米粮，更重要的是淮口失守，津海粮道被迫要走江口取粮，暂时的混乱会进一步加剧京畿及北军的用粮压力。
看着淮北形势如此险峻，张玉伯才认识到林缚年初的津海秘行是何等的有先见之明。
崇州到津海的黑水洋航道在三月上旬就正式起用，虽说漕粮没有往崇州聚集，但是已有大批商粮往崇州聚集，如今淮口失陷，仓促退出淮口的大量粮船改从崇州运粮，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津海粮道的运力恢复过来，保住北地的命脉不断——倒也让林缚在崇州的地位更加的稳如泰山。
都漕御史侥幸逃过一劫，流寇攻来时，他恰好在船上。这时候他站在林缚的身边，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头颅，脚发软，脸色苍白，也顾不上给他丢在塞里的美人儿小妾会给糟蹋成什么样子，声音发颤的跟林缚说道：“流寇实在罪大恶极，云梯关千余人皆有父母妻儿，惨遭屠戮，惨绝人寰，如此恶寇，天理不容，请林大人屠之为死者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林缚手握佩刀，看向京中派来的都漕御史，似笑非笑的反问了一句，就没有再说什么。
如今据守云梯关的是四千流民军前哨精锐，云梯关在失守时没有遭到多少破损，峙立在淮口北岸平原上易守难攻，关城内粮草、箭矢充足，更有数万流民军在一二百里外徘徊，江东左军又不是天兵神将，加上负责运营的第一水营，正辅兵不过万人，根本就不具备从虎口夺回云梯关的条件。
林缚撮了撮嘴，对都漕御史说道：“津海粮道断不得，还请陶大人立即去崇州都漕，我会命令崇州官员配合陶大人行事。我的职责是守淮东，兵力有限得很，淮北局面似乎要等岳督想办法……”
都漕御史这时候在林缚面前硬不起来，嘴嚅嚅的不说什么，心里却想淮口失了，即使给梁家占了山东，津海粮道两端还是给这厮捏在手里。不过说来，梁家也是什么良善之人。
这时候看到站在关墙上的流民军将领拿着大弓，脚踩到垛口上拉弦，陶御史下意识的要往林缚身后躲。
林缚微微一笑，他还没有见即使抛射能达三百步的强弓，何况箭头平指这边。倒是侧舷护卫紧张地竖盾防卫。
林缚指着云梯关塞墙上开弓的那人，跟并肩而站的张玉伯说道：“那人应是流寇先锋渠帅孙壮，又名孙杆子，是洪泽流寇除刘妙贞之外的第一勇将，秦西伯在骆阳湖折戟，便是他与刘安儿率勇寇抢攻进座船……”
箭矢破空而来，差二三十步便无力坠入水中，即使如此，孙杆子所持弓的射程也远得惊人，堪比船上的大弩了，仅看孙杆子举重若轻的开弓，便能知道他双膀子至少有四五百斤的气力。
云梯关失陷的事实短时间里很难扭转，林缚大手一挥，说道：“继续西进，不要滞留，我们去沂口……”
兵力不足以围城，甚至落了很大的下风，要尽可能在野战、运动战中歼灭，击溃分散的流民军。林缚不会傻到强攻云梯关，反过来给流民军拥来内外夹击。要把敌人拖入滞形，而不是自己主动陷入滞形。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六章 抢滩
东南风夹带细雨，帆鼓如弩，船行似箭，江东左军大小两百多艘战船过淮口往西驶去。
孙杆子一时没有从“淮东靖寇制置使，江东宣抚使司左参政”的旗帜上猜到林缚的身份，但让这么大规模的水营官兵突然从云梯关漏过去，势必会影响淮北的战争形势。
陈渍已派快骑驰往宿豫、泗州、睢宁通风报信，孙杆子犹放心不下，将云梯关交给陈渍防守，他将手里六百多骑兵集结起来出塞，缀着水营船队的尾巴追了过去。
在淮河北岸的平原上，六百多骑兵纵马小跑，呈锥形展开，队伍拉开来倒有两里多长。
不比陈韩三发家就有近两千精骑，先锋营这六百多匹战马是孙杆子这两年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宝贝得很。要不是担心官兵会在北岸突然登靠，打击北岸分散筹粮的流民军，孙杆子舍不得在雨天泥路湿滑里纵马去追借风而行的战船。这时散在北岸筹粮的流民军，也是孙杆子的嫡系兵马，可舍不得给官兵打个措手不及。
淮河自淮安城就往东偏北而流，船队从云梯关进入淮河，自然是反过来往西偏南而行。这一段淮河水道颇直，至淮安城约一百六十里。所幸船队是逆水而行，风势又恰是时机的小了，孙杆子率骑兵还能在北岸勉强缀上船队而行。
追到天黑，孙杆子收拢北岸分散筹来的流民军，六百余骑已变成步骑两千余众，但被沭水河挡住去路，之前行军紧急搭设的浮桥给刀斧斫断，给纵火烧毁，只剩焦黑残迹在眼前。
这时雨已经停，天边竟然露出残阳，照得河汊口金波粼粼。
孙杆子勒紧缰绳，在沭水河汇入淮河的河汊子口东岸顿马立足，命人去沭水河上游搜索渡船，他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官兵在河汊子口的西北岸停靠登陆，速度之快，令河汊口西北岸的流民军束手无策。
※※※※※※※※※※※※※※※※
流民军快骑传信效率不慢，两千余步骑咬得也死，但给从北往南汇入淮河的沭水河所形成宽达三四里的大河汊口挡住去路。但是在河汊口的西岸，也有一千多流民军接到快马报信往岸边盯来，防备这边登上淮水北岸。
舟船登陆对水流、滩岸的地形要求很高，河汊口西岸入淮处是一大片河滩湿地，呈三角形，有两三里纵深，或隐于浅水，或露出水面，露出水面的河滩地也是泥泞不堪。青芦已蔓到有艨艟战舰的船舷那么高，再疯长下去，会在这河滩形成一大片的芦苇荡。
“津海号”停在水道中央，林缚扶女墙望远。暮色已重，这时候不抢滩登陆，拖一夜过去，说不定会上万流民军摸黑爬滚过来，给暂时挡在东岸的孙杆子也会想办法连夜渡沭水，那时想在沭水以西的淮河北岸更是困难。
宁则臣换小艇过来，登上尾舱甲板，说道：“摸过情况，可以一试，我亲自带队上去。西岸流寇还少，派船继续西行往西边引，分散这边的压力，抢上岸就能站稳脚……”
“好！流寇无战船进淮水，船队继续往西拉散，寻找其他的登陆点。”林缚肯定宁则臣的计划，必须要赶在天色彻底黑下之前抢上岸，又与张玉伯说道：“我派船送你去淮安城跟刘庭州见面，若是不差，你再过来时，我们在北岸已经有了立足点，就能跟退守沭阳的长淮军联络上……”
暮色里，淮安城虽遥遥不可望，但在西南方向上已不足三十里，沿沭水河北上，沭阳城离这里也就四五十里。
张玉伯换了小舱，带一队护卫往南岸而行。
船队继续往西拉散，将河汊口的数百流军民往西分散，葛存雄与宁则臣组织登陆事。
两艘津海级运兵战船停在河道中央，下大碇停实，两侧各停数艘高舱战船，尽可能远的拿弩箭封锁河滩地。十数艘吃水由浅至深的平顶浅底船填入运兵船与河滩之间，下桩落碇停稳，以栈板相接，扎捆结实，每艘在船头船尾迅速形成两条长达近百丈长的船栈通道直达河滩地，百余兵卒每人背负一捆干草登上船栈，一捆捆干草从后传递到前头河滩，铺到泥泞陷足的湿地上往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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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杆子趁昏暝的暮色，带四名亲信游到西岸，将铠甲穿好跑过来，就发现最先登岸的百余甲卒将下河滩拦截的百余游民军杀溃。
这时恰有两百余流民军从北边赶来，孙杆子一把揪住头领，问道：“认得我不？”
“小的是左护军的，怎么不认得杆爷你啊？”头领认得孙杆子，见这边除了给打散的百余人，就看不到别的人，讶然问道：“杆爷，你的兵呢？”
“给拦在东边。”孙杆子望东岸指去，已经看不清东岸的情形了。他说道：“左护军的兵能打，好，你们都跟我来，把这些官兵赶下水去……”
这两百多人七七八八的都穿了甲，在穿甲数不足十一的流民军里，拿肉眼看也能看出是精锐。
河汊口没有大堤，都是斜浅入水的河滩地，所以范围很广。孙杆子使惯的大斧极沉，泅水渡不过河来，他挑了一面盾，一把直脊刀，就着地势领头就往河滩地里冲，让弓箭手散在两翼一边下冲一边散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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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股流民军刚给杀溃，就有另一股流民军杀来，穿甲持盾，冒箭冲来，速度之快，也令先登岸来的宁则臣吃了一惊。
河滩上能落脚的干地还不大，离后面的战船也远，弩箭掩护不到，宁则臣知道必须带先登岸的甲卒往外突冲，守住了阵脚，好给后续的兵马让出足够的登岸空间，才不会使这一次的登岸功亏一篑。
宁则臣拎来陌刀，仰首视敌，冲来之敌呈锥形展开，当前者自然是流民军中的勇将，他也当仁不让，叫护兵拿着他的旅帅旗站在后面，他举刀跨步直劈过去……
孙壮举盾挡住，盾破而劈来的刀势不减，直击左臂。要不是左臂缚有铁护板，当下就要给砍断，便是如此，也给震得差点骨折。
孙壮反应也不慢，右手里的直脊刀直劈去，却给宁则臣身侧的护兵拿盾荡开。
直脊刀不及陌刀势大力沉，仓促一刀没能将盾破开也属正常。
在孙壮看来，颜面却是大失。他看出眼前的宁则臣是官兵主将，他给宁则臣一刀破盾差点杀了，宁则臣身边不起眼的护兵竟然拿盾荡开他的刀，令他如何甘心？
宁则臣身边的护兵看上去不起眼，却是宁则臣在凤离营颇为倚重的一员哨将张季恒，也是出身凤离籍流户，一身武艺精绝。张季恒先带兵冲上岸，宁则臣亲自往外冲杀，他自然要护在边上以防有失。
张季恒还不甘心呢，他以为与宁则臣配合定能一举斩杀敌将，没想到劈来的直脊刀是如此之沉，令他退后一步才脱掉大力，再进击时，两边已经给迅速其接战的双方兵卒挤散开，再没有直接对战的机会……
孙壮虽不识字，但不是莽夫，当头一刀吓他一身冷汗，抢过来一面盾，也不敢像以往那样只身往敌阵里冲，与居前数十勇卒保持成锥形，往官兵阵形里钻。
这时候孙壮才感到眼前官兵的精锐之处。他虽然感到吃力，还是能借气力上的优势，将当前的官兵甲卒砍翻或推开往前突。但他身边的流民军勇卒却跟不上来，孙壮往前冲突几步，粗锥形阵硬是给挤成细长锥形，他再不退后，就很可能给当中截断，困在官兵阵中成孤军的危险……
孙壮没有办法，还不想将性命送在这里，稍退回去，再带人往前冲。三番数次下来，虽说有地势上居高冲下的优势，却给官兵往外硬撑开二三十步。
后续登岸的甲卒已经在后面形成密集的抛射箭阵，孙壮看跟自己冲下来的两百多人近半数挂伤，也知道事不可为，且战且退，以便形成更开阔的战场，让之前给引开又再度赶回来的流民军兵卒填到战场来打拉锯战。
闻讯先赶过来拦截的流民军多为分散筹粮的部队，不是流民军的精锐，穿甲者十中无一。形成更开阔的战场，貌似有更多的流民军兵卒进来参战，对宁则臣来说，反而远没有刚才给二百多穿甲流民军精锐压在河滩狭地上打的压力大。
这时天色几乎黑了下来，河道里的停船虽多举火，流民军在岸上也点燃许多火把往这里丢，但真正面对面厮杀的光线已经很暗。
宁则臣带着精锐甲卒左冲右破，暗弱的光线影响不大，但是适应不了昏暗光线作战的流民军开始混乱，彼此体力上的差距也明显起来，当宁则臣率众冲上滩头，突击阵列还能保持较为完整的锥形，拦截的流民军则抵挡不住压力崩溃，沿沭水东岸往北逃散……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七章 结营
流民军大溃，孙壮跟着往北逃。
天上月将隐不隐，薄云满天，孙壮也无从收拢散兵，随他渡河的四名亲信，死了两个，走散了一个，还剩一人在身边。
好在沭水河东岸的兵马完好无损，只是给沭水河挡着，对西岸的战事也是鞭长莫及，举起火把沿岸展开。
孙壮往北逃了近十里，见追兵回收，才脱了铠甲泅水过岸，与东岸的所部精锐汇合。追兵退回，有东岸火把引照，西岸的散兵也渐渐镇定下来，孙壮派人过去，领着继续往北撤。
孙壮这一战打得郁闷，所部精锐尽数给挡在东岸，西岸除了陈韩三派过来的两百多兵力还算精锐外，其他都是四地筹粮的杂兵。最后给杀得大溃，令孙壮心里尤为不服。
官兵有哨船进入沭水河道搜索，没有大量渡船或浮桥，孙壮也无法在官兵的监视下率两千步骑渡河去，只能先派人到河汊口监视对岸的官兵登岸动静。只是河汊口太宽，加上河滩地，站水边望过去也有五六里远，只能隐约看到些在火把下模糊的黑影，实难知道对岸的具体动静。
孙壮率两千步骑继续往北撤，北面的沭水河有一段相对狭窄的水道，渡河方便，也方便封锁河道，限制官兵战船往沭水河上游渗透，陈韩三已率部去围困沭阳城，不能让这伙新来的官兵将围攻沭阳城的好事给搅了。
摸黑举火又北行了十余里，走到窄桥那边，此地的沭水河只有三百步宽，早年有一座木桥架在上面，不过给洪水冲塌，还有半腐的两截桥桩竖在河滩上……
赶到窄桥，对岸举火如昼，好千人在对岸结营，问过前来接洽的哨探，才知道陈韩三率部赶到这里，知道先前拦截兵马给击溃的消息，便在这里停下来。
孙壮肚子里将陈韩三他瞎娘操翻了一万遍，心想他之前就派两百精锐赶去岸边拦截，他本人倒好，拖拖拉拉在后面集结好几千人才出动，动作自然就慢了赶不上趟。要是陈韩三得信直接抽一千骑兵去封锁沿岸，再派一两千步卒在后面跟上，拦住这伙官兵不让他们登上北岸不是什么大问题。
河里也有十数艘小船衔接在一起，将这处河道封住——孙壮是水寨出身，知道这样的船阵也只能在夜里挡住官兵战船往上游冲，按下对陈韩三的不满，渡河去见左护军渠帅陈韩三。
“船阵前要多打暗桩，要不是怕以后麻烦，再沉几艘船，将不深水道填上。有长铁链子最好，能将河道直接封住！”孙壮也是直性子，看到陈韩三直接就说船阵的事情，忍住没有抱怨他出兵拖延的问题，过了片晌，才咂嘴说道：“这伙狗娘的官兵难啃，不将他们赶下岸去，怕不好去围打沭阳！云梯关的粮食也难运去宿豫！”
“江东左军要是好啃，天下就没有你孙杆子不能去的地方了！”陈韩三的脸在营火照耀下通红如枣，看不出他说这话时有什么情绪。
孙壮微微一怔，打了半天才知道自己跟名震天下的江东左军交上手。他倒没有打怕，滩头还是有机会将抢滩甲卒压下去，只是在北岸聚集的流民军多为杂兵不给力。
孙壮抬头盯着陈韩三的脸，嘿然一笑，不加掩饰，心里想，我说你小子拖拖拉拉的集结了好几千人才南下，竟然是给江东左军的名头给吓坏了。
陈韩三见孙壮眼里的不屑如此直露不掩，心里也是愠怒，也有些羞恼，江东左军再强毕竟也是传言，谁亲眼见过？
孙壮也不跟陈韩三闹，张苟去了宿豫见安帅，陈渍要守住云梯关七八万石救命粮，他手里除了六百骑兵，其他都是不抵大用的杂兵，要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河，还要借助陈韩三在沭阳的兵力。
陈韩三不算洪泽浦流民军嫡系，又自领了天袄左护军的名头，知道刘安儿手下诸将对他有些看法，他藏下些许不快，连夜加强这边锁河的力度。
在船阵前打暗桩，凿沉数艘船，将船阵拿铁环锁结在一起，将易燃的帆桅撤掉，船板上抹泥浆，防止江东左军冲阵里纵火烧船阵，又在船阵两侧各结一座营垒，犹觉得如此还不够，连夜派人去找熔铁炉开火打锁河铁链。
除了防止江东左军从沭水河去接应沭阳城外，还要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河去，不能使步战曾四败东虏铁骑的江东左军在北岸站稳脚步！
没有看到江东左军有在沭水河东岸登岸的迹象，孙壮在破晓后将他在东岸的两千步骑也接到西岸去，收拢溃兵也有三千多兵力。
陈韩三的兵力则更多，从沭阳外围一共抽出六千兵力，都是他的本部精锐，远不是孙壮多为杂兵的三千步骑能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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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能看清地，孙壮就催促陈韩三与他一起发兵南逼淮河北岸，就隔着二十多里地，暖阳升上树梢时，骑在马上高坡便能看到江东左军在沭水河东、淮水河北结的营阵。
连夜登岸的江东左军分作三处，两处居前，利用带短矛的盾车结成车营。这两座车营周三四百步，细数去，仅盾车就用去近五六百辆。每辆盾车前又有十数根短矛刺出来，使盾车形成可冲可守的战车。甲卒列阵车营之中，层层叠叠的，每座车营之后有怕不下一千甲卒。
孙壮肚子里大骂，江东左军强个屁，五六百辆战车仅短矛就用去上万支，要是他麾下儿郎能装备这五六百辆战车，一两千东虏儿又有何惧？却不得不承认这如刺猬一样的盾车营阵的确让他感到头痛。
除去居前的两座盾车营阵，更让孙壮头痛的是居后的那一处靠淮水岸的江东左军正筑栅营。
大凡筑营，结车营多为临时驻扎性质。盾车营阵就算跟刺猬一样，他们这边只要在兵力上有绝对优势，兵卒又敢战，不怕死，十几人抬根大木头，也能将盾车营阵捅一个窟窿出来；直接拿骑兵去冲，拿命去填，也能将盾车营阵冲散一片——战车就算结在一起，也单薄得很。
结栅营则为长期坚守做准备的。木栅墙加拒马、铁蒺藜，外挖壕沟，甚至筑两道木栅墙中间夯土，可比坚固塞堡，强攻起来就困难多了。
立木栅营需砍木为栅，江东左军昨夜才登岸，这左近又没有大片的树林，想来这些木栅是江东左军过来时就预先备下——正面的木栅墙已经建成，仅正面就长近四百步，栅营好大的规模啊！筑成之后不亚于一座城池——孙壮心想，江东左军的准备好充分啊！
看到拒马前的草丛里寒光闪烁，孙壮心想那应该是散发出来的铁蒺藜。木栅墙后竟也有数百骑兵，江东左军竟然奢侈到拿战船来运战马——也只有昨夜看到那种大型海战才有这么大空间，拿洪泽浦的乌梢船，一艘船能长程装运两三匹马就顶天了！
看江东左军在淮水北岸列阵如此，又有结栅营长期坚固的意图，孙壮顿时觉得十分的棘手，不由得看向陈韩三，暗道，这战怎么打法？
陈韩三也暗感后悔，昨夜接到信报就先派两千骑兵过来封锁沿岸，就不用看到眼前这么棘手的问题了。不能将沭阳攻下或彻底封住，岳冷秋还有从临沂南下的通道不失。如今看来，不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河，很难放手去攻沭阳，但是阵列如此严密的江东左军，要怎么去啃？
栅营筑成一半，两座盾车营阵互为犄角居前庇护，车营与栅营之间还有少量甲卒列阵，他们要将这两座盾车营阵打散，才能威胁之后的栅营，还要防备栅营后的江东左军的骑兵突然出击。
江东左军以步卒胜东虏，水战胜东海寇而闻名，骑战怕也未必会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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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伯这时候与淮安知府刘庭州渡淮来见林缚，渡河时就看到大股流寇从沭阳方向而来，铺天盖地，怕不下万人，不知道沭阳什么状况，心里有不祥之兆。
林缚的座船停在河道里，不过林缚本人已经亲自上了北岸。张玉伯倒也无所谓，要去北岸见他。刘庭州却头皮发麻，背脊发寒，在不大热的太阳照耀下竟有汗渗出。
淮安府军在北岸跟窜入境内的这些流寇交过手，给打得大溃，损失了上千兵马，刘庭州知道穿插到沭阳与淮安之间的这伙人绝对是流寇中的精锐。刘庭州担心江东左军在北岸仓促上岸能不能挡住流寇的攻击，心里惶恐，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见对他有节制之权的淮东靖寇制置使林缚。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八章 孙杆子孙壮
站在才筑成一半的栅营的望楼上，秦承祖、周普看到远处高坡上的陈韩三是分外眼红。
三年前，同为流马寇的陈韩三暗附朝廷，引他们入彀，百余兄弟姊妹，就死在此人的屠刀之下，没想到还有今日两军对垒，一报前仇的机会。
林缚负手站在望楼上，眺望从北面涌来的两路流民军。这两路流民军泾渭分明，分东西来两路并肩而来。
东路为天袄流匪左护军陈韩三所率六千兵马，兵甲整饬，进退有度，堪称精锐。观其军容，能让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吃亏的陈韩三果非易与之辈，也难怪岳冷秋在他手下没有讨到便宜。
西路三千余步骑，除当前的六百余骑稍算整饬外，余下的步卒队列拥错参杂，所持兵器也很杂乱，甚至还能看到钉耙农锄等物。
仓促间，西路流民军连大旗都没有备好，拿长杆挑起来的战旗仿佛是临时拿血抹的鬼画符，前哨斥侯确认过，林缚才知道骑马停在战旗下的那员雄壮将领就是流军民先锋渠帅孙杆子。
孙杆子的本部精锐大半都在百余里外的云梯关留守，孙杆子除了所率六百余骑追来外，其他都是沿路收拢的杂散流军。若是步卒可用，当居前整齐阵列，骑兵掩护侧翼，这时候孙壮用骑兵当前布阵，想来他也知道自家底细。
这时候张玉伯与淮安知府刘庭州登岸进半筑成的栅营，大战一触即发，林缚要密切关注战场势态，也不讲究客气，就站在望楼上等他们爬上来。
刘庭州是老进士出身，五十岁才外放任官，升官倒是不慢，原为淮安府通判，陈韩三通匪事乃他揭穿。陈韩三叛变时，派人将他在淮安城里的老小给杀了，他仅以身免，后接任淮安知府，名声倒也不恶。今年才满六十，鬓须霜白了大半，爬上八丈高的望楼，就有些气喘吁吁，歇了一会儿，才与林缚作揖见礼。
林缚的淮东靖寇制置使是临时差遣，本职与刘庭州相当，倒不能太踞傲，能不能守好淮左，还要刘庭州配合，行礼道：“大战一触即发，未能到堤前相迎，还望老大人见谅！”当下将涌来的两路流民军情况大略的介绍给刘庭州、张玉伯知道。
“孙杆子啊，我知道。”刘庭州不屑说陈韩三，指着西边破破落落的三千余步骑，说道：“这厮有一身蛮力气，武勇过人，使一对大斧，每有接战，通常都带数十健锐冲杀在前，就像一根乱棍子将我军阵先搅乱，后面的流匪再跟着冲进来打，我军常常吃亏。不过对付他也简单，重金之下必有武勇，选百余武勇备他冲阵，让他冲不透，便能挫了他的锐气，再杀他的薄弱侧翼即能胜之……”言下之意，还是要林缚小心陈韩三所部精锐。
刘庭州这一番言，也颇有见地，昨日黄昏之战，也证实刘庭州的话不假，孙杆子孙壮的战法确实有如他所言的特点。也难怪他能在陈韩三叛变时，能保淮安府没有大损失，此时也能守住淮左一线待林缚来援。
林缚说道：“刘大人高见。”
张玉伯虽然在江宁也管辖柳西林其部东城尉两营兵卒，但无实战的经验，读过几本兵书，但是书上得来终是浅，识兵反而不如刘庭州长期在淮安府前线御寇备匪来得深刻。
这就带来一个困难，张玉伯初来淮安府只是任通判，地位本就不如刘庭州，而刘庭州确实有几分能耐，一家老小又死于战事，在淮安府声望颇高，林缚想借张玉伯来削弱刘庭州在淮安府的影响力很难。
“眼下令我们头疼的倒还是这孙杆子！”秦承祖在旁边说道。
林缚没有做什么评价，也是给刘庭州面子。
刘庭州所说不错，对付孙壮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挫其锋锐，剪其侧翼。
眼前的情况是整个战场纵深并不广阔，这边能调用也就居前的两个甲卒阵列，孙壮若率六百余骑本部精锐一起强攻，展开就有三四里方圆，在陈韩三率精锐窥视下，这边就不能从容的调兵往纵深穿插击孙壮薄弱之侧翼，所以也只能硬扛孙壮的强攻。当前的情形，这边对孙壮只能做到挫其锋锐，而无法从容剪其侧翼。
陈韩三此人狐脱狡猾，两路流民军看似都保持冲锋阵列，但先发动攻击必为勇气过人的孙壮。一旦这边阵列给孙壮冲击松垮，陈韩三见有便宜可占，就会借机遣部冲杀过来扩大战果。
刘庭州虽说见识不错，但毕竟不能跟秦承祖这样在兵法浸淫数十年的老将相比。林缚使曹子昂、林梦得等人留守崇州根本，带秦承祖北上，也是秦承祖能在军务，军事能给他极大的帮助。
“我留在此无用，不如去左营助一臂之力！”周普说道。
孙壮若动，必先攻寨前左营，宁则臣要在前线指挥凤离步营全局战事，左营没有能与孙壮争锋的勇猛将领。而林缚会将骑营留在预备队，多半没有出战的机会，再说骑营另有营指挥将率领，周普主动要去左营身为居前士卒挫孙壮的锐气。
林缚没有理会周普，眼睛盯着远处看，无疑是要周普憋着这口气留在这里观战。
若说林缚在崛起江东有什么比他人幸运的地方，恰恰是依附于他的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周普、吴齐，敖沧海等相当一批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之才。
先有秦、曹等淮上流马寇残存四十余精锐，继续有三五百余集云武卫及长山岛精兵，实为江东左军最初的坚实骨架，后补足勇战之流户健锐，才能短短时间里造就声震天下的江东左军这一支雄锐之帅。
最初的流民寇残存精锐四十余人，至今还有三十人编在军中，无一不是都卒长、哨将一级的武官，就可以知道林缚在勤王北上之初的根基之深厚，实非普通募流民为军的帅臣能比。
林缚到崇州后，重点做的就是对基层武官进行储备与培养，再辅以民勇轮训之政，以此来加强崇州的军事潜力。
也许刘安儿麾下的精锐将官总数不会比江东左军少，但他这些将官是从三四十万流民军转战两年中遴选出来的，遂二十万之数的流民军能有三五万能战精兵堪用。但论体系之严密，流民军又怎么能江东左军相比？后勤补给之能力，流民军与江东左军相比，还是天差地远。
有这些为基础，林缚才敢有以三五千精锐在北岸当着数万流民军立营扎寨的自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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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若所料，陈韩三所部精锐虽保持冲锋阵列，但观望之心昭然，抢先出击是西路孙壮所部。
孙壮马上使大槊，一骑当前，身后诸骑跟着迅速展开。要不是昨天下过雨，土地没有干透，数百骑如雷霆发动，必能扬起漫开飞尘。
即使尘微不扬，但听着马蹄声如骤雨狂雷，骑兵展开立刻就有里许方圆，顿时将战场拉开纵深，气势也实在撼人。
看到流匪渠帅孙杆子不惜血本的一下子就将所部六百余骑兵都压上，林缚眉头也微蹙，此时判断左营能挡住冲击还早，但至少孙壮对流民军的血勇与忠诚远非陈韩三这种偷鸡摸狗之辈能比。
孙壮也不得不一次性将当下的精锐都压下去，一旦给江东左军在北岸站稳脚，将直接影响流民军在淮河北岸的形势。
林缚选择的点，自然是流民军在淮北的气门，能直接影响远至宿豫、临沂，近到郯城、沭阳的战局，使得流民军虽夺下云梯关，却无法从容不迫地将云梯关的米粮西运。孙壮不惜血本，就是要将江东左军的阵脚撼动，使陈韩三跟着出兵，将江东左军赶下淮水。
与周普、敖沧海等将不同，宁则臣最初习兵，是师承林缚，后才博采众家所长，战法也最接近林缚。
西路流寇骑兵突然发动，宁则臣就使左营变阵，使密如刺猬的车营圆阵当前集结更密集，准备迎接骑兵的冲击；后阵展开，迅速在侧翼各布下两列斜阵，打的也是不管能不能成功挫杀孙壮居前的锋锐，都要限制其侧翼来削弱骑阵冲锋的冲击力。
马不惜力，纵蹄飞奔，两里许的战场空间其实很短，接近三百余步，左营床弩、强弩、长弓依次攒射，右营左列的弓弩也予以支援，形成遮蔽战场的箭雨。
孙杆子孙壮所部骑兵居前的数十骑，人皆穿甲，马身也披有薄甲，即便如此，在如此密集的箭雨攒射下，人马也是纷纷中箭倒下。
战局离得更近，林缚等人在望楼上也看得更清楚，甚至将孙杆子那狰狞，虬须满腮的脸也看得清楚。接近约百余步时，左营十余架床弩刚好来得及发射第二波箭雨，这回都对准孙壮而射，孙杆子使槊挑飞迎面两支巨箭的同时，有三四支巨簇直扎透孙杆子跨下神骏……
看到孙杆子连人带甲滚下，望楼上众人心间也是陡然一振，只要孙杆子给其后骑阵践踏而死，流匪骑阵冲锋就破了大半。
谁能想到孙杆子落地之时，以槊杆撑地，竟然在千钧一发之间，槊杆断为两截，而他却稳住身子没有跌倒，跟着狂奔了数步，有左右两将援应，迅速爬也似的上了一匹空马，换马槊在手，当下就挑飞当前的一辆盾车……
孙壮之武勇，便是站在望楼上的敌对这边看了也是血气沸腾，流民军骑兵更是士气大振，周普赞道：“凤离营堪与他对战者，唯宁则臣一人……”

卷七 山河碎 第二十九章 阵战
顺着左营右肋，孙壮纵马使槊，连挑带打，挑翻十三乘飞矛盾车，与身侧十数精骑，践踏得左营右肋上的甲卒人仰马翻。
看着前头几辆盾车斜冲过来要夹击他，这时马失冲势，无法借力，能不能冲过去是两可之间，但是孙壮兴奋得嗷嗷大叫，夹马腹就要前突。
他有两名亲信下马持盾拿刀护在他的马前，拉住马缰不让孙壮不要命的往前突，大叫：“杆爷，后面没冲上来，往斜里走……”
孙壮回头窥了一眼，才知道他杀得兴奋，除了近随的二十余骑，后面的大队骑兵都给左营布阵两翼的斜列甲卒穿插上来挡在外面，无法透阵跟着杀进来。江东左军的左营仅右肋给他及近随十数人的武勇冲得松散，但整个西侧战场的局势对他们并不有利，再往里突，很可能就给陷在阵里出不来。
孙壮不得已拔过马首，往斜里冲，居高使马槊，连挑带拔，与左右配合，带头打开一个出阵的通道。箭矢嗖嗖射来，叮叮或中甲片而落，也有数支箭透甲射在身上，只是浑身血气杀得沸腾，血肉绷紧，流血不严重，听着震天的喊杀，血肉在眼前横飞，孙壮暂时也感觉不到痛楚。
孙壮斜冲而出，又拔马迂回返击，穿着本部骑兵与江东左军接战的右侧外点强突，欲从那里打开缺口，使更多的骑卒跟着往里冲杀……
只是这时候，骑兵没有冲阵的速度优势，单使枪矛能将盾车挑翻者，皆有百夫之勇，除孙杆子外，本部六百骑兵精锐里又能有几人？
左营加强对孙壮单个人的防御，除拿盾车、高盾来限制他行动外，还派三五好手拿长刺枪来拨他的马槊。长刺枪有一丈多长，不比孙壮在马上使马槊稍短，精钢枪头，密茬茬的竹枝展开，动不动就将孙壮的马槊缠住，又有陌刀勇卒与他马前的亲信对杀，好打开口子去杀他跨下的马儿。
孙壮勉强往前冲了数十步，也觉得乏力。从冲阵到现在，他已经换了三匹马，跨下这匹马两胁薄甲上也插满箭，还有几支是从他大腿透进来再射到马身上。
这时候，后步的杂散步卒也冲上来接战，只是江东左军的阵列他拿精锐骑兵也冲不透，兵甲不全的杂兵更使不上力，陈韩三则率所部精锐六千余人按兵不动。孙壮在心间把陈韩三他瞎娘操了一万遍，看到江东左军的阵列缓慢而坚定往前推，他迫不得已往回收……
宁则臣正等孙壮锐气受挫，将旗翻卷，备战的一队甲卒往流民军步骑混杂的侧前翼猛冲。
孙壮之前打的是好算盘，他带骑兵往前猛攻，打开缺口，使步卒缓慢跟上，能时机正好的从骑兵打开的缺口里跟着杀进去，就将江东左军的整个左营阵列彻底的搅乱、击溃。
孙壮在计划里没有给自己留什么余地。
他的本部骑兵精锐在江东左军阵前受挫，没能成功地打开足够大的缺口，只能在浅表缠战，又没能及时调整后列跟进的步卒，也可以说他的后列杂散步卒没有一个有力的将领，只是机械的按照既定作战计划冲上来，与骑兵混在一起，成为孙壮此次冲阵溃败的一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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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他们在望楼上看得清楚，孙壮部流民军的步骑混杂在一起，形成纵三里，宽两里的错杂阵列，宁则臣派哨将张季恒率陌刀甲卒，持牌甲卒，枪矛甲卒百余人，从流民军阵列的西南角猛打过去。几乎在接战的一瞬间，流民军阵列的西南角就给打了粉碎。
在江东左军有预备的猛冲下，流民军阵列的压力从西南角迅速往中心区域迅速扩散，这种压力的扩散有如石头落湖水里荡起水波一样清楚可见，流民军整个西南角方向几乎在几十呼吸之间就告混乱！
孙壮为流民营先锋渠帅，所部为流民军精锐，江东左军自然也是精锐，但是没亲眼看过，是无法体会到精锐与精锐之间还是分层次的。
孙壮武勇过人，江东左军的整个左营阵列几乎没有他的三合之将，让望楼上人看了也为他血气沸腾，甚至舍不得看他给杀了。他两番冲阵挑翻盾车近二十辆，给他居前杀死或杀伤甲卒二十余人，他身上插了不下十支利箭，骑在马上还精神奕奕。
但是孙壮率少数精锐猛冲猛打，给江东左军左营甲卒所造成的混乱却很有限，压力所造成的混乱往里传递几乎只有一二十步就告终止，无法撼动江东左军的阵脚——江东左军的训练有素以及基层武官的优良战术修养这时候都充分地体会出来。唯有林缚将精锐之师训练得如此的极致，使万夫不敌的勇将也黯然失色。
相比之下，流民军侧翼受到猛烈打击，侧角阵列给击得粉碎，在很短的时间里，混乱就传到阵心，几乎是一下之间就告崩溃，战斗的输赢实在没有悬念。
即使陈韩三还有六千精锐不动，这边也只动了寨前左营千余甲卒，还有近两千甲卒与近千骑卒备战伺机，那些运过来修筑营寨的千余工辎营辅兵在木栅墙后坐地不动，似乎也丝毫不畏战场上的冲杀血气……
刘庭州心里震撼不休，江东左军的精卒是如何训练出来的？
至少在孙壮率六百余骑兵发动猛冲时的瞬时，气势撼人，刘庭州并不认为寨前左营能扛住冲击。没想到不仅扛住了，还是如此的轻松。
周普等人却不意外。
江东左军在成军三五个月之初，就敢与东虏骑兵在野地硬扛。虽说凤离营在一个月多前刚刚进行了大规模的扩编，但是装备、兵员、训练以及基层武官数量都要好过成军之初，扛不住流民军的骑兵冲击，寨前左营的四名正副营指挥，十二名正副哨将，四十名都卒长都他妈回家种地去得了。
若流民军能有孙壮如此武勇的猛将三五人同时率少量精锐去冲击左营阵列，倒有冲溃这边阵列的机会，只是孙壮这样的勇将万中挑一，谁敢奢望能同时拥有三五人用在相对狭窄的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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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给夹在乱军之中，身边仅数十骑精锐亲信紧随，但也无力挽回狂澜，被迫手兜缰绳，跟着乱兵往回逃。
刘庭州看得兴奋，捋着白须忍不住插嘴战事，说道：“快给骑兵派出，往左斜兜里冲杀，使乱兵更乱，拥挤陈韩三部，迫使其退兵，再斩获一两千首级轻而易举……”
刘庭州所言倒也不错，林缚却未听他，派人去给寨前指挥的宁则臣传令：“使寨前左营紧着前突阵脚，不断压着西路流寇持续溃退，有抵挡者，击碎，但不得散开追杀，使寨前右营并肩推进，压迫陈韩三部，左右营之间要空出三四百步空挡来……”这才对周普说道：“你率骑营出去，跟着左右营之后，找不到机会不可浪战！”
“晓得！”周普抹了抹腮旁乱髭，让随扈拿着他的长刀下望楼领骑营出战。
除一营甲卒留作最后的预备队，岸上共有四营步卒，一营骑卒缓慢而坚定的往前碾压。
此来淮安，林缚带了一营骑卒过来，六百正卒，四百辅兵，共千人。四百辅兵实际上也是战卒。
走马易得，战马难求，骑营在短时间里扩编两营正卒已经是林缚在崇州的极限。
为了加强骑营的战斗力或发展潜力，林缚在骑营超比例的编入辅兵战卒。又将体重超七百斤的优良战马挑出来，披上甲具，编成重甲骑。
重甲骑冲击力极强，但也有明显的缺点，一是临阵冲刺的距离不长，持续作战的能力有限，二是冲势受阻，受滞后身着重铠甲的重甲骑反而容易给敌三五轻兵配合着缠杀。
攻敌坚阵时，重甲骑的效果很明显，但高成本培养出来的重甲骑又容易给消耗，就成林缚在编组重甲骑前头疼而犹豫的难题。林缚最终决定在重甲骑队列中编入能在短时间里跟上重甲骑冲击的轻甲刀盾兵，加强重甲骑队列的滞战能力。
一哨重甲骑倒编入两哨的轻甲盾兵，如此编制也是第一回拉上战场检验效果。
周普率领从木栅墙而出的骑营实为一哨重甲骑，两哨轻甲骑，两哨轻甲刀盾兵。轻甲刀盾兵与重甲骑混编，居中缓行，阵形滞重，轻甲骑走护重甲骑的两翼，阵形轻逸，一起跟着居前的左右营甲卒之后往前推进，从中间留下的空当里，窥着陈韩三部，准备逮到机会，就发动致命的攻击。
陈韩三这时候也是进退失据。
陈韩三没有在孙壮之后率兵压上去打，看到孙壮部溃败，乱军涌来，甚至有扰敌其部西翼的可能。他若是立即就带兵扭头回走，江东左军的骑兵必定会突出掩杀过来，东面还有很大一片空挡给江东左军的骑兵直接往纵深冲杀。
陈韩三暗骂孙壮，这五大三粗莽夫，败逃时也知道将东部的空当让出来。不然有孙壮部乱军掩护其后，挡住江东左军的追兵，还有两三里的安全距离，陈韩三早就撒开脚丫子扭头就回沭阳南的大营了。
有东面的大空挡在，陈韩三想走就不容易。他要是坚守阵地，当孙壮部乱军从西边退走，江东左军的主力就要过来缠杀他——陈韩三没有与江东左军在这里死战的决心，最后迫不得已让麾下步卒先退，他亲自率两千骑兵殿后。
陈韩三率骑兵往东稍退，沿沭水河西岸展开，硬着头皮先压住江东左军前进的步伐，以便麾下步卒能与这边的追兵拉出足够安全的距离来。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章 没有良机
刘庭州所言不错，当西路孙壮部流民军溃败时，将骑兵派出，从西侧斜插进去掩杀乱兵，能使孙壮部乱军整个的炸开，乱兵会去冲击在后面按兵不动的陈韩三部，迫使陈韩三跟着退兵。
但是，追击骑兵冲透孙壮部流民军后，还有多少余力再接着追杀陈韩三部的后路？
由于步卒阵列给挡在孙壮部乱兵之后，穿透的时间会较长，先透阵过去的轻甲骑兵就两哨四百余人，去追击陈韩三部的后路，有可能给陈韩三所部的骑兵反击，从而使整个战局变得混乱难以预测。
当然，陈韩三除了这边的六千兵马外，在沭阳以南，淮河以北还有近一万能战之兵，半天就能赶到战场。北面给流民军封锁之后，哨探，斥候就渗透不进，先前潜入的斥候也传不出消息来，林缚并不清楚陈韩三在沭阳城南的兵马在破晓之后有没有动静。
另一方面，当甲卒撒开腿追击时，就难以保持能对抗骑兵冲击的紧固阵形，陈韩三带过来的两千骑兵是多年来跟他转战南北的劲旅，不能轻视之。
也许放过陈韩三部，用骑兵反复践踏孙壮部的乱军能获得更多的战场功绩，一般将帅在这时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是林缚并不觉得追杀这些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的乱民之军有什么值得称耀的。
林缚的决定就是使寨前左右营甲卒有序推进，将孙壮部乱军往西北方向赶，放过孙壮部乱兵，但是始终保留出东面的空当，周普率骑营缀在后面，就始终有进击陈韩三部的机会。
陈韩三部距离战场也只有两三里远，孙壮部乱军撒开脚丫子往北逃命，两三里远的距离都不用一盏茶的时间。
陈韩三部的步卒先退，但要保证阵列不散乱，速度就快不了，还要防备撒开腿跑过来的乱兵会冲击他们，速度就更是快不了。
陈韩三可舍不得将麾下四千步卒丢在这里，他亲率两千骑兵殿后，先往拉东，窥视江东左军追击右营阵列的右翼，迫使这边压下脚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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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日头才斜斜的上天，还没有到隅中时分。
忽然起了大风，扬尘折草，吹得日头发白，微有薄云遮空。陈韩三所部骑兵这时候也忽的展开，似要借着妖风一样的气势，朝江东左军的寨前右营前方卷来。
这时孙壮部乱兵已经退到北面，给骑兵留下广袤的迂回穿插空间。
与步卒不同，骑兵作战就讲究个进退转旋快捷如风，逢敌接战迅势如电，空间越开阔越有利骑兵作战，最好是能够从四面八方，各个方向去冲击步卒阵列。
通常步卒阵列强于前，弱于侧翼，尾端更是大漏洞。在开阔地域，要防骑兵，步卒摆乌龟壳似的圆阵防守较为有效，但行动力顿失。
不过步卒兵力相对较充足，就可以分成两到三个小阵互为犄角，彼此掩护较薄弱的侧翼与尾后，则能在战场上伸缩自如，进退自便，从容不迫的应对骑兵的迂回穿插打击。
江宁左军以左右营阵并肩追击，其后又有骑兵掩护，三四千人形成品字形大阵，倒也不怕陈韩三骑兵从四面八方打来。
看到陈韩三所部骑兵动起，江东左军左右营甲卒前列顿足，两翼向中间收，使阵列更紧密。动作之整饬有序，是陈韩三从其他官兵身上看不到的。
陈韩三的打法与孙壮相似，但略有不同。
两千余骑往西横出，看似要在孙壮部与追击的江宁左军之间强行穿插过去，也不管仓促散射过来的箭矢，看着似要将追击阵列拉散，数员骁将率少量精骑突然从队伍驰骋突出，分从两翼侧前，当前三个不同的角度朝右营阵列猛撞过去。
先前孙壮亲率精锐攻其一点，陈韩三手里骁骑与勇猛将领充裕些，选派骁将率少量精锐分从三点打击，而骑兵主力放缓行速，仍保持一定距离牵制，要待打开缺口后，再一拥而上……若是这种战法攻击不力，打不开令人满意的缺口，少量精锐撤出也容易，更不可用担心骑兵主力有给拖入混战的危险。
孙壮初给乱军裹着走，江东左军没有派骑兵追杀，践踏乱兵，而是以甲卒在后驱赶，给他喘息之机。虽然来不入收拢乱兵，但与身边紧随二三十骑亲信与乱兵脱离开，撤到一旁。
陈韩三率殿后的骑兵终于对江东左军发动攻势，孙壮也终于能停下马来处理伤势。
身上差不多透甲插了十支利簇，入肉浅的，直接拔掉，入肉深的，暂时先剪断箭杆，待战后再将箭簇挖出。就站在田埂上，让手下帮着处置伤口，孙壮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战场上千变万化，似乎伤口长在别人身上似的。他所穿战袍早给鲜血染红，有他自己的，有江东左军士卒的。
孙壮本部精锐骑兵渐渐与乱兵脱离接触过来汇合，六百余骑，过来汇合的只剩半数不到。有一些走散了，但也折损了差不多一百四五十个兄弟，过来汇合的也多数带伤。这些伤亡都是本部精锐，孙壮心头泣血，也令他深刻领略到江东左军的精锐，骁勇不容轻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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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则臣在右营阵列里指挥战事，看到陈韩三分出三员骁将各率少量精锐过来冲阵，心里更是不慌，只是下令右营以传统的密集阵形收缩防备骑兵冲击。
才有百余骑兵出击，宁则臣还没有多少兴趣，他要将陈韩三的宝贝骑兵更多的引过来，才会真正的让陈韩三尝一尝江东左军究竟是如何跟骑兵在空旷平川野战的……
传统的密集阵形，以车、盾相衔接，弓弩形成覆盖性的密集箭雨，右营有一千两百甲卒，即使不便带床弩等重器追击，还有四百具弓弩。江东左军追击的右营阵列有正副哨将十二员，各个方向组织覆盖箭雨之类的事情，根本不用宁则臣在后面统一指挥。
不比孙壮刚才一下子拿六百余骑压左营，使箭雨有所分散。陈韩三这回才派出百余骑分从三个角度撞来，令这些撞上来的骑兵每个人所承受到的压制箭雨要密集得多。
这么短的距离，也只能组织一波压制性的齐射，不过也足够了，分三路冲来的百余骑人马纷纷中箭倒地，不足七十人接战阵前，身上插箭带伤者还不在少数。
战马带人连甲少说有七八百斤重，高速撞来，再坚固的盾车也能冲翻。陈韩三派出的也是悍卒，接战时侧前翼皆有数骑纵马高跃，以马腹压盾车，顿时将当前的盾车冲翻。
盾车有飞矛挑出，刺中马腹，马少有不死者，马背上骑兵少有不摔落给围杀者。即使居前的衔接盾车给撞开缺口，其后还有盾兵补上。但敌骑冲势已弱，不能借冲势再将盾阵撞破，只能拿长枪马槊硬挑。而江东左军甲卒反应也迅速，仗着人多，突前夹击，若不想陷入毫无希望的滞战，只能迅速回收。
初次的试探，不过冲翻江东左军四五辆战车，踩伤五六人，这边却损失了三四十劲卒，陈韩三不敢再轻易试探。唯有江东左军欲起追击时，陈韩三才再派少量骑兵上去骚扰、牵制，骑兵主力始终保持足够安全的距离，他总是戒防江东左军两个甲卒阵列之后的骑兵阵列。
陈韩三狐疑滑脱，轻易不将骑兵主力压上，重新集结骑兵后的孙壮也继续从西侧骚扰这边，宁则臣也没有辙，无法给阵后周普创造趁乱冲杀的机会。
淮河北岸，沭阳河西岸一马平川，数十里方圆没有障碍地形，仅靠周普手里的四百轻甲骑兵是无法将陈韩三所部两千轻骑迟滞住进行围杀的。
甲卒阵列的机动性是无法克服的缺陷，崇州又没有条件组建大规模的骑营。
反复纠缠到日中时分，左岸斥候侦察到沭阳方向有大股步卒压来，在十余里外的窄桥结阵防备，而陈韩三与孙壮部的步卒乱兵也都退到那里，宁则臣与周普也只有放弃与陈韩三纠缠，往南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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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庭州见识过江东左军的战法，心间一颗悬石放下。
刘庭州知道林缚在北岸立营，除非流民军聚集更多的兵力，否则难以给他威胁。心想林缚盛名之下，果然不虚，朝中用兵能与他相比者，已经不多了。
不过他看到林缚明显错失大量击杀流匪先锋渠帅孙杆子所部兵力的机会，甚至有可能直接击杀孙杆子其人，最终只有两三百人斩获，也觉得实在没有必要将林缚看得多高。
宁则臣、周普率部退回来，甲卒、骑兵在寨前结阵戒备，工辎营千余辅兵继续有条不紊地修筑栅营。
周普没捞到冲杀的机会，心里终是闷气，仔细看过战马无恙，交给随扈照顾，则与宁则臣一起回初建成的栅营向林缚复命。
林缚正与秦承祖、刘庭州、张玉伯等人商议筑塞事宜。
林缚随船运来物资，只能够在北岸扎下一座简单水陆两用的栅营，要想利于长期坚守，还要从南岸淮安城筹集筑塞大量的物资。
林缚在北岸扎营立寨，刘庭州是乐意看到的。林缚直接扎在流民军在淮河北岸的腰眼，淮安城几乎不用直接去面对流民军，甚至从洪泽浦以西的淮河南岸都不用担心流民军有能力渡淮侵扰。林缚所需的物资、补给，刘庭州见并无过分之处，也就一力承接下来，没有推搪。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一章 求援
五月初旬，淮水两岸也进入梅雨季，一连数日，淅淅沥沥的雨下不停。
林缚矮身钻进战棚，将雨蓑解下来，露出领口给渗湿的青甲，将兜鍪搁柏木桌上，与刘庭州抱拳见礼：“我去沭水河上面看了看，让刘大人久等了，岳督的信使在哪里？”
“林大人，末将陶春，在岳督帐前左营效力……”站在刘庭州身后那名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给林缚行礼。
林缚看他三十二三岁左右，有些面熟，似在济南时见过，应是邵武军给岳冷秋拉拢过去的将领，见他穿了一身湖青色儒衫，颇为奇怪。
陶春似乎看出林缚眼里的疑惑，说道：“流匪虽说还未对徐州合围，但从徐州往南，都是流匪的哨探，末将不得已换上流匪的衣裳，到淮安城见到刘大人才换身干净的衣衫来见林大人……这是岳督给你的信函。”
林缚接过岳冷秋签押的密函，拆开来看过，心知岳冷秋必另有指示给刘庭州，也不忙着表态，先将密函交给刘庭州，他走到长案后坐下来，又请刘庭州与陶春坐下。
刘庭州看过密函，说道：“岳督信中要求林大人立即率江东左军沿沂水东岸北上，撕开流民军的封锁。江东左军抵近临沂，岳督将从徐州出兵夹击徐州东北方向的流寇，以解徐州之围……”
林缚定睛看了刘庭州几息时间，才移开眼神，跟陶春说道：“陶将军从徐州潜来，从徐州到睢宁，再到豫宿，再到郯城，一直到流匪在沭阳南的大营，是什么状况，陶将军想必也多亲眼看过。我把江东左军在崇州的老本都挖了出来，凑了老弱病残五千人马过来。岳督的指示，你觉得我该怎么执行？”
陶春微微一怔，他知道想要林缚出兵不容易，倒没有想到他耍赖的将五千精锐硬说成五千老弱兵残，说道：“林大人前年募三千民勇北上勤王，孤军直插燕南的壮举，我辈迄今仍向往，林大人今日麾下有五千雄兵，流寇在林大人面前不过蝼蚁尔……”
“我们不应该畏惧流寇，但真正要捉对厮杀，还真不能将他们当蝼蚁轻视。”林缚摇了摇头，没想到陶春说话还文绉绉的，“陶将军要觉得杀流寇易如蝼蚁，淮安城里还有三五千兵马，我都交给陶将军率领并配合岳督解徐州之围，我回南岸去守淮安城……”
陶春面色颇为难看。
林缚又说道：“陶将军或者去江宁走一趟，也许程兵部与宁王那里会有什么妙策。”
林缚水泼不进蒂看着陶春、刘庭州。
给林缚这么一说，陶春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劝，淮安城的五千守军又怎么能跟在这里的五千精锐相提并论？但是他刚才捧林缚的话太满，说什么林缚率三千民勇就敢孤军穿插敌后，林缚这时候将淮安城里的五千守军给他，便是岳冷秋也不能怨林缚按兵不动，毕竟不能放弃淮安城不守！
林缚这么一说，刘庭州也不好说话，他还真怕林缚将淮安城里的五六千守军调去接应困守徐州的长淮军。那些军队守城还行，野战打五六千流匪还成，但徐州南，流匪接近二十万，北上不是给人家送肉吃去？
林缚像根钉子似的刺入淮河北岸，也的确使流寇难受。从立营之日起，流寇对这边组织的大规模攻势就有六次之多，丢盔弃甲损失近两千兵力后，陈韩三这才被迫放弃对沭阳城的合围计划，在沂水、沭水两岸各立两座封河大营，以两万流匪精兵封锁住江东左军沿沂、沭北上的通道。流寇渠帅吴世遗也在率流匪精锐强攻陷郯城，进一步加强在外围对徐州、临沂两城形成的包围圈。
江东左军此时还在嵊泗诸岛构筑了对奢家的防线。
单从这两点来看，江东左军对长淮军，对朝廷所做的贡献，已经远远超过此时所获得的地位。不要说林缚与岳冷秋有很深的矛盾了，就算没有矛盾，也很少有人会去理会岳冷秋的命令吧？
宁王与江宁六部在江宁商议临时设淮东靖寇制置使时，徐州与江宁之间已经失去联络，林缚的淮东制置使这个临时差遣跟江淮总督府没有什么关系，只受江宁兵部的辖制。当前情况下，怕是江宁兵部也不一定有让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冒险接应岳冷秋的决心——能将长淮军接应过来，那还好，要是江东左军也陷进去有个闪失，淮东靠谁来守？
以刘庭州对程余谦的了解，江东兵部肯定不会对林缚下达什么死命令，最终北不北进，要看林缚的态度。
岳冷秋大概也是看到这点，才将两人之间恩怨忘掉似的，直接派陶春突围到林缚这边来求援。
要说穿插北上，林缚刚率军过来是最好的机会，那时流民军在泗水、沭水之间还有很大的空隙，郯城县还没有失守，没有什么防备。林缚那时候没有果断北上——以刘庭州观察，林缚那时是有能力北上接应岳冷秋——那林缚就压根儿没有北上的意思。在淮北立寨后，引得流民军不断往沭阳与淮安之间聚集，这时候再想北上，还真是有些困难了。
林缚水泼不进，刘庭州也不帮着说话，陶春没有办法，有脾气也不敢在江东左军的营寨中撒，告辞匆忙南下找宁王府长史张希同讨主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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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春与刘庭州走后，张玉伯午后又冒雨押送军资过来。
“听说岳冷秋派人过来求援了？”张玉伯钻进阴暗潮湿又稍嫌闷热的战棚坐下，问起岳冷秋派陶春过来求援的事情。
“嗯。”林缚在翻看崇州传来的公函，应了一声。
“长淮军若在徐州受大挫，对江东则大不利……”张玉伯说道。
林缚放下手里的公函，抬头看张玉伯。
林缚最欣赏张玉伯的一点，就是张玉伯虽然给人看似林顾系的核心一员，但始终都能有较为公正的立场，所以他在顾悟尘的心目里，地位及不上陈元亮。张玉伯与赵舒翰是同一类人，对这个暮气沉沉的大越王朝忠心耿耿，林缚虽然不希望他们如此，但他们总要比那里两面三刀者的品质要高洁得多。
“不错，我在崇州还有些兵力可以临时调过来，撒开陈韩三在沂水、沭水两岸所结的封河大营北上也不是一定就做不到。可我去解徐州东南之围，会有什么作用？”林缚反问张玉伯，没有等张玉伯回答，他便直接说出答案，“在淮泗之间，刘安儿、葛平所部兵马加上有四十多万，梁习、曹义渠都按兵不动，解了徐州之围，岳冷秋必率长淮军退守淮南……这个形势下，岳冷秋退守淮南，我也不好说他什么，但是徐州、临沂不守，只是堵住流民军南下的通道，那流民军会往哪里涌？”
青州！
张玉伯愧然说道：“我思虑不及你深，把你想岔了。”
“我也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林缚哈哈一笑，“我不给岳冷秋创造突围的机会，还拼命地将流民军往沂、沭一带引，堵住岳冷秋突围南下的通道，就是要他好好地守住徐州、临沂，不让流民军东涌……青州粮食不能失，只怕将这官司捅到皇上那里，我也不会输的。”
“但是这么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徐州、临沂的粮草未必就充足……”张玉伯脸有忧色。
他不是忧岳冷秋的生死，是忧淮北的局势，徐州、临沂若陷，流寇三四十万大军往南拥过来，林缚三五千精锐也是无法在北岸立足的。
“我也没有想到东虏迄今仍不肯从大同外围撤走。”林缚也是微叹，说道：“不然朝廷在北地有余兵可调，梁家或曹家出兵就会积极一些，眼下只能等待……不管怎么说，我都有信心守住淮东，东阳那边显有不足……”
淮河、洪泽浦横亘在江东郡北部的中原腹地，成为北方军队南下最主要的地理障碍。淮河流经濠州府汇入洪泽浦，又从淮安府流出洪泽浦，位于淮南，洪泽浦西的濠州以及位于淮南，洪泽浦东的淮安便是守淮的两个要地。
如今洪泽浦西岸的濠州、泗州等要地已经相继失陷于流民军手，林庭立在南面的东阳也只有五六千精兵可用，却要承担阻挡流民军从淮西南下的阻力。如今流民军主要是想将困守徐州的长淮军吃掉，主要兵力都集中要淮泗一带，林庭立还感觉不到压力，一旦徐州失守，流民军还继续南下，从淮东无法突破，自然就会改走淮西了……
“说到这个，我以为应建议顾大人调江宁水营助守东阳。”秦承祖一直在旁边听林缚与张玉伯谈话，这时候插嘴道：“比起你们担心徐州会失陷，我却看到瓮中捉鳖之局。你们看，梁习在北，曹义渠在西北，我们在南，岳冷秋在东，将四五十万流民军滞留在淮泗一线。他们这时候还能筹到粮草，所以不慌，但僵持下去，局势只会对他们不利。到时候，曹义渠兵出潼关，沿黄河进颍水或汴水南下，速度也快，梁习兵出济南，沿北四河，泗水南下，那真好是一个瓮中捉鳖之局？四五十万流民军逃天遁地都没有门！”
给秦承祖这么一说，张玉伯倒觉得局势拖下去反而会逐渐变得有利这边，说道：“秦先生果真见识不凡，玉伯受教了……”
林缚笑了笑：“要是刘安儿也如此想，那岳冷秋就好受了！”
张玉伯转念也想明白林缚的话意，刘安儿要是看破瓮中捉鳖之局势变化，绝不敢拖延下去，要么放弃围徐州立即南下，要么就是强攻徐州，破了瓮中之势。又想明白林缚应与秦承祖对大局早有一致的看法，先不点透，就是怕自己劝他去救岳冷秋。
张玉伯心里微叹，林缚能做到现在这一步，也不能再怪他袖手旁观。
江东左军在崇州一系列的战事，歼俘寇兵一万两千，自身伤亡两千余人，然而在岳冷秋的作梗下，江东郡及朝廷去年前后拨给的军功赏银及饷银还不到八万两。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二章 天子气象
雨后薄暮，天色昏暝，有数十骑驰上西侧两三里外的土丘观察这边。
只当是敌军游哨侦察，营寨里驰出十数骑斥侯警戒，远远的盯着，也没有在四野泥泞里跟敌游哨追逐对射一番的心思。
刘安儿戴着红缨战笠，披着灰蒙蒙的雨蓑，脸上有道淡淡的刀疤，使他有些清俊的脸多了些英武气势。他手习惯性的按住腰间佩刀，看着江东左军扎在他们腰眼上的沭口营寨，眉头大蹙。
孙杆子气恨地将斩马刀插到土里，他的宣花大斧在四天前攻寨时给打落，害他一时找不到趁手的斧兵器，只能再用斩马刀。
孙杆子早前使惯的兵器就是斩马刀，刘妙贞的斩马刀还是他所传授，自从与刘妙贞比刀输了之后，他才气恨弃斩马刀不用，如今再用斩马刀，才感觉到还是斩马刀顺手。
“这哪里是营寨？”孙杆子啐了一口，盯着红袄女刘妙贞看，“你说郯城县的城墙有这营墙坚固？倒不知道这般狗日的怎么做到的，才十多天的工夫，现在甚至开挖护城壕了，他们真想在这沭口再筑一座城不成？”
刘妙贞不理会孙杆子的满腹牢骚，江东左军能在十多天的工夫，将军寨建得坚如城寨，就恰恰也是江东左军后勤实力的体现，这根本不是她这时候能奢望达到的水准。侧头看了她哥一眼，说道：“怕是难打啊！看奢家传来的情报，我看东海狐谭纵多半是他的化名，又能打，又狡如狐狸，这颗钉子不好拔啊！”
陈韩三不吭声。
早前各个渠帅选战区时，他看中沂、沭地处肥沃平原，多年来未受战乱，又近漕道，筹粮最利，即使战事失利，南进淮安，东进青州或北进泰安，选择颇多，便主动要求过来打沭阳。江东左军五千精锐突然像一颗钉子似的扎进沭口，战守之责自然也是受陈韩三来承担。陈韩三在沭沂之间有两万精兵，孙壮也聚集一路兵马过来帮忙攻打，打了六次，硬是没能将江东左军在沭口的营寨撼动分毫，甚至越打越使江东左军的沭口营寨坚固难啃，陈韩三能有什么脸说话？
好在江东左军之强天下闻名，刘安儿及其他渠帅也没有因此看轻他或责怪他，陈韩三还好受一些。他再滑脱如兔，也总要些颜面。
“走吧。”刘安儿看过江东左军沭口营寨的情形，下土丘去，马儿叫给护卫牵着。他边走边叹道：“两年前，我们在洪泽浦筹划劫秦家船队，那夜却给突然烧起的烽火搞得措手不及，被迫提前在骆阳湖下手。虽说最后勉强劫下秦家船队，与秦家船队一起进骆阳湖的林缚却从容逃脱。那一役，这个东海狐就让人印象深刻啊！”
刘安儿言语间倒是认定东海狐谭纵就是林缚的化名，这时候奢家与投靠奢家的萧百鸣等人已经能证实在林缚发迹之前，长山岛寇跟他暗中勾结。
孙杆子说道：“这狗日的，男盗女娼，跟我们没分别啊！”
刘妙贞瞪了他一眼，口无遮拦，也没有骂自家人男盗女娼的。
孙杆子嘿然一笑，说道：“姓秦的小白脸后来怀疑那突然烧起的烽火是林缚做的手脚，你们倒是不信，如今想来，姓秦的小白脸还真有两把刷子。安帅，红袄女还没有夫婿，我看姓秦的合适！”
刘妙贞不会像寻常女子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也不管孙杆子教过她刀术，碗大的拳头就砸过去。
刘妙贞出拳极速，孙杆子矮腰御力不及，肩膀上吃了一拳。
刘安儿对妹妹的婚事也关心，但是妹妹相貌上有些欠缺，眼界却极高，寻常男人根本就入不了她的眼。以往秦子檀代表奢家过来联络时，倒是走得近乎，但是除非秦子檀加入这边，不然他舍不得妹妹嫁去东闽，给奢家浴血战杀于沙场。
这时候孙杆子故作糊涂的旧事重提，刘安儿也是一乐，心里的忧虑便淡了一分，没有跟着开自家妹妹的玩笑，说道：“江东左军要防备两边，奢家要我们南下策应，但我们在沭口受阻，也应要奢家在东海替我们分担一下压力……”
“现在就去求奢家？”孙杆子问道，满心不乐意，“姓秦的帮奢家当说客，没安什么好心……”
“这有什么。”刘安儿笑道：“奢家在东海不是也在江东左军手里受挫，我们拔这枚钉子很难，让奢家分担一下压力，没有什么丢脸，也没有求不求的意思……我们都是苦哈哈出身，最终还是要靠自己，不过也不妨碍联合别人互相借力。”
孙杆子不吭声了，不赞同也不反对。江东左军在嵊泗建立防线以备奢家在浙东的势力，嵊泗也打起来，就能使林缚首尾难以兼顾。
“林缚之前能接应岳冷秋南撤的，却没有做，他与岳冷秋有隙之事不会假。”刘安儿又说道：“就眼前的局势，韩三在这里能挡住江东左军继续北上，那我们就打徐州。这雨天，有弊也有利，打下徐州，我们在淮泗间的局势就活了……过去两年，我们为筹粮养活这么多口人，四处转战，有些恶事也不得不做，我想以后有可能会在淮泗站脚，恶习就要改一改，特别是对跟我们一样出身的苦哈哈，要跟地主、官吏区别开来对待，不要再搞得人人为敌。”
孙杆子闷声跟着答应。既然定下来要强打徐州，就要把云梯关的粮食多往西北边运。河道给江东左军控制，骡马牲口又难筹，在斥候游哨相互渗透的情况，用人拿推车运粮，一天能运五百包粮就顶天，那云梯关的粮食都运到缩豫去，差不多要半年时间才能做到。
想到这里，孙杆子恨不得将林缚拉出来抽一顿才解气，他瓮声说道：“是不是先把海州给攻了？”
海州在云梯关的北边，是江东郡最东北角上的一个濒海县。沭阳有从宿豫撤走的四五千兵马，江东左军在沭口的营寨距沭阳城就四十多里，使他们不能放手攻沭阳，但攻打远在二百里之外的小城海州，不会有太大难度。拿下海州，不仅海州城里有粮，从云梯关大规模运粮西走也能避开江东左军的锋骑远一些。
“我去打海州！”红袄女说道。
她打下徐州北边的微山县之后，就将所部精锐压到徐州城外，将济宁让给葛平的天袄军防守。
刘安儿对葛平的天袄军没有什么信心，将吴世遗部调去守微山县，这样就将他们这一系的精锐都集中到徐州城的外围。从徐州外围抽兵去打海州，就算是骑兵也要在路上耽搁五六天的时间，刘安儿有些犹豫起来，心想也许打徐州并不会太费力，再说海州濒海，江东左军有大船可以在短时间里支援海州，要是一天时间打不下海州，计划很可能就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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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之畔的徐州，为北国锁钥，南国门户，历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商贾云集之所。
陶春去了江宁，但派人从流匪的封锁线潜回来告之林缚的态度，岳冷秋没有觉得意外。要是林缚爽爽快快地就接受调遣，岳冷秋还要去想其中有没有诈呢。
站在城墙之外，滔滔泗水从城西流淌而过，流匪的营寨一座接一座，挖出的深壕差不多将徐州围了个圈，挖出来的土还筑成一道夯土胸墙。
本身就是边军将领出身的刘安儿，手段倒是比其他流匪要犀利得多，这几日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是为强攻做准备，不仅大造云梯、冲车，还有工匠在造抛石弩。
濠州失陷，当真是损失巨大啊。
濠州原先就是长淮军的驻地，也是两淮诸军军械作坊的集中地，刘安儿一年前打下濠州，不仅杀了提督左尚荣，灭了长淮军，使他在诸流匪里声名最响，也让他从濠州得了许多军械工匠。
徐州城是楚王就藩之所，本身就是中原大城、名城，城墙建得比江淮之地上的其他城池要坚固得很，岳冷秋倒不怕抛石弩的狂轰滥砸，真正令他担忧的就是他看到有流匪跑到徐州西北角上的晏山堤做手脚。要是流匪决开晏山堤，放泗水河水来灌徐州城，那真有些麻烦。
岳冷秋要分兵守临沂、沭阳等城，再加上之前的折兵损将，他在徐州城里的兵力才一万八千人，而徐州城外围就有二十万的流匪，而后围城也中规中矩，真叫人头疼。
这时候有名流匪接近城下，岳冷秋看着奇怪，也没有让兵卒射杀，想看他跑过来做什么。就见城下那名流匪取下背后大弓，抽箭抽来，岳冷秋吓了一跳，往后一闪，等箭“嗖”的从面前射过，恰落在墙头里，岳冷秋才发现是根折杆的信箭，信函绑在箭杆上送来。护卫捡箭递来，岳冷秋拆开一看，竟是劝降书。
他冷冷一笑，也不说什么，就将劝降书丢下城头，也不让左右射箭，让信使安然回去，暗道，不成气候的流寇也来招降我堂堂大越总督，等你有天子气象再说吧……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三章 进城杀马
淮安乃淮左名城，淮、泗、沂、沭诸水及清江浦、洪泽浦、白马湖诸湖皆汇于淮安，史有“江海通津，淮楚巨防，南北噤喉，淮东屏障”之称。
在淮安以西为山阳，正抵着淮泗口。
泗水又名清水，是在国外来沟通中原、山东、河济与江淮平原的主要河道。
山阳县到淮安城之间的淮河水道，是个往北弯出，人称山阳湾，水流湍悍，浪大溜急，船舶经过，常有翻覆之危，不是渡淮之地。沭口营寨则在山阳湾的东端，而在山阳湾的东端，也就是泗水入淮口，有城寨泗口与山阳县隔淮相望。
守淮左的要点便是以淮安城为根本，外守泗口、沭口，可抵北来之强敌。
如今泗口城寨给流民军占去，隔淮相望的山阳城便是控制淮泗及洪泽浦的防御要点。不过江东左军在沭口立寨，就杜绝了流民军大规模渡淮的可能。
前线战事吃紧，淮安城里倒是苼歌不息，连州桥两边的夜市都没有停。两淮盐商，一聚于维扬，一聚于淮安，淮安城里自然也是热闹无比。
州桥是淮安城的中心，位于南河街与南北官街的交叉口上。州桥两边都给撑着大伞篾棚的摊贩挤满，四丈余宽的桥面硬给挤成不足丈余的窄道，夜市不息，行人如川，杂以车马，丈余宽的窄道也给堵了个结实。
林缚在护骑簇拥下，夜里从东门进淮安城，沿南河街而走，却给堵在州桥前不得到桥北的府衙去。
赵虎正要率人去驱赶桥上路人，这会儿北岸锣鼓声响，一队官兵挤上州桥，将行人驱走，清出一条道来。
刚得知林缚进来，不敢怠慢，仓促换了官袍过来相迎的刘庭州，见林缚袖手站在桥南，从官桥里下来，忙说道：“不知道林大人夜里进城，有失远迎，失罪，失罪……”
“有什么迎不迎的，又非外人。”林缚说道。
刘庭州微微一怔，转念想明白林缚的意思。
淮东靖寇制置史虽然只是临时差遣，也根本没有固定的治所，打算在战后就撤销这个差遣，让林缚继续回崇州窝着去，没有谁会愿意看到林缚的地盘从崇州扩张到整个淮东地区。但是调江东左军北上本意是守淮安的，林缚将淮城安当成他的地盘，也没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林缚夜里入城，城门守军也根本不敢阻挡，只是派人过来通知刘庭州罢了。
刘庭州尴尬一笑，说道：“大人说笑了。”见林缚不骑马，也不坐轿，他便在前面给林缚引道，过州桥往北面的府衙走去。
州桥上乱哄哄的，林缚也就隐忍着不说。
往北走了两百步，一处四层高的重楼临街而立。从楼窗里透出来的灯焰，照得官街通明如昼。重楼大门不掩，能看到里面重阁叠院，迂回曲折。大堂就有许多寻欢作乐，一掷千金的酒客，也有倚楼而笑的妓女，楼前台阶有叫喊迎客的青衣小厮，也还有五大三粗的护院武士，那重阁叠院之里，更有奢靡气息溢出。
此楼亦酒亦娼，时值初秋，虽新雨后，佳丽衣衫轻薄，露肤裸肌，与灯焰相映，更见奢靡。有人看到街中人等，媚笑已先抛出来，只是此楼非下等妓寨，倒也没有女的闯到街上来拉客。
林缚当街停下来，问刘庭州：“这便是小樊楼？”
见林缚面色不善，刘庭州说道：“正是楚王婿山阳尉马服所建的小樊楼，大樊楼在维扬城里，是两淮盐商的销金窟。战时也不知收敛，也真是无法无天了。”
“淮安城的宵禁停了？”林缚又问道。
“没停……”刘庭州见林缚脸色有寒意，心里想他难道要拿马服开刀？
楚王就藩徐州，徐州给数十万流寇团团围死，林缚此时拿马服开刀，马家想要到楚王府诉苦求援也没有门路。
刘庭州来淮安后，对以马家为首的淮安地方势力也颇为头疼。这些人几乎都是在盐商出身，数代积累，家资巨万，交游权贵，更有甚者，直接与勋贵结亲，互通有无，地方官员轻易不敢得罪。
换作平时，刘庭州倒是希望能整治这些人，但是林缚选择这时候下手，用心未必单纯。他微蹙着眉头，看似对马家不满，实际在想拿什么借口帮马家开脱一下。
“宵禁不停，此间却笙歌不息，我等将卒在前方抛头颅，洒热血，尔等商贾官宦却在此逍遥快乐，当真拿军法视如儿戏！府衙既然不能管治，林某就代劳了！”林缚眼如寒潭，对身后赵虎说道：“包围小樊楼，将楼中人等悉数拿下，以军法审之！敢逃脱反抗者，当场击杀，以通寇论！”
林缚此言一出，杀气腾腾，刘庭州等人骇然失色。刘庭州想要阻止，赵虎已率护骑沿街散开封锁街巷，动作之速，踩点之准，令人怀疑林缚在入城前早有预谋！
这会儿小樊楼里的人才注意到街上动静，却还不知大祸临头，一名锦服矮胖的中年人带着两名小厮迎出来，朝刘庭州拱手作揖：“刘大人好久不来，叫小的好生想念，我家东家就在楼上，正陪同射阳监院的陈大人喝酒，小的派人去禀告了……”
锦服中年人是小樊楼的掌柜马腾，过来抓住刘庭州的衣袖，以示亲热。
刘庭州尴尬得很，看到林缚脸上笑意愈寒，知道没有他选择的余地，当即就甩袖骂道：“撒泼儿，见本府还不跪下回话？府衙三令五申，禁止宵闹，小藩楼视府衙如儿戏吗？”命左右将这人按倒跪下！
马腾哪里想到平时和蔼可亲的刘府尊，刘大人，转眼就变了脸，一时吓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刘大人，消消气。”这会儿又有两人从楼中走出来，当头的中年人正是以贩盐起家又与楚王府结亲得封山阳尉的淮东盐宦马服。他走过来先一脚将掌拒马腾踹翻，朝刘庭州拱手致歉道：“马腾这小畜牲惹府尊大人不开心，我替府尊大人教训他，府尊大人先随我进去喝一杯酒消消气。清怜儿这些天可念着府尊大人呢，琴弦都快生锈了，旁人可听不到她的琴声……”
“刘大人在问马掌柜宵禁事呢，既然本尊在此，还是马服你来回刘大人的质询吧？”站在刘庭州身侧的林缚这时才开口道。
“你是何人，有你说话的地方？”与马服一同出来的白面中年人不客气教训林缚。他见林缚穿着甲，以为刘庭州身边的武官，马服要跟刘庭州客气，他是盐铁使司衙门的人，可不怕得罪刘庭州。
“你就是射阳监院的陈大人？”林缚看着眼前这个白面无须的中年人，倒像是个阉臣，心想以往还要给张晏点颜面，张晏自然甘当爪牙，就不要怪我拿盐铁使司衙门的人出气，呵斥道：“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以违宵禁之令，今日不让你尝些厉害，不知军法为何物。来人啊，将马服与这阉官拿下！敢反抗者，格杀之！”
除赵虎率亲卫营两百余骑外，周普也率一哨轻甲骑兵随林缚进城，林缚发令，数人上前就要抓人。
马腾是小喽喽，刘庭州又是知府，护楼的武卫忍住没动静，看到这边直接抓拿他家的主人，武卫以及盐监院的武卒就涌过来要抢人。
林缚两番强调格杀令，周普当然不含糊，看到楼里武卫敢上来抢人，拔刀按着刀背斜劈过去，当即就将一人脑袋劈掉半边，左右皆拔刀持弓，将林缚、刘庭州护在当中，轻甲骑兵纵马，将闯出楼来的武卫砍得人仰马翻，一时间灯火繁盛的小樊楼就成了修罗杀场……
刘庭州愣怔在那里，手脚发寒。给拿住没法动弹的马服便是脸色发白，三魂六魄也离体而去。射阳盐监瘫在地上，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缚这时候才低头看着那阉臣，笑问道：“陈大人，这时候可想起我是谁来？”
“你……你……你……是……是……是……”阉臣瘫在地上，愣是连句圆滑话都吐不出来。
林缚冷哼一声，再不理会这阉狗，与刘庭州说道：“楼中买欢酒客，刘大人应申斥之，使其反省知悔悟。马服与射阳盐监带头对抗宵禁之令，又恃众拒捕哗闹，不处置不足以服众，我先带走……”
“下官知道。”刘庭州不敢给马服抗辩，见林缚愿意收兵不把事情闹大，他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指挥府兵过去将小樊楼里违令的人都先拘捕起来，怎么也要处置一番，好给林缚一个面子。林缚带着随扈押着马服以及射阳盐监二人往城北没有都亭驿而去，他在城里没有治所、行辕，只能暂住驿馆。
张玉伯入夜前在山阳县，得知林缚初进淮安城就纵兵抓了马服，还将盐铁使的官员押压下来，心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夜从山阳赶回淮安城，来见林缚。张玉伯心里并不希望林缚成为曹义渠那等无视朝廷令旨，据地方以自守的阀帅。即使马服该杀，也应交给淮安府治置。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四章 杀或不杀
张玉伯半夜从山阳县赶回淮安城，城里已经全面实行宵禁。除了值宿巡走的将卒，没有通行令牌，谁也不许在夜间走街串巷，不然便是清白给射杀也是枉死。城中僧院、道观以及庵堂都全面征用，作为安置流民的场所。
张玉伯在东城门楼里拿到通行令牌，沿南河街过州桥去都亭驿见林缚。
小樊楼前还挑着灯火，楼前有一队兵卒看守，大门紧闭，里面空无一人，楼前大摊血还没有拿清水冲去，与汉白玉所铺的街地相衬，额外的刺眼。
马服在淮安城建小樊楼，为示巨富，不仅在小樊楼落成之日，从维扬运十车金银制钱进小樊楼作压宅钱，更在楼前铺出大片的汉白玉地。不晓得那压楼钱还在不在，这楼前的汉白玉地倒是对马家绝大的讥讽。
不说马服娶楚王女为妻，马家在淮安的势力也着实不弱。张玉伯在山阳县刚知道消息，知县滕行远便来说情，愿意将山阳乡营指挥使一职拱手让出，细究起来，很有几分拿山阳乡营相要挟的意味。
张玉伯骑马到都亭驿前，辕门前灯笼挑照下也是一摊血，心里一惊，见赵虎亲自带队在辕门外守卫，下马来朝他走去，问道：“这一摊血是怎么回事？”
“马服妻山阳县主带家丁过来抢人。冲撞大营行辕本是死罪，刘知府代为求情，大人才收回成命，暂时将山阳县主拘押起来，说是等天明就押去江宁交江宁宗正院治罪。不过那几个领头的家丁就没有那么好运，当场砍了几个，血迹还没有来得及冲洗……”赵虎说道。
张玉伯头皮发麻，压着声音问赵虎：“大人就不怕淮安城乱了？就算要杀一儆百，怎么不多带些兵进城来？淮安会兵马司左营校尉马如龙与马服是堂兄弟，大人就不知道？”
刘庭州不是不想治马家，张玉伯到淮安后，也不是不想治马家。大敌当前，在城中连宵禁都不能做到令行禁止，刘庭州与他张玉伯难道就有颜面？
不说楚王府了，不说盐铁司了，马家以及诸盐商在淮安府的势力盘根错节，哪那么容易撼动？张玉伯怕林缚捅出大乱子，淮安城将守不住。
赵虎说道：“马如龙与马家的其他几人过来请罪呢，刚进去……”
张玉伯一愣，也不晓得马家人过来是真请罪还是假请罪，他也不跟赵虎在外面耽搁时间，匆匆走进来。
院子里也严阵以待，姚麻子穿着鳞甲在院子里亲自带队，看到张玉伯过来，走过来说道：“张大人回城了。大人在明堂呢，张大人直接进去吧……”
张玉伯走进明堂，看到林缚与刘庭州坐在堂前，周普持刀站在林缚身后贴身伺卫，堂下还跪了一溜十几号人。司寇参军郑恩、淮安县知县梁文展、兵马司左营校尉马如龙以及小樊楼大掌柜马腾，还有兵马司右营校尉肖魁安、淮安县尉何敬德等人都跪在地上。
张玉伯看了一惊，不单单马家人，执行宵禁不力的官员与将校都跪在这里请罪。
“玉伯回来了，快过来坐。”林缚让人给张玉伯搬了一张凳子过来，说道：“你回来正好，我正追查宵禁不行之事。大敌当前，淮安城里竟然连宵禁都执行不下去，当真是无法无天了，不杀几个人，怕是无人知道国法严峻！”
林缚顿了顿，又说道：“事情已经基本查明，宵禁不行，府司寇参军郑恩、左营校尉马如龙、右营校尉肖魁安、县尉何敬德等人有不可推卸之责任。我与刘大人商议过，暂时夺去他等职守，令其闭门思过，所缺之职从府县选贤能勇将补上，最终如此何处置，待战后再奏请朝廷处置……你看如何？”
张玉伯看堂下所跪诸人，皆面色如沮，即使心里有怨恨，也没有人敢当场表露出来。林缚两度开杀戒，虽然有些偏颇，这时候还是能按规矩办法，将刘庭州推在前面主导其事。见暂时不至于生乱子，张玉伯悬着的心就安了一半，也暗感林缚处事老辣，也不晓得何时林缚竟有如此威望，心想即使当场将马服杀了，这些地头蛇也不敢有什么异动吧？
“既然林大人与刘大人已做出决定，下官自然也是赞同。”张玉伯说道：“只是当前守城事紧要，城里不能缺知兵守将。右营校尉肖魁安英勇善战，屡立战功，为守淮安给贼人削去左手三指，下面的兵卒都很拥戴他，恳请林大人、刘大人许他戴罪立功……”
肖魁安是刘庭州提拔上来的将领，实际也有能耐，张玉伯不想林缚同时将刘庭州也得罪干净了，站出来替肖魁安求情。
“刘大人，你看如何？”林缚问刘庭州。
“张大人所言极是，我也正想替肖校尉求情呢。”刘庭州说道。
“既然刘大人与张大人都觉得肖校尉堪用，那就许他戴罪立功。”林缚说道：“给梁知县与肖校尉搬来凳子，其他人都回去闭门思过吧，无召不得进入官衙、军营，也不得私自出城去。”
“山阳尉虽说有罪，但也罪不致死，山阳县主也是救夫心切，才冲撞辕门，冒犯大人，请大人念他们夫妻情深，也许他们闭门思过！”左营校尉马如龙叩头给马服求情，额头上都有血迹。马服要是给林缚立威杀了，他也没有好果子吃，但即使林缚要杀马服，夺走他的兵权，他也不敢以兵变相要挟。
林缚不是刘庭州。江东左军五千精锐在北岸迎击流寇，近月来如崖石岿然不动，还在陈韩三的眼皮底下筑了一座城寨。淮安城若乱，林缚率兵平乱易如反掌。即使要闹，也要等战后这尊凶神离开淮安再说。
虽然马如龙有把握从左营拉出千余人来闹事，但是有什么用？能将林缚带进城来四百骑兵吃下去？到最后还不是给林缚找到借口将马家九族给诛个干净？
马如龙还不敢将全家性命押上去。只是叩头替马服以及山阳县主求情，只要能保住马服不给林缚杀死立威，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山阳尉可不只这点事。”林缚说道：“我江东左军从马家盐行买盐，盐里掺有一分沙，我军务官去找盐行论理，你可知马家盐行的掌柜如何回我的军务官？”
旁人自然不敢接话。
林缚冷冷一哼，说道：“马家盐行的掌柜回答我的军务官说，便是猪倌儿过来，也是九分盐一分沙，天王老爷的面子都不给……”
林缚这话杀气腾腾，马如龙只觉得寒气直窜尾脊，头皮发麻，除了叩头请罪求情，也不知道再说什么。
林缚手一挥，说道：“山阳尉马服与山阳县主就拘押在西院，你去告诉他，我林缚今日进城了，倒想当面听一听马家人再说这话！”
马如龙、马腾知道事情还有转机，叩头谢恩，在护卫监视下去了西院见马服。其他给去职的官员，将校都诚惶诚恐的离开，不敢留在这里。就剩下淮安县知县梁文展、右营校尉肖魁安，还陪林缚、刘庭州、张玉伯在堂上……
林缚抬头看了肖魁安一眼，说道：“肖校尉守淮之功，我也有了解，知道你也不跟马家同流合污。姑息养奸之责我就不再追究了，你要好好带兵协助刘大人、张大人守城，为朝廷效力，往后有你加官晋爵的好日子……”
“末将谢大人不罪之恩。”肖魁安行礼道。
“要谢就谢刘大人、张大人吧，是他们替你求情。”林缚假惺惺地说道。
“谢刘大人、张大人……”肖魁安又给刘庭州、张玉伯行礼。
“好了，你先回去吧，这几天小心一些，不要让城里生出乱子来！”刘庭州吩咐道。
刘庭州在淮安还有些威望，肖魁安实际也是刘庭州从底层提拔起来的优秀将领，这些情况，林缚早就摸清楚了。就算张玉伯不站出来替肖魁安求情，林缚也只打算免他几天职，就起用他。强龙不压地头蛇，林缚这次硬着头皮要将马家这条恶蛇强压下去，就不能同时再去把刘庭州彻底得罪了。
肖魁安离开后，堂下就剩刘庭州、梁文展以及张玉伯等人。林缚说道：“如今硬捋掉一批人下去，就要新补一批官吏上来，我这个制置使管不这么多，你们决定吧。我只希望不要再冒出第二个马家视军法如儿戏……”
“下官知道，补选官吏必请大人过目，再呈报江宁。”刘庭州自恃身份，梁文展抢先表态。
刘庭州倒是奇怪，林缚已经将马家彻底得罪了，怎么还要留马服一条命？敲诈十几二十万两银子，哪有抄家没族爽利？事实既然做到这一步了，还怕找不到抄其家灭其族的罪证？楚王？除宁王有实权外，其他王藩在权宦眼里只是笑柄。
林缚自然有他的考虑。他的淮东靖寇制置使只是临时差遣，这时候雷厉风行地拔掉一批人，倒不能直接塞自己的人进来，还是要用淮安人治淮安。所缺官吏的补选、举荐，当然也是刘庭州、梁文展等府县主官的权力。
梁文展也是陈韩三叛变后调过来的淮安知县（淮安县与淮安府同城而治，为淮安府首县），与地方上瓜葛也少。
事实上，马家售给江东左军的食盐都硬要掺一分沙，地方势力对到任官员能有什么好态度？在小樊楼前，掌柜马腾对刘庭州牵衣拉袖，看上去是亲热，实际上是轻慢——只是刘庭州、梁文展在地方上没有根脚，没有能力在淮安削弱马家的势力罢了。这回难得有机会将马家的势力从府县衙门及守军中一下子清除出去，刘庭州、梁文展当然知道要从马家的对头里挑人扶持上位。
若一次将马家打死，这里新补选的官吏、将校，自然只会记住举荐他们的刘庭州、梁文展等人对他们的举荐恩情，要是马家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刘庭州、梁文展的大腿又不足够粗，这些新补选的官吏自然就会看林缚的大腿才是他们真正的依靠。
留着马服有用，林缚这次还只是杀一杀马服的威风，并不想取他的头颅。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五章 整顿
三十万两银子保一颗头颅，马服不甘心，心里憋屈，挠心挠肺的恨不得将林缚撕成碎肉条拿盐腌了吃，但是没有办法，因为保的是他颈上的那颗头颅。
太阳爬上树梢之前不拿出三十万两银子出来，林缚就要杀他立威。
马如龙不敢带兵哗闹，以前得他马家好处的人，都灰溜溜的回家闭门思过去了——形势面前，马服不低头不行，不低头，他颈上的头颅就要跟他说再见。
林家在上林里堪称巨富，老宅银窖存有私银就近二十万两，但比起两淮以盐发家的巨贾来，林家还有些不如。
林缚以太阳爬上树梢为期，马家的运银马车队赶在朝阳初升时就进城交银换人。
马服也学秦城伯，将标准的官锭铸成千两一枚的大银球藏于银窖，以防外盗内奸从窖中偷银。三十万两现银拿十辆马车运来，也只是三百颗大银球而已。都亭驿东院的庭院里，三百颗因窖藏太久而发黑的银球整齐排列，一颗六十四斤，体积只相当于同等重的水球的九分之一左右。
林缚走过去，反手抓起一只银球，感觉比后世的篮球还略小一些，但就这么一颗银球，就足以让当世一户小康家庭衣食无忧一辈子。
马如龙屏息宁神地等着林缚发话，也暗感林缚的手劲竟如此之大，完全不像举子出身，换作是他，也无法如此举重若轻的将一颗银子反手扣在手里把玩。
“我与刘大人商议过，山阳尉既然有悔改之意，又捐银以助军资，那也应给他戴罪立功的机会，许他回去闭门思过！”林缚将手里银球放下，下令放人。
护卫带着马如龙去西院领人，马服夫妇含恨而走，未在城中逗留，直接回山阳县去了。他们在山阳县城东有座庄园，建得坚如城寨。之前怕流民军渡淮南下，才躲到淮安城来，没想到会在淮安城里遇到林缚这头恶狼。
徐州被围，楚王府前程未卜，他们想找靠山都不能够，这时候从林缚那里也讨不回过节。马服也知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时只能返回私堡观望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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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服夫妇及马如龙等马家人午前悉数从淮安城撤出，林缚也首次以淮东靖寇制置使的名义，召淮安府诸属县主官及守备将校到淮安城议守备、钱粮、军事。
马服为前车之鉴，林缚峻法森严，大权在握，又有雄兵在手，诸属县皆不敢怠慢。路近者当天就赶回淮安，路遥者披星戴月，夜里进不了淮安城，就在城外等候，赶在城门开启时，匆忙到淮东靖寇制置使临时行辕——淮城都亭驿应卯议事。
淮安府共有七县，沭阳陷入敌后，其余六县以山阳、淮安、亭湖与流民军隔淮相望，江东左军北岸结营立寨，改善了山阳、淮安、亭湖的守备形势，但这三县的压力仍然要比南部三县要重得多。
刘庭州主政淮安，斗不过地方势力，只能分区防守，各县管好各县的地盘。如今林缚有制置使的名义来全权节制淮东守备军事，则要打破这个各自为阵的传统局面，要从防御压力轻的南三县抽调资源支持北三县的防务建设。
除淮安城历来都受重视外，山阳城、亭湖城的城墙都还是夯土版筑，夏秋时大雨，甚至能使城墙大段的塌坍。亭湖县倒也罢了，山阳正当淮泗口，地形险要，与淮安城同等重要，林缚要求南三县在十二月之前为山阳、沭口、亭湖烧制六十万块城墙砖。
这是北三县乐意接受的事情。南三县迫于林缚的强势，只能应允下来。所谓唇亡齿寒，既然不能违拧林缚的强势，想一想北三县加强了城防，南三县也能变得更安全，心里也能好受一些。
其次是整肃地方兵备。
淮安属长淮军的防区，境内已无长淮军戍守，除寨堡所蓄私兵外，六县乡营加淮安府兵，共有兵员一万四千余。这些兵力良莠不分，参差不齐，也没有统一的编制，加上钱粮由地方自筹，地方大族对各县兵备的影响力极深，使得淮安府很难从各县调兵协调作战。事实上，初来乍到，不知水底的，也根本不知道哪支乡营能战，哪支乡营是脓胞一窝。
林缚这次要对诸县及淮安府兵进行整编，淘汰老弱，统一在淮安府之下设淮安府军，立兵册，将校皆奏请朝廷封赏武官衔，共编十六营步卒，四营水师，共一万两千卒。诸营将官、兵卒以及防区大体不变，钱粮自筹则改成由各县按比例分摊，由淮安府统一调拨分放。奏请朝廷委任知府刘庭州，通判张玉伯为正、副团练使，负责淮安府军的训练，战备以及诸县城池、战具建造、修缮。
只要编了兵册，武官入籍，又申明指挥调度权限在府衙，大敌来临，调兵不应者就要考虑能不能承受抗命不遵的后果了。不像以前，想调兵也不知道调谁，更不知道要抽调多少兵力合适。
这一招收兵权集于府衙，颇知兵事的刘庭州自然是鼎力赞成。六县考虑到有马家前车为鉴，也只能忍气吞声答应下来。
编淮安府军是为地方基本守备用，重点是守城御地，维护地方治安。林缚不染指淮安府军的兵权，以安江宁及刘庭州之心。
短时间里，或者一直都没有大量的资源进行投入，林缚也不能指望淮安府军能拉出去打硬仗，暂时有个节制之权也就够了。再说林缚也不清楚他的淮东靖寇制置使能干到什么时候就给撤掉，除非朝廷正式设置淮东制置使，让他来担任，他才能去考虑控制地方兵备。
马家“捐助”了大量的军资，林缚拨八万两银，刘庭州从府大仓拨两万两银用于编练淮安府军，添置一些优良兵甲，加强战备。虽说约定钱粮由诸县及淮安府分摊，但是一分银子都没有，诸县又故意扯后腿，这件事很难风生水起的干出成效来。
林缚不清楚徐州能坚守多久，抑或流民军会坚持打徐州多久，淮安府军的编练，能越早出成效越好，不然江东左军给牵制在沭口轻易也不敢往纵深穿插。
即使拿出八万两银，马家“捐助”的军资还有二十二万两剩下。江东左军北上后的钱粮食饷都则淮安府、海陵府、维扬府三府分摊，林缚也不好意思将二十二万两现银都藏到个人口袋里去。
有银子在手，林缚自然是继续扩军，而且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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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要从流户中招募六千健勇？”刘庭州听林缚说到扩军计划，大吃一惊。林缚如此强势之人，又桀傲不逊，不听管制，朝廷诸公以及江宁诸人对他都有防备之心。淮泗局势危急，不得不用他，但秘函密信往来，大家都是要刘庭州防备林缚借守淮之机大肆扩张，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当然了，刘庭州也知道完全限制林缚也不可能，除非不想他来守淮，却没有想到林缚一下子要扩充六千兵力。
不算工辎营，北上守淮的江东左军包括五营步卒，两营水师，一营骑兵，亲卫营及辅兵，也就六千精锐。江东左军的守淮兵力一下子就要扩充一倍，刘庭州有些接受不了。
“境内流民激增，捡选健勇编入营伍，能消弭淮安潜在之流祸，岳督召我北上以解徐州之围，我在北岸要守沭口，能用来北上的兵力有限，也需扩军增容。之前没有扩军之资，难得马家慷慨助军，还有二十多万两银，我也不能藏到自己家的口袋里去。”林缚慢条斯理地说道。
近两年来，大量流民为避兵祸，继续从沿着颍、涡、汴、泗诸水往南涌，淮安府境内的流民数量再度升到洪泽浦大乱前的高峰。
内河漕运的荒废，也是南涌流民增多的一个重要因素。许多无地，靠漕运生存的民众从根本上失去生计，要么成为流匪，要么南逃求存。这些流民大者以府县，小者乡社里寨结群而来，多有首领，成为地方治安极大的隐患。
漕粮自淮河出海，需要大量的纤夫、船工，容纳了数以万计的流民青壮。但流民军进入淮泗之后，淮口云梯关失守，漕粮改从江口出海，这数以万计的流民青壮又骤然失去生计，也的确使淮安府境内变得更加凶险。事实上若不是江东左军镇守淮北，不等流民军渡淮攻来，怕是淮安府境内也要盗匪丛生。
种种形势下，刘庭州也知道江东左军扩不扩军，主动权都在林缚手里，林缚跟府衙商议，也是给他面子。要是林缚直接要沭口招募流民编入营伍，又能奈他何？
刘庭州无奈答应下来，说道：“林大人募流户编入营伍消地方流祸，也确为良谋，倒不知淮安府能做些什么？”他想着尽可能将更多的主动权抓住手里，要限制林缚变得更骄横。
“从徐泗及沭沂等地流民中征募健勇，需清白可查，有家口者，需乡邻作保，孤丁或乡邻不识者不取。流匪之祸，皆因无根脚可寻，无根基要守，要编流户入营伍倚为精锐，家口不能不安置。洪泽浦东滩、清江浦北滩皆在淮安县境内，择地筑堤坝，荒滩可辟为良田，安置家口。”林缚说道：“捡选民壮之事，需淮安府半个月之内办妥。安置家口之事，需要入秋之事完毕。编选入伍，每卒直接发安家银十两，府衙安置家口，我再每卒补贴安置垦荒银十两。编练成军后，这六千卒可为守淮之根本——这两桩由张大人、梁知县去处置，刘大人觉得如何？”
刘庭州暗道，朝廷若将淮安划给林缚，他也没辙，林缚日后回崇州，这六千卒的家口都在淮安，用来守淮可以，多半不会跟林缚到崇州去。
“行。”刘庭州应承下来。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六章 徐州攻略
进入五月之后，流民军兵分数路，漫天盖地的在淮泗大地展开。
一路以葛平天袄军为主，进驻济宁，防备北面及西北之敌。这一路兵马最众，堪用的精兵却少。
刘安儿还在徐州北面的微山县一带备有一部精兵，以防葛平挡不住北面梁家兵马的冲击。也要防备曹义渠突然沿河、汴出兵，攻他们的侧翼。
一路以陈韩三部为主，进驻郯城县，沭阳城南面的封河大寨，除包围沭阳守军，切断徐、沂与南面的联络之外，更主要的是备防淮东之敌。
刘安儿在淮西的濠、泗两地还布有三余万兵力，又邀龚玉裁进寿春，牵制东阳、庐州之敌。
刘安儿亲率本部精兵与其妹刘妙贞所部精锐共十万余人围攻徐州。
自洪泽浦起兵以来，拥数十万之众，转战天下，攻城略地不下百处，令各地官员守将闻风丧胆。然而两年以来，数十万众兵饥马瘦，官府稍缓过劲来，刘安儿便觉得处处受牵制，兵马众多也施展不开来，反复时时为粮草发愁。细思来，还是没有一处稳固基业的缘故。
徐州古称彭城，守之可拒河南、山东之敌，南控淮泗沃土而经营之，足养数十万之兵。除山水形胜外，徐州还产煤跟铁，采煤冶铁，亦可强军。
刘安儿这次是铁了心要打下徐州作为基业，也与将卒许诺，打下徐州，分房分地。
除汴水、泗水流经徐州外，徐州属于黄淮平原，又算鲁南山南的延伸。境内岗岭起伏，群山环抱。东有广山、子房山，南有云龙山、凤凰山，东南有吕梁山，西南有泉山，西北有九里山，东北有铜山、荆山、龟山等。这些山头虽不高，在三四十丈到百余丈之间，然而矗立在黄淮平原上，却显然非常的突出，成为守徐州的天然屏障。
流民军围攻徐州，先渡汴水、泗水，逐次拔除外围山寨岭堡。当长淮军给封在城内，外围的岗岭便成为了流民军围困徐州的天然壕垒。流民军屯兵岗岭之上，又驱数万民夫在岗岭之间结营立栅，挖壕垒墙，形成层层叠叠的围城屏障，单在徐州城东北一个缺口出来。
刘安儿倒也不是玩“围三阙一，削弱守军意志”的策略。
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剿匪以来，虽无大损之战，但积少成多，兵马也给削弱不少，又要分兵守临沂、沭阳，最后退过徐州的长淮兵加上徐州本地守军，总共才两万人不到。
刘安儿率十余万精兵而来，打算再一次全歼长淮军。长淮军尽灭，江淮之间，将没有能与之抗衡的兵马。只要挡住北面与西北来犯之敌，就能有几年从容经营淮泗的时间。
刘安儿故意在徐州城东北留下缺口，是因为在东北方向上，泗水流经处，乱石激水，波涛汹涛，地势又俯冲徐州城，只要扒开那里的晏山堤，泗水便从荆山与龟山之间的口子直灌徐州城。
除建围障，放水灌城外，刘安儿又在南城与凤凰山之间的坡地上垒土建高台。
徐州城高四丈，厚四丈有余，石基，夯土片筑，外包城墙，建得坚固异常。填了护城壕，又引泗水灌城，将近一月的时间，也没有看到城墙有倒塌的可能。
岳冷秋在城中守兵不缺，流民军用云梯蚁附城墙也无大用。垒土建高台，虽然费时费力，但也简单有效。将土石垒到城墙根下，与城墙同高，甚至比城墙高，搭上云桥，便顺势冲上城头，比从城下蚁附要犀利得多，而己方弓手、投石弩、床弩，亦可置在高石上，压制城头及城头守军，协助攻城，都有奇效。
垒土建高台攻城要说有缺点，那就是费时费力，不利速攻。
岳冷秋作为文臣领兵，以善守闻名。
五年前，边军在陈塘驿大败后，一溃千里。岳冷秋其时以兵部郎中视边，边军溃败时，他率万余残卒守黑河，后又退守临榆，组织燕山防线。
刘安儿那时率部众潜逃回泗州。他对梁家父子熟悉，却没有见过岳冷秋，不过这半年来，在颍水两岸与岳冷秋打了半年多仗，也摸透他的习性，遂采取水磨工夫来攻徐州。
刘安儿手里唯缺粮，最不缺人。除二十万兵马外，还有随军家眷也有数十万人，可以役为力夫，从徐州城的东面，南面垒土建几座逼近城墙的高山，不需要多少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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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军在垒土建高台攻城，城内就贴着城墙垒土建高墙克之。城头攻防变化近月，倒没有让流民军攻进城来。
最令岳冷秋头疼的，还是从东北角灌进城来的大水，差不多将三分之二还多的城区都淹没了。如今城区就地势稍高的西北角没有给淹，十数万军民混同难民都挤在那里，便是楚王府的人也只能挤在三进大小的小院子里。
岳冷秋另外役民夫在水中筑了堤道，与四城相接，作为兵马进退的兵道。
已是六月上旬，时而暴雨倾盆，虽然大雨能迫使攻打城头的流民军暂时撤退，但是城中淹水更多，城中西北坡地越发的拥挤。
还有好些平民退不到西北坡地上去，就在淹水区爬屋上树。无处生火，便嚼生米，然而解溲粪便都排水中，饿死者或淹水死者，尸体亦浮于水上，无人掩埋。天气炎热，蚊蝇滋生，也不受控制的出现役病蔓延。
夏秋雨季，水势只会更大，不会更小，城中淹水不退，不等粮尽或流匪攻入城来，任疫病蔓延开去，徐州城倒要自己成为死城了——以当前形势，徐州扛不到两个月后等水退去。
站在城头，大雨瓢泼，雨蓑也挡不住雨水往甲衣里灌，岳冷秋望着流匪绵绵延延的营帐，心生死志，他晓得梁家父子的习性，攻下济南任赚足了资本，断不可能轻易南下与刘安儿硬扛。
刘安儿出身边军，以流充待罪之身，两三年间就积功为将官，除勇猛敢战，也善知兵事，在边军就为长乡侯梁成冲所重，为梁成冲部前锋营指挥使。堪为前锋营指挥使者，非亲信不用，非能战之将不用。梁家父子在济南顿兵不下，岳冷秋怀疑他们与刘安儿暗中有龌龊。
也无怪岳冷秋有这样的怀疑，徐州城破，长淮军覆灭，江淮失陷，奢家进兵浙北，京中从江淮浙得不到充足粮饷，拿什么去养边军？边军若给再一次削弱，或许能勉强维持燕北防线，但无人能制梁家割据山东、中州。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岳冷秋站在城头，心里恨骂道，却忘了北上勤王时，他也坐壁观望，任陆敬严、鲁王元鉴澄困守济南到城破时。
岳冷秋不是没有考虑过突围，除了东北灌水来的口子，在东南还有一个口子没有封上，从那里突出去，可以去临沂。
但是岳冷秋知道，那是刘安儿留下来的诱人陷阱，他们在城上根本就看不到东南吕梁山后的情形，但是他知道，刘安儿只要在吕梁山背后布一路伏兵，在他们突围到泗水河畔时便能打出致命一击。
即使知道刘安儿有陷阱，但是困守城内是死，那个缺口就变得额外诱人来。
岳冷秋心里权衡利弊，权衡突围时，抢占流匪在吕梁山上的城寨，还有几分胜算。
纠流民造反，通常不成气候。但刘安儿他准备充足，此前就蛰伏了近两年的时间，在洪泽浦聚了二十一寨势力，就有三五千精锐。起事后，刘安儿迅速占据洪泽浦西边的泗州、石梁、五河等城，获得充足补给，扩军十数万，与守濠州的左尚荣对峙有半年之久。
陈韩三叛投，刘安儿迅速发兵攻濠州。乍看上去，是陈韩三叛变成为左尚荣濠州兵败的关键，其实则不然。陈韩三叛变时，手里只有精兵两千，胁裹了三四千人，左尚荣在濠州有两万余能战之兵，要不是刘安儿当时已经相当可观数量的精兵，陈韩三叛变一事不可能诱发左尚荣在濠州兵败身亡。
尽歼长淮军，刘安儿凶名陷天是其一，缴获得大量的兵甲补给，则使得其部战力逾强。
刘安儿弃濠州，进淮军，与诸寇联兵，转战南阳、汉中，兵力最盛时高达四十余万。转战武川进军秦陕不利，从武川退回汉中，再下南阳，转战豫中，进兵淮泗。进军秦陕不利，刘安儿也没有吃过什么大亏，兵马却缩减至二十万，可见他在南阳一带停留数月是在进行整兵。
若是吕梁山的口子是刘安儿设好的陷阱，根据对流匪兵力的判断，岳冷秋还真没有多少把握在突围时将吕梁山强攻下来，除非林缚率一部精锐时机恰巧地出现在吕梁山的背面配合这边突围……
如何才能让林缚出兵呢？岳冷秋绞尽脑汁。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七章 亲卫营新卒
六月初，张玉伯从徐泗籍流户募失地良家子六千余人交给林缚，家口迁清江浦北滩安置。
除六万两安家银直接发给应募健勇外，林缚还为北滩筑坝屯田事另拔六万两银。
刘庭州只当家口在淮安附近安置，这六千健勇练成精兵之后，林缚也带不回去崇州去。
六千健勇到手，林缚直接将这些人编入亲卫营。以赵虎为旅帅，从凤离营调勇将张季恒，提拔姚麻子、马泼猴、陈恩泽等人为营指挥，将带来淮安的原亲卫营两百精悍武卒打散，又从崇州的战训学堂调了百余候补武官，以为旗头、都卒长、哨将，几乎在一天之间，十营亲卫的武官体系就健全起来。
林缚也不急着调十营亲卫渡淮去协守沭口，而且直接调十营亲卫去协助张玉伯、梁文展在清江浦北滩安置亲卫营的家口老小。
其他地方募流户为兵，要么是裹胁，强迫壮丁入伍，慷慨一些的发安家银。这些都远远不足，这也是历来募流民为军都不堪用的关键因素。
西沙岛丁壮敢为，愿为林缚出身入死，是他们知道家小在后方无忧，不受流离之苦。战场上若怯战，不单他们自己抬不起头来，也要连累家人抬不起头来，当逃卒更不可能。
欲使兵卒勇战，无他策，只要使他们安心作战无暇，也无需他顾就行了。这个也恰恰最考虑后勤、内政能力，没有深厚根基则不行。
林缚不急着训练十营亲卫，也不急着调他们渡淮去协守沭口，而先用来安置他们的家口老小，便是要他们亲手或亲眼目睹解决家口老小的后顾之忧，才最终使他们成为敢战，令行禁止的武卒。
运盐河清淤工程结束之后，督工官葛司虞也没有回江宁去，而是给林缚秘密调来淮安，负责清江浦北滩筑堤之事。
清江浦北岸地形颇为复杂，筑堤之难，在于选择堤址。堤筑得离水太远，就会浪费很多的荒滩资源，屯不到足够的粮田；离水太近，夏秋季水位上涨时，就可能浸水太深，成为险堤。
当世可没有钢筋混凝土去筑坚固大堤，以当前的条件，两三万人力要在短时间筑一道长十数里甚至数十里的大堤，只能挖泥筑堤。泥堤自然坚固不了，那对大堤的选址更不能大意，不然水势持续上涨，大堤给冲垮，就是几千条人命。
通常说来，仅仅勘定堤址一事非要数月不能竞功。林缚即使有千年后的见识，让他来选定堤址也无短时间就能奏效的良策。
然而时人智慧不容后世小觑。
从六月初二到六月初六，淮安连续数日豪雨不休，清江浦里水位大涨。葛司虞初六午后从水营借大船，趁着大雨行于水上，将上千袋的麦麸子倒入河中飘散开。
初七日，大雨不休，葛司虞继续派大船行于水上，将麦麸子倾倒河中。
初八日，天晴，葛司虞在淮水入清江浦的口子凿沉数艘装沙石船，减少淮河流入清江浦的水量，清江浦的水位从初八日就持续下降，那之前倾倒在清江浦里的麦麸子在荒滩上形成曲曲折折的一条分际线。葛司虞指着这条分际线，跟张玉伯、梁文展等人说道：“就沿这条线筑大堤，堤后荒滩开垦屯种……”
林缚感慨万分，朝廷若用葛司虞去修黄河大堤，何来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之乱？
葛司虞乃匠户之后，能参加科考录入工部为吏员，已经是江宁工部给老工官葛福天大的面子了。在当世的体制下，不要说工部尚书了，连郎中、员外郎这样的官位，葛司虞今生都不要有指望。
沭口营寨由秦承祖节制诸军，与北面的陈韩三对抗，林缚也不会留在淮安城。林缚将简陋的行辕大营就设在清江浦北滩的筑堤工地上，亲自指挥筑堤事，好像他不再是淮东地区的军事长官。
除了十营亲卫外，孙敬堂也率四营两千余工辎营辅兵过来协助筑堤事，搭设简易营帐，安置军属丁口。
实际上，张玉伯、梁文展从淮安城调用的人力不过百余人，最后这百余人都给林缚遣去负责从淮安诸县购粮供给筑堤所用。筑堤与安置家口的事情，悉数由孙敬堂、葛司虞等崇州系来的接手。
赶着淮安境内从初八日之后连续十天都是爆晴，虽然使得淮安酷热，却也不耽搁筑堤、训练事。
亲卫营半天时间参与筑堤事，半天时间进行训练。虽然战训及筑堤事异常艰苦，但对这些之前是失地的佃户，之后是奔亡的流户，能看到家人老少安顿下来，衣能遮体，食能果腹，棚能遮风雨，大堤筑成有田可耕作，不受流离之苦，看到将领、武官以及制置使大人都不辞辛苦，挥汗如雨的奔走工地以及简陋校场之间，这些新募之卒又能有什么怨言？
十六日，岳冷秋再派使者从徐州突围来淮安，刘庭州带着使者冒酷暑来清江浦北滩行辕来见林缚。
看到北滩筑堤与训练的情景，刘庭州肠子都悔青了。才半个月的时间过去，刘庭州就知道上了林缚的大当，但是木已成舟，他难道还有能力将六千流民壮勇强行解散？
事实上，六月初八那一天，在城中编训才七八天的六千流民壮勇一队队整齐的往城外开拔，刘庭州就知道上了林缚的大当。
在他看来，林缚也许不能说谋略天下无双，治军之能则足称天下无双。刘庭州还没有看到谁能在七八天时间里，将六千新募流民壮勇一队队整齐地拉出城去，怕是拿去与普通的流民军野战都没有问题，守城更是绰绰有余。
以前都说林缚募三千民勇北上勤王擒获得燕南四捷是运气使然，今日亲眼目睹，才知道林缚治军之强天下无双。三两月而成强军，他人断不能，林缚却易如反掌。
刘庭州是没有看出其中的窍门。
以一人之力，就想要在七八天时间里将六千绝大多数都目不识丁的丁壮整齐的拉出城去，远远不够的。但是将这六千新募民勇在七八天时间里作为一支军队成功运转起来的，不是林缚一人，而是三百多合格武官、老卒组成的一个完整指挥体系。
护卫林缚日常出行的亲卫营武卒本来就是选自精锐的精锐。十五卒之首的旗头，六十卒之首的都卒长，要是在七八天时间里，都不能让手下新丁拿着兵器，穿着铠甲走出整齐的队列来，哪怕这些新丁都是目不识丁的文盲，他们都可以回家抱孩子去了。
当世作战的指挥体系是以旗鼓、灯火传讯为主，辅以传令兵。林缚对队列不看重，但在军中加强了哨将一级的指挥职能，加强了营对哨的传令兵通讯指挥，以弥补旗鼓、灯火传讯指挥的不足。
要想一支军队运动起来，通常情况下只要需旗头、都卒长以上级别的基层武官能够理解颇为复杂的旗鼓、灯火传讯指挥体系，就能保证队伍不乱，拉进战场作战。
想要普通士卒都能理解旗鼓传讯体系，这支军队怕是训练三五年都做不到。
之前的战训识字班，之后的战训学堂，初级班教习学员，第一个要学的就是旗鼓、灯火传讯指挥，真正的简单识字，战阵格斗及简单战术学习都要排在这个后面。这也是林缚从后世士官制度里选择一些适应当世的内容，加以变化而已。
即使后期战事减少，无需保持这么多的兵力，普通士卒可以解甲归田，但是合格的士官必须储备起来，还要进一步的加强。战事紧张时，就可以以这些士官为基础进行大扩军，补以士卒，加以训练，短时间里就能拉出一支强军出来。
勤王之前，林缚在江宁募流勇而编成的三千兵马北上，不过是这一治军理念的雏形罢了。以集云武卫、长山岛精锐为基层武官骨干，再以经过初步轮训的民勇为主，杂以募勇，短时间就得一支野战精锐。
此时林缚已经在崇州站稳脚跟，这一招自然也就玩得炉火纯青。
要是没有现成的武官指挥体系直接植入，要从六千民勇里层层选拔出合格的旗头、都卒长、哨将、营指挥来，都不是三五个月能做成的事情，甚至要拿无数残酷的血腥战斗进行磨砺，才能最后成长为雄壮之强军。
十营亲卫都选自徐泗地区的壮勇，身强力壮，习武者的比例也很大，再训练一段时间，拉出去剿剿匪，打打弱敌，适应了战场的血腥，就堪比流民军里的能战之兵了。
林缚穿着给太阳晒得炙热的青甲，内衬给汗水濡透了一遍又一遍，满身汗臭，正站在堤上舀凉开水喝，看到刘庭州坐带华盖遮阳的马车过来，经过校场里，看武卒训练的情形。他忍不住眉头微皱，与身边的赵虎说道：“他这时候出城来做什么？”
这鬼天气，一向能与民同甘共苦的张玉伯都扛不住，回城避暑去了。
赵虎当然也猜不到岳冷秋从徐州派出突围的信使又来淮安了。
等刘庭州马队靠近，林缚看清坐在刘庭州身边的陶春的脸，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陶春这回来没有换一身干净衣衫过来，突围后就扮成老农模样，也不怪林缚一开始没有看出来，心想这个陶春上回从徐州突围出来救援之后还潜回徐州去，对岳冷秋还真是忠心耿耿啊。
马车到林缚跟前停下，不等刘庭州说话，陶春下马车就扑通跪地，放声大嚎：“请林大人以徐州数十万军民为念，发兵吧！数十万军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有刚生喂奶的小儿，他们都命悬一线，盼王师北援！林大人不答应出兵，陶春就跪死这里！”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八章 三个折子
林缚将舀凉开水喝的葫芦瓢别在身后，冷眼看着跪在地上放声大嚎的陶春，说道：“你这是诛心之言。我林缚对朝庭忠心耿耿，岳督为江淮脊柱，我若有能力，焉能坐观岳督被困徐州不出兵相救？”朝左右喝道：“将这混账东西从我眼前拖开！”
左右护卫上前四人，如虎似狼，架住陶春就往外拖。
陶春也是一员勇将，第一次突围出来，还是有空隙可寻，进入六月之后，徐州昼夜在流民军的监控之中，他是硬闯出来的。
他哀声大嚎：“大人，徐城数十万军民等你出兵啊，大人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虽力大，但给护卫反架着身子，又不敢挣扎得太厉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给一刀枉杀了，双脚压着地，松软的沙土硬给拖出两道浅沟来。
林缚将瓢丢到凉开水桶里，拍了拍手，一腔气恼，朝刘庭州说道：“当真是笑话了，上天还有好生之德，我又岂是置徐州数十万军民死活于不顾的人？岳督有数十万军民都打不退流寇，我也不能不知好歹，带着几千人白白的到徐州送死去！”
“这个，这个……”刘庭州尴尬而笑。
刘庭州心里暗道，上回给碰了钉子，岳冷秋又派陶春突围来淮安救援，真是到了绝境才会如此。徐州要真给破了，长淮军覆灭，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林缚的态度如此坚决，径直派人将陶春拖走，他也不知道要怎么劝说。
“真是笑话，说我见死不救？”林缚犹自气恼，忿恨说道：“我手里就只有五千老卒，六千新丁。要说见死不救，程兵部在江宁还有两万精兵在手，难道也是见死不救？庐州也有一万镇军精锐，为何不北上攻寿州，击濠州？鲁国公在济南拥精兵五万，为何不南下攻济宁，解徐州之围？说我见死不救！当真是气煞我也，是当我好欺负不成！”说到这里，林缚甩甲而走，将刘庭州也丢在那里不管。
张玉伯身体不适，回城中避暑，地方官员只有淮安知县梁文展在。
林缚大发脾气，刘庭州给丢在场上，他朝梁文展使了个眼色，唤他到一旁问道：“你看制置使是真恼还是假恼？”
“府尊大人是问制置使真不想救徐州，还是假不想救徐州？”梁文展问道。
刘庭州捋了捋颔下胡须，点了点头，知道梁文展素有谋略，他在淮安，武用肖魁安，文重梁文展，他本来想用梁文展为通判，奈何江宁要林缚出兵守淮，将张玉伯塞到淮安来。他示意梁文展继续说下去。
“汤公与张相闹得连师生都做不成，两者之间的积怨，又岂是我们能明了的？岳督也不可能以为派陶将军过来撕心裂肺的哭嚎一顿，便能让林缚动容。”梁文展说道：“岳督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制置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这么说来，制置使最后还是会出兵的喽？”刘庭州问道。
梁文展点点头，说道：“前年，东虏破边入寇，制置使孤军北进燕南，其胆略堪称天下无双。此次救徐州，看似比北进燕南那次要凶险一些，实际则不然，关键是怎么救的问题……”
“攻下宿豫、睢宁，或攻克沭口当面之敌，与沭阳守军联兵进攻郯城，只要进入了临沂，徐州之围也就解了。”刘庭州捋须说道：“如此看来，制置使手里的兵力确实有些不够……”
江东左军野战还无敌手，但是攻城拔寨之事，有三五千精锐却不能胜任。流民军战力虽不比江东左军，但有城寨可守，将极大弥补战力上的不足，换作是刘庭州，也不舍得拿跟自己出生入死的精锐老卒硬着头皮都攻城拔寨——打下来，伤亡也会极大。
“我看制置使倒是有胸有成竹，颇有把握。”梁文展说道。
“哦？”刘庭州讶异地问道：“你怎么看出来？”
刘庭州知道梁文展为筑堤安民事，这半月来与林缚相处颇多，但是林缚人在这里，除练新卒外，根本就甩手不管沭口的防务，梁文展又怎么看得出林缚胸有成竹？
“这些新募之卒，这十多日来，不走操列，只分队练守防作战。府尊大人，你看那校场边那一段段拿土临时夯成的城墙、屯兵洞以及城门道、壕沟，便是让新卒练守防之术的。大人，你以为林缚要做什么？”梁文展卖了个关子，反问刘庭州。
“制置使是打算拿这六千新卒将沭口营寨的五千精锐替换出来？”刘庭州脑子转得也快，不过又担忧地说道：“这六千卒才募来半个月，能用去守沭口吗？”
“府尊可别忘了，制置使当初北上勤王时，新募三千民勇，拉到济南就敢跟虏骑野战的，说到治军之能，天下能与制置使相比者，倒也没有。”梁文展也看不大透林缚的军制，毕竟无法接触军中细节，站远旁观，又怎么能看出究竟来？
说起成军之速，倒不是仅有江东左军一例。想梁家蛰伏沁阳时，也就灌云伯梁成翼率五六千精锐，但是梁习、梁成冲奉旨西击天袄叛军时，也是先从地方募集万余壮勇，装备起来就拉出去攻营拔寨。
说起来道理没有什么两样，陈塘驿惨败之后，梁氏父子被迫交出兵权，但也有一大批将官、老卒跟着回沁阳解甲归田。以这些将官，老卒为基础，梁家兵力扩编万余人，自然也是拉出来就能打。
梁氏父子能做到这一程度，是梁氏数代将门的人脉积累。
虽说军中将门也有兵法、战术传习的传统，但主要还局限于师门传承，远不及林缚建战训学堂批量培养来得迅速、有效、正规！
听梁文展这么说，刘庭州便放下心来看戏，知道岳冷秋必有说服林缚的手段，或者说是换林缚出兵解徐州之围的条件。
当然了，这些条件必然是大损张、岳而有利顾、林，岳冷秋定是吩咐过陶春，不能轻易将这些底牌摊出来——这也就是梁文展所说的，岳冷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缚虽然年纪轻轻，但能爬到如此高位，又有如此声名，自然不是简单之人，岳冷秋什么把戏，他能看不透，拖一拖便能让陶春将岳冷秋答应下来的好处全吐出来——这也就是梁文展所说的，林缚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好吧，大家都装腔作势，刘庭州便也回淮安城去，徐州一时半会也灭不了，看陶春怎么跟林缚斗法？
刘庭州暗道，岳冷秋亲自过来还差不多，陶春一员武将，比心计又能比得过林缚？关键是岳冷秋、陶春他们没有什么底牌可用。
刘庭州给日头晒了发昏，回城吃甜瓜解暑，天将黑时，门官传报陶春求见。刘庭州也想早日促使林缚出兵解徐州之围，召陶春进来。
“刘大人，这是岳督让我死也要保住的三本密折，想让刘大人看过，再决定哪些密折呈往京中！”陶春从怀里掏出三本岳冷秋在徐州里写就的奏折来。
刘庭州心里疑惑，岳冷秋要答林缚什么条件，让我掺和进来做什么？
翻开第一本密折，竟然是请罪折子。岳冷秋将萧涛远叛变，剿抚流寇不力，督运漕粮不力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请辞去江淮总督一职。
刘庭州心想岳冷秋决心还是真大，知道林缚不会容他继续骑在头上，开出的条件竟然是辞去江淮总督之位。
岳冷秋既然将这些事的罪责都揽到头上来，折子递上去，张协也不能保他了，也就不存在反悔的可能。这个条件不可谓不诱人。
不过岳冷秋从江东总督的位子挪走，不等于林缚、顾悟尘就能从中受益。想来凭借这本折子，林缚也不会动心，轻易就同意出兵。
刘庭州又翻开第二本折子，竟然是建议朝廷设置江防大臣，位同总督，荐顾悟尘任之。
江淮总督权限太大，岳冷秋上了请罪折子，他就算举荐顾悟尘代替他，朝中也不大可能通过。设江防大臣或江防总督，荐顾悟尘任之倒更实际一些。此举对朝廷来说，也能避免将江东大郡的权限过于集中江淮总督之手，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增加顾悟尘的权柄，朝廷允之的可能性极大。
顾悟尘顺理成章的往前再迈一步，可以正式脱离程余谦的节制，超过王学善、王添、余心源等人，成为与江淮总督、江宁兵部尚书同等级别的超级地方大员。
对朝廷来说，在东南形成宁王、宁王府长史以及江淮总督、江宁兵部尚书、江防大臣相互牵制的权力格局，似乎也颇为不错。
刘庭州觉得第二本折子已经相当够分量了，伸手去拿第三本折子，心里就疑惑了，岳冷秋难道还觉得前两本折子打动不了林缚的心？稍加琢磨，心想也许，毕竟第二本折子岳冷秋没有决定权，只是建议设江防大臣而己，许不许在朝廷。
刘庭州翻开第三本折子，乍看之下，差点将密折扔掉。
陶春在场，刘庭州也不便骂岳冷秋祸害淮安，只说道：“平息了流祸，淮东大部分地区都将恢复太平，哪里需要常设制置使？岳督此奏折，绝不可行！”
岳冷秋的第三本折子，竟然是建议朝廷设淮东制置使，以淮安为治所，荐林缚任之。
制置使作为地方军事长官，战时有权节制府县文臣，不常设，常出现边关大镇之设。这次要不是流祸太烈，难以制，江宁也不会行权宜之计，给林缚安着靖寇制置使的名义调他来守淮。
一般说来，制置使权限还比不过提督，但坏就坏在曹家开了一个恶例——曹宏范借奢家之乱要挟朝廷答应曹家子袭父职，曹义渠所袭曹宏范的官职，就是固原制置使。
此例一开，岳冷秋建议设淮东制置使得行，林缚日后效仿曹家，指定继承人，奏请朝廷批准，朝廷甚至不能拿这个为借口对林缚直接用兵。以林缚此子的手段，淮东制置使成为常识官职，又以淮安为治所，他便能将淮安府变成他林缚的私人地盘！
在六千流民壮勇一事上，刘庭州上了当，对林缚戒心颇深，便觉得岳冷秋第三本折子是只求自己脱身保命，要将淮安祸害了。

卷七 山河碎 第三十九章 绿柳园佳人
岳冷秋竟以淮安制置使为条件，换林缚从淮安出兵解徐州之围，刘庭州越想心里越气，便没有心思替岳冷秋从中说项，敷衍过陶春，便送他回驿馆去。
刘庭州怨气难消，心想，岳冷秋的折子递上去，林缚解徐州之围再立奇功，淮安制置使的事就成板上钉钉。朝廷若不许，以后有事再想请林缚出兵，就不那么容易了。
想到这里，刘庭州暗自神伤，帝权衰落，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想庆裕帝在位，哪个文臣武将敢如此跋扈？德隆年间，帝威也隆。当年的靖北侯苏护谋逆欲反，郝宗成一人只身携旨进军营便夺下其兵权。
说到文臣武将跋扈难制，大概也是从靖北侯苏护案开始的吧，梁家、奢家、曹家都相继成为尾大不掉的权宦。
夜里起了风，月色恰好，刘庭州在私园凉亭里摆了两样小菜，烧香驱文，唤小妾过来陪他喝酒纳凉，梁文展过来造访。
刘庭州让小妾在旁携酒壶伺候，将岳冷秋的三本折子事说给梁文展听，犹自气愤，“你说说看，岳督为求脱身，竟想祸害淮安……以后帝权中兴，要削诸将兵权，淮东难安，又将是大祸啊。”
梁文展笑道：“府尊大人，你误会岳督了……”
“啊？”刘庭州讶然。
“岳督若真想让林大人来当这个制置使，何必要陶春先把折子给府尊看？直接拿去换林大人出兵得了。”梁文展笑道：“岳督知道陶春来淮安，不足以说动林大人，这是要府尊帮陶春支招啊！”
“啊！”刘庭州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自嘲笑道：“老夫当真是老糊涂了，当真是老糊涂了。”
刘庭州站起来吩咐园子外守候的家人，说道：“快派人去驿馆请陶将军过来……”又对梁文展说道：“你也留下来，帮我出谋划策！”
梁文展说道：“此等秘事，岳督不会想让第三人知晓。府尊大人若能说动林大人出兵，密折自然是要销毁不留痕迹……县衙还有事情，我要赶着去处置。”
刘庭州捋须思忖，点点头，说道：“那也好，陶春这边，我替他想想主意……”
梁文展坐轿出了府衙后宅，吩咐轿夫往县衙走。
官署是前衙后宅，梁文展跟刘庭州都是异地为官，家小都住在衙署后宅里。轿到州桥，县衙就在桥南，梁文展掀起透气极好的丝帘子，问前头引路的家人：“肖校尉今夜是在南门守值？”
“是。”家人问道。
“那走东门，我想起北滩有桩事没有处理，要赶着出城去，你先赶去东门备一辆马车，不要搞出什么动静。”梁文展说道，便放下帘子，不动声色地坐在轿子里。
※※※※※※※※※※※※※※※※
林缚在北滩行辕刚刚睡下，孙敬堂便亲自过来通传淮安知县梁文展求见。
营帐四处漏风，除了蚊虫多些外，炎炎酷暑里，倒也没有什么不好。
林缚披衣起来，问孙敬堂：“这大半夜的，梁文展能有什么事情？”
筑堤安置新卒丁口，孙敬堂与梁文展接触最多。这大半夜的，梁文展先找孙敬堂，孙敬堂又亲自跑来通传，林缚挠着脑门，想不出梁文展能有什么事。
孙敬堂说道：“倒也没有说，他倒是轻车简从，行迹颇为神秘……”
林缚搓了搓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不趁凉爽时多睡一会儿，天亮后就热得睡不着，既然梁文展有要事密奏，他也不能不理，也不换官袍，穿着薄褂子，说道：“让他进来吧……”
梁文展随孙敬堂进来。
林缚不想这么夜惊动随扈，请梁文展坐下，拿起凉茶壶就给他与孙敬堂分茶。
这本是他随意之极的事情，孙敬堂等人也不以为怪，梁文展却是惶恐。梁文展见林缚如此客气，只当林缚已窥透他的来意，便不绕弯子，直接将岳冷秋三本密折的事情相告。
“淮东制置使啊！”林缚倒也颇为意外，没想到岳冷秋会下如此血本，朝梁文展作揖说道：“今夜之情，林某人当不会忘。营中耳目众多，我不便相送，夜里也不安全，我就让敬堂代我送文展你回城去……”
在淮安，除了秦承祖代林缚在沭口营寨掌兵外，孙敬堂实是崇州系在淮安最重要的人物了，林缚让孙敬堂亲自护卫他回城去，梁文展便晓得此行不虚，行礼告退……
待孙敬堂送梁文展离开，林缚将马泼猴唤起来，说道：“送我去绿柳园……”
马泼猴嘿然一笑，自以为是地说道：“我就说呢，这么热的天，孤枕难眠，大人何必跟着我们这些光棍汉子在营中苦熬？大人白天来营中，将士们就知大人的心志，操练时都拼了老命，谁也不懈怠。大伙儿白天辛苦些，夜里沾铺就睡，一宿到天亮，蚁叮不醒，不比大人你夜里还要处置公务，早就该去绿柳园了……将士们只会体谅大人，还为大人你心疼呢。”
“胡嚼个屁。”林缚抬脚要踹马泼猴，都营指挥了，还没有个正形，笑骂道：“赶明儿给你找个水灵灵的婆娘，看你还有屁话来说……”
马泼猴的妻子难产死了有两年，马泼猴在军中，两个儿子让老娘照管着，他也顾不上续娶。
马泼猴嘿笑道：“小的可惦念上心了。”在林缚真要踢之前，便赶着出去点齐护兵。
绿柳园离行辕驻营不远，是座盐商私园，淮泗战事，盐商早就避入城中，园里只有三五老仆看守。林缚率亲卫营过来驻扎在左右，将园子征为军用，实际上也是让秘密来淮安的宋佳、奢明月与小蛮住在里面。
岳冷秋的三本密折，非同小可，刘庭州势必替陶春在背后谋划，林缚夜里赶去绿柳园，就想听听宋佳对这事有什么看法。
※※※※※※※※※※※※※※※※
天才破晓，就听见马队进园子来，宋佳迟迟不肯醒来，夜里当值的女卫在门外通报，她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打个哈欠，抱怨说道：“还让不让人睡了，这才什么点？”
“大人在前面厅上等着少夫人呢，说是少夫人贪睡不起，就让我们将少夫人架过去……”女卫回道。
宋佳指挥不动这些女卫，这里只有小蛮那妮子能给这些女卫脸色看，起身稍加洗漱，便到前厅来见林缚，哈欠连天，忍不住还要抱怨：“妾身只是崇州的囚徒，可没有夜里听候使唤的本分……再说了，陶春今天才嚎了一嚎呢，今会儿又能有什么变故？”
“你便当是夜里过堂……”林缚笑道。
“夜里过堂哪有这滋润？”小蛮也打个哈欠进来，睡得晚，又正是熟睡时给闹醒，人没有精神，渴睡得很，倒了茶水，见此间没有她的事情，便又要回房去睡，与林缚说道：“走时跟我说一声，又不要大半个月见不到人。”
宋佳笑了笑，暗道这小妮子还没有给收进房呢，倒是以妾身自居了。
将伺候人遣退，林缚将梁文展夜访行辕之事，说给宋佳听。
“这个梁文展倒是知时务啊。”宋佳轻轻一叹，说道：“但也枉刘庭州对他这么信任，密事相托，他转身将刘庭州卖了干净。”
林缚不说什么。从道德角色来说，梁文展这要算德行有亏，算作小人，但是欲谋大事，用君子，也要用小人。林缚能容忍无才无德的宋小波继续在鹤城司都监位上厮混，为何不能容有钻营之嫌却有才干的梁文展？再说这世间可用之人，有几人是铮铮铁骨，不屈不直的君子操行？
宋佳倒也是嘴上一笑，林缚能让淮安知县梁文展夜奔告之秘事，也正说明林缚的根基已成。宋佳微蹙着眉头，细思起岳冷秋的三本折子来。
天还没有大亮，厅上点起明烛，宋佳披件轻衫，里间只穿件大红抹胸，露出丰乳似雪，端是诱人。伺候人手都在外间，就林缚与宋佳对案而坐。宋佳思事，喜手搁几案上，俯身趴胸，那抹胸里更是露出大片的娇嫩，晃得林缚心神不宁。
“这个淮东制置使怕是岳冷秋拿来吓唬刘庭州的。”宋佳思虑说道：“我看就岳冷秋这只老狡猾的本意，怕是三个筹码一个都不想拿出来……”抬头看到林缚在看她的胸口走神，嗔怪地坐直腰，将轻裳拢了拢。
林缚假装走神，瞳光散于空处，又缓缓地收回来，说道：“刘庭州会不会给他吓住倒是个问题……任是岳冷秋狡猾如狐，也料不到刘庭州会将事情告诉梁文展，梁文展又跑过来通风报信……”
“总之按兵不动就是了。”宋佳说道：“即使梁文展的通风报信是岳冷秋所想不到的，我也怀疑他另有后手，只是事情没有到那一步，也看不出他的后手在哪里……”
“让陶春将岳冷秋的三个折子拿出来，管他还有没有后手——那是以后的问题，问题要一个一个的解决，不能奢望有一蹴而就的可能……”林缚说道：“刘安儿之祸还是好平，让岳冷秋逃过一劫，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东虏一反常态，围困大同到今日还不解围而去，这让人担忧啊……”
“以往东胡人关入寇只是抢一把就走的心思，但是他们看到中原局势如此混乱，而朝廷脆弱无力，有观望的心思也很正常啊。”宋佳说道：“对你来说，岳冷秋虽令人憎恨，却不得不救呢。只是你要小心去救他，会反过来给他的毒蝎子尾扎一针。不过你也不是什么善茬，他多半也不会将心思都寄托在你身上。”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章 慷慨赴死易
除岳冷秋在徐州派员突围请援外，六月中旬以来，宁王府、江宁兵部皆发文诏淮东援徐州，林缚拒之。
六月二十日，京中也遣使携旨从青州抵达淮安，敦促淮东发兵援徐州。林缚虽奉了旨，但以兵少将弱，粮秣未足，不肯发兵，人也不进淮安城，搬进清江浦西北滩边的绿柳园，没有一点动静。
在士子眼里，林缚已露虎狼之姿，究其实质，与据济南之梁习、梁成冲以及据潼关不出的曹义渠没有什么两样。
六月酷暑，烈日当空如炙似烤。
淮安城府衙后宅园子，夏蝉鸣噪，刘庭州耐不住暑热，汗潺潺而下，脱去官袍，里间的青衫褂子已汗湿透，站在池边柳下，迎着池柳微风，灌下一碗解暑的绿豆汤，才感觉好一些，只是心里烦躁难去。
陶春身穿皮轻甲，皮甲不透气，里间还有内衬，汗出如浆，然而他坐在刘庭州面前，拜倒时亦腰直如柱，说道：“陶春来时流贼就在徐州城西南筑堤，打着主意要进一步抬高城里的淹水。十日过去，徐州随时会陷，数十万军民命悬一丝，然制置使不惜之，奈何之？陶春今日来跟刘大人辞行，这就赶回徐州去，生死与徐州同在！”
刘庭州坐立不安，听陶春说得慷慨凛然，心绪也是激愤，捋起袖子，说道：“陶将军暂留几日。既然制置使不愿出战，老夫明日就在城里募数千敢战勇贲北上援徐州。老夫也是一把骨头，无他用，为朝廷效尽，残躯不足惜也……”
“陶春一介武夫，此行九死一生没什么好可惜的，但是老大人身系上百万淮安军民子弟，轻易不能渡淮啊！”陶春拜倒连连叩头，泣不成声。
京中特使乃都察院监察御史邓渭，他是张协的学生。到淮安后，才两天时间邓渭就跟林缚闹翻了脸。他也劝道：“请刘大人收回成命，我就不信参不倒猪倌儿！”
梁文展暗道，济南城陷落时，陶春何尝不是随岳冷秋坐壁旁观，今日倒有何脸来指责江东左军见死不救？
梁文展对陶春、邓渭的把戏有着不屑，梁家、曹家兵强马壮，都按兵不动，却逼迫兵少将弱的淮东出兵，邓渭的参本能发挥作用，真叫见鬼了。
但是刘庭州说要募壮勇亲自率领着渡淮去徐州，神情间慷慨绝然，决心非同小可，不像是使计，令梁文展暗暗心惊。
洪泽浦生乱以来，刘庭州家小给陈韩三所杀，数年来守淮拒贼东进，劳苦功高，在淮安声望很高。刘庭州渡淮给流贼所杀，自然能成就他千古忠烈的美名，但同时也会严重打击林缚在淮东的声望，而马服等淮安盐商势力对林缚又极度仇恨跟排斥。刘庭州身故，朝廷可以再派个知府来，林缚却失去在淮安站稳脚的可能。
没想到刘庭州宁可带着几千人去送死，也坚持不同意常设淮东制置使。
梁文展将蒲扇放下，拜倒说道：“府尊之义烈、忠义，乃我辈之楷范。然文展恳请府尊收回成命。府尊慨然赴死，淮安百万子民，能系何人？”
“徐州与淮安，唇与齿也。徐州城破，岳督身亡，数十万流贼南涌，以淮安之螳臂，能阻车否？”刘庭州哀然而问。
听刘庭州这么说，邓渭也慨然道：“既然刘大人捐躯报国，邓某也不敢惜此身，请同行！”
刘庭州渡淮有求死之心，不肯与林缚妥协，邓渭竟然还以为刘庭州要拿这个来要挟林缚出兵，请同行是加重筹码——梁文展想到这儿，心里好笑，不知道给赶上架后，邓渭还能不能有慷慨赴死的决心？
想到这里，梁文展说道：“文展思虑再三，想了又想，请为大人言……”
“文展请言。”刘庭州说道。
“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能奢望他人都能有府尊之义，才有重赏一说。制置使迟迟不肯发兵，其心贪想，昭然若揭。”梁文展稍稍思虑，也要说林缚几句坏话，说道：“我想问大人，林大人发兵援徐州，立下大功，即使没有岳督的折子，他自请立淮东制置使，朝廷会不会允之？若林大人功败垂成，即使将岳督的折子递上去，那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以你所言，当然没有什么好犹豫的。”刘庭州蹙眉思虑，说道：“怕就怕这边代将岳督的折子递上去，他还按兵不动啊！梁、曹有虎狼之心，这个猪倌儿也不容轻视啊！陈先生看人极准，不会妄言的。”
林缚猪倌儿的恶名，是陈西言嘴里先传出来的，在士子清流里流毒甚深，刘庭州有成见倒也不让人意外。
梁文展心里暗叹，刘庭州担心的这种可能性也不是说不存在。
折子走青州递往京中，少说七八天的工夫。当前的局势下，朝廷几乎没有可能会驳岳冷秋的折子。可是一旦正式设立淮东制置使，林缚依旧可以在淮安按兵不动，或者林缚虚张声势的渡淮打几场无关痛痒的小战，交待一下，再退回淮安来，别人也无可奈何。到时淮北有大贼，林缚又有制置使的正式名义，也许对海陵、维扬有些鞭长莫及，但淮安府肯定逃不上他的手掌心。
说到底，刘庭州对林缚戒心甚深，无限制的扯皮下去，这局还真解不开。
梁文展也不想看到刘庭州意气用事，真就募几千民勇亲自带着渡淮送死去。梁文展说道：“募民勇之事，暂时不要透露风声去，我正好有事要去见林大人，也许可以借机探探他的口风……”
※※※※※※※※※※※※※※※※
听梁文展过来说刘庭州欲募民勇渡淮援徐州，林缚在厅上商议事情时，不动声色，回到宅子里，也忍不住气苦抱怨：“这老匹夫，当真是不屑与我为伍啊！”
议事时，宋佳就藏在屏风后旁听，这时候笑道：“刘庭州也是清流之人，风骨倒比那些自诩清流者好些，你还真不能看着他带着几千民夫渡淮送死去。”
如今天气炎热，她便是穿上青衫，也难掩曼妙身姿，特别是鼓胀胀的胸，仅仅是一层薄裳，更是遮掩不住。
林缚苦笑道：“邓渭跟着起哄，是以为刘庭州有逼迫我之意，但我不应，刘庭州真会渡淮去送死……他这个犟老头，扯皮，扯皮，何苦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虽然不能跟刘庭州尿一壶里去，林缚倒也佩服刘庭州的风骨，确非一般庸官能比。这时候也就不得不佩服岳冷秋有几分看人的真本事，明明已成笼中困兽，摆明了只能依仗这边派兵援救，偏偏还能将最后一张底牌抓在手里。
宋佳说道：“不过让刘庭州、邓渭去折腾一下，也是有好处的……”
“迷惑流匪？”林缚问道。
“嗯。”宋佳说道：“流匪在淮安城不可能没有探子，淮安文武对立的消息自然也早传到陈韩三、刘安儿的耳中。刘庭州为援徐州而募民勇，无非也是逼你出兵渡淮，在刘安儿、陈韩三等人看来，也是如此。府衙公文张贴出来，你便发兵渡淮，在刘安儿、陈韩三等人，自然也当你为形势所迫，摆些姿态而已，先在泗口、沭口一带打几场扯皮战，更能迷惑流匪……”
林缚思虑片刻，点点头：“却是趁势调整渡北防线势态的好借口……”
与流民军沿淮河对峙，小规模的动静好掩饰，但是大规模的兵马调整，根本不可能瞒过对方的耳目。近万精锐渡淮援徐州，想要做到突然，让流民军措手不及的难度很大，必须要用尽一切手段去迷惑流民军，懈怠他们的戒心。
林缚又与在淮安的秦承祖等人商议，决心任势态发展，先不与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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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日，淮安府张贴告示，募渡淮民勇，组建渡淮军。
江东左军守淮两个多月来，淮河形势转好，在普通民众看来，渡淮援徐倒也不是必死之战。
刘庭州这一次搬空府银，将安家银提高到二十两，当场就发一半，余下一半，待到徐州发放。
南下的流民甚众，在淮安食不果腹，衣不覆体，也无立锥之地，应募从军也是一项生计，有安家银，自然能保家人不饿死。再者，淮安当时的穷苦民众也极多，刘庭州在淮安的声望也确实不弱，张榜之日应募者就有七八千众。
刘庭州还从淮安府军里招募了三四十人自愿随他渡淮的武官，打开府军械库，草草的将七八千民勇组织、武装起来，又从淮安府军抽调两三千人，凑足万人之数，组成渡淮军。
时间仓促，甚至都无法保证新募的七八千民勇里没有流民军的细作混进来，也没有切实有效的手段安置这些民勇的家小，渡淮之后，也就没有什么有效的手段阻止逃卒的产生。
在林缚等人看来，用这些乌合之众渡淮援徐，无异儿戏，但不妨碍刘庭州在淮安将声势搞得浩浩荡荡，热血沸腾，甚至有上百士子慷慨从军，要随刘庭州渡淮援徐州去。
马服为楚王婿，楚王被困徐州，刘庭州募民勇渡淮，马服捐银十万助军，又使马从龙率私卒精锐五百余人随行，倒使马家在淮安的声望恢复了不少。
有心人暗中搞动作，“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的林缚在淮安的声望自然是大跌，每日甚至还有好些士子、清流、乡老过来请兵出战，跪在绿柳园前不肯离开。
在山阳县督训淮安府军的张玉伯终于也坐不住，二十八日赶赴绿园子，看到有士子在园子外给烈日暴晒昏过去，再看林缚在园子里与霸占过来的奢飞虎之妻宋佳下棋为乐，也忍不住动气：“你不能真让刘庭州渡淮去送死。你进城看看去，刘庭州真要死了，淮安谁会容你？顾大人在江宁也要被迫请罪啊！”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一章 请君先渡淮
宋佳为永泰伯宋浮之女，晋安侯奢文庄次子奢飞虎的正妻，不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当然不能无故失踪。
如今奢、宋在东闽再举叛旗，兵势席卷两浙，要是传言出去说连一女眷都给人抢去，岂不成了笑柄？将有可能会打击到奢、宋两家子弟的士气。晋安那边早就宣称宋佳在离开江宁归乡探母之际，因哀伤过度，生病而逝，甚至又从宋家旁支适龄女子里选了一人给奢飞虎续为妻室，将这桩事给掩了过去。
宋佳虽为女眷，但江宁认识她的人不少，张玉伯就见过她。
在绿柳园乍看到宋佳，张玉伯还真是吃了一惊，但看到林缚与宋佳脸上都无异色，宋佳还颇为恭顺地站起来让座，递水端茶，又站在林缚身侧伺候，便想林缚这个新纳的宠姬与宋佳面貌绝像罢了。
当然了，林缚绝口不认，谁也奈何他不了。
张玉伯心里见疑，但心思不在这上面，刘庭州都要慷慨赴死去，他也渐渐失去耐心，说道：“园子外跪着那么多人，都是请你出兵。我知道这背后有人在捣鬼，但是已经有人晒晕过去，你当真希望晒死几个人？”
“他们也是拿我当软杮子欺。”林缚不动声色地说道，眼睛落在他与宋佳未下完的残局上，拨拉着棋子，有意与张玉伯再下一盘，“出不出兵，不能意气用事，我自有思量。刘庭州且不去说他，但园子外这些人拿这种手段逼我出兵，实则用心险恶……”
张玉伯哪有心情下棋？林缚将棋子拨开，清出棋盘来，他也不往棋盒里伸手拿棋子，说道：“也不能真让刘庭州、邓渭渡淮送死去啊！”
“我又能有什么办法。”林缚摊手苦笑，说道：“我这个靖寇制置使，只是临时的差遣，刘庭州铁了心要募民勇组渡淮军去援徐州，我也扯不住他的后脚……他倒是慷慨，将二十万两库银都搬了出来，大概接下来，他就要借口府库缺银，削弱对江东左军的补给了。”
张玉伯不知细情，援不援徐州，不要说江宁了，淮安这边一直也有很大的争议。他本人也在援不援徐州之间徘徊不定，援有援的凶险，不援有不援的害处。张玉伯不干涉林缚的军事部署，但是他绝不希望林缚坐看刘庭州渡淮送死去。
“刘庭州慷慨募义士渡淮，与你当年率孤军进燕南何其似也。”张玉伯说道：“你今日若对刘庭州袖手旁观，与当年弃济南于不顾的岳冷秋何所异也？”
“那请玉伯教我，我该怎么做？”林缚问道。
“刘庭州初时也是以守淮为主，不赞同孤注一掷，一是淮安防御形势令人担忧，二是他对江东左军还不足够了解。不过你来淮安后，不仅在沭口筑成坚固城寨，山阳、淮安、亭湖等城池也得到修缮加强，编乡兵为淮安府军，调拨军资器械，汰弱留强，选将整训，府署也能调动之。时也势也，守淮形势大为改观，也不怪刘庭州转变态度。”张玉伯说道：“既然你认为还不具备去援徐州的条件，但也要做出渡淮北上的势态来，阻止刘庭州渡淮去送死……”
“好，好，亲卫营在这里还有十营新卒，备训也将足月，明日便调到北岸去……”林缚说道：“看着刘庭州去送死，对我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处。”
林缚也不跟张玉伯明说刘庭州的态度改变，实际上是对他的戒心与岳冷秋的三本密折发挥了作用。这边越是按兵不动，刘庭州的戒心越深，使得双方的裂痕也越发的巨大。
“那我再去劝刘庭州去……”张玉伯见林缚语气松开，便起身告辞，去城里见刘庭州去。
看着张玉伯远去的背景，宋佳微微一叹，说道：“难怪顾公一直都不肯用他，他太直了。你这边即使答应出兵，张玉伯过去一劝，刘庭州更会坚信你派新卒渡淮也是打按兵不动、见死不救的主意。”
“直有直的好处，换了别人还演不好这出戏。”林缚说道。
“你还是想促使刘庭州率那些乌合之众渡淮？”宋佳问道。
“陈韩三用兵不弱，哪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林缚说道：“刘庭州要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为什么要扯他的后腿？”当下让人拿来笔墨，提笔拟了一道令函，让人给赵虎送去，要他即时发兵赴淮水北岸渡口，做好明日渡淮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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募流民健勇，亲卫营在淮安由两百武卫骤然间扩编到十营六千武卒。这六千卒，从六月二十八日午时起，冒着炙人的烈阳从清江浦北滩拔营，往淮河山阳湾东口的渡口开拔，准备明日渡淮，到江东左军在北岸所筑的沭口营寨去。
刘庭州从张玉伯嘴里得到消息，便与陶春、张玉伯、梁文柏以及京中特使邓渭出城来看，见蜿蜒数里的队伍里没有林缚的身影，问领军的旅帅，已升任振威副尉的赵虎：“赵校尉，制置使大人呢？”
“大人在城南，有事情耽搁下来，要缓两天再去北岸。”赵虎答道。
刘庭州当即脸色便阴沉下来，挥手让赵虎离开，继续领军北上去渡口。
刘庭州当着张玉伯的脸，毫不留情面地说道：“真拿我当小儿敷衍。制置使既然以守淮为要，老夫这具老残之躯死不足惜，能不能援得徐州，尽人事听天命而已……淮安就指望张大人了。”当即将张玉伯丢在那里，乘马车与邓渭、梁文展、陶春等人回城去。
林缚这个靖寇制置使是临时差遣，对地方的干涉权力很有限，刘庭州率军北上，淮安府自然是就以通判张玉伯为首来主持。
张玉伯也没有想到刘庭州的决心会如此之大，看到林缚有拖延之意，竟然也不再去争辩什么，毅然决然就要整军渡淮。
看着刘庭州绝然远去的身影，张玉伯心间苦涩，派人去知会林缚这个结果。他随后跟着进城去。既然刘庭州下定决心要渡淮援徐州，他也只能配合着多做些事情。
林缚在绿柳园听到张玉伯派人捎来的口信，也没有什么口信好捎给张玉伯的，遣退来人，悠然望向烈日炙烤下的垂杨柳。长长的柳条垂在清澈的湖面上，袅袅如烟，心里不知道这一战，还要填多少人命进去才算暂告一个段落。
宋佳手里拿着团扇，在烈阳下遮着光洁的额头，问道：“你何时去北岸？”
“明天吧。”林缚说道：“我要先去山阳瞅一眼，才能决定何时出兵合适。我走后，你们先住进城里……”
宋佳无声地点点头，倒有些离情别愁藏在复杂的情思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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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连夜赶去山阳县，只有周普率数百轻甲骑相随。
从山阳县到淮安城东的淮水段称山阳湾，是个往北弯出的大河曲，浪急流湍，滩险石乱，行船易履，此时又值讯际，更不利渡淮，唯有山阳湾的东西两端是渡淮的好地点。
山阳湾的西口，也是山阳县城北侧，正对着泗水的入淮口，为守淮要点。早年就立有城寨，水南为阴，北为阳，泗口寨遂又名泗阳寨。流民军攻下泗阳之后，也怕官兵过来争夺，四五百步周长的小城寨，倒有六七千兵马守在那里，北岸的渡口也是流民军控制之中。
刘庭州早就让山阳知县在南岸渡口已经征结了二三百艘民船，林缚赶到山阳县的南岸渡口，已经是破晓时分，渡口及停泊的民船在微弱的晨曦里露出模糊的影子。
林缚站在渡口河堤上，眺望左右。
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守淮，靖海第三水营就常驻山阳湾沿岸的几处水寨里，使南岸免遭敌船袭击。这么多民船聚集在山阳渡，倒也不担心对岸的流民军有能力渡河来袭。就算没有北岸的防卫，但要渡万余新卒过河去，谈何容易？
“的，的，的”马蹄声响，一队骑兵从东面而来，互报旗号，才知道刘庭州他们也在骑兵的护送下连夜赶来山阳准备渡淮事。
刘庭州派人过来推说身体不适，不愿意过来拜见林缚，带着骑队直接往山阳县城而去。
张玉伯过来见林缚，见林缚卓然立在河堤之上，爬上来，看着在微弱晨光下黑暗大河，叹息说道：“到底是谁也拧不过刘庭州。渡淮援军先开拔来这里，刘庭州打算从这里渡淮，先抢攻对岸的泗阳寨！”
“有几分胜算？”林缚问道。
“怕是渡河都成问题……”张玉伯说道。
“他倒是不怕身败而死，也好逼我出兵援徐州。”林缚微微一叹，看着黑黢黢的淮河水，看着对岸隐隐约约的岸影，说道：“玉伯，你去跟刘庭州说，我虽然不赞同他渡淮北上，但是他坚持如此，我会在沭口牵制陈韩三主力，还派水营护送他们渡淮……”
“如此甚好，只要能渡过河去，万余兵马，指不定能发挥些作用来……”张玉伯说道。
林缚没有吭声。乱世人命贱如草末，真要袖手不管，刘庭州死了能成全节义，这万余新募之卒，能有几人逃得回来？指着对岸隐隐约约的岸影，跟张玉伯说道：“渡淮援徐，最佳的路线就是沿泗水河逆流而上，不然就只能渡淮后继续西进，沿汴水北上，进入徐州境内了……”
从东往西，共有三条主要支流在淮安府境内汇入淮河，一为沭水河，二为沂水河，三为泗水河。
情况最为特殊的是流经临沂的沂水河。
朝廷早年在沂水与泗水之间挖了一条新河，又在沂水的旧河道筑分水坝，以便迫使沂水走新河汇入泗水，加强泗水的水势，要提高泗水河道的航运能力，沂水入泗的口子就在徐州城东南角上。
沂水的旧河道近几十年来已经给筑在河道中的分水坝刻意淤浅，只能在讯季作为行洪干渠。即使流民军不封锁河，靖海第三水营的船队，也无法从沂水旧河道通过，直接去临沂。
大军沿泗水逆流而上，往北偏西，是解徐州之围的最佳路线，但是从泗口北上，泗阳、宿豫、睢宁等几个险要城寨都在流民军的掌握之中，赶到徐州，就是流民军主力的围城大营。
流民军虽然没有强大的船队，但是在宿豫、睢宁近城处，都用埋暗桩、结船阵、沉船、拉铁链等方式封锁河道，又在锁河处的两岸各筑一座坚固营寨守之。张玉伯实在不看好刘庭州率万余新募之卒渡淮能发挥什么作用。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二章 东西虚实
林缚骑马走陆路破晓时分就到山阳县，但是“津海号”等船差不多昨日同时间从沭口营寨出发，一直到朝阳升上树梢时，才赶到山阳城北的渡口来接林缚登船。
林缚登船，去北岸观望泗口地形，数百轻甲骑则走官道先行去沭口南岸渡口坐船渡淮。
船队离北岸还有三四里远，就有七八艘浆船从河汊子口的芦苇荡里驶出来拦截。
泗水入淮的河汊子宽十七八里，除了当中三四里水道外，其余差不多都给芦苇荡覆盖，林缚站在船头，一时看不到芦苇荡的尽头。虽比清江浦的芦苇荡规模小些，但也形成掩护流民军战船的天然围障。
那七八艘船狭窄细长，每艘船都是六人操桨，快如机梭，除操桨手外，还有二十多个流民军兵卒赤膊袒胸的持刀盾站在船上。船未杀到近前，倒能从他们的眼里看到砭骨的杀气。
刘安儿所部有好些人是水匪、渔民出身，操船水战的工夫不弱。转战汉中后，流民军一度将手里的战船都放弃掉，现在所拥的一些战船绝大多数是征用民船加以改造。
“津海号”是林缚的座船，轻易不会接敌，护航的船队里，两艘集云级战船，两艘海鳅船，四艘艨艟战船破浪而出，上前拒敌。
集云级战船远行时依赖帆桅，但船上设有十六副大橹以用于接战，四人合力操作一副大橹，短时间里逆行比顺风顺水还速。
船体相差甚巨，流民军的战船又没有数量上的优势，集云级战船还没有发力，两艘海鳅船操桨迎上，冲入那八艘流民军梭形战船之中横冲直撞，如狼入羊群。仗着船型的优势，不一会就撞翻两艘敌船。
余下六艘梭形战船见机不对，也不及赶去捞起落水之人，掉头便往芦苇荡里逃去。
“倒是想诱我们追进芦苇荡！”葛存雄站在林缚的身边，盯着这起小规模的接触战看，见流民军战船稍有失利就往芦苇荡里钻，便下令约束战船不得进芦苇荡追击，指着一边就有五六里纵深的芦苇荡，跟林缚说道：“当年在淮上，船小打不过官府的大船，便诱他们钻芦苇荡，引他们在浅水、窄水里搁浅，那样宰割随意了，倒没有想到今日会给别人拿这招对付……”
说起来，最早随刘安儿举旗造反的那一批人都是抗捐抗税的渔民船夫，葛氏兄弟早年也是率领抗捐抗税渔民跟官府作对，走投无路才离乡出海。
芦苇荡难以对付，不过这河汊子口的芦苇荡规模还不能跟清江浦比，使船到上游，顺着水流倾倒足量的灯油，能借到风势最好，这十数里方圆的芦苇荡虽然还是嫩青，也能很快烧个一光二净。
当世灯油不便宜，堪比肉价，要将这一片芦苇荡烧尽，怕要数百大桶油。江东左军虽说有了些底子，但也经不住前哨战就如此挥霍，流民军有船出来骚扰就派船拒之，但也不会去追击藏入芦苇荡里的流民军。
林缚将泗口附近的地形看了个遍，也没有心思打击藏在芦苇荡的小股流民军，便逐流而下，赶往沭口。
黄昏时，看到新募的万余渡淮援军正在前往山阳的官道上结营扎寨，林缚心里疑惑，派人登岸召肖魁安、马如龙上船。
靖寇制置使虽是临时的差遣，但林缚对地方军事有节制之权。林缚虽然漠不关心刘庭州在淮安城募义勇组新军的事情，但是刘庭州却必须将整个过程具文知会林缚。林缚知道渡淮援军以肖魁安为主将，以马如龙为副将。
林缚相唤，肖魁安、马如龙躲不开，不得不上船接受询问。
“看今日的天气，会有星月照路。你们又是沿官道而行，北岸又没有需戒备之敌，离山阳就三十多里的路途，你们为什么会中途停下结营？”林缚蹙眉看着肖魁安、马如龙二人，“连夜赶去山阳，不是更好吗？”
五月中旬，因为宵禁违令，马如龙给林缚硬生生的摘掉左营校尉的武官衔。这一次刘庭州募义勇北上援徐州，马家出钱出人，马如龙倒是借机在渡淮援军里谋得一席之地。
“倒不是我们有意拖延，而是这些新卒稍不注意，拿了安家银扭头就逃。夜里赶路，防不胜防，刘大人不得已才吩咐我们顶着大太阳赶路……”肖魁安回答道。
这还没有出淮安境，新卒就冒出逃亡的问题来，何况时间这么仓促，也无法甄别出流民军混进来的细作，也真是让人忧心的。
林缚送肖魁安、马如龙上岸，继续东行。船队逐流而下，行速甚疾，天还没有彻底黑下，便赶到沭口营寨。
相比较渡淮援军的拖拖拉拉，一团乱麻，赵虎率六千新卒已经在黄昏之前就全部渡过淮河，进驻北岸的沭口营寨。
沭口营寨也是山阳湾的东头上，沭水河从这里并入淮水。林缚早在两个多月之前，就牢牢掌握了这里，北岸修筑的沭口营寨固若金汤，除有常规旱营外，还建有水寨，还在南岸修了渡口，方便运送兵马与军资。
林缚登岸后，也不耽搁，带着到渡口迎接的秦承祖、宁则臣等人，直接往指挥棚里钻，边走边说道：“有什么吃食，凉面稀粥什么的，有就端些上来，我们边吃边议事。从明天开始，亲卫营的新卒都要轮流拉出去打，全面加强与敌接触作战，要在两到三天时间里，将陈韩三所部的斥侯都压缩回窄桥……”
“这个难度可不小。”秦承祖说道。走近指挥棚，将地图拉出来铺在木案上，指向沭口营寨北面二十余里外的一个点，“陈韩三在窄桥的封河大营驻有一万五千精兵，其中两千人是跟陈韩三很久的骑兵，骑兵数量要远远高过我们。今日亲卫营渡河，动静颇大，陈韩三派来斥侯警觉的游骑数量大增，差不多有三四百骑。”又连续指出沭口营寨周边的几个点，“我们要派步卒先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结营立寨，才能限制陈韩三部游骑的活动……”
“要是我们对陈韩三在窄桥的封河大营发动强攻，陈韩三会有什么反应？”林缚问道。
宁则臣说道：“渡淮援徐，我们的主攻方向若是陈韩三的窄桥大营，一般说来，破之我们便能将沭阳守军接出来。接下来还要合力攻下郯城，才能越过沂水。同时也要有船从泗口进入泗水接应，不然我们就算能走陆路赶到泗水河畔，也会给拦在徐州境外……”
葛存雄说道：“流民军在泗阳没有能力封锁那么宽的河汊子口，但在宿豫、睢宁两地都有拦河封船的措施。水营要从泗口进入泗水，一路要连破流匪在宿豫、睢宁所建两座拦河大营。考虑到一旦战事兴起，流匪会随时加强这一路的防御兵力，多久能突过去，还真说不好……”
“关键看刘庭州率渡淮援军能不能成功渡河了，渡河后能不能成功对泗阳守军造成压力，要让刘庭州将宿豫、睢宁的流民军往泗阳吸引。”秦承祖说道：“我们在刘庭州之前，对陈韩三的窄桥大营越是虚张声势，陈韩三就越会怀疑我们北上援徐的决心……”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林缚点点头，说道：“想来陈韩三应该能确认我与刘庭州的不和。”
秦承祖说道：“换作他是你，多半会坐观刘庭州渡淮送死，更没有可能孤军深入，涉险去救岳冷秋这个大敌。刘庭州率援军渡淮打泗阳，就能坐实他们的猜测，打消他们的疑虑……”
秦承祖等人与陈韩三打了十几年的交道，更在他手里吃过大亏，对陈韩三的熟悉，怕是流民军的其他将领都远不及。
林缚考虑了一会儿，对葛存雄说道：“你率第三水营西进，全力助刘庭州渡淮。我再签一封令函你带去给刘庭州，将山阳县守军并入渡淮援军之列，给他一起带过淮河作战……”
山阳县守军属于新整编的淮安府军之列，守乡土为其根本责任。刘庭州虽为知府，但没有林缚的同意，不能调府军渡淮作战，只能另行招募民勇组建渡淮援军。
比起渡淮援徐之事来，确保守淮防线无忧更为重要。刘庭州所建的渡淮援军，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借着自愿的借口，从府军里招募的能战之兵，不足两成。刘庭州即便能成功渡淮，也不能在泗阳形成牵制性的力量。
洪泽浦乱起之后，山阳县长期顶在第一线，守军战力不错，林缚在这时刻调山阳县守军随刘庭州渡淮作战，主要是不希望刘庭州渡淮后打得太难看。
更主要的原因，山阳县守军调走后，守淮防线在最关键的位置会出现空挡，在刘安儿、陈韩三等流民军将领看来，江东左军更没有可能会在这时候北上。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三章 多虑有失
骑队策马而来，烈阳暴晒的黄土路扬起浑黄巨龙似的飞尘，将近窄桥大营，奔马才渐次减速，露出当头几名将领的身影。陈韩三里穿青衣褂子作里衬，外穿黑甲，踩着马镫，眯眼眺望大营辕门两边的望楼，身后两百余骑卒滴溜溜的兜着缰绳，勒马在原地打转。
这狗日的天真是热，胯下汗津津的都湿了一片。有人贪凉爽，甲衣里不穿衬里，一路狂奔，一身老皮也给甲衣磨得血肉模糊，浸了咸汗，激得更疼，呲嘴龇牙的，心里大骂这时候突然加强攻势的江东左军，害他们从沂水那边的大营顶着日头赶回来……
“左护军回来了……”军士打开厚重辕门，又高喊着逐次往里通传，营中诸将手里无事的都到辕门来迎。
陈韩三驱马驰入营中，翻身下马，不急于回大帐，先爬上望楼，眺望南边的旷原。
此时日头刚跌，正是一天里最酷热的时辰，好些骑兵在南边的旷原奔逐缠杀。江东左军在沭口的大营出兵，要将这边的斥侯从窄桥以南的区域都驱逐出去，小规模的追逐战从破晓时到现在就没有停过。
还看不出江东左军的意图，陈韩三看了好一会儿，脑袋给日头晒得发晕，也看不出江东左军有出动大规模步卒的迹象。
“杆爷从东营过来了……”
听身边人提醒，陈韩三扭头看去，看到孙杆子孙壮正带着人从铁索浮桥到西营来，他也没有下望楼，等孙杆子他人过来。
窄桥原为横于沭水河下游的一座大木桥，距沭口有二十四五里，桥早些年给洪水冲毁，地名倒留了下来。这一段的沭水河，岸窄流急，为阻江东左军沿沭水河北进接援守沭阳的官兵，也为了对抗江东左军在沭口的大营，陈韩三便在这里结营驻军。
窄桥大营分东西营，跨河而立。
西营是直接占了桥西头的窄桥镇，将镇子里的百十户住民逐走，沿着镇子外原有的土围子再筑一道栅墙进行加固，作为军营，规模颇大，陈韩三率本部一万余精兵入驻。
孙杆子率部奔袭夺下云梯关后，按原计划本要赶去徐州参加那边的攻城战。孙杆子是先锋渠帅，不擅长谋，但善打攻坚战，麾下陈渍、张苟诸人皆是勇将，拉去打徐州坚城，那是再合适不过。
只是，江东左军进入淮北之后，淮河沿线的形势就大变。虽说沭阳与临沂之间还隔着郯城，但江东左军完全可以绕过郯城，直接进入临沂境内，对围攻徐州的大军侧翼造成威胁。刘安儿便让孙杆子继续留在淮北，与陈韩三一起压制住江东左军。
孙杆子占了桥东头的村寨，稍加整固，立为东营。东营规模较小，不过孙杆子带过来的本部精兵也就四五千人，也不觉得拥挤。
东西营之间以铁索浮桥相接，在铁索浮桥下方的河道里还有密密麻麻的打下上百根暗桩，也沉了不少船去堵河道。在窄桥的上游还伐了数百根巨木系在岸边，等着下游的封河大阵给江东左军的水营所破，就砍断绳索，任数百根巨木随激流冲下，去撞毁江东左军的战船。
孙杆子带人进了东营来，手脚并用爬上望楼，手招额前望向远处的旷原，问陈韩三：“韩三，你足智多谋，这几日淮安这么大的动静，你怎么看？”
眼前看到的仿佛是拨不开的浓雾，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些轮廓，却未必就是真的。陈韩三看了孙杆子一眼，说道：“听说午前马兰头派人过来，我怎么没有见到？马兰头怎么说？”
流民军沿沭水、泗水分区设防，既堵长淮军南逃之路，也堵江淮援军北进之途。沭水这边以陈韩三，孙杆子为首，以窄桥大营防线为主，防备江东左军沿沭水北进援临沂；泗水那边以匪帅马兰头为首，守宿豫、泗阳、睢宁诸城，防止江淮援军沿泗水北进援徐州。
杨全在河中府给梁成翼所杀，马兰头倒成了刘安儿麾下最智勇双全的将领了。流民军要打徐州，除北面梁习，西北曹义渠外，最担心江淮援军沿泗水北进解徐州之围，刘安儿在诸将中挑马兰头出来守泗水。
马兰头也善守城，在洪泽浦起兵之初，刘安儿守泗州，马兰头守五河，直接与左尚荣的长淮军对峙了有半年多时间，最终才有濠州大捷。
马兰头麾下有近四万兵马可用，分驻泗阳、宿豫、睢宁等城寨。
孙杆子与马兰头都是洪泽浦水寨出身，算是刘安儿的嫡系，彼此间关系亲密。陈韩三当年投靠官府时，手里沾了很多血，流民军里有许多将领都排斥他，马兰头便是其中一人。
孙杆子摸了摸鼻子，说道：“马兰头号称识得几个字，但看他那个鸟样，拿笔比拿大枪还累，能少写一个字，绝不肯多画一笔的。他派来的人，已经给我打发走了，马兰头什么屁话，我说给你听也一样……”
陈韩三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马兰头对他会有什么态度，孙杆子这鲁莽汉子又如何能帮着掩饰。陈韩三不介意马兰头眼里没他，对当前的局势，倒也想听听马兰头有什么不同于人的看法。
“江东左军在北岸聚集的兵力超过万人，刘庭州在淮安募了上万民勇，都拉到山阳县准备渡淮，老马那里的压力很大。老马不担心别的，怕就怕林缚在这里虚晃一枪，最后还是将江东左军拉到西线，沿着泗水往里冲。”孙杆子说道：“要真这样，老马那边就未必能挡住！”
陈韩三蹙眉思忖。
孙杆子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不等陈韩三说什么，又径直说道：“我觉得老马担心有道理，我想过沂水西岸去，能照顾到泗阳、宿豫……”
孙杆子所说沂水，是指郯城县下来的旧河道，水面虽宽，但是河床上筑拦水坝截水，除了行洪之外，差不多已经是条废河，摸到拦水坝的位置，能趟水过河去，战船则进不来。
听孙杆子这么说，陈韩三眉头一跳，下意识的认为孙杆子想溜去宿豫跟马兰头搭伙。
“我觉得马渠帅过虑了……”陈韩三没有说话，他身后一人插了一句话。
孙杆子回头看了一眼，见是陈韩三的师爷马臻，眉头微蹙，问道：“怎么说？”
马臻原是落魄秀才，在陈韩三统领缉盗营时，就给招揽，后来又给陈韩三胁裹着叛投流民军，一直以谋士自居。大热天气，马臻还穿着长衫，头戴儒士方巾，身上汗水潺潺而出，给烈日晒得头晕眼花，身姿还挺直如松，是个好面子的人。
“若说对刘庭州的了解，除我家韩帅外，不作第二人想。”马臻说道：“这老头死犟，当初韩帅将刀架在他幼子颈上，要他打开山阳县城门，他倒第一个拿箭就射，致使韩帅最初没能夺下山阳，献给安帅……所以刘庭州渡淮援徐，我信，林缚渡淮援徐，虚张声势尔。刘庭州与林缚因这事闹不和，也断不会有假。”
“既然你以为林缚是在虚张声势，不会有什么大动作，那我去沂西，应该也没有什么鸟事！”孙杆子说道。
“我说林缚渡淮援徐州是虚张声势，并没有说他不搞什么大动作。”马臻说道：“林缚与刘庭州在淮安闹得那么厉害，要是林缚愿意出兵，刘庭州有必要仓促之间招募民勇渡淮？但是刘庭州招募民勇渡淮声势搞得这么大，林缚哪怕是做做样子，也被迫要跟着渡淮……”
“我给你绕糊涂了。”孙杆子挠着鬓头，问马臻，“你是说林缚渡淮是给刘庭州所迫？他手握兵权，出不出兵，刘庭州那个老头能逼迫得了他？”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马臻轻笑道：“林缚手里有兵，有地盘，但有多少兵，有多大的地盘？蕞尔小县罢了。刘庭州作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渡淮战死，林缚作为帅臣却缩在淮安城不出，不要说天下读书人，便是江东郡的读书人戳着他的背脊骂，也足以骂得他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孙杆子嘴唇一撇，对马臻的这番话不屑一顾。在他看来，林缚崛起江东，飞扬跋扈很投他的胃口，是朝廷爪牙里的一个另类，心里甚至为林缚给朝廷办事暗暗可惜，心想这样的人物应当跟着安帅一起将这狗日的朝廷搅个稀巴烂才对。
孙杆子的神态令马臻心里不悦，倒也能忍住，继续说道：“当前，林缚与刘庭州形成两路北进援徐的势态，刘庭州在西路渡淮抢泗口北进，林缚在东路沿沭水北进，两路齐头并进。刘庭州受阻，林缚也受阻，刘庭州若在西路战败身死，林缚在东路打几场硬仗再退回去，便说渡淮援徐失利，谁还能再指责林缚什么？”
“就你们这些读书贼肚子里坏水、脓货多，别人哪有这么多花花肠子？”孙杆子蹙着眉头说道，偏偏找不到理由反驳马臻。
给孙杆子这么说，马臻发青的脸也涨红如熟蟹，他关键要说得孙杆子没有借口将兵拉到沂西去，有什么气也先忍着，继续说道：“刘庭州在淮安招募的都是乌合之众，马爷手里兵多将广，要是说马爷挡不住刘庭州北上，真就是小看马爷了——沭水这边却有硬仗要打。林缚不会去救岳冷秋，却是个贪功之徒，特别是刘庭州在西路一旦战败身亡，林缚更要在我们这边找个交待——孙爷你不能离开东营啊！”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四章 齐头并进
三十日，葛存雄奉林缚令，率靖海第三水营溯淮水西进至山阳县，协助刘庭州在山阳湾西口渡淮，并将林缚调拨山阳县守军归刘庭州节制一并渡淮作战的令函呈上。
京中派来传旨的监察御史邓渭看到林缚的公函，急得直跳脚，不顾仪态，指着葛存雄就骂：“林缚小儿视援徐为儿戏，祸国害民小贼也，老夫便是身死徐州城下，也不会放过他，我这就回去上奏本参他！”
动身前得林缚面授机宜，邓渭等人这么大的反应，葛存雄不觉得有什么意外的。他手按佩刀，站在堂前，不理会邓渭的指责，抱拳朝刘庭州说道：“我奉命来协助刘大人率部渡淮，权职分属，制置使在令函里均有言明。待刘大人渡淮后，制置使会在东路对流寇的窄桥大营展开攻势，与刘大人齐头并进，共援徐州，以解岳督之危……”
刘庭州神色如常，说道：“制置使的军令，我已知悉，渡淮之事就要辛苦葛校尉了……”
葛存雄告辞离开，返回渡口水营。他过来是负责水面警戒，保证刘庭州所招募的万余民勇乘民船渡淮时不受到攻击即可，至于能不能在北岸站稳脚，能不能顺利的对泗阳寨展开攻势，都不关他的事情。
葛存雄下堂离去，山阳知县滕行远也按捺不住，站出来言辞严厉，矛头直指林缚地说道：“制置使是要致府尊于死地啊！府尊将山阳县守军也调过淮水作战，战事一旦失利，淮东防线将在山阳出现一个大口子，制置使则可以名正言顺的从东路撤回来填补到山阳来……”
刘庭州翻弄着林缚发来的令函，心里微微叹息，嘴里却说道：“要是我们沿泗水进军顺利，在山阳留个口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莫非你们对渡淮援徐也没有信心？”
滕行远不能驳刘庭州，给马服使了个眼色。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更怕这是林缚小儿的奸计！”马服说道。
马服因违宵禁之令，好几个忠心耿耿的家人给林缚斩杀，他夫妇二人也给囚了半宿，最终拿出三十万两现银才得脱身。如此奇耻大辱，马服自然不会忘却，在得知刘庭州与林缚在援徐事闹翻的消息之后，立即出钱出人，助刘庭州筹措渡淮军。也因此，议事之时，马服才能与刘庭州、邓渭、滕行远等人对坐堂前。
马服助刘庭州，除了想借刘庭州打压林缚在淮安的嚣张气焰外，他也最不希望徐州陷落。
楚王女云阳县主尚马服为事，马家能在淮安耀武扬威，除了马家世代为盐铁宦商外，马服还借助了封藩在徐州的楚王府的权势。徐州若给流匪攻陷，楚王府绝了嗣，对马服来说，有断臂之痛。
本来林缚将山阳县守军调给刘庭州一起渡淮去解徐州之围，对马服来说是件好事，毕竟山阳县守军战力颇强，四五千兵马，远非刘庭州仓促招募来的民勇能比，渡淮作战更有胜算。但是马家的根基在山阳，马服实在无法想象山阳县守军给调走之后，林缚会玩什么妖蛾子。
陶春不吭声。他这时候已经不指望林缚会出兵，能将山阳县守军带过淮河，对他来说是意外之喜。
肖魁安也不吭声。他实知此行北上，九死一生，他受刘庭州提拔之恩，代为领兵随行北上，义不容辞。若能将山阳县守军也带上，就能多一分生机，肖魁安又怎么会反对？
马如龙也不吭声，他也不反对将山阳县守军一起带过淮河，心里盘算着，是不是赶紧派人通知家人去淮安城住一段时间？
邓渭的肠子都悔青了。他不是反对山阳县守军渡淮，他跳出来要与刘庭州一起募民勇渡淮援徐，只是想摆个姿态迫使林缚北进。事实上在葛存雄携林缚令函过来前，邓渭都没有认为他会真的跟刘庭州一道率渡淮军北进。
邓渭与刘庭州是管民事之文官，林缚才是领兵之帅臣。从来都没有文官出征，帅臣守土的道理，因此邓渭一直都不是很担心，认为林缚最终会服软。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缚会玩出“东西两路，齐头并进”的毒计来。林缚渡淮沿沭水北进，同时要刘庭州率兵渡淮沿泗水北进。即使刘庭州战败身死，别人也只会说刘庭州没有用兵的本事，不会再有人指责林缚什么了。
恰如山阳知县滕行远所言，邓渭也认为一旦山阳县守军随西路北进失利，遭受重大损失，之前围着绿柳园骂林缚见死不救的那些淮安清流、乡绅、士子将立马变脸，求爷爷告奶奶的请林缚撤军回补山阳的防线缺口——邓渭这时才省悟到将自己逼到死路上了。
邓渭盯着刘庭州的脸，盼望着他随手将林缚的令函撕个稀巴烂，不予理会。
刘庭州将令函放在案头，缓缓说道：“制置使军令如山，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那就只能依令行事了。山阳知县滕行远……”蓦然提高声调，盯着滕行远，“你为山阳知县，又为山阳兵备都监，你需两天之内率山阳守军做好渡淮准备。若违期限，本官将奏请朝廷，将你顶上乌纱摘下，绝不容情。此外，山阳城防就依制置使所令，从淮安城调一两千兵马过来，由县丞刘涛暂代知县一职……”
邓渭脸色沮丧，刘庭州北上，他也没脸称病留下来。北行不可避免，他也希望将山阳县守军带上，兵马是多多益善。
滕行远与马服面面相觑，坐在堂上，他们二人明白这时候已经给孤立起来。
马服违宵禁之令，就给林缚活生生的剥了一层皮去，这时候跳出来坚决反对，林缚会不会将阻援徐州的罪名加在他们头上？
援徐州就是援楚王，就算不去想林缚此子的狠毒手段，马服也绝不能让别人指责他阻止救援徐州事的，不然楚王府的人逃出来后会如何待他？
马服苦叹一声，说道：“我家还有三百余护卫，请刘大人渡淮一并带上……”
六营山阳县守军精兵给调走，马家只保留三五百余武卒也没有什么大用，还不如尽可能加强渡淮军的战斗力，只要刘庭州率军沿泗水北上顺利，山阳县倒也不会有什么凶险。也许先带着家小去维扬避避风头也好，马服心里暗道。
马服是山阳真正的地头蛇，滕行远虽为知县，兵备都监，但县里胥吏有几个不是出自马家门下？山阳县守军里的武官有几个跟马家没有瓜葛的？见马服低头认软，滕行远便表态说道：“遵府尊令，下官立时便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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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葛存雄率靖海第三水营戒备山阳湾西口上下游数十里的水道以及泗水河汊道，山阳县为渡淮所做的准备工作就轻松了许多。
跟葛存雄借了一艘战船，刘庭州亲自到北岸观察地形，选择渡淮登岸地址。
有靖海第三水营在，渡淮时不用担心来自水面上的攻击，但是渡淮后能否站稳脚步，并顺利对泗阳寨发动攻势，才是关键。
夕阳下，峙立在淮水北岸，泗水西岸的泗阳寨旌旗密布，刘庭州他们站在甲板上仰望过去，那些战旗遮覆的寨墙，仿佛一片黑压压的阴云。
肖魁安与陶春蹲在甲板上，讨论如何利用北岸地形进行登岸作战。
刘庭州看他们比划着，站在远处，扶着船舷护墙，说道：“沭口河滩，那么不利的地形，制置使也能将五六千精锐一夜之间送上岸去——制置使不在这边，倒也不是没有人可以请教……”
肖魁安听刘庭州这么说，抬头看向站在尾舱甲板上的葛存雄。
葛存雄是江东左军的水营将领，对水战、登滩作战自然熟悉，放过葛存雄不请教，他们这些外行在这里琢磨，很难考虑周全。
肖魁安站起来，走到刘庭州身边，压着声音问了一声：“大人不怨恨制置使？”
“怎么怨恨？”刘庭州苦涩一笑，“跟邓渭不同，我是决意渡淮以求一死的。制置使派水营助我渡淮，又调山阳县守军随我渡淮作战，好歹让你我多了两三成生还的希望，我有什么借口去怨恨他？便算你我在泗水河畔为朝廷尽忠，好歹也有制置使回撤去填山阳的缺口，也不用担心淮安有失，不会留下什么遗憾，我又有什么借口去怨恨他？只是你年纪轻轻，随我北上，可惜了。”
“魁安本是草芥，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请大人不要再说这样的话！”肖魁安心志坚定地说道。
刘庭州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力不从心了，山阳县守军与马家什么关系，相信林缚不会不知道，林缚搞东西两路，齐头并进，所谋甚多。
乱臣贼子，梁习是一个，曹义渠是一个，林缚也必将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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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存雄站在尾舱甲板上，能看到岸上的情形，正有一大队兵马从北边开拔来，进入泗阳寨中，看来流民军也早探知南岸的动静，开始加强泗阳的防备了。
也不知道刘庭州会怎么去打泗阳，不过比起七八千乌合之众加两三千府军，渡淮军有山阳县守军六营精兵进行加强，也不再那么难看，在泗阳形成对峙形势，也许不会太难。
一缕乌云飘来，横亘西边天际，将夕阳遮去，云边也迅速染上绚丽的金丝异彩，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淮泗战事，又将像夏季暴雨一样倾泄而来。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五章 渡淮
破晓时分，天还没有大亮，还只能看到北面岸线模糊的影子。千舸竞流，皆不掌灯，仿佛黑沉沉的乌云在灰暗的淮水上缓慢展开，往北岸而去，剑拔弩张，逆水直指泗阳渡口西十里外的飞霞矶。
葛存雄站在尾舱甲板上，眺望着北岸飞霞矶，灯火暗弱，仿佛萤火，在昏暝晨光里勾勒出飞霞矶以及矶头营寨的暗影。
淮泗以西的岸线绵延长达百余里，这几日往泗阳集结的流民军将近万人，但也不能将百余里的岸线守得滴水不漏。不过适合大规模登岸的地点也就那么几处，在这几处流民军都结营立寨，驻以精兵，重点防守。
飞霞矶营寨就驻有千余流民军，人数倒也不多，但是船及北岸，在飞霞矶的登岸意图暴露后，附近的流民军就会蜂拥来援，登滩战的规模将迅速扩大。这边若不能一举在飞霞矶夺得立足点，在入夜前给流民军赶下水，损失之惨重，将难以想象。
渡淮军虽有一万四千余众，能战之卒也就四五千人，不能一举登岸，损失惨重的给赶下河，短时间里几乎没有可能再组织一次渡淮作战。
林缚爬扶梯登上尾舱甲板，葛存雄给他行礼：“大人……”
林缚挥了挥手，要葛存雄不要拘礼，笑道：“我不便公开露脸，让刘庭州知道我在这里不好……”
他昨日才秘密赶来山阳，便是张玉伯也不知道他来了这里。
林缚没有穿甲衣，一袭青衫，迎风而立，手扶蒙厚木护墙，沉默地看着西边的渡淮船队，也不说什么。
林缚不说什么，葛存雄也知道他对眼前所看到的情形不会满意。
先进发的还是山阳县守军，毕竟要一举在北岸占得立足点，不用精锐先行，根本就没有成功登岸的机会。山阳县兵有马服等淮东盐商支持，相比其他的乡军，粮饷充足，兵甲也好，所募悍卒也骁勇敢战。
刘安儿在洪泽浦起事，西岸濠、泗、石梁等城皆陷。陈韩三叛变时，淮安局势恶劣到极点，但在其时还任通判的刘庭州等人率领下，山阳县硬是渡过破城大劫。山阳县兵长期与淮匪湖寇作战，对水战颇为适应，在江东左军来淮安之前，可以说是淮东防线的支柱。
刘庭州为这次渡淮，征募的也是熟悉水情的淮河老船工，但才两三天的时间，准备很不充分，远不能跟操练熟悉的水营相比。这时候天色昏暗，刚出山阳渡，就看到有船撞在一起，好些穿甲的武卒落入水中，左右船忙过来捞人，七手八脚的，混乱一片——眼前情形也难怪秦承祖看了会眉头微蹙。
刘庭州在另一艘船上，是跟这里借的集云级战船。
刘庭州他换上甲衣，外披绯红官袍，腰间悬直脊刀，亲自船首甲板，似乎不为身边的混乱所动，坚毅不移地敲打着战鼓，督促诸船继续渡淮。
“刘庭州这是孤注一掷啊！”葛存雄微叹道。
林缚这时候在眺望北岸的飞霞矶，听葛存雄这么说，才收回视线去看相隔十几艘船远的刘庭州。
天色昏暝，只看到刘庭州身穿绯红官袍如晨光里的一团霞火。
葛存雄所言，林缚也有所感，叹笑道：“这头犟驴，真叫人打不得，骂不得，恨不得，怨不得。他为一己之念，拉着上万人跟着去送死，也只能由他。但是我要谋淮安，只能将这头犟驴与山阳县兵都送到北岸去，不然哪有我们鸠占鹊巢的机会？”
这时候北岸灯火很快多了起来，很明显是发觉了南岸的动静，警觉起来。就看见在昏暝的晨色里，北岸有无数黑影拿着火把鱼贯而出，奔岸滩而去，严阵以待这边登滩。几乎能看到北岸每一处容易登岸的地方，都加派了兵力。
既然漏了行踪，给对岸发觉，这边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熄灯隐藏。
葛存雄传令使各船点灯，在天光大亮之前，开始用明火传来讯，又唤来小校去给刘庭州传讯：“你坐小艇去见刘知府，告诉他，我这就率水营船队逆流往上游展开，助他将北岸流民军的防御重心分散开来……”
这时候是东南风，起帆摇橹逆流甚速，只片刻时间，水营船队便与渡淮船队拉开距离，逆流往上游而去。
船过中流，北岸的战事先在飞霞矶西十里外的白滩爆发。
白滩是北岸另一处适应大规模登岸的地方，相比较飞霞矶而言，地势更开阔一些，利于在登滩之后迅速展开。两天前，流民军刚在那里抢建了一座守滩营垒，驻有六七百兵力。
时间仓促，守滩营垒过于简陋了些，以木栅墙为主，连壕沟都没有挖。流民军全神贯注盯着淮河上的渡船，没有想到这边会有武卒提前潜过岸潜伏下来，从背后接近，对他们发动突袭。
发动突袭的武卒人数虽少，才百十号人，但都是挑选的精锐、死士，借着昏暗的天色，借着流民军出营垒奔守岸滩之际，发动突袭，抢占营垒东北角的寨门。
流民军一下子给打了个措手不及，混乱中也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过来袭营，大火先从东北角的辕门栅墙烧起，火势沿着岸滩往营垒内部蔓延，无数营帐给点燃，明晃晃的有如白昼。
林缚站在甲板上，能清楚地看到突袭武卒从东北角寨门往里突冲，将流民军的白滩营垒搅成一锅烂粥，沸腾激扬，混乱一片。
“人数要是再多一些，说不定能一下子将白滩营寨给抢下来。”葛存雄说道。
“白滩的地形过于开阔了。”林缚说道：“渡淮军没有能力在登岸后就迅速展开，没有调整，就无法泗阳寨发动攻势。对刘庭州来说，登岸后夺得一处立足点更为重要。飞霞矶的地形有利于刘庭州登岸后压制流民军的反攻。就算飞霞矶登岸失利，白滩也不是一个好的备选地点……”
葛存雄微微扬眉，不得不承认林缚说得有理，渡淮军毕竟不是江东左军的精锐。
换作是江东左军，自然第一优先选择应是从白滩登岸，登岸后就沿白滩岸堤往东，往北展开，将过来反攻的流民军打垮，紧接着就可以将兵锋直指泗阳寨而去……
但是渡淮军不是江东左军，渡淮军一万四千多人，能战之兵就三分之一。便是这三分之一的能战之兵，相对流民军里的精锐，也没有绝对的优势，很难将战斗打得如此酣畅淋漓，不拖泥带水。
切合实际的做法，就是抢占飞霞矶，利用飞霞矶的有利地形，将反攻过来的流民军打退，在北岸站稳脚后，才能去考虑攻打泗阳寨抑或绕过泗阳寨直接北进的问题。
流民军在泗阳一带的兵力就超过万人，宿豫还有两万多兵马，赶过来也很迅速。
白滩的地形不利防守，即使成功登岸，也很难在下一拔的反攻站稳脚。给反攻赶下水，就不能算渡淮成功。
相对说来，登岸作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顶不住反攻给赶下水。上万人匆匆蜂拥上岸，人群是从密到散。前阵扛不住反攻的压力，垮了往后退，后阵兵马再多也使不上劲，只能退着后退。也肯定没有机会从容登船逃走，更多的人会给挤下河淹死。
这也是自古今来，将领喜欢半渡而击的原因，也常常有将数倍甚至数十倍之敌赶下水淹死的战例发生。
林缚站在甲板上观察北岸势态，白滩的流民军这时候也回过神来，开始组织兵力反动，要将偷袭的武卒从营垒里赶出去，左右岸滩上的兵马也迅速回援。眉头微蹙地说道：“飞霞矶那边还看不到有什么动静，想来是马兰头亲自在泗阳坐镇。我们倒要加把劲，帮刘庭州将白滩营垒抢下来……”
“好，我亲自带队上岸……”葛存雄说道。
“让别人去吧。”林缚说道：“可没有人来代你指挥水营！”
林缚、葛存雄率水营船队也是直奔白滩而去，就是要在关键头上迷惑住流民军，将注意力都吸引到白滩去，掩盖刘庭州率渡淮军主力在飞霞矶登岸的意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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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阳寨没有顶着淮河的北岸修筑，离泗阳渡口有十一二里，倒是挨着泗水的西岸。由泗水入淮的水道是从西北往东南斜行，泗阳寨的方位应该是在飞霞矶的正北面。
泗阳渡口拦截南岸官兵登岸的主要阵地，流民军控制淮泗以来，在这边修筑工事，营垒最为完备，相比较之外，飞霞矶、白滩更令人担心。
马兰头没有留在泗阳寨，他带着护队，骑马来到泗阳渡口的岸堤上，身穿铁甲，裸出精壮的胳膊，护心镜在昏昧的晨光里闪着寒冷的光泽，双眼炯炯有神地观察着淮水上的一水一浪，一船一卒。
这天似乎亮得太慢了，官兵已经有大批的船队逆流经过飞霞矶，直奔白滩而去，水面上还是黑压压的暗影，让人看不真实渡淮船队的虚实。
白滩那边虽然已经打了起来，但是官兵潜渡能送多少兵马过来，只要白滩守岸营垒不丢，马兰头不相信官兵会从白滩登岸。
但是也难说，江东左军初来淮安时，直插沭口，选择的登岸地点也出人意料。淮安传出消息说林缚与刘庭州不和，焉知这不是他们联手迷惑这边的奸计？
马兰头心里犹豫不决，但也耐着性子，不急着将留在泗阳寨的精兵去加强白滩方向。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六章 抢滩
流民军在白滩的守岸营垒给潜伏突袭的官兵武卒搅乱，在清亮的晨光里，在咸蛋黄一般的鲜嫩朝阳跳出淮河南岸林梢遮挡的那一刻，水营船队逆流而来。
箭密如雨，将滩头守军压制回简陋的齐胸高的垒墙之后，床弩、蝎子弩是集云级以上战船的标准配备，床弩张弦怒射，撞上墙垒，激烈土石横飞。远看去，墙垒给床弩巨箭打得晃动，便知道流民军在白滩筑垒极为仓促，只要能有一架冲车上岸，便能将这些简陋胸垒打开缺口。
比起需登岸才能发力的冲车，尾舱甲板上的蝎子弩在三百步外打去的落石威力也不弱。
淮水流急，船晃弩抖，校准颇难，加上墙垒只有齐胸高，供蝎子弩掷石的打击面很窄，但十架蝎子弩连番齐射，连续打出上百发二三十斤重的石弹，也在这简陋的滩头胸垒上砸出六七处缺口。
清晨突入白滩营垒的武卒此时还在负隅顽抗，在营垒之中，牵制住数倍于己的流民军，减轻了靖海水营派甲卒从滩头登岸的压力……
突袭白滩营垒的百十号人还不是提前潜渡的全部死士，此外还有陶春率领的百余死士轻衣简甲，扮作普通流民，潜藏某个不为人觉察的角落里，等着在关键时刻为刘庭州抢登飞霞矶助上关键的一臂之力。
这些人也当真是死士，登岸作战失败，他们的行踪暴露，很难逃过流民军的搜捕。
林缚与刘庭州在沭口初见时，刘庭州对流匪先锋渠帅孙杆子的一番评价，表明刘庭州自己也喜欢选锋锐悍卒攻坚。
相比较其他文官，刘庭州的军事素养是相当不错的。先派少量精锐死士潜渡，在大规模登岸之前发动突袭，搅乱敌军部署，混乱敌军的视线，是相当不错的登岸作战思路。
可惜的是，刘庭州能用的武将太少，陶春本是可以领军作战，独当一面的勇将，却不得不亲自率死士潜渡到北岸去。
※※※※※※※※※※※※※※※※
其时，渡淮军的船队也抵近飞霞矶，但是相比较靖海水营的整饬有序，渡淮军的船队就要混乱得多。
当靖海水营的甲卒突破白滩的滩头墙垒，往岸上推进，意志坚定第要拿下整个白滩营垒时，在泗阳渡口观望的马兰头最终断定白滩才是官兵真正想要突破的口子。
即使官兵拥挤到白滩与飞霞矶的渡船规模相当，即使飞霞矶当面的官兵也开始抢滩登岸，但白滩那边的官兵表现要强悍得多。再不加强白滩那边的防守，整个岸线防御就会在白滩那边给打开大的缺口，官兵就能够从白滩长驱直入，攻击泗阳寨。
白滩、飞霞矶、泗阳渡口位于淮水北岸的东西线上，与位于泗水西岸的泗阳寨形成周长百余里的淮泗角。官兵一直从白滩切入，直接往北穿插去围泗阳寨，守飞霞矶，泗阳渡口的流民军实际也给困在狭角地域里出不去。
※※※※※※※※※※※※※※※※
流民军进入淮泗地区，虽说前期还颇为克制的重点向大户、豪势强征粮食，但没有安抚普通乡民的有效措施，没能制止大流亡的产生。战后，整个淮泗地区十室九空，整个村寨到饭时都看不到几家有饮烟升起，田地也大片荒芜。
入夏后，田地里的荒草疯长，也无人拔除耕作，陶春猫身趴在杂草之间，看着一大队兵马从泗阳寨开拔，往白滩奔援而去。
陶春悄悄退回去，北面有一片树林子，他们前夜潜渡过来，他就带百十人藏身在这片林子里，藏了一天一夜。虽说从泗阳寨开拔的第一拨援兵给白滩那里吸引过来。
当刘庭州在飞霞矶的攻势猛烈起来，自然也会有援兵往飞霞矶而去，陶春的任务就是率领百余死士，在两河夹道间，尽可能长时间的将援兵拖住。
当然，除了百余死士外，刘庭州让陶春在淮泗也不是没有其他兵马可用。
流民军的数量很大，在淮北铺天盖地的展开，但整个淮泗地区有近十个县，还要算上流民军控制的濠州府，汴水两岸的府县，依旧有很大的空隙给地方私兵武装存活下来。
地方大户与豪族所养私兵，与流民军天然是对立的。流民军东进淮泗以来，有许多寨子给攻破，小股的地方武装也给灭了不少，但也有一些坚固寨子坚守下来，一直盼望官兵能北渡相援。
刘庭州守淮以来，也派探子潜来北岸，与这些私兵武装秘密联络，要他们尽一切可能的坚守村寨，牵制流民军。刘庭州这次渡淮援徐，自然不会错过联络陷入淮泗的私兵武装，他们也是陶春率死士潜入北岸后最大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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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站在甲板上，看到大队流民军往援白滩，便要葛存雄传令，使登岸的六百余甲卒从流民军的白滩营垒撤出。
大队甲卒都从容登船，清晨突袭敌垒的渡滩军死士还有四十余人活了下来，也一并登船修整，只留二百甲卒守在滩头上，利用残破的滩头墙垒，构筑滩头阵地，多用弓弩、盾车，将白滩一带的流民军都牵制在这里，不使他们去支援飞霞矶即可。
日头渐高，烈阳当空，身处河上，有凉风吹来，还觉得好受些，那些从泗阳寨奔援来的流民军却嗓子眼干得冒火。身体稍差的，持械穿甲，穿着厚重的兵服，在烈日下小步奔走十余里，怕是能当场脱力昏死过去。跑过来已经是半死，再要不停歇地拿兵械杀上去，真要了老命。
江东左军主动退回滩头，奔援来的流民军倒是松了一口气，也慢腾腾的不急于进攻，心里想着等午后日头落下去，天气稍凉一些，再将官兵赶下淮河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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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兰头以为白滩是官兵突破的重点，调大队兵马往援，飞霞矶的战事却突然间激烈起来。
飞霞矶是淮水北岸的一座小石头山，高不足二十丈，周围约两里许，矶头高崖伸入水中有十七八丈远，倒也显得形势峻险，是守淮抢岸的一处要地。流民军的营寨就筑在飞霞矶的脊背上，有岸滩可攀援，但也是险峻。
刘庭州要在北岸争立足点，周围百里，没有比飞霞矶更合适的地方，但是登岸强攻的难度却要比攻白滩要大，毕竟这里的千余流民军算是据险以守。
高十数艘船冒着矶头高崖的落石箭矢，拿高盾挡着，强行靠岸登滩，仰攻矶头。
刘庭州使座船居前，汗出如浆，还是精神亢奋地擂鼓激励士卒抢岸冲杀。
刘庭州的座船太靠前，流民军在矶头高崖上也有简易的投石弩，也看准刘庭州是主将，落石不停砸落在左右，溅起片片水花。
左右都劝刘庭州退后一些，刘庭州只是不依。以他的体魄，从渡淮开始就亲自擂鼓指挥作战，体力也是消耗到极尽了，但近两个时辰过去，就当中渡淮时歇了一阵，更是时间是憋着一口气岿然如山不动。
先进发的是山阳县兵。
刘庭州任淮安通判时，曾在山阳县长期指导城防兵备，陈韩三叛变时，更直接担任山阳县的守将。刘庭州在山阳县兵里的威望很高，他不畏箭矢落石居前督战，山阳县兵士气也是高昂，落石箭矢击来，稍不留意就血肉模糊而死，仍冒箭矢猛攻不休。
刘庭州也喜欢用锋锐，用猛将，在淮安，他提拔不少出身贫寒的将领，在此之前曾担任淮安右营校尉的肖魁安便是代表。
战到酣时，见崖头守军体力消耗不少，而泗阳寨的援兵也往这边开拔，不确定陶春能拖延多久，肖魁安便将衬甲、组甲、护心镜依次穿好，拿起护盾、比寻常要长三分的直脊刀，向刘庭州行礼道：“魁安上岸去了！”
刘庭州也累得喉头发甜，嘴里有血丝渗出来，这时候喝了一杯温茶下肚，也豪气万丈地说道：“你且听我为你擂战鼓！”
肖魁安下船上了浅滩，趟着浅水，走到狭窄的进发阵地，这里有百余死士集结在这里，他要带这些人一举将矶头高崖占下来，不然身后的山阳县兵人马再多也施展不开来。
马服也在船上，颇为紧张地盯着滩头，心里矛盾得很。
攻下飞霞矶，这样才能迈出渡淮援徐最关键的一步，解了徐州之危，马家还能依仗楚王府的权势，从猪倌儿林缚那里讨回过结来。但是打不下飞霞矶，就不用担心山阳县兵会在北进途中给消耗掉。
马服愣神瞎想，肖魁安已率死士往崖头仰攻，他所用的刀比寻常直脊刀要长、要厚、要重，也要锋锐得多。
淮泗产煤铁，不仅徐州以冶铁著称，淮安所出的刀械也天下闻名，肖魁安所用的这把刀是刘庭州所赠，重三十斤，没有大气力的人，单手还真挥舞不了几下。这把重器，肖魁安拿在手里却如鱼得水，刀盾配合，百余死士，他一马当先，硬是从岸滩到高崖间的陡坡杀出一条血路来，冲上矶头……
虽说飞霞矶石背上当头还有一堵墙垒，墙垒之后才是流民军守矶营寨，但肖魁安占了高崖，带精兵守住一步不让，刘庭州则可以指挥渡船直接贴到高崖底下，用绳梯送人上去。
当一辆冲车给吊上高崖，才数十丈纵深的矶头已经有四百余精兵结成鱼鳞阵。
鱼鳞阵是大将位于阵中后，主要兵力在中央集结，分作若干鱼鳞状的小方阵，一层压一层的按梯次配制，前端凸出，是进攻甚锐的阵形。
虽说鱼鳞阵移动的速度稍慢，但比锥形阵更利于突击，有背后防守力极弱的缺点。但此时这四百余精兵背依淮水，前面突破不了，就要给赶下淮水，根本不用担心腹背的问题。
肖魁安稍作休息，打算一鼓作气，将前头的垒墙突破，将流民军的守矶营垒当头打开一个缺口出来。一旦前头的垒墙反过来成为他们对抗营寨的防御工事，就能接更多的人马上来，就算流匪援军赶来，也不用担心给赶下水去。
这时候背后绳梯又有动静，肖魁安还想告诉水面上，这时候矶头太挤，摆不开太多的兵力，多送来强弩上来即可，回头看去，却见刘庭州从绳梯后爬上来，虎目含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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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渡援军攻上飞霞矶的高崖，林缚便让葛存雄从白滩撤兵。
滩头只有两百武卒，有船上床弩、蝎子弩帮着压制纠缠来的流民军，这两百武卒撤出来极易。只留部分战船在淮水上游戒备，林缚与葛存雄率靖海第三水营主力过来与刘庭州汇合。
远远看到刘庭州从船上借绳梯爬上高崖，林缚叹息摇头。虽然刘庭州对他戒心日重，这段时间来处处作对，林缚却不得不承认在当世，刘庭州的风骨还真是那些庸官不能比的。
高崖上虽有三四百精兵，但地方非常的狭迫，一旦挡不住流民军的反攻，刘庭州想保命极难——山阳县兵若能由刘庭州统领，也能算一支强兵。
林缚也不等飞霞矶一战出结果，就孤舟东进，赶去沭口。
刘庭州真正是孤注一掷了。若是不能一举攻克飞霞矶，亲上崖头的刘庭州多半是战败身亡的结局。
渡淮军残部自然是给滕行远、马如龙、马服等人胁裹着返回山阳去，渡淮援徐成为泡影，无人会提，林缚也不会孤军深入，将崇州的身家压上，去救岳冷秋这个大敌去。
渡淮军若是能在泗阳站住脚，林缚心想他也该对陈韩三在窄桥的大营搞些动静出来，总不能让刘庭州出尽风头，而江东左军毫无作为。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七章 偷营
刘庭州占下飞霞矶，便是连番大战。
徐州攻城战到了最后关键时刻，流民军也是拼死了要将渡淮官兵赶下淮河，夺回飞霞矶。流民军一拨接一拨的攻上来，渡淮军给压在飞霞矶数百丈方圆的区域内展不开，也没有喘息的时间，借着流民军之前的守矶残垒，硬着头皮，打退流民军一茬接一茬的猛攻。
都说燕冀男儿多豪勇，淮泗悍卒也不逊色多少。
渡淮军与泗阳流民军的士卒多出自淮泗，从兵员上说不上谁优谁劣。双方也是一开始就将手里能调用的敢战精兵都压上去，都想着一举竞功，不给对方机会，战事打得极为悲壮、激烈。
渡淮军倒是占了装备精良的优势，地势上又居高临下，但是流匪在泗阳督战的渠帅马兰头从宿豫、泗阳等地抽来近两万兵马，仰攻飞霞矶的同时，还死死封住飞霞矶北侧、西北侧的口子，使得渡淮军数千兵马挤在飞霞矶头，也攻不下去。
渡淮军能战之兵不过四五千人，持续打了三天也难免疲惫，新募之卒给督战队的雪亮刀片压着上战场，但扛不住多少时间就会溃散，要及时替换下来。
泗阳的流民军多为一开始就在洪泽浦跟着起事的老卒，转战天下有两三年的时间，装备虽差，多少积累了些在战场求存避险的本事，流民军在兵力上的优势要比渡淮军明显得多。
先前就潜渡过淮的陶春还有四五十名手下，没有急着杀透流民军的封锁线到飞霞矶来跟刘庭州他们汇合。大量流民军压到飞霞矶附近，使得淮泗地区的空挡更多，陶春则联络地方上还在坚守寨子的豪族私兵武装，在淮泗纵深穿插游击，对流民军形成相当程度的牵制。
一个要守住飞霞矶，继而破敌北进，去援徐州；一个要封堵渡淮官兵北进之路，继而要夺下飞霞矶，将渡淮官兵赶下淮河去。持续缠战三天，双方围绕飞霞矶北脊丢下数千具尸体，渡淮军没能攻下飞霞矶去往北推进，流民军也没能夺回飞霞矶，陶春则聚集了数百人在淮泗腹地游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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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鳞一般的密云铺满天际，狂风大作，枝坠草折，空气里飘荡着浓烈发臭的血腥气，枝头鸦鸟呱呱乱叫。
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十几条野狗夹着尾巴像狼一样，潜到战场上，嗅鼻欲找新鲜人肉吃，一双双狗眼睛也是赤红，仿佛是吃多了人肉似的。
“嗖嗖嗖”十几箭射来，当下就射杀了四五条野狗，其余呜咽着一哄而散。
百余名随军的充役民夫走进战场，不分敌我的将尸体堆抬到一处，将四五条中箭而死的野狗也丢到死人堆里，一堆一堆的，都码成小山一般高矮，浇上油，堆上柴炭，点上火，看着火苗窜起来，很快就给狂风吹拨成焰天大火，将飞霞矶北脊烧得通红……
这些事情做了三四回，人就变得麻目，这些充役民夫还要去战场捡残兵断甲……
刘庭州站在飞霞矶的北脊上，他身上的绯红官袍破了一个口子，他手插在腰带上，看着坡下如修罗地狱一般的战场，山阳知县滕行远、肖魁安、马服、马如龙等人拥立左右。
葛存雄一直率靖海第三水营负责渡淮军的后路，兼运粮草补给，更是承担代表林缚与渡淮军联络的责任。
虽说流民军又给打退回去，但就在四五百余步外结营立寨。
渡淮军无法在飞霞矶上修筑一座坚固的营寨，流民军也没有能力在飞霞矶的北面构筑一道不给渡淮军突破的坚固围垒。
“制置使在沭口，虽对流民军在窄桥的大营也发动了攻势，但动静实在有限得很，莫非要等我们这边的将卒都折耗尽了，制置使那边才有动静。”滕行远怨声载道，在葛存雄面前，也不再掩饰对林缚的不满。
连番大战，山阳县兵都是冲锋陷阵的主力，伤亡尤其的惨烈。不要说去救援徐州，怕是打下泗阳寨，推进到宿豫城下，山阳县兵就要给消耗得差不多。
葛存雄冷哼一声，说道：“我家大人要如何做才合滕大人的心意？”
林缚任淮东靖寇制置使，名义上淮东三府诸县的总上司，轮不到滕行远对林缚来指手画脚，葛存雄如此反问，算是相当的不客气。
刘庭州目如寒电，看了葛存雄一眼，他早就明白林缚拥兵自重的心思，这时候也不想激化双方的矛盾，淡淡说道：“三四日来，都是杀人盈野的硬仗，我军伤亡颇重，矶前流匪也成疲军。制置使若能调一路精锐来，破敌垒如破竹，泗阳、宿豫也唾手可得……葛校尉能帮我捎句话给制置使？”
“刘大人请言。”葛存雄说道。
“制置使乃淮东诸官之首，泗阳胜亦是制置使之胜，败亦是制置使之败。”刘庭州说道：“有大胜之功唾可得，制置使为何吝啬出手取之？”
葛存雄心里暗道，打了三四天的硬仗，都不能离开飞霞矶往北推进，才想到江东左军来，刘庭州一开始未必没有势如破竹，尽溃流匪，给江东左军好看的心思。
“刘大人的话，我会捎给我家大人，但想来不会有什么作用。”葛存雄说道：“我江东左军西来，流匪陈韩三、孙壮部也会西来。刘大人要是与滕大人一样，以为江东左军在投机取巧，不妨费上三五日时间，两军走水路调换一个位置，让刘大人、滕大人从沭口往北攻，江东左军来守这飞霞矶，看看结果如何？”
滕行远鼻子都气歪了，要非葛存雄代表林缚而来，他们的后路还要依仗靖海水营，他定会忍不住将这口放狂言的粗鲁武将当场训斥一顿。
刘庭州脸色阴沉，肖魁安给葛存雄一番激得血气贲张，当即向刘庭州请战：“也非一定依靠制置使不可，天下断非只有江东左军一支雄军，请许我今夜率死士袭敌营，为大人率军北进打开缺口……”
小量精锐趁夜偷营，通常能引起敌军全营的混乱与崩溃，当两营僵持不下，夜袭偷营便是容易给想到的策略。
刘庭州捋须思考肖魁安的献策。
滕行远望了望天，阴云密布，随时都会下暴雨，怕是夜里也不会有好天气，说道：“今夜怕是不行……”
“这雨怕是前夜就会停。”刘庭州捋须说道：“也许能试一试偷营，这边做好准备，等雨一停，就立即摸过去……”
葛存雄居高望着流民军的营寨，简陋得很，营火都设在空旷处，大雨倾盆而下，营火都会给浇灭。大雨停下来，正是流民军四处找干柴点营火的时候，的确是偷营的好时机。
不过流匪渠帅也是知兵之人，虽说在最前面相距四五百步就立有营栅，堆土为垒，但主力都在离前垒千步远外分营驻扎，想来对夜袭偷营会有防备。
葛存雄暗叹，之前潜渡派陶春率死士，这时候又是肖魁安亲自站出来率死士去偷营，刘庭州麾下真没有几个能用的将领。肖魁安若是战死，刘庭州用马如龙为将，诸事都看马服眼色的马如龙会那么老实地听他调动？说不定会联合滕行远，将刘庭州架起来。
葛存雄不再自讨没趣，告辞返回南岸去。
刘庭州、滕行远等人就在飞霞矶，两边联络未断，总要等他们往淮泗腹地穿插，他才好光明正大的接管山阳县的防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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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杆子孙壮骑在马背上，远远地望向飞霞矶，勒紧缰绳，朝马兰头抱怨道：“我跑过来，可不是看你们打的热闹。你许我带着人上阵，保管将官兵的前垒突破，你日后补我损失的兵马即可，人我要挨个亲自挑，不许你拿瞎眼断脚的糊弄我！”
虽说陈韩三百般阻挠，孙壮直觉官兵的主攻线路是泗水。孙壮使陈渍率军留守窄桥东营，算是给陈韩三一个交待，他挑了千余精锐，绕道来泗阳，就是怕马兰头这里抵挡不住，给官兵破了漏。
“当年也是刘庭州守山阳，他熟悉你的战法，你一露脸，刘庭州能不防你的三斧头？”马兰头脸精瘦，要是将甲衣脱掉，整个人跟两淮最寻常的老农没什么两样，但是一双眸子精亮有神，神采奕奕，颇为不凡，看着飞霞矶方向，“他们毕竟仗着飞霞矶的地势，抬头仰攻，很难，得要将他们引下来打……”
“狗日的，看他们三天打得这么狠，一定急于突破北进。只要刘庭州是真想去援徐州，那就好办！比那狗日的东海狐好对付！”孙杆子气恨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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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黑，两军营垒里烧起营火，大雨就倾盆而至。除了少数遮雨棚挡住，大多数营火都给浇灭，陷入伸手不见五手的黑暗之中。
下雨前探过路，之前也两番突破流匪的前垒，逼迫到当前的主营才能逼退回来，大雨停歇后，敌营会点起营火指路，倒不怕夜黑走岔了路。
一万七八千流匪在前垒背后分营驻扎，但飞霞矶正北方向的那座营垒最大，是主营，流匪渠帅马兰头的将旗悬在十一二丈高的旗杆上，极为显眼——肖魁安这次就是要偷其主营。
雨势太大，雨蓑不大管用，肖魁安便将雨蓑解去，使大雨浇在甲衣上，将里衬浇得透湿。甲衬湿衣缚在身上，很不舒服，行走都不便，肖魁安让随扈去取两百套皮甲，让偷营的甲卒将组甲与里衬都换下来，贴身穿两层皮甲。
遮雨棚有雨滴漏下来，落在熊熊大火上，转瞬间就化为水汽蒸没，肖魁安走进死士营帐，闻着肉香，说道：“给我舀一碗肉来。”也不拿筷子，用手指拈了两块丢嘴里，油脂溢口，当真是好享受，才与帐中的死士甲卒说道：“破了敌营，我去借两艘船，许你们回山阳日一天的娘们去！专挑水灵的，腰粗皮糙的，不拿来委屈你们。”
“这时候有个腰粗皮糙的老货给乐一乐，偷营更他娘的给劲！”有个汉子说道，引起一阵大笑。淮泗男儿多豪壮，也不觉得雨停去偷营是多大的事情。
天公真是不作美，这一场豪雨下了半宿，将近破晓时分才停下来。在肖魁安看来，也是有利的因素，等他率死士将敌匪搅乱，天稍亮，刘庭州正好派大队人马跟进。
肖魁安再无犹豫，摸黑与刘庭州辞行，看着流匪主营先陆续将营火点起来，他率两百余死士借着伸手不见五手的夜色摸黑往流匪主营杀去……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八章 营破
三日来两军交错厮杀，双方也没有从容整饬营寨的机会，流民军在飞霞矶正北面的主营垒也仅仅是竖了单层栅墙，在栅墙前堆了些障碍物，连壕沟都没来得及挖。
豪雨瓢泼，除几座遮雨棚下，还有营火燃着，哨卒守着，整座大营都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中，兵卒也都躲到营帐里避雨。
不漏雨的营帐不多，加上地势偏低，雨又下了一夜，好些地方都给水淹了，大半人折腾了一宵没睡，兵卒们也管不得禁令，挪地躲雨，营中已然一片混乱，没有当场炸营已有些幸运了。
好不容易见雨停了，哨卒们四处找干柴点营火，军官提着灯笼吆骂着找手下的兵。
好几处柴垛子都给浇湿，最先点起的是旗杆的风灯，像升旗一样，一长溜的灯笼挂了上去，给四下里提供了些微光亮。
这点光亮远远不够，流民军的一名军官站在旗杆下，大声喊着：“辕门口的人呢，怎么还没有将营火点起来？要是让官兵偷了营，剁了你们的鸡巴！”
还没等有哨卒回应，辕门口便有哗声，有军官提灯笼过去，闪过来是雪亮的刀片，这时候才有人惊醒过来，尖叫：“袭营！”
刚下过大雨，踹翻几座营帐纵火，火势也窜不起来，这时候天际已泛起些微清亮，过不了多久便要天亮。这是一座驻有三千人的大营，肖魁安也不辨营火，听着哪里混乱再带人往哪里冲，从南头冲到北头，差点掉进淹水的坑里，又折向往西冲，想要将营透过，趁着将流匪西边的大营也冲乱……
这时候天色已能见物，飞霞矶上的渡淮军主力也搬开营寨前的障碍物，依次而出，结鱼鳞阵往前准备往前突破。
正北方的流匪主营没能烧起大火，那是大雨使然，刘庭州借着晨光，看着流匪主营里的人奔影乱，而流匪前垒只有仓促赶去的百余兵卒，根本形不成阻碍，知道肖魁安率死士已经成功地将当前敌营搅乱！
刘庭州在绯红官袍外穿漆染皮甲，穿金属兜鍪，跨在马背上，一手勒住缰绳，一手拔出佩刀，吼道：“诸将卒，庭州与尔等同进，破杀流贼！”挥刀发出进军令。
一般说道，鱼鳞阵主将居中后，刘庭州却在第二层的两个方阵之间指挥作战，随阵前移，一旦前列受阻，刘庭州本人就要接敌了。虽说凶险，却也激起将卒高昂的士气。
滕行远居中，他虽为文臣，但也学刘庭州换上甲胄。滕行远的骑术很差劲，所幸左右有近随拥着，也有人在前面牵马引路，他实际代替刘庭州担任中军主将的位子，指挥协调整个鱼鳞大阵，集中兵力，突破流匪在正北方向上的主营。
马服、马如龙位于阵后。
此番渡淮援徐，马家近千名私兵悉数出动，毕竟援徐是援马服的岳父楚王。千名马家私兵虽编入渡淮军，实际上的指挥权马服并没有让出来，以马如龙为主将，马服也跟随在军中。之前的硬仗，马家私兵参与不多，还很好的保存着实力，这次集中突破，马服也要得殿为阵后的位置。
鱼鳞阵前移速稍缓，一炷香稍多些时间，也冲到正对面的流匪主营前，前垒的百余守军没有形成实质性的阻挡。主营辕门已经给纵火烧毁，混乱中有两三百名流匪集结来要阻挡大军踏营，就如挡车的螳臂给辗了个粉碎，当场给杀了三五十人，余下人都拔脚而逃。
破敌主营已无疑问，肖魁安率死士往流匪西面的营垒突进。
主营与西垒之间是低洼地，给积水淹没，有数十流匪给肖魁安率死士驱赶着往西边逃，看着他们仓惶逃入给积水淹没的低洼地，整个人陷进去不见头顶！
“有陷坑！”肖魁安大惊失色，流匪在营前都没有带着挖壕沟，却在自家营垒之间挖大陷坑，过于诡异。
这时候就看流匪西垒的寨墙上抬起一排弓弩，箭簇闪寒光，肖魁安背脊发寒，瞬时明白流匪主营是陷阱。一波乱箭射来，肖魁安位置太突前，矮身拿盾遮挡，小腿给一支箭射了对穿，左右拥过来将他护住往后退。
雨后清晨，天气凉爽，肖魁安额头却汗流如川，将小腿上的箭掰断抽出，不顾箭洞流血，拦住一匹乱跑的走马，跳上马背张望。
渡淮军几乎是倾巢而动，前列杀至营前，上万人将两军之间的空地都填满，这时候撤退只会引起崩溃式的混乱，只能按照既定的路线，从流匪主营方向往北冲。
这时候要确认流匪在主营北面有没有设伏。肖魁安跨好马，让人捡一把长枪给他，兜着马头，转向朝北，唤了一人：“许狗儿，你去禀告刘大人，流匪主营已破，要大军稍缓，尽可能杀尽流匪主营乱兵，我等再为先驱，为大军指路……你记住了，其他废话不要多说一句！”
这时候将实情相告，很可能诱发大混乱，肖魁安心想流匪未必就料到他们今晨会袭营，即使在主营背后还有伏兵，也应给长达半夜的豪雨给浇得七零八落，只要把北面的路探出来，大军像长枪一样先穿过去，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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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杆子与马兰头两人都在流民军的西营垒，看到官兵当真在雨后来偷营，刺激得嗷嗷大叫：“刘庭州这小儿，前年让人射我一箭，今日是要报一箭之仇了！”当下就想让人搬开西营垒前的障碍物，带骑兵突出去。
“等一等！”马兰头拉住孙杆子，官兵是鱼鳞阵，还没有混乱，他们从侧翼冲，鱼鳞阵侧翼能分兵对杀，说道：“还不是时机。官兵这回是倾巢而动，开弓就没有回弦箭。鱼鳞阵的薄弱点是背腹，等官兵前翼从中间主营穿过去，背后屁股露出来，你率骑兵从尾巴往前翼插，那就一举将官兵的阵列插个稀巴烂！”
“就你花花肠子多！”孙杆子心头躁动，热血沸腾起来，跨在马背上，将斩马刀横在膝上，强行按捺住，看着官兵阵列往主营里透。
为了诱渡淮官兵上当，主营里的兵卒没有全部撤出来，还有千余人里面，所以肖魁安趁夜突袭里，没有觉察出异常。这千余人本身就给打乱了，没有什么抵抗力，只是四散逃命。
流匪除主营混乱外，东西两侧的营垒都是默然，刘庭州也看出异样来，派人去问肖魁安。肖魁安已经探出前路无险，拔马回过来见刘庭州，压着声音说：“是陷阱，眼下只能趁势往前冲，两翼要往东西两侧分散。大人派人去通知马如龙，要他率马家私兵护大军后翼，此战未必没有胜机！”
狭路相逢勇者胜，世间也无后悔药可吃，流匪战力也不见得有多强，刘庭州是心志坚定之人，当下就派亲信去阵后见滕行远、马服、马如龙，要他们依计行事，稳定军心，除他们四人，对下面将卒只说突破敌营成功，大胜在望。
马服、马如龙听说正北的流匪主营是陷阱，只有千余流匪给杀败，而流匪东西侧的营垒都没有乱，当即不理会刘庭州要他们停下来结阵护后翼的命令，拉着千余马家私兵往飞霞矶营寨撤……
“操他娘！蠢货！”看到马服、马如龙往飞霞矶撤，肖魁安恨得大骂，没有精锐护后翼，整个鱼鳞阵本阵就成了一捅就破的烂褂子。
大势已去无人能掩回，肖魁安与刘庭州说道：“大人，你率左翼，我率右翼，突过前营，就分开往两边走，其他人不要管，保住山阳县兵精锐，说不定能挨到制置使来救！”
渡淮官兵后翼突然停下后撤，孙杆子便再也按捺不住，对马兰头说道：“老子去夺营了，你不要跟我来争功！”不待马兰头回话，便策马前行，大喊：“开辕门，儿郎们，跟杆爷我杀他娘的屁滚尿流……”静伏在西营垒里的三百多骑兵拨啦啦的大哗，跟着孙杆子往辕门口冲去。
马兰头想阻拦都来不及，他本意是要孙杆子放过后撤的官兵后翼，用骑兵从侧翼践踏渡淮官兵的本阵，大胜就唾手可得。转念又起了贪念，趁官兵后翼仓皇后撤之际，一举夺下飞霞矶，所有进入泗阳的官兵都将成瓮中之鳖。
除陈韩三所部的两千多宝贵骑兵外，流民军兵马虽众，骑兵却少。少量的骑兵也多用来传讯、当斥侯，也就孙杆子厚着脸皮攒下六七百骑，马兰头麾下并无建制骑兵。流民军能用来践踏步兵阵列的，也就孙杆子带过来的三四百骑兵罢了。
马服、马如龙得知中计，当下就将刘庭州他们弃了，率千余精锐往飞霞矶营寨里撤。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流军民没有急着去冲击本阵，而来将宝贵的骑兵突过来先杀他们，夺飞霞矶。
孙杆子率众从渡淮官兵中阵的侧后翼杀穿过去，直奔后撤的马家私兵后背，七八尺长的斩马刀左挥右舞，当即将两名转身来封挡的两名马家卒脑袋削飞……
马家世代盐铁商宦，家资巨万，给林缚一下子敲去三十万两银，对马服来说，更多的是受辱，还动不了马家的根本。盐商，盐商，买卖官盐，但少有不走私盐的，为走私盐，马家花才大力气养私兵。
若以兵员素质来说，马家千余私兵可以说是比山阳县兵都要强上几分的精锐。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马家千余私兵哪怕个个以一当十，但是仓皇后撤，给孙杆子率精锐骑兵从后面掩杀过来，也难逃全军崩溃的厄运。步卒对抗骑兵，讲究的就是铁的纪律与联合对抗，一旦给杀溃，就只能恨爹娘少生两条腿了。
眼力稍好些的人，直接就往骑兵无法追的滩头跑，更多的人是给孙杆子率骑兵在后一路屠杀过来。有些人骁勇，数人或十数人联合起来对抗，但挡不住骑兵刀利枪长，从四面八方冲来践踏，只能抱着杀死一个够本的念头了。
孙杆子杀得性起，趴地投降者，他提缰纵马就踏过去。他麾下勇卒也是杀性大的，杀得欢乐，没有留俘的心思，非要杀个干净才叫开心。
马服穿着华丽的铠甲，骑在青骢马上，最为显眼，孙杆子大叫：“那甲是爷的，谁跟爷抢就是婊子养的！”左右皆骂孙杆子不要脸，当下就有好几骑跟着抢出去。
孙杆子的规矩，其他财物平分，兵甲谁缴获归谁。
马服魂飞魄散，回头开口求饶：“我有银子！”一杆马槊却听不懂他的话，直戳过来，从他背心扎进去。马服临死前只恨自己为贪战功好换一个实缺，拖着没有早早的退回南岸去，在这里丢了性命。
孙杆子见华丽铠甲给人抢了先手，哇哇大骂，惹来哄笑，看见还有左侧二十余丈远还有一名官将拿枪拨挡厮杀，当即将斩马刀当甩镖甩出去。七八尺长的大刀，隔着二十余丈远，破甲扎入马如龙的胸口。
马服、马如龙给杀，马家私卒更是如兽散走，无人抵挡。

卷七 山河碎 第四十九章 人心惶惶
淮水湍急，奔腾东行，鱼鳞一片的浅云飘浮于蔚蓝色的天空之上。
瓢泼大雨过后，天空这沉静的蓝，与渡淮军大败的消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山阳县与飞霞矶隔淮相望，相距不足十二三里，晴空下远眺过去，能看到飞霞矶头步骑混杀，步卒给骑杀得毫无抵挡之力的局面。
有人乘船逃回来，但是带回来的消息过于零碎，能确认的就是渡淮军后翼全军覆灭，马服、马如龙被杀，刘庭州、肖魁安、滕行远以及陶春等人生死未卜，但也凶多吉少，九死一生。
山阳与淮安相距四十里，山阳炸了锅，淮安城随后也炸了锅，兵力多达一万四千余众，又有山阳县兵精锐的渡淮安很可能全军覆灭，对谁来说，都不是一个能轻易承受的消息。
淮安城有张玉伯、梁文展坐镇，此时在山阳县当家的是县丞刘涛，守军是刚从淮安城调过去一千府军。
刘庭州不仅将六营山阳县兵精锐编入渡淮军，还从淮安城调了两千多府军，如今淮安、山阳两城与流匪隔淮相望，但总兵力不足四千人。
淮安城府衙西押衙房，淮安知县梁文展以及淮安府兵马司、户曹、工曹、府学及淮安县丞、县尉、教喻等官员都聚集一堂，围在通判张玉伯的身边等他拿主意。
林缚与刘庭州皆渡淮领兵，淮安城便以通判张玉伯为首。
“张大人，请赶快给制置使报信，希望制置使能及时领兵进泗阳，救出刘大人……”
“后翼都给包圆了，刘大人实在是九死一生，制置使兵马本来就不足，还要守沭口，再轻易妄动，有个三长两短，淮安凭谁来守？”
……
没等张玉伯、梁文展开腔，下面的官吏就先吵成两派，一是希望林缚率兵救刘庭州，一是不管刘庭州死活，守住淮安要紧。
都说兵败如山倒，但也没有想到刘庭州的渡淮军会败得这么快，一万多兵马，几乎一下子就垮掉。张玉伯还是颇为欣赏刘庭州为朝廷舍生忘死的风骨，若是渡淮军还有残部在泗阳没有给消灭，他是支持林缚提兵进泗阳将刘庭州救回来的，而且是宜快不宜迟。
张玉伯手按在桌案上，止住众人的争吵，说道：“各位什么意见，我都会派快骑禀告制置使，但做何决断，想必制置使自有主张，我们就不要瞎操心了……”
“等制置使从沭口传来回信，差不多要在天黑之后，是不是先请孙先生过来一起商议？”梁文展说道。
张玉伯倒也没有怀疑梁文展会突然请孙敬堂过来，孙敬堂还是给判流刑的待罪之身，不过他实则是林缚在淮安城的左膀右臂，张玉伯自然不避讳找孙敬堂，只是刚才事急一时没想到罢，见梁文展提起，便点头说道：“也好！”
得知道渡淮军在飞霞矶大败，孙敬堂就进城与梁文城先见过面，此时正在都亭驿里，与府衙只隔一百多步远，眨眼间工夫就给请了过来。
淮安诸人这时候都没了分寸，也许是制置使统领雄兵就在近侧，他们就将希望全寄托在江东左军身上，反而迟钝了想不到自救。
孙敬堂过来，与张玉伯、梁文展等人行礼。张玉伯尊重他的身份，要他与梁文展对席而坐，说道：“北岸新败，淮安人心惶惶，已派飞骑渡淮去给制置使报信，但等制置使有回信过来，恐已在天黑之后，请孙先生过来，先商议主意……”
孙敬堂说道：“飞霞矶大败，水营应会第一时间传信沭口，制置使得信不会比这边晚，不管制置使在沭口做什么决断，淮安与山阳有些事情可以先做起来……”
“请孙先生言。”张玉伯说道。
“从南三县各调一营府军加强淮安城的防守，不管制置使是回防淮南，还是渡淮接援刘知府，都要用到水营，我们这边不能指望水营能时时协助守淮。”孙敬堂说道：“飞霞矶失守，不仅大量粮草补给被流匪夺走，还有相当数量的民船落入敌手，流匪能在短时间里组织起上万人的渡淮作战规模，我们不能不防。江东左军在清江浦北滩有工辎营辅兵两千人，原为筑堤垦荒所用，闲时组织过战训，拉出去野战不行，但可以拉去山阳县助守……”
梁文展说道：“孙先生对山阳县情况不熟，我随他去山阳，淮安城的安危就交给张大人您了？”
淮安县是淮安府的首县，梁文展的品阶要比普通知县高一阶。如今山阳知县滕行远在北岸生死未卜，山阳只有县丞刘涛主持。张玉伯对刘涛也不熟悉，不知道他有没有能力主持大局，流民军若渡淮，山阳首当其冲，心想梁文展能去山阳最好。江东左军乃天下雄兵，工辎营虽为辅兵，但组织起来，两千人也应能抵三营府军了。
梁文柏当下就签署了令函，孙敬堂起身返回城南清江浦做准备。
到午后，工辎营将从城南动身时，林缚从沭口的令函就发回淮安。
林缚的命令与孙敬堂的建议相差无几，最大的区别就是，林缚直接命令梁文展暂代山阳知县一职，统辖山阳军政事务。
林缚的靖寇制置使是临时差遣，没有人事任命的权限，更何况知县一级的官员是京选官。不过事急从权，淮安府慌作一团，也无人这时候跳出来质疑林缚这封令函的合法性及合理性。至于事后会不会给朝廷认可，那就另说了，先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
再说淮安县是首县，山阳县只是普通县，梁文展舍淮安县尊不做，再抢山阳县的位子，别人也不会信，只当这一切都是临时性的安排。
事实上，就整个淮泗地形，山阳县的位置要比淮安城更重要一些。另外，马服、马如龙战死，马家的基业可大半都在山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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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没有想到长淮军会败得这么迅速，他接到水营从山阳直接传来的信报，也是到午时了。
泗阳地形已经给流民军完全控制，除了从逃回来的士卒嘴里问得一些零碎消息，一时还来不及派密探潜入泗阳确认渡淮军主力是不是给彻底歼灭。进一步的消息最早也要等到明天午时才能得到。
林缚没有这么多的时间可以等待，北面二十多里外的陈韩三会先于这边得到确切的消息，陈韩三与孙壮部将陈渍在窄桥共有一万五千余兵马，他们的动静，对这边有着直接的影响。
指挥棚里，淮泗地形铺在大木台桌案上，林缚手撑着案台，秦承祖、周普、宁则臣、赵虎等人围在周围，研究当前的局势。
从零碎的消息里，林缚他们已经推测着在渡淮军后翼全军覆灭之前，敌我双方在泗阳的发展形态，也能推测一些事情。
“宿豫、泗阳一带的流民军没有什么骑兵，歼灭后翼的这部骑兵是流民军先锋渠帅孙壮所部。”秦承祖指着飞霞矶一带分析道：“孙壮所部骑兵为杀后翼，夺飞霞矶，至少耽搁了有半个时辰，就没有机会去践踏渡淮军本部的侧后，这可以说是相当幸运的事，陶春早几天潜入泗阳，不会没有作为，刘庭州与肖魁安要是聪明的话，应该还能有一部精锐保存下来，与流民军在泗阳周旋。不过他们想到逃出来，只有等我们过去接援了……”
“马服、马如龙还真是死得活该啊，他们要不死，逃回来，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林缚气恨地说道。
林缚倒没有因为马服、马如龙死了，就不说他们的不是。渡淮军袭流民军大营，摆出鱼鳞阵，尾后是弱点，但将马家私兵精锐留在后阵，实际上相当程度的弥补了鱼鳞阵的缺项，这点大概也是流民军在泗阳的渠帅马兰头也预料不到的。
流民军在飞霞矶正北的主营是个陷阱不假，但是陷阱能不能陷杀人，还是要看实力的。要是马服、马如龙有些胆气，率千余精锐卡在飞霞矶的北脊前，既能护住飞霞矶不给流民军所夺，也能护住渡淮军本阵的后翼，形势不至于那么险恶。谁能想到马服他们会愚蠢到掉头就往飞霞矶逃，背过身子留给流民军的骑兵来掩杀？
更多的人总是死于愚蠢，这话倒是不假。
林缚又盯了地图看了片刻，才毅然下决断，对赵虎说道：“这里就交给你了。除了守住沭口营寨外，我还要你率步卒进逼陈韩三的窄桥大营，掩护我主力行踪。你进兵窄桥大营至少要坚持到天黑，才能撤回营寨来坚守！你有没有把握做到？”
“能！”赵虎果断说道。
“行。”林缚说道，又转头看向周普，“你先率轻甲骑配合亲卫营新卒将窄桥大营外围的斥候都赶回窝里去，我与秦先生率凤离营及重甲骑先走，你天黑之后再赶往指定地点汇合！”
“不调水营？”周普问道。
“情况发展与我们之前预测的有些不同，长山营还要迟一两天才能到淮安，水营要动，也要跟长山营一起运动！”林缚说道。
秦承祖说道：“水营在淮河上活动，能迷惑流民军，我也以为暂时不调水营！四千精卒，破敌营足以！我们这次就吃死陈韩三是个投机取巧的货。另外，南岸也可以趁机做些布置。”
林缚点点头，说道：“的确！”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章 夺垒
水营快船报信，沿淮河东进，其速甚疾，流民军从泗阳派出的信使骑马而行，一路上要趟水渡河，反而落在后面。
林缚在沭口接到渡淮军大败的消息，立即就将营中仅有的四百余轻甲骑散开，逐杀陈韩三部散在外围的斥侯，赵虎又率亲卫营新卒全师而动，进逼窄桥大营。
陈韩三没有想其他，只是将外围斥侯撤回来，闭营坚守，一直到天黑后，轻甲骑回旋东进，步卒南撤，泗阳派出的信使才钻了空子进入窄桥大营见到陈韩三。
“啪！”陈韩三这才得知泗阳大胜，气恨地拿鞭柄敲打马鞍，骂道：“可恶的东海狐，渡淮之前还要风骚的摆一下尾巴！”唤来近随，吩咐道：“连夜将探子散出去，务必在天明之前探清江东左军在淮安水营、骑营的去向！”
陈韩三还不清楚林缚天黑之前从沭口调走多少步卒，能肯定的，江东左军的步卒再精锐，但要在淮泗地区穿插驰骋，离不开水营与骑营的配合。
“且不管江东左军如何运动，务必请左护军立即派骑兵沿沂水东岸展开。这样一来，定能拖延江东左军两到三天的时间，马爷、杆爷就有足够的时间全歼在泗阳的渡淮官兵，大捷可期！”
从泗阳过来传信的是孙壮麾下部将张苟，马兰头与孙壮都知道要说服陈韩三死力将江东左军拖在沭口，派个寻常的角色过来没有用处。
除了陈韩三所部外，孙壮在窄桥东营还有三千步卒精锐，但从眼前的情形判断，林缚已率数量不明的精锐提前西进，除非陈韩三派出骑兵追击拦截，步卒根本就赶不上趟。
陈韩三看了看天，有鱼鳞状浅云掩空，星月微明，四下里昏蒙蒙的，不甚明亮，显然不是赶夜路的好天气，说道：“天这么黑，东海狐再狡猾，难道还会鬼术运兵不成？我派斥候盯着沭口，江东左军要用水营运兵，我立时派兵压过去，误不了泗阳的大事！”
“林缚善领兵夜间运动，他在燕南首战，便是在风雪夜里将东虏王帐精锐拖垮，才得仓南大捷，左护军不可不防啊！”张苟劝道。
陈韩三蹙着眉头，说道：“野地里坑坑洼洼，骑兵赶夜路，不知道要折掉多少马！你没有与江东左军打过战，不知道他们的狡猾。他们在战场尽挖碗口大的小坑，掩上浮草，很不起眼，但马足踏进去，‘喀巴’一声，一匹好马，硬生生的就要折断一条腿废掉……”
“杆爷说了，只要左护军拖住江东左军，这边折损多少人，多少马，战后都双倍补足给你！”张苟不甘心地说道。
“聒噪什么？”陈韩三不耐烦地说道：“你当我是惜兵不战？我在窄桥不动，江东左军便不敢放弃沭口不守。即便让那只狐狸抽三四千兵西进，马帅与杆帅就不能应对了？我若轻举妄动，给江东左军所乘，杀得兵马大损，江东左军全师西进，那才会破坏马帅与杆帅在泗阳的歼敌大计！”
不管如何劝说，陈韩三尽是耍滑头，不肯将身家压下将江东左军拖在沭口。
张苟费尽口舌，见劝不了陈韩三，心里暗恨，也无计可施，便说道：“左护军决意如此，那请许我与陈渍率兵西进……”
“那是你们与杆帅的兵，你们要西进，我也不好阻挡。”陈韩三这时候也不便将孙壮所部的三千步卒精锐留下来守东营，说道：“你若是中了东海狐诡计，可不要怨我没有事先提醒你们！”
“多谢左护军提醒。”张苟含恨抱拳离去。
张苟到东营与登城虎陈渍汇合，就立即准备连夜拔营往西追去。
东海狐林缚很可能在午后已率一部精锐西行，但其水营在山阳还没有动静，也是凭着两条腿赶路，走不了多快。往西有沂水阻挡，即便沂水不宽也浅，但江东左军的水营过来接渡，没有现成的渡口，三四千人都登上船，也是明天午后的事情。之后江东左军还要溯水而上，到泗水以西的淮河北岸寻找地方登岸，在这边有兵马监视拦截的情况下，也非短时间就能进入泗阳。
张苟想着他们可以走西北方向上，沂水封河大营所架设的浮桥快速赶到泗水西岸去。江东左军欲抢滩泗阳，江东左军的水营就抽不出兵力封锁泗水河，他们则有空隙能渡过泗水去支援泗阳作战……
考虑到江东左军中途会设伏兵拦截，陈韩三不敢派出骑兵，但是要保证泗阳方面的大捷，张苟与陈渍就管不了太多，只要能确保全歼进入泗阳的渡淮官兵，哪怕将这里三千兵马拼光都值得。
当下张苟，与陈渍就点齐三千兵马，带上三日量的干粮，拆了些营帐作火把，空营西进，将东营留给陈韩三来防守。
张苟、陈渍率部进入沭水西岸，往沂水而去。也没有整饬的官路，乡间泥土大多给入夏来的豪雨冲毁，借着微弱的星月光辉，在四野里，深一脚浅一脚西行。到半夜，才走出不到三十里远，队伍已经松松垮垮，拉散了阵形，前前后后展开有五六里长。
命令士卒停下来稍作休息，就着凉水吞咽干饼，这时候看到西北方向烧起大火，将天空映得通红。
张苟骇然失色，霍然站起来，难以置信地问陈渍：“那边是沂水大营？”
“江东左军不可能打过去吧？”陈渍也甚为讶异。
算上江东左军可能在沭口出发的时间，最多也才过去七八时辰而已。沂水大营方向的大火若真是江东左军所为，那就意味着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江东左军不仅马不停蹄的奔行了百余里赶到沂水大营，还毫不停顿的展开攻势。
“江东左军不用水营接渡去泗阳救刘庭州，反而绕去西北夺沂水大营是为哪般？难道他们要抢沂水大营的浮桥过沂水，赶到泗水东岸再用水营接渡进泗阳？”陈渍问道。
“有这可能。他们一时摸不清刘庭州所率渡淮官兵在泗阳的状况，担心马帅与孙帅会借机挥军强渡淮水，水营不敢轻离山阳也不难理解。不能调水营，林缚所率第一批援军，只能走陆路赶去泗水东岸了！”张苟分析道，思虑片刻，又说道：“我们之前奔袭云梯关，也是强攻了一夜才拿下。虽说沂水大营简陋了些，不能跟淮口的云梯关相比，但守军要远远多过当初云梯关的官兵，不会轻易离去……我们赶过去能有一战！”
“江东左军的沂水大营也好，陈韩三这次总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吧？”陈渍擤着鼻头说道。
封锁沂水的大营也是陈韩三所部兵马，陈韩三不想为保证泗阳的胜利，拼死将江东左军拖在沭口，却不至于对所部兵马遇袭还袖手旁观。
泗水是江淮勾通河济的漕运主河道，为保证泗水在秋冬枯水季还能有足够的水位，沂水在郯城县南的下游筑拦水坝，实为填石积淤，强行将沂水河的水位抬高，将河水重新导入泗水，从而导致拦水坝下游的沂水河成为不利大船通行的浅河。拦河坝更成为大小船只北进郯城县境的障碍，所以，在攻陷郯城县之后，流民军更不担心淮南官兵会从沂水北进去援徐州。
由于拦河坝的存在，大小船只不能南北通行。但是也恰恰因为拦河坝的存在，东岸兵马摸准拦水坝的方位，可以趟水去西岸，不用舟桥。
陈韩三小心谨慎，除了在郯城县驻有兵马外，还在拦水坝位设沂水大营，驻入四千兵马。谁也没有想到江东左军驰援泗阳，没有急调水营过来接渡，而是绕道沂水拦河坝的位置，打算攻破沂水大营再过河去。
张苟、陈渍算了算路程，郯城县守军赶去沂水大营支援，未必就比他们快。当下就停止休息，敦促兵卒连夜走路，心想陈韩三看到沂水大营方向烧起的大火，派出骑兵驰援，差不多应该跟他们同时赶到……只要沂水大营坚守到明日午前不失，他们赶过去，能给江东左军一记绝妙的掩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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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水大营与窄桥大营相似，也是在大河两岸分立东西营，但没有现成的村寨、镇堡可以利用，沂水大营是伐木结栅而成的栅营，相比窄桥大营要单薄得多。
这也能看出流民军在短时间里，所能组织起来的人力、物力，远远无法跟江东左军相提并论。
江东左军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在淮河南岸的沭口新筑了一座规模堪比府县的坚固城垒，甚至还给夯土墙包裹上城墙砖，在临水的一侧，还修筑了规模颇大的渡口码头。
也许是沂水不是流民军的主防方向，封锁南北主要依靠北面的郯城，沂水大营的驻兵数量也要少得多。
如此也好，不然林缚他们也不可能选择沂水大营来进行突破。
林缚与秦承祖、宁则臣等人午时从沭口出发，率凤离营五营步卒、一营工辎营辅兵与一哨重甲骑及两哨刀盾辅兵先行，周普率四百余轻甲骑先配合赵虎进逼陈韩三所部的窄桥大营，等天黑之后，才折向西行，过来汇合。
虽说从沭口营寨出发时，以步卒为主，重甲骑才两百余人，但军中配备的马骡多达千匹，为短程从旷野横插突进提供了良好的机动能力。
从沭口斜插到西北方向的流民军沂水大营，约有一百四十里，四千精锐硬是在破晓之前，赶到流民军的沂水大营寨前。
抵近流民军沂水大营，天色未亮，四野里还是星月的光辉在散耀着微明。林缚没有让大军在进攻前稍作休整的意思，就要趁敌军不备，措手不及，趁夜掩袭过去。
在微明的光辉里，流民军散在营外，给逐杀的斥候正拼命打马回奔，放声嘶吼：“乱袭，掩门！”辕门望楼的值哨吹起号角，在他们的眼前，那些流泻出微弱晨光的东方地平线上，暗影层层叠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兵马趁夜袭来。
那些在营帐中酣睡的流民军兵卒给号角惊醒，愣怔发蒙，听到将领的喝骂，才仓皇爬起来穿兵服甲衣，拿起兵器，匆忙上寨墙守卫。黑暗里，营火数量有限，更多的人是混乱一团。
在营寨外，轻骑散开，重甲骑兵覆甲前驱，刀盾辅兵尾随其中，杂以冲车，之后才是拥盾车前行的甲卒。
重甲骑在里许外停住，稍整队列，从这里发力扬蹄，冲到栅墙外刚好速度提到最高。
重甲骑兵，连人带马加上披甲，重逾千斤，在林缚看来就是人形坦克。在速度提至最高时，四名重甲骑并驾齐驱，便能使大地微微震晃。
寨墙上射来的箭矢，“叮叮铛铛”的给护甲挡落，少有几支箭从甲片间的空隙射入，也形不成致命伤，更阻止不了四名重甲骑往插土不过三尺的栅墙横撞过去。
栅营通常是竖两排栅墙，外高内低，外栅墙还要留射箭用的垛口，在两排栅墙上再铺横木，兵卒可以站在上面守卫。
若有条件，两排栅墙中间还要填土夯实，加强栅墙的结构强度。
若还有条件，两排栅墙尽可能竖得高，隔得宽，填土混以石灰，砂石以及竹筋、木片，夯成真正的版筑城墙，再辅以遮雨措施，栅营将坚如城垒。
若还有条件，拿栅墙为墙芯，夯土加高加厚，外覆城砖，则成真正的坚固城墙。
流民军立沂水大营，仓促间，两排栅墙间所填皆为附近所取为沙质浮土，上铺横木站人，没有条件搞防水措施。一个多月来，淮泗地区十天里倒有三五天是暴雨天气，所铺横木挡不了雨水往栅墙里渗透，浮土给雨水淘空，实际成了空心栅墙。
冲车以及后面正在组装的投石弩都没有机会用上，在四名重甲骑的合力冲撞下，就看到当前的十余丈空心栅墙一起往里倾斜过去，栅墙上的流民军兵卒也给抛飞出去，根本没有机会射杀落地的重甲骑。
披甲战马自然是骨折身碎，马背上的骑兵都能躲过最猛烈的撞击，给甩下马来，或给压在马下。后面跟上来的轻甲骑飞速驰开，将他们拖开，给后面的整排重甲骑冲锋让开通道……
虽说重甲骑有很多的缺点，但不得不承认，在特别的战场上，用于攻坚，重甲骑有着无坚不摧的威力。
林缚坐在马背上，看着数十重甲骑从倾倒的栅墙缺口跃入敌营，既然如此轻易地将敌营破开缺口，接下来自然是甲卒跟进……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一章 泗阳陷围
日头刚升上树梢，张苟、陈渍率兵赶到沂水岸边，陈韩三也率骑兵赶来驰援，他们所看到只是遍地给杀散的溃卒乱兵，满地的断箭残兵以及给彻底烧毁的河东大营。
狂风大作，吹得带余火的灰烬乱飞，在渐热的朝阳下，灼得人手上，脸上直打哆嗦！
河西大营也在他们赶来之前一刻给彻底攻破，两三千溃卒给骑兵驱赶着奔逃四散，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江东左军约两营甲卒在西营列阵戒备，其他兵卒才开始收拢整饬，也许等日头稍跌，烈日稍缓，再开始下一程的奔袭。
东西营之间的铁索浮桥还在，张苟远远地窥着陈韩三阴沉的脸，不晓得他有没有胆子驱兵走浮桥去攻打已经在西岸站稳脚的江东左军？
陈韩三恨得拿马鞭直戳马鞍子，他实在想不明白，河西大营的守军何以没能及时将浮桥烧毁，将江东左军拦在东岸？
林缚站在河堤上，眺望东岸，援军倒是不少，陈韩三将他手里下的宝贝骑兵都拉了出来，但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不可能会强走浮桥攻过来。
看到周普从后面策马上河堤，林缚说道：“投石弩架起来，不能一点用场都没有……”
“能派什么用场？”周普疑惑不解，两岸隔着三四百步远，也许能刚刚打到东岸的边，无法对陈韩三率来的援兵形成什么威胁，除非陈韩三派人强攻浮桥，好用投石弩封锁。
林缚笑了一笑，说道：“将陈韩四的脑袋割下来，用投石弩打过去，算是给陈韩三一个见面礼！下回相见他，便是要割他的头颅了！”
“哈！”周普仰天大笑，说道：“好！这头颅我亲自去割。”
破晓时分趁夜突袭，流民军沂河大营的守将，也是陈韩三的手足兄弟的陈韩四当时在河西。听到遇袭角声，他仓促将强娶来的两民女从床上推走，穿甲提刀，走渡桥过河来督战。
哪里想到东营破得太快，陈韩四刚过浮桥要进东营，这边重甲骑已经贯穿东营杀到浮桥边。陈韩四仓促后退，重甲骑趁势逐杀。陈韩四没能逃过一死，在东营未破之时，这边就已经将铁索浮桥夺下，所以不需要冒大风险趟水抢渡。
一颗猪脬大小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来，砸进东岸的浮土里。看着随扈将面容熟悉的兄弟头颅提过来，陈韩三恨得大吼。
陈韩三兄弟多人，为流马寇时，或给官府剿杀或争地盘战死，就死剩不多，到陈韩四被杀，陈家就剩下他一人。
张苟冷眼旁观，昨夜苦劝他出兵，他只是不听，他若是能在入黑夜时，就派骑兵出击，沿沂水展开，哪里可能会给江东左军趁夜袭了沂水大营？
也不管陈渍、张苟作何想，陈韩三扬鞭打马，带骑兵往北而去。江东左军窥视西岸，要想顺利过河，只能从北面的郯城县绕道，却要多绕出一百多里路来。骑兵也许能借马力追上去。
张苟、陈渍却知道他们要从郯城绕道，多半是赶不上趟了。
除了派人从下游泅渡过河，确保将沂水大营溃败的消息通传到泗阳外，张苟与陈渍决定守在东岸，等江东左军主力西进后，再想办法从这里强行渡河的好。
陈韩三率骑兵欲从郯城绕道渡河，而对岸还有一部精锐悍卒守着浮桥渡口不去，林缚必需率精锐战力迅速渡过泗水，进入流民军控制的中心地域去，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沂水河畔与东线敌纠缠。相比较而言，陈韩三所部的两千余轻骑，还是颇为让人头疼，当下就命令烧了浮桥，全师即刻出发西行。
堆柴浇油，大火焰天，数十艘平顶小船落碇打桩，铺设栈板，用铁索相连而成的浮桥，很快就给烧掉半边，唯铁索还留着未给毁去。
凤步营五营步卒，骑营三哨骑卒以及辅兵，工辎兵若干，在赶了一夜路，连攻陷沂水东西两座大营之后，只稍作休息，草草填过肚子，就继续出发。
一支军队当持续作战能力得到考验，才堪称真正的强兵。三千步旅赶了一夜路，到沂水河畔，还有一战之力，这样的精兵，放之天下，也都说得过去。
相比较其他将领动辄拥兵数万，作为流民军的先锋渠帅孙杆子，喜欢用精兵打硬仗，麾下兵马零零碎碎的加起来就五六千人，但多为悍卒。硬仗打得多，相比较同党，兵甲装备也就精良，常常五六千人就能夺一城，陷一地，粮草补给自然也要充裕得多。先前，孙杆子拉了千人就去支援在泗阳、宿豫拥兵数万的马兰头，说起来也是对麾下兵马的自信。
看到江东左军在连夜奔走，攻陷沂水大营之后，又即时拔营西进，张苟、陈渍两人不得不掂量己军与江东左军的差距。
铁索浮桥烧去半边，西岸还有两百余骑徘徊不去，防备这边抢渡沂水——张苟的脑海里瞬时闪过一个念头，东海狐林缚率这四千多精锐是往泗阳而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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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头里原是泗阳西北的一处大庄子，此时村寨残破，屋舍毁掉不少，之前就给流匪攻破过，村里的大户自然逃不过大劫，好些人逃难出去，还有一些老弱病残留下来守村宅。
连月来的豪雨，寨子外的土围子也无人打理，更是给摧残得不像个样子，但就是这像老太太豁牙瘪嘴的土围子，让及时避进来的渡淮军避免了毁灭性的打击。
肖魁安一瘸一拐地走动着，指挥人手伐木拆柱，扎成木栅，尽可能的将土围子的缺口填上。连续几天几夜没合眼的他，双目赤红。
日头升起来，天气又炎热起来，陶春从后面走过来，跟他说道：“找个地方，你先睡上一觉去，还有硬仗要打！这边我先盯着。”
昨日也幸亏陶春即时带兵赶到，冲乱流匪的前哨，才使渡淮军的本部避免受到致命的冲击，有时间撤到土围子里来。
陶春先前率死士潜渡到泗阳，联络泗阳的私兵武装，也就聚了三百多兵卒，但打仗不看兵多，关键能投对地方。渡淮军没有给彻底打垮，这时候还能保存下近五千的精锐，陶春居功最大。
“滕大人伤势如何？”肖魁安问道。
“难说……”陶春摇了摇头。
昨日战乱，山阳知县滕行远中了两箭，给部下簇拥逃入郭头里。滕行远失血过多，这边又缺医少药，陷入昏迷，就没有再醒来过。
缺医少药还是其次，昨日偷营时，根本就没有想过会中流匪的奸计，更没有想到会陷在此地，随身多带些干粮。诸将士清晨也是吃饱了一餐就发起进攻，身上顶多有几张干饼子，怕是半天结束不了战事，但也没有携带更多。
逃进来的村寨本身就给流匪洗劫过，村子里还有些老弱病残，口粮搜罗起来也就三五百斤。陶春所部携带的干粮能抵五六天，但他在泗阳这几天聚集的兵力才三五百人，而撤进来的渡淮军将近五千人，昨天勉强糊弄过去，今日已经是粮草绝尽。
眼下只能将土围子里带绿色的草叶都捋下来充饥。但是五千多张嘴，就算将土围子里的木头都拆了吃，也吃不了几天。
战场厮杀，靠的是气力，拖过两三天去，就只能等流匪破口子冲进来杀个痛快了。
土围子外的流匪越聚越多，他们也不忙着进攻，掘土为墙，要将这里围着结，想来他们也知晓这边缺粮少药，想着围上两三天，再一举突破。
肖魁安与陶春相望一眼，这时候指望制置使能率江东左军及时来援，但也不知道制置使何时能来援，更不知道制置使会不会来援……
在当前情势下，制置使不援泗阳，淮安的乡老、清流，非但不会出声指责，反而会眼巴巴地盼着制置使率兵回补山阳的防线缺口吧。
当初制置使调山阳县兵渡淮，故意在山阳县留下一个大缺口，难道不就是这个用意？不就是等着这边大败，他好率军去填补山阳的防线缺口？
肖魁安这才领教到文官相斗的狠毒之处，真正的杀人不见血，也难怪刘大人从昨日到现在，绝口不提援兵的事情，他心里大概早有觉悟了吧？
只是这层担忧，谁也不能说出口。如今下面将卒还能撑着，士气不弱，便是指望制置使率江东左军来援。若是让他们知道制置使与知府因为渡淮援徐一事闹翻脸，制置使很可能回师守淮安而置他们于不顾，这场战就没法打下去了。
肖魁安心里暗道，这时候趁将卒还有余力，应该集中兵力往淮水或泗水河畔突，只要挨着淮泗水道，即使一时无法撤走，总能用船从水路运些粮草过来，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肖魁安打定主意，打算进村子里说服刘庭州下决定突围。
这时候土围子外有几名流匪接近，肖魁安只当是流匪靠过来窥探的前哨，没有怎么理会，正要令人身箭驱赶，就看见其中一人突然发力奔来，等到一箭远处，放声大喊：“制置使沭口密信，不要射箭！”
肖魁安忙制止兵卒射箭，不过流匪见给官兵哨探混入，在后面开弓射箭，信使背胛插了三根箭，滚进土围子来。没能穿甲，三支箭都插肉很深，滚地又扯动伤口，沭口信使痛得嗷嗷直叫。看见身穿将甲的肖魁安走过来，说道：“路途波折不平，除制置使信符印纸外，只有口信相告，知府刘大人安在？”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二章 兵临营前
夕阳正斜，天气不那么酷热难耐，李剩儿带着几骑溜过胡家沟，前出哨探。
午前就有溃卒从沂水大营方向逃来，说是江东左军破晓时分偷营，沂水大营没撑到天亮就给攻破大败——虽说江东左军肯定是去泗阳援那边被困的刘庭州，但也保不定会来打这边在泗水河东岸所立的大营，宿豫离沂水大营甚至都不到六十里。
午前，宿豫主将李良亲自赶到河东坐镇，加强守备，将哨探放出二十里外戒防。
李剩儿是马兰头所部的百人将，手下有两百多儿郎，有十二匹马。今日要放远哨，李剩儿给李良点将，亲自带着几名骑术好的尖兵出来，便是与江东左军的斥候撞上，也能逃命回去。
路过一道干沟，沟底只有稍许浅水，趟过去，李剩儿取下水袋灌了一气，约摸离营有二十里，便想解下马鞍子，让马也歇一歇。
感觉大地在微微颤晃，李剩儿只当是错觉，下意识的伏地听音，是马蹄疾踏而来，数目还颇为不少。
李剩儿翻身上马，握紧马鞍两侧一长一短两柄直刀，夹着马腹往前头坡地上驱策，就看到前面数百披甲轻骑一窝蜂的突过来，速度极快。
李剩儿没有敢停下取弓搭箭射杀前敌，一边兜着马头就往回走，一边从怀里掏出乌黑的号角“呜呜”的吹起，听上去就像是夜鬼哭嚎。趟马过沟，招呼还在沟下的儿郎们：“江东左军袭来，快随我回大营通传！”
李剩儿的舌尖都能感觉到吼出的话音在打颤，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虽说有想过，但是谁也没有真以江东左军在破了沂水大营之后，紧接着就真来强攻泗水河东的大营！
娘的，娘的，夜里闯了寡妇门，贼他娘的就是要撞上晦气，可他娘的那个苏家寡妇也弄得直叫爽利，也不能算个错！李剩儿心里狠骂，打马回奔，仍不忘回头观望。
江东左军的披甲轻骑散开来有数里方圆，一时也摸不清到底有多少人马袭来，其甲衣皆黑，在野草疯长的荒原上，仿佛夕阳下飘来的一大片黑云，草丛间还有几只野狗、野兔、獾子给惊出来撒脚丫子奔跑……
李剩儿只觉大地在震颤，河东营散在外面的不只有他们这一拨斥候，有反应快，有反应慢。反应快的跟他们一样，掉头就跑，不纠缠，更不贪心杀官兵；反应慢的就成了刀下之鬼。
跑了一阵，彼此间所骑之马的差距也就渐渐体现出来。
淮泗地区能有多少耐力好，体力强，脚程快的好马？流民军能有一匹拉货耕地的走马，便珍贵得要命，有马有甲再有一把好兵器，再不济也能混个十五卒之首的旗头。
拼命抽鞭，拿马刺戳马，不恤马力，但撒开马蹄子奔走上数里地，就发现江东左军披甲轻骑所骑的口外马要耐跑得多，那些稍慢一线的斥候纷纷给追上杀下马来。
流民军宿豫河东大营收斥候、哨探入营，在暮色四合的昏暝中，慌乱关闭寨门。兵卒们拥上寨墙，也不管敌骑离得尚远，没有指挥，就乱糟糟的射箭出去。
李剩儿“嗖”的中了一箭，插在兜鍪缨子上，吓他一身冷汗，赶辕门关闭前，躲入大营，将缨子上的箭取来，冲着望楼破口大骂：“日翻你奶奶，爷爷差点给你们这些龟孙子射杀了……”让手下将马牵走，他取下背后的大弓，三步并两步上了寨墙，也怕江东左军的披甲轻骑直接来抢辕门。
江东左军夺沂水大营时，就是直接拿重甲骑将栅墙撞倒。这边河东营的栅墙紧急加固过，但辕门最单薄。看到主将李良吆喝着让人抬出拒马抵在辕门后，李剩儿也就没有吭声，来到他所部负责守卫的那一段寨墙，紧张地往外望去，心里也在祈祷，希望江东左军不要直接就攻这里。
令流民军宿豫河东大营兵卒诧异的，江东左军三四百名披甲轻骑就擦着大营东北角的边儿，折向北去，没有停下来攻打营寨的意思。
李剩儿与左右面面相觑，江东左军不去南面的泗阳救刘庭州，也不打宿豫的河东大营，突然往北去做什么？
李剩儿惊疑之余又有些侥幸。
江东左军在沭口立营时，他所部兵马给抽调到沂水东岸去过，轮流攻打过江东左军的沭口营寨，见实在打不下沭口，他才又给调回宿豫来。之前参战，虽说伤亡不大，但也让李剩儿领教到江东左军的骨头之硬，不是他们这时候能啃的。
之前的接战之所以伤亡不大，认真想来，江东左军对他们主要以击溃为主，击溃后甚少趁乱掩杀，这里面多少有些手下留情的意味，并非江东左军没有追击的能力。
沂水大营在他们看来，固若金汤，却扛不住江东左军半夜的强攻，李剩儿也没有信心能守住这边的河东大营，能避开江东左军的兵锋，那是再好不过。
可惜李剩儿的侥幸没能维持太久，眉月从东边的林梢升起来时，站在寨墙上，就看到黑压压的步卒从东面压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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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兜着缰绳，压着马儿碎蹄慢走，秦承祖并骑稍后一些。左右是数十名亲卫护骑，不同普通士卒，皆是绯红战甲，在眉月初升的入暮时分，仿佛一团暗火，又如一团闷燃的晚霞。林缚穿青甲，秦承祖穿黑甲，十分的显眼。
林缚抬头看了看天，眉月清辉，入暮的天地朦朦胧胧，远处的景物看不大清楚，只有灰暗的影子，但光亮也足以让他们对豫宿的流民军河东营展开攻势了。
连续两天的晴夜，也当真是幸运得很。
刘庭州的渡淮军给逼到泗阳腹地，无法得到补给，拖一天，就多一分全军覆灭的凶险；拖一天，流民军在泗水沿岸的军事部署也将大为不同。
马兰头为确保泗阳战事的胜利，此时在宿豫所留的精兵已然不多，不能让他有时间从泗阳或睢宁抽精锐填补宿豫，更不能让刘安儿从徐州外围调兵马过来支援，一定要快打快攻，打得流民军措手不及，打得流民军部署全乱。
一骑驰来，口呼联络暗语，手里铁质令箭以示信使身份，到林缚跟前，下马跪报：“陈韩三所部约两千骑午后就过了郯城，在郯城西南桃坞稍作休息，便往这边赶来，与我轻骑前哨在北四十里外的仙人渡接触。周旅帅破了上游的敌营，解了断河木，便率轻骑回撤，陈骑追咬不放，旅帅要这边做好准备……”
所谓断河木，是流民军在封河营寨上游伐巨木系在河岸边，主要是防备江东左军的水营强攻封河船阵，便可以在上游放巨木冲击江东左军的水营战船。
周普率轻骑先行，没有急着攻打流民军的河东营，先去泗水上游，破了流民军的断河木营寨，那处守兵少，才百余人，旋攻即破，再将岸边的断河巨木解开，任其往下游冲来，一些巨木会给水流冲到岸边，但也有一些巨木会随水流流下来，直接先冲击流民军自己的浮桥等设施。只要将宿豫段泗水河上的浮桥冲断、冲垮，流民军的河东大营与宿豫城守军就要给隔断开来，为攻打流民军在泗水河东的大营创造有利条件。
“陈韩三动作不慢啊！”秦承祖说道：“这战难打了！”
在沂水大营给破之后，流民军得信应该会加强泗水河东岸大营的兵力，虽说精兵有限，但随陈韩三而来的两千骑兵却是流民军中少有的精锐。
“难打也要打。”林缚毅然说道：“喊宁则臣过来！”
宁则臣打马过来。
林缚说道：“陈韩三率部从郯城绕来了，随后就到。孙壮部将陈渍、张苟率三千悍卒估计也会在夜里强渡沂水赶来，你说这战要怎么打？”
“陈韩三所部乃疲兵也，夜战更不是我军对手，怕他什么？”宁则臣说道：“要我说，赶在天亮将流匪泗水河东大营拿下，陈韩三自退！陈渍、张苟连靠近都不敢！”
林缚率四千余精锐西进，一天一夜零三四个时辰，攻下流民军的沂水大营，还长程急行军近两百里，只有日中时分为避日头，在林中休息了片刻。要说疲兵，他们也要算疲兵。虽说流民军不善夜战，但天明之前攻不下河东大营，等陈渍、张苟率孙壮部三千精兵也赶来，江东左军反而会陷入合围之中。
宁则臣倒是不管这些凶险，建议立即强攻流民军在泗水河东岸的大营。
林缚说道：“那好，你率凤离营第一营、第二营、第三营及工辎营第一营攻流匪河东大营，凤离营第四营交给我来亲自指挥，确保天明之前，不使你攻营受陈韩三所部的干扰……”
“有三营甲卒，足以。”宁则臣说道，纵马返回前阵，组织攻打流民军的河东大营。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三章 破营
眉月当空，夜起东南风。
待周普率披甲轻骑从北面撤回来，江东左军在泗水东岸的兵力也不过四千余人，没有足够兵力围困流民军的河东大营，更何况陈韩三率两千余骑兵随后赶到，从东面进窥。撇开其他三面，宁则臣率三营步卒只从南面猛攻河东大营。
西面泗水浩荡奔腾，林缚率领两营甲卒，骑兵陈列于东南方向，保护宁则臣攻营兵卒的后翼，将陈韩三部挡在外围。
陈韩三虽惜兵力，但刀子架在脖子，也不是不敢打硬仗。
沂水大营已攻给破，接下来，江东左军不去泗阳，出乎意料地猛攻宿豫在泗水河东的大营，陈韩三不难看到宿豫河东大营给攻破后可能会导致一个相当严重的后果——攻下河东大营后，江东左军的步骑精锐可以渡河进入泗水河西，将钻进流民军在淮泗地区的腹心之中，直接影响流民军主力在徐州外围的军事部署。
虽说江东左军此次西进的人数不多，将江东左军暂时驻守山阳县，但随时能调动沿泗水北上的水营战力也算上，总数也不过六千余人；而同时间流民军在淮泗地区的兵力多达十五六万众，按照道理，不应怕江东左军钻进来打，恰有机会将其包圆，但陈韩三心头总有不详的预感。
江东左军攻沂水大营就出乎人的意料，转而弃泗阳，不作丝毫的休整，就猛攻宿豫的河东大营，更是出乎人的意料——除了自己率两千骑兵追上来外，马兰头在泗阳，刘安儿在徐州就根本没得及有什么反应，江东左军太强，太快了。
马兰头在泗阳，主要是防备江东左军从淮水北岸，泗水下游渡河登岸，救援刘庭州所部的渡淮军，根本就没有想要江东左军竟然胆大妄为到要在两天时间里连破他们在沂水，泗水所设的两座大营，直接绕到泗阳的上游来，钻进他们的腹心里去。
马兰头、孙壮在泗阳会是什么表情？会做怎样的调整，有没有能力今夜就将刘庭州在泗阳的渡淮军残部吃下来，再挥师援宿豫？
陈韩三不得不考虑，今夜他再不出手，要是给江东左军顺利攻陷宿豫的河东大营，明天就渡过泗水会发生怎么的情况？
流民军在泗水西岸的兵力虽多，但此时的宿豫却是个不大受力的腰眼。陈韩三不得不认真地去思考，一旦流民军在泗水西岸的军事部署给江东左军犀利而又快速有效的攻势给搅乱，徐州围城战很可能就给瓦解，江东左军的水营战船再长驱直入宿豫北面的泗水河段，他所部两万多兵马就要给彻底地阻隔在泗水河东，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想到这里，陈韩三寒气直窜尾脊，那头东海狐当真是野心勃勃而又贪婪无度。
东海狐很可能就是这么计划的，不然断无可能弃水营不用，弃水路不走，而走陆路强攻沂水大营、宿豫河东大营。只要江东左军的攻势在沂水大营或宿豫河东大营稍受挫，不但江东左军会损兵折将，也再没有足够时间去救刘庭州。
就算不提兄弟被杀的血仇，只要揣测到东海狐林缚有这样的奸谋，陈韩三也无法再置身事外，也不敢再恤兵力不用。
带兵过来，看到江东左军撇开其他三面，专攻河东大营的南门，陈韩三将骑兵漫荒野的散开，先点出数百精骑，从右翼猛攻江东左军。
眉月当空照下，清辉如水，夜里的天气也不炎热，恰适合夜战。
当世多数人到了夜间视力会变得极差，乡下人称之为“鸡瞎子”，谓鸡进窝时，眼睛就变瞎，看不清楚东西。但对经常能吃得上肉的人，这种症状要轻得多。事实上吃动物肝脏，缓解症状更为明显，当世医书已早就有拿猪肝治夜盲的方子。
手下这两千骑兵，花了陈韩三极大的心血，都是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精锐，伙食要远远好过普通流民军，便是要陈韩三麾下，补给供应也分三六九等，这两千骑兵自然是最优等的，流民军内部称其为吃肉事魔。
虽被称为魔，但好些人眼巴巴的想要挤进去，毕竟能连续吃上几顿红烧肉，是许多人一生以来最奢侈的梦想。
要说流民军里有适应打夜战的精兵，陈韩三所部的这两千骑兵要算一支。
此外，骑兵对指挥的依赖性也要弱于步卒。
一次投入数百精骑，在眉月黯淡的光辉下，乌压压的散开，扬蹄奔来，气势骇人。
正当骑兵冲击的是江东左军的两个步卒阵列，皆以斜阵分立，逐层衔扣，仿佛燕尾。
江东左军步卒阵烈的弓弩密集而且犀利无比，在阵前盾车衔扣，其枪矛，高盾与陌刀布列层次分明，对抗骑兵冲击的能力极强。要是有可能，陈韩三也不想正面冲击江东左军的步卒阵列。
但是除了内侧负责攻营的两千多兵卒外，江东左军在后翼布防的步卒共分六个斜阵停立，仿佛羽羽相接的鸿雁尾翎，又仿佛莲花瓣。由于视野遮挡，距离太远，江东左军的阵心情况也看不大清楚，黑糊糊一团，预备兵力也不少。
一般说来，列阵都用骑兵掩护步卒的侧翼，但江东左军的布阵又有更大的不用，不仅重甲骑看不到身影，披甲轻骑也给步卒阵列压在内侧，让陈韩三找不到有明显弱点的侧翼所在。
要说有缺点，就是江东左军的这种后翼防御阵形有些单薄了，其后翼才一千多步卒，却列出六个环环并列的斜阵，纵深的层次有限，厚度也有限。
在陈韩三看来，即使找不到有明显弱点的侧翼，那就从正面强攻进去，只要一举透阵，江东左军的后翼莲花瓣状的列阵也就要彻底的散乱掉。
陈韩三所部数百骑兵冲锋而来，正当面的江东左军两个步卒哨阵，非但没有收拢，集结成更紧密的防御阵列，而是在战鼓声中，推盾车，提高盾，往外推出，有主动接战的意图。
江东左军在当前情况，其后翼还有如此之强的主动求战之意，令陈韩三暗暗心惊，但同时也暗感侥幸。
发动起来，前驱而进的步卒阵列，自然会有一定程度的分散，对抗骑兵冲击的能力不能跟集结紧密阵形的步卒阵列能比，更容易给骑兵冲透。步卒对抗骑兵，靠的就是密集阵形，靠的就是纪律与袍泽之间的默契配合。一旦步卒阵形给骑兵冲垮，往往意味着给无情践踏，溃败的开始。
陈韩三见有取胜机会，亲自擂鼓，要前出的骑兵不计伤亡的将江东左军的后翼破开口子，打透其阵心，一举将其猛攻河东大营南门的攻势也瓦解掉，他甚至将第二拨出击的骑兵也安排好。
令陈韩三意想不到的，江东左军主动接战的两个步卒阵列，在进击的过程中，各向左右展开，在中间主动留出不小的缺口来。
这时候陈韩三才感到不妙，他将旗鼓交给副手，驱马到江东左军两个步卒阵列的正前方观察敌情，赫然看到两个步卒阵列中间缺口里闪烁的是江东左军重甲骑的甲胄寒光——两个步卒阵列因进击而展开，中间形成的缺口，恰给其阵心的重甲骑让出提速冲锋的通道。
重甲骑前突的速度并不快，陈韩三心里在默算，在他所部骑兵与江东左军步卒前列接触之际，江东左军的重甲骑刚好突出来……
陈韩三想下令撤军都不行，江东左军的披甲轻骑各有百余人从侧翼驰出，就等着他这边回撤好掩杀其后！
战马跟战马是有分别的。
以林缚在崇州所执行的标准，陈韩三所部骑兵跨下绝大多数的战马只能算走马、驼马一级，体重达五六百斤，已经是彪壮了。而江东左军重甲骑的骑乘马体重标准是八百斤以上，人披铠，马亦披甲，人马相合，差不多将近一千一百斤。
也就不难想象陈韩三所部轻骑与江东左军的重甲骑正面撞上会有怎样的效果。
两军前阵相接，血肉翻飞之情形，令陈韩三心悸、肉颤。他知道，翻飞的血肉，大多数是他轻易舍不得拿出来打硬仗的骑兵精锐，江东左军步卒有盾甲，重甲骑有重铠相护，在没有给冲透其阵的情况，伤亡有限得很。
在看到江东左军的步卒进击后，陈韩三才毅然下令撤军，中止毫无意义的单方面被屠杀，令第二拨骑兵突出数十步，防备江东左军的披甲轻骑突杀出来。
粗粗的清点，这一次冲锋失算，就折损近百名精骑，陈韩三心都要滴出血来。
林缚也没有月夜在野地围杀陈韩三所部骑兵的奢望，重甲骑好用，但耐力不长，步卒的速度不够，除非能攻其必救，眼下却没有全歼陈韩三所部骑兵的条件。林缚下令整饬后翼，将陈韩三挡在外围即可，他的目的是确保宁则臣攻流民军的河东大营南门不受干扰。
陈韩三这时候才分辨清楚江东左军在后翼所布阵形。虽一千两百步卒结六个斜阵，每两个斜阵侧后夹一队重甲骑，披甲轻骑在阵心附近作为预备队，陈韩三这时候手里只有骑兵可用，就算不计伤亡，也难撼动江东左军的后翼阵形……
林缚与秦承祖、宁则臣、周普商议出来的打算很简单，以两营步卒，一哨重甲骑两哨轻骑护住后翼，以三营步卒为主力，猛攻流民军河东大营的南门，占住上风向，从南门攻进去，将流民军从河东大营里赶出去，鸠占了鹊巢，便算胜利！
河东大营与宿豫城之间的浮桥给上游冲来的巨木撞断了好几节，铁索也断了两根，夜里修复不了，河西宿豫城里的援兵渡不了河。
流民军在泗水河东岸，除了陈韩三所部援兵外，大营里还有六千兵力，按说流民军的兵力已经不少，还占着守营的优势。但在南门给冲车撞毁之后，江东左军的前哨突入南门，抢上寨墙，流民军与江东左军在兵员，训练、配合作战以及武器装备等各方面的差距就越发的分明起来。
当江东左军犹有余力，有节奏的替换前突攻坚的步卒时，流民军甚至要当场抬出银子来召集敢在正面拦截江东左军进突的死士，更多的流民军在看到前面血路铺展后，稍稍抵挡，便往后撤……
陈韩三就眼睁睁地看着河东大营给江东左军从南门一寸一尺的夺走，无数失去抵抗意志的流民军将卒从其他三门逃出来。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四章 河西
陈渍、张苟率部强渡沂水，赶到泗水河东岸时，宿豫的河东大营北片陷火海之中，将破晓之时的昏黑天际烧得通红。
河东大营守将李良见大营不能守，最后撤出来之前，纵火烧了营。
林缚与秦承祖、宁则臣等人在攻营之前，考虑过流民军会纵火烧营，选择从上风向强攻。
颇为幸运的，东南风一夜未改。
流民军纵火烧营之时，基本就没有多少抵抗决心了，纵了火，他们处于火势蔓延的下风向，在这边甲卒猛攻下，流民军很快就全撤了出去。
流民军早先有在栅墙、棚屋上涂抹泥浆，是备江东左军攻营时纵火，虽说原始，但也有效防止大火的蔓延。江东左军完全占领河东大营，只有北营门附近给烧去一大片，损毁不算特别严重。
陈渍、张苟实难想象，在陈韩三率骑兵进窥后翼的情形下，才四千多精锐的江东左军如何从近六千守军手里强行攻下河东大营的？
陈韩三此次并非没有尽力，陈渍、张苟使部属在河东大营东面的缓坡上结阵，赶过去见陈韩三，看到陈韩三麾下挂伤者甚众，一夜苦战，怕也有好几百人的伤亡。
陈渍、张苟等人跟他们的渠帅孙壮一样，对陈韩三颇为不满，但也知道陈韩三这次能苦战如此，已经是相当用心了。
宿豫这边的守将是马兰头的副将李良，三十岁刚出头，早年与马兰头等人一道随刘安儿从边军逃回，就入伙做了水匪，后又起兵造反，这两年过得艰难，但人生爽快，没有好后悔的。李良长得白白净净，看上去不像流民军出身，他带着亲信李剩儿过来，满心都是大营给夺去的懊恼，来到陈韩三的面前，将金属兜鍪狠掼到地上，恨骂道：“妈的，这战打得郁闷，江东左军拿着盾车、高盾往里寸行突破，中间又拿冲车、骡马拆营棚子，根本就没有畅快厮杀的机会！早知如此，一开始就纵火烧了大营的好！左护军，你说这仗要怎么接下去打？”
李良最后撤出来的有近两千兵力，之前大量的兵卒也更多是给打散、击溃，从东西两门逃出，兵力伤亡不算严重。夜里溃卒散兵不容易收拢，但也让李良在北面集结了近三千的兵力。
虽说给江东左军趁夜夺了河东大营去，但算起来，加上新赶来的陈渍、张苟部，他们这边的兵力仍有八千之多，是江东左军的两倍，李良不甘心就这样失掉河东大营。
陈韩三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河东大营的北片，那里给大火烧出二十多丈宽的豁口，要反攻河东大营的话，从那里攻进去最合适，他却迟迟不吭声说什么。谁都知道情形危急，但要将他所部精锐都填进去，仍是不愿。
不要说陈韩三了，陈渍、张苟心头也微微发忤。他们与陈韩三部都是连夜追击作战，兵卒都很疲惫，能爆发出多少战斗力，还真难说，他们也不想在一战就将兵力消耗干净。
乱世求存，靠什么？还不是靠手里这点兵吗？
真要反攻，还是要李良率部当主力。
李良刚刚率六千兵力守河东大营，还给赶了出来，难道能指望他率部当主力，能指望他压制住江东左军的气焰？
之前为确保泗阳方面的战线，从宿豫抽调精兵太厉害了，李良手里能压上去打的精兵太有限了。虽说近两天两夜来，江东左军还比他们多打了一两场硬仗，战斗力不比鼎盛时，但是江东左军的兵卒，除了个人的武勇外，更强调战场纪律，配合作战，兵甲装备以及补给都要他们优良得多，故而在持续行军与作战之后，仍能保持水准之上的战斗力——这是流民军远远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孙杆子曾说过，要有江东左军的兵甲装备，他也敢硬扛东虏的王帐精骑。
这话或许不假。但除了兵甲装备外，更重要是粮草补给。只要没能攻下徐州，占下一片扎根立基的地方来，他们即使靠缴获装备一批精良兵甲，但兵卒的身体也会在长期被迫的流窜作战中受到严重的损耗。
相比较江东左军两天两夜的强行军与持续作战，张苟、陈渍他们转战各地已有两年之久，由于补给的困难，很少能在一个地方停留休整超过一个月的时间，对每个人的身体都是极端严峻的考验。
两年多来，张苟也不再是当初的边军小校，陈渍也非当初的水寨小头目，他们能崛起，能给孙杆子倚为臂膀，除了他们能勇猛作战外，也在于他们作战时比其他人肯用脑子。不由会想，这样要还不能打下徐州，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这时候江东左军有了守营优势，这场战还要怎么打？张苟、陈渍心里不由发出这样的疑惑。
这时候，河西岸有一长串举着火把的大队人马从南往北而来，李良兴奋得大叫：“好啊，马帅援军回来了！”
隔得远，看不真切，倒不用怀疑就是泗阳方面的援军连夜赶回来，张苟与陈渍心里却想，这么短的时间里，马帅与杆爷有没有将刘庭州所部的渡淮军消灭干净？
刘庭州所部的渡淮军虽然大半是新募的乌合之众，但山阳县兵是少有的精锐，他们起兵以来，也没能从山阳县兵手里讨过多大的便宜。刘庭州在前日清晨那种情况下，还能败而不溃，支撑他的恰恰是六营山阳县兵精锐。
再说宿豫这边的浮桥已经毁了差不多，东口子又在江东左军的控制之下，泗阳方面的援军回来，只能确保宿豫城不失，还是无法支援这边的战事！
陈韩三阴沉着脸，流民军在河东岸的兵马虽分属三部，但这时候还是要以他为首做决策。他说道：“江东左军也是强弩之末，虽仗兵甲之良，守御甚严，令我军难以突破其所布防阵，但他们想要在野战冲击我军也难……”
在攻营战中，李良部给打得抱头鼠窜，陈韩三所部是骑兵也不能进营寨支援作战，陈渍、张苟能率部早一刻赶来，大营未必就会给江东左军轻易夺去。
在野战中，陈韩三忌讳江东左军重甲骑夹在步卒阵列中间出击的作战方式，不敢轻易去攻打江东左军的防阵。但江东左军要是攻出来，必然会有薄弱的侧翼露出来，那时就能用轻骑突击其侧翼。
在河西已经援兵赶来的情况，陈韩三放弃反攻河东大营的念头，使陈渍、张苟、李良各率步卒结阵。要兵卒们不辞辛劳地在阵前多挖掘阻障壕沟，将江东左军限制在河东大营里，利用兵力上的优势，形成反包围。他们甚至还可以从郯城、窄桥大营再调兵马过来，便是将前两战给打散击溃的溃卒散兵收拢起来，也有相当可观的兵马可用。
陈韩三有心将江东左军反压制在河东大营里，但是他的计划很快就破灭了。
在晨曦里，水营战船竖起的高桅仿佛巨大的战旗鼓风张扬，迟了两天没有出动的江东水营在这时终于露出，出现在泗水河中。
流民军在泗水河里的封河措施主要是暗桩与铁索浮桥以及上游的断河木构成。断河木已破，林缚占了河东大营之后，铁索浮桥、暗桩都不成为障碍。林缚当下就是让人潜下水去，摸清暗桩的位置，绑上绳索，数十人合力，便能将一根暗桩从河里拨出来，将封锁河道打开。
江宁水营赶来，除了接渡东岸连续作战两天两夜的凤离营及骑营到泗水河西岸外，还带来五营三千卒的长山营生力军。
虽说泗水河西岸，流民军从泗阳连夜调来援军，但这部援军也是在泗阳持续作战后彻夜跋涉，相当疲惫。
江宁水营赶来，部分战船靠东岸停泊，接凤离营及骑兵将卒陆续登船。部分战船靠西岸停泊，敖沧海穿着绯色战甲，就站在甲板上，指挥长山营精锐直接在敌前登岸。
林缚登上船，待敖沧海、葛存雄简略汇报过泗阳、山阳的情况，吐了一口气：“刘庭州能留一口气就好。能不能赶上趟，能不能将流民军在泗水河西的部署彻底打乱，就要看长山营能不能在西岸站住脚，将流民军都赶回宿豫城里去……我进舱先睡一觉，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当真是铁人都扛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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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相当郁闷，在昨夜接到这边驰报后，马兰头留泗阳，继续率主力包围从昨日午后就开始突围的刘庭州部，他拉了四千余精锐沿泗水河西岸奔援宿豫，一宵走奔，临到宿豫，还是有近千人掉了队，落在后面。
要是持续行军，作战两天两夜的江东左军强行渡河，孙壮还能硬拼一把，奈何在西岸登陆的是生龙活虎，刚调来淮泗作战的长山营精锐？
经过长期的摸索，江东左军已有一套成熟的敌前登岸作战模式。虽然敌前登岸还有一些弱点难以克服，但敌疲己强，又有兵甲装备上的优势，又有战船大弩落石近岸支援，强行登岸并不困难。
孙壮率部反攻了几次，都不能将长山营抢登岸的小部队甲卒打下去。越打，长山营在岸上进占的阵地越大，越坚定，而他的两翼又受到强弩的威胁，伤亡很大。兵卒持续作战，连夜奔来又十分的疲惫，便是孙壮持斩马刀在前作战，也是力竭，从马背上摔下来，差点给乱刀砍死，给部众拼死救回来，给拥裹着退入宿豫城里，眼睁睁地看着江东左军在泗水河西岸登陆。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五章 伏兵多时
日上梢头，长山营强势登上泗水河西岸，凤步营及骑营则从东岸撤出，在最后一批甲卒登船之前，纵火，将流民军在泗水河东岸所筑大营彻底烧毁。
就在流民军的众目睽睽之下，长山营三千步骑绕过宿豫城，径直往西而去，水营战船升帆使舵，载着风以离及骑营往西北而去……
江东左军舍宿豫而去，下一目标是宿豫西偏北的睢宁！
陈韩三扪胸大吼，甩着马鞭子在空气中乱抽，陈渍、李良一脸骇然，张苟心里也郁闷得吐血。
他与陈渍所率三千悍卒，虽说不比江东左军的甲卒精锐，但豁了老命，也能在野战中咬下江东左军的一块肉。但从前夜到现在，他们愣是没有找到与江东左军野战的机会！
昨夜凌晨追及沂水河畔，江东左军已破沂水大营，渡到沂水河西。今日凌晨，追至泗水河岸，江东左军已占据泗水河东大营，他们却给拖成疲军，不敢贸然反攻夺营。
昨夜过沂水时还能强渡，因为从郯城南下的沂水河段给拦河坝人为的淤浅，水流给强行导入泗水。泗水作为沟通江淮与河济最主要的河道，水道之宽，之深，非沂水、沭水能比，便是宿豫河段最窄处，也有三四里宽。时逢夏季，水势正盛，湍流又急，没有足够的渡船，这么多兵马如何渡过河去？
何况江东左军的水营在这里还留下十数艘战船监视。
往上游，睢宁还有几处渡口，但是江东左军舍宿豫不打，转奔睢宁而去，有一个意图分明是要将他们彻底地封锁在泗水河东岸。
宿豫城里还有孙壮从泗阳率来的三千多精兵支援，睢宁虽有五六千守军，但战力，比昨夜的河东大营守军更不如。
当初宿豫城里的官兵是主动撤出，流民军不费什么力气就夺下宿豫城，宿豫城的城防措施也没有遭到多少破坏。睢宁却不同。
流民军当初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打下睢宁，睢宁的城墙就破坏了好几段。后期面对淮南的官兵的威胁，流民军集中精力在宿豫，沂水大营以及沭水的窄桥大营这一条线构筑防线，对睢宁有所照顾不及。睢宁的城防条件要比宿豫差得多。
江东左军每一次进击，都准确而致命地打在流民军的弱点上。
先是舍弃流民军精锐最集中的沭水窄桥大营不攻，转攻沂水大营。弃泗阳不去，弃刘庭州不救，转攻精兵给抽调一空的宿豫河东大营。登上泗水河西岸，又弃宿豫不打，又奔防守空虚的睢宁而去。
张苟欲哭无泪，看看左右，泗水河东岸，他与陈渍所部，加上陈韩三所部以及李良所部及收拢溃卒，还有兵马近万人，但给阻在东岸，成了鞭长莫及，不解近渴的远水。
他与陈渍所部以及陈韩三所部都成疲军，要想去拦截江东左军，便要抢在其水营战船的前头，在睢宁城泗水河段东北岸找渡口过河，但根本就不现实。
江东左军的凤离营及骑营也经过两天两夜的持续作战，成了疲军，但可以借乘船奔袭睢宁的当儿，在船上作短暂的休整。
张苟握紧腰间的佩刀，手指握得发白，虎口欲裂，心想，杆爷在宿豫城里大概也会气得吐血吧。
宿豫城里有八九千守军，但能称精兵者，也只有杆爷连夜从泗阳率来三千多兵马。但是这三千多疲惫之师，甚至不能阻拦刚从崇州调来的江东左军新锐之师长山营在西岸强行登陆，更不能贸然出城追击，否则宿豫也将不保。
眼下只能指望徐州大营能有援军支持睢宁了。
但是从宿豫赶往睢宁只有六十里，从徐州到睢宁却足足有一百六十里，就算徐州昨天入夜后知道消息就调派援军，赶在江东左军前头抵达睢宁也几无可能。
想他们在淮泗有兵马十五六万，却给在淮泗兵马不足万的江东左军打得方寸大乱，张苟心间涌起颓然沮丧的无力感。
眼下已无计可施，在江东左军水营战船封锁泗水河的情况下，甚至无法白天派人泅渡泗水河去跟杆爷联络，唯有指望睢宁的守军能支撑久一些。只要睢宁守军能坚持住，将江东左军在睢宁城外拖住三四天，等他们这边缓过口气，一切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睢宁守军能支撑多久？
在陈韩三率骑兵的扰袭下，江东左军只用一夜工夫就攻下泗水河东大营，精锐几乎给抽空的睢宁守军能守多久，张苟还真是一点信心都没有。
看着江东左军兵分水陆两路，往西住偏北方向的睢宁而去，陈韩三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派人去河西岸跟孙壮联络，点齐所部兵马，死者堆尸集薪火葬，伤者拿马车运走，折道返回郯城而去。
孙杆子孙壮就在西岸，陈韩三也无权再约束孙杆子的部将张苟、陈渍他们，李良作为马兰头的部将，也不甘心随陈韩三退去郯城，就在东岸继续收拢溃卒。
张苟也管不了这么多，与陈渍立即安排所部在河东岸结营休整，恢复体力。夜里，张苟脱了铠甲，亲自穿过江东左军的水营战船封锁线泅渡过河，进入宿豫城去见孙杆子。
匆忙进城，往占据县衙的流民军大帐走去，院子里都是松脂火把燃烧的气味，登堂入室，进了院子，张苟就听见里间有摔碗砸碟踹桌子的声音，接着就是杆子那如受伤野兽似的嘶吼：“你们都他娘的吃了屎，两个时辰不到就把睢宁给丢了！”
张苟心里一凉，沂水大营、泗水河东大营先后失陷，睢宁应该有更充足的准备，不至于连两个时辰都守不下来吧？他不待通报，硬着头皮走进去。
孙壮见张苟进来，更是大怒，一脚踹去：“便是三岁小孩，豁了命，也能抱住壮汉的一条腿，你们是吃什么货的，眼睁睁的让江东左军渡过河来！”
孙苟不敢躲，胸口硬生生挨了一记，差点闷过气去，还是左右将盛怒之中的孙壮抱住。
张苟跪下来，哀声似嚎：“狗儿给杆帅丢脸了。但是江东左军打得太妖，每一拳都打在我们不受力处。我们跟着跑了两百里，不少兄弟跑得吐血，也没有掉队，但就是赶不上趟啊……”
孙壮盛怒之下，绷了肩腹多处创口，鲜血绷得直流，给左右强抱住摁到座椅上，无法动弹，见张苟身上虽无重创，但神情糜顿，实也是连续几天几夜没有阖眼，才重重的哼了一声，说道：“你起来说话，没做亏心事，跪什么跪？我恨啊，安帅所打下的大好局面，眼前就毁于一篑，你让我有什么脸去见安帅？便叫我战死在城下，也没有脸去见九泉之下的全爷啊！”
听孙壮提及年初战死河中府的杨全，张苟也是一脸悲痛。
这时候左右才小声告诉张苟睢宁失守的细节：“睢宁本做好万全的守城准备，万万没有想到睢宁南寨那一伙人都是官兵细作所扮……”
“什么？”张苟难以置信，“那路兵马不是四月中从周口方向投靠过来的吗，怎么可能都是官兵的细作？再说用他们去守南寨，也有两个月的时间，便是官兵的细作，又怎么可能一点马脚不露？”
“是啊，谁能想到啊？江东左军往袭睢宁，南寨那伙人要求避入睢宁协守，没人防备他们，便打开南门放他们进去协防，南门便给他们趁势夺下。夺城后，他们倒是升起旗号来，称是江宁兵部左侍郎顾悟尘之子顾嗣元所部，也不知真假，迎江东左军进城却是真。”又说道：“此外，西边的汴水河也有水营战船进入，似乎是东阳军将领杨释所部……”
“啊？！”张苟这才感到问题的棘手来。
流民军好些将领都搞不清朝廷官员之间的关系，他却是清楚的。认真说来，江东左军与东阳乡军都是顾悟尘一系的，顾悟尘能飞黄腾达，在短短两三年间，从江东按察副使升至江宁兵部左侍郎，辖掌江宁水营，主要依赖的便是江东左军与东阳乡军所立战功，这个杨释也是顾悟尘的亲信。
进入四月之后，在淮东、淮西设防的官兵主要也就是江东左军与东阳乡军了。南寨所潜伏的兵马，若不是后来秘密给官兵收买过去，确也有可能是顾悟尘之子顾嗣元所部提前潜伏过来。
但南寨这路兵马，张苟也有接触，确实是以河中府的流民居多，家属也相当的多，所以大家才没有什么疑心，又怎么可能突然会成为顾嗣元的部属？
不管如何，这接下来的战事可就艰难了。
从徐州到淮安，从西北往东南流向的泗水曲折长约三百里，睢宁恰位于中间点上。如今睢宁城给江东左军轻易夺去，而江宁水营与江东左军水营的战船同时出现泗水、沂水里，将他们在淮泗的优势兵力硬生生的分割成四块——泗阳、宿豫为一块，围徐州的兵马为一块，汴水河西为一块，泗水河东为一块。汴水河西以及泗水河东的兵马暂进给分隔在外线。
无论是泗阳、宿豫的兵马想集中力量吃掉刘庭州所率的援淮军，还是围徐州的兵马集中力量攻下徐州，都会受到在睢宁的江东左军的干扰。
照眼下的情形来看，江东左军很可能会集中兵力掉头南下，先救有断粮之忧的刘庭州部渡援军。毕竟岳冷秋在徐州城里还能坚守一段时间，他们就算在宿豫城里有更多的兵力，但没有水上战船的配合，也无法阻止江东左军水陆并进从睢宁南下援泗阳。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六章 顾嗣元
顾嗣元给外祖汤浩信守孝期满，三月末出潼关，沿黄河东进。其时豫东、豫南大乱，豫北、鲁西北等府县给梁家父子控制，去青州的路途给堵了个严严实实，只能扮成流民军，想找机会从淮泗地区穿过去。
杨朴、赵勤民率去接顾嗣元出潼关的两百余精锐，都是对顾家忠心耿耿的扈从，纪律与忠诚都值得考验。途经河中府，从流民中捡选健锐而收留编伍，又使家属随行，却成了进入淮泗地区假扮流民军的最好掩护。
流民军以八大寇为首，但其下山头、杆子林立，来路错综复杂。诸路流民军，以刘安儿声势最大，几乎每天都有人马来投靠归附，也不乏投机趋势的地主武装，像顾嗣元这种带着大量家眷四处流窜的兵马跑上门投靠，又怎么会受到怀疑？
在汴水西岸接连攻陷几座难攻的寨子，为流民军缴获上万石粮草之后，顾嗣元所部便给刘安儿视为可以信任的精兵，五月中旬给拉入流民军在淮泗的核心战区，调归渠帅马兰头所辖，驻守睢宁南寨地区。
早在五月初旬，接到顾嗣元所遣秘使，林缚本打算出兵将他们从淮泗接出来，送往青州去。那时流民军对汴水、泗水的河道还谈不上什么封锁，倒是顾嗣元主动提出要留在淮泗，伺机而动。
这一留便是两个月，一直到刘庭州率渡淮军进入泗阳，马兰头将宿豫、睢宁一带的流民军精锐调走，在林缚率江东左军穿插突进到泗水河西之后，顾嗣元才有机会伺机而动，几乎不费什么吹灰之力，就夺下睢宁城。
新月如钩，悬于天际，淡淡青辉洒下，勾勒出左近山岗、疏林、河流的疏影，那影影绰绰的暗影，是借夜色奔逃的流民军的溃卒散兵。只怨夜色太好，林缚都没有借口让顾嗣元收兵，放过这些溃兵，少收割一些人头。
对于顾嗣元，对于他麾下的年轻将领们，耀眼的战功还需要首级来衬托。即使他们昨日还披着流民军的皮子，绝大多数兵卒都真把自己当成流民军的一分子，但不妨碍他们今日换过身份，对昨日的袍泽下手。
顾嗣元亲自在城下督战，指挥调度部卒追杀流民军溃卒。赵勤民在他身边出谋划策，青衫羽扇，颇有天下谋主的意味。
顾嗣元在河中府招募流民，兵马就扩充千余人，假扮流民军进驻睢宁南寨，自然也没有停下扩张的步子，所部兵马扩充到四营，加上随军家属，差不多有近六千人的样子。
淮泗地区向来富裕，粮草不成什么问题，兵甲只能靠打地方私兵缴获一些补充，还是严重不足。但有两百余兵甲精良的精锐做底子，又以林缚所传的治军之法练军，顾嗣元这四营兵马，比起普通的流民军，要精锐得多。
杨朴这些年淡了战场厮杀的心思，打算过了这事，将这支兵马交给顾嗣元亲自掌握，他还会回顾悟尘身边去当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去，这时候来城头见林缚。
林缚蹙眉望着城下的杀戮，待杨朴走近来，才回过神来，说道：“杨叔，这几个月倒是让你受累了。”
“有什么受累不受累的……”杨朴淡然一笑。他距花甲之龄还有数年，新月下须发已是霜白，穿着铁甲，倒是个铮铮老将。
城下只有顾嗣元所部兵马在追杀溃卒，江东左军除水营外，凤离营、长山营、骑营都相继进入城中休整了。在外人看来，好像就是林缚要将夺睢宁的功绩都拱手让给顾嗣元，与林缚接触深的杨朴却是知道，林缚不屑拿这些乱民首级取功。
这时候有人匆忙登上城头禀报：“睢宁知县李卫在县衙后宅悬梁自尽，刚给卫兵发现，医官已过去抢救，特来禀报大人……”
“啊！”林缚也是一愣，不知道这是哪出戏。
有顾嗣元这个大卧底，淮泗地区的官员、乡绅在失陷后什么作为，什么嘴脸，林缚是一清二楚的。
知县李卫在睢宁城给破时被俘，因其在睢宁声誉颇好，刘安儿想要招降他做谋士，他宁死不从贼，一直给关押在睢宁县大牢里，直到今夜才给放出来。
那些屈从流民军的官员，只要没有太令人愤恨的劣迹，林缚都打算帮他们掩饰其罪，不奏朝廷追究，对李卫这种经受住考验的官员，自然是更要上奏朝廷加赏。
这个李卫，在流匪狱中倒活得逍遥，没道理苦日子到头，便来个悬梁自尽啊！
林缚也不晓得怎么回事，但是这事未同小可，不能不理会，也趁势下令收兵：“让嗣元与赵先生回城来，直接到县衙来找我们……”他与杨朴先去县衙后宅看没事悬梁自尽的李卫。
林缚与杨朴前脚尖刚踏进县衙后宅，就听到里面大哗：“小姐悬梁了！小姐悬梁了！”接着又听见苍老虚弱的声音在嘶喊：“让她死了好，死了好！”
林缚更是一头雾水，走进明烛高烧的厢院，医官走过来禀告：“李大人刚回过气来，幸好早一刻发现……”
“怎么回事？”林缚问道。
医官早一步过来，倒是知道了详情，压着声音问道：“听伺候的婆子说，李大人从狱里出来，知道女儿给贼人强占为妻还有身孕之事，拿了刀想杀女，倒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先悬梁了……”
林缚轻叹一声，竖眉看向左右，说道：“此事谁也不许外传！先把人都救下来。”
走进里厢房，看到李卫穿着破旧不堪的官袍子，老泪纵横地坐在床边上。林缚挥人让其他人都先退出去，拉了一张凳子，坐到李卫面前，说道：“李大人，何苦呢？”
“老夫下不了手将从贼的逆女杀死，唯有一死以报朝廷。”李卫老泪纵横，强撑枯瘦的身子跪下来，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份拜表，递到林缚面前，“请制置使代老夫将表上呈朝廷，死而无憾了……”
林缚心想这老头虽视清誉如命，但还有些人性，没有真一刀将怀上身孕的女儿杀死，拿过拜表，却摔到一旁，训斥道：“胡闹，睢宁城残屋破，百姓流离未归，街巷伏尸千万，你身为睢宁父母官，不思振作厘清政事，倒学小女人来寻死觅活，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是黎民百姓重要，还是你李卫的清誉重要？你自己想清楚了！”回头吩咐随从，“连夜派人将李大人的女儿秘密送走，对外便说死于贼手，尸骸不见。谁敢泄此事，杀！”袖手站起来，对跪在地上发愣的李卫说道：“着你立即吃饱了喝足了，去前衙署理公务。此间事千头万绪，没有时间让你在这里儿女情长！天明之前，要你厘清城中大致情况，向我禀告。”
杨朴微微一叹，心想别人还真没有办法像林缚处置得如此干脆利落，这时候怕是谁都不会再去注意他才二十三岁吧。
林缚甩袖离开，李卫跪坐在地上，仿佛死去一样，也听不见隔壁院子里车马辚辚，将他哭哭啼啼的女儿及伺候的丫鬟、婆子接走，过了许久，才从地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衫，吩咐左右：“烧碗辣汤面去前衙……”便往前衙署理公务去了。
顾嗣元、赵勤民收兵回城，林缚先回驿馆行辕，他们赶去见他。
顾嗣元等人意犹未尽，问道：“城中发生什么事情？这时夜色还好，拖到明日，城外的溃兵倒要逃远了。”
“糊涂官做糊涂事，不说也罢，人救下来就好。”林缚也不是长舌妇，没必要逢人就说睢宁知县李卫的家事，要顾嗣元等人都坐下说话，说道：“比起追杀逃卒，多取一二百首级，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我们坐下来，好好商议下一步怎么走……”
“眼下看来，守住睢宁，解了刘庭州之围，不仅能威胁围徐州之流匪主力的后翼，更断其粮道，岳冷秋能守住徐州，流匪只能北去山东，正好让他们跟梁家打去……”顾嗣元说道。
不知道顾嗣元这番见解的背后有没有赵勤民帮着出谋划策，但相比较当初进江宁时，给王超、藩智美等江宁公子之流耍得团团转的顾嗣元，已经成熟多了，当真是今非昔比，要刮目相看了。
流民军在徐州外围的兵力过于集中，就地筹粮不足，泗阳、宿豫、郯城、云梯关及西边的临淮、濠、泗等地区，才是流民军的主要筹粮区。
林缚率部进占睢宁，又有水营战船封锁汴水、泗水，实际上就等若断了流民军围徐州主力的粮道。
在这种情形下，刘安儿要么在粮草短缺之前全力打下徐州，要么就撤围而去。战争的主动权，已经不掌握在流民军手里了。
林缚心想刘安儿也许不会甘心收手吧，岳冷秋也不是什么善茬，眼下挥师南返先解刘庭州倒是当务之急，不能让马兰头、孙壮在泗阳、宿豫从容整顿兵力，与刘安儿从徐州派兵夹击睢宁。
关键还在于一个快字。
刘安儿从徐州派出的援兵，应该才刚刚出动，离睢宁还有一百来里，江东左军从睢宁出发，去援刘庭州，差不多也还要走一百多里。
“我天明就起兵南下去泗阳，但到泗阳时，想来徐州方向的流匪也要推到睢宁城下。等我救下刘庭州，再挥师北上支援睢宁，可能要耽搁两天两夜的时间。”林缚看着顾嗣元，问道：“你还要我支持你多少兵力，才能守住睢宁？”
也许留秦承祖守睢宁最合适，但不管于公于私，林缚都要让顾嗣元来当一路主将。有杨朴、赵勤民相佐，顾嗣元也能独当一面了。
“马兰头、孙壮在宿豫，泗阳还有两万多兵马，皆多精兵，你去救刘庭州，关键在快，兵马不能再少了。我这边有水营依托，不怕后路给断。”顾嗣元说道：“你有兵甲弓箭多余，借我一些，我便守睢宁两天，等你回师……”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七章 好快
顾嗣元出潼关，走河中府，进入淮泗地区，从流民中捡选健锐，从两百多随扈扩编到四营两千四百余兵卒，加上随军家属近六千人。
所幸淮泗地区这两年都是大熟，之前又没有受过兵灾，粮草补给艰苦些也撑了过来，紧缺的是兵甲。四营两千四百余兵卒，各种铠甲也就三百多套，弓弩加起来不足六百张，而且以杀伤力不强的软弓，猎弓为主。
杨朴与赵勤民去潼关接顾嗣元时，倒有两百多匹好马带着，一路折损，加上后期补充的普通骡马，也不足两百匹了。
好在有两百名忠于顾家的精锐做底子，又能尽情的从流民里挑选健锐，顾嗣元这四营兵卒的底子相当不差。
林缚率兵去泗阳，让顾嗣元留下来守睢宁，当然不希望他出什么意外。他这次过来，就打算与顾嗣元在睢宁或宿豫会师，准备也充足。当即拿出六百套甲，两百张蹶张弩，两百张臂张弩，四百捆箭，盾六百张，盾车一百辆，直脊钢刀六百片，陌刀及斩马刀各两百片，精钢枪矛一千支，止血伤药及纱布、绷带若干等物资给顾嗣元。此外，还拨了五十匹战马、两百匹驼马给顾嗣元。
顾嗣元所部四营兵卒连夜换装，顿时有乌鸦变凤凰之感，战斗力少说提高两个层次，顿成精锐甲卒。
赵勤民看了暗暗心惊。他不建议顾嗣元要林缚留兵协守，而是要求支援些兵甲，他们也的确是缺兵甲，但是也只指望林缚能将这几日来缴获的兵甲留给他们就行，没想到林缚能慷慨拿出这么多来。这批军资，再加一两千枪矛，足以装备四营精良镇军。便是身居江宁兵部左侍郎的顾悟尘，想要一下子拿出这么兵甲来，也非易事。
林缚此举，一方面能看出林缚对这边没有芥蒂，相援不留余力，完全对得起汤浩信、顾悟尘这两三年来对他的栽培与提拔；另一方面也能看出崇州蕞尔小县潜在水面之下的实力是何等的惊人。
江东左军年后才进行大扩编，又刚刚招募六千新卒编入亲卫营，所幸之前的缴获也足，崇州的军械制造形成规模，拿出这批兵甲来，倒也不会太吃力。不然这批兵甲要从黑市买入，少说要十万两银子。
彼此结成姻亲，林顾两家在当前形势下，更需更紧密无间的团结在一起，林缚不想出手太小气，再在大家心里留下什么芥蒂。
另一方面，当前顾系以陈元亮为首在青州掌握两万运军，但是这两万运军的战力相当有限，甚至都未必见得比当前的流民军强，远不足以遏止梁家势力往青州扩张。顾嗣元此战过后是要去青州的，没有一支精锐战力，不足以遏止住梁家的野心。
此外，林缚还决定在睢宁北的泗水河段里留两哨水营精锐，除封锁泗水河外，也确保顾嗣元万一守不住睢宁，也有后路能逃出来。顾悟尘仅有这一独子，要是顾嗣元战死在睢宁，林缚也没有脸去见顾悟去。
林缚在淮泗除了整编第三水营，长山营南下时，还从第一水营调了三哨编制战船与水营战卒过来。
六七月正是东海风暴季节，崇州到津海的黑水洋航线也暂停下来，便是林缚将泗嵊防线的水营都撤下来，也不怕奢家会走海路偷袭崇州——这时节对奢家来说，走海路运兵偷袭崇州，哪怕是走近海，要冒的风险也太大了，他们更缺乏能抗风浪的坚固大船。
陆路，崇州南面又有平江府，平江府南面又有董原主持的浙北防线。
崇州此时是相当安全的。林缚除了将第二水营部分战船调回崇州外，陆上精锐只留了一营骑卒，差不多将能调走的兵力都调来淮泗了。
林缚在淮泗的兵力，除了由赵虎统领留守沭口的亲卫营六千新卒外，还有九哨水营，长山营三千甲卒，凤离营三千甲卒，骑营一千战卒以及若干工辎营辅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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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将卒多休息些时间，养足体力，林缚打算在天亮之后再出兵南下泗阳，去援刘庭州。
清晨时，林缚穿好衣甲，刚要去校场点兵出城，探子便来禀报：“流民军一部骑兵，约六千人，从徐州沿泗水南下，估计距睢宁已不足三十里！”
“好快！”林缚听得这消息，与秦承祖，顾嗣元等人面面相觑，讶然呼道。
林缚与秦承祖等人之前有推算过，他们从睢宁出发，流民军主力从徐州派来的援兵应在百里之外，没有道理他们还没有动身，流民军就有六千骑兵抵近到三十里外了。
流民军骑兵很少，不然陈韩三的那两千骑兵就不会那么精贵了。流民军能有六千骑兵驰来，可见都应是流民军从围徐州主力抽调出来的精锐战力。
林缚夺下睢宁，当真是踩到流民军的痛处了。
“可曾探得谁是主将？”秦承祖问快马奔回的哨探。
“敌骑散出来的斥候很广，且密，无法接近侦察，只隐约看得居前一部骑兵都穿红甲。”哨探回禀道。
“红袄女！”周普眼睛发亮，兴奋道：“看来有打头！”
流民军水准以上的将领不少，毕竟有这么大的基数在，但能使周普兴奋的人却不多。
红袄女刘妙贞可不是陈韩三那个投机取巧的货色。为了流民军在淮泗的大局，刘妙贞不要说将所部拼光，便是牺牲自己的性命，想来都不会皱眉头的。
周普兴奋，林缚、秦承祖却觉得异常的棘手，要是可以，林缚永远都不想拿兵卒的血海尸山去填出耀眼的战功来。
虽说比推算只近了七十里，但是这七十里却是一天的路程。要能多了七十里的距离，不仅意味着林缚率兵进击泗阳，能多出一天的宽裕时间来，还意味着他们能与流民军围徐州主力的援军能多出一天的安全距离来。
林缚这一次进兵淮泗，要诀就是一个快字。快打快攻快破快进，使流民军首尾不能顾，使他们的优势兵力无法发挥出来，将他们的节奏完全打乱。
刘妙贞能如此果断而率援兵奔来，可见她或者刘安儿或者在徐州的其他流民军将领在昨夜之前，很可能就看破江东左军的“快”字诀。尽调精锐，也是想以快打快，打乱江东左军进入渡淮之后的节奏，夺回主动权去。
令林缚、秦承祖头疼的，不仅仅是刘妙贞所率六千骑兵是流民军的精锐，更担心刘妙贞已经看透他们这次用兵的节奏。
“红袄女很可能会绕过睢宁不打，直接去宿豫或泗阳去！”秦承祖点出关键点，他们之前的作战计划到这时候已经完全不能用了，要重新制定作战策略。
林缚摸着下颌，蹙眉思虑，眼下留给他做决断的时间不多。
“眼下只怕顾不得刘庭州了……”赵勤民说道。
顾嗣元没有说话，他已经学会了城府，将决定权留给林缚，不干扰他的决断。
杨朴更是守本分。
林缚没有应赵勤民的话。后期刘庭州在淮安处处与自己作对，也许刘庭州死在泗阳，更符合他暗夺淮安的利益，但真要袖手旁观，与坐看晋中军在燕南覆灭的郝宗成，坐看邵武军在济南覆灭的岳冷秋又有什么区别？
又将让那些晋中军、邵武军残存下来的将领们如何认同自己？
淮安以及江宁甚至朝野又将如何看待此事？难道他们会真认为江东左军在如此顺利的夺下睢宁之后，却会没有余力去泗阳救刘庭州吗？
“流民军在徐州的主力凑不多六千骑兵来，必有相当部分人是临时骑马而行的步卒，马也不可能是什么好马。”林缚断然敲着桌子，说道：“周普，你速率四百轻甲驰往泗阳，若有机会替刘庭州解围，则强攻之。水营暂不调走，随秦先生留在睢宁，辅佐嗣元守睢宁。我率长山营、凤离营走陆路，去泗阳……”又叮嘱周普道：“若有敌骑绕过我先行，你断不可轻易与之接战！”
“晓得！”周普应道，拿起佩刀，就点齐披甲轻骑先出城去。
四百轻骑所骑战马脚程好，还有走马替换，赶在刘妙贞部之前赶到泗阳还有一战之力，丝毫没有问题。关键就是人数太少，珍贵的只有两百人的甲重甲骑队伍则要跟林缚在后面行进。
江东左军的甲卒就算在行进中，也能较好的抵抗骑兵冲击的能力，但是将刘庭州所部渡淮军接援出来，就必须要有一部骑兵掩护其侧翼不受流民军骑兵的冲击。周普所率领的四百余披甲轻骑，断不能轻易折损了。
林缚又对顾嗣元说道：“看来送给你的战马与驼马，我要先借走用了，战后还双倍赠还给你！”
“说什么呢？”顾嗣元笑道。
林缚所率长山营、凤离营虽是步卒编制，但编有大量的骡马，实际相当部分是马步兵。
所谓马步兵，即行进时骑马机动，遇敌时下马接战。这也是江东左军步卒高机动，强作战力的一个重要保证。
刘妙贞所率奔来的六千余骑，不可能是纯粹的骑兵，其中必然有相当一部分兵力是马步兵。若不是如此，林缚率长山营、凤离营六千步卒走陆路，给流民军六千骑兵精锐咬住，等他们艰难地走到泗阳去，刘庭州的尸体怕都要腐烂掉了。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八章 红袄妙女
林缚率兵出睢宁，红袄女刘妙贞所部的前哨斥候已出现睢宁城西南。
四百余披甲轻骑都给周普率领先走泗阳，林缚身边仅有数十名轻骑能当斥候。当流民军的斥候如蜂群涌来，占据人数上的绝对优势，江东左军的斥候就给压制住，撒不出去，顶多在步卒外围千步范围内活动。军情的侦察，更多依赖于阵列中心位置沿官道前行的巢车。
巢车为四轮大车固定一根七八丈高的竖杆，上置悬台，哨探可以爬到悬台上登高望远，监视周围数里方圆之内的敌军动向。
日上林梢头，流民军骑兵便如潮水涌来，从左右两翼，越沟壑，登丘陵，驰骋野原，周旋迂回，漫山遍野，仿佛趟过野原的大风，声势骇人。
若说步卒行进时，少说要占据一步见方的地方，骑兵快速行进时，连人带马，需要用来周旋奔走的空间则要大上数倍。故而同等数量的兵卒，骑兵展开的范围要比步卒大出数倍。巢楼望哨的视野范围之内，漫山遍野，黑压压的都是流民军的骑兵，一眼都望不到尽头。
敖沧海解了重甲，亲自爬上巢楼观察敌势，眉头蹙紧，溜下杆子下来，跟林缚禀告：“红袄女这回带来的骑兵不足半数，主要沿我军左右翼展开。过半兵马都是乘马机动的马步兵，咬着我们的尾巴而行。好些人已经下马而行，持枪矛高盾，应是防备我们突然杀回马枪。刘妙贞的红甲骑队约四百余人，看马，看人，都是流民军少有的精锐骑兵，随刘妙贞在后面的本阵……我们是打还是走？”
“刘妙贞大概更希望将我们缠在睢宁脱不开身，我们关键还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泗阳去。”林缚蹙眉说道：“怎么走就是个大问题了？”
泗阳方向刘庭州所率渡淮军残部五六千人，要独自面对马兰头、孙壮所部近三万兵马的围攻，周普率四百余轻骑过去，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不了敌我双方在泗阳的兵力对比。
渡淮军残部从落入流民军圈套始，就没有备下多余口粮，只能靠采摘野地树草及宰杀军马果腹。渡淮军从被围到现在，已经过去三日三夜，实在不清楚他们还能支持多久。
对刘妙贞来说，将江东左军缠在睢宁，待马兰头与孙壮歼灭刘庭州渡淮军残部，整军北上，与其在野外合击江东左军，才是上策。
林缚既然出睢宁城，就要最快时间驰援泗阳，救出渡淮军残部来，断不能轻易给刘妙贞缠在睢宁走不动。当然，走也有不同的走法，不打就走，或打后再走，或边打边走。
“打完回马枪再走？”敖沧海说道。
宁则臣说道：“怕是红袄女有意露出这个破绽……”
刘妙贞率六千兵马来，虽多骑马，但真正能乘马作战的骑兵只有半数，都从两翼抄来，咬在江东左军背后的，是三千马步兵。
马步兵虽说在行进时骑马机动，但由于平日训练以及兵甲、装备及所乘马匹的缘故，遇敌时还是要下马列阵接战的。刘妙贞率三千马步兵咬在尾后，阵列里只有四百余骑兵，则给江东左军打回马枪的机会。两军相距不过千余步，江东左军迅速回击，追咬在后的流民军三千马步兵想转向是来不及，只能接战硬打。
以同等数量的甲卒精锐，短时间里击溃流民军三千马步兵没有多大的困难。无论宁则臣还是敖沧海，都很有信心。关键是散在左右两翼的流民军骑兵很有可能会借机猛攻江东左军的侧翼。
在较为密集的范围之内，甚至在低速行进中，江东左军都能以步卒阵列对抗骑兵的冲击，但是在四野皆无遮拦的旷原上，江东左军回击尾后的流民军马步兵，阵形必然会给拉散。
两军交战时，主将对步卒阵列的掌握是有限的，总不能在敌我双方缠战中，调整阵形。即使在侧翼留下甲卒阵列护卫，但也会由于机动性不足，在敌退我攻的运动战给大量的骑兵撕开的机会大增。
说起来，也是林缚手里的兵力不足，若是以相对松散的阵形将骑兵封锁在外围，保护住侧翼不受攻击，即使以江东左军的精锐甲卒计划，也要一倍半甚至两倍的兵力才足够的把握。
若宁则臣判断是真，刘妙贞故意露出这个破绽，就有拼命的决心在。
刘妙贞想拼命，这边更不能遂她的愿。即便能将刘妙贞部歼灭干净，江东左军伤亡要是超过三分之一，南下援泗阳的计划多半也要泡汤。事实上，没有足够的骑兵，在四野无遮挡的旷野，仅凭步卒很难对半数为骑兵，半数为马步兵的流民军打出歼灭战来。
这时候不清楚，流民军围徐州主力还有没有派出其他援军过来，将刘妙贞所率在后面追击的马步兵击溃，实际的意义并不大。
林缚蹙眉说道：“要看刘妙贞是不是故意露出破绽，也简单。”摊开地图，指着睢宁西南角上，“这里有座断崖山，山不高，但我们离开官道，往这里运动，足以遮蔽我军右翼，看刘妙贞如何应对便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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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左军近七千兵马，重甲骑及马盾辅兵，主将及主将护兵以及少量必要辎重在阵心位置，十营甲卒散成三十个小阵在纵深四五里的范围内交叉行进。
刘妙贞骑在一匹青黑色的牝马上驰一座缓坡上，斩马刀横在膝前，一身红衣红甲，黝黑的脸远看去，仿佛雕刻而成，呆板而没有神情，眼眸却是流晶溢采，灵动无比。让人遗憾，有这么一双美眸的女子，怎么配上这么一张丑脸？
刘妙贞凝眸望着江东左军的行进阵列，她抬手压了压漆成绯红的金属兜鍪，若有人细心，便会看到她手的肤色与脸截然不同，要细腻白皙得多。
“韩采芝，你过来！”刘妙贞转头大喊，她的嗓音沙哑低沉，倒与她黢黑而木纳无表情的脸相配合。
一名穿扎甲的青年将领从北坡脚策马驰来。
“你觉得要如何攻其后翼？”刘妙贞问道。
“不是我不想跟林缚打硬仗，林缚在江宁绕过我一命不假，渠帅你对采芝也有救命之恩。按说我该留在徐州帮安帅打岳冷秋，不过来两边为难，但是十数万兄弟的性命都压在这一战，使我不能缩头躲在后面，但是眼下真不能硬打。”青年将领说道。
“我问你如何攻，你那么废话做什么？要疑心你，便不会带你出战。”刘妙贞双目一瞪，眉头却呆板没有动静，“陈魁立就没有你这么婆婆妈妈的……”
青年将领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江宁带兵闹哗变，后给林缚逐走的上林里乡勇青年将领韩采芝。
韩采芝等人离开江宁，没有办法回上林里，就带着家小前往淮西寿州投亲靠友，之后一直住在寿州。一年多前，从濠州败逃下来的官兵洗掠了韩采芝所住的村子，韩采芝被迫与陈魁立等人拉出一伙人马反抗，给官兵所围。带兵先进寿州的刘妙贞救了他们，他们从此就入了伙。
韩采芝、陈魁立虽非嫡系，但军事素养要好过普通的流民军将领一截，出身贫寒的他们也勇猛敢战，给刘妙贞所重，提拔为部将。
韩采芝之前倒没有想过会有与林缚，与之前上林里乡勇同僚对阵而战的机会。乱世当前，两军对垒，私人的恩怨倒是渺小得很，根本不值一提。
韩采芝挨了训，倒没有觉得难过，说道：“林缚治军天下无双，当真不假，他们这么行进，还真没有破绽。”
刘妙贞没有再理会韩采芝，凝眸再望江东左军。
接战多月，流民军将领如今也熟悉江东左军的编制。眼前林缚亲率江东左军主力，以两百卒哨队为单位结阵，四五里纵深，共有三十个小阵。江东左军在行进时，约有三分之二的甲卒在外围驻阵防御，有三分之一的甲卒迅速收拢，从甲卒驻阵所包围的内线穿行，后翼两阵交叉撤退。甲卒从内线运动到前翼，又迅速展开驻阵，尾翼的甲卒再收拢，进入内线穿行。
江东左军如此交叉行进，比他们前些天一天两夜急行两百里路的速度要慢得多，一个时辰能走五六里地就顶天了，防御却更加的紧密，根本不给骑兵从侧翼攻击的机会。
这时候有探子驰回禀告：“西南十六七里外，有断崖山头，虽不高，但会形成阻断，左翼虞侯请示要不要继续包抄江东左军的左翼而行？”
刘妙贞眸子一敛，面无表情地说道：“好个东海狐，要借阻断地形，试我本阵虚实。不管难不难打，韩采芝，你给我咬上去击其尾翼！其交叉撤退，你也将所部骑兵分两列，交叉蛇行，将他们的弓弩引空……”
韩采芝得令，驰回右翼，将所部三百骑分成两队，交叉蛇引，从空隙里钻进来，去打江东左军后翼的两个步卒哨阵。

卷七 山河碎 第五十九章 援围
烈日刚跌，却是一天最炎热的时候，人如受火炙。
却是此时，肖魁安感觉才舒坦一些。
这鬼热的天气，走上几十步就汗流浃背，更遑论拿盾举刀突破障碍物接战厮杀了。流民军也扛不住天气炎热，退回去暂时歇手，给堵在土围子里的渡淮军也能歇一口气。
肖魁安累得跟半瘫似的，一屁股坐到土围子的阴影里，有风吹来，毛孔都舒坦。扈从递来装水的皮囊，他接过去，小口的饮着。虽说渴到极点，但厮杀激战近乎脱力，汗出如浆，最忌讳往腹里大口的灌凉茶。
看到刘庭州走来，肖魁安要站起来行礼。
刘庭州按着他的肩膀，说道：“歇一歇力吧，不知道流匪什么时候又要攻上来……”他也不顾什么仪态，一屁股靠着沁凉的土坯墙坐地上。
旁边一名小校膝跪着地爬过来，小声地问刘庭州：“刘大人，制置使的大队援兵何时才会过来？只有四五百骑兵在外围远远吊着流匪，解不了我们这样的压力啊。制置使该不会摆我们一道？”
“吃兵粮，抓紧你手里的刀，多杀几个贼子才是正经。”肖魁安瞪了小校一眼，训斥道：“这些话是你能说的？是你该问的？”
刘庭州微微一笑，不介意小校如此问他的话，说道：“制置使乃言而有信，言出必行之人。江东左军北击东虏，南陷闽贼，无往而不利，其派一部骑兵先行，便是要坚定我们固守待援的信念。当然了，我们也要考虑到泗、沂、沭三水间流寇甚众，要给制置使多些时间，大队援军要过几天才能过来。告诉大家，断不可这时候失去信心……”
肖魁安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榆树梢头，透过疏密有致的叶间烈日透来耀眼的光芒，心间忧虑难消，看了刘庭州一眼，见他脸色又恢复凝重，心想他心里也有一样的担忧吧，刚才对小校说的那番话，怕是他心里也没有一点底吧？
外围已有江东左军的骑兵出现，但人数太少，根本撼动不了外围的流匪大军。虽说这四五百骑兵的出现，让给困在土围子里的四五千人有了希望，又焉知这不是林缚敷衍了事，拿来堵天下人悠悠之口的？
自从上回有江东左军的信使假扮流匪，突进来通风报信，流匪就小心谨慎多了，封锁更加的严密。
肖魁安他们给困在土围子里多日，就再没有得到过外界什么消息，也根本不知道外面打得怎么样。
在他们看来，江东左军应该从东面的泗水或北面的淮水登岸，拖了这些天，江东左军才有四五百骑兵出现在外围，也难怪他们会疑心多想。江东左军从沭口过来，就算再艰难，也不能六七天都过去了还看不到主力的影子啊！
这些天来，山阳知县滕行远伤重而死，陶春也身受重创，当初撤入围子来的近六千人，又折损了三分之一还多。伤病无药无医救治，躺在宗祠院子里的呻吟哀嚎等死，天气炎热，空气里都是尸体腐烂的气味，要不是三天前江东左军四五百骑兵出现在外围，将卒们怕早已经崩溃了。
这时候围子里起了一阵喧哗，仗打成这样，就怕下面有人先撑不住崩溃掉，肖魁安与刘庭州给按了机栝似的跳起来，往寨子里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看见刘庭州的老家人刘安跌跌撞撞的跑到跟前来，叩头，叩得尘土飞扬，哀嚎似的求饶：“大人，从你进京赶考，大青儿就跟在你身边，吃苦耐劳，从无怨言。从飞霞矶往泗阳突，也是大青儿替你挨了两箭，你不能忘恩负义，让人杀了大青儿啊。老奴活了六十岁，也活够了，一身老肉也有几十斤，大人你就剐了我的肉吧，饶大青儿一命。待要往外突围，大人你还要指望大青儿驼你一程啊……”
“把大青儿牵过来。”刘庭州说道。
旁人牵来瘦骨嶙峋的一匹老马。寨子里带青绿的树草都煮熟了当军食，牲口自然是没有半点草料，生挨了这些天，能不死已经是个奇迹了。
刘庭州走过来摸着马颈，这匹跟他有十年的老马贴过来磨着他的额头，刘庭州是老泪纵横，毅然拔起腰间佩刀，朝着马脖子切下去。刘庭州颤巍巍的手，没有多大力气，切不到喉管，就切不下去，血从马脖子往外喷涌。老马也不挣扎，倒下来，鼻子呼出气如打风扇，浑浊的马眼直是望着刘庭州。
肖魁安过来，接过刘庭州手里的刀，将马喉割断，不使老马受再多的苦。这已经是最后一匹马了，也只够大家填一填牙缝的，江东左军还不来援，难道真像刘安所说，要开始吃人肉了吗？
死马刚抬下去，寨子里小岗楼顶上的望哨就兴奋朝下面大呼小叫：“援军，援军，在北面！援军从北面过来了。”
刘庭州顾不得探身上的马血，与肖魁安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会有援军从北面过来？
不管刘庭州、肖魁安如何，寨子里的将卒却如吃了千年人参大补药似的兴奋起来，就近找高处爬上去朝北张望，欢呼声一波高过一波，普通将卒们已然认定有援兵从北面过来。
刘庭州与肖魁安匆忙登上岗楼，往北望去。
有数股兵马纠缠在一起，往南涌来，如漫过荒原的浩荡洪水，趟过丘陵，漫过沟渠，围满树林，根本看不到边际，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数股兵马之间，边缘处箭来枪杀，马突人冲，还在缠战不休。
虽然离得还远，看不清楚旗帜，但要是这大队人马里没有江东左军的援兵，刘庭州心想还是自刎算了，好歹给肖魁安及下面的将卒留条弃械投降的活路。
这时候，围在寨子外围的流匪也迅速动弹起来。他们没有组织人手强攻寨，而且迅速在北面依着一条不大宽的沟渠结阵，明显是防备北面的来敌，寨子外的流匪也迅速往两翼收拢，防止给援军从北面冲击到。
“是援军！”肖魁安说道：“没想到竟然是从北面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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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睢宁到近泗水河口的泗阳寨，沿泗水河南岸走直道有一百一十里。泗水河出徐州之后，几乎是呈四十五度角往东南奔流。
刘庭州率渡淮军在飞霞矶登岸，中计后，又往西北方向突围，再终给困在泗阳西北三十里外的寨子里，实际距睢宁的直道距离才八十多里。
不单刘妙贞率六千精兵追咬不走，林缚在出睢宁后不久，孙壮又率近五千精兵从宿豫打出来。
流民军人数众多，精兵甚少，但这么大的基数在，三五万精锐还是凑得出来，不然仅靠一大群乌合之众，也不可能将岳冷秋的长淮军困在徐州城里出不来。
从睢宁出来，江东左军就吸引了流民军上万的主力精锐，其中还有大量的骑兵，压力极大。为了避免伤亡过重，林缚被迫白天择地结阵，选择夜里迂回突围南下。这八十多里的距离，林缚率长山营与凤离营愣是走了三天三夜。
林缚骑马走进残破不堪的寨子，寨子内外到处都是发黑、发臭的血痕，还有断臂残肢没有及时清理掉，额外的触目惊心。土坯墙上密茬茬的给射满箭，林缚看了倒是高兴，跟身后随他进寨子的周普说道：“一路上把箭射光了，还愁怎么办呢，这些刚好能补充一些……”
肖魁安等刘庭州换官袍出来，听林缚说箭的事情，他也抬头看去。这几天来，他们手里的弓弩，弓弦都崩坏了，有箭射进来，插满土墙，他们也无法取用。
刘庭州官袍上溅了马血，找了一身干净的青衫，换了出来见林缚，长揖拜倒：“淮安知府，渡淮军总制使刘庭州拜见制置使大人，多谢制置使不辞万难，率兵来援……”
“我乃淮东制置使，尔等为我麾下官佐、儿郎，我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林缚站在一座土墩上接受刘庭州的拜礼，他不指望救刘庭州一回，就能让他感恩戴德，忘掉他的朝廷，他的君上。
林缚朝寨子里围过来的渡淮军将卒们扬手说道：“诸将勇，你们在这里受苦了。我要多嘴问一声，你们可曾担忧过，你们给困在这里，江东左军却跟缩头乌龟似的，不敢来援？”
“不曾！”
“不曾！”
“不曾！”
下面的回应一波高过一波。
林缚淡淡一笑，手一挥，说道：“不管你们担心过也好，不曾担心过也好，今日我可以告诉你们，你们从今日起就可以放心了，我林缚不会对你们见死不救，放手不管的！”
林缚又洋洋洒洒地发表了一通讲演，激得渡淮军残卒们的士气高扬，完全忘了江东左军虽然突进来，但也使外围的流民军兵马增至近三万人。
刘庭州虽感激林缚率兵来援，但看林缚进寨子之后先不忘拉拢渡淮军将卒的心，也越发确认，再任局势发展下去，将无人能遏止林缚那颗枭扈自雄的野心。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章 月下笑夺兵
祖堂大概是这座寨子最完好的砖石建筑了，砖石没有拆出来去加强外面的土围子，也是刘庭州的指挥所，自然也是成了林缚的临时指使所。
林缚走进来，屋子里几乎没有什么摆饰，中间一张石台子，外围几张石凳子，连只木制家具都没有。
五六千人给困在小寨子里冲不过去，然而生存下来不仅仅需要米粮，也需要大量的薪柴。寨子里能生火的东西差不多都烧了一尽，有什么木制的家什，也都拆了当柴烧。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只能任大量的尸体堆在大坑里腐烂生蛆。
陶春躺在里屋草褥子上，伤口已经腐烂化脓，满屋子里的腥臭。但见他的脸干瘦蜡黄，没有一点血色，神智还算清醒，但双目没有半点神采，说话也困难，完全看不出初来淮安求援时的精壮样子。
这么一条汉子，当初怨李卓待他不公，没能跟陆敬严争过邵武军主将的位子，给岳冷秋拉拢过去，最终在济南时，率部随岳冷秋西进，导致邵武军这部百战精锐彻底分裂。陆敬严战死济南，倒不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想法？
不管怎么说，陶春都是难得的将领，两度从徐州突围到淮安救援，随刘庭州渡淮北上，也是身先士卒，立下大功，远非那些骨子里都腐烂的将领能比。
林缚唤来医官救治陶春，能不能活下命来，倒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了。
天色黑下来，长山营、凤离营接过外围的防御，渡淮军撤下来休整。
渡淮军一万五千人渡淮进入泗阳，此时已不足四千人，且大多数人身上都带伤。渡淮军能靠宰杀军马支撑到现在，但缺医绝药，天气如此酷热，得不到及时治理，伤口少有不化脓溃烂的。重伤病集中安置的院子，打开院子门，就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恶迎面扑来。
对见惯血腥的诸人，这也算不了什么，林缚与刘庭州、周普、肖魁安等人刚要抬脚走进去，里面有人抬死尸出去。
林缚让人稍等片刻，看着躺在门板上已无知觉的死尸，才十六七岁而已，嘴唇上还长着细软的绒须，左腿断处，已经坏死腐烂，还有细小的白蛆钻进钻出。
刘庭州、肖魁安心里更不是个滋味。
重伤病患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的中庭里，仅有三五老卒能忍受恶臭，在这里照顾，还有那些摧人心腑的呻吟与哀嚎声从屋子里传出来。虽然江东左军及时过来援围，这些重伤病患却没有什么喜悦或兴奋之情，躺在这座死气沉沉的院子，等候阎王爷的召唤罢了。
“尽可能救治每一个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都不得放弃！”林缚沉声对身后的医官下令，让他们进院子救治伤患。
要让渡淮军尽快地恢复突围行动能力，又不能将伤患抛弃，林缚从各营抽调医官及医徒，形成四五十人规模的医护队，对渡淮军的伤患进行抢救。
林缚就站在庭院里，看着医护人员对重伤病患进行抢救。
到月升树梢时分，就有七人伤重没能抢救过来死去。其他伤患都得到初步的处理，院子里也没有初来时的那股子恶臭。但最后究竟会有多少人能活下来，这似乎要看阎王爷的心情了。
冷兵器作战，给当场击杀或射杀者的比例相对很小，更多的人是失血或伤口感染而死。在军队在敌后运动，大量的伤患往往会成为拖延军队行速的关键性因素。重伤患给抛弃的例子比比皆是。
无论是抛弃，还是将垂死挣扎的重伤患带在队伍里前进，都会严重影响将卒作战的士气。
镇军也有医官，但通常都是数千、上万兵卒才配备一名医官，一旦发生激烈的战斗，短时间里产生大量的伤亡，医官根本就照顾不了那些多的伤患，得到救治常常成为将领的特权。
江东左军则每营都配合一名专职医官，另外还有医徒若干名编成救护队，尽可能保证作战受伤人员，伤而不残，残而不死。这也是江东左军伤亡比例一直都能保持在较低水平的一个重要因素。
即使在一场战斗中，伤亡减员率较高，但在战后能有相当比例的伤卒治愈归队，就能保证队伍的整体战斗力水平不下滑。
除了在进寨子前，对渡淮军将卒做了一番鼓舞人心的讲演外，林缚的话很少。一路走，一路听刘庭州、肖魁安等人细禀渡淮军从抢滩淮水北岸飞霞矶以来，十余天所发生的一切，林缚都甚少发表意见。
待院子里重伤病患都得到初步的救治，院子里没有恶臭，也没有那么多听上去会碜骨的哀嚎与呻吟，林缚才缓缓转过身，说道：“初听马服、马如龙战死飞霞矶，我还打算给他们向朝廷表功，如此看来，马服、马如龙便是给杀死，也抵不了他们违背军令，擅自后撤的大罪！”
林缚这番话阴寒森冷，杀气腾腾。
刘庭州不知道林缚不肯绕过马家，是为马服、马如龙罪恶滔天，还是意在图谋马家的万贯家财？不过他是无力阻止林缚对马家做什么了，渡淮军残存的这几千将卒，还有几个愿意轻易饶过马家的？
说起来可笑，渡淮军残存下来的将卒里，山阳县兵占的比例相当高。山阳县兵能形成如今的战力，与马家等盐商在背后的财力支持密不可分。
山阳知县及山阳都监滕行远未死时，山阳县兵可以说是一支忠于马氏等盐商的精锐战力。如今这些劫后余生的山阳县兵反而成了拥立林缚对马家动手的力量。
也许有部分将领仍与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马服已死，马家的私兵也都尽数给歼，徐州的楚王府也是风雨飘摇，命运未卜，马家注定要衰落，成为其他势力分食的美餐。对于这些将领来说，与其为马家殉葬，绑死在马家这株根子已给砍断的树上，还不如趁早另谋新主。
“为更便于突围，渡淮军即时进行整编。”林缚下令道：“渡淮军残部即时以三都队为一哨队，三哨队为一营进行编伍，共编五营，余者都编入伤卒队列。每营选指挥使一，副指挥使六兼任正副哨将。肖魁安，着你在破晓之前将营指挥使、副指挥使三十五人的名单报给我。”
“末将遵令。”肖魁安说道。
刘庭州当组建渡淮军时，从府军中招募自募渡淮北上的武官，人数虽然不多，军官体系倒也大体搭建出一个轮廓出来。在渡淮军北上之前，林缚又下令将六营山阳县守军精锐整编并入渡淮军，其军官体系更为完整。刘庭州与肖魁安率部向北突围，被困残寨之中坚守待援，都是以山阳县兵为主力。
整个渡淮军十不存三，却也没有给打得支离破碎。
林缚所要的三十五将校名单，肖魁安很快就拿了出来，并在破晓时分，带着这三十五名将校到寨子中心的祖堂来参见林缚。
林缚也没有时间细谈什么，与三十名将校见过面，慰勉、训诫了一番，便正式以淮东靖寇制置使的名义委任他们为渡淮军五营将校，表示战后将为他们请功加衔。
山阳县兵原本就是乡军体系，渡淮军更是临时招募编成，这三十五人里没有几个有正式武官衔的。
按说渡淮军乃刘庭州所募，请功加衔也应以刘庭州为主导，但是林缚有淮东靖寇制置使的头衔在身上，名义上就是淮东三府诸县的最高军事长官，刘庭州这时候根本没有资格来跟林缚争这个主导权。
“即刻起，尔等有事需向我禀呈，行止也需视我将旗为令。若有违者，军法不饶，可曾听清了？”林缚坐在堂上唯一一把木制太师椅，在散发着松脂香味的火把照耀下，他的面容冷峻而认真，眼眸子扫视诸人，不怒而有威仪。
堂下三十五名将校，包括坐在林缚身侧的刘庭州、肖魁安都面面相觑，林缚这是要直接剥夺刘庭州、肖魁安对渡淮军的指挥权。
也许是过于仓促，下面的将校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僵站在那里，也没有人应答。
林缚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堂上的僵冷与凝重，侧面跟坐在身边的刘庭州说道：“渡淮军除编五营十五哨正卒外，还有千余伤患，这个责任要刘大人你担起来。与敌接战，我军将卒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但绝不可抛弃一员伤卒。刘大人，你对我的决议，有什么意见？”
刘庭州能感受到林缚目光所施加给他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苦涩道：“下官遵令！”
刘庭州明知道林缚是夺他的权，但是他觉得渡淮军陷入这等的绝境，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林缚将千余伤卒丢给他统领，他更是找不到借口推脱，只得打落门牙和血吞下肚里，认同林缚的安排。
林缚又对肖魁安说道：“突围时，我会将伤卒保护在诸营中心位置，但也不能确保没有少数流匪强冲进来，我要你率两百精锐协助刘大人，确保不使一名伤卒在突围时掉队，你能不能做到？”
肖魁安倒有些替刘庭州打抱不平，但也知道此时唯有制置使能带领他们走出困境，刘庭州都认可林缚的安排，他又能反抗什么？闷声应道：“末将得令。”心里想，下面的将卒虽然会感于刘庭州的忠义，但大概也会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制置使身上吧？
林缚也不逼着堂下的三十五名将校当堂表态，挥了挥手，说道：“你们都下去依刚才所议整编队伍。”
作为三十五将校给挑选出来的人，手下或多或少都有一队能信任依仗的兵马。截多补短，将伤患都编入伤卒队列，依林缚所令，从渡淮军残部捡选精锐编成五营十五哨，天亮之前就已经完成。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一章 烈阳楼前议招安
林缚原计划是留顾嗣元留睢宁，他率江东左军水步营双管齐下，解渡淮军泗阳之围。
刘妙贞率流民军精锐骑兵火速南下，打乱林缚原定的作战计划，被迫将水营留下来协守睢宁，他率长山营、凤离营、骑营走陆路南下，与渡淮军在泗阳西北汇合。
由于将水营留在睢宁协守，林缚与刘庭州会师后，就不再急于北上，在泗阳西北这座称为高家寨的残垒里，休整了两天。不仅让渡淮军残部得到较为充分的休整，加强兵甲装备，恢复突进以及在运动中作战的能力，也要使伤卒得到更充分的救治，使他们的伤势更稳定一些，能够支撑住随军转移。
除渡淮军千余伤卒外，江东左军从睢宁强行突进到泗阳，也有三百多伤卒。
虽说流民军在泗阳的兵力一度超过三万，倒没有敢撒开来对高家寨进行合围，只在东北，西北及正东方向扎下三座大营，将西面去汴水，南面南淮水的道路都让出来。
七月过了月中，烈阳当空虽然还是十分的酷热，倒是前些天好捱一些。
晌午时蝉虫大鸣，林缚在周普等人陪同下，登上寨北角的岗楼眺望敌情。
“看这情形，流寇是打算撤出泗阳？”周普叉腰远望。在他们的视野里，已有流民军在成股的往北撤离，微蹙着眉头，说道：“换作我，从宿豫、泗阳撤出去，在睢宁北面重新构筑一道防线，也许还有一搏的机会……”
“岳冷秋在徐州仅有两万兵马，流民军五倍围之，强攻了两个多月，都没有打下来，刘妙贞、马兰头、孙杆子在泗阳仅有三万兵马，能有胆子吞下我万余精锐？”敖沧海说道。
林缚从睢宁南下，率长山营、凤离营、骑营，就有七千余精锐，整编渡淮军后，能战精锐超过万数。
林缚眉头微蹙，说道：“寇将心里也清楚，散兵杂勇即使用来合围我军，也是易给我军所趁的薄弱之处。还不如索性撤出，早日胁裹粮草、牲畜北上，改变泗阳兵马虽众，却臃肿，转进不便的毛病。流寇会不会悉数撤走，还真是难说。你们看他们没有强攻高家寨的决心，但是我们离开高家寨，走旷原往南撤去淮水，往西撤去汴水，他们未必不会出击……”
肖魁安心里疑惑。
流匪在泗阳精兵较多，但将战斗力较差的杂兵撤走，留下精兵也顶多一万四五千人。这一万四五千流匪再是精锐，也不可能跟江东左军与渡淮军会师后的一万精锐相比。林缚与麾下诸将非但不提主动去攻击流匪在高家寨北面、东面的三座大营，反而担心他们南撤时，流匪精锐会来掩杀后路，未免太保守了一些？
肖魁安这时候从林缚身上完全看不出孤军独入燕南时的锋芒，便是与前段时间率兵从沭口西进，连破流匪沂水大营，泗水河东大营，夺下睢宁城的犀利也截然不同。
刘庭州心里默然，林缚的心思，他能猜到七八。
泗阳之流匪，为保徐州之大局，留下来的一万四五千人，必是能拼命，敢打硬仗的精锐，江东左军虽然能将这块硬骨头啃下去，付出代价必然惨重。
林缚若是忠于朝廷，就应该不计伤亡的将流匪在泗阳这部精锐歼灭掉。
流匪虽有三五万精锐，其在泗阳有精兵一万四五千人，陈韩三部及孙壮部还有万余精锐给封锁在泗水东岸过不来，刘安儿围徐州虽有十万兵马，但精兵给不断的调离，在徐州还能凑出两万精兵就算顶天了。林缚只要能不计伤亡的，将泗阳的流匪歼灭，然后率师北上，与岳冷秋里外合击，大破刘安儿的可能性极高。
林缚非是不能也，其所不愿也。大破刘部，淮泗平复，中原安定，江东左军伤亡惨重，林缚还如何做他的枭雄去？
刘庭州这时候才意识到，不管将不将岳冷秋的三封密折拿出来，都不可能逆改林缚的心志，暗道，回头还是将三封密折烧掉的好，不然真成了祸事。
林缚望着远处的疏林，神思远驰。梁氏在济南，曹氏在潼关，都按兵不动，都等着淮泗能先破局。他便是费尽心思破了刘安儿围徐州的主力，又有什么用？
刘安儿部精锐尽失，被迫撤往山东的流民军残部将成为梁氏的腹中餐，被迫撤往中州的流民军残部将成为东出潼关的曹氏的眼中美食。刘安儿在濠泗地区的部众也许会归附已经进入淮上寿州的罗献成，那时罗献成将替代刘安儿重新成为两淮地区的大患。
在梁氏、曹氏以及罗献成三家势力里，最得益的，还是梁氏。
在徐州北军，葛平所率天袄军战力虽差，但人数最众，拥有丁壮近二十万人。林缚要是使出吃奶的劲，将刘安儿围徐州的主力破掉，最终涌入山东西部、中州东部地区的流民军残部很可能多达三十万人。
三十万人数虽众，但精锐尽丧，余者缺衣少粮，兵甲不全，队伍不整，如丧家之犬。
同时占据济南、平原、大名、河中四府的梁氏兵马已扩编五六万之众，编训也有三四个月，正磨刀霍霍，擦拳待动。一旦流民军残部大量的给梁氏击破收编，梁氏的势力将再度膨胀。到那时，林缚使出吃奶的劲来，也无法保证他们在青州，在胶莱河两岸的势力，不给梁氏驱逐出来。
林缚是要将流民军赶去山东，但也要让撤去山东的流民军是一块梁氏啃不动的硬骨头。更长远的看，即使这时候将徐州让出来，给流民军占去，也比费尽全力将刘安儿部打残要好得多。
林缚负手下岗楼，站到浮着一层黄土的泥地上，跟刘庭州说道：“朝廷是不是该许我们招安流民军？这流贼跟春后的韮菜似的，一茬接一茬的，杀不光啊，大多数人从贼，也是混一口饭吃，谁又忍心对他们举起屠刀来？”
刘庭州微微一怔，整个局势正慢慢地向朝廷有利的方向转变，林缚怎么就突然提出招安之事来？说道：“姑息养贼，非长久之策，即使要招安，也要将流匪打残了，打痛了才成。再说，寇首刘安儿又岂是雌伏之辈？”
“我军占据睢宁，封锁汴水、泗水，抵其腰眼，断其咽喉，雌不雌伏，已容不得他了！”林缚哂然一笑，说道：“招安一事，也许要派人进徐州，问一问岳督的意见！”
肖魁安暗道，此时派人进徐州，又岂是容易的事情？
刘庭州暗道，若是真能派人进徐州，岳冷秋虽有总督之名义，战局大势却给林缚掌握在手里，是和是战，岳冷秋又怎么做得主？岳冷秋为求脱身，难道会硬着头皮打下去不成？
相对坐看徐州城破，岳冷秋与长淮军给灭，招安议和倒是更容易接受了。
想到这里，刘庭州毅然说道：“若议招安事，老夫愿为信使进徐州！想来流寇也不会留难我一白首老头。”
“那就辛苦刘大人了。”林缚说道。
招安议和，还是会让岳冷秋受益，但就眼下的形势，却是上策。
相比较鲸吞浙东的奢家，围大同而观望中原的东胡人，岳冷秋根本就算不上什么大患，即使岳冷秋还霸着江淮总督的位子不放，对江东左军的限制也相当有限了。便是鲁北招兵买马的梁氏，以及在潼关屯兵观望的曹氏，也要比岳冷秋更来得头疼。
这时候留着岳冷秋还是有好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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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坐在大帐帘子口，抱着斩马刀闷声不吭，他想战，刘妙贞、马兰头都是不许。
孙壮率部援泗阳，才千余人，这时只剩不到半数，其他兵马都给阻断在泗水以西，过不来。他想擅自行动，拉人马去攻高家寨都不成。
江东左军避入高家寨休整，刘妙贞与马兰头也安排休整，同时安排战力差的部队先从泗阳往徐州方向撤退。
这些战斗差的兵马，留下来也帮不了大忙，在作战时，常常给最先击溃，形成搅乱整个战阵的乱兵潮涌。特别是对江东左军作战，沂水大营、泗水河东大营被夺，就是先例。
刘妙贞率部来援，能击溃江东左军，夺回睢宁，当然是好。一旦这个目标达不成，就要考虑主力攻徐州不利的情况了。
泗水河东岸以陈韩三部为主，陈韩三自投附来，就素来不大受辖制，此时也管不了他了。但是泗阳、宿豫这个淮泗角上的两万多马兵向来是流民军的核心战力，必须要接援北上，不能给江东左军占据睢宁后，这么多的兵马给封死在淮泗角上出不去。
孙壮心里不服，明明还有一战之力，十数万兵马，堆也将江东左军堆死掉。
这时候有快马驰来，孙壮探头看去，却是从前垒驰回的哨骑。没听见号角声响，前垒能有什么事情要快马奔来？
“淮东靖寇制置使遣使在阵前，欲见三位渠帅，说是为招安事来，欲借道往徐州去！”哨探到帐前跪报。
刘妙贞、马兰头、孙壮三人皆惊，一起走到帐前，问道：“遣使何人？”
“淮安知府刘庭州！”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二章 七月流火息兵事
七月流火，天气已经过了极暑。天气依旧十分的炎热，但比六月末、七月初的那段酷暑好受一些。
一叶孤舟，刘庭州换上崭新的绯红官袍，站在船头，眺望汴水两岸的大好山河已经被摧残得凋破不堪。
林缚有意与流民军媾和的消息，传至江宁，惹来战和两派激烈争吵，更多的人却是默然。宁王府与江宁兵部都不敢擅权，要林缚不得擅作主张，派人去京中请旨。
从江宁乘船出海，走山东，进京请旨，一来一回，没有大半个月不能得到回应。
除了宁王府与江宁兵部，岳冷秋作为江淮总督，对招安流民军一事，是可以从权处置的。刘庭州等不得朝廷下旨意，便决定孤舟北进，去见岳冷秋，将林缚的意思传达给他，也是主动将招安议和的责任给承担下来。
招降流匪，总比与东虏议和，名声要好听得多，刘庭州也不担心会因此清名有污。
作为知淮安府事，又随渡淮军北上，刘庭州最清楚淮泗战局的势态。
林缚先一步率军退守飞霞矶，与流民军脱离接触；杨释也率水营从汴水撤出，退回洪泽浦中，打开对汴水的封锁；林庭立在东阳府也与濠、泗地区的流民军脱离接触——他们都做出媾和的姿态，其他人又能奈何？
梁习、梁成冲若不能从济南迅速挥师南下，在最短的时间里击溃济宁之敌，若不想看徐州城破，长淮军覆灭，朝廷只能从其议，招安流匪了。
林缚如此处置，别人还不好说什么。
林缚作为淮东靖寇制置使，率军守淮，只有宁王府与江宁兵部签押的两封临时性的调函。中枢故作糊涂，虽不否认，但也没有正式的诏书、上谕或兵部、吏部的公函确认此事。除江宁的官员，其他诸郡的官员甚至都以为依旧是岳冷秋在主持淮军战局。
林缚不战，谁能咬他？
之前，江淮总督府，江宁兵部，宁王府就调不动林缚率军渡淮援徐，刘庭州不得已才招募民勇组渡淮军。渡淮军北上都差点全军覆灭，林缚更有借口守淮不动了。
再说，江东左军调来守淮之后，在沭口立营扎寨，巩固淮泗防线，收复睢宁城，救下渡淮军，远非其他镇府军的糟糕表现能比，难道还能对江东左军有更苛刻的要求不成？
林缚要和，流民军也有议和的心思。
不管怎么说，哪怕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也更有利于流民军调整淮泗一带的军事部署，这个和又有什么不能议的？甚至还愿意派船护送刘庭州进徐州城去见岳冷秋。
肖魁安站在刘庭州身后，天下大势，朝廷庙算，都是大人们去想的事情，他管不了那么多，刘庭州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不能在这时候让刘庭州只身北上。
伤卒都已运回山阳县治疗，林缚在山阳县成立了一个大规模的医护营，肖魁安不随刘庭州北去徐州，也只能调回淮安做他之前的左营校尉。
渡淮军残部已经给林缚调去睢宁，加强那面的防御。
※※※※※※※※※※※※※※※※
林缚站在飞霞矶的北脊山石上，眺望浩荡淮水。
孙敬堂、梁文展也都渡淮来见他。
“不管招降能不能成，飞霞矶筑城寨之事，要立时行之，拖延不得。”林缚负手说道：“筑城之物资，就需要山阳县咬牙多支持了……”
“大人守淮，使淮水有如雷池，流匪不能越半步，山阳免受战火之灾，县民捐资筑城垒，理所当然，理所当然。”梁文展说道。
山阳知县滕行远已殁，林缚已奏请朝廷调梁文展正式担任山阳知县一职，协助他来守淮，不管最终能不能成，拖上两三个月，还是能够了。
天下中兴之时，淮水没有表里之分。
此时各地征战不休，乱世将成，守淮就不能只守淮安、山阳等内线。在外线沭口、泗口等地择址修筑坚固城寨，使沭口与淮安城互为表里，使泗口与山阳城互为表面，才能真正完备淮东的守淮势态。
不管招降能不能成，不管有没有制置使的正式头衔，只要淮泗一带的流民军不给打残，林缚就能赖在淮安不走。
当然，岳冷秋或朝中及江宁有人，会想方设法地限制江东左军将触手伸到淮水北岸。但只要这边抢先一步在淮水北岸筑成城寨，派精锐驻守之，还怕他们来驱赶不成？
林缚往东望去，距泗水河口仅八九里远，约平川沃野，唯飞霞矶有地势可借，挖去浮土，地基为石质，天然石岸也不畏浩荡淮水冲刷而有垮堤的危险，是筑城之良地。
飞霞矶城寨建成之后，不仅可以控扼泗水，也是洪泽浦东进淮水的口子，汴水也在西面不到三十里外流入洪泽浦（从泗州到山阳，淮水与洪泽浦是合流的）。这里可以说是淮东第一战略要点，远非沭口能比。
沭水源出山东南部山区，进入江东郡北境，水势才大起来，主干河道也就一百多里，战略地位自然远非沟通河济的汴水、泗水能比。
这段时间来，林缚不断从崇州调兵加强这边，便是工辎营也有四千人进入淮安，大部给林缚调来飞霞矶修筑城寨。
流民军是乐意看到江东左军在飞霞矶大规模修筑城寨的。
自从睢宁失守后，在汴水、泗水之间的狭长地带上，流民军再在南头宿豫、泗阳这个淮泗角上驻扎重兵，就有头重脚轻之嫌。林缚有意媾和，刘妙贞即与马兰头率主力北返，在睢宁西北方向上的青龙岗立营扎寨，构筑新的防线。
但江东左军有水营战船，流民军新的防线实际上也是有很大漏洞的，但比重兵给堵在淮泗角上好看得多。
林缚放开口子，许孙壮部将陈渍、张苟率部渡泗水，但将陈韩三的两万多兵马封锁在泗水河东。此时在豫宿、泗阳的流民军仅有孙壮所部六千余兵马，不过都是流民军里难得的精锐。
在这种形势下，江东左军越是大规模的在飞霞矶筑城，自然是越有议和的诚意。
孙壮是好战之人，这时候为了流民军的大局，也是紧守泗阳、宿豫不出，不干扰江东左军在飞霞矶筑城。
除宁则臣率凤离营三千甲卒驻守飞霞矶外，林缚调长山营及渡淮军残部走水路加强睢宁的防守。
除长山营，渡淮军残部，顾嗣元所部外，葛存雄也率靖海第三水营主要驻扎在睢宁。兵力不多，却在局部战场有杀伤力跟破坏力的两百余重甲骑及四百刀盾辅兵也驻扎在睢宁，驻守睢宁的精锐将近一万两千人。
睢宁方向，名义上以顾嗣元为主将，不过江东左军各部及渡淮军残部近三千精锐，皆受秦承祖节制。
唯有占据睢宁，驻扎重兵，并封锁泗水，将陈韩三部阻断在泗水东岸，做出随时能进击徐州的势态，才能确保流民军也老老实实的坐下来谈招安的事情。
黄昏时分的夕阳在浩荡的淮水镀了一层金色，望眼都是粼粼金波。
林缚对孙敬堂，宁则臣说道：“此间就先交给你们了……”他与梁文展从简易栈道下到河滩，登船往南岸的山阳而去。
※※※※※※※※※※※※※※※※
山阳县西南，白塘河蜿蜒流淌，在夕阳下流淌着粼粼金波。
白塘河虽不宽深，却沟通清江浦与洪泽浦，是北官河接淮河的重要水道。商旅往来，舟楫密布，这白塘河东西两端的渡口，便形成淮安境内少有的繁荣镇埠——清江津与白塘埔。
马家的盐官府便在白塘埔的西首，是洪泽水进白塘河的首户，连着马氏宗祠及退思园，占地有两百多亩。庄墙高达两丈，皆青石大砖砌筑，粉白墙覆黑瓦，连绵如龙脊，气势不凡，展示着作为淮安首富盐商马家的富贵与权势。
然而此时，盐官府给官兵包围得严严密密，镇子里的其他人家已经勒令关门闭户，无召不得出入门庭。
石街上都是巡视的兵卒，镇子的进出口以及河汊港子上的渡口也都各给一队骑兵封锁。
白塘埔倒非只有马氏一家盐商居住，许多未南下或进城避难的人家，都观望西头的形势，心里都揣测，流匪前年在洪泽浦气势最盛时，曾数度派兵强攻盐官府，都未能攻下，这些官兵能成？
若马家依仗来纵横江湖，鱼肉乡里的私兵还在，没有在渡淮后随马氏家主马服在飞霞矶给流民军歼灭，要硬攻下盐官府，还真是要付出颇为惨重的伤亡。
更关键的是，没有借口强攻盐官府。
这时候，这些都不再是什么障碍。
山阳县丞刘涛整了整乌纱冠，让两名兵卒拿高盾在前面护着，接近盐官府漆得朱红的大门，高声喊道：“马服在泗阳擅违军令，致使渡淮军给流匪所趁，万余兵卒，尸骸无存，其罪一也。另有人指证马服通匪，其罪二也。虽马服死于乱军之中，然通匪之罪不得不查，不查就对不起战死泗阳的近万将卒，不查就不足以坚定诸人守淮之决心，请山阳县主体谅我等办事之人，不要刀兵相见，大家脸上都无光彩。”
“刘涛小儿，你平时也受我马家不少好处，你婆娘头上的金花翠钗也是老娘所给，此时却来做这带路贼，你的良心给狗吃了。你不怕生儿子没屁眼，连累后人？”大门里传来吼骂。
刘涛老脸微红，势已至此，骑虎难下，说道：“我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肆意诽谤？此罪三也。山阳县主若再不开门，就不要怪本官不客气了！”示意左右，拿梯子，扛木梁准备爬墙，撞门……
这时候大门倏然打开，马服之妻元氏穿着宫装堵在大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抵着自己的嗓子眼上，喝道：“刘涛小儿，你要闯进来，便踏着我的尸首过去，看谁能保你一命！”
刘涛面色苍白，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元氏乃楚王之女，受封山阳县主，乃皇族贵女，论品阶，远在刘涛这个八品县丞之上，刘涛还真不敢将元氏逼死在大门之前。即使有罪要缉拿她，也是礼部下属宗人府所辖管。袖手不管这事，刘涛远大不了挂靴而去，不在山阳做这县丞。但要真将元氏逼死在大门前，刘涛就要担心颈上的脑袋搬走了，说不定还会给夷了九族。
刘涛示意左右缓一缓，莫要逼太急。
南门这边缓下来，后门却是一阵喧哗，就听见庄子有人奔走相告：“官兵从北门攻进来了！官兵从北门攻进来了！”
刘涛骇然失色，想喝骂谁不听他的号令擅自攻进去。转念间又想，制置使要灭马家，又怎么会老实的让他来带队，必然有其他安排。他刘涛不敢逼死山阳县主，山阳县衙里其他急于上位，敢搏富贵的亡命之徒又岂会找不到一两人来？
看着山阳县主错愕之余，刘涛赶紧命眼疾手快的人上前将她手里的剪刀夺下来，吩咐带过来的四名健壮婆子，说道：“照顾好山阳县主，眼睛睁仔细一些。要是山阳县主少一根毫毛，可不单你们的性命不保，小心会牵累到你们的家人？”暗道，你要怪便怪没有及时逃去维扬、江宁避祸，马家这么一块肥肉，谁会轻易放过？便是马服没有通匪，马家又能干净到什么地方去？便是走私盐一项，就将能马家打得永世不能翻身。
下令将山阳县主软禁起来，他亲自带队冲入庄子，将里面的仆役，婆子、丫鬟，一一拘押起来，抄查盐官府……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三章 有肥先管自家田
更深漏残，凉风习习，从鳞次栉比的屋脊拂过，人立庭下，望夜空如井。
盐铁使张晏一袭青衫，站在一株桂树下，望着残月之下屋檐的暗影，负手身后，手里还捏着两封信函。
一封信是张协之子，宁王府长史张希同今日派人送来的信件。张希同担心招安流匪一事若让江东左军暗中主导，很可能会让崇州的势力与野心膨胀到无法遏制的地步，成为朝廷之害，想与张晏商议个对策出来。
一封信是权知山阳县事梁文展派人快马送来的公函，通告山阳马氏涉嫌从白塘河走运大量私盐牟利，函告盐铁使派官员协查此案。
私枭历来都归盐铁司辖管，山阳县发公函过来，倒是合规合矩。但是马氏的老巢都已经给山阳县查抄了，这时候再请盐铁司派官员过去，不过是借盐铁司的刀来坐实马家的罪名。
沈戎穿着绯红官袍，说道：“张大人应该亲自往山阳走一趟……”
张晏抬头看了看天井上顶的夜月，蹙着眉头。
他开始倒也是十分的欣赏林缚，但是汤浩信因他死于青州，他便知道与林缚之间已经没有转寰的余地。
林缚年初借守孝的名义，闭守崇州，却暗中潜去津海，以津海粮道相要挟，推动“盐银保粮”之事，直接将两淮盐利捆绑到津海粮道上。两淮盐铁司从此沦为津海粮道的附庸，张晏也气得吐血。
董原提维扬兵进浙东，担任两浙宣抚使司之后，沈戎得岳冷秋相助，出知维扬府事，终于成为江东郡独当一面的实权人物。沈戎当初在骆阳湖差点身殒贼手，便是林缚暗中捣鬼。沈戎心知肚明，但有苦说不出口，后在东阳，又给顾悟尘、林庭立联手压得抬不起头来，他虽在东阳府长期任官，对东阳一系却甚为敌视。
沈戎与张晏两人，同在维扬城里，虽各为巨头，互不统属，但在江东郡要共同面对强势崛起的东阳一系势力，自然就走得十分的亲近。
“刘庭州已经去了徐州，沈大人以为岳督会如何看待招降事？”张晏问道。
沈戎微蹙，林缚抛出来是个两难之局。
虽说岳冷秋的三封密折在刘庭州手里，沈戎作为岳冷秋的新进嫡系，却是知道此事的。刘庭州募渡淮军时，他也是在暗中出了一把大力的，没想到林缚根本就不钻他们的套子。
岳冷秋被围徐州，为求脱困，自然不会反对招降，但在腹心处养贼为患，淮安就不得不驻重兵防备，到时再赶江东左军回崇州去，只怕是淮安籍的官绅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不管设不设淮东制置使，只怕都难限制林缚的触手伸到淮安去。
“岳督会如何决断，我也猜不到，但这时候要遏制林缚在淮安的手伸得太深、太长。”沈戎说道：“张大人去山阳后，想办法先让刘庭州回淮安来，倒是急切……”
张晏点点头。刘庭州与林缚在淮安斗得厉害，刘庭州倒是可以信任之人，目前看来，在淮安也只能用刘庭州来限制林缚了。
两淮盐区所产之盐皆需运到维扬盐仓，盐铁司以每斗十钱收盐，再加价两百钱转售给各地盐商，这便是淮盐官营的主要形式。
为了保证盐铁司每年能从盐事牟利巨利，盐铁司维持多达两万人规模的盐卒队伍，保证盐区的生产，转运以及打击私盐贩运等事。盐利如此之厚，私枭自然也是屡打不绝，遂有官盐出维扬，私盐出淮安之说。
张晏执掌两淮盐铁司有十三年，对其中的猫腻焉能不清楚？保守的说，两淮盐区所产之盐，官私各半，但真正去彻查，官私比例达到官一私二甚至官一私三，张晏也不会太意外。
淮安府，仅仅在私盐上的厚利，就足以让人垂馋欲滴了。林缚在淮安拿马服试刀，绝对不会是什么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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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阳县，县衙东首有一座院子，名为问情园，原为马家在城里的私园，如今成了林缚在山阳县的行辕。
园子倒是不大，四五亩地，但园子里水楼曲榭，庭山池水，一应俱全，十分的精致幽静。
东厢院是一座环廊水榭，中间是座亭亭荷花正盛开的池塘，有湖石垒成的假山矗立水中，四周为雕花精致的环廊，廊上为木楼，炎炎夏夜居住于楼上，也不觉炎热。
院角凉亭，林缚与山阳知县梁文展对桌而坐，喝茶说事，县丞刘涛站在亭前细禀查抄事。
刘涛带队，查抄马氏在山阳的田产家资，连续盘点了三日，才得出一个大体准确的数字。当然了，这之间也发生了许多插曲。
在查抄马家时，有书办、胥吏及衙役十二人暗中夹藏金银宝货给查出，皆杖八十，关入狱中。这十二人里，两人当场给杖毙，三人伤重死于狱中。
然而此事尚不算完，梁文展又清查这十二人之前贪赃枉法事，打开县衙大门，接受县民状诉。如今已经有四人贪鄙罪证坐实，又都牵连进私通盐枭的大罪里，家产自然也给抄没充公。令人瞠目结舌的，这四个普通胥史，家里竟然个个都有数千、上万两的银锭私藏。
当世为官，又有几人是身家清白的？刘涛带队查抄他人家财时，也感觉自家脖子上凉风习习。
林缚翻看查抄细账，珍玩宝货等物，他不怎么识货，也不大关心。所谓乱世黄金，盛世收藏，时逢乱季，这些珍玩宝货贬值得厉害，可以等张晏过来拿去敷衍他。私枭大案的管辖权在盐铁官，这边抢着下手，张晏过来，也不能不分他一点好处。
除了珍玩宝货外，马家给翻出来的三座银窖竟然还藏有千两一枚铸银球三百余枚，散银也有七八万两，金锭约万余两，折银约四十七万两……
真是一头大肥猪啊。
林缚心里盘算，将淮东三府的私枭，盐商都杀个遍，养十万精锐都不成问题啊。
“珍玩宝货都封存入库，待盐铁司派员来核查。”林缚将查抄细账放在沁凉的石桌上，“战事靡费，金银锭都支借来充作军资，等盐铁司派官员过来，跟他们将账目交待清楚即可。等战事结束之后，这边用掉多少军资，折扣后，再归还剩余即可……你们觉得这么处置可好？”
“全凭制置使做主。”梁文展说道。
“全凭制置使做主。”刘涛也只能跟着说道。
肉包子打狗，四十七万两金银入了江东左军的囊中，谁有本事能让江东左军往外吐出一厘一毫的银子出来？林缚能给个细账出来，已经算是相当的客气，不然他大笔一挥，将四十七万两银改成四万七千两银，朝廷也只能认了。
张晏身为盐铁司，对私枭案有管辖权，但是给林缚抢先下了手，他还能带兵将金银抢回去？盐铁司要有这个能耐，鹤城草场也不用给江东左军硬夺过去了。
说起来也不怪，江东左军在淮安的兵力，含顾嗣元部及渡淮军残部，水军步卒加骑兵共有三十三营，共两万两千余人，此外还有工辎营辅兵四千余人——军资之靡费，是何等的巨大，刘涛倒是有所体会。
山阳长久以来都照镇军标准维持四营规模的县兵，钱粮都来自马家等山阳巨商的捐赠，养兵要用多少银子，刘涛倒是心里有谱。
江东左军在淮泗作战的粮草补给，由淮东三府诸县分摊。正卒按人头每月拔粳米六斗，银三钱，辅兵及杂役兵拔杂粮五斗，银两钱核算，兵甲、箭矢、军械、船舶折损及筑营寨所需物耗，另行核算。之前由刘庭州总司其事，此时改由张玉伯总司其事。
当然了，以这个标准，根本就不足以维持江东左军在淮泗地区的作战所需。
林缚此前从马家头上硬拔了三十万两银，除了亲卫营扩编，拨一部分银子整编淮安府军外，其他的银子刚好才补给这两个月来的亏空。若是战事继续下去，这新得得四十七万两银，也顶多能填补两三个月的亏空。
但对林缚来说，最大的好处就是兵力分压两头，泗嵊防线上的兵马，由海虞县及平江府补贴粮草给养，崇州这段时间的压力大减，节余的银钱可以用来进行粮草、军械、布匹、木料及煤铁等物资的储备。
“查抄的田产如何处置。”梁文展问道：“等盐铁司派官员过来接手？”
马服死后，马家群龙无首，也是山阳县这边下手极快，在外面主事的马家人也没有谁能及时赶回来，马家在山阳的家底没能及时转移出去，给抄了个正着。
除藏银外，田契、房契的价值更是高得惊人。马家在淮安、海陵、维扬、江宁等地置有田产多达二十三万亩，此外在山阳、淮安、维扬、江宁等地还有宅院十数处，马氏盐行更是分布江东、湘、荆北、中州、山东、两浙、江西等郡。这些才是马家数代盐枭真正的积累。
在山阳、淮安两县之外，林缚鞭长莫及，自然要会丢给盐铁司，看盐铁司有什么本事与这些地方官府分肥了。但在山阳、淮安两县，马家有田庄十六万亩，宅院、酒楼七处，也绝不容少视，林缚自然不会放手。
“受马家所累，渡淮军一万四千余人北上，生还者不足四千人。”林缚微蹙眉头说道：“查抄田产，我看用来抚恤伤亡，才能赎马家的罪。溃亡难以统计，抚恤先从伤卒开始，每人给田十亩。此外渡淮军能坚守到援军过来，唯将校之功，将马家在山阳县另两处宅院分开来，每人赏宅院一进，给田二十亩。另有功将卒，赏田三五亩或十亩不等，但要等渡淮军返回山阳后再计功……剩余的田产，悉数充公，弥补资缺，想来盐铁使张大人、刘知府都不会对这处置有什么意见。”
没有意见才叫见鬼，有本事等张晏过来，刘庭州回来，商议着处置这事？刘涛腹诽道。
刘涛心里再有意见，也只能作应声虫，他也看明白了，梁文展是彻底投靠东阳党了。
山阳县兵这些年来能有如此规模跟实力，皆为马氏等盐商在背后支持，渡淮军残部也是以山阳县兵为主，林缚这么做，是要这些残存将卒都从马家的尸体上获利，与之前的恩主彻底地断绝关系。
林缚接下来又跟梁文展、刘涛商议重建山阳县兵的事情。
山阳县与飞霞矶互为表里，为淮东第一战略要地。淮安其他地方，林缚都可以不驻兵，但山阳与北岸的飞霞矶，林缚都要直接掌握在手里。
山阳县兵虽为淮安府军编制，但在山阳县兵的重建上，林缚没有客气，直接插手重建事。
如今山阳县的城防由周普率四百余披甲轻骑负责，之前的三班衙役也都解散，从南返的伤卒选择二三十名伤愈的将卒编入三班衙役，来维持城乡基本治安。
不算江东左军的伤卒，从泗阳撤下来，渡淮军就有一千一百余名伤卒进入伤病营。这数日来，治愈者还不多，在伤病营里倒陆续有近两百人伤重不治而亡，但还有八百余人幸运活了下来，伤势也日趋稳定。
去掉那些致残的，差不多能有七百人能在养好伤后归队，再招募一些丁勇，从江东左军的伤卒挑些能带队的人进去，能编两营精兵。战力不会比之前的山阳县兵稍差，能够基本保证山阳县的城防所需。
刘涛站在边上，听着林缚与梁文展商议重建县兵的事情，也越发明白林缚为何坚持抚恤伤亡先从伤卒开始了。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四章 赠人利刃
议过事，夜色还未深，梁文展与刘涛离开，林缚拾阶登楼。
宋佳依窗而坐，凝眸望着楼前池塘中月，浅翠披纱掩映下，肌肤雪腻，如鸦秀发随意地拿条丝带束在肩后，露出绝美明艳的脸容来。这里恰在刚才议事凉亭之上，有飞檐遮住视线，但不妨碍宋佳将议事之细节涓细不漏底听去。
看见林缚拾阶上楼来，宋佳慵懒地坐正身子，推着身前桌上的棋子，说道：“左右无趣，大人可有心情陪妾身下一盘棋？”
“我来，我来。”小蛮小跑出来，她刚才陪宋佳在这里偷听，林缚与梁文展所议都是兵事政务，无趣得很，她们又不能弄出声响来，她听到半途，便打瞌睡先跑开了，这时候听着林缚上楼来，从榻上爬起来，也不顾鬓发凌乱，抢着要与宋佳对弈，跟林缚说道：“我一个人下不过她，你要帮我……你跟少夫人说话便成。”
“行。”林缚笑道，靠着桌子坐下来，小蛮便依在他怀里，还赖皮地抢先落子。
“你这赖皮赖大了。”宋佳嫣然而笑，盯着小蛮那张漂亮干净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微歪着头问林缚，“我倒是疑惑得很，你为什么忍心将苏湄姑娘留在江宁不管不问，让这个小妮子过来骑在大家头上作威作福？”
林缚搂着小蛮纤细而弹软绵柔的小腰，让她半立半坐的靠在自己的怀里，嗅着她身上传来淡淡的少女幽香，对宋佳的问题只是淡淡一笑，不说什么。
“少夫人聪明得紧呢，还能有什么事情是你猜不到的？”小蛮倒是牙尖嘴利，娇宠地靠在林缚的怀里，跟宋佳斗嘴。
“我猜不到的事情可多了……”宋佳夹起一枚棋子落下。
她早就看出小蛮的身份不同一般，林缚又非那种容易给女色迷惑住的人，小蛮只是美婢，倒比正妻顾君薰以及为林缚生下一子的妾室柳月儿还要娇宠。
从小蛮身上又能想到苏湄的身份不同一般。以林缚今日之权势，要纳苏湄为妾，没有什么难度，偏偏留苏湄只身在江宁，背后自然有不为外人道的秘辛。
林缚不肯说，她也懒得猜，只是拿这事挑起话头，说道：“比如说大人明里是招降刘安儿，暗地里却给岳冷秋塞了一把杀人的利刃，这事我也猜不透。我倒疑惑了，留着岳冷秋、陈韩三，真就利大过弊？”
“所谓赠人利刃，也不过无奈之策。”林缚说道：“流民军东进以来，淮泗之地十室九空，伏尸百万，流祸甚烈。即使招安能成，四五十万流民军如何安置也是难解之题……”
“你更是怕刘安儿非雌伏之辈吧？”宋佳说道：“即使刘安儿接受招安，也只是雌伏一时。让他占了徐州，蛰伏休养生息一两载，三五万精卒养得膘肥马壮，又有四五十万壮勇随时可募，当真是大患。相比较起来，还是留着岳冷秋、陈韩三弊处小一些……”
“数十万性命，屠刀难举啊，杀人盈野，实非我所愿。”林缚微微一叹，倒是默认了宋佳的猜测，“你说这淮泗乱局要如何才能解？”
“我能有什么良策？我只是疑惑，此计不合你的禀性，是你麾下何人所献？”宋佳问道。
“天下乱象，不比这落子下棋。棋势能布，乱世之中，你我不过都是随波逐流之人。世棋如此，我不过顺着局势，守住淮东不遭兵祸罢了，有什么计不计，策不策的？”林缚哂然而笑，不说别的什么。
见林缚口风甚紧，宋佳也便不再相问。她与林缚说话，分了心，棋面上倒给小蛮占了优，这会儿又专心下棋，将劣势扳回。
小蛮弃子认输，小嘴嘬着怨林缚，“要你帮我来着，又给她赢了去……”
“小妮子就是贪心，你赢得的东西多着呢。”宋佳笑道，起身告辞休息去。
林缚轻轻拍了拍小蛮的香腮，说道：“陪我送个故人离开山阳……”
“谁啊？”小蛮问道：“你有故人在山阳，我怎么不晓得呢？”
“去了就知道了……”林缚笑道，握着小蛮嫩滑如柔荑的小手，下楼去。
周普早就备好一队骑兵在院外相候，林缚跨上马，拉着小蛮侧坐在他怀里，缓缓骑马穿过北城往山阳县城北的渡口而去。
※※※※※※※※※※※※※※※※
离水军营寨不远，一艘双桅海船停在渡口上，林缚在渡口前下了马。
高宗庭一袭青衫，站在船头，见林缚过来，笑道：“还以为制置使百忙之中脱不开身来呢……”
“东海风浪仍大，高先生不多留几日再走？”林缚牵着小蛮的手登船，与高宗庭揖礼。
“要说风浪恶，北疆风浪更恶，哪敢久留啊？”高宗庭笑道：“再说张晏这两天要来山阳，与他撞到可不好。”
小蛮还未曾见过高宗庭，但也知道高宗庭的鼎鼎大名，敛身施礼，轻唤道：“妾身小蛮见过高先生。”
“制置使倒是艳福不浅……”高宗庭与小蛮还了一礼，却取笑林缚。
林缚哂笑一笑，说道：“我置身世人，另无他愿，唯保身边三五人，不受乱世流离之苦罢了。高先生回去后与李帅言，东虏危解，中原抵定也就容易了。”
“但愿如此！”说到这个，高宗庭也是信心不足，神色一黯，说道：“虏王与制置使乃一时瑜亮，制置使当真不想出镇北疆？”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受不了北疆那剐人骨的风寒……”
高宗庭见劝不动林缚，沮丧说道：“陈芝虎勉强守住大同，但晋北倍受摧残，怕就怕虏兵解围而去，陈芝虎也无法坐住大同镇守的位子了，李帅在北疆断一臂膀啊！”
“东虏解围而去，朝廷解陈芝虎大同镇守之职，调其到中原来清剿流匪，也是应有之义。待北疆再遇兵险，李帅再荐陈芝虎守大同，朝廷又有谁会阻拦？”林缚说道。
“但愿如此……”高宗庭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
林缚牵着小蛮的手，站在渡口上送高宗庭远去，在夜色里，双桅海船仿佛浩荡水面上搏击风浪的精灵。
“少夫人所猜不到的献策之人就是高先生？”小蛮微仰起头问林缚。
“先不忙着帮她谜底解开，让她多猜疑几天。”林缚微微一笑，承认小蛮的猜测，看着夜色已深，又抱她坐上马，策马往城里缓缓行去。
林缚守淮以来，与李卓一直都有联络。他原希望李卓说服朝廷同意从蓟北秘密调一路精锐从海路南下，联兵重创流民军。然而东虏围大同不去，朝廷不敢用此险策，高宗庭秘密来淮安已经有半个月了。
刘安儿虽然今日会迫于形势接受招安，但他的实力几乎就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打击。
对刘安儿来说，他所缺的也仅仅是休养生息的时间跟地盘罢了。其部有二十万兵马，精兵四万有余，此外还有葛平部二十万杂兵。此时容他在淮泗休养生息，异日给他趁势再起，又怎么制他？
何况一直以来，刘安儿与奢家都藕断丝连。以刘安儿对朝廷的戒心，他与奢家同气连枝的可能性也要远远高过他从此忠于朝廷。
在信州失守之后，东闽北通江西的通道彻底断绝。虞万杲不想全军被歼，被迫率部撤出建安府，向南突围，翻山越岭，一直撤到东闽郡最南端的揭阳，才勉强站稳脚步，已无力阻止奢家将闽北、浙南连成一片。
相比较奢家的强势，董原在浙北建立的防线就有些单薄了。
假以时日，一旦给奢家大军成功突破董原在浙北建立的防线，抑或大举侵入江西，刘安儿还会继续蛰伏？
有濠州之祸在先，林缚可不会轻易相信刘安儿是那种有志气拯救万民于水火的人，高宗庭希望这边能借刀杀人，林缚便顺水推舟同意了。
林缚倒有把握重创陈韩三所部，但当前形势下，留陈韩三一命又有何妨？陈韩三流马寇出身，混迹到此时，麾下也有两万兵马，其中有七八千精兵可以依仗，也算是枭雄之辈，但他在流民军中的声望，远非刘安儿能比。
※※※※※※※※※※※※※※※※
林缚与小蛮回到问情园，没想到水榭的灯火未熄，之前说要去休息的宋佳还坐在窗前整理棋子。
“少夫人，怎么还未休息？”林缚抬头隔窗问道。
“听人说大人去送人，我倒疑惑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让大人夜里出城相送。”宋佳隔着说道：“我倒想明白过来了，大人不愿举屠刀，但是李兵部对朝廷忠心耿耿，倒也不介意举这个屠刀的。我倒是又疑惑了，日后若是李兵部的屠刀朝江东左军的举来，大人要如何自处？”
“好奇心会磨杀人的。”林缚笑道：“你怎么有这么多的疑惑？”
“换作别人，断不会去救刘廷州的，所以妾身才有这样的疑惑啊。”
“我要是见死不救，又与别人何异？”林缚反问道：“轮到李兵部与我兵戎相见之时，元氏就有中兴气象了，天下之大，又怎么会没有我安身的地方？我倒要反过来问了，少夫人到时候如何自处？”
宋佳粉脸一红，说道：“我不过监中囚，笼中鸟罢了，什么自处不自处的……这话题真是无趣得很，早知道如此，不等你们到这时候了。”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五章 徐州围城
刘庭州坐大竹篓子给吊上徐州城头，看着满城墙的将卒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要不是手里捧着刀枪剑棒，身上披着破烂铠甲，比叫花子还不如。浊眼模糊，朝衣冠尚整饬的岳冷秋作长揖谢罪：“下官有负督帅所托，未能率军来援，愧见徐州军民啊！”心里又愧、又惭，老泪纵横，从干瘦的脸颊上挂了下来。
从陶春突围出城，岳冷秋困守徐州又是月余，期间虽数度派人突围，但都给流民军截杀，完全不知道外面的势态如何发展。
自从陶春突围救援去，岳冷秋困守徐州又是月余，内外音信全绝，根本就不知道外界势态的发展。看到刘庭州坐竹篓子吊上城头，未言泪已两行而下，岳冷秋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淮安城给破，刘庭州被俘来说降的。
岳冷秋心里凄凉，暗叹，完了，这下子彻底完了，刘庭州犹可降，但他官拜江淮总督，却无降匪的余地。就算降了流匪，不过苟活几日性命，多受几日的羞辱罢了。
刘庭州抹去脸颊浊泪，说道：“下官虽未能率军来援，但徐州之围不是没有转机，此时有秘事相禀，请督帅将无关人等暂且遣走……”
岳冷秋越发认定刘庭州是过来说降，怒目拔刀，呵斥道：“你个老匹夫，自个儿降了贼倒罢，却来羞辱本督，本督宁死也不屈贼！”
“啊？！”刘庭州一怔，当即明白岳冷秋误解他了，又觉得岳冷秋风骨铮然，对朝廷忠心耿耿，非林缚小贼能比，当下又长揖拜倒，说道：“督帅误会下官了。制置使林大人中旬就率兵收复睢宁，淮南诸城也多安好。但制置使收复睢宁后，便无意进取，有意与流匪媾和，招降流匪。江宁无人能决此事，派人去京中请旨，京中请旨拖延时日甚久，下官特向流匪借道，进徐州来跟督帅讨个主意……”
“什么，收复睢宁有半个月了？”岳冷秋转悲为喜，没想到竟是这个消息，一时有些错愕不及，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左右诸将也都又惊又喜。
“确是。”刘庭州说道。
岳冷秋当下请刘庭州去南城门楼子里说事，只让三五亲信将领及徐州知府药思成在场，倒是说到半途，楚王元翰成跑了过来。
楚王元翰成与庆裕帝是堂兄弟，是德隆帝及当今圣上的远堂叔父，担任过宗人府宗令，在王室里声望颇高。庆裕帝遇刺驾崩，他就来徐州就藩，再也没回过京中。
刘庭州当下就将这多日来淮泗的最新形势细细说给众人听，为免节外生枝，没有说林缚欲对马家下手的事情。
“此厮可恶，有形势破贼，却纵贼归山，与贼媾和，有心养贼自重，与梁曹之辈有何区别？”楚王年届花甲，说起话来，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叉腰怒目，“我等绝不可遂了他的心意……”
楚王早年在京中主持宗人府，在诸王之中，算是少有干才者。徐州被围以来，楚王就亲自率王府卫队登上城头与流民军作战。虽说王府卫队就那么一点人，但楚王能身先士卒，不畏箭矢刀矛，比岳冷秋出现在城头，更能振备守城军民的士气。
岳冷秋没有吭声，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暗暗思量。
他也非今日才认得林缚，这淮泗之间，林缚手里掌握的精锐是唯一能决定战局走势的，林缚不愿打，就算往他头上泼再多的脏水都没有用，再说这徐州也给围得太久了。
刘庭州在来徐州之前，也坚定认为要打，但看到徐州城如此情形，也犹豫起来。城头兵卒面黄肌瘦，有如叫花子兵，城头已有数处崩坏，流民的攻城土台，差不多都给南城围满，城下已成大湖，黑沉沉的屋面，瓦檐浮在水面上，几乎看不到落脚之地，实难想象徐州还能坚守多久。当下议招降，流匪借机调整部署，徐州也未尝不是借这个机会缓一口气。
“如今看来，流匪愿意接受招降，也不失为权宜之计。”刘庭州说道：“江东郡总还要岳督站出来主持大局……”
“那就招降吧。”岳冷秋说道。
“怎么招法？城外贼人如何才甘愿受招？”楚王元翰成问道。
这倒是个问题，流匪没有给打痛，打残，甚至在局面上还占着优势，没有足够的好处，又怎么甘愿接受招安？不过流匪既然送刘庭州进城来，说明还是愿意接受招安的。
“先谈封官赏爵，看他们到底有多大的胃口……”岳冷秋说道。他身为江淮总督，对招安事有从权处置的权力，倒不用等京中有旨下来，才能谈招安事。
“下官没有其他能耐，跑跑脚，当个传声筒，可以。”刘庭州说道。
“也不急于一时。刘大人过来，先歇息一晚，再去城外招降流匪。”岳冷秋说道，又对麾下部将说道：“尔等出去激励士卒，便说王师屡破流匪，歼敌数万，兵克睢宁，不日即将率兵抵至徐州，其他事不要泄露分毫，以免使士卒守城之意志松懈。”
岳冷秋进徐州以来，吃住都在南城门楼子上，指挥所也在南城门楼子里。其他人散去，岳冷秋才问到陶春的情况：“陶将军怎未随刘大人过来？”
“泗阳被围时，陶将军身负重伤，此时在山阳养伤，不良于行。”刘庭州从怀中掏出三本密折，递还给岳冷秋，“岳督的三本密折，终究是没能用上……”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岳冷秋边说边将给汗渍浸得发黄的折子本接过来，翻看确认过，才放在桌角，说道：“封官赏爵，未必能填饱流贼的胃口。流贼贪的是徐州，刘大人也以为徐州能割给他们吗？”
“制置使欲在淮安拥兵，恐怕打的也是在徐州养贼的心思。”刘庭州无奈说道：“怕就怕制置使私通流贼，这边更无良谋啊！”
“怕是未必。”岳冷秋翻开第三本密折，提笔将淮东划掉，添了“徐州”二字，“刘大人你去与流贼谈招安事，看徐州制置使能否填饱其胃口……”
“当真要让他们心愿得遂？”刘庭州问道。
“能奈何之？”岳冷秋睁眼看着刘庭州，反问道。
“刘安儿非雌伏之辈啊，实力又未受损，制置使欲养贼，怕就怕养成大患啊！”刘庭州说道。
“只怕未必。”岳冷秋嘴角微微冷笑，也不细说，说道：“流贼未必甘心就这样罢兵坐下来谈招降事。我可以忍受暂时放弃徐州，但需流贼让出西南通道，确保我军能安全退出徐州，渡过泗水。将徐州让给流贼，我军在东岸结营立寨，然而再坐下来慢慢谈招安的事情也不迟……”
“未谈妥招安事，就将徐州让给流贼，流贼只怕更不会轻易就范啊！”刘庭州劝阻道。
“我已有定策，不如此，不足以取信于流贼。”岳冷秋说道：“我还要派人去山阳。林缚不愿率兵来战，我军渡泗水，在东岸结营扎寨，他总不会吝啬借几艘船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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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晏是二十七日进的山阳县城。
查抄马家，虽然是山阳县出面，幕后黑手是谁，这是不问自明的事情，张晏唯愿林缚的吃相不要太难看就成。
查抄的金银现货，给林缚以军资支借的名义先一步转走，能有一本细账册子留下来，已经算是相当的客气了。张晏想追究，也追究不了，打官司，也是一笔糊涂官司，只能日后拿来折抵军资靡费。
张晏面沉如水，坐在堂上，翻看卷宗。山阳县已查出堆积如山的罪证，马家是翻不了身了，他心里暗道，楚王爷，张晏对不住您了！吩咐左右：“陈监院，马家走贩私盐，罪证确凿，不容其抵赖不认。其擅违军令，又有通匪之嫌，我命你与山阳县共同审理此案，断不可轻饶一名罪犯，也不要冤枉清白之人……”
林缚坐在张晏身侧，眯眼看着他处置此案。
在先帝还是晋王时，张晏仅是晋王府一名普通的宦官，但与其时身为宗人府大宗正的楚王元翰成关系交好。这也是后来晋王登位，张晏没能执掌内侍省，而来维扬担任两淮盐铁使的一个因素。
没想到张晏赶过来倒是干脆利落，没有替马家争辩什么，直接就坐实马家的罪名，将案子接了过去。
私枭案理所当然要以盐铁司为主，再说即使正式设了淮东制置使，也仅是从四品的官职，比张晏正四品的盐铁使要低一级。林缚坐张晏侧首，也是当然。
梁文展、刘涛以及盐铁司的佐官属吏连坐的位子都没有，就站在堂前议事。
梁文展说道：“张大人，本官查处马家私枭案时，发现山阳、淮安等县私盐走贩猖獗，使本应进入国库的盐银落入盐枭之手。盐枭得利，遂成巨富，然而鱼肉乡里，欺霸良善，成为地方之蛀害。为社稷念，本官斗胆请张大人加强人手，打击私枭。若盐铁司人手有缺，山阳县倒有两营县兵供张大人调遣。”
“好一个为社稷念，梁知县对朝廷真是忠心耿耿，不遗余力啊！”张晏眯着眼睛盯住梁文展，声音却是阴恻恻的阴寒。
打击私盐，本是盐铁司的职责所在，盐铁司人手不足，有权要求地方官府协助缉查私盐。梁文展跳出来说这番话，主动要求派兵缉查私盐，是反客为主。张晏身居盐铁使之位有十三载，两淮盐区是什么状况，藏着怎样的猫腻，他又怎么不清楚？
分肥私盐之利的，可不仅仅是那些私枭盐商们。盐铁司十三个监院，下面大大小小的官吏，只要与盐沾边，哪个不是家资万贯？张晏真要狠心彻底地打击私枭，他手下的人首先会跳出来勒他的脖子，造他的反。
梁文展装作听不出张晏话里的讽刺，腆着脸说道：“为朝廷效力，下官不敢顾惜此身。”
“林大人，你以为如何？”张晏侧头看向林缚。
“朝廷定下‘盐银保粮’之策，是利国利民的善政，为保京畿用粮，盐银自然是越多越好喽。”林缚淡淡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打击私盐，若能增加盐银，自然就是善政、善策，我哪有反对的道理？”
张晏心里微微一叹，沈戎在维扬担心林缚会在淮安控制私枭从私盐中渔利，却料不到林缚棋更高一筹。打击私枭，只要“盐银保粮”之策不改，增加的盐银收入，依旧会源源不断的落入崇州囊中，偏偏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舌。
这个结真是难解啊，盐铁司不动手打击私枭，林缚在旁摩拳擦掌，迫不及待的跃跃欲试。
这时候有人进来禀报，说是岳冷秋从徐州派信使过来。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六章 意外升官
拆开岳冷秋派人递来的令函，林缚不动声色地看着，看了身侧的张晏一眼，说道：“岳督决意招降流匪，有意先撤出徐州，以示招降之诚意……张大人，以为此事如何？”
“地方军政，本官不便插嘴。”张晏说道，心里暗道，林缚顿兵不动，将球抛给岳冷秋，岳冷秋能什么选择？顺势招安，岳冷秋不仅能保住长淮军的骨干，更能保住他的官位。只是这么轻易就将徐州让出去，未免太急切了吧？
张晏一时想不透彻，很想知道岳冷秋在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但他不上这么当，这时候抹上了屎，以后捅出篓子来，屁股就擦不干净了。
见张晏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林缚也没有对他穷追不舍，跟梁文展身旁刘涛说道：“岳督要我集结渡船百艘调往徐州待用，就麻烦刘大人处置此事……除渡船外，船工也要一并招募好，宜早不宜迟。”
刘涛闷声应道。他知道自己留在山阳不受待见，征集了渡船，他多半也要随这些船一起给赶去徐州。如此也好，只要招安事能顺利进行，亲自带船北上，在岳督面前也算是立了一功，有个晋身的门道。
想到这里，刘涛便先走了出去，去办这事。
林缚又喊来一名护卫，吩咐道：“你去城东找在西石街养伤的陶春将军，告诉他岳督要调渡船去徐州，问他伤养得如何，能不能去徐州再到岳督面前效力……”
“岳督还要我去睢宁坐镇，对睢宁西方的龙泉山之敌保持压力，确保招安之事能成……张大人可愿随我同去睢宁？”林缚问张晏。
张晏犹豫了一会儿，说道：“那便去睢宁走一趟，匪事早定，淮北盐事也能早日走上正轨……”
林缚只笑了笑，说道：“诸事准备好，我便派人知会张大人……”便起身带随扈离开张晏临时落脚的县都亭驿馆，返回问情园去。
岳冷秋在徐州要用船，林缚自然不会从水营里调战船给他用，让刘涛从山阳县征用民船北上。陶春养了十多日的伤，虽然还没有彻底恢复过来，性命无碍，走水路北上没有什么问题，省得留在山阳碍手碍脚。
宋佳在园子里的池塘边跟小蛮、明月学刺绣。她诸事皆通，却没有学过女红，现在闲时无趣，便学着玩，见林缚回来，问道：“张晏可好应付？”
奢明月总忘不了阶下囚的身份，起身告退，不愿与林缚共处一室。
“打击私枭之事，没等张晏表态，岳冷秋从徐州遣来的信使进城来，就将这事给岔了……”林缚说道，从怀里将岳冷秋的信函掏出给宋佳看。
宋佳细看过岳冷秋的函书，嘴角浮起一丝笑来，清艳得很，说道：“岳冷秋倒是干脆……刘安儿谋徐州已久，打了三个月没有打下来，岳冷秋这时候拱手相让，还真由不得他拒绝啊！你打算怎么做？”
“岳冷秋命我去睢宁坐镇，我又能如何？”林缚说道。
“那可真委屈了你啊！”宋佳抬额剐了林缚的一眼，风情无比。
小蛮在一旁看得不乐意了，想到才短短相聚几日，又要分别，心里更是不喜，冲着宋佳说道：“要学刺绣便好生来学，三心二意可学不成什么。”
宋佳嫣然而笑，说道：“小姑奶奶还真难伺候，我可不是好好在学？”
“也许还会有一战，但也是守睢宁而己，无需劳军远征，你们是留在山阳，还是随我去睢宁？”林缚问道。
“能去睢宁？”小蛮欣喜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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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泗战乱，但在山阳征集百余艘民船倒是不难。
二十八日，林缚便与张晏同行，乘船从山阳渡淮进入泗水，逆泗水而上，进入睢宁坐镇。
山阳县丞刘涛与长淮军将领陶春带着百余艘渡船继续北上，前往徐州。
流民军暂停对徐州的攻势，在徐州城东南打开一个口子，好让岳冷秋率长淮军从徐州撤出。
流民军也迫切想得到徐州城，甚至将泗水西岸，徐州地东南角的云龙山营寨暂时让出来，给长淮军进驻，以便长淮军能更快、更安心的从徐州撤走，之后才好坐下来慢谈招安的事情。
陶春一到徐州，便受命在云龙山对岸的大庙岗结营扎寨。
八月上旬，长淮军开始从徐州城撤出。八月十日，长淮军残部一万两千余兵马，楚王府及徐州东撤官民两万余人，就全部从徐州撤出，进驻泗水东岸的大庙山营寨。
流民军也于这一天进驻徐州城。
流民军暂时还没有能力封堵宴山的泗水决堤，但将西南角云龙山与凤凰山之间的围壕掘开，从宴山决堤倾泄出来，在徐州平原低岭里咆哮肆虐的泗水河大水，得以从徐州西南的低洼地带流走，汇入西南六十里外的汴水。徐州城里的淹水才得以徐徐下降，一天一夜之后，积了厚厚淤泥的街巷才全面露出来。
徐州城里一片狼藉，与废城无异，需要好些时日整治才能恢复元气。但给大水浸泡了三个月之久，城墙还岿然不动，可见徐州城之坚固，实可称得上中原诸城之首了。
徐州城易主，算是双方坐下谈招安迈出实质性的第一步，然而流民军对官兵依旧抱有强烈的戒心。
岳冷秋东撤后，仍有数万平民留在徐州城里，不肯背井离乡，弃故土而去。
刘安儿率万余精兵进驻徐州之后，首先做的就是将城中平民驱赶出城来。又重新占了云龙山营寨，驻了一部精兵，与东岸的长淮军对峙，防备长淮军回渡泗水，偷袭徐州。
当然，当前形势下，对徐州流民军威胁最大的，不是撤到东岸的长淮军，而是在睢宁养精蓄锐的江东左军。
付出这么大的伤亡，长淮军能坚守徐州达半年之久，意志已经是难得的坚定。脱困渡河到泗水东岸，求战意志反而松懈下来，极需要时间休整。无论是体力，还是作战意志，还是物资准备，短时间都没有能力渡泗水反攻徐州的。
刘安儿也是知兵之人，与已成疲军的长淮军不同，江东左军才是真正的新锐之师。要不是林缚率江东左军从睢宁进窥徐州，刘安儿又怎么会轻易接受招安呢？
接受招安不难，却非没有条件，也不可能给朝廷拿招安的幌子牵着鼻子走。刘安儿开出的条件是在徐州立藩镇，将西面的虞城、淮阳，南面的濠州、泗州、睢宁、宿豫，北面的沛县、滕州、济宁，东面的邳县、郯城、沭阳等二十一县，从原郡府划出，并入徐州治下。
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开出这个价码，还要有这样的实力才成。
刘安儿所划出的区域，差不囊括了淮泗地区的四府，其地理位置上的中心不是徐州，而是给江东左军占据的睢宁。
之前，刘妙贞、马兰头就从泗阳、宿豫撤出南线的主力兵马，在睢宁西北的青龙岗立营扎寨，构筑新的防线，备有兵马两万余人，精兵比例超过一半。八月上旬，在如愿占得徐州之后，刘安儿则腾出手来，不断的将徐州外围的兵马往南调。到八月中旬，流民军在青龙岗的兵力就增至八万。流民军围徐州的主力几乎都转移到睢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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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宁城依旧以顾嗣元所部为主，江东左军的大营设在睢宁城外东北角的一座黄泥岗外，依城背水，连营如云，守住睢宁城与泗水河之间的空当。
流民军小动作不断，陈韩三也陆续从沭阳南面的窄桥撤兵。
陈韩三部逾两万兵马，悉数撤入沭阳北面的郯城，被围达三个月之久的沭阳，终于在八月上旬解围。
在窄桥南面沭口驻守的亲卫营也得以分兵去山阳北岸的飞霞矶，林缚则能够调宁则臣率凤离营北进，加强睢宁的战力。
除顾嗣元所部外，江东左军在睢宁集结的兵力有，凤离营，长山营，渡淮军残部，骑营，靖海第三水营共十八营一万两千余精锐。
泗水流经睢宁是道往东北方向弯出的大河曲，使得泗水流经睢宁北境的河段实际呈东西流向，河面开阔，水流较缓。江东左军的水营战船如云经停，黑压压地覆盖着上下游好大一片水域。
江东左军在睢宁的军务，从七月中旬起就以秦承祖为首处置。
林缚再回睢宁来，也没有直接出面处置军务，除偶尔进城议事外，他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停留在泗水河畔的“津海号”座船上。
泗水河上，夜色弥漫，“津海号”上灯火通明。
小蛮与奢明月二女坐在尾舱顶层的雅室里下棋为乐，倒是其乐融融。虽不能登岸游玩，但在船上，看浩荡泗水，河山景致，也觉得山河壮美，不虚此行。
林缚议事兼处置军务的指挥舱在外侧，正中间的木台是用树胶与河沙做成的淮泗地形沙盘，流民军拿蓝色小旗标识，在睢宁周围的蓝色小旗几乎要将这小片的沙盘插满，相比之下，徐州处的小旗甚至不比郯城密集。
“刘安儿欲贪四府之地而立藩镇自领，真是贪得无厌啊！”身穿文士青衫的宋佳倒似奇俊无比的书生，站在林缚的身侧，凝眸望着沙盘上的双方形势，感慨而道。
“漫天要价，坐地还钱罢了。”林缚哂然而笑，说道：“他不断地往睢宁外围集结兵力，不过是增加他讨价还价的筹码。”
张晏这数日都随林缚在船上观望淮泗形势。
虽然招安迈出实质性的一步，但是朝廷断不可能将淮泗大片的二十一县都划给流匪，接下来要怎么谈，要不要再打两仗再谈，还真是让人看不明白。
这时候，北岸马蹄声急，在夜色里，有数骑驰到水边，隔水相唤哨船：“京中传旨，快派船渡我等面见淮东靖寇制置使林大人……”
两军息战，有一个好处就是信路暂时畅通起来，不然不但临沂到徐州的道路不会太平，更不可能有驿骑直接骑马从北面到睢宁来。
听到召唤，这边迅速派船将传旨的京中特使接过来。
张晏只当朝中这时候拿定主意允许岳冷秋在徐州便宜用事，特传旨要林缚全力配合之，想要尽快平息淮泗战事，没有林缚配合岳冷秋当无可能。要压制岳冷秋与林缚之间的矛盾，京中专门给林缚一道上谕，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待携旨内臣登船来，看到圣旨竟然是贴金轴，未听宣旨，张晏便先吓了一跳。
张晏是内臣出身，对宫廷用物十分的清楚。圣旨昭示帝权，最不容马虎，其轴柄质地按接旨的官员品级都有严格的区别，一品官员为玉轴，二品官员为黑犀牛角轴，贴金轴圣旨是对四品官员所用。再看圣旨展开，为绫锦织布，两侧为翻飞银龙，确是对四品官员才会用的圣旨敕命。
“制曰：淮东靖寇制置使，江东郡宣抚使司左参政，知崇州县事，靖海都监司林缚率兵守淮以来，功勋卓著，特进从四品淮东制置使，以作勉励……”
林缚倒是在宣旨之后，才微微一怔，岳冷秋不肯给，刘庭州压着不放手的淮东制置使便这样轻易到手？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七章 取刀之谋
若说地理位置，东行过了邳县便是郯城，旷原之上，有一队车马逶迤而行。两部大车，百余骑的队伍，拖拖拉拉有里许长。
前方半坡给桃树林覆盖的矮丘是郯城流民军的一处外围岗哨。数名骑兵从矮丘驰下来，往车马队逼来。
这边也驰出数骑，喊道：“我等奉江淮总督之命，前来郯城面见天袄左护军，议罢兵息战之事，尔等可是陈将军派过来迎接的前哨？”
就如同刘安儿漫天要价想划淮泗四府自立，岳冷秋则坚持要求陈韩三率部撤出郯城之后再谈招安事。
刘安儿据徐州，岳冷秋率长淮军退到泗水东岸结营，而东面邳县、郯城给陈韩三占据，岳冷秋实际处于给刘安儿与陈韩三两部夹击的势态之下。岳冷秋上旨要求陈韩三率部先撤出郯城，邳县，倒也不算太过分。
淮泗作战的流民军以刘安儿为首，但实际分成两系，一为刘安儿嫡部，一为葛平天袄军。陈韩三最初投效的是刘安儿，又要率军独自东进，成了天袄军的左护军，地位较为特殊。
郯城、沭阳、邳县都是刘安儿想取之地。即使郯城、沭阳要不过来，邳县作为徐州的东翼屏蔽，却是必取的。
刘安儿计划将来要在邳县驻入嫡系兵马，不想给陈韩三占去，想着将来在北面割出一两个县给陈韩三去守，但是这话现在不能说。
岳冷秋提出要陈韩三先率部撤出郯城、邳县，刘安儿也就没有坚决反对，反而要岳冷秋派专人与陈韩三洽谈，所以才有这么一支车马队出现在郯城西境上。
“谁是带头的？”流民军将领勒缰驱马，在杂草丛生的官道上打了个旋儿，探头看向车马队。
“本官乃江淮总督帐前参军事王政，敢问这位将领名姓？”一名穿湖青色官袍的官员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身子来。
“给你们这些贪官污吏逼得没饭吃的苦哈哈一个，哪有什么名姓？”流民军将领哈哈一笑，倨傲无礼的不通报姓，拿马梢指着王政，说道：“看来你就是领头的，许你带两个随从跟我们走，其他人都要留在这里……”
“什么！放肆！”负责随行护卫的骑兵校尉见流匪头领如此的无礼，将腰刀撤到手里，怒目相瞪，“我家大人过来招降你们，给你们一条活路。你们是吃了豹子胆活腻了，敢胆对我家大人无礼？你信不信我家大人即刻返回邳县，率大军将你等盘距郯城流匪剿平了？”
“大人各凭手里刀枪吃饭，你有本事来剿，尽管率大军来剿便是，我们在这里候着，爷爷皱眉便是乌龟孙子。”流民军将领不恼不怒，只是横在道前，说道：“但今日对不起了，只许你们有三人过去，不然就请回吧。”
“你……”护卫骑校气得一佛升天，骂又不骂不出口。
“我怎么？”流民军将领鼻子朝天，对官兵不屑一顾。
“行，我们就三人过去，还劳烦这位将军派个车夫过来帮我们赶车。”王政在后面马车上大声说道，掀开车帘子，让流民军将领看到除他外，车厢里还坐着两人。
“流贼反复无常，大人断不可轻率冒险！”护卫骑校焦急说道。
“我们自有分寸。”王政说道：“进入郯城，有义军照顾周全，多你们百十人，少你们百十人，没有什么区别！”
大队护卫便停在矮丘以西等候，百余流民军骑兵从矮丘后驰出，簇拥着载江淮总督府和谈使者的马车东行进入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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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谈招安以来，陈韩三便撤了窄桥大营，聚兵郯城。
陈韩三倒非想表达什么诚意，只是有着更深的戒心罢了。
林缚打开泗水的封锁，放孙壮部将陈渍、张苟率部渡泗水去泗阳，却将陈韩三所部继续封锁在东岸。陈韩三不会看不到他部在泗水河东岸实际上已成孤军，他在泗水东分兵数处，而窄桥大营又处于沭阳与沭口的夹击之中，万一招安是个陷阱，这个势态就危险了。
故而陈韩三放弃窄桥大营，除了一路偏师守邳县外，主力都集中在郯城。万一有什么不测，兵马都在自己手里，脱身也容易。
中秋过后，天气就清凉起来，陈韩三难得脱去铠甲，换上长袍，袖手站在后园一座湖石砌成的假山前。
这里是郯城都亭驿，宁王前往江宁就藩时，就在这里落脚。这里不算郯城最豪华的宅子，只因宁王入住过，便觉得意义非凡，陈韩三特地将这里作为自己的行辕。
谋士马臻匆匆穿过月门走进来禀告：“岳冷秋派来的使者已经进城了，领头的是总督府参军事王政，是个正五品的官，来头倒也不小……要不要再刁难他们一番？”
“先前有了下马威，没能将他们赶跑，看来有谈的诚意，总不能将他们真赶跑了。”陈韩三说道：“我亲自去接他们到府里来。在家将领有空的，都过来陪宴。你仔细叮嘱下去，要大家嘴巴干净一些，吃酒时不要尽往外面喷粪。谁要坏了我的好事，我第一个不饶了他。吃酒时，你多与王政的两名随从说话，打听清楚王政好些什么，郯城能有的，都给他，不差这点好处，一定要将他们的底线给挖出来。”
“左护军英明。”马臻说道。
马臻转身出去办事，陈韩三带了扈从亲自到长街迎接岳冷秋派来的使者。
入夜在行辕后园子里摆下宴席，让诸将陪同。
杯来盏往，席间还有歌舞助兴，招安使者王政与两名扈从也很快忘了进郯城之前的不快，喝得面酣耳热，十分的尽兴，却是只字不谈招安议和的事情。
夜深时分，园子酒席未散，王政与两名扈从心思都放在怀中娇媚而裙裳轻薄的舞女身上，东摸西捏，惹得怀中舞女娇笑连连，也使席中诸将心浮气躁，心热难耐。只是席时舞女有限，再说这些舞女本是陈韩三的禁脔，能拿出来宴客，他们这些手下将领却要知道分寸。
酒宴似乎还要无限制地拖延下去，陈韩三倒先沉不住气，心里暗急，给马臻使了眼色。
马臻心领神会，跟招安使者王政说道：“岳督在邳县，催我军撤出郯城甚急，但看王大人过来，似乎又谈不上急切，马臻就有些疑惑了……”
“不急，不急。”王政三十岁刚出头，留着短髭，官袍倒给汤渍糊了一块，但毫不介怀，搂着怀中舞女的纤腰摸弄，感慨肌肤之娇嫩，听马臻说这话，才分神回应，“左护军如此厚待，请了这么多位将军陪同，又有佳人相伴，只宜谈风月，谈公事太煞风景了。招安议和的事情，迟两天再谈碍不了事。”
陈韩三倒是听明白了，这个王政是嫌这边人太多太杂，举怀饮尽，便请诸将先散去，宴间仅留马臻与两名亲信继续作陪。
这时候一名随王政进郯城的中年扈从将怀里的舞女推开，眼睛盯着陈韩三：“留在此间，都是左护军能够信任之人？”
陈韩三让几名舞女也退下去，看了王政这名扈从一眼，起先倒也没有太注意他，这时候见他说话，便觉得他气度不凡，相貌还颇为面熟，说道：“都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有何秘事不能与闻？敢问这位先生姓名，我们之前可曾见过？”
“左护军与我家督帅斗了这么久，却没有打听我家督帅的相貌？”王政在旁边哈哈哈大笑。
“什么！”陈韩三骇然色变，下意识底将腰间佩刀拔出，横在身前。左右两将都惊愕地要站起来，仿佛岳冷秋率千军万马袭来，令他们神色崩变。
岳冷秋镇定自若低拿起桌案上的轻巧玉杯，慢慢将里面的酒液饮尽，才说道：“我对左护军是仰慕已久，特借和谈之名，赶来郯城与左护军一见。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左护军真英雄，真豪杰也……”
陈韩三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回刀入鞘，眯眼盯着岳冷秋的脸，细细分辨，眼前这中年人果真与传闻中江淮总督岳冷秋的相貌是分毫不差。
陈韩三也不怪马臻没有早先探知他的身份，谁能想到江淮总督岳冷秋会扮成手下的扈从进郯城呢？即便是早先就有人看出相貌上的疑点，只怕也会第一个否认到这种可能吧。
岳冷秋话说得漂亮，陈韩三却是又惊又疑，他又不是三岁小儿，怎么可能相信岳冷秋是为见他一面，才扮成手下官员的扈从进入郯城。
“郯城虽非龙潭虎穴，岳督能亲身闯来，才是真英雄、真豪杰。”陈韩三哈哈一笑，要将刚才的失态掩饰掉，“可是岳督也知道韩三的禀性，也许与岳督眼里的真英雄、真豪杰有些差距，岳督就不怕进来容易，出去难吗？”
“我来救你一命，且再给你一条富贵路去走，左护军为何要留难于我？”岳冷秋反问道。
“岳督话说得好听。”陈韩三说道：“我活了这些年，只晓得命是自己挣得，富贵不可强求，不知道岳督如何救我一命，又如何给我一条富贵路？”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八章 谁为石谁为鸟
更深漏残，郯城都亭驿的后园子里明烛残烧，天气未寒，池塘里，庭树上，蝉虫鸣叫，一派生机盎然，谁能想到堂堂江淮总督会在郯城流匪的大本营里现身。
“左护军，你从窄桥撤军，想来也看到自家处境不妙。”岳冷秋却无身处敌营的自觉，镇定自若地坐在桌案前，自顾自的斟酒而饮，王政以及另一名随扈，都起身站在他的身后，“淮东制置使林缚率重兵屯睢宁，我率长淮军屯徐州泗水河东，临沂、沭阳、沭口，皆有精锐屯驻，敢问左护军身在郯城，身陷重围之中，如何为自己拼一条活路去？”
“尔等议和，长淮军才能撤出徐州，勉强泗水河东站稳脚。尔等要打，先要问长淮军能挡我天袄、皇觉两部义军的夹击？”陈韩三不是唬大的三岁小孩，岳冷秋能在郯城现身，必有所图，他岂能给岳冷秋三言两语唬倒？
去年春后，诸郡流匪会师房陵时，刘安儿自号皇觉王，刘安儿所部流民军又自称皇觉义师。
岳冷秋淡然而笑，说道：“刘安儿兵马虽众，但渡不过泗水，如何与你部夹击我军？不过说这些没有意义，我亲自过来，是要送一场富贵给你，可不是来跟你唇枪舌剑的……”
“是何富贵，说来听听？”陈韩三不动声色地问道。
“徐州制置使仅设一人，给了刘安儿，便没有你的份。”岳冷秋说道：“但我更属意左护军你，愿为你谋之。”
“岳督当我是三岁小儿好诓？”陈韩三冷笑道：“韩三虽是莽汉，却听人说过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义师四分五裂，最后谁来渔利？”
“左护军大错特错。”岳冷秋笑道：“左护军为刘安儿汗马功劳，刘安儿可曾视你为嫡系？林缚率部在淮泗左冲右突，你率部迟缓，非战之过，但刘安儿未必就不会猜忌于你。我倒想问一问左护军，朝廷便是答应刘安儿，割四府之地给他，左护军你能得几县？”
陈韩三默然无语，岳冷秋说中他的心痛处。
“我若与刘安儿谋你，你以为你能逃过这一劫？”岳冷秋又问道。
“岳督为何不与刘安儿谋我，却要亲身涉险，拉我去谋刘安儿？”陈韩三反问道。
“刘安儿所谋甚大，他想要的，我给不了。左护军出生入死，谋富贵而已，左护军想要的，我能给……此其一也。”岳冷秋说道：“刘安儿不能为我所用，左护军却能为我所用，此其二也！”
马臻与陈韩三两名亲信部将皆又惊又疑，看着岳冷秋与陈韩三两人在那里舌枪舌剑的交锋，他们久久没有缓过劲来。听着岳冷秋话里的意思，竟然是过来要说服陈韩三去杀刘安儿。惊骇之余，也根本不知道要不要插话，也根本不知道插什么话好。
“我不妨告诉你此次招安的底线。”岳冷秋见陈韩三眼神飘忽不定，从怀里掏出去了轴柄的圣旨，说道：“此乃圣上许我在徐州便宜用事的特旨，我知左护军精通文墨，你拿去看一看便知……”
陈韩三迟疑地接过圣旨，他仅仅是粗通笔墨，圣旨用语又拗得很，他唤马臻过来替他参详。
岳冷秋倒是在一旁先解说道：“朝廷许设徐州制置使，下辖徐州、邳县、淮阳、睢宁、宿豫等七县一州，立藩帅，编选流民军两万定饷。若是谈不拢，将召鲁国公率大军南下，合击之。此事之前，鲁国公在济南休养生息，顿兵不前，但刘安儿贪心欲割四府之地，你想鲁国公可会再袖手旁观？我不来此，刘安儿按此条件接受招安，我想问七县一州之中，左护军能占几县，定编定饷两万兵马里，左护军能占一成还是两成？”
陈韩三惊疑不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站在岳冷秋身后的王政，见陈韩三如此模样，而陈韩三留下来参与秘事的三名亲信都没有出声反驳，神态间颇为意动，便知这事成了大半。
“我又如何能信你？”陈韩三艰难地问了这一句。
“哈哈……”岳冷秋哈哈一笑，说道：“我能来郯城，左护军却不敢信我一回？”
“岳督你足智多谋，胆略过人，韩三不敢攀比。”陈韩三倒也不受激，说道。
“你无非是担心我到最后会腾出手来收拾你。”岳冷秋笑了笑，又反问道：“请问左护军，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难道一个徐州制置使的富贵，我都不舍得送出去吗？”
陈韩三与马臻等亲信迟疑相望，不晓得能不能信岳冷秋的这番话。
要是拒绝岳冷秋，刘安儿最终按照朝廷所给的条件接受招安，割据七县一州，只能保留两万精锐吃兵饷。按照比例，他这边最多只能保留两千精兵，最终怕是连一县之地都捞不到。
要是与岳冷秋合谋，灭了刘安儿，他不但能坐上徐州制置使的宝座，成为七县一州之主，最主要的是能保全麾下两万兵马不给裁撤。陈韩三不得不承认这里面的诱惑太大了。
这世道什么都是假的，手里有兵才是真的。
陈韩三心里也清楚，就算朝廷答应将四府二十一县都划给刘安儿，也养不了四十万兵马。若是要裁撤兵员，刘安儿会保留谁，裁撤谁，这个倒真不难想象。
当然了，也有第三条路可走，就是将岳冷秋抓起来杀了，挥师西进，先破了在泗水东岸屯驻的长淮军，继续造反，永不回头。想来刘安儿也不能怪他破坏招安事，岳冷秋本就是要害刘安儿。
但是，岳冷秋能涉险亲自来郯城，对长淮军必有安排。再说了，他们造反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搏富贵吗？哪有舍近求远的道理？
“淮东制置使林缚与我一直不和，想必左护军有耳闻否？”岳冷秋问道。
“略有耳闻。”陈韩三说道。
“七月，林缚破沂水大营，宿豫河东大营，又接着攻克睢宁，能解徐州之围而不解，左护军以为林缚是我能与之共谋之人？”岳冷秋问道。
陈韩三笑笑而不语。
岳冷秋继续说道：“江东左军守淮以来，借机扩张势力，兵马已过两万。想我堂堂江淮总督，连月苦战，损兵折将，能指挥得动的兵马也堪堪才有两万。我过来与左护军谋刘安儿，是希望左护军能为我所用，维护尔等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你们不利？朝廷已是被迫正式同意林缚守淮东，我才极力保你来坐徐州制置使的位子，这其中的用意，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陈韩三迟疑而不答。
“我不知道林缚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但林缚放孙壮部将过泗水，将你部封锁在泗水河东，杀机之重，想来你不会不查。和议招安之事，明里虽是我在主持，但暗中是林缚促成，想来你不会不查。你又焉知林缚与刘安儿暗中没有密谋？”
“他有几员部将，是我昔日仇敌。”陈韩三淡淡说道，背脊却冷汗直冒。
两军对垒这么久，他就算没有跟周普、秦承祖等人打过照面，他麾下部将也将周普、秦承祖认了出来。当年曹秀才与四娘子在清江浦给劫走，投靠林缚安身，也不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当年之仇太深，秦承祖为林缚麾下独当一面的主将，林缚为秦承祖等部将，在招安一事里对这边布下杀机，确是有很大的可能。
“抑或要给左护军深思几日才行？”岳冷秋说道：“但是我离开徐州太久，刘安儿恐怕会起疑心啊！我相信左护军部众，也不会没有刘安儿的眼线，此事一旦泄漏，非但不是良谋，反成祸事！”
陈韩三与马臻等亲信交换眼色，过了片晌，才最终下定决心，问道：“刘安儿在泗水之西拥兵十数万，韩三便从岳督之谋，麾下仅两万弱旅，又哪堪大用？”
“刘安儿在泗水西岸拥兵十万不假，但他太过贪心，大部兵马已经给吸引到睢宁去了，徐州仅有两万疲惫之师，半数驻守在泗水河西岸的云龙山营寨，半数入驻徐州城。你假意答应撤出郯城，渡泗水从徐州借道西去，刘安儿必不会疑你，大事有何不能成？”岳冷秋问道。
刘安儿在徐州的兵力也许不止两万，但也绝不会多。
陈韩三也是光棍一个，虽然知道此时投靠岳冷秋，有许多弊处，许多凶险，关键还要给岳冷秋用来压制江东左军，但要搏富贵，焉能东怕西怕？下定决心，便不再犹豫，当下推桌走到堂前，朝岳冷秋屈膝跪拜，唤道：“蒙岳督不相弃，韩三愿追随岳督，闯一番富贵，永不言叛……”
马臻及陈韩三两名亲信部将也都一齐跪倒。
“陈制置使，从今之后，你我同殿为臣，岳某可当不起这样的大礼。”岳督忙走出来，将陈韩三搀扶起来，说道：“只要你忠心为朝廷效力，封侯之富贵，易如反掌。”
封不封侯，陈韩三还顾不上，眼下关键是争得地盘，保住麾下两万兵马要紧。
岳冷秋也刻意不提陈韩三以前的劣迹。在他看来，陈韩三此次再度反水，也没有其他出路了，即使他有在徐州拥兵自重的心思，也再难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恰能用来压制林缚。心里暗道，东海狐啊东海狐，你费尽心机要养寇自重，岳某人这便成全了你！

卷七 山河碎 第六十九章 群龙无首
陈韩三以郯城地处敌围为借口，要求从徐州借道去淮阳驻守待命，得许。
二十六日，陈韩三率部西进，从大庙岗南侧所架设的联舟浮桥渡泗水，行经徐州南郊，凤凰山下。
刘安儿根本不曾防陈韩三有变，念淮泗能如此形势，陈韩三居功甚大，与诸将出城相迎，在凤凰山北麓遇袭身亡。陈韩三趁乱夺徐州，复夺云龙山营寨，流民军在徐州的兵马溃不成军。
同一日，岳冷秋拔营北上，率长淮军主力沿南四湖东岸北进，击滕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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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民军青龙岗的营寨连绵十数里，遮如云幔，西北旷原上，战事未息，离乡之民还没有返回，田地无人耕作，离离青草，长势正盛。
奔趹的马蹄声有如天边传来的低闷滚雷，很快就有十数马出现在外围斥侯的视野里，马背上的骑士皆血染战袍，一边策马狂奔，一边痛声哀嚎：“陈韩三那狗贼投了官兵，安帅死了，徐州大营破了……”
青龙岗流民军营寨大哗，刘安儿死，青龙岗流民军一时间也群龙无首。
刘妙贞、马兰头所部才占青龙岗流民军的三分之一不到。刘安儿在，诸将都能接受刘妙贞的节制，刘安儿死，诸将慌乱无度，刘妙贞难以压制。有言夺下睢宁，以防官兵与叛贼陈韩三夹击者；有言反攻徐州，杀陈韩三为安帅报仇者；有言渡汴水西撤去濠泗再图后事者；有言绕去宿豫，再从长计议者……
睢宁要能轻易夺下，当初又怎么放岳冷秋撤出徐州，退到泗水河东去？
徐州给陈韩三夺去，这边粮草都筹不全，更没有攻城筑寨的物资，八九万兵马乱糟糟的开拔到得徐州城下，如何从陈韩三手里将徐州夺回？
宿豫地狭，又给睢宁封在淮泗角上，粮草也差不多已经征尽，八九万兵马涌去宿豫，不过是给官兵关门打狗。
渡汴水西撤，夏秋汴水浩浩荡荡有四五里宽，八九万兵马，没有船，如何渡得过去？
……
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打算，在睢宁西北的八九万流民军，在宿豫的万余流民军，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孤军绝境之中。
淮泗流民军眼下最关键的是群龙无首，德高望重的杨全年前就在河中府战死，忠于刘安儿的嫡系将领孙壮、吴世遗等人都不在睢宁。
马兰头欲推刘妙贞为首，当下就有人不服，率部万余人独自离开西进，欲渡汴水，然而在六十里外桃园给陈韩三奔袭而来的两千骑兵趁乱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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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水浩荡，刘庭州乘舟而下，二十七日至睢宁，日隅时分之前登船见林缚。而此时，睢宁的将领，官员也都聚集在停在泗水河畔的“津海号”上议事。
“此乃岳督手书，他率部北进滕州、济宁之流匪。陈韩三已受封徐州制置使，坐镇徐州，断流匪南北不能相顾。望制置使能率江东左军粘住睢宁、宿豫之大股流寇，待大军合围，尽歼之……”刘庭州将岳冷秋的手书递上。
林缚将岳冷秋的手书接来，摊开看过，请刘庭州落座，说道：“我知道岳督的意思了……”
林缚虽正式就任淮东制置使，但淮东制置使开衙、设治、立军、兵额、监军、粮秣、兵械、营寨等事务都还没有一个定论，所谓的淮东制置使暂时还是个空头衔，刘庭州还是淮安知府，岳冷秋让他过来，大概有监军督战的意思。
林缚之前以靖海都监使领江东左军，地盘虽小，但属乡军，与江淮总督府没有直辖关系。如今就任淮东制置使，却是受江淮总督府辖制，地盘会大一些，但终究比不得经营崇州，也算是有利有弊。
张晏也在场，与刘庭州拱手见礼，暗道淮东制置使名义归江淮总督府辖制，但想必岳冷秋也没有奢望能指挥得动林缚这头妖狐吧？
林缚将岳冷秋的手书递给案前而坐的秦承祖、顾嗣元等人传阅，请刘庭州到舱室正中的沙盘前说话：“流匪在睢宁西北有八九万兵马，我手里仅有万余弱旅，能不能将他们留下睢宁，还真是难说得很。不过岳督有令，我不能不尽力。我即时便派舟师北进，从双沟集登岸，作出夹击青龙岗流匪的势态，等岳督率大军来合击之……”
泗水经睢宁北境，往东北方向拐出一个大弯，在睢宁境内的实际流向是自西往东。林缚所谓的舟师北进到双沟集，实际是西行，截断青山岗流匪北去徐州的道路，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也是掐住陈韩三率部南下的道路。
刘庭州颇知兵事，没有那么好糊弄，知道陈韩三对林缚顾忌颇深，林缚派兵进入双沟集，陈韩三必不敢率部深入睢宁境内，但林缚如此安排，刘庭州也不好说什么。
林缚窥着刘庭州，陈韩三与他有破家亡族之仇，倒不清楚他心里是如何看待陈韩三摇身再变之事。
这时候斥侯登船来报：“孙壮今日破晓后即从宿豫拔营率部北上，奔睢宁而来，约六千余人，距睢宁约三十里！”
“这头凶虎，来得不慢啊。”林缚蹙眉感慨道。
秦承祖在沙盘上，从宿豫拔出两枚蓝色小旗，插在睢宁东南的位置上。
周普搓手说道：“换作其他流寇将领，多半只会闭门自守，观望形势，孙杆子倒是血性，亲率精锐北上。他这是要汇合刘妙贞、马兰头，再北上为刘安儿报仇啊！”
“刘妙贞、马兰头未必会同意立即北上报仇。”赵勤民说道。
徐州城已经给陈韩三夺去，流民军仓促之下，怎么可能轻易夺回徐州城，杀了陈韩三，替刘安儿报仇，孙杆子血气上涌，刘妙贞与马兰头两人里必有冷静之人，不然昨夜在青龙岗的流民军就要挥师北上。
“也有可能会来打睢宁！”顾嗣元说道。
杨朴不说什么，林缚麾下谋臣勇将不缺。
“吴世遗在滕州，能不能挡住长淮军北进，还是疑问。马兰头、孙杆子的声望不足以统摄在徐州以南的流民军，唯有将刘妙贞推出来。”秦承祖分析道：“然而昨夜就有一部流民军独自西逃，给陈韩三南进至桃园的骑兵部击溃，从这里能够看出，刘安儿一死，刘妙贞还不足以继承其兄的声望……孙杆子是头猛虎，麾下兵马不多，但在流民军里声望颇高。孙杆子不足以跳出来当头，但是让他与刘妙贞、马兰头会师，他也来推刘妙贞为首，很可能会让徐州以南的流匪暂时聚到刘妙贞旗下……”
“那就是要出兵拦截，阻止孙杆子与刘妙贞、马兰头会师喽！”林缚轻捻着下颌的胡须说道，眉头却蹙，盯着沙盘上睢宁周围的地形，考虑合适的作战地形，指着睢宁城东南的一根白线上，问秦承祖，“在此地作战可好？”
“有沟坡可依，利步卒列阵拦截，轻骑突击。”秦承祖说道。
“那就在这里打！”林缚下定决心，命令道：“宁则臣、周普，你二人即时率凤离营，四百轻骑出动，前往姚家沟，应能赶在孙杆子赶到之前，在沟前列阵。孙杆子这头猛虎急于北进，难得有袭其不备的机会……敖沧海，你率长山营，渡淮军及两百重甲骑，随我西进，拦截可能从青山岗出击相援孙壮部的流民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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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破晓时率部北进，满腔愤恨，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徐州，将陈韩三那狗贼撕成碎片。对官兵也是怀恨在心，听斥侯探得江东左军已在前方渡过姚家沟，孙壮满心想着要将前面这股狗日的官兵捅个稀巴烂，先泄心头之痛，再与马兰头、刘妙贞会师去击徐州。
张苟劝他收缩阵形，稍加整饬，以备强敌，孙壮兜头就骂：“日，狭路相逢勇者胜，鸡巴打架硬的赢，缩你个鸟！”换了把白杆马槊夹在腋下，驱马当先，带着从宿豫急行军过来还没有休息的六千部众，往姚家沟仓促立阵的江东左军冲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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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普率披甲轻骑直接趟水过了姚家沟，四百余轻骑在一座名为湄丘的矮岗后集阵，周普与副手策马驰上湄丘观望敌势。
孙壮率部杀来，远远的带起黄龙长卷似的飞尘，看不清人脸，但看战旗，居前的数十骑应为孙壮亲率。
周普对副手说道：“待寇冲杀来，你率部从侧翼切入即可，怎么打，想来不用我教你……”他丢下骑兵，带着两护骑，策马往湄丘前仓促列阵的凤离营驰去。
宁则臣疑惑不解，正想问周普为什么不亲率骑兵，跑到这边来掺和，却看见周普下马来，将身上明晃晃的精良鳞甲解下来，喊来一名矮壮，与他身材相仿的小兵，逼他将身上的灰褐皮甲解下来，自己穿上。
“这个莽汉不但不收宿阵形，反而撒开脚丫子朝这边猛突而来，玩的是杀将溃兵之策。”周普对疑惑不解的宁则臣说：“你将旗杆子竖高一些，再突前一些，诱他来杀，我在你身边，合力擒他，算你的功劳！”
宁则臣哭笑不得。孙壮这是要冲过来拼命，按他的禀性，会布下三五层斜翼对阵，进行密集防御。只要坚固阵脚，挡住孙壮三板斧式的猛突，待其力竭，再与骑兵合力打反击，大胜就能到手擒来，谁想到周普打的是生擒孙壮的心思？
孙壮率部突来，看不到湄丘后的情形，但也有探子禀报有江东左军有骑兵渡过姚家沟。看江东左军步卒在湄丘前列阵的情形，主将战旗颇为居前，正合他斩将夺旗的心思，只要两军混杀一处，裹胁着往青龙岗而去，孙壮根本就不再去考虑侧翼会受江东左军骑兵冲击的问题。
孙壮嗷嗷吼叫，挥刀指着江东左军的主将战旗，带着麾下儿郎往前猛冲，仿佛离弦之箭。
孙壮左右数十骑皆是从洪泽浦起兵就带出来的亲信精锐，习惯了跟孙壮横冲直撞式的突击，也悍不畏死，视死如归。跨下战马无披甲，中箭纷纷倒下，有马换马，无马带兵甲继续往前冲杀，也无视身上所中的两三箭。
孙壮跨下战马中箭亡，但有部将让马给他。与车阵相接，他大力使马朔当下就挑飞一辆盾车，破开一个缺口，就往里冲，看着主将战旗下穿着明晃晃鳞铠的宁则臣，嗷嗷大吼：“小儿，杆爷今日来夺你性命！有种单挑！”
宁则臣给左右扈从簇拥，裹战旗徐徐后撤，诱孙壮深入。
主将在阵中进退十分有考究，厮杀时，战鼓不能乱，战旗不能倒，也不能惶然无度的快速后撤。主将一退，阵心就会出现空洞，若让敌兵趁势突入，追着主将打杀，整个阵形离崩溃也不远了，普通将卒更会误以为主将先逃，自然也就没有斗志。
然而宁则臣退得缓，战鼓不乱，但孙壮以为有斩将夺旗、一举溃之的机会，热血冲天，也意识不到这是陷阱。想孙壮武勇过人，给打下马，只身透阵突围的经历也有，就算知道有陷阱在前面等他，当前情势下，他也会闯一闯……
孙壮眼睛只盯着宁则臣，扎马前突，左右仅有四骑跟着冲进来，有三五小兵从左翼突来，居前者拿刀持盾。
看着这小兵举盾相格，孙壮冷笑，顺势拿马槊一抖，他抖到马槊枪头的弹劲能将石磨盘打碎，才不信一名小兵靠着一面破盾，能保住一命。
盾碎人却未死，从碎盾后突然伸出一手，抓住马槊枪头顺势一拉，大力涌来，孙壮来不及撒手，整个人斜倒过来，他左手撑地，要撑回马背上，却有一只硕大的拳头迎着面门打来……

卷七 山河碎 第七十章 艳若桃花
在姚家沟以南，孙壮所部大溃，宁则臣率部追击。周普换回甲衣，率披甲轻骑分队从湄丘突出，将孙壮部侧翼阵列杀了对穿，便打了旋，往西北而走。
这时候睢宁城西也鏖战不休，刘妙贞率步骑出青龙岗，欲援孙杆子，但给西出睢宁的长山营及两百重甲骑截住去路，双方在下邳古城前苦战。
睢宁居邳县之下，又名下邳，之前的城池早年给洪水冲毁，建了新城，才改名睢宁。古城遗址还在，残墙废垣，踞睢宁城才六七里地，站在睢宁城头，能望见这边展开来厮杀的战场。
刘妙贞也是无策可施。
孙杆子奋不顾身出宿豫率部奔来，她不率部出击，孙杆子给江东左军侧击拦截，必败无疑。
再说八万余流民军在睢宁已形成滞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强攻睢宁得手的把握太低。孙杆子率部而来，诱江东左军全师出击，实也给刘妙贞看到一线解困的机会——不战，则困局难解。战而险胜，睢宁与宿豫能连成一片，流民军还能聚在一起，或走或留，都有腾挪的余地。
关键是东海狐林缚所部，实为江东郡各路兵马翘楚，杀败江东左军，则能震慑江东郡其他兵马不敢轻易妄动，从而需要喘息的时机。
当前局势下，刘妙贞是不得不战。
然而江东左军卒强将勇，兵利甲坚，诸将畏惧，嘴里都说战，却迟迟不肯打开营寨发兵。不得已，刘妙贞只能率她与马兰头所部精锐万余人，出青龙岗先行奔下邳废城而来。马兰头节制余部万余人为后军，拖后随行。
林缚使秦承祖代为节制渡淮军，与敖沧海率长山营精锐甲卒在下邳废城前列阵，他率重甲骑、刀盾辅兵及护骑居两阵之前。
以流民军当前之势态，刘妙贞也只能将全部希望压在这一战上。奔至下邳废城前，便使全军展开激战，她亲率红甲骑队左冲右突。
渡淮军残部在当世也要算一支难得的精兵，给调到睢宁后，在兵械上得到进一步的加强。但将为兵胆，将为兵骨，渡淮军残部的武官体系短时间里并没有得到改头换面的提高，与江东左军的长山营精锐相比，实还差一线。
刘妙贞眼力极佳，接战时，就看出左翼渡淮军要弱一些，容易形成突破缺口，率精锐猛攻渡淮军阵列的侧角，想先一步打崩掉这只角，将溃兵往内线驱赶，搅乱江东左军的整个阵形。
刘妙贞身穿绯红战甲，身后穿同一色甲的骑兵不过两三百人，但所爆发出来的战力尤其的惊人。林缚站在下邳废城的城头观战，感觉那一队红甲骑兵仿佛一支锋利的枪刃，三五下便将渡淮军左侧剖开，杀得骨是骨，肉是肉，一团糊涂，血肉淋漓。
渡淮军都是老卒，与新卒不同。新卒若是溃败，会下意识转身就逃，留下毫无抵挡的后背给人掩杀。老卒则不同，即使给冲散，能听得懂战鼓声，能看得旗号，只要战鼓声不乱，只要主将大旗不倒，就还能保持战斗意志，能三五人抱团，找有利地形，负隅顽抗，等待后面的援军赶过来。
老卒殊为难得，能从中选拔、培养出一批有战术素养的武官来，林缚当然不舍得消耗太多。
接报孙壮在姚家沟被擒，其部已溃，周普率轻骑随后就到，宁则臣也会在最快时间整部开赴这边的战场。林缚便将手里留作预备队的两百重甲骑及四百刀盾辅兵派出，绕从渡淮军外侧进击，使重甲骑从流民军侧翼杀个半穿，到下邳废城正北方向的桃林集结。林缚则在护骑的簇拥下，进入长山营的阵中，与敖沧海汇合，率长山营往前冲杀，整体往北面的桃林转移。
重甲骑犀利无比，能将敌阵无情的撕开。但流民军人数太多，展开来纵横七八里。关键流民军除红甲骑队外，还有两千多的骑兵在两翼掩杀，战力不容小觑。林缚与敖沧海率长山营整体前突，便是要到桃林外接应重甲骑，避免重甲骑损耗，失了冲阵之力，同时使渡淮军稍靠后一些整饬阵形，有个喘息的机会。
江东左军虽才两百余重甲骑，人皆重铠，马亦披甲，箭矢射之不进，枪矛刺之不透，重甲骑另有四百刀盾兵辅之，流民军即使不畏伤亡，也没有舍身上前缠杀的机会。
刘妙贞见江东左军重甲骑犀利，从侧翼杀进己阵，侧翼几乎建立不起有效的抵抗，若弃之不顾，没等她冲溃江东左军的阵列，己阵倒要先崩溃了，率红甲精骑从侧面杀出，咬尾来追江东左军的重甲骑……
这一战从隅中时分开打，一直打到夕阳将晚都没有停息。
五营渡淮军几乎给打溃，秦承祖最后只能掌握不足千人的残兵，倚在长山营之后列阵防御，宁则臣、周普皆率部赶来参战。
流民军陆续参战的兵马也达到两万余人，依旧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
红袄女的红甲骑队从三百余人打剩四五十人，仍然未撤出战场。
林缚这时候也看出红袄女为何要将随扈精骑的铠甲都漆成红色——江东左军犀利的穿插虽数度将流民军切割开来，但只要红袄女率红甲骑队驰骋战场不息，那些给切割开来的流民军就似乎看到主将战旗还在半空中飘扬一样，还能维持作战意志，给分割而不溃乱。更有好几员流民军将领，率部始终跟着红甲骑队在战场上穿插移动，保证流民军的大体次序不乱。
夕阳下，林缚眯眼看着千余步外的红甲骑队，观其势态，竟然还要强突过来。
“这黑脸婆娘怎么还有气力？”周普骑马护在林缚身侧，发狠地说道。
“差不多快三个时辰了吧？”林缚问腿上中箭，不便骑马的秦承祖。
秦承祖点点头，宁则臣暗中咋舌。
宁则臣率部赶来稍晚，参战才一个时辰不到，就看到红袄女披挂带队，或冲阵或接援，冲杀了四回，中间几乎没有停歇过，这样的体力，宁则臣也自叹不如。周普脸上给挂了一道血痕，便是拜红袄女所赐，要不是周普闪得快，面门都要给红袄女一刀劈开。
流民军本是乌合之众，即使是流民军里的精兵，论兵员素质，也绝不能跟江东左军的甲卒相提并论。但打到现在，流民军没有成疲军，还能越打越勇，却是给红袄女个人武勇激发出来的士气跟斗志。
杀了红袄女，才能彻底地掐灭掉流民军的斗志。
“撇开前阵，大人将旗我亲自来守，让红袄女杀进来夺旗！”周普恶狠狠地说道，又想到生擒孙杆子的那一招来。
“胡闹，大人将旗若是给夺去，大人与江东左军的颜面何存？”秦承祖才不同意周普用此险计。
他们在战略上占据极大的优势，没有必要与流民军争一时之胜负，便是退兵回睢宁，给困在汴、泗两河之间的流民军还是扳不回一点劣势去。相比较之下，保住江东左军的军威，比争一时意气要重要得多。
周普嘿嘿一笑，给秦承祖训斥了，也不吭声说什么。
“不挫杀红袄女的锐气，青龙岗的流民军如何肯给我收服？”林缚说道：“秦先生去后阵，这主帅将旗自然由我亲自来守！”
“好咧。”周普兴奋大叫。
秦承祖见林缚都将佩刀解下，横在膝前，意志已决，他瞪了周普一眼，怪他胡乱出策，搞得大家骑虎难下，劝也无法劝。
周普非不能谋，但他生性好战，秦承祖非不能战，但他更重谋略。
“好了，再打一战，天黑之前好收兵。”林缚镇定地说道：“前阵往两翼展开，作钳形出击势态，待红袄女冲杀进来，宁则臣你率部从桃林东翼横出，将流民军主力切割在外围，争取在天黑之前能将红袄女灭了。红袄女不灭，睢宁的局面还要拖延下去。若是让岳冷秋从北面腾出手来，挥师南下，事情反而不好处理了。”
岳冷秋毕竟是江淮总督，林缚仅是淮东制置使，等岳冷秋也率兵赶来凑热闹，走投无路的流民军会选择向谁投降？这是掰开脚趾头都能想明白的事！
林缚迫切要赶在岳冷秋腾出手之前，将睢宁这边的事情收拾得利利索索，不让岳冷秋有插手的机会。
江东左军前阵往两翼展开，做出钳形攻击势态，中间留出空档来，给这里直接冲击中军本阵的机会。
刘妙贞也知道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是厮杀到现在，她还是未能给青龙岗的流民军主力多争出一线生机来，便是知道是陷阱，也只能去搏一搏。
除身后打剩下的四十七名红甲精锐外，刘妙贞又令韩采芝将尚有战力的五百余骑集结起来，在天黑之前，作最后一次努力。如让江东左军趁天黑撤回营寨，她们在青龙岗退不能退，留不能留，当真是陷入死地了。
马兰头率大部压后。江东左军太强，弓弩太密，他要等刘妙贞在前面打开大的缺口，才能让步卒压上，发挥作用，不然先压上去，只是徒增溃兵乱兵。
红甲骑队当前，仿佛锐利钢锥刺来，直冲江东左军的中军本部。韩采芝率五百骑兵随后，分作两队，侧击江东左军前阵往两翼展开的阵列，使其不能形成合围，给后面步卒有进入的缺口。
林缚横刀膝前，相隔不足两百步，几乎能看清楚红袄女刘妙贞那张黑胖肥脸上嵌着的一对眼珠子，夕阳下熠熠生辉。
出乎意料的，这婆娘比上林里相见时要瘦得多，简直就称得上娇小珑玲了，与黑胖肥脸绝不相称。要不是她武勇依旧，林缚几乎要怀疑是换了一个人。
这婆娘也正盯着自己呢，也应该认出自己来了，毕竟在上林里打过照面。
红袄女果真有如女武神一般的勇猛，毫不费力的连挑开两辆盾车，破开口子，盾车后的甲卒在她面前有如婴儿一般无力。
江东左军里女将有孙文婉、四娘子冯佩佩，但绝对不是跟红袄女刘妙贞同一个级数的，便是周普在她手里也讨不到便宜，当真不愧是流民军第一武将。
红袄女再强，也仅强她个人，她所破开的口子，也仅容两三骑并驱突入。她身侧的红甲骑兵，却强不过江东左军保护中军主将，护守主将战旗的精锐，人数上又处于劣势，不断的有人给杀落马。
看到红袄女仅能带七八骑突进来，周普骑马在林缚右侧，唾手弹刀，发出铮然清鸣，敖沧海护在林缚左侧，握着马槊，神情泰然。
要说林缚麾下能独当一面的大将，除傅青河外，第二人不是曹子昂，也不是秦承祖，恰恰是平时寡言少语，古井无波的敖沧海。
周普好战，秦承祖好谋，林缚决意诱红袄女来夺主将战旗，他都没有什么表示。三将杀一女，虽然谈不上光彩，但战阵之前，哪有什么光彩可言？
敖沧海也微微兴奋起来，与周普交换眼色，总不能等红袄女杀到林缚眼前来，他与周普再出手吧。
当下轻夹马腹，与周普各突出半个马首。敖沧海马槊如银龙抖出，攒击红袄女面门。周普刀短，他人又在右侧，右手持斩马刀，拖后半步，才挥出刀光如匹。
刘妙贞当然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她不得不搏，只有踩破这个陷阱，将林缚斩于刀下，她身后数万儿郎才有反败为胜，活命的机会。
以刀面接挡敖沧海刺来马槊，刘妙贞没有御劲化力，叉腰下压，使巨力由身下坐骑生受。红袄女手里的斩马刀断成两截，几乎在接击的同时，跨下之马四蹄皆是咔嚓一响，断了个粉碎。刘妙贞身子却是借势一矮，闪过周普辟开的斩刀马，她人离马窜出，拿着只剩三尺长的断刀，直抢林缚的马首而来。
敖沧海、周普没防红袄女会弃马从空挡间穿过，他们皆骑马，回旋不便。
敖沧海反手以槊杆捅刺，然红袄女身形极速，转身以断刀砍击槊杆，身形不停，还能借力加速，武技之高，当世罕见。
周普亦跃马而战，但转瞬间已经给红袄女拉开三四步……
为了这一击，刘妙贞冲阵前将两层厚甲脱去，仅留一层贴身绵甲。冲阵时，背胛几乎给打碎，但只要将林缚斩杀马下，便是死在这里也值。
断刀也是接敖沧海刺来一槊时，故意给击断，余下三尺，步战正是合适。
刘妙贞使刀缠着林缚跨下马的脖子往上刺，刀刃割开马脖子的动脉，几乎能听见马脖子血往外喷之前的流动声。
刘妙贞知道林缚能文能武，不指望一刀能将他杀死，这一刀刺出是要林缚来挡。她左手拉住马脖子上系着皮索，猛然下拉。林缚跨下青马是少有神骏，愣是给她一只手压得前蹄崩断。刘妙贞是要林缚失力从马背上跌出，再赶在敖沧海、周普回救之前，第二刀将他杀死。
林缚暗感晦气，竟然给这婆娘小看了，要是两刀就给红袄女杀死，他平日打熬筋骨，苦练刀术岂不成了笑柄？借着红袄女轻敌之际，从马背上跃起，挥刀劈击其面门而去。
刀光如电，其速无比。
刘妙贞只觉眼睛给刀光耀得发黑，暗道苦矣。林缚素来不是以武勇闻名，世人皆说他文武双全，也仅仅是赞他知兵事，善治军，刘妙贞哪里想到林缚文举子出身，刀术还如此之强，竟然不弱于他麾下那二三员勇将！
刘妙贞只觉脸上一寒，面门差点给林缚一刀劈开。但知道林缚刀势是罕见的迅猛，不在教自己刀术的孙壮之下，而自己身子已失了平衡，断没有可能躲过他劈来的第二刀，便弃了挣扎之心，睁着眼睛等林缚第二刀劈开……
不知为何，林缚第二刀在电光火石之间却是一滞。
刘妙贞左脚点地，第二刀都没有劈开，她当下不犹豫，有了借力点，断刀前捅，往林缚胸口刺去。
林缚有鳞甲护胸，却给刘妙贞这一刀捅得差点闭气，身子也往后横飞出去。
刘妙贞知道再没有机会击杀林缚，也不迟疑，抽身回走。
周普、敖沧海及周围将卒看到林缚中刀给打飞，一时间乱了分寸，竟给红袄女抢了一匹马杀出。
林缚给人扶起，揉了揉胸口，从地上捡起给他劈成两半的面甲，一合竟是一张又黑又肥的女人脸。抬头望去，透过刀盾枪矛的空隙，最后一抹夕阳光辉里，红袄女那张艳若桃花的小脸正往这边望来，手里却打马不停，突围而去……

卷七 山河碎 第七十一章 俘将
林缚必杀一刀，未曾料到给红袄女堪堪避掉，剖开的竟是一张面甲，乍然看到另一张脸从剖开的面甲后露出，惊怔之余，劈出去的第二刀就慢了一线，给红袄女抢先一刀捅刺在胸口。
林缚被击倒，左右将卒也是一时失了分寸，慌乱中给红袄女夺了一匹马，与三名红甲骑兵杀出去与外围残存的两百余骑汇合，冲出重围去。
林缚也是懊悔不已，杀了红袄女或生擒之，战事就可以收尾了，如今还不知道要拖多久。
夕阳坠下西边的丛林，晚霞烧得红艳，林缚只觉得胸口肿痛，想不到这么一个看上去娇滴滴的女子，竟是如此的武勇。
红袄女露出真容，骑着一匹青黑大马，率部而回。
虽说这一次冲锋损失了不少人马，但流民军却兴奋得嗷嗷直叫，仿佛红袄女是大胜而归，丝毫没有因为主将陡然间换了一张脸而困惑，倒不晓得谁喊出第一声：“皇觉天女！”便有无数人跟着振臂高呼。
在这些绝大多数目不识丁的流民军眼里，红袄女率数骑在官兵阵列里杀进杀出，又陡然换了一张宛如天仙的美艳面孔回来，无异于是拯救他们出苦海的天女下凡。
林缚没想到，这一战倒让红袄女在流民军里声望大涨，见周普、敖沧海诸将都意兴阑珊，他本意也是要收伏青龙岗的流民军，无意多造杀戮，便传令收兵，徐徐往睢宁城退去。
回睢宁城途中，宁则臣派人押来一名俘将，给五花大绑的捆在马鞍上。
林缚看着面熟，想了会才记得是谁，叉腰而笑，说道：“原来是韩采芝啊。江宁一别已是两年之久，没想到你投了流民军。在流民军里混得如何？”
韩采芝羞愧难当，只求一死，脸涨得通红。
林缚示意左右给韩采芝松绑，见他伤势不轻，牵了一匹软鞍好马给他骑上，问他：“陈魁立他们，也与你一起投了流民军？”
“嗯。”韩采芝恨不得将自己的脸遮起来，却又不能抗拒回应林缚的问话，只闷声说道：“只有我与陈魁立侥幸活了下来，其他三人都死了。”
“唉，世事无常啊。当年将你们逐出江宁，也是迫不得已，我还派人去寿州找过你们，想请你们回来帮我做事。”林缚微微叹息，眯眼看着远方青黑的天际，“寿州已成残城，十室九空，也根本打听不到你们的消息。这次回来，帮我做事如何？”
韩采芝愣在那里，不知道林缚这是拉家常呢，还是招降。但听林缚派人去寿州找过他们，心里就感激得很。男儿在世，搏名求利，想林缚名动天下，还惦念着他们，专门派人去找他们，这份荣耀，韩采芝心绪又怎能不激动？
“呸！”孙壮给捆在另一匹马上，身子无法挣扎，却将林缚与韩采芝之间的对话听在耳里，恨恨地朝着地上唾了一口，大骂韩采芝，“我就晓得你这狗贼后脑长着反骨，你对得起战死沙场的弟兄！对得起安帅，对得起无数怨魂冤鬼！安帅与多少弟兄，都枉死在这狗贼手里，你若降，我做鬼也饶不过你！”
韩采芝羞愧难当，对林缚说道：“林爷，你还是将我绑起来吧！”
“沙场之上，江东左军战死将卒，又不冤枉？尔等流寇天下，那些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万万民众，又不冤枉？偏偏你的弟兄死得冤枉？”林缚让人将孙壮的脸拨过来，说道：“且不说其他，淮泗十七县，在籍丁口一百六十七万，尔等未来，虽穷困，大体还能过活，你看看这片土地，还有多少人没有背井离乡？又有多少人死于道旁，客死异乡？你说你的弟兄死得冤枉，云梯关码头那四五百名讨生活的苦哈哈，给你一刀杀得干净，可不冤枉？濠州城，给你们所破，而后夺来经年，城中丁口恢复也不及原来十一，此时又给你们夺去，濠州城里手无寸铁，生平也没有做过一桩恶事的民众，岂不死得冤枉？”
“呸！”孙壮给绑得姿态难看，啐不到林缚的脸上。
“尔等自诩义军，替天行道，为民做主。”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我江东左军军纪，行军作战，不扰民，不劫民，不杀民，不奸淫妇女，行军宿营不占民宅，践踏民田照价赔偿，向民买粮买菜，照市价给偿，不短一厘一毫，有违者，查实军纪严惩不贷。敢问尔等义军能做到几点？”
孙壮本来就口拙，给林缚说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气恼得想将林缚撕碎得吃掉。
“说是要杀出个朗朗乾坤，不过流毒天下之大贼！”林缚不屑地说道：“刘安儿酋首，中了岳督的圈套，在徐州给陈韩三所杀，不过是罪有应得，有什么冤枉的？”
说到这么多，林缚轻轻一叹，说道：“要怪就怪这贼老天吧，想我与采芝兄弟昔时兄弟相待，今日却在战场手足相残，还不是贼老天作弄我们？”
林缚这番话令韩采芝羞愧不安，既羞于见林缚及其他出身上林里的人，又羞于见孙壮及其他被俘兄弟。
秦承祖伤了腿，坐在大车上，见韩采芝身上也多处受伤，骑马不便，说道：“韩兄弟过来陪我坐车，杆爷在马上也颠得慌，也放车上来。”
刘安儿给岳冷秋设计杀了，流民军对官兵的仇视与戒备达到极致。这边要招降青龙岗的流民军，没有一个大家都熟悉，都信任的中间人不行。韩采芝是合适的人选，关键要将他的心理防线解开，愿为这边所用。
周普在战前，不惜冒险生擒孙壮，便是欣赏他的武勇，希望能给林缚招降来作为冲锋陷阱的勇将，自然也要极力化解他心里的敌意。
孙壮仇恨之心不息，又武勇过人，左右还不敢将他松绑，将他五花大绑，丢秦承祖的车上。
“杆爷可认得老夫！”秦承祖问道。
“谁认得你老家伙，狗东西？”孙壮闷声说道。
“孙杆子这狗娘养的眼睛瞎了，他给钻林豹当面生擒了，都没能将钻林豹认出来，又怎么会认得秦爷你？”总哨官吴齐这时候打马过来说笑，见孙杆子满面疑惑，笑道：“在下黑天鸦，崇观六年，杆子爷随杨爷到淮上来替安帅拉人入伙，还敬过我一碗酒，不知道杆爷还记得否？今日生擒你的是钻林豹周爷。还有曹秀才留在崇州，如今都是江东左军的将领。你还记得秦爷当年是如何拒绝你们的？你家安帅不是替天行道的主，他若得势，天下受殃。你看看你们这两年在淮河两岸造的孽，你还有脸说是替天行道！”
刘安儿从边军率部逃回泗州，在其舅父杨全的辅助下，密谋大事，四处拉人入伙，孙杆子曾随杨全去过淮上拜过山头。淮上水匪，山贼，马盗众多，秦承祖、周普、曹子昂、吴齐他们这一伙人，山头不算大，孙壮也留有一些印象。不过当年大家都用匪名，谁晓得谁的真名，匆匆见过一面，时隔多久，两军对垒，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你们不是都给陈韩三诱杀了？”孙壮愣了半晌，才将旧事想起来。
“两百多兄弟，逃出来不到五十人，幸亏得大人收留，才在崇州落了脚。”秦承祖忘天而叹，老眼含泪，说道：“要说仇恨，我老夫独子给陈韩三亲自所杀，老夫恨不得生吞了陈韩三这狗贼的肉……”
“你们与陈韩三那狗贼有血海深仇，为何又与陈韩三一起来谋我们？”孙壮骂道：“你们当年竖旗杀官造反，今日又做了官兵。我看你们是疯了心，忘了男儿的血性。呸，幸亏当年没能请得你们入伙。”
“官不官，贼不贼，安民保众，才合我等的心意，难道一定要杀官造反，才算是替天行道？不过呢，当官兵的确没有当马贼便当，官大一级压死人啊，我等与陈韩三势不两立，奈何江淮总督岳冷秋强按着我们低头？我家大人也不甘愿啊，沂水河畔，将陈韩三幼弟的脑袋剿了，便是要势不两立，但挡不住江淮总督来做这中人。你且看将来陈韩三是与岳冷秋尿一壶里，还是跟我们尿一壶里！为淮泗民众少受苦难，及早结束战事，我们能将仇恨忍下，又管得了你家安爷的性命？”吴齐冷冰冰地说道。
孙壮心绪急乱，这里的道道，没有一个绝顶聪明的脑子，又怎么能绕得出来？便是绝顶聪明，钻进了牛角尖也绕出不出来。
回了大营，将孙壮押入大狱，又将韩采芝送去伤病营小心医治，诸将都随林缚回“津海号”商议事情。
趁着将刘庭州、张晏等人请来议事之前，秦承祖担忧说道：“这个红袄女未必肯降啊！”
“唉，没有失手，就没有这么麻烦了。”林缚恼悔不己。今日一战，渡淮军伤员惨重，江东左军伤亡也不少，没想到都到这一步，还要打这样的硬仗，很不值得，在舱室里踱步。
“实在不行，就放红袄女过汴水去。”秦承祖说道：“青龙岗还有八万流民军，宿豫还有万余，能收得一半，便算大胜！”
“孙壮愿降，放红袄女走也可以。”林缚说道：“你们继续做孙壮的工作去。”
孙壮能降，逃回宿豫的张苟、陈渍就都会降。

卷七 山河碎 第七十二章 说降
宋佳依着舷窗而坐，望出去，泗水河里缺了一角的月影给水波折得零零碎碎，有风吹过来，穿一件薄裳，还有些凉意，不知不觉，秋意颇深了。
小蛮拿着药酒帮林缚擦胸口的淤伤，嘴里却不饶人：“看了个美娘子，手就软了三分，要不是有厚甲护着，可怎生是好？再说了，风里来雨里去，娇滴滴的女孩子折腾个几年，再美又能美到哪里去，值得你为她手底下留情？”
宋佳掩唇而笑，偷看了两眼林缚裸着的胸，又觉得不好意思，暗道一个男人，又是练武之人，肌肤怎如此细腻白皙，都比得上女人了——有小蛮这张利嘴在，也不用她来出言奚落。
林缚给小蛮娇嫩的手揉着胸口，当真是好享受，对小蛮说的这些话，只当听不见。他倒是想将刘妙贞擒了，杀了，局势也不用像眼下变得这般复杂，但也要能擒得下来，杀得了才成？
“这个美娘子，要降服给你所用却难呢。这个天女降世的说法要传出来，更是让人头疼啊。”宋佳说道：“早年在晋安也有妖人蛊惑民众造反，那些个从众的流民，个个愚顽不化，悍不畏死，便是给抓到刑场上就戮，也都袒胸坐地而笑，说什么今生受苦后世报，死后便能入福地，不求生，反求死……”
林缚想着刘妙贞露出真容突围后，流民军跟吃了补药似的欢呼，也觉得事情棘手。
流民军起事本身就带有装神弄鬼的宗教色彩，刘安儿自号皇觉王降世，葛平在济南带着黄河修堤民夫造反，也自称天神降世，以这些伎俩蛊惑民众。
林缚不屑用这些伎俩，但不意味着这些伎俩就没有用处。无论是已经发生的历史，还是林缚记忆中还未曾发生，可能不会再发生的历史，抹上宗教色彩而蔚然成大势的农民起义就有好几桩。
刘妙贞以如此武勇杀阵透阵，又露了真容突围而去，其娇美面容，非但不会削弱她的形象，反而会给她身上蒙上一层神秘色彩。
“你以为要怎么做才好？”林缚问道。
“纵而养之。”宋佳说道：“岳冷秋能用陈韩三来牵制你，你为何不能用美娘子来牵制陈韩三？这淮泗角本来就已经给打残了，名义还要归陈韩三这个徐州节制使辖管，你便卖个破绽让出来给美娘子占去，有什么不可？”
秦承祖建议是放红袄女渡汴水，但所谓“天女降世”的传言可能会越传越广，要让红袄女刘妙贞完全继承了刘安儿的势力与影响力，反而不妙。
宋佳建议直接将睢宁、宿豫让出来。睢宁、宿豫夹于徐州与淮安之间，陈韩三肯定会全力打击刘妙贞部，刘妙贞怎么也要先杀陈韩三，才会腾出手来对付淮安。如此一来，能减轻江东左军日后在淮安的驻兵压力，不然他要在淮安驻重兵防备陈韩三，这同时也限制了刘妙贞所部的发展，倒也算一石两鸟之策。
林缚说道：“怎么让出来，明着让总是不好？”
“无非少一块遮羞布。”宋佳说道：“先逐刘妙贞去淮阳，招安孙壮，让他做睢宁、宿豫守将，你看孙壮降不降？动作快一些，在岳冷秋率部南下之前做好这些事，大不了最后认个识人不明的错。”
冷兵器作战，个人的武勇能发挥相当大的作用。林缚还打算将孙壮收为己用，他麾下重甲骑还缺一员骑将，周普费尽心思生擒孙壮便是此意，现在又玩纵虎归山之策，多少有些舍不得。
不过孙壮此人，桀傲不逊，重情义，杀性，血性皆重，怕也不是那么容易收服。
这会儿有人通报韩采芝过来了，在外舱等候。
没有其他什么人在，林缚穿上青衫，要宋佳陪着出去，看韩采芝能不能发挥些作用出来。
韩采芝由秦承祖陪着坐在那里说话，看到林缚与宋佳走过来，忙站起来行礼：“采芝见过林爷、夫人。采芝愿为阶下囚，林爷如此待我，我唯有一死才能明心志啊……”
宋佳嫣然而笑，说道：“奴家与韩将军一样，都是阶下之人，可不是什么夫人。”
林缚笑了笑，要韩采芝坐下说话：“我知道你还有弟兄、袍泽，还有家人都在青龙岗，你不降，我不怪你。然而刘安儿在徐州给陈韩三所杀，青龙岗的流民军人数虽众，但是什么局面，想必采芝你心里也十分清楚……”
韩采芝默不吭声。
“事态如此，不用你说，我都能看清楚……青龙岗八九万人，可还有十日之粮？”林缚问道：“你可知道我接到江淮总督府的命令是什么吗？我可以坦率地跟你讲，江淮总督府命令我部全力将你们缠在青龙岗，让你们进不得，也退不得，等着各路大军腾出手过来合围……也不妨告诉你，刘安儿给陈韩三所杀的消息传到济南，鲁国公梁习当即就命长乡侯梁成冲率两万精兵南下。从西面围过来，也用不了十天的时间。十天内，便是我不打你们，也不封汴水河，你们能渡过汴水去？青龙岗八九万义军，连江东左军都啃不下，如何去面对诸路大军合围？”
“梁成冲果真率军南下了？”韩采芝惊惶问道。
“我诓你做什么？”林缚笑道：“你回去跟刘妙贞及义军诸首领说，刀兵相见，实非我愿。她若降我，其他不敢保证，睢宁、宿豫、淮阳三县割给你们来守，另许你们保留两万精兵……睢宁、宿豫、淮阳本是划给陈韩三的地盘，割给你们，我不会心疼。刘妙贞要是想谈，还是由你来做这个中人。”当下又对秦承祖说道：“立即就安排人送采芝回青龙岗，岳冷秋在滕州的动作很快，时间不等人……”
秦承祖当夜就将韩采芝护送去青龙岗说招降的事情。
破晓之前，韩采芝便给送了回来。刘妙贞将韩采芝当成叛将，割掉左耳以示惩罚，也示不降之决心。
林缚不得己半夜从床上爬起来，让秦承祖亲自去安慰韩采芝。韩采芝没有死志，给割了一只耳朵，反而能解开心结降这边。
上林里出身的将领，韩采芝、林济远、赵青山、陈秀岩以及赵虎，都是能统兵打仗的可造之才。韩采芝本身就是上林里子弟，归降过来，忠心也能保证。
不过红袄女总是一桩头疼事，眼下打也不是，不打不也打，林缚为此坐立不安，一时间也没有定策。
小蛮睡在隔壁舱室里，听着动静，起身过来伺候，听着这婆娘如此可恶，说道：“既然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发兵将她给灭掉……”
“美娘子有这么容易灭掉就好了，再要硬打，少说要填一半伤亡进去。”宋佳听着动静，也跑过来，早就不避与林缚夜处一室了，打个哈欠说道：“岳冷秋、陈韩三倒是高兴了，反而能安心的跑过来摘大桃子……”
“拖拖打打，玩出这么多的花式来，就是不想让别人将大桃子摘走了。”林缚说道：“即使要纵虎归山，也不能让恶婆娘将七八万人马都拉走，在李兵部与高先生面前，这交待不过去。”
“美娘子没有杀了韩采芝，只是割了他一只耳朵，可就没有打算跟你撕破脸啊。”宋佳笑道：“但没有人家哥哥刚给你们害了没两天，就叫人家降你们的道理！不过说来也怪，美娘子既然说韩采芝是叛将，就算想手下留情，也没有只割一只耳朵的道理。多半是有人求情，她就坡下驴。你去问问韩采芝，流民军谁帮他求情了！”
林缚拍了拍脑壳，心思都放在红袄女身上了，忘掉最关键的事情。
红袄女现在还服不了众，青龙岗流民军还有七八万人，就算马兰头铁心拥护红袄女，还其他五万多流民军在观望形势，只是刘安儿刚给诱杀，他们的戒心太重，不敢轻易受降。
说起来，还是要先招降孙壮。有孙壮与韩采芝为先例，接下来就好办了。
孙壮此人重情义，自然不会轻易就降，说起来还是要用宋佳的计策，用孙壮来当睢宁守将。孙壮若有些脑子，若有些忍辱负重的心思，必会假意先降了这边。
“好，拿衣衫过来，我这就去见孙壮，说他降我。”林缚说道。
※※※※※※※※※※※※※※※※
孙壮坐在柙笼里，看见林缚矮身走进牢室来，啐了一口血痰过去，骂道：“杀了爷便是，三番五次过来说降，你不嫌烦，爷嫌烦了。”
林缚看着衣襟上没闪开的血痰，苦笑一下，说道：“杆子真是火爆脾气，你吐这一口，爽是爽利了，却要辛苦别人来洗，何苦呢？”
林缚让人端来一张长凳坐在孙壮跟前，说道：“你与刘安儿是匪，我是官，你杀我，我杀你，天经地义，谈不上什么仇怨。你若降我，我用你为睢宁守将，给你留四千兵马，你有什么仇恨，找陈韩三撒去！我看那狗贼，也极不顺眼，只是眼下与他同殿为臣，没办法除掉他。”
“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好诓骗？”孙壮冷眼看着林缚而笑。
“秦先生、乌鸦爷、豹爷、曹秀才等人与陈韩三皆血海深仇，我这辈子都不会跟陈韩三尿一壶里去。”林缚说道：“岳冷秋招揽陈韩三为徐州制置使，无非还是用来压制江东左军。岳冷秋是江淮总督，我不能明面上反对他，但我也不能那么好欺负的，所以我要你降我！要用你守睢宁。睢宁本是划给陈韩三的地盘，老子便不让给他，除了用你，我能用谁？”
“……哼！”孙壮冷哼不屑，倒也不再出言反驳。
“你若降我，我便放红袄女渡汴水西去。”林缚继续说道：“睢宁形势，你也看得清楚，我不暗中放水，青龙岗七八万兵马都是死路一下，除非他们有能耐将睢宁啃下来。但杀了红袄女，我也没有什么好处……”
“我凭什么信你？”孙壮说道。
“我可以放你先回宿豫去。局势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我不怕你能玩什么花样来。”林缚说道：“你从宿豫挑拣四千精锐作为你的部众。兵不在多，在精，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除四千精锐外，其他兵马都需缴械降我，以及陈渍、张苟二人也都要作为人质降我，留在我的手里。只要你在睢宁不叛我，我保他二人一世富贵无忧……”
“陈渍、张苟是我兄弟，不是我仆奴，我做不了主，也不诓你。”孙壮说道。
“你回去若不能说服陈渍、张苟二人做人质，你再只身来睢宁受降，我有这个耐心。”林缚说道：“你若躲回宿豫不出，那我就要对青龙岗的流民军下手了……宿豫我日后来取，你日后也不要怪我铁面无情！”
这时候，林缚站起来，吩咐左右，说道：“派人护送杆爷回宿豫去……”

卷七 山河碎 第七十三章 军制暗斗
正如当年陈韩三叛投刘安儿一样，诸多人都将怨气撒在陈韩三头上，少有人会抱怨刘安儿诱使陈韩三叛投——陈韩三再度叛投官府，甘为官府爪牙，诱杀刘安儿，流民军将领更恨陈韩三出尔反尔，对真正在幕后实施招安诱杀之策的林缚，岳冷秋反而没有多少怨恨。
官兵杀匪，匪杀官兵，无数人命湮灭，各自不择手段，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大伙儿起事造反，就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官府设计杀了，心里恨虽恨，但也不会拿出来说道，怨天尤人。
刘安儿在徐州给诱杀，对聚集青龙岗的流民军将领来说，更多的是招安而得富贵的妄想破灭了。
虽说下邳残城激战，刘妙贞与江东左军打了个平手，声势大涨，但许多流民军心里不糊涂。
这一战，孙壮率精兵六千从宿豫奔袭而来，刘妙贞与马兰头也是精锐尽出，随后还有诸多将领念着刘安儿之义，派兵出战，差不多是流民军三四万兵马打不足万人的江东左军。
流民军这边，先是从宿豫而来的孙壮所部给击溃，主将孙壮被俘，流民军在青龙岗仅有的近三千骑兵给打残，刘妙贞的精锐亲卫红甲骑队给打残，步卒伤亡更重，零零碎碎减员近万人。
江东左军此战的伤亡甚至都不足两千人。
要是徐州不失，这样的战果，对流民军有很大的意义。他们占着人数上的优势，兵员近乎可以无限制的消耗，这样的硬仗再打一两回，就足以让江东左军不敢出睢宁城作战，他们就能赢得战场上的主动。
然而刘安儿在徐州给诱杀，陈韩三在徐州虎视眈眈，下邳古城一战打成平手的最大意义，也仅仅使刘妙贞的声势上涨，将卒们在刘安儿死后，也能稍稍恢复些斗志与士气来。最根本的问题还没有得到丁点的解决。
下邳古城激战，对流民军来说，是野战，是以多打少，是集结流民军精兵与江东左军野战，也仅仅是惨淡平局，已经算是打的难得的漂亮。江东左军退守营寨不出，前有睢宁坚城，后有水营战船，流民军将领更是彻底没有了强夺江东左军营寨的信心。
不战又有怎样，北面给陈韩三封住去路，南下宿豫，回旋的余地更小，没有渡船，没有水营，渡不了淮水，渡不了泗水，也渡不了汴水，最要老命的是粮草见底，维持不了几天。
降？更不敢降！刘安儿在徐州给招安诱杀，谁还敢轻易相信官府的承诺？
睢宁，青龙岗的局势在下邳古城一战之后，似乎陷入难以化解的僵局之中。
当然了，这将僵局也仅仅是将青龙岗的七八万流民军拖入更危险的边缘……
岳冷秋率长淮军精锐在休整后北上，在滕州一线摧枯拉朽，很快就能腾出手南下参战；梁成冲率两万精锐星夜奔驰，欲南下分一杯羹——青龙岗的流民军将领，掰开脚趾头也知道，他们已成官兵诸路强豪眼里的盘中餐了。
虽说三王罗献成在寿州以西还有十数万兵马，罗献成也不可能不想收编刘安儿淮泗流民军的残部，但给庐州方面的官兵压着，潼关之上还有曹义渠这头猛虎眈眈而视，罗献成根本没有胆子渡淮过来，参加这场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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睢宁，青龙岗的僵局倒也没有维持多久。
八月三十日，淮泗流民军先锋渠师孙杆子，在宿豫开城，向淮东制置使所遣招降使者，睢宁知县李卫献降，受命担任渡淮军左营指挥使，淮东制置使司睢宁都监。其部编六营正卒，余部由部将陈渍、张苟率领，从泗阳飞霞矶渡淮南下，进入山阳安置……
孙壮率部北上，于九月二日进驻睢宁，全面接管睢宁防务，同日，顾嗣元则率部南下，去接守宿豫防务。
孙杆子一降，便如破冰一击，顿时打开睢宁城与青龙岗相执不下的僵局。
在林缚的默许下，青龙岗的流民军实际有三条路可走。
一是跟刘妙贞一条道走到黑，不受降，不招安，携兵甲粮秣渡汴西去，来日再战。
一是接受招安，都编入渡淮军左营序列，名义上接受孙壮的节制，以睢宁、宿豫等地为驻所，总兵员以二十营一万两千正卒为限。
渡淮军左营在地方驻军，需接受睢宁知县李卫等地方文官的监察，不得扰民或侵犯地方，淮东制置使司负责以正卒每月六斗粮，三百钱给饷，但余部需悉数打散迁往淮河以南，接受安置。
一是受降，所部打散，迁往淮河接受安置，其将领以献降兵卒数，由淮东制置使司请旨授予各将领相应的武职散官衔，可归乡养老，也可留在淮东，日后也有机会接受淮东制置使司的征辟，出来为将，为吏。
江东左军退守睢宁河西大营，所有的招安，受降甚至刘妙贞率部渡汴西撤，都由孙杆子壮做中间人去布置。当前也只有孙壮这个“降将”，才能受流民军诸将领的信任，韩采芝则代表江东左军暗中提供必要的支援与接应。
刘庭州、张晏虽在睢宁，但也是在孙杆子孙壮与顾嗣元换防之后，才看过林缚要放红袄女渡汴西逃的端倪来。
刘庭州与林缚大吵一场，林缚只是充耳不闻，刘庭州当夜与肖魁安带着十几名随扈北去滕州找岳冷秋告状。
等岳冷秋从滕州脱开身，亲自赶来睢宁问罪，已经是九月初六，刘妙贞与马兰头率两万流民军精锐早一日渡过汴水，与淮阳的流民军汇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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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打开营门，邀岳冷秋率百余扈从进营检阅，得意洋洋的邀功道：“除贼帅之妹刘妙贞及贼将马兰头率残部逃脱，退到淮阳为害地方，与朝廷对抗外，青龙岗及宿豫，泗阳流寇，自孙壮以下，近七万深感朝廷之恩义，深受岳督之恩义，愿弃恶从良，接受招安。卑职汰弱留强，在淮东制下，编渡淮军左营二十营正卒，许其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暂时都驻在睢宁。余下从贼者皆既往不咎，打散编入民户，迁往淮东各县监视安置，以免成为新的祸根……此为接受招安的将领名目，请岳督检阅！抑或岳督要亲临睢宁城受阅，恕卑职前些日子激战受了伤，不便相陪了。”
岳冷秋气得脖子发僵硬，但也没有想到林缚的动作会这么快。
淮泗地区的流匪之众，一度多至四十万，但葛平部天袄军二十万人纯为乌合之众，不足为患。
刘安儿所部二十万兵马，转战天下两年之久，之间还多次经过整编，就有了老卒底子。即使徐州损失了一部分，余下最精锐的一部分给刘妙贞带走或编入渡淮军左营，但给林缚没掉的六万丁壮，实是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
江东左军之前虽强，但底子薄，消耗过大，后备兵源就补不上来。像强攻大横岛，下邳残城激战这样的硬仗，林缚也没有信心多打。
淮泗出强兵，是指淮河以北地区，这些地方民风彪悍。淮河以南民风孱弱，征不了多少强兵。这六万丁壮给林缚没走，江东左军的潜力少说要增加一倍。
岳冷秋后悔不已，早知如此，就应该在陈韩三杀刘安儿之后，就果断率部南下，合击青龙岗的流民军。林缚仅是制置使，论受降，接受招安，流民军将领多半只会认江淮总督的牌子。
此外，林缚编渡淮军左营，以贼将孙壮等人为首，还要赖在睢宁不走，打的还不是以匪制匪，拿孙壮牵制陈韩三的心思？
岳冷秋气得更呛，率百余扈骑就来睢宁兴师问罪，林缚看了也是暗中冷笑。
比起困在徐州城里，拿江淮总督的位子向林缚救援，岳冷秋也没有少得好处。
招降陈韩三，诱杀刘安儿，大破淮泗流匪，怎么算，岳冷秋都要算首功，长淮军在之前的作战失利，自然就算不了什么了。
陈韩三叛了再叛，虽有两万兵马未损，但也是丧家之犬，除了跟着岳冷秋，也没有其他出路可走。之外，岳冷秋率长淮军北上，在北线招降纳叛，至少短时间内在兵员人数上，长淮军恢复之前的满额编制。
木已成舟，岳冷秋也知道林缚是什么跋扈性子，拿总督的头衔强压他也没有用，将渡淮军左营的招降将领名单拿过来。
岳冷秋不怕林缚对他不利，但还不敢去睢宁城去见这些归降将领，见江东左军的营寨与睢宁城也是一副河水不犯井水的样子，心知林缚眼下也只是利用这些人来对付陈韩三，还掌握不了这些人，他坐在总督的位子上，总是有机会拉拢这些归降将领的。
岳冷秋不进睢宁城，不意味着刘庭州不能进去与这些归降将领接触，也不意味着不能将睢宁知县李卫召到跟前来询问细情，这份名单还是有用场的。
岳冷秋将归附将领名单收下，又从怀里掏出一本折子来，对林缚说道：“制置使虽有前例，但不是常设。其衙署，幕佐，军制，募兵以及粮饷，兵械，驻营，辖防等务，与军镇有何异同，都还没有明确前例可以参考。朝廷既然委我来从权处置此事，而你与陈韩三又都是新任之官，其细节，不能不跟你们商议，我拟了一本折子，你且看一下，若无意见，还要你来副署……”
正式就任淮东制置使，有利有弊。
利是表面上管辖的地盘增加了，对地方文官也有一定的节制权限，甚至能调地方乡军作战，权力要比镇军体系的镇守主将大得多，弊就是要受江淮总督府的直接辖制，淮东制置使到底有多大的权属，受江淮总督府的限制很大。
林缚将岳冷秋将呈朝廷的条陈接过来，就在大营前的校场边上翻开细阅。
与林缚之前猜测的差不多。
通常意义上的淮东是指洪泽浦以东，淮河以南，长江以北的区域，包括海陵、淮安、维扬（扬州）三府以及两淮盐区。
而岳冷秋的条陈上，将维扬府与两淮盐区从淮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划掉，只保留淮安、海陵与鹤城草场作为淮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两淮盐区受张晏所辖，张晏是正四品盐铁使，制置司的官衔才从四品，伸手去管两淮盐区也不合理。
维扬历来是大府，知府比其他府的知府要高一级，也为从四品，再说此时是沈戎任维扬知府，林缚想伸手也伸不进去。划不划到辖防区里，此时也没有实际的意义，林缚也不争这个。
淮东制置使司设行军长史、行军司马、判官等佐官，这些都是常例，岳冷秋也没有在条陈里推荐人选，想来也知道插手这个举荐权没有意义。制置使的属官该用谁，谁会有实权，都是林缚一言决之的事情。
但在条陈里，岳冷秋有个杀手锏，就是建议在淮东制置使司之外，再设淮东军领司，荐刘庭州兼任军领司使。
军领司使还是郝宗成新造出来的官职，前例就是三镇军领司，总辖蓟北，宣府，大同三镇的粮饷兵械驻营物资供应，说白了就是限制李卓等边帅对边军的兵权。朝廷暗弱，地方监察体系就成了摆饰，地方权力，除军政外，就是民政与财政。林缚作为制置使，是辖防区的最高军政长官，但在制置使之外再设军领司使，就能限制林缚对地方民政、财政事务插手。
对这种种安排，林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的地方，岳冷秋要不给他设几道枷锁，才叫遇到鬼呢。
林缚再往下看。
岳冷秋在条陈里建议，淮东制置使司麾下以两万正卒来核定兵员，粮饷以镇军正卒标准供应，每卒每月供粮六斗，饷三百钱，悉由军领司按季核发，兵械折损及驻营物资，由军领司照实核发。
岳冷秋冷眼瞅着林缚，见他差不多看完条陈，说道：“渡淮军左营既然也属淮东制置使司编内，那粮饷自然也应该一并由淮东军领司来核发，两万正卒，扣掉渡淮军外，也就剩八千兵员留给你了……”
孙壮等部虽接受招安，但独立驻军在睢宁，林缚也调遣不了他们，原以为还能拿粮饷供应来施加影响，但是给岳冷秋这军领司一来，粮饷供应却给刘庭州抓到手里。
林缚不动声色，岳冷秋自以为计，却不知道他就没有想过孙壮等人会轻易降服，让孙壮等人“假降”占了睢宁，最终还是想引刘妙贞退到淮泗角来跟陈韩三对抗。
刘庭州要有能力掌握渡淮军左营这些流寇，林缚也乐得拱手相让，再说，将来孙壮再举叛旗，将睢宁城让给刘妙贞，也能将责任推到刘庭州头上。
说来最可惜的是，本来通过淮东制置使司名正言顺能得来的粮饷供应，倒要给孙壮这些“假降”流民军分掉大半。
“岳督真是英明啊……”林缚不动声色地说道。岳冷秋从他这里争不到什么，他没有想从岳冷秋那里能争到什么。
岳冷秋见林缚不动声色，又说道：“守淮以来，张玉伯在淮安筹措粮秣，功勋也著，本督打算荐他出知徐州，兼任徐州军领司使，林制置使觉得如何？”
张玉伯升任淮安通判还不到五个月，就出知徐州，也算是青云直上，但去徐州是福是祸还真说不好，但只要陈韩三不再举叛旗，张玉伯去徐州倒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岳冷秋不想张玉伯留在淮安，也不意外。
“岳督英明啊，此等事务，卑职可插不上嘴。”林缚笑道：“如今有岳督来主持大局，卑职也能安心回崇州养伤了……”
虽说淮泗战事还没有收尾，淮阳、濠州、泗州等地都还给流民军占着，寿州的罗献成部更是兵强马壮，实力丝毫不损，但那里属淮西、河南战区，林缚也管不了太多，脚底抹油，就想走人了。

卷七 山河碎 第七十四章 淮东军制
进入九月，淮泗间的战事以陈韩三、孙壮等贼将接受招安基本告结。
淮泗流民军残部渡汴水进入淮阳，刘妙贞自号“皇觉天女”，成为淮泗流民军新的首领，占据淮阳以南，濠州以北的广袤地区，与在寿州的流民军罗献成部遥相呼应。
九月初九重阳节，长乡侯梁成冲率军进抵济宁，兵抵城下，就展开猛攻，才一日工夫，天袄军便抵挡不住，葛平弃城南逃。
岳冷秋率长淮军从徐州渡泗水，在丰县拦截南逃的天袄军，与北追来的梁成冲所率大军，联兵溃之。葛平率残部渡汴水东逃，在沛县给陈韩三所围。
葛平投降，在沛县城里给陈韩三用弓弦绞杀，残部万余人，皆附陈韩三。
近年来声势最盛的两股流民军首领刘安儿、葛平，就这样都死在淮上流马寇出身的陈韩三的手里。
在南四湖的西岸土地上，天袄军十数万兵马践踏溃乱，横尸盈野，血流漂杵，跪地求饶者无数，更有数万残部逃入淮阳，投奔红袄女。
梁成冲收拢数万降兵，整军退回济宁。
岳冷秋率长淮军主力退回徐州休整。陶春率一部精锐，从徐州南下，奇袭泗州，在濠州的流民军被迫西撤。
两度失陷流寇手里的濠州府城，长淮军的驻镇，在时违八个月之后，终于再次回到官兵的手里，城垣残破，四城的城门都不知道是不是给流匪拆了当柴火烧掉。至少从表面上，中原地区恢复到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叛变之前的局面。
天袄军溃败，葛平在沛县给陈韩三绞杀，梁成军率军进驻济宁，也就意味着整个山东西部都给梁家紧紧控制。
九月中旬，顾嗣元就率部从宿豫拔营，渡泗水，沿沂水北上，经郯城、临沂，从沂水县北行，进驻临朐县南境的破车砚关，在破车砚关等候朝廷的赏功策封。
破车砚关位于沂水县与临朐县交界的大砚山上，此关道径危恶，左右有长城、书案两岭，峻狭仅容一车通行，为齐南天险。是从临沂府北进青州的必经之路，是青州城南面的门户。破车砚关曾为春秋时齐国的边境，如今犹存烽台、障城等齐长城遗址。之后千余年，也屡为南北争夺的要地。迄今关城仍在，不过已算山东腹地，除临朐县在这里设哨卡外，倒没有正式驻军。
梁习受封鲁国公，又任郡督，有大义名份，麾下兵强马壮。要避免梁家的手伸到青州去，当前情势下，军事对抗很可能是迫不得己将走的一条道，必然要先占了破车砚关这处门户要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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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嗣元离开宿豫后，林缚也没有派兵进驻，自然也不可能让给陈韩三，而是交给渡淮军左营戍守。以睢宁、宿豫两县作为淮东与徐州之间的缓冲区。
到九月中旬，江东左军诸部悉数撤到飞霞矶以南地区。
林缚以淮东制置使司的名义，在飞霞矶正式设泗阳巡检司。
于州县之下设巡检司，主要是为了方便管辖离州县治城较远的要隘、要津地区，或方便节制边远地区的蛮夷之族。巡检司非常设，主官巡检与县尉、典史的性质相当，都属于捕盗官职，为正九品，文武皆能入选。
巡检司巡检没有行政量裁之权，在地方也以捕盗治安为主，兼以控制要隘、要津，主要表现于军事上的用途，通常辖兵卒三五十人，又统称为刀弓手。
林缚就任淮东制置使，作为地方上的军政长官，无权伸手干涉地方上的民政、财政事务。但是在辖防区内因地制宜的设置巡检司，将巡检司由州县辖管变为受制置使司直辖，并派辖军进驻，控制辖防区的要隘、要津，加强地方防务、治安，却是林缚在淮东所享受的军政特权，也是林缚目前将势力往淮安府、海陵府渗透的主要手段。
当然了，林缚还没有可能跟地方直接伸手要粮要钱，淮东制置使的粮饷财源，都给刘庭州所领的军领司卡着脖子。
江东左军退到飞霞矶以南地区，刘庭州便正式通告林缚，将以总数两万兵员，给江东左军及渡淮军左营供饷，营寨修筑等物资供应也一并断了。
不要说新设巡检司粮钱都要林缚自己摇腰包，便是将淮安、海陵两府原先所设的六个巡检司收权归淮东制置使司直辖，从今往后，也要林缚自掏腰包来负责钱粮供应。
好在飞霞矶营城的修筑，由山阳县供给物资，梁文展主持下的山阳县愿意提供物资，刘庭州说断也断不了。
在淮安府，除了在飞霞矶正式设泗阳巡检司外，林缚还在沭口设淮沭巡检司，改云梯关为淮口巡检司，在白塘河与洪泽浦的交汇处，即在白塘埔镇增设白塘埔巡检司，将原清浦津巡检司改为浦南巡检司，又于北滩屯田处设浦北巡检司——至此，淮安府境内的巡检司由之前的两个增加到六个。
白墉埔、浦南、浦北都位于内线，但淮口、淮沭、泗阳三地，加上山阳县，构成完整的守淮防线，尤其的重要。
渡淮军在下邳古城一战中伤亡较重，残部给林缚打散，编入凤离营。除编入渡淮军残部外，还捡选千余健勇，凤离营由战前的五营三千正卒，扩编到十营六千卒，为淮安府正式驻军，主要驻扎在山阳、泗阳。
林缚调曹子昂北上，担任淮东制置使司行军左司马，代他节制淮安府军政事务。
驻军虽以宁则臣为主将，但除驻防外，林缚在山阳县还要设初等战训学堂，伤病营，军储仓库，另派驻水营。
黑水洋航道的运输量还有限得很，洪泽浦以东的淮河水道恢复后，就要充分的利用起来。三五百石载量的小型粮船，就可以直接从淮口运粮出海，前往胶州湾，进入胶莱河北上。
利用淮河水道进行漕粮运输，利用巡检司进行军屯，打击私盐以及与地方官员及乡绅势力沟通，与刘庭州打交道，与孙壮等渡淮军左营的流民军降将们打交道，都需要调曹子昂来独当一面。
当然了，将秦承祖留下来也合适，不过林缚更需要秦承祖以长史的身份留在身边，出谋划策。
到九月下旬，淮东制置使司府的官员体系、军制也正式确定下来，江东左军自然也成为历史名词，要改称淮东军了，以崇州为治所。
林梦得、秦承祖出任淮东军左军长史，曹子昂、傅青河任淮东军左右行军司马，孙敬轩、胡致庸、孙敬堂等人为诸曹参军。
淮安设泗阳、淮沭、淮口、白塘埔、浦南、浦北六巡检司，崇州设鹤城、九华、江门、西沙岛四巡检司，又在泗嵊增设泗嵊巡检司，加上海陵府境内的三处巡检司，淮东军共直辖十四个巡检司。
淮东军下设步军司，马军司，水军司，工辎营。
林缚兼任步军司统领，下设左右中前后五军。
凤离营也正式编为淮东制置使司步军司左军凤离营，以宁则臣为步军司左军指挥使，编二旅十营六千卒。
长山营编为步军司右军长山营，以敖沧海为指挥使，编一旅五营三千卒。
亲卫营编为步军司中军亲卫营，以赵虎为指挥使，编二旅十营六千卒。
崇城步营编为步军司前军崇城步营，以周同为指挥使，编五营三千正卒。
同时将渡淮军左营改编为步军司后军，以孙壮为指挥使，编二十营一万两千正卒。仅仅是编制上好看，名义上受节制，但既不听调，也不听宣。
周普任马军司统领兼任骑营指使，编轻甲骑两营一千两百卒，重甲骑两百卒。
林缚兼任水军司统领，下辖第一、第二、第三靖海水营，分为赵青山、葛存信、葛存雄为指挥使，另设孙敬轩为船政使，负责水营战船的督造。
工辎营以孙敬堂为指挥使。
这样，便大体勾勒出淮东军的框架来。
当然，海陵、淮安两府诸县所辖的县兵、乡军都要受淮东制置使司的节制。
林缚九月中旬，在山阳召见出任淮安府军指挥使的肖魁安与海陵府司寇参军吴梅久。
一是要求肖魁安，将淮安府军从原编的二十营裁撤成六营。除淮安城驻两营，山阳驻两营，沭阳、海州各驻一营府军外，其他各县皆不驻军，捕盗治安、城门检巡由县三班衙役负责，遇匪就近通告驻军。淮安府军需接受行军左司马曹子昂的节制。
二是要求吴梅久，将海陵府境内的县兵乡军，也照淮安府军改编，编海陵府军六营正卒，多余兵卒悉数解散归农。海陵府军由吴梅久来兼任指挥使，需接受淮东制置使司行军右司马傅青河的节制。
林缚以此削减地方兵权，更是要大幅缩减地方开支，这样，新增两万淮东军兵额的军费开支，不会给地方增加额外的负担。
虽说淮泗战事进入九月就基本结束，但陆陆续续的琐碎事务很多，需要林缚留下来处置。
数万流民军解散后的丁壮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家属，除少部人留在山阳县安置外，大部分都沿白塘河、清江浦、北官河南下到崇州去。就算十数万人的大军南下，也要十天八天才能走完这一程，何况都是组织性很差的流民丁壮及家属。
林缚一直到十月上旬，才从山阳动身回崇州去。

卷八 淮东 第一章 扞海堤
从山阳县沿白塘河往东南而行，从亭湖县西南进清江浦，过清江浦入北官河，就是盐渎县（今盐城）；往南行，便是海陵府建陵县；再往南便是皋城；皋城西是兴化；兴化西则是维扬；从皋城往西南是海陵，往东南就是崇州。
淮河、长江不断挟带泥沙入海，不断往下游形成冲积平原，两个冲积平原之间的海域在千年之前还没有成陆，是一处大海湾。在潮汐的作用下，大量泥沙给推到海湾口堆积成沙堤，形成潟湖。又在江淮诸多支流注入的影响下，潟湖内泥沙淤积成陆，逐渐形成今天的盐渎、建陵、皋城三县。
由于成陆的特点，四县境内地势低平，易受涝，水网稠密，湖荡相连，湿地，沼泽众多，成为四周高，中间低的“锅底洼”湖荡平原区，又称北官河平原。
清江浦的地形特征，就是整个北官河平原成陆前的缩小版。
北官河平原易受涝倒是其次，受海潮回灌的危害更大，故而在整个江淮平原，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离通常意义上的鱼米之乡有着极大的距离。
林缚站在船头，眺望整个湖荡平原。
小蛮看着西南角的景致，却是十分的新奇：“那片的田地，给水围着，一块块的，怎么跟草垛子一样？”
林缚望过去，笑道：“说草垛子，还真是形象。记得不差的话，这里应该是垛田镇了吧？”最后一句话，林缚是回头问孙敬堂。
“大人记得不差，那正是垛田镇！”孙敬堂说道：“这里河汊纵横，地势太低，动不动就受涝，乡民为防御洪水，不断浚河取土，加高田地，这样一块块农田就像漂浮水里的草垛子，久而久之，就称为垛田镇。乡下人家要种田，还要荡一叶小舟过去……”
“那岂不是很辛苦？”小蛮说道。
“种田哪有不辛苦的？”宋佳在边上笑道：“浚河取土，田地应是肥沃，有好收成，再辛苦些也值得……怕就怕涝灾太频，那才叫苦。”
“涝灾还是其次。”林缚说道：“盐渎、建陵、皋城三县，地势低平，海潮回灌才是大害。海水含盐，田地侵盐，便是瘦土。这浸了盐水的土地，看上去与崇州的良田相差无比，收成能差上三四倍……”
今日秋光尚好，陈渍、张苟、韩采芝、陈魁立等降将也给请过来，共赏秋景，联络感情。
他们出身都低贱，对农事不陌生，听着林缚与诸人说话，远望过去，颇有所感。然而心里又疑惑，林缚乃堂堂淮东制置使，麾下拥雄兵数万，无事关心这等低贱农事做什么？
“这扞海堤一定要修，还不能拖延！”林缚左拳捏起捶打右手，下定决心道：“从南下民壮里抽丁五万，编入工辎营。从江门起，往北修，修三百里，一直修到清江浦南岸。大堤要能挡住海潮，堤上要能走马车！争取两年内修成！”又指向陈渍、张苟、韩采芝、陈魁立，跟孙敬堂说道：“这四人都给你，葛司虞、王成服也给你！你还要谁？”
陈渍、张苟是降将，又是林缚用来要挟孙壮在睢宁不叛的人质，怎么安排都无所谓，便是给软禁起来，也有心理准备，何况是给拉去修扞海堤。
韩采芝、陈魁立二人心里有些委屈，他们都上林里子弟，以为投附过来，能在淮东军中得个好位置，没想到给安上这差使。
林缚似乎能看透韩采芝、陈魁立两人的心中所想，侧身跟他们说道：“不习政事，难为良将。这一两年，你们就随孙指使司好好学一学政事。另外，我有兵书送给你们，你们好好研习，自有你们出人投头的机会，实不急于一时。”让人拿来四本练兵册子，送给韩采芝等人。
陈渍也拿了一本，他朝张苟呲了呲牙。张苟还识得几个字，他大字不识一个，送他书正好当草纸擦屁股。
“你个莽货，弄大人家姑娘的肚子，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林缚朝陈渍骂道。
“哪个不认？还是拜了堂的！”陈渍委屈道：“睢宁给大人夺去，听说李家姑娘死在乱兵之中，再说我现在跑到李卫老儿面前叩头认他作爹，他还不一刀捅死了我？”
“你要敢将这本书撕了去擦屁股，一年时间里识不全里面的字，你就一辈子修海堤吧！”林缚也不说李卫女儿给他送去崇州，说道：“你家人我都接到崇州去。你先老老实实的给我修一两年海堤再说，要敢私跑去投孙壮，我有手段对付你……”
陈渍心里纳闷，听林缚的语气，怀疑李卫的女儿还活着，但就算活着，也没有他的份。李卫是睢宁知县，是进士出身，哪可能跟他一个贼将联姻？
天时将晚，孙敬堂等人不打扰林缚清养，与诸人离开林缚的座船。
“各家都急于扩充势力，有银子都拿来置军械、养兵，你都舍得如此大规模的去修这个扞海大堤？”宋佳这时候才心有感慨的与林缚讨论修扞海堤的事情。
“扩充势力，往哪里扩充？”林缚笑问，“争霸天下千年梦，谁都想去做，但需时需势。时不至，势未成，能保一方水土安宁，难道不是雄杰了？”
要是历史轨迹不发生改变，北宋年间的范仲淹应该在江淮沿海修一座扞海堤而名垂青史，“范公堤”使淮东易受海侵之地变成鱼米之乡，在千年后也给后人凭吊。
历史轨迹改变，自然也无人去修什么扞海堤，盐渎、建陵、皋城三县，依然受海侵之害，民生凋敝。
林缚去年就想在鹤城草场外先修海塘，只是运盐河清淤工程才结束，修海塘的事情还没有提上日程。如今坐到淮安制置使的位置上，便要站到淮东全局去考虑问题，修海塘不能只修鹤城一截，要下狠心从南修到北，不管将来天下局势如何变化，也算是给淮东民众留下一处福祉。
“这倒也是，制霸之事，还真急切不得。”宋佳眸子盯着林缚看，笑道：“让我猜猜修扞海堤有哪些好处……”
“那你来猜猜！”林缚笑道。
“扞海堤修成，堤外煮盐，堤外植稻，于民有利，于淮东有利，便是耗银百万，能增淮东粮赋，也有利你在淮东滋养声望，就要算第一桩好处，也是最紧要的好处。”宋佳说道。
“不错。”林缚笑道：“这桩好处，来得太慢，远不及手握十万雄兵，威慑乡里来得爽利，其他人也许不屑为，我倒是有些耐心……”
“淮泗之战，你得六万丁壮，都编入军伍，淮东军将骤增十万，招摇而无用武之地，又耗养军之资，崇州怕是支撑不住，智者不为。”宋佳说道：“编入军屯，开垦鹤城草场，对你来说，应该是最有利之事。但编入工辎营，去修海塘，军制不散，战事急烈，随时能编入诸军作为正卒驱使，也不失为良策……”
林缚点点头，承认宋佳说得有道理。
修三百里扞海堤，在当世怎么都要算超大型工程，最需要重视的就是组织性。除了兵甲装备以及战训强度不同外，工辎营的编制与诸军无异，组织与军纪也将严格照营伍来实施，修堤之余，也能进行一定量的战训。
战事和缓，淮东军维持当前兵额足矣，一旦战事激烈，就可以直接从工辎营抽调合格的，能适应淮东军战场纪律的兵员补入诸军，迅速进行大规模的扩编，扩编之后，也能迅速拉出去打野战，而不用担心战斗力会给削弱太多。
“其三，你修扞海堤，当然也不会恰好沿着盐区与县域的分界线修，往盐区多移一步，堤外所得良田便归你所有。”宋佳说道：“张晏虽为盐铁使，品阶在你之上，但两淮盐区及十监院，加起来也就两万盐卒，你工辎营压上去修海堤，就有五六万人，两淮盐区争地必然争不过你。修海塘也有利盐区。据我所知，海潮漫涨，沿海庐舍漂没，盐灶毁坏，第一个受损的就是盐户。修得扞海堤，盐区虽在堤外，但盐户总有安身立命，不受海潮侵害之所。你主持这等大事，张晏总要退避三舍，让你三分。三百里扞海堤，你往东多移一里地，便能得十万亩良田，能弥补你修堤所耗一二……”
“倒合该你来做我的行军长史。”林缚笑道：“这本账，普通人还算不到呢，算是一桩好处。”
“我看少夫人堪比女诸葛呢。”小蛮在一旁插嘴道。她虽然心里对宋佳有所抵触，但诸多女眷里，还真没有人能比得上宋佳能给林缚出谋划策。
“盐渎、建陵、皋城三县，湖荡成片，沼泽成群，陆路远不及水路便捷。”宋佳说道：“虽说水路也便，但紧要之时，如夏秋风暴季海路不通时，没有陆路总有诸多不便。修成扞海大堤，实修成一道从崇州直达清江浦南岸的快捷兵道，有利于在崇州掌握整个淮东局势……其利四也！”
“此外，修扞海堤，大利之事，势必也要动员地方势力，地方势力也会甘愿为你效力。”宋佳说道：“有利你拉拢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地方势力，从其地招拢人才为你所用，其利五也！你说我说的这些，有没有道理？”
“总是头疼女人太聪明。”林缚微微一笑，说道：“在你说来，倒真有诸多好处。但在我看来，人生匆匆，总要留些好处在世间，才不枉这一回。修扞海堤，大利于淮东，我能为，又岂能不为？有时候，也仅如此简单而已。”
宋佳抿嘴而笑，她才不信如此兴师动众之事，林缚拿一个简易的理由，能说服崇州众人。

卷八 淮东 第二章 高筑城之策
南下的船队庞大，挤得北官河满满当当，速度就快不了，十月初五从山阳出发，十五日才进入运盐河，算是进入崇州境内了。
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李书义、陈雷等崇州属官佐吏，以及李书堂，罗复等崇州士绅，浩浩荡荡数十人，到九华西北来迎接林缚一行班师回崇州。
海陵知府刘师度也要受淮东制置使的节制，林缚回崇州，他也不拿架子，亲自到九华来迎，打算一同到崇州，好跟林缚商议海陵府境内的军政事务。
其时正值秋粮收割季节，运盐河两岸皆是金灿灿的稻地，已有农人伏首田间，收割稻谷了。率部北上守淮时，麦禾都没有抽穗，转眼间却要秋粮收割季节，时间流逝如白驹过隙，不留神已经是半年过去了。
“香樟里今年的收成能增加多少？”林缚问香樟里的里正罗复。
“运盐河拓宽了，香樟里几条河流都在梅雨季之前清过淤，今夏，香樟里就没有遭过半点涝，十年罕见的大丰年。”罗复捋着霜白的大胡子，兴奋地说道：“去年已经能算小丰年了，不过今年的夏粮收成就比去年多收了两成，秋粮少说也能增收两成！”
“地方上农闲时，每年都要组织乡民修整沟渠，把选种、积肥的事情做好，这样的收成，年年会有！”林缚笑道：“为把运盐河拓宽，我是跟地方借了些谷粮。这些谷粮，我也没有藏到个人口袋里，都用在兴修水利上。如今大家都能有好收成，我也就心安了，三五年，也就把之前借的谷粮还给大家了……也就不用再给大家骂了！”
“那是我们这些愚夫蠢民不识大人的苦心……”罗复尴尬笑道。
去年林缚在崇州两次清查田地，凡侵占官田，将田产假寄僧院逃赋者，皆受到巨额的罚赋罚租。罗家损失上千亩地，罚赋罚租折粳米千石，当然将林缚恨之入骨。
还是在崇州童子案真相大白之后，罗复被掳的幼子归家，罗家才彻底释了怨恨，与其他受恩的人家，一同成为坚定支持林缚在崇州扎根的地方势力代表。
罗家还有三十顷良田，受运盐河及支流水系清淤拓宽之利，比正常年景要多收两成。加上春花，以粳米计，今年就多增收了近千石。租占五成，两年就能将罚赋罚租给补了回来。
去年给没收充为官田的上千亩地，多是没经改良，易受涝的中下田，给佃户种，每年收租子也就五六百石粳米，只要以后能维持今年的年景，这部分损失也就抹平了。
如此看来，运盐河及支系河流清淤拓宽一事，真正是大利地方。即使之前没有受惠于林缚，没有受惠于江东左军的大户，经过今年的大丰收，心里的怨恨差不多也能化解掉。
“以前的事，都不要提了。”林缚笑道：“增收增产是好事，不过该纳的钱粮，大家也不要偷，也不要漏啊……”
“这个是自然，哪能这么不识抬举？”罗复说道。
林缚笑了笑，拉着刘师度，与罗复等地方士绅谈了许多农事。
崇州夏秋粮赋依田定等，县是要增加田赋，最关键要做的就是丈量田亩，严格定等，严禁以良充劣，偷逃粮税。
崇州夏秋粮赋的征额，去年在核查田亩之后，就有一个相对确定的概数，就是全年夏秋粮应征总额为三十二万石米粮。今年全县增产，夏秋粮征收倒不会有多大的增加，直接受益的还是田主，农户。
当然了，兴修水利，能减少县里在救灾减赋上的投入，也算是间接增加了县里的收入。
崇州夏秋粮赋应征总额是明账，即使这部分收入，要算淮东军的额外粮饷，其明细也要报到海陵府，刘师度心里是清楚这本账的。
林缚到崇州才一年时间，将崇州的丁税及各种人头摊派免掉，崇州县一年的总收入还能增加两三成，这手治政的本事，刘师度也自叹不如。
要说夏秋粮正赋，崇州县能抵两个海陵县，不过海陵县还有丁税及种种摊派，总体收入不在崇州县之下。
这里面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崇州县的收入与田亩数直接挂钩，拥有大量田地的田主及乡里大户承担的义务多，佃户与小户耕农受益大；海陵县的收入更多是跟丁口挂钩，田主及大户会将应承担义务转嫁到小户耕农与佃户头上。
林缚在崇州能成功推动新政，有着特殊的地方，但要扩广到其他县，会受到地方大户及田主势力强势的阻挠。
不过崇州能大规模的增收、增产，也就能在相当程度上化解掉地方大户与田主的怨恨。相比去年五月之前，崇州给海盗肆虐，如今的崇州人治境安，是谁之功？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夏秋粮正赋是明账，林缚在崇州两次清查田亩，除西沙岛外，还有四十万亩田地充为官田，这是外人所不知的暗账。
这四十余万亩官田主要沿西山河，运盐河分布，之前多为中下田。运盐河清淤拓宽，最重要的一个目标就是要改善附近地区的水利条件，清出大量的河底淤泥用于积肥，将这些中下田改造成丰产良田。
运盐河清淤拓宽，上河堤的民夫一度多达十万人，前后进行了有七个月，以每工两升半米计，仅工食钱就用掉四十万石米粮，总耗资达四十万两银。
但这个投入是值得的，四十余万亩官田，在减租减赋后，今年租赋总额也将达到二十四万石米粮之多，比之前增加近三成。
此外，西沙岛还能节余八万石米粮。
崇州县今年在田亩上的总收入以粳米计，将达到六十二万石之多，这些将在秋粮收割后，近一个月时间里，陆续征收上来。
也正是有这样的底子，林缚才敢将五六万流民军解散后的丁壮，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家属迁到崇州来安置。崇州这边人马全力开动起来，也差不多要一个月，才能将这么多的人都迁到崇州来。
刘师度多少知道林缚手里掌握着大量的官田，详细的数字却不是清楚。
林缚与刘师度先谈了一些海陵府军整编的事情，接下来就说了修扞海堤的事情。
要做这件事，即使崇州掏银掏粮出丁壮，也要刘师度配合，还要将刘庭州以及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知县喊到崇州来合议此事。
“要修三百里扞海堤啊……？”刘师度愣了片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说林缚狂妄，但林缚硬是利用七个月的时间，以一县之力，将百余里运盐河拓宽了，挖深了，千石大船如今也能在运盐河上畅行无阻。林缚真要咬牙做，刘师度相信林缚有能力在两年时间里将三百里扞海堤筑成。
郡司有人开始议论林缚其志不小，许多同僚捎来的信函里，或暗示或明言，要刘师度在海陵府对林缚多加戒备。
运盐河清淤拓宽，前后投入四十万两银，若以改造粮田直接增加的租赋计算，要十几二十年才能收回成本。
海潮侵灌成害，谁人不知？数百年来，除了零碎地方外，从没有人想着要大规模的修一座从江门到清江浦的扞海堤，何故？
投入太大，地方官府能从中享受的直接收益太微，需要数十年才能体现出来。县官常常是三年一任，谁愿意做栽树的前人，让十几二十年后的后人来乘凉？
刘师度一时想不出，耗百万巨资修这座扞海大堤，除了声望外，能对林缚有什么直接的好处！
林缚在途中下决心要修扞海大堤时，除了直接给江淮总督府、宣抚使司、盐铁司以及淮安府发函咨问外，更向朝廷上了专折，说及此事。
岳冷秋、刘庭州、张晏、王添等人惊愕之余，也提不出反对的理由。
修扞海大堤不仅利民，大利淮东，当崇州将大量的钱粮、人力、物力，投到修筑扞海大堤上，也就意味着崇州的军事扩张规模会受到很大的限制。林缚仅仅是淮东地区的军政长官，除身兼知崇州县事，无法干涉其他府县的民政、财政，修成扞海堤，盐渎、建陵、皋城三县受益，淮南盐区受益，增加的田赋丁税也落不到林缚的口袋里去。
刘庭州一度以为错怪了林缚的为人，为在淮安的那些日子跟林缚争执而惭愧，懊恼。在接到林缚的信函之后，也未等岳冷秋指示，刘庭州就与盐渎知县往崇州赶来，合议此事。
折子到递到京中，没有半个月的时间，京中的回应到不了崇州。但对朝廷来说，只要不用为此掏一两银子，不折腾地方，林缚要做这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从大费糜张清淤运盐河开始，林缚就给崇州定下“高筑城，广积粮”的战略，修扞海堤不过是更为坚决地执行这一战略罢了，在崇州内部倒也容易说服众人。
战国时，秦聚全国之力修郑国渠，十年得成，十年之内，无力向外扩张。修成郑国渠后，秦国的根基才算稳固下来，奠定了一统六国的经济基础。
历史若不改变，元末诸雄争霸，朱氏在江宁“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其他诸雄兵马都十万、数十万的混乱不休，最终还是给朱氏以南统兵，占了天下。
如今岳冷秋率长淮军夺回濠、泗，分兵进驻庐州，从林庭立手里接过淮西战区的指使权，开始对寿州的罗献成用兵。
林庭立也自请辞去淮西靖寇制置使的头衔，退守东阳。
淮西广指东阳、庐州（安徽合肥）、濠州、淮上（寿州）四府，其战略形势的重心在庐州。与淮东战略形势在淮安一样，淮东控制不了淮安，淮东制置使便是虚的，在淮西控制不了庐州，林庭立也没有必要强充大头去争淮西制置使。东阳军的底子毕竟不比江东左军（淮东军）厚实，经不起消耗，钱粮也不足。若给岳冷秋挤兑着去打寿州的罗献成，反而得不偿失，成了一桩祸事。
长淮军接防庐州后，原庐州镇万余精兵就得以脱身，在镇将邓愈的率领下，渡江南调，进入徽州，加强江东郡南部的防御。
徽州又名新安，提及新安，或名声不大，徽州境内的黄山则天下闻名。徽州东北的浮玉山（今天目山），东南的白际山，乃江东与两浙的天然分野，境内新安江南下，至淳安，汇入钱江，为钱江的正源。高祖发迹之前，拥据江宁，就在白际山与浮玉山之间的昱岭筑关城，据两浙之敌。两百余年逝去，关城乃在，依旧为两浙通徽州的要隘，驻有守军。
邓愈率重兵进驻昱岭关，往东能策应守杭州的董原，与浙北防线融为一体；往南、往西则能牵制占据淳安，衢州等浙西府县的奢家兵马。自此，虽不能从奢家夺回浙南地区，浙北防线也得到加强，基本稳固下来。
就奢家而言，要消化新得之地，将闽北、浙南融为一体，也需要一些时日。此外，南撤的虞万杲部，仍是令奢家头痛的毒瘤。短时间里，奢家还没有大规模对浙北或两江（江东，江西）用兵的迹象。
相比春夏之战事纷繁，入秋后局势看上去有和缓的迹象，便是围大同的东虏也有收缩迹象，但这大好山河当真是碎成好几块——林缚也只能先据着淮东，且看天下大势下一步如何走了。

卷八 淮东 第三章 月下心迷
大胜而归，又有淮东制置使司在崇州开衙之喜，依着传统，林梦得等人自然是希望好好的庆祝一番。
林缚是不喜热闹的性子，无意大肆庆祝，但众意难违。再者，海陵知府刘师度是贵宾，不摆资历跟架子，亲自到崇州来问政，林缚也不能怠慢他。林缚便允了林梦得等人的意思，同意在崇城大开筵席，广邀在崇州的官员，将领以及乡绅，士流庆贺。
十六日午时，船队抵崇州东城码头靠岸，将卒归营，林缚率诸官进崇城。
城里民众早得到他今日回城的消息，家家户户都张灯结彩。街上有舞狮的，有摆开台子演社戏的，仿佛过年节，热闹非凡。
新崇州建成才半年多时间，能有如此景象，悉为难得。
淮东制置使司衙门自然还是设在西城外，紫琅山脚下的东衙只是将之前的靖海都监使司的牌额换掉。除了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傅青河、胡致庸等核心幕僚有了正式的官衔外，其他吏员编制只是依需增加了一些，倒没有太大的改变。
林缚除了就任淮东制置使外，还兼着崇州知县，江东牢城司监的职守。
午后便在东衙会客，夜里正式举宴，一直到月至中天，才宴终人散。
林缚喝酒一向都有节制，奈何敬酒人太多，意切劝勤，离开东衙登山回内宅，也是醉意酣然，步履轻摇。
登到山顶，给微风吹过，觉得神清气爽。走进垂花厅，听着内宅里这么晚还有杂沸人声，觉得奇怪，看见孙文婉从院子里出来，问她：“院子里是怎么回事？”
“东衙设宴，二位夫人说山上也不能不热闹，也开了宴席，请各家的女客过来。这时候各家的女眷才渐散去，小蛮姑娘喝了不少酒，闹着要唱曲，才给大家劝住……”孙文婉笑着回道。
“那便让她唱就是……”林缚笑道，这才注意到孙文婉换了一身碧罗襦裙，多了许多女孩子的柔美，少见平时身穿甲衣的英气。
“都快是小夫人的身份，哪能一点规矩都不讲？”孙文婉说道，倒是怨林缚太纵容小蛮了，眉眼瞅着林缚，藏着情意，又羞于太露。
“还有谁在？”林缚问道，要是有别家的女客在，他就不便去凑热闹。
“六夫人，七夫人，宋姑娘，柳家奶奶还在，都喝了不少酒，倒没有旁人了……”孙文婉回道。
柳家奶奶是将柳月儿的娘亲，自家岳母，没有什么好回避的。林缚抬脚要往中庭走，见孙文婉没有跟上来，问道：“你去哪里？”
孙文婉粉脸一红，没有回答，扭身往垂花厅背后走。
林缚拍了拍脑袋，心想她是喝多酒要去解溲，问她当然会脸红，又觉得孙文婉在月下羞红了脸，抑或是喝酒红了脸，当真是美艳。
在外领兵打仗，虽说小蛮在身边伺候，但是小蛮的身份不同一般，不能胡乱苟合，要守鬼捞子礼节，更不敢去招惹宋佳，林缚也硬憋了半年。这会儿回到崇州，心情舒畅，喝了酒，心里就想早一刻见到薰娘与柳月儿，还盘算着找机会与盈袖私会，早就意乱心迷了，倒先给孙文婉添了一把火。
林缚绕过照壁，刚要迈进门坎，不防里间轻巧的走出一人来，撞了个满怀，却是六夫人单柔。
六夫人往后退了半步，要喊未喊，在灯下抬额看着林缚，愣看了几息，才省过神来，敛身行礼，声音细细的，似乎怕让里面的人听见她在外面与林缚撞到，“大人回来了？”
“哪有那么多礼？我还要给六婶娘你行礼呢！”林缚笑道。两人挨得近，看着单柔在朦胧灯火下羞美的脸，还有给她鼓鼓胸脯撞上的温柔肉感。
“说什么六婶娘，撞得妾身好痛……”单柔又说了一句，眼眸子从林缚身上闪开，转身要绕过林缚走出去。
林缚当然晓得撞哪里了，六夫人哪里会痛——六夫人这明着勾引的一句话，便如迸进干柴堆里的火星，将林缚心头的一团邪火引燃起来。
瞅着单柔要绕身去，缎子襦衫下透出的曲线是额外的撩人，那腰，那背，透着成熟女性特有的丰腴之美，林缚伸手就将六夫人的手抓住，问道：“六婶娘哪里撞痛了？”
单氏浑身一颤，仿佛雷击了似的。她仗着酒意说出“撞得妾身好痛”也是任性，说出口，一颗心就慌乱到极点，仿佛血液要凝固开来，想要找地方躲起来，藏起来，或者将说出口的话抢回来吃掉，却没有想过林缚会给回应。给林缚伸手一抓，半个身子就软在那里，脑子是一片空白，不晓得要跌过去还是要推一下。
林缚握着六夫人的手软似绵，滑如玉，借着酒意捻了捻，看她未躲，眼里水意渐起，搂着她的腰身入怀。天气还未寒，衣衫还薄，隔衣摸着腰，便觉得这妇人身子的丰腴与丰美，非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能比……
单柔给拉到林缚的怀里，闻着强烈的男人气息，贴上他两脚之间的如忤硬物，神智昏乱，就感觉整个人都要化成一摊水从两脚之间流下来，渴望林缚那双有力的大手在自己丰满而翘起的臂上，更大力的揉啊捏啊……
突然没征兆的给林缚推开，单柔心里一惊，只当是林缚又嫌弃她了，心里失落到极点，愣怔地看着林缚。
“有人来了……”林缚说道。
单柔顿时是羞到极点，人也清醒过来，才听到有脚步声过来，慌乱往外逃去，差点过孙文婉撞上。孙文婉喊她也未应。往茅厕钻去，解裤蹲下，才发现自己还未解溲，下身就跟尿湿似的……
单柔是过来人，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脸火热得烫，心脏怦怦乱跳——单柔也是这时候才感觉到自己竟然还是有心跳的。
林缚没有去女眷饮酒的花厅，从抄手廊穿过，走到后园子里。
男人的情欲说起来也怪，林缚自以为对六夫人没有太深的情感，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个美妇人，对谁都有很强的诱惑力。也是因为这种事情太放肆了，露了破绽，走漏了风声，是桩丑事，是个很致命的把柄，所以能克制。倒是当上淮东制置使，地位比往日更加稳固，无论是内在，还是官面上，都可以说是林族第一人，这欲望便如出柙的猛虎似的，就变得张扬，不愿意再收敛了。
平静了心绪，林缚独自坐在后园里，细细反思，也不得不承认，人是会随着地位的不同而变的，他也不能例外。
“听着孙姑娘说你回来了，半天没见你人进来，怎么孤零零一个人坐这里？”柳月儿走过来，笑盈盈地看着在后园子亭子里静坐的林缚。
“你们一群女的喝酒玩闹呢，我凑什么热闹去？”林缚笑道，握过柳月儿的手，让她坐自己腿上来，细细看着她艳如美玉的脸庞，如今的她也是成熟的妇人了，“薰娘呢？”
“薰娘还要照顾客人呢，让我来先看看你。”柳月儿脸带羞意地说道：“你要不要看看信儿去？”
林缚转念知道是怎么回事。
柳月儿是妾室，他刚回来，理应要先跟妻室同房，要是他与薰娘先见上面，今晚就没有跟柳月儿独处的机会了。顾君薰让柳月儿先过来，也是体贴人意——这些规矩还真是烦人，但林缚也不能奢望有大被同床的可能，牵着柳月儿的手，去厢院看他半年多未见的儿子去。
信儿还在襁褓中，有两名婆子专门照看着，睡得正熟。
看过儿子，林缚对柳月儿说道：“陪我说说话去，不要吵着信儿……”
柳月儿倒是天真，信了林缚这话，跟着往院子另一头走的厢房走去，刚进门便给林缚抵着门后头，给抄起襦裙。
“做什么啊？”柳月儿抓着林缚抄她裙幅的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在这院里能耽搁多长时间？”林缚问道。
柳月儿粉脸一红，今夜还要将林缚还给正室去，这时候夜已深，还真没有时间好耽搁的，心慌意乱，便松了手。让林缚将她襦裙里的裤子顺溜溜的扒下，又顺从地转过身去，扶着门后的角桌，将臀撅起来。门未关严，有风透进来，臀给吹得一凉，下意识想拉裙去遮，转瞬就挨着一根火热，让她朝思暮想的硬物，胸也给林缚那只大手紧紧地握着，只叫心里舒坦……
角桌震颤，喘息声融成一片，没两下，柳月儿的身子便化了似的，那处地方就剧烈的抽搐起来。倒是连着给推上云端两回，柳月儿才感觉身后心爱的男人也舒服了，她无力的拧过头说道：“妾身没力气伺候老爷了……”
“那让我来伺候你。”林缚笑道，拿来汗巾把他与柳月儿擦过，将佳人抱在手里，放到床上，又相互依偎着说了些相思情话，还是柳月儿催赶，才到正院来找顾君薰……

卷八 淮东 第四章 世间不缺聪明人
“小蛮喝酒也闹腾，都满十七了，还是小孩子心性，年前择个吉时迎进门算了……你说可好？”
窗格子新糊了纸，透光性远不如后世的玻璃，外面天将亮，看窗户纸仿佛浅青色的薄玉，顾君薰贴身趴在林缚的胸口，说着事情。
林缚手在君薰的光滑细腻的背上抚弄着，欢爱折腾了半宿，到现在还没有睡下，也没有睡意，就唠着家常。心想君薰也就十九岁，偏偏一副当家主妇的模样，替他在筹划纳妾的事情，还真是难为她了。
小蛮的身世，林缚也没有跟君薰提及过，迎小蛮进门，总要先知会苏湄一声。想到这里，林缚脑子里浮现那张美艳无端的脸来，虽说书信往来不断，但见不到面，总是想念得很。
“在想什么？”顾君薰见林缚走神，轻声问道。
“想修扞海堤的事情。”林缚说道，他才没有蠢到坦白在想另外一个女人，拍了拍君薰结实的小翘臀，说道：“时间不早了，睡吧！”
“是时间不晚了。”顾君薰看着窗格子泄进来的晨光，娇憨地说道：“哪个能跟你似的，大白天还高卧在床，还不要给别人的笑话死！”
“你要有力气，起来便是，顺便帮我吩咐下去，没有要紧事闹我起床，军法处置！”林缚说笑道。
顾君薰便觉得身子骨都给折腾散架了，仿佛每根毛发都透着酥软劲儿。她还是强撑着坐起来，床帏之事泄露出去，只会让她更羞得难堪。见林缚转身要睡去，咬着嫣红的嘴唇，娇怨地在他背上掐了一下：“叫你折腾人家这么多次！”
林缚嘿嘿而笑，拥被睡去，午前给小蛮折腾醒。宋佳小蛮拿了一份通政司转抄各地的塘报过来。
曹义渠要在关中大兴土木修泾源渠！
塘抄有摘抄曹义渠上呈京中的专折。曹义渠计划西起池阳谷口，引出泾河水流向东南，经池阳、栎阳向东到下邦折向南注入渭河，全长约二百余里。
林缚在睡梦中给小蛮闹醒，本要对她“军法从事”，最后一丝睡意却给曹义渠的泾源渠驱得一干二净。
林缚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才看到宋佳她人已在庭院外候着。
在淮安，宋佳出入林缚的居室倒随便得很，没有什么男女之防，倒是回崇州之后，她倒先小心翼翼起来。
“曹义渠是个明白人啊！”林缚微微一叹，将塘抄递回到宋佳手里。
“曹义渠在关中修泾源渠，与你在淮东筑扞海堤，异曲同工也。”宋佳说道：“相比较下来，还是奢家急切了些，倒不知道梁家会有什么动作？”
“管他梁家的，能混到这份上，都不该是蠢货……”林缚要小蛮帮着拿一份西秦郡地图来。
西秦，秦地，关中故郡也。
秦时，在关中修郑国渠，引泾水入洛河，沿途灌溉三四百万亩良田，使关中成为天下粮仓，富庶天下。这也是秦据关中而王天下，以及秦后两汉皆立朝关中的经济基础。
然泾水多泥沙，郑国渠差不多要二三十年疏浚一次，才能维持正常的灌溉功能。五胡乱华以及燕陈两朝，关中皆长期大乱，动辄百余年不得安宁。到前朝时，郑国渠差不多就彻底荒废了，关中自然就没有了立都的基础。前朝将都城立于洛阳，开始从江淮大规模的转运粮草北上，漕运便算是正式大规模的开始了。
战国末年，强秦集一国之力，花费十多年，才修成郑国渠。当郑国渠彻底荒废，而前朝及本朝，立国的根本都不在关中地区，也就没有心思再花大力气去修郑国渠。关中地区于是就从王都之地衰落成西北边陲苦地，常年受旱灾所扰，动不动就饥民连县，浮殍盈野。
曹家这时候也没有能力在关中重修郑国渠，他给泾源渠所选的路线，地形要平易得多。泾源渠虽然长度仅比郑国渠短三分之一，约两百里左右，但所投入的人力、物资要远远少于郑国渠所耗。当然，修成泾源渠之后，能灌溉的田地面积，跟郑国渠也会有很大的差距。
小蛮将西秦郡地图拿来，林缚就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将地图铺开，拿炭笔将泾源渠的修筑路线勾勒出来。
径源渠将通过的池阳、栎阳、下邦等地，都是渭水北岸的关中核心地区。泾源渠的灌溉效应远远比不上郑国渠，但修成径源渠，对曹家加强对渭水北岸地区的控制，有很大的促进作用。
此外，西北旱地，亩产过石便能称良田。一旦泾源渠修成，百八十万亩旱地，改造成丰产水田，对加强曹家在关中地区的根基，意义也非同小可。
曹家没有急着出兵潼关，跑到河南地区抢占地盘，反而是耐着性子在关中兴修水利，在战略决策，与崇州是同出一辙，令林缚深感为忌。
与崇州修扞海堤不同的是，曹家在关中修泾源渠，却没有打算完全自家来掏钱粮。曹子渠在折子里说了，要截西秦粮赋以利关中民事，这是借修泾源渠的名义，顺便将西秦的赋税都截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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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林缚在山中匆匆用过餐，便拿着摘抄曹氏修泾源渠专折的塘抄，来到东衙，赶着王成服从鹤城赶回来见他。林缚将塘抄递到王成服面前，说道：“你可知道是谁在幕后替曹义渠出谋划策？”
林缚有着超过世人近千年的见识，才有“高筑城，广积粮”的心思。曹义渠乃将门出身，观他之前在固原守边的作为，对政事应没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应是另有高人在幕后指点。
王成服接过塘抄，说道：“或许是任氏兄弟已给曹家所用……”
“任氏四杰啊。”林缚轻轻咂嘴。
任氏四杰是指原左都御史任旉的四子。任旉原为西秦党核心人物，崇州四年病逝，其子四人皆为进士，都有名望，世称任氏四杰。西秦党近年来失势后，除老二任仲俭担任西秦郡宣抚使司参政外，任伯靖、任叔达、任季卫三人都辞官归乡，在栎阳设鹿山书院，开馆讲学，隐为一代名士。
“哦，我倒把这个给忘了……”林缚拍了拍额头。
任旉在世时，就主张修复郑国渠，或沿郑国渠的路线修一条新渠，以利关中民生。曹义渠能这么迅速拿出完整的修渠方案来，很可能应该是任家人在背后献策。
任氏兄弟给曹家招揽，这个消息不见得就比曹义渠要修泾源渠更能让人接受。
朝廷虽然很孱弱，但在士子的眼里，仍为天下正朔。庙堂内外，分楚党、吴党、西秦党，争得不亦乐乎，但还是以效尽朝廷为前提的。张协、岳冷秋等人为楚党魁首，但要竖杆自立旗号，树下猢狲便会大散而去。曹家在西秦根基虽深，但长期以来，除了落魄士子，有几个有功名在身的士子甘心愿意给曹义渠做家臣？林缚在淮东小有势力，功勋也著，给刘庭州视为异志之人，处处相难——这里面的道理却是相通的。
任家数代入朝为官，任氏四杰又都是进士出身，即使辞官归乡，但为一郡名流，可以随时给朝廷征辟复出。任氏四杰中的人物投附曹义渠，意义就非同小可了。
“或许在任氏兄弟眼里，这天下该是要易主了……”秦承祖微微一叹。
“两百里径源渠，总也得修一两年，到第三年头上，才能看出作用来。”林梦得说道：“现在曹义渠及任氏兄弟的心态也稳得很。”
“奢家与东虏将朝廷的底子掏空了，流民军又势如燎原，将中原腹地搅得大乱，川东秦宗源、荆湖胡文穆、山东梁习都是踩着流民军的尸体趁势崛起。”秦承祖说道：“曹家又开了一个恶例，借修泾源渠为名截留关中赋税，怕就怕川东、荆湖、山东等地都有样学样……”
“前年晋中军在燕南损失殆尽，陈芝虎过晋中时，又杀得太厉害，又持续多年的大面积旱灾，以致晋中没有这等强豪崛起，这时反倒成了个害处！”林缚微微一叹，感慨道。
地方军阀虽算不上什么好货，但在晋中能有一个强豪人物崛起，便能集中地方资源，堵住东虏从晋中入侵的口子。
李卓出镇蓟北军，蓟北镇又靠近津海粮道，得到有力的支撑，这条防线有巩固之势。
偏偏以大同镇为核心的燕北防线西段，经过大半年的战事，给削弱得尤其的厉害。即使陈芝虎勉强守住大同，但周围应县、朔州、浑源等城俱毁，大同侧后，恒山东麓，东进冀北的瓶城也一度失陷，大同防线是岌岌可危。
大同位于雁北，北抿阴山，南控恒山，锁扼内外边墙，处晋、冀之要冲，为燕京西北门户，战略地位尤其的重要。作为燕北防线的西段组成，大同防线分三个方向，置十五协镇，共辖城寨四百余座，驻兵七万余。
李卓率兵出镇瓶城，支援大同侧翼，迫使东虏退兵，但大同防线已经给打得七零八落，四百余城寨，残存不过十之一二，兵马也折损大半。
这也是中原政权与北方势力争战的害处。
北方多为苦寒之地，南方多富庶。北方军马从北往南打，能够靠在战区劫掠以战养战，越打越强。南方军马从南往北，从战区筹措不到足够的粮草，只能从后方花大力气调运，越打越穷。
中原政权强盛时，人力、物力不缺，能支撑大规模的战事，所以能压制北方势力的抬头。时逢末世，大越朝的底子几乎给掏空了，大同防线给打残，想在短时间里重建，也没有这个财力了。
虽说陈芝虎守大同有功，但也由于晋中及大同防线给推残的太厉害，依然受到严厉的责斥。京中要求罢黜陈芝虎的声音一日比一日热闹。崇观帝这时候倒没有糊涂，连下圣谕申斥陈芝虎，倒是顶住压力，没有将陈芝虎从大同调免。
在这个势态下，陈芝虎能守住大同已经是大功了，仓促调蓟北军出瓶城，与东虏主力决战，很可能导致更难收拾的结局。
东虏虽从大同撤围而走，但此时又是秋冬，东虏随时会卷土重来。这个冬天，北方的上空还是悬着一把血色利刃。
当大同防线形同崩溃，燕京西北门户半开，李卓还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李卓的五年平虏策，第一步是要稳固外围防线，才第一年过去，外围防线的西段就给打残。就算张协等人与李卓没有派系之争，也会施加压力，要求李卓从辽西出兵，将东虏主力牵制在东线，减免西段防线的压力。

卷八 淮东 第五章 幕僚
午后，包括林梦得、胡致庸、胡致诚、李书堂、李书义、孙丰毅、周广南、钱小五、葛司虞、孙敬堂、孙敬轩、秦承祖、周普、敖沧海、赵虎、葛存雄、赵青山等人，都齐聚东衙议事。
王成服敬陪末座，心绪有些激动。
虽说有些人没有直接在淮东制置使司直接任职，却都为淮东军的核心人物。这是林缚回崇州后第一次召集众人议事，王成服给专程从鹤城召来参与议事，瞎子也能猜到他从此之后，便要算淮东军的核心人物了。
淮东军诸军司将领及长史，行军司马等主要属官都已经定下，林缚辟举上奏京中待批准。
即使给岳冷秋增设，刘庭州兼领的军领司分出许多职权，受到很大的限制，淮东军在崇州仍有极深厚的根基。这些都要完整地纳入淮东制置使司的体制之下，建立完整的组织架构，才能做到身之使臂，臂之使指，使淮东军真正的强大起来。
除林梦得、秦承祖任左右长史，曹子昂、傅青河任左右行军司马外，制置使司其下还可设典书令、典卫、支度使、支度副使、营田官及司工、司库、司牧参军等僚属。
健全淮东制置使司的组织体制，有效的运转起来，则是林缚回崇州第一桩要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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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卫营扩编后，又编为步军司中军，已经是要拉出去独立作战的部队。内府宿卫之责，实际由骑军司骑营承担，等同于护卫长的典卫，自然是由周普兼任。
林梦得以左长史兼支度使，担任淮东军的钱粮总管家，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
另设厘金局，负责向在崇州设市，设坊以及从崇州通行的商货募集军资。说得好听是自愿捐募，说得不好听，是强征商税。由于没有正式的名义，厘金局作为支度使下设机构，李书堂、孙丰毅、周广南、孙尚望等四人任支度副使，专司征收厘金事务。
与传统的百里抽三、百里抽五不同，林缚所定的出海商船征厘比例高达百抽十五。目前征收厘金的对象，主要是从崇州发船出江口运往胶州湾或直接运往津海的漕粮。
“盐银保粮”之策实施后，大幅提高脚钱，津海的收粮价提高到每石银一两八钱。林缚费了这么大力，不能不从中取利。在孙家、周家的协调下，以黑水洋船社为首的海商、船东们，都同意向崇州支付百抽十五的厘金。此外，远海粮船还要缴纳百分之六的保金，一旦粮船遇风浪倾覆，可以得成本八成比例的赔付。
即便扣除厘金与保金，从崇州运粮到津海的所得，也不比实施“盐银保粮”新政之前差多少，自然能为诸海商乐意接受。
漕粮若从黑水洋航线直达津海，所征收厘金，归崇州全额所得。漕粮若走近海，到山东走胶莱河，穿过山东半岛北上，所征收厘金，崇州与青州平分，但青州方面不得再向从崇州出发的粮船再征收过税、厘金。
“盐银保粮”的意义在于，即使燕京对诸郡的控制力下降，只要有足够的盐银收入，保证有足够多的商品米粮流向崇州或淮安，就能有足够多的漕粮运往燕京，维持燕京及燕北防线的局面不崩溃。
这也是林缚年初以守孝为名潜到津海，李卓最终支持林缚的关键。
对各郡来说，每年的漕粮运输，靡费甚巨，效率低下，几乎达到一石漕粮，三倍脚费的程度。如今中枢要求各郡将漕粮折成税银赴京，在每石漕粮正额之外，多征三到八钱的运银，对各郡来说，也极大的减轻了负担。
唯一不利的地方，就是大量依靠内河漕运吃饭的人，上至督漕官吏，中至诸家河帮，下至船工、脚夫，一时间都失了业，成为各郡必须要消化的不良影响。内河漕运中断，是客观存在，无法更改的事实，即使有些零星的反对声音，也给彻底的无视了。
张协、岳冷秋等人，也不得不承认“盐银保粮”是维持当前局面不崩溃的一大善政。在他们看来，最大的弊端，就是东阳一系从“盐银保粮”里获利巨大。
之前，大多数运粮漕船都从淮口出海。淮泗战事起，淮口被封，崇州便成为漕粮出海的主要出口。淮泗战事结束，淮口实际又给林缚所控制。如此一来，除了川东、荆湖、浙北、江南等产粮区外，几乎再没有别家势力能从津海粮道里分利了。淮东军实际成为天下最大的粮商。
从四月末到十月初，受战事及东海风暴季的影响，实际从崇州出海的漕粮达到八十万石。扣除给青州的分润，崇州实际直接所得厘金，超过十二万两银。
秋冬及春季，是黑水洋航线能发挥最大作用的时候。
经过半年多的发展，黑水洋船社的远海运力达到十五万石，预计明年风暴季来临之前，能完成八十万石漕粮的运务，这部分最高能超过二十万两银的厘金收入将全部归崇州所得。
局势能维持下来，崇州总的厘金将更加的可观，在未来一两年里，厘金将成为淮东军最重要的收入来源。要没有这点底气，林缚也不敢咬着牙去修扞海大堤。
厘金局在淮东的地位自然也是可想而知的，林缚一共任了李书堂、孙丰毅、周广南以及在津海的孙尚望四人做支度副使，来负责厘金局在各地的具体事务。
此外，钱小五担任支度副使，负责内库银钱支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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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致庸担任营田使，负责淮东军的军民屯田及兵户安置事务。
屯田不仅是淮东军目前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更关系到兵户安置的根本。
除了崇州沿运盐河、西山河两岸、西沙岛、清江浦北滩的大量屯田外，接下来要逐步扩到鹤城的屯田规模。还要尽可能的多设巡检司，利用巡检司来组织流民，在驻地周围开发河滩，沼泽等废地，进行屯种。这也是在现有条件下，在民政、财政权力受限的情况下，利用巡检司进行流民安置、屯种，也是对淮东诸县扩大影响力的一项重要措施。
除了胡致庸任主官外，林缚还使李书义、王成服担任营田副使。李书义同时兼任崇州县丞，代林缚处理崇州县的琐碎事务。
鹤城实际达到置县设邑的条件。
鹤城的新城规模比之前的城寨要大好几倍，有河港，有出海港口，与崇州的陆路、水路都畅通了，迁往的民众也日渐增多，而且还有大量的土地可以安置兵户与流民。不过，没有正当的名义，暂时还只能以巡检司的名义行事。鹤城与观音滩（西沙岛），是淮东当前民政事务最繁重的两个巡检司。
王成服很有内政才干，林缚自然要往他身上多加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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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司虞任司工参军，负责工程监造。
淮东军制下的工造体系，已经远远非传统的司工参军一职能概括，便是扩编后达六万人规模的工辎营，也是世所罕见。想开国初年，高祖差不多平定了大半个天下，性质与工辎营相差无几的班军规模也才十万人而已。除设船政使外，还设军械监、冶金监及百工监三司，职同司曹参军。
孙敬轩兼任船政使与百工监。
崇州之根基，可以说是有一半架在海洋之上，船政之事尤为重要，遂专设船政使一职。
崇州蕞尔小县，要纳容更多丁口，要开辟更多的财源，发展规模化的工场手工业，是条捷径。更为重要的，工场手工业的兴盛，是推动生产力水平往前大步迈进的关键一步。
林缚一贯在江宁、在崇州，推崇匠术杂学，走到这一步，专设百工监也是水道渠成的事情。只是当世精研儒学，擅谈理学的士子多如过江之鲫，精通匠术杂学的管理人才却凤毛麟角。老工官葛福年岁已大，赵舒翰仍幻想有出仕任政、大展鸿图的机会，林缚只能先让孙敬轩兼着百工监。
军械生产，直接关系到淮东军战斗力水平的高低，其重要自不用说。但军械生产成本、质量以及规模，直接取决于钢铁（当世称精铁）的冶炼水平，而钢铁冶炼业更是工业社会的基础产业，林缚遂专门设立冶金监，专司此事。
无论是军械监还是冶金监，都只能暂时先让胡致诚兼着。所幸大匠不缺，胡致诚有作坊经营的经验，倒也能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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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贾匠户，马贼小田主，倒也只比我这个养猪出身的稍好一线。”林缚将拟定的幕僚名单拿在手里扬了一扬，笑了起来，“不过也给清流名士提供了不少谈笑之资啊……”
诸人皆笑。
武将还好说一些，不讲究出身。但淮东制置使司所属支度使、营田使、长吏、行军司马、典书令、诸司曹参军等职守皆是从五品到正七品不等的正式文职官衔。淮东军制下，除林缚一人外，竟无一个举人以上的出身，说出来也是独此一家，异类得很。这份幕僚名单折子，递到京中，传扬开去，不难想象又将是那些士子清流嘴里的谈资与笑柄。
海陵府、淮安府倒有些赋闲在家的老秀才、老举子，也愿意给林缚这个淮东新贵所用，可是林缚看他们不上。
“且不管他。”林缚笑道：“我给陈西言喊作猪倌儿已近三载，要管他人的目光，这一步也走不下去，假以时日，尔等定叫世人刮目相看……今日时辰不早了。”侧头问胡致诚，“听说有匠师改了熔铁的炉子，效果相当不错。议了这么久，也头昏脑胀的，一起走过去看看新炉子，轻松一下，可以接着回来议事……”
“那要坐船过去。”胡致诚说道：“之前炼精铁是单炉，生铁置石炭上烧软，精铁掺杂较多，脆而易断。后改用闷烧过的石炭，改善了一些，但也没有木炭好使。这个匠师说起来大字不识一个，人却是聪明得很。他所献之法，是在炉室之外再造一室，形成并肩的双室。一室添炭烧火，为火室，一室置生铁熔炼，为炼房。炼铁时，鼓风将火室里的火焰流吹入炼房熔铁，炼出来的精铁犹佳，堪比木炭所炼精铁。而炼房与火室分离，可边炼边搅，同样的人手，炼精铁的速度却是倍增……此为秘法，不便写于书信中，之前才没有在函报里细说。”
林缚微微一怔，木炭比石炭（煤）好使，但长江中下游平原地区，有地也多用来耕种，哪有那么多的树林可以砍来烧木炭？用煤是必然的选择。闷烧过的煤，也是原始的焦煤，能有效去除杂质。
闷烧煤这个工艺，倒是先用于烧瓷，葛福编《匠作经》时，提到此法。当世炼铁，最大的问题就是去杂，林缚自然就直接让下面的匠师试着用闷烧煤来炼铁，效果果然改善了许多，但比用木炭还是要差一些。一般来说，军械司所用精铁，都必须用木炭炼，这是定制，用闷烧煤所炼精铁多用来生产农具。
林缚并不清楚后世的钢铁炼法，他也是跟着当世的匠师琢磨着，研究着，但听胡致诚一说，便明白双室炼法的好处。铁与炭分离，就能很大程度地避免炭中的杂质渗入铁中，炼成的钢质自然要好许多。关键炼钢的效率还能提高一倍，听上去仅仅是改单室为双室，却是极大的进步。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林缚欣喜说道：“这名匠师叫什么名字，可有管人的经验？不，不，不，管人的经验倒是其次，大不了给他配两个人精一样的助手。有这个钻研的脑子，冶金监能管得，先给他按个副监的职守……来，来，来，尔等随我一起去见一见这个当世大匠……”
林缚专设冶金监专司炼铁之事，便是这钢铁熔炼意义重大。当前，至少意味同等的投入，能生产更多的精良钢质兵甲。
双室炼法，听上去简单得很，却可以说是林缚推崇匠术杂学以来，最盛大的一颗硕果！
林缚与诸从出东衙，走向南崖码头。林缚边走边与林梦得说道：“淮泗产煤铁，水路运来极便，也可以直接在山阳开炉设窖炼生铁与闷烧煤。双炉炼铁为秘法，不能外传，山阳所产生铁与闷烧煤运来崇州，炼精铁还是放在观音滩的好……不需多时，崇州铁及兵甲将名扬天下！”
“精铁与兵甲也外卖？”林梦得问道。
“为何卖不得？”林缚笑问道：“鱼，加水旁，为渔。前者吃掉就完，后者才是根本。再精良的兵甲都是消耗品，制造办法不泄露出去就成。当然了，卖出时，也要挑一挑人……”

卷八 淮东 第六章 赏匠
今日是炉塘出渣的日子，几个徒弟在动手，孙打炉蹲在炉室前，抓了一把炭渣子，捻着细瞅。
炭渣子要拉出去铺路，黑得跟狗屎似的，孙打炉看得津津有味。旁边有个胡子夹白的老匠，俟在身边，笑他：“要不伸舌头舔一口，尝尝，比你吃到的狗屎香不？”
孙打炉提意建新炉子，上头颇为认可，还专门建了新窑试炼。孙打炉当了炉长，月银翻了一倍不说，还拨了两名大匠听他使唤。调笑他的那个老匠，便是他父辈的老手艺人，时不时拿这个说事，说孙打炉吃了狗屎运，才过三十岁，带了徒弟不说，就踩到大匠头上了。
对他们这些匠户来说，大匠可以说是人生追求的终极目标了，像葛福这样能当上朝廷工官的人物，算是传奇人物了。葛司虞要比他老子有出息，但也是托了他老子的恩荫，洗白了匠户，考中秀才，才进江宁工部当主事的。
孙打炉也不恼，嘻嘻笑着，举着手里的炉渣子，说道：“你老是老手艺人，你看这炉渣子有什么区别，总感觉撑不住劲，不吃力啊！”
炭料堆在炉室里烧，炉渣能撑住劲，不会烧得半途就塌下来，透气好，易送风，燃烧就充分，炉温高，炼出来的铁质就好，还能省炭料。光这个炉渣子里面能琢磨的东西就很多，孙打炉蹲在炉塘前，想着可以试着换一种塘内堆炭的方法，也许炭料也要有不同。
老匠户传承手艺精，对孙打炉胡乱改动祖宗传下来的手艺颇为不满，蹙着眉头，说道：“你又在转什么鬼脑子？不要瞧这炉小，不比那三座高炉，单这里一炉铁烧废了，就顶你吃上好几年的，你当真以为你这个炉长来着轻易！小心把你爹从坟里气爬起来。”
“孙打炉，孙打炉，哪个是孙打炉！”
窖室外有人喊，孙打炉与老匠户站起来，探头往外看，却是小徒弟带了个佩刀的小校过来喊他。
“将爷，小的便是孙打炉。”孙打炉鞠了个躬，从半埋式的窖室里钻出来，才看到外面还有一队兵卒分列开来，占了外面的堆料场，“将爷喊小的有什么吩咐？”
“大人要过来看炉，你让无关人等都回避了……”小校说道。
“哪个大人要过来？”孙打炉疑惑地问道：“胡大人每回过来也没有让清场子啊，这里可没有无关人等。”
老匠户在旁边说孙打炉：“哪个大人过来该是你问的事？让田耗子几个龟蛋留下，其他都是无关人等，炉渣子留到明天再清不迟……”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哩。”孙打炉说道。
“你爹也是死脑筋，多好的手艺，就不会转个弯，得罪了陈主事，搞了一顿饱棍，没熬过半年就去了。到你这里，怎么还学不会拐弯？”老匠户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先清理料场，让做力工的人先离开炉场。
孙打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炉渣子丢到一边，踮脚看外头，到底哪个大人过来。挤挤挨挨一大群人拥过来，孙打炉认识的没有几个，除了胡致诚，另三处炉场的炉长，铁坊大作以及军械坊的大作外，其他人都不认识。
“啊，是都监使大人过来。”老匠户欣喜地说道，又拍了拍嘴，改道：“如今是制置使了，可是比县太爷大好几级的官啊，没想到大人刚回崇州两天，就奔这里来了……”
“他？你眼睛好使，没看走眼？”孙打炉颇为疑惑，都说大人年纪轻，但见到真人，真觉得年纪轻，叫人吃惊。
“你才来崇州八个月，没见过大人。”老匠户翘着胡子说道：“我都见过大人三回了，能看走眼？你真吃狗屎运了，说不定胡大人将你献的法子说给大人听了，才到这边来走动。不然这小不丁点的地方，能比得上那三座高炉？大人一高兴，指不定会赏你三五十两银子，你可记得要记我吃一顿酒。”
观音滩冶铁工场建了三座高炉，都是老式的单炉，一年能产十万精铁，六十万斤老铁。这样的规模，已经算是海陵府首家了，比江宁工部的铁作场也小不了多少。照管这么一座高炉的，都是行当里首屈一指的大匠。
“你尽唬我，哪有这种好处？”孙打炉不信。
老匠户也不解释，林缚与诸人便走进这边的炉场，孙打炉与老匠户跑上去叩头行礼。
“你便是造双炉的孙打炉？”林缚盯着站在自己面前头不敢抬的孙打炉。
在灼热的炉塘里呆的时间太多，皮肤给烘脱皮多许，脸膛上红一块，黑一块，身材不高，跟其他身体健壮的铁匠户不同，他要削瘦许多，眼睛倒是沉静，有些沉稳的架子。炉塘里温度高，都深秋天气了，孙打炉走出来还穿着短襟子。
“小的是孙打炉。”孙打炉回道。
“那你来说说，要是让你管整个炼铁坊，你要怎么做？”林缚问道。
“三座高炉，先停一座，改双炉。改成之后，停另两座接着改。小炉留下，试火用……”孙打炉实在，也没有什么怯场，只当他献的双炉搅炼法给认可，便大谈特谈起来，根本没有想过人事管理上的事情。
“行啊，那以后便让你来管这个炼铁坊！”林缚说道。
孙打炉一愣，没有听明白林缚的意思。
老匠户倒是心思转得快，扯着孙打炉的衣襟，说道：“大人升你做大作，还不跪下来谢恩啊？你孙家祖上冒青烟了，整个行当里，你这年纪的大作可没有几个啊！”
“不是大作。”胡致诚说道：“孙打炉，大人要向朝廷举荐你来做官。不是工官，是正式的列品列级的文官，冶金监副监，职同工部主事，葛大人之前也就这个官职，不过归制置使司管，铁作场的大作都归你管！”
孙打炉更是愣了不知道回神，连老匠户也愣在那里。葛福、葛司虞父子在他们匠户里，要算传奇一样的存在了，葛司虞还是考上秀才功名，在江宁工部混了十多年，才做到主事位子的。谁能想到孙打炉一个炼铁的，能当跟工部主事一样的副监？边上的工坊大作及几个炉长都愣在那里。
过了好半天，孙打炉才打个哆嗦，哭着脸回道：“小的大字才识一箩筐，不会做官啊！”
“你会炼铁，又会带徒弟，又有好脑子，这个官容易做，没有你想的那么难！”林缚笑道，鼓励地拍了拍孙打炉的肩膀。转回身，面向众人，说道：“孙打炉献了炼铁的新法，证实了，很好用。工场作坊要推广这个新法，每年所出的好铁，能提高一大截。孙打炉是有功之人，这个新法，孙打炉熟悉，所以我向朝廷推荐他来做这个副监，来主持炼铁新法的推广。另外，孙打炉献炼铁新法有功，赏银两千两……”
孙打炉能做官？好些人震惊归震惊，心里还是打了疑问号，也有不屑的，想要看孙打炉搞砸的好戏。
一下子赏两千两银，仿佛又是一块巨石砸到湖里，掀起泼天大浪。两千两银，换成铜钱，就有近三万斤重，能堆一屋子，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富。
当世对匠术杂学压得太厉害，林缚不得不用较激烈的手段去拔一下。
科举晋身的士子里也并非没有专才的绝世之才。南有主持编《匠作经》的赵舒翰，北有造水运仪象台的司天监少监姜岳，都是在匠术杂学上有专才的顶尖人物。
说起这个司天监少监姜岳，林缚得到的第一手黑水洋航线资料，还是姜岳托工部主事陈晋唐所给。
然而这样的人物在士子群体里占的比例太少了，在当世的体制下，也根本没有他们发挥才能的余地来。
赵舒翰除了初中进士时意气风发，之后便是将近十年的郁郁不得志。姜岳为陈信伯的门生，侄女婿，官途还算平坦。即使在西秦党失势后，也是由于他的性子沉闷，与世无争，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但他在司天监能发挥的最大作用，就是带着一群官吏编历书。
姜岳主持修造的水运仪象台，每日计时竟是分毫不差。林缚一时还理解不了其中的原理，依着别人的描述，猜测可能是天文钟的雏形，但能做到每日计时都分毫不差的精度，姜岳在机械方面的成就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者难追了。
当世的主要计时工具是日晷与滴漏，绝大多数人更是看日头行事，才有日隅时分，日跌时分之说。计时误差之大，令林缚头大无比。
当世已经能较好的将司南与牵星术用航海，但司南指示的是方向，牵星术也只能辨识纬度，当世还没有什么有效手段去辨识经度。当林缚听到姜岳与他所主持修造的水运仪象台时，想到的不是计时，而是下意识的想到将水运仪象台小型化之后，可以去测量经度的不同。
林缚有千年之后的生活经历，知道不同地区之间之所以存在时差，是因为经度的不同。只要有了精确的计时工具，通过计算时差就能准确的辨识出经度来。能辨识纬度与经度，才能在茫茫大海上准确的辨识出方位。
从崇州到儋罗岛，一切都极顺利的情况，大概只需要两天三夜就能抵达。然而常常因为牵星术辨识方向的误差大，而要多走好几天的冤枉路。还幸亏有了牵星术，不然十回出海怕有八回摸不到儋罗岛在哪里。
也许将水运仪象台改造成真正意义上，能用于航海的天文钟，需要上百年，数代人的努力，也许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出现后世能戴在手腕的腕表，但这无疑是正确的方向。一个民族只要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少走些弯路，就不会受那么多屈辱。
很可惜，赵舒翰一直不愿意放弃他在政治上的抱负，林缚这时候也无缘见到姜岳。
为了一个更大的目标，还要有更强的势力才行。
在场的诸多人还在为林缚许下的两千两赏银而震惊，孙打炉他有些打哆嗦了。这两桩事对他的冲击太大，脑子里一片空白，都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就叫好。
林缚想了许多别的事情，回过神来，对胡致诚等人说道：“兵卒奋勇杀敌，能出将军、元帅；匠户用心造物，自然也应该出大人物；便是将田种好，也是状元郎，也能做官，也能得赏，这里面的道理是一样的。谁想到新法子，能使东西造得物美价廉，谁就应该得到奖励。当然了，有些难题，一时得不到解决，或者说现有的人手不够，也可以张榜悬赏，天下能人异士无数，我们不能小瞧了天下英雄！”

卷八 淮东 第七章 惊澜
大字不识一箩的铁匠也能当老爷，震惊的不仅是那群匠户，在崇州县，在海陵府，也是往湖里投入一块小山似的掀起泼天狂澜，成为酒肆茶楼、馆驿走铺间，人们争先相传的奇谈。
“当真是胡闹，莽夫也能当官，将那些十年寒窗苦读的士子置于何地？”
官船停在水驿码头，岸头便是茶肆。淮安知府刘庭州、山阳知县梁文展、盐渎知县胡大海，以及淮安府军指挥使肖魁安坐在船舱里，静听茶肆里茶客放声议论崇州铁匠当官事。盐渎知县胡大海倒是先忍不住，满腹牵骚地抱怨起来。
崇州修扞海堤的折子批复下来了。曹义渠截西秦郡税银以修径源渠，朝廷都无奈应允了，林缚在淮东自筹粮钱修扞海大堤，朝廷又有什么借口不许？朝廷下了特旨，要淮安、海陵两府以及两淮盐铁使配合之。
有了这道上谕，林缚便正式召盐渎、建陵、皋城三县以及射阳、大丰盐场以及鹤城草场司的主官到崇州议事。
肖魁安是为淮安府军的裁编事，到崇州面见林缚。
刘庭州不是无所作为的官员，他心里清楚扞海堤筑成对淮东地区的好处。
事实上，刘庭州在任盐渎知县时，就上书建议在盐渎与射阳盐场之间修扞海塘。单在盐渎县东修一座扞海大塘堤，少说要筹四十万两银，远非盐渎一县能承担。刘庭州是想朝廷能从盐铁使拨银，才越郡府两级，直接上书朝廷。可两淮盐利是朝廷命根子，刘庭州不合规矩的上书能有什么结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林缚初任淮东制置使，就要自筹粮钱在盐渎、建陵、皋城、鹤城外围，修筑扞海大堤，在燕京，在江宁都引起很大的震动。
在淮泗战事后期，刘庭州处处与林缚作对，也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有所坚持。修扞海堤对淮东有大利，刘庭州在这件事上却又是支持林缚的。
刘庭州对在盐渎东面修扞海塘，有过认真的考察，即便林缚这回没有召他过来，他也不管，特意与盐渎知县胡大海一起，跑过来热脸贴冷屁股。
山阳知县梁文展有其他事要到崇州跟林缚专陈，主要也是借这个机会，与崇州众人亲近亲近。
从淮安坐船南下，进了皋城境内，就听到满城都在议论林缚在崇州提拔铁匠做官的事情。贩夫走卒们当成一桩奇谭来议论，更多的是羡慕、眼馋，在刘庭州、胡大海、梁文展、肖魁安等人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胡大海平日是小心翼翼的一个人，听到这些荒唐事，也忍不住在刘庭州、梁文展面前口出怨意。要认真细究起来，胡大海都能算是诋毁上司了。
梁文展抱着茶盅腹里冷笑，暗道，林缚在江宁就给陈西言斥为猪倌儿，自古以来又有几人，能短短三年间“胡闹”到如此地位，如此势力？梁文展心里如此想，脸上倒不动声色。
淮泗战事后期，梁文展甘为林缚前驱，为林缚收拾马家，为淮东军势力全面渗透到山阳县，立下汗马功劳。谁都不是笨人，梁文展与刘庭州之间的关系算是彻底毁了，他也给淮安府其他的官员孤立起来。
淮泗战事里，梁文展也是有功之人。战前梁文展是淮安知县，淮安县是淮安府首县，淮安知县官定从六品，比其他县的主官要高一级。战后梁文展正式出任山阳知县，正七品的职守，不升反降。在张玉伯出知徐州之后，淮安通判的位子没有轮到梁文展。旁人都冷眼看好戏，都说这是梁文展投靠林缚，得罪岳冷秋、刘庭州的下场。
梁文展这段时间夹着屁股做人，低调做事，仿佛一副受到打击的模样，心里却清楚得很。张玉伯在短短半年多时间里，从江宁府司寇参军到出知徐州，连升四级，但与陈韩三同处一城，是福是祸，还真难以预测。
林缚曾劝张玉伯托病辞谢，张玉伯思量再三，还是接受岳冷秋的辟举，到徐州任职，他心里也是希望能有一番作为。但家小都留江宁，只身到徐州赴任，心里未尝没有做最坏的打算。
看看这一两年来，多少知府、参政、参议、宣抚使、监察使、提督死于战乱。乱世将临，性命都不能得到保证，升官又怎么算得上一桩好事？
要不是想透这点，梁文展又怎么会在淮安夜奔林缚？
战后，梁文展要争淮安通判倒不是没有机会。一是他心里有愧于刘庭州，不想在淮安与刘庭州对立而处。再则他料到会给淮安的官员孤立，夹在淮安府诸官员中间任通判，难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远不如独掌山阳更有作为。
梁文展心里清楚，林缚据淮东以自立，山阳县的地位比淮安城要重要得多。梁文展谋求的是淮东军的地位，而不再是朝廷所授的官位，又怎么可能放弃山阳知县一职，去争没有什么实质意义的淮安府通判？
要说出身，淮东军诸人自林缚以下，哪个出身又是高了？林缚能率淮东军诸人做出这一番事业，闯出这一番天地，便是士大夫眼里的“胡闹”所致。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为官，恰恰是他一贯的作风，梁文展倒不会觉得有多意外，铁匠里就没有可用之大才？
或许在他人眼里，林缚此举有些过于张扬，几乎将淮东军推到与士大夫势不两立的地步，不是善策。
梁文展认识又有不同。
崇州修扞海堤便有蛰伏之意，相对于奢、曹、梁等势力，淮东势力毕竟没有太深的根基，这期间也奢望不了会有多少名士会慕名来投淮东。此时提拔铁匠做官，在士子清流听来十分的刺耳，但天下间会有多少因出身而苦无出头之路的有才之人听闻此事，会到崇州撞一撞运气？
此乃千金买马骨也！
待三五年后，士子清流对铁匠做官一事也能冷静相看。而淮东一旦夯实了根基，有逐鹿天下的实力，真正有远见的士子清流，在择主而附时，还会在乎那些虚名吗？
肖魁安出身低微，靠战功搏得如此地位，十分的辛苦，如今出任淮安府军指挥使，实权与正七品的府司寇参军相当，但素来给同僚文官瞧不起。听到胡大海口出怨言，肖魁安心里就颇为不满。但刘庭州对他有知遇之恩，也感刘庭州对朝廷的忠义，知道刘庭州对林缚一向都有看法。肖魁安没有吭声跟胡大海争辩，以免引起刘庭州的不快。
刘庭州对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做官一事不置可否。
这是林缚为淮东制置使司所辟举的幕僚官，是林缚的特权，即使惹得天下士子恶目相对，也更能限制林缚的野心，对朝廷来说，要算一桩好事。在刘庭州看来，林缚若能忠于朝廷，是两百余年来少有的能臣。
林缚如此要修扞海堤，刘庭州一时也看不透他是忠是奸，倒不纠结铁匠做官这些细枝末节。
刘庭州微叹一声，让随扈出舱吩咐开船，争取赶在天黑之前，进入崇州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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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庭州是自己到崇州来的，事前也没有知会崇州一声，也就没指望崇州会有派什么头面人物到县境来迎，料得崇州也不会为胡大海、梁文展、肖魁安三人的到来而大动干戈，毕竟还有盐铁使及海陵府的官员要接待陪同。
官船从北官河进入运盐河，便算是进入崇州境内。
岸上有数骑哨探驰来，隔岸相问：“可是从淮安发来，山阳知县梁大人所乘之船？”
在船头的舱头大声回应岸上：“正是，淮安知府刘府尊也在船上……”
那数骑也没有吭声说什么，也没有派人上船来检验，兜着马首，便往回赶。
入境给问询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刘庭州坐在舱室里也没有在意。
又行了约半个时辰，听见前头车马声大作，刘庭州也疑惑的让人推开舷窗往外看去，却看到一队骑兵逶迤有两三百人，正从往东沿河岸往这边而来。前头奔驰的数骑扛着仪旗，沿岸走马大声吆喝：“淮东制置使有迎淮安知府……”
林缚亲自到县境来迎，刘庭州倒没觉得有什么荣耀的地方，侧头看了梁文展一眼。
刘庭州过来又没有知会崇州，除非淮安那边有人刻意通风报信，不然林缚不会知道他会来崇州。就算他来崇州，林缚多半也不会亲自来迎。林缚来迎的是梁文展，只是提前知道他在船上，这才临时改的口。再说之前来人探路，问的也是梁文展在不在船上。这里面的蹊跷，刘庭州不会搞不清楚。
即使林缚不来迎他，刘庭州也没有怨言。林缚官阶在他之上，本来就没有上司到县境来迎下属的道理。令他意外的，是林缚竟然屈尊来迎梁文展。
若说林缚在崇州辟举铁匠为举，有张扬跋扈之姿，但他能亲自到九华来迎梁文展，倒是体现出他礼贤下士的雅量来。梁文展暗附淮东军，放弃淮安府通判不做，林缚这一迎，倒也不屈他了。
刘庭州心里微叹，林缚这样的人物，不做治世之能吏，必为乱世之枭雄。
为林缚辟举铁匠为官事，胡大海一路行来是满腹怨意，此时看梁文展心里竟是酸溜溜的感觉。
梁文展自诩修身养性有成，此时也难免心绪激动。只是他这激动的心绪也无处表达，毕竟林缚知道刘庭州在船上，也只能临时改口称来迎刘庭州了，他只能将这激动的心绪按捺住，跟着刘庭州后面走出舱室，与崇州诸人见面。

卷八 淮东 第八章 宴前唇战
从九华到崇城还有一百多里水路，时近黄昏，林缚迎得刘庭州、梁文展等人，便先在九华宿夜。
九华早年便是崇州、鹤城草场衔接皋城、兴化两县的水陆码头。只是早前运盐河淤浅，不利大船航行，西山河与运盐河之间也没有河道相连，而崇州又地处偏隅，鹤城草场的职能单一，九华也只是三县之间很不起眼的小商埠。
西山河与运盐河的贯通，运盐河清淤拓宽，崇州成为津海粮道的核心始发地，淮东腹地诸县的米粮有近半都要走水道从九华通过，运往鹤城、崇州，移船出海。九华在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里，便崛起成一座繁华的镇埠。
在胡致庸的主持，九华城已经筑成。
九华城规模不大，周六百步，只能算军垒，城寨。城池建得坚固，挖去浮土，铺石为基，夯土为芯，外覆城墙砖，是峙立在西山河与运盐河汊口的一座坚固壁垒。
林缚出镇淮东制置使，在山阳、泗阳一线驻有重兵，九华没有驻兵的压力。不过，林缚仍在九华军营还驻有两营甲卒。兴化、皋城、建陵等淮东腹地诸县，若有事，从九华调兵，要比直接从崇州调兵节约一天的时间。
驻军不干扰地方事务，在九华捕盗设卡的，还是巡检司直辖的刀弓手。
刘庭州对崇州的认识，仅来自地方志，此时过来，算是对崇州有新的感观。
九华作为巡检司归淮东制置使司直辖，但刘庭州细观此地民情，能认识到淮东制置使司之下，军政、民政事务有着明显的界限，分开来管理。
想到这里，刘庭州侧身窥了一眼林缚身后那个黑瘦，神情有些拘束的汉子。
刚才做过介绍，刘庭州等人已认得他便是这段时间来，搅得淮东议论纷纷的那个铁匠孙打炉。听他的名字，打炉，打炉，便能知道他的匠户身份。
冶金监、冶金副监只是制置使司内部所置的官衔，朝廷可管不了这么多的花样，与船政使、副使、百工监、副监、军械监、副监等官职一样，都统一称为将作丞及将作少丞，分列正八品，从九品，属低级文官。
不过不管怎么说，林缚辟举匠户为官，便是往烧得正沸的油锅泼了一瓢冷水，算是触了大忌。
林缚在驿馆设了宴，款待刘庭州、梁文展等人，崇州这边，由林梦得、秦承祖、孙打炉等人作陪。
入席时，盐渎知县胡大海正好与孙打炉对案而坐。
听闻崇州辟举铁匠为官，胡大海心里怨愤，又见林缚屈尊亲迎梁文展，心里羡恨，心里便几分狂态按不住。看着对案的孙打炉坐姿不雅，胡大海越发按捺不住，忍不住出言戏弄：“孙大人初为大人，可知‘大人’二字何解？”
这大半个月来，孙打炉还在适应他新的身份，听林缚的指示，进了战训学堂最基础的识字班，远远达不到断文析字的水平。
匠户身份卑贱，但像葛福、孙打炉等杰出之辈，也仅仅是卑微的出身限制他们不能读书识字，不能入仕为官，但论聪颖才智，远在常人之上，自也有一股子傲气在。听不懂胡大海咬文嚼字的话，孙打炉倒也不慌，手撑着桌案，等人帮他。
林缚坐在居中的主案前，也仅仅一笑，对孙打炉说道：“胡大人问你做官的道理……”
孙打炉朝林缚行了一礼，才跟对案而坐的胡大海说道：“我孙打炉没怎么读过书，不知道做官的道理，只知道打铁？胡大人知道怎么打铁吗？”
“我不会打铁，但要我管铁作，我会从匠户里择其善，以为匠首，鞭苔之，使他们各司其务，则其业不乱……”胡大海说道。
“匠户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我孙打炉从出生就在铁炉前滚爬，我能分辨，胡大人怎么分辨？”孙打炉反问道。
胡大海倒没有想到这个莽夫倒也伶牙俐齿，反口跟自己分辩起来，冷笑道：“善或不善，有口碑相传，为官者又焉能不察？此等皆御人为官之术，孙大人若有心要学，本官倒不吝惜相教……”
梁文展微微一笑，胡大海这番话也是针对他而说。看来林缚亲来九华相迎，真是刺激到他，使他刁难孙打炉的同时，又按捺不住有卖弄之心。
“如何做官，我让胡大人说得一时糊涂。不过大人有言，只要我能让冶铁工场每年产出更多的好铁来，这将作少丞便还是由我来做，若不能，凭我嘴里说得再漂亮，大人也会将我这个将作少丞撤了，换其他人来做……”孙打炉说道：“我粗人一个，学的也只是打铁的本事，不知道其他官要怎么做才算好。就将作少丞来说，我以为，只要能产出更多的好铁，便算是做好了。胡大人如果能指点孙打炉如何让冶铁工场产出更多的好铁，孙打炉愿意拜胡大人为师，若是学做官，那还是算了……”
“孙大人这番话倒是精彩，叫文展开了眼界。文展细想来，孙大人这一番话可以归为一句——重实绩而轻学名。”梁文展在一旁，他知道孙打炉的这些说法，应该是这段时间受林缚影响所致，实是林缚在崇州立基选才的根本，他将话题一转，说道：“眼前淮东最紧要的是修扞海堤。谁主持，若能将修扞海大堤修成、修好，便是工部侍郎、尚书也当得，不然的话，便是像陈钟年那样，道德、文章再好，又有何益？害处更大罢了……说到修堤事，胡大人以为这扞海堤应该怎么修？”
梁文展以黄河修堤民夫大乱来说事，胡大海也给堵得无言以对。
刘庭州沉默不言，细思孙打炉、梁文展的话，暗道，若以实绩来检验，谁能主持将扞海大堤又快又好的修成，倒是比陈钟年更胜任工部侍郎一职。
林缚不管堂下唇枪舌剑，这样的争执会持续很久，他早有心理准备。
虽说两汉独尊儒术之后，天下并非没有其他学术流派传世。有大争议会造成对立，也会很多的好处。他最终的目的是想能在旧学上结新花，而不是抱残守缺，让天下人的脑筋继续僵化下去。这里面的事情也许要几代人才能做成，也不急于一时求成，但就眼前，吸引能人巧匠过来，更能增加淮东的实力。
林缚吩咐身边的随扈：“你出去看看，老工官他们回来没有？”
过了片刻，葛司虞与老工官葛福走进来。
葛司虞虽为匠户子弟，但考中秀才功名，又在江宁工部担任过主事，这次给辟举为司工参军，是最没有争议的一个人物。
葛司虞换了湖青色官袍，走进堂来给大家行礼。这时候天气已寒，葛福穿着反毛的皮袄子，沾了很深的灰渍，戴着皮瓜帽，仿佛乡下老农，其貌不扬。
林缚之前让人在身边置了桌案，这时候站起来迎道：“老工官，你坐这边来……”
胡大海之前见林缚在身边安排了一个与刘庭州相当的坐席，还以为有什么紧要的人物过来，没想到是一个糟老头，他的锐气给梁文展、孙打炉所挫，倒想看看这个老头是什么人物。
“要不是葛老工官年岁大了，我倒想麻烦葛老工官来担任修堤的总指挥，如今葛老工官是制司的咨议。”林缚跟刘庭州介绍葛福，“葛老工官在筑成崇州新城之后，就在鹤城沿线考察，对修扞海堤之事，也最为熟悉。说到修扞海堤，还是要问葛老工官……”
刘庭州倒想起葛福这么一号人物来，坐在案前揖道：“原来是太后所赞‘天下巧师’的葛福老工官，庭州在这里有礼了……”
“当不起，当不起……”葛福回礼道。
葛福在匠户里是特殊的存在，得特旨赏赐，脱了匠籍，其子葛司虞才得参加科考做官。林缚让葛福与刘庭州对案而坐，刘庭州都不会觉得屈了身份。
胡大海也想起葛福这个人来，细想梁文展刚才话，明明是要说葛福比陈钟年更能胜任工部侍郎，他心里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太放肆。
林缚也不管胡大海心里怎么想，刘庭州自然能积极配合修堤，那是再好不过，跟葛福说道：“还要麻烦老工官跟刘大人简略地说一说修堤事……争取在年底之前，就将事情做下去。”
“好咧，我便说一说。”葛福说道：“淮东沿海虽然没有完整的扞海堤，但有条件的地方，也零零碎碎的自行组织修了一些海塘，对海浪与风暴积累了一些认识。能师巧匠藏于民间，崇州这边张榜后，就陆陆续续有好几十人跑到鹤城、崇城献策，虽说堤还没有开始修，赏银已经花出去许多。不过也确实有些真知灼见在，有些能师巧匠在，对之前的方案有很大的补充，有些不足的地方也得到纠正，再有这些新募的能师巧匠帮助，老朽倒更有把握了……”
刘庭州还不清楚崇州张榜悬赏问修堤策的事情，想来是在辟举孙打炉做官之后。
刘庭州有腹中也有一套在盐渎县东修扞海堤的方案，所以才急巴巴的不请而至。这套方案也是他在盐渎任官期时，走访乡里，总结前人经验得来，花了两三年时间，自以为颇为成熟。倒没想到林缚利用铁匠做官一事大造影响，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从淮东沿海又新招揽了一批有益修堤的匠师……
如此看来，这事在淮东地区迅速传开，多半也有崇州纵容的因素在内。
扞海大堤分段修筑，先修鹤城到江门之间的南段，做的工作也最充分，方案自然也最完整。从鹤城往北到清江浦的中段与北段方案，还较为粗糙。不管方案粗不粗糙，葛福都给刘庭州做了介绍。
扞海堤北段即是盐渎县段，葛福所提出的北段方案，倒与刘庭州腹里盘桓了好几年的方案相仿。
林缚说道：“这个北段方案是盐渎新津人朱艾所献，崇州才派人往盐渎走了两趟，只是粗略认为这个方案堪用，还没有最终确定下来。这个朱艾倒有些见识，说认得刘大人，刘大人也跟他请教过修堤的事情，倒不知道真假。若是他托大夸口，我便将他赶走；要是真的，制置使司倒不少一个令吏的位子给他……”
刘庭州心里一叹，说道：“本官确是跟他请教过修堤事。此人是个牛倌，少时放牛时好指点形势说战事，村人都说他疯癫。长大后，性子倒还沉稳。我路过新津时，他跑来献策，说的确有道理。用来修堤，是个人才，就是少时争强斗狠，给人毁了半张脸，太损仪容，不然本官在盐渎就辟举他做吏员了……”
“我是猪倌儿，用个牛倌也是合适。”林缚哈哈一笑，见胡大海眼睛迷茫，想来是不知道他治下有这么一号人物存在。
淮东制置使司佐官，属官有人数限制，吏员倒无限制，只要能养得起就行。

卷八 淮东 第九章 修堤之谋
夜深灯昏，北风鼓吹，崇城驿馆里庭树呼呼而响。
张晏在灯下蹙眉而坐，淮东扞海堤修筑案草本就摊在他的面前。
旁边伺候的青衣小厮强睁着眼睛，不敢打瞌睡，倒不知道大人是怎么了，拿了这一叠三五十页纸，午后回来，坐在窗前就没有挪过脚，反反复复地翻阅着，恨不得将每个字都抠下来吃进去，眉头越收越紧，半天都没有吱个声。
“你去前面看一下刘庭州睡了没有？”张晏吩咐身侧的青衣小厮。
青衣小厮心里暗想，都快破晓了，哪可能没有睡下？不敢回嘴，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去。
为修扞海堤事，林缚将盐铁使所属的射阳、大丰两处盐场的巡院官也召来崇州议事，张晏放心不少，怕射阳、大丰两地的盐官看不穿林缚可能暗藏的猫腻，遂不惜屈了身份，亲自到崇州参与议事。
这是张晏来崇州的第三天，也是今日午后才拿到较为完整的扞海堤修筑案草本，也的确让他从里面看出不少的猫腻来。
淮东修扞海堤，涉及淮南盐区、海陵府、淮安府。张晏来了，刘庭州来了，刘师度之前就在崇州，到建陵、皋城两县实地走了一圈，也赶来崇州。
张晏信不过刘师度，倒想在明天决议之前，与刘庭州私下里沟通一下，以免明日议事时给孤立起来，没有援应。
青衣小厮转头又走了回来，禀告道：“前头院子里亮着灯呢，问过才知道，刘大人刚刚让人送夜宵过去，应是没有睡下……”
听小厮这么一说，张晏也有饿感。
张晏虽是正四品的盐铁使，但与刘庭州互不统属，也不便召刘庭州来见自己。怕刘庭州会睡下，也顾不上腹饥，张晏拿起草本往前院走去，去见刘庭州。
“刘大人，扞海塘的草本，你如何看？”张晏未待下人沏茶端上来，就迫不及待地问刘庭州的意见。
“倒也完善，制置使想必是早就有所准备。”刘庭州说道。
刘庭州当年上书朝廷欲用盐银在盐渎修扞海堤，张晏倒是知道这事的。当然了，这种事不需要张晏出面，刘庭州的折子根本就没有可能进入宫城，呈到皇上面前。刘庭州对修扞海堤是什么态度，张晏自然不难猜测。但淮泗战事后期，刘庭州与林缚闹得相当僵，在这件事上，他也只能先争取刘庭州的支持。
“从鹤城往北到清江浦南，两百里地，仅修四座河闸。三县仅有四条河道能穿堤通海，一旦淮东大涝，四座河闸哪来得及排涝？”张晏说道。
“涝淹潮侵，皆淮东之害，然潮侵占了九分，涝淹只占一分，便是一座河闸不修，筑成扞海堤，也是利大于弊的。”刘庭州本是宝应县籍人，又长期在淮安为官，对淮东情况了若指掌。
当世修河闸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一座十数丈宽的双串或三串河闸，打桩埋砖，垒石熔铁，要建得异常的坚固，才能挡住海潮掩来时的冲击。河闸设活动闸门，上面还要架梁铺桥，与堤道相接，靡费甚至超过一座坚城。从鹤城往北到清江浦南，为扞海堤的中段、北段，两百里干堤预算是七十万两银，单为四座出海河闸倒要单列三十万两的预算。
每增一座出海河闸，就要多掏七八万两银子，这个压力放在谁的肩上都扛不住。刘庭州之前给盐渎县东筑海塘所拟的方案里，甚至一座河闸都没有打算建，便是在巨额成本面前，被迫在涝害与海侵之间做出的权衡。
“江门、鹤城实际已落入林缚囊中，扞海堤从江门、鹤城往北修，横贯淮东东境。”张晏说道：“刘大人就不怕林缚另有所谋？”
刘庭州微叹一声，说道：“说是两年修成，我看非三五年不得竞功。三五年里，崇州不断往这里面投大量的银子，便是有所谋，也是远在三五年之后……三五年后，内河漕运也该恢复了。”
天下漕粮，大半要从淮安过境，淮安知府有督漕的责任，刘庭州对漕运事务也相当的熟悉，不难猜到林缚实际是从盐银保粮，津海粮道里筹钱粮去修扞海堤。
以漕粮运量计算，崇州从盐银保粮里得银，每年也就四五十万两银。如今林缚将这笔银子都投到修扞海堤上，这也要阻拦，难道逼着林缚拿这笔银子去蓄兵吗？两害权衡取其轻，如此简单的道理，刘庭州又怎么想不明白？
刘庭州知道张晏为什么要反对。
林缚要修扞海堤，最先提出是保盐渎、建陵、皋城三县不受潮侵，毕竟两淮盐区不在林缚的辖管范围之内。不过真正的方案拿出来，整条扞海堤都要修在淮南盐区范围内，张晏是怕林缚借这机会，变相的将淮南盐区划入淮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里。张晏在鹤城草场上已经吃了大亏，这时候有戒心也难怪。
刘庭州暗道，扞海堤修在盐渎、建陵、皋城三县境内，还要担心林缚的势力往这三县渗透呢？总不能将扞海堤修到海里去。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田地都各有其主，扞海堤修在这三县，征田征地费时费力，修在盐区就没有这上面的麻烦。
更重要的一项是，扞海堤修成要有护田保盐的双重作用。
每回海潮大侵，受害最严重的恰恰是住在海边的盐户，无处可逃，也来不及逃，常常是屋舍浮海，溺尸无数，盐户受害极烈，盐区生产也大受影响。扞海堤从盐区穿过，堤外煮盐，盐户住堤内。
方案里还提到，要在堤外修大量的避潮高墩。盐户在堤外煮盐时遇海侵，也可以就近到高墩上临时避难。天知道，十万盐民有多么巴望能在盐区修这样一条扞海大堤！
再说林缚从“盐银保粮”里抽银子修提护盐，道理上也完全说得通。
张晏担心林缚向淮南盐区伸手，变相的将淮南盐区划入淮东制置使区的辖防区，这完全有可能。
在修筑方案里，先筑鹤城与江门之间的南段大堤，但会在盐渎、建陵及皋城东面，每隔三十里先修七座驿堡。修驿堡，一是为明后年的筑大堤做准备工作，二是筑成的驿堡将来要与大堤嵌为一体。整个扞海堤筑成，也是一条贯穿淮东东部的大驿道，三十里一隔的驿堡自然就可以作为驿站来使用。其中四座驿站又与出海河闸重合，实际控制着进入盐区的四条主要河道。
整个方案算是相当的巧妙，这七座驿堡给淮东军控制在手里，扞海堤大道从淮南盐区贯穿过去，自然不难想象大堤修成，林缚对淮南盐区的控制及渗透程度了。
当然了，林缚这时候答应建成后会将大堤与驿堡移交给盐铁司管辖，但张晏实在不敢相信林缚的人品。
偏偏扞海堤对保盐的作用十分的明显跟重要，张晏想反对又找不到借口，才想过来探一探刘庭州的口风。只要有刘庭州支持，张晏咬了牙，也要坚持将扞海堤往西挪二十里，防止林缚借这机会将手伸向淮东盐区，偏偏刘庭州这时候装起糊涂来。
三五年内河漕运恢复了，自然能断了崇州最大的财源。而崇州之前又将银子投在修扞海大堤上了，那林缚除了做大越王朝的忠臣外，就没有太多的选择，封侯、封国公都不是什么问题。
要是三五年后，内河漕运还恢复不了呢？那时候封侯、封国公，能满足羽翼已丰的林缚的野心？
在刘庭州看来，将扞海堤修在三县与盐区的边界线，还不如将扞海堤完全修在盐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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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能拉得刘庭州的支持，刘师度也早早表明支持的态度，张晏也知道自己是独木难支，便是岳冷秋也希望崇州的钱粮能消耗在修扞海大堤一事上。他便是一人反对，捅到京里，反而会与张协、郝宗成起分歧，李卓对淮东军则一贯是支持的态度。
张晏唯有希望修筑扞海堤一事能拖上三五年，唯有寄望三五年内河漕运能恢复，“盐银保粮”之策自然就会作废，当前情况，不得不同意整条扞海堤从淮南盐区贯穿过去，这样倒也不便暗中拖一拖后脚。
如此，到十一月下旬，扞海堤修筑方案，便大体定了下来。
扞海堤南段先进入实施阶段，条件也最成熟。
淮东制置使早就在鹤城与江门设了巡检司，筑了城寨，还在江门与鹤城之间修了大道，为防备奢家派兵从海路袭扰崇州，江门与鹤城之间还筑了三座坚固烽火哨堡。在林缚决定要筑扞海大堤，鹤城、江门就先修筑了大量的临时军营。
崇州南有长江，北有运盐河，地势也比北面的湖荡平原区略高些，从江门到鹤城之间就没有再设河闸。这时候只要将人拉上去，就能分四段立时动工筑堤。
而北段、中段，则要每隔三十里先修七座驿堡，接下来再修出海河闸，到最后才分段筑堤，将驿堡与河闸贯连起来。
到十一月下旬，流民军丁壮与家属除了少部分在山阳安置外，其他也差不多都从淮泗迁来崇州，主要沿鹤城、江门集结。
当然，初期的投入也是巨大的。工辎营编卒六万，每月粮饷投入为米粮三万石，银两万两，这倒不难承受，毕竟是逐月投入的。再说这么多人，都是淮东军的基本兵员，必须要严格按照营伍编制养着。
要不是淮东军在崇州建设了冶铁及各类匠作工场，仅仅是数以万计的铁质工具，倒不是有银子就能立时购来的。
筑堤能不能提高效率，大量铁质工具的投入是必不可少的。林缚初来崇州时，乡里挖土掘坑，还多用木锹、木铲。县里每回征役做工，不出差役钱粮，还是让出役的乡民自备工具，效率怎么能高？
当然了，除了大量的铁质工具外，还要投入大量的骡马与车辆，这样才能尽可能保证工期在两年内完成。

卷八 淮东 第十章 迎娶
窗外飘着雪花，北麓小院内外覆了一层浅雪，青石板上深深浅浅的履痕，仿佛是素白宣纸上轻描出来的几笔淡描。
崇州不是大寒之地，冬季也见不到见场雪，今年的雪算是早的。
小蛮穿着大红喜服，坐在窗前，先就哭了一场，一双眸子红肿似桃。
苏湄笑道：“好端端的喜事，你哭个不停，倒是委屈了你？不要再哭，再哭就不再是漂亮的新娘子了。”
“姐姐，你留在崇州不行吗？”小蛮抹着脸问道：“你要不在崇州，我给别人欺负了怎么办？”
“从来都是你欺负人家，哪有人家欺负你的时候？”苏湄莞尔一笑，将小蛮轻搂在怀里，说道：“我现在还不能留在崇州，不过你在崇州，我也放心……”
“总是不如你在崇州的好。”小蛮满怀惆怅，又不解地问道：“奢家起事也不过一府之地，姐姐为什么就不能留在崇州？”
“没那么简单。”苏湄轻声说道：“总之崇州这边蒸蒸日上，我在江宁的日子也过得舒坦，倒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册立宁王以镇东南，对崇观帝来说，是一招险棋，即使用张协之子张希同任宁王府长史，仍难让他放心，还要防止江东郡地方势力彻底的倒向宁王。
江东郡地方势力主要也就分为两派，一为吴党，二为东阳系。
汤浩信之死，可以说是诸多势力促成，但没有崇观帝的授意，随宁王南下的张希同、张晏不会充当打手。除跟梁家妥协，以山东换梁家出兵外，崇观帝也未尝没有杜绝顾悟尘、林缚倒向宁王可能性的心思。
淮泗战事后期，崇观帝手书圣谕，赐林缚任淮东制置使。这里面的心思就复杂了，也未尝没有拿淮东牵制梁家的心思，也许对岳冷秋也没有彻底放心的心思——这里面种种都是帝王心术，至少在当前，崇观帝仍将淮东视作手里一枚有用的棋子。
苏门之冤涉及三代帝王的废立，将直接否定德隆、崇观二帝入主龙廷的正统性，届时崇观帝还会视淮东为一枚有用的棋子吗？
林缚入崇州还不足两年，才掌握崇州一县，虽为淮东制置使，但对淮东两府十三县还谈不上有什么影响力，跟奢家十一代立足晋安的根基远无法相比。
院子响起足履轻响，宋佳掀帘子进来，穿着狐裘子，洁白无瑕的绒毛将脸蛋衬得额外的娇媚，看着小蛮哭红了眼，笑道：“眼巴巴的要嫁进门去，这会儿怎么就委屈了？”
“谁委屈了？”小蛮撅着嘴说道。
“要没有委屈，轿子在外面都准备好了，上山去吧？”宋佳嫣然而笑，又跟苏湄说道：“也给苏姑娘备了轿子，七夫人请苏姑娘上山去聚一聚，山下冷清得很。”
“辛苦宋典书了。”苏湄说道。
“苏姑娘要留在崇州，这内典书一职就没有我的份了。”宋佳看似无意的说了这么一句。
“宋典书说笑了，妾身怎么可能会留在崇州呢？”苏湄淡淡地说道。
宋佳倒也没有再无礼的试探，见好就收。她总觉得苏湄的身份不简单，暗道苏湄要是留在崇州，未必甘心屈居妾室，又争不了正妻的位子，林缚许她做个女官，倒是合适。
淮东制置使司官制差不多定了下来，也半正式的设了内典书一职，使宋佳担任，也正式用她作为自己的助手。内典书一职，说起来倒与后世的女秘书、女助理相仿，可惜还享受不到那种“有事秘书干”的悠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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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令已是小寒，过了今天，便是数九寒冬了。
小蛮进林家为妾，本就是水道渠成之事，只是一切都依足迎娶事，选在今日行大礼，只是不便大肆操办。
要真照纳妾之礼行事，小蛮今日进了林家的门，也还没有同房的机会，反而要去大妇房里连着伺候三天，只看、伺候、不参与，到第四天才许同房。这便是当世节欲守礼，尊妻贱妾的风俗。
顾君薰是性子温婉之人，林缚也不可能委屈了小蛮，虽说没有大肆操办，依照的还是迎娶之礼。
林缚带着微酣醉意，走进房来，不用吩咐，伺候的婆子便悄声告退，帮着将门掩上。林缚将大红盖巾揭去，看着红烛下小蛮鲜艳妩媚的姿容，当年的刁蛮小女孩子，如今也长大成人了，心里感慨。
虽说平时相处也搂搂抱抱，亲亲吻吻，摸摸弄弄，就差最后一步没有做成妇人，相熟得不能再熟，但给林缚在烛下盯着看，小蛮想到今夜便要正式成为妇人，也羞红了脸。
“心慌什么。”林缚挨着小蛮坐下，握过她的软绵小手，轻轻的捻着，看着她微带红肿却平添了几分妩媚的眼睛，笑问道：“怎么还哭了，是不是怕我吃了你？”
给林缚一岔，小蛮倒是恢复了神气，手伸过来拨着林缚的下巴，问他：“你想不想姐姐？”
“嗯！”林缚点点头。
“那就把姐姐留在崇州吧。”小蛮任性地说道：“以后什么事我都依你……”
“许我两年时间可好？”林缚拉小蛮坐进自己的怀里来。小蛮与苏湄相貌相肖，倒要比苏湄矮半头，是诸女里身材最娇小的，“两年时间应该够了，那之后再不让你们姐妹俩受委屈……”
“你要记着，这是你答应我的，两年后就不要让姐姐再受委屈了。”小蛮说道。
“那是当然，从此之后，你便是林门苏氏了，便是淮东的小夫人了，你也要改口唤我相公。”林缚笑了笑，又问道：“时辰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要躺下休息？”
“随便你？”小蛮晕着俏脸，娇羞说道。
林缚见她脸媚如霞，娴美柔静，便动手帮她解起衣裳来。
外厢燃着大铜盆，使得里厢也寒气不侵，比庭院外暖和许，小蛮给剥得精光，身上肌肤美如白璧，林缚抚摸来，挑弄她的情念。待小蛮身下润如溪津而脸如红丹，眼眸流媚，林缚也给迷得心跳血涌。
小蛮虽说一直受苏湄的保护，但成长的环境与顾君薰大为不同，性事上受礼教束缚浅。夹着的双腿给掰开，脸烫得挂火，林缚挺身抵达下，挨着唇皮儿，要害给击中，一股子电击似的感觉从股心处直往心脏里钻。小蛮下意识的双腿就夹到林缚的腰上，双手热情似火的缠着林缚的脖子，怯生而道：“相公的……你那儿大，可不要伤着小蛮……七夫人说第一回可给你弄得痛得要死。”
林缚倒没想到盈袖会悄悄教小蛮这事，见她在身下扭动，又怕又迎的样子，倒是磨得他情念大炽，手够过来，抄手抱住她嫩得打滑的弹软小臀，附她耳旁，说道：“盈袖可曾说还好玩得紧……”
“嗯！”小蛮不好意思的说道，心慌慌乱跳，但知道女人生来就要挨这一回，强忍着不动。当真刀子捅进去，便觉一层肉给撕开似的剧痛，眼泪都迸了出来，身子绷紧了抱住林缚：“不要，不要，好痛，你们都骗我，哪好玩了？”
林缚俯身抱着小蛮，在她耳衅亲吻，知道她身子嫩，怕真伤了她，克制着心间的情念，不出不进，翻了个身，心痛的让她趴在自己身上，在她背臀上抚摸。
熬过那阵剧痛，便缓了下来，但也不能动弹，小蛮便像小兽似的趴在林缚的胸口，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小蛮的身子不重，林缚便由着她去，乱想一些事情，将心思岔开，也不晓得过了多久，也熟睡过去。
连着三天，林缚虽与小蛮同房，都没敢大动她，陆陆续续的试着欢爱，让小蛮彻底的变成妇人，林缚却没能畅快的玩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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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摸着与顾盈袖做好事时，林缚跟她说起三天行房的苦处。顾盈袖观音坐莲似的坐他怀里，笑道：“小蛮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倒让你这么宠她？”
“你们几个，我哪个不喜欢？”林缚说道，手握着盈袖的乳揉捏着，要她拧回头来两人双嘴相噙。
吻了片刻，顾盈袖又问单柔的事情：“小六的事情你怎么做啊？你倒是把人家的心火点起来了，不能就袖手不管。你身边女人多，不馋什么，人家心里可馋……”
“我打算在县学外设个新式学堂，设在鹤城，儒学、杂学都教，先从崇州、山阳等县招些少年子。学堂提供食宿，想必那些没有出路的穷家子弟会过来，招满人不成问题，也算是一个开始。另外，淮东军以下，适龄的子弟都要送进去就读……”林缚说道。
“要把将昭逸送出崇州去，为这事办个学堂值吗？”顾盈袖问道。
“你这张嘴也会胡扯来了。”林缚轻轻咬住顾盈袖艳如红丹的嘴唇儿，“办学堂是桩正经事。无论是出海还是工场，都要大量的人，招揽人才能满足一时之需，但要长久的维持下去，非要办学堂不成……先是办着总类，之后还要分开来办。航海学堂，军事学堂，商学堂，工学堂，等等都要办，总不能让天下读书识字都奔着做官去。当然了，能出海管船，管船队的，能领兵打仗的，能管好作坊的，能打理铺子的，挑出些优秀种子来，做官都没有问题。还真以为做官能有多大的学问在里面？”
“听老人说，做皇帝的，就要拿做官这事，将天下人的心都收拢起来。你这么做，又出海，又经商，又做工的，就不怕将来人心散了？”顾盈袖问道。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到时候再说吧。”心里想便是盈袖都明白这层道理，天下间那些个顶尖人物又怎么不明白？
千百年来，抑商、抑海、抑工，很大的一个因素是为了保证帝权独统，君权独尊。一旦放开口子，做大航海、商工的规模，人心活泛了，有几个人会心甘情愿地拜倒在君权、帝权裙下？
当然，随着农业社会的崩溃，工业生产越来越成为帝国的重心，新的思潮必然会涌来，社会变革就会随之而来。到了那一步，君权即便能勉强维持，也会给架在空中楼阁里。
但在当世，社会还是以农业生产为主，如此庞大疆域，集权式的帝制倒是维持社会秩序的有效手段。
关键是帝制之中，能不能为后世注定会到来的社会变革开个口子，缓和变革来时对社会造成的冲击，或者说利用几代人的时间，主动的去迎合新的变革？

卷八 淮东 第十一章 降将
进来腊月以来，崇州境内雨雪靡靡，于农事甚好，于工造却是一桩大麻烦。
江门与鹤城之间的大道，早就给踩踏得泥泞不堪。出发时擦得锃亮的马靴，早就看不出原形，鞋头还裂了口，泥水混进来，冻得脚发麻。
林缚走回到大路边，坐在马车前辕木上，将靴袜脱掉，拿干布裹着脚，就盘脚坐着，与韩采芝等人说话：“没想到会这么苦吧？”
“苦不觉得，倒是这雨雪天不停，地烂、路烂，天一寒，又冰得结实，土难挖、难运，事情做得慢，怕辜负大人的信任！”韩采芝说道。
各方势力继续僵持着，谁都一时没有能力破局，战事的规模、烈度相比较春夏要和缓得多。扞海大堤正为崇州的重中之重，为此，林缚仅仅是将步军司中军五营步卒南调，加强嵊泗防线的战力，但不急于对嵊泗诸岛以南海域的岱山、昌国发动攻势。
从江门到鹤城，分了四个工段同时修筑扞海大堤，孙敬堂、葛司虞、王成服三人具体总司其事，林梦得、秦承祖等人在崇城也是在更大范围里负责物资、人力资源上的协调。
下面又设工段长，韩采芝兼领其一，张苟给他当副手，还另设了工造官，作为技术总负责人。这个工造官不是别人，就是从盐渎跑来崇州献北段筑堤方案的新津人朱艾。
林缚有空也往大堤上走，整个扞海大堤将涉及到淮东的根本，林缚又怎么能不重视。
“我们要克服困难，与天争时，与地争利，但也不能过于着急，不能将人力耗得太厉害，要体恤大家的辛苦。”林缚笑道：“现在有七八千人压在这边，每天大家张开嘴吃饭就是一两万斤米粮，你肩上的担子很重，要学会适应。开始有些乱，很正常，只要能看到改善，就是好事。熬过这段时间，到春上，就会好起来……”
陈韩芝之前在红袄女麾下当部将，手底下也就四五百兵马，口粮供应也不用他操心。刚上工段，督管造堤，七八千人的穿衣、吃饭，什么事情都要管，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过去近两个月的时间，也不能说完全适应过来，倒也没有刚开头那么狼狈。人总要努力去适应，才会成长。
林缚看向原流民军先锋渠帅孙壮麾下的部将张苟，问道：“来崇州还适应？”
“不用再颠沛流离了，总是不差，还要多谢大人的成全。”张苟回道。
他南下已经两个月了，到崇州之后，就进了这边的营寨，跟陈渍分开，也就没有再联络，也是怕崇州这边起疑心，克制着不联络。
这边的营寨，好东西没有多少，但吃饭管饱，有家口安置附近的，月初与月中时也多发一份口粮。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额外发饷，也不多，每月三五百钱，其他方面倒没有太多的特权，与普通兵卒同吃同住。
虽说这边工段上近八千人里，约有八成人都是流民军的降卒，不过这些武官大多数是从淮东军司各部抽调过来的。
武官们的饷钱虽不多，但都是立了战功给提拔上来的人，有赏功田，从役期间，又能免田赋，倒不用担心家人的生计，有饷钱拿，更能接济家里，这些武官都对淮东军司忠心耿耿。当然下面也有小部分人表现优异，给提拔上来当武官的。这部分人数虽不多，但给大家看到一些希望。
张苟作为工段副指挥，说是比照营指挥发饷，每月倒有二两银子的饷银能拿。家人给安顿在崇城，他没有去看过一回。每月拿到饷银，都托人捎过去，他在这边有银钱没有用场。他识得字，他妻子也识得字，所以能通书信。
他家与陈渍家给安顿在一座院子里，张苟也就知道陈渍在鹤城的情况跟他相似。家里头，除了他捎饷银回去外，淮东军司逢着节时，也送粮面与鱼肉来，大寒节还送了钱跟布来，日子倒是不差。要是愿意，还可以送狗娃去学堂，倒也没有强求。
要是可以，张苟也不想再折腾了。但是他知道杆爷当初投降淮东军心里是什么想法，将来杆爷跟淮东军打起来，他总不能对不起杆爷的情义。
人心思定，哪怕是给淮东军司驱使去上战场，家人能有安顿，也有个前途能奔——绝大部分人举旗造反，不就图这个吗？
有野心的，想出人头地的，淮安军司这边也不是没有机会，韩采芝、陈魁立这几个龟儿子，就铁心跟了淮东军司走。
就算没有淮东军司抽调来的这么多武官压着，就凭着这边当兵做事吃饭能管饱，张苟也没有信心拉出多少人去投杆爷。
这边七八千人，有多少人生下来能经常吃上饱饭的？张苟也不知道淮东军司到底有多大的能耐，有多厚的家底，上好的粳米，竟然能让大家敞开肚子吃，还隔三岔五能吃上一顿肉。
工辎营定编就有六万人，再给家小发口粮，家属上堤或参与开垦荒地，另外发工食钱。其他不说，淮东军司养六万人的工辎营，仅米粮一项消耗，就大得惊人。
在淮泗时，与江东左军打，只知道江东左军能打，很强，但江东左军为什么这么能打，这么强，却是一摸瞎，没有知道缘由。
到崇州来两个月，张苟倒有了些模糊的认识。便是大家手里的铁锹、铁铲，用的都是他们之前不敢奢望的好铁。
工辎营普遍使用的这种铁锹都耐磨，刃口硬，锹身挖硬土也不容易断，两三把铁锹的用铁量就能打一把上好的斩马大刀，崇州竟然奢侈到用这种好铁来打锹铲。
张苟还想着杆爷在进淮泗之前的话，想着打下徐州，开炉炼铁，打上两千把上好的斩马大刀，编一支斩马精卒出来，遇神杀神，遇鬼杀鬼。徐州没打下来，安帅给陈韩三狗贼所杀，而杆爷两千把斩马大刀与斩马精卒的梦想，自然是破灭难成。
之前的奢望与梦想，在崇州却是如此的轻易与唾手可得。张苟心里感慨万分，除了他几个还念着往日情义的人，其他人怕是到最后连反抗淮东军司的心思都不会有吧？
林缚不理会张苟的走神，红袄女在淮西与罗献成互为犄角，对抗长淮军与北面的梁成冲所部，孙壮在睢宁两三个月，还颇为安分。只要睢宁那边不出乱子，这边倒也安稳，绝大部分的流民军将卒还是能拉拢过来的，修堤也是改造。
林缚看向牛倌出身的工造官朱艾，让他到前面来说话：“刘庭州知府也颇为赏识你的才干，在崇州给我好好干……”
“小人知道，定不负大人期待。”朱艾颇为激动地回道。
朱艾少年时与人争斗，半张脸都是伤痕，看上去有些狰狞，另半张脸倒是清秀，在盐渎清津给人称作朱疯子，又称作朱半脸。放牛为生，都二十八岁的，连一房媳妇也没有娶上。
乡野有遗贤，这话倒是能用在朱艾身上。朱艾少时便放牛为生，但偷学识字，拿柳枝在沙上练笔，也写得一手好字。
朱艾对筑海塘的见识，远非简单的经验与粗浅的认识。当年在向刘庭州献策得到嘉许之后，朱艾就梦想能给刘庭州辟举到县里做吏员，更在修海堤一事上用了心思。几年来借放牛之机，朱艾几乎走遍盐渎、射阳的海滨，测制了相当精准的盐渎、射阳沿海的地形图与潮汐图，从渔民、盐户那里得来大量一手资料，也写下大量的手稿——只是他这种行为在乡里只会惹来更多的嘲笑，填不饱自己的肚子，却妄想去做官，穷得睡牛棚，也没有哪家姑娘会许给他，刘庭州也始终没有辟举他为官吏。
崇州为筑扞海堤，从沿海诸县张榜选才，朱艾偷卖了主家的耕牛，换得盘缠，跑来崇州献策，以求出身，给辟为吏员，派过来做了工造官。为朱艾偷卖牛事，盐渎知县胡大海还发了海捕文书，派官差到崇州来拘人，还是林缚给刘庭州写信，才将这事抹平掉。
与韩采芝、张苟、朱艾等人说过话，林缚便继续往南走去江门，他这回到打算从江门出海去嵊泗巡视。
雨雪天气，这段路也烂得可以，没有足够的石炭炉渣，道路的硬化是个大问题。
从鹤城出发南行，中途一辆车断了车轴，马队里就剩一辆马车，林缚掀帘钻了进去，宋佳也只是往边上让了让，也不介意与林缚同坐车里。
天将晚时，离江门剩下不到十里路，有哨骑从后面追上来，却是葛长根从儋罗岛越海传回的急报。
葛长根奉命在儋罗岛西海岸建济州港塞，并以此为济州与儋罗岛以及儋罗东南的九州等国进行军马、铜铁矿贸易。
随着影响的扩大，想不引起儋罗宗主国高丽的警惕也不可能。八、九月以来，高丽国向儋罗施压，要往儋罗岛直接派驻军。
这个情况，葛长根早就向崇州通报。不过到十一月之后，情况就变得更加严重——高丽直接派水军绕到西海岸来扰袭，已经发生三次冲突，最新的一次就发生在五天之前。虽将高丽水军击退，葛长根担任高丽国会组织更大规模的攻势，就非济州军寨现有兵力能对付的了，特派船渡海到崇州来救援。
“回崇城！”林缚不得不放弃去嵊泗巡视的计划，改道回崇州。儋罗岛济州军塞是极为重要的一步棋，不能走岔了。

卷八 淮东 第十二章 济州
济州形势危急，高丽水军在十一月之后，三次侵袭济州军塞。
林缚临时放弃去嵊泗诸岛巡视，改道返回崇州，召集在崇城的秦承祖、林梦得、胡致庸等人商议对策。
济州岛（儋罗）纵深百里余，面积是西沙岛的三倍还多，南部有大片可耕作之平原，物产丰富，是东海之上，除日本四岛之外，最大的岛屿。在辽东给东胡人控制的情况下，济州岛北临高丽，与日本的本州、九州等岛隔海相望，其战略地位就可想而知了。
自古以来，丝绸历来都是富贵追逐的高级织物。崇观八年之前，平江府有一斤丝一两银之说，以当时之米价，一斤丝值两石米。
一亩上好桑田养蚕，得茧缫丝，可得八斤生丝，值米十六石米，然而同时期年收米粮达三石的熟田，在平江府已经算是上好熟地了。相比较种田，种桑养蚕投入的人力要多得多，但在人力相对较富裕的平江府，种桑养蚕之利，可窥一斑。
崇州八年以后，西北接连大旱，天下战乱不休，东虏南侵，漕运中断，平江府的绸缎就很难越淮河北上贩售了。生丝价格持续下降，大约下滑了三分之二左右，一斤生丝仅值三钱银稍多一些。与此同时，江东郡的米粮价格持续上扬，丝与米比价，一斤生丝仅值半石米。
由于种桑养蚕要投入多两倍的人力，但市场急剧缩小之后，相比较种田，养蚕产丝之利已是十分微薄了。
然而这时在本州、九州及高丽等地，一斤生丝则值十石米，是平江府生丝价格的二十倍，若以银铜等金属来做比价，差不多也存在这么高额的落差。
为此，崇州刚刚筹建了缫丝工场，第一期招募的女工就达千人，其目的就是从平江府、海陵府收购蚕茧，生产生丝，从济州岛转运高丽、本州、九州等地贩卖取利。
除生丝之外，棉布、蔗糖、铁器、陶瓷、茶叶等物，在高丽、本州、九州等地的价格也要远远高过江东郡。即使不去考虑济州岛在战略上的价值，开辟崇州到济州的航线，吸引本州、九州及高丽的商人到济州岛进行商品贸易，其价值也是巨大的。
此时的本州、九州诸岛，比大越朝还乱，正处于藩国对峙时期，生丝、瓷器、茶叶等高端商品的市场相对狭窄，但对铁器的需要极大。对于那些来制霸本州、九州诸岛的藩国大豪们，即使勒紧裤腰带，饿着肚子，也想要多买一些精良兵甲的。林缚本打算将崇州大规模生产出来的精良兵甲先运往本州、九州诸岛高价贩卖，怎么能没有济州岛这个中转基地呢？
梁家不能将势力渗透到青州去，不能控制胶莱河，不想漕粮之利给东阳一系独得，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恢复内河漕运。崇州从津海粮道上取利是有瓶颈的。再说燕北防线若是给东胡人彻底捅漏，燕京不能守，迁都江宁，崇州将彻底不能从津海粮道里取利。在这个意义上，济州岛也是绝不容有失的。
“不管花多大的代价，济州一定要守住，不能给高丽人赶出来！”林缚拳头重重在桌案上，倒让林梦得等人打了个哆嗦，生怕林缚将桌子给砸坏了。
置于东衙议事堂的这张木案，价值之高，倒不在于用檀木制成，而在其上雕画的地图，可以说是当世最为精准的海疆图，不仅准确勾勒出江淮、两浙及山东的地理，济州、高丽、本州、九州等岛及重要港口，以及利用黑水洋海流的几条主次航线也在图上标识出来。
当世有牵星术能辨识纬度，即测准星辰与海平面的夹角去辨认纬度，这是古代天文学最主要的实用技术成就之一。
长山岛虽小，但与济州差不多处在同一纬度上，这给从崇州出海，经长山岛，驶往济州提供了一个最大的便利，就是非常容易准确的辨识方位。经过近两年时间的实践，并在长山岛上花巨资建造指向性大型灯塔，从崇州经长山岛到济州的航线已经成熟起来。只要不是在阴雨天气里航行，驶往济州岛的海船，几乎就不存在迷失方向的可能。
在林缚的推动下，崇州航海技术已经可以说是领先于时代了。
“高丽人的水军不强，主要集中在西南海南备寇，集中力量调第一、第二水营过去击溃之，废其西南港口，济州岛则可以在一两年间不受其威胁……”胡致庸说道。
本州、九州等岛的现状，也与林缚记忆中的历史产生很大的偏差。
当世的扶桑，后世的日本，经过长达百余年的南北朝割裂，如今已经演变成十数藩国割据的局面，不存在一个相对强大的统一政权。除了海寇外，高丽国在海上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威胁，没有发展水军的动力，水军的实力有限。若非如此，葛长根仅以一艘津海级战船，三艘集云级战船为主组成的一营济州塞水军（隶属靖海第一水营），仅四百正卒的编制，也不能连续三次打退高丽水军的侵袭了。
“高丽给东胡人打败之后，就成为东胡人的属国，其北方边境的驻兵大多数都调回南部国都附近，离西南海岸很近。”秦承祖说道：“虽说此时有把握击溃其水军，但随之而来的，高丽会全力加强其水军，也会加强西南海疆的防御，就会为以后添加许多变数……”
“高丽人不是有意要向儋罗岛直接派驻军吗？”林缚说道：“就诱高丽军队上岛来歼灭之！”
高丽虽弱，但也有近两百万的丁口，也有一个相对统一的政权，当高丽人将其国力都集中在西南海疆防御上，实力不容小觑——这是秦承祖担心的地方。
高丽人刚给东虏打败，诱他们上岛，歼灭或重创其步卒，则能继续诱使高丽人后期将防务的重心放在步军与城池的建设上，这样就能将东北海域的势力格局发展仍然很好地控制在崇州的掌握之中。
“儋罗人未必就甘心配合啊！”林梦得说道。
“从嵊泗诸岛往南渗透的事情要先缓一缓。”林缚说道：“我率亲卫营、第二水营去济州见机行事，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四个月就回来……”
要不是济州这桩事横插进来，林缚计划是加强嵊泗防线，以大横岛为基地，向南面渗透，与奢家争岱山、昌国。
如今大约以钱江为线，崇州的嵊泗防线与董原的浙北防线，江东郡的徽州防线以及江西郡方面，共同承担奢家用兵的压力。相比较之下，江西方向最为薄弱，很可能先给奢家突破，林缚想在嵊泗用兵，牵制住奢家的兵马，使其东西不能相顾。
如今看来，嵊泗防线则要缓一缓了，总先要顾着济州那边。
“调长山营吧，再从亲卫营调五营步卒加强之……”秦承祖建议道。
亲卫营才经过大规模的扩编，没有打过硬仗，战斗力还没有经过考验，敖沧海所率的长山营是凤离营，与崇州步营并称的三大步旅精锐。林缚要亲自去济州，秦承祖建议将长山营带上更稳妥一些。
“幼虎总归也要独自出去觅食。”林缚说道：“长山营还是留在崇州。”
下邳苦战，长山营的伤亡颇重，长山营回崇州才休整了两个多月，好些伤卒都没有归伍，工辎营扩编，长山营、凤离营给抽调的老卒、武官也多，林缚暂时还不想调长山营。
“我陪你去济州，还要带哪些人去？”秦承祖问道。
“秦先生你留在崇州。”林缚说道：“如此是兵分三路，崇州居中协调最为重要，秦先生不在崇州，我也不放心东渡济州……”
秦承祖也不坚持什么。林梦得专擅内政，但不熟悉军务，不足以留下来坐镇崇州。守淮防线与嵊泗防线目前看上去平静，但北面的孙壮是个极不稳定的因素，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现变故。曹子昂守住山阳、泗阳一线不难，但工辎营六万丁壮，多为流民军降卒，张苟、陈渍等降将会不会安稳，实在难说得很，崇州这边主持局面的人，必需足够老辣才成。
济州的形势不能再拖，既然做了出兵济州决定，动员就迅速展开起来。粮草、兵甲、军械的准备也快，南北两线的兵力也要进行相应的调整，靖海第三水营除了部分留驻山阳，主力也要调回崇州来，只要天气合适，腊月下旬之前就出兵。
除了周普、赵虎、葛存雄等将外，林缚特意将林景中从江宁调来，使孙文炳负责崇州在江宁的事务，要林景中随他一起出海去济州。
不管怎么说，要对济州进行全面的加强。济州方面仅有军事上的长官已经远远不够，林缚要调林景中去济州负责民政与商贸事务。

卷八 淮东 第十三章 兵援
崇城已成商旅云集之地，无法彻底杜绝别家的斥候、哨探以商旅身份潜入，发兵济州岛的动员及准备工作都在鹤城进行。
十二月中旬，大量的兵员、战备物资通过水陆通道陆续往鹤城集结。
包括步军司亲卫营大部，水军司靖海第二水营，马军司骑营一部在内，六千余正卒，以及千余舵工水手等辅兵，在十二月十九日之前，在鹤城集结完毕。
包括三万石米粮在内的战备物资，在鹤城陆续装船完毕。
相比较年初，林缚走海路北上津海，整个崇州五千石载量以上的津海级战船也就五艘。如今靖海第二水营就有五艘津海级战船，此外还有包括十八艘集云级战船在内的其他各种中型海战船五十余艘。
因为面临奢家在东海上的竞争与威胁，崇州诸多事务里，船政是发展最迅速的。烧窑干燥法成熟之后，备料时间从传统的两到三年，缩短到六个月。在过去一年时间里，黑水洋船社的远海运力提高了近十万石，而每石运力的提高，差不多给观音滩船场提供一两银子的利润。
此外船场还为靖海水营提供大量的战船，加上之前周、孙等族海商对船场的注资，崇州观音滩船场一年内前后投入近四十万两银，造船总规模到年底达到二十万石。
造船中，除了大规模的使用铁钉铆接外，观音滩船场甚至开始使用大型的铸铁件。
在林缚的印象里，同等载量的铁制帆船怎么也要比木帆船重，但实际经过测算，同等载量的钢铁帆船甚至要比木帆船要轻两到三成。
完全要造钢壳帆船，一艘千石船要用掉十万斤好铁，还不是崇州的钢铁产量所能承担。低成本的钢板制造技术要成熟起来，没有几代人的时间去积累技术，怕是不成。但用铁铸件去制造海船关键部件，能使船舶结构强度更高，技术也不复杂，成本也能让人忍受。
经孙打炉的双炉搅扰法改造过的第一座炼铁高炉，炼钢效率提高了近三倍，等三座高炉都改造成，崇州的精铁产量将提高到每年三十万斤。
三十万斤精铁，折合一百五十吨，放在后世去，只是一个村办小铁作坊，但在当世，却是一个相当令人敬畏的数字。江宁工部所属的冶铁作坊，每年产精铁也不过二十万斤。
然而离林缚的目标还有极大的差距，林缚计划崇观十二年，崇州的精铁产量能达到一百万斤。那就需要投入更多的银子造更高，更大的炼铁炉。
除工辎营外，淮东军司兵卒编制已经高达两万八千余人。虽淮泗防线及嵊泗防线的将卒能从淮安、海陵两府及海虞县获得粮饷补济，但除在民政及修筑扞海大堤上外，军费上的开支仍压得淮东军司喘不过气来。军司已经无法拿出更多的银钱去支持诸多工场的扩张，甚至还要开始从诸场抽利，来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
冶铁等工场要想获得扩大生产规模的银钱，就必须通过向本州、九州等扶桑藩国贩卖精良兵甲等货物，来获取高额的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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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节，你又无法在崇州过了，到济州，要会照顾自己……”顾君薰跟到鹤城给林缚饯行，在屋子里帮着林缚将猩红色的大氅系好。
“你在崇州倒要小心身子才是……”林缚握着君薰的小手。
她上个月有了喜脉，有了身孕。天气虽晴朗，从西北往东南吹的风又干又寒，他本不想她到鹤城来送，吃这苦头，倒是拗不过她的性子。又想她做主母，让她多露露脸，多走动走动也好，才能更多的在崇州担当一些事情。
林缚拢紧大氅，看了站在旁边的盈袖一眼，所有言语都在一望之间，便推门走了出去，不让她们出去吹风。
宋佳穿着儒衫，外面还罩着件御寒的羊皮裘子，带着折沿皮帽，倒像个俊俏的后生。她随林缚出海去，奢明月这回倒没有跟着。林缚与顾君薰相别时，她就忍寒站在走廊外等着。
小蛮作为妾室，这回也要留在崇州，守着规矩，偏偏她是内典书，要跟林缚去济州。实在不知道顾君薰心里对这事有什么想法，宋佳老实地躲在外面，不去招人厌烦。
秦承祖留在崇州居中策应，随林缚东渡的就周普、赵虎、葛存信、林景中以及在济州的葛长根，林缚少一个能随时商议的谋士，只能将宋佳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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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风正盛，沿岸有海流往南行，但流速不大，不妨碍船队破浪往东行。鹤城以东海域有黄沙脊，不利大船通行，但在蓝水洋有口子出去，也是崇州以东海域的潮汐通道。除了当世的老渔民，别人还识不得这条深水海道。
午时从鹤城出海，月至中天时看到长山岛的灯塔在远方闪烁。
这段海域浅淤，要走潮汐水路借道，航速较慢，但过了长山岛，乘风破浪，用牵星板比测北斗星，一路东行，快如走马，于十二月二十三日破晓时分，看到济州岛西海岸的轮廓。
济州军塞位于西海岸偏南段，早就建设了灯塔，方便夜里导航、泊岸，此时更是好认，那里燃起熊熊大火，将暗弱晨光的东方天际烧得暗红……
林缚在崇州接到葛长根的请援信报，也才过去半个月的时间，没想到高丽人这么快就组织起第四波侵袭，看火势规模，这一波攻势相当的凌厉。
船队熄灯静默，在只有微弱晨光的大海上前行，还有十余里时，已经能颇为清楚地观察济州塞周围的作战形势。
在济州塞的东面与南面，都有高丽军队围攻，济州塞西面的坞港已给高丽水军占领，好几艘船都给纵火烧得正旺。还不清楚是葛长根主动弃船，将有限的兵力集中到岸上固守待援，还是济州塞的水军给高丽人完全歼灭，高丽水军开始从坞港对岸上发起抢攻，济州塞内侧的岸滩开始激战……
船队里虽有经常熟悉崇州、济州航线的人，但对济州塞周围的水文地理不熟悉，步旅无法绕过济州塞，从别处岸滩登陆，从侧后围击济州塞的高丽人。
但看到高丽水军的战船规模颇为有限，与集云级相当的战船仅有四艘，堪堪能压制济州塞水军的兵力，大概远没料到崇州的援军会来得如此及时。
援济船队在渐次明亮的湛蓝大海上缓缓展开，分成层次分明的三个阶梯攻击阵型。以一艘津海级战船，四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形成锥形阵，往聚集在济州塞里外的高丽水军猛扑过去。第二阵列以两艘津海战船，六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形成两翼展开。林缚则在第三阵列居后，观望战局形势。
高丽水军他们正集中兵力，想要从坞港内侧登岸，对济州塞里的守军形成夹击，完全没有想到会有一支水军从清晨的薄霭里钻出来，袭击其后。差不多相距不到五六里，才幡然警觉。
靖海水营各式海战船皆备大橹，远航用帆借风力，接战时帆橹齐用，快如奔马，五六里水程，仅一炷香的时间而己。拥挤在济州塞港的高丽水军根本来不及调整阵形，给袭了个猝不及防，甚至更加的混乱，在海岬形成内外港狭窄水道，好几艘船撞在一起，乱作一团。
而高丽人在外港的十数艘战船，面对靖海第二水营的第一波攻击阵列，战船体型与数量，都处于劣势。尚未接舷时，高丽人便遭受二十余架床弩的怒射；再接近，弓弩及装满火油的陶罐交相而来；待到接舷时，高丽人在外港的十数艘战船已经溃不成军，仓惶而逃。
拥挤在内港的高丽人战船更多。内港是海岸丘陵支伸出来的长岬环抱而成，内外港尽两百多步宽。先有高丽人先有数艘船撞作一团，封堵了港口，内港的高丽人战船更出不来。
葛存信放开外港仓惶而逃的几艘高丽人战船，封堵住内港，调集擅长近舷格战的中型战船从港口突入，彻底歼灭给困在内港的高丽人水军。
从东面、南面陆上包围济州塞的高丽人步卒约有四千余众，但对海上激战爱莫能助。看着己方水军给打得溃不成军，岸上的高丽人情知攻不下济州塞，也放弃攻击，往后收缩，往东撤兵而去……
约到午时，济州塞坞港里的战事，便以两百余高丽水军投降收了尾。
内港到处都是战船残骸，水道短时间里无法清出来。大量船舶停泊在外港，林缚从外港换小艇登上长岬，眺望济州塞内外形势。
在林缚所记忆的历史之中，元朝两度东征日本，以优势兵力都大败折戟；英国向外殖民扩张时期，最重视的一点就是利用海外贸易的高额利润收入，不惜成本的在全球建造海军基地。这大概能算是正反两面的教训。
在过去一年时间里，通过济州与高丽、本州、九州等地的商人贸易所得，相当一部分都截留下来建造济州塞，这时候便发挥应有的作用，不然他率大军前来，连个登陆的落脚地都没有。没有落脚基地，对当地水文地理又不熟悉，仓促渡海而来，即使有优势兵力，元朝东征日本之败，倒非不会提前上演。

卷八 淮东 第十四章 东海形势
林缚等人从外港长岬登上济州岛，葛长根与儋罗国王李建过来见他。
葛长根右臂裹伤，倒无大碍，儋罗国王李建却是狼狈不堪。年初相见时，李建颔下留着一部美须，还有几分君王的气度，在战乱中给大火燎烧一尽，脸上还有灼伤。
此次侵济州的高丽军队，为高丽国海阳郡总督甄封亲率，五日前从济州岛北岸的仙鹿浦登岸。
甄封原先是强行要求对济州驻军，李建派其子李弓率兵卒前往仙鹿浦驻防，并与甄封交涉。甄封假意与李弓在阵前议事，用战船载兵卒，借着北岸罗岩陵的掩护，从阵后登岸，绕道夹击李弓。儋罗国辛辛苦苦攒了一年的千余精锐，六成都在这一战丧失，李建之子李弓给甄封绞杀。
仙鹿浦得胜后，甄封又率部奔袭儋罗国都西归浦城。李建不敌，率残卒，从西海岸逃来济州塞救援。
高丽海阳郡登陆济州岛的水步军有五千余人。李建仅率不到四百残卒来投，济州塞除四百战卒外，紧急从内地迁来的丁壮中挑选健勇，葛长根能用来守济州塞的兵力也不过千余人。当时已经给高丽水军封锁了港口，葛长根被迫弃船，将兵力都撤到岸上去固守等候崇州援兵。
好在林缚率援兵过来不慢，济州塞才给围攻不到两天，除了战船悉数损失外，兵卒伤亡倒不算惨重。
“海阳郡水军仅两千余人，午前大半已给我师击溃，请大人速派水营战船，绕至西归浦，击其水军残部，可断甄封归路……”葛长根建议道。
“好。”林缚原打算率兵来济州见机行事，没想到刚过来就有俘杀高丽海阳郡督的机会，而且儋罗国已与高丽彻底决裂，也无需林缚再担忧儋罗人的立场。当下再不犹豫，吩咐葛长根，“我调一营水军给你，你多从济州塞挑选熟悉西岸水势的人，临时编入各船做向导，前往西归浦，寻歼海阳水军残部……”
葛长根立时从济州塞将熟悉儋罗岛附近地理水文的诸哨官及斥候、哨探抽出，临时编入各船，午后不顾右臂伤势未逾，便率一营战船，奔儋罗岛北岸的西归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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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济州塞外港清出一条水道，步军司亲卫营、马军司骑营近五千甲卒陆续登岸进驻济州塞。
年初与儋罗人定约，从西海岸，日出山的西南麓划走一小片地筑塞开港，经过近一年时间的持续投入建造，这片四五百亩大，夹于两座丘陵之间的土地，除了居中一座周两百丈的小城外，两边丘陵各筑一座周三十余丈的坚固哨堡。一城两堡将济州港屏蔽在内侧。
在济州港的外围，还筑了一道防御石墙。清晨时甄封率海阳步卒攻打的就是那道防御石墙。
海陵府每产一担生丝，成本不超过二十两银子，然本州、九州的商人到济州来收购，生丝每担值四百两银子。
崇州所产生丝有限，平江府的生丝丝绸，几乎给以陈氏为首的几家垄断着。便是如此，在过去一年，崇州也运了三百担生丝到济州来贩卖。除去成本与运费，三百担生丝得利逾十万两银，其利之高，常人难以想象。
便是从海贸里取得利，修筑了济州城，成为儋罗岛上除儋罗人的王都西归浦外，第二座有城墙防御的要塞。
济州城的迅速崛起，儋罗人并非没有戒心，但高丽人的海阳郡督甄封对儋罗人大开杀戒，也使得儋罗国王李建除了跟淮东军司借兵将高丽人赶出儋罗岛外，还有其他什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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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入夜，济州内港才全部清理完毕，让水营战船停泊进来。
此前，除葛长根所率两哨水营六百余战卒辅兵外，济州倒没有其他驻兵。
林缚三月从津海返回崇州时，海商及河间府南迁的周、孙等族人，随林缚一起南下，就有部分族人选择到济州定居。最早一批有两百多户，之后又陆续增加了一些，济州城里如今有三百余民户，算是济州城里最早的居民。
济州民户设了里甲，里正是周广南兄弟的远族兄弟周贵堂，其年四十有二，为人粗识文墨，精明能干，早年也是出海走贩，积下不少的身家。只是运气不佳，接连翻了两艘船，逃过一命，但无余财，又欠了一屁股债，后给本族当掌柜走船，一直没有翻身的机会。过济州时，周贵堂见济州有机遇，主动要求留在济州，林缚便任他为里正。
济州城建设时日还短，一切都求精简快速。民居也都在城外与港口之间建屋而居。主城仅两百余丈，周约五百步，放在内陆，仅是城寨建制。
居北面南的三层大砖楼，为主城里核心建筑。楼前为占地有十亩大小的校场，两侧为营房、马厩、粮仓、军械库等附属建筑，主城狭小，也仅能供骑营武卒及林缚随行扈卫近千人进驻。
林缚登岸济州港之后，便迅速调整济州的部署。
济州驻军悉数编入第二水营序列。战船虽给焚毁，但也缴获了不少高丽水军的战船，他们对济州周围的水文地理熟悉，负责济州港外围的海域戍防。并从中挑选斥候，监视海阳军在北部的动静。
除西南侧哨堡及防御石营从亲卫营抽调一营甲卒戍守外，亲卫营余部三千卒，沿岬岸与主城之间的空地扎营，东侧稍外围一些的哨堡拨给儋罗国王李建使用。
儋罗岛丁口加起来也就三万余人，但李建好歹是一国君主。海阳督郡甄封退回西归浦，李建能恢复对儋罗岛大部分区域的管辖。
济州岛位于高丽与九州大岛的海峡东口子上，四周的海流形成西侧往北，南侧往东，北侧往西的相逆流向。葛长根率水营去奔袭西归浦，进入济州岛与海阳郡之间的海峡是逆流而行，速度快不了，若有情况，也是陆上斥候先传回情报来。
林缚进了济州主城，先将里正周贵堂召来，详细询问济州及高丽、本州、九州一带的情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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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半岛自两百年前给三韩左部的徐氏王朝统一后，一度将疆界推到清川江。最强盛时，南面扶桑王朝正搞南北朝对峙，没有威胁，高丽人曾将东胡人打得满地找牙，在清川江以北筑德川、长青、安朔等城，在清川江一线设军司，屯兵一度高达十五万。
元氏夺得中原政权，定都燕京后，视两辽为藩屏，与进窥辽东的高丽人进了两次大规模的战役。就战役来说，互有胜败。但高丽的国力却给这两次战役打残，退回清川江，俯首称臣。
近三十年来，东胡人崛起，获得辽东之后，为解决后翼之威胁，也为报当年的仇怨，在陈塘驿之战后，迅速集结兵力，从辽东南侵高丽。
东胡人越过清川江，攻陷高丽西京平壤。高丽便向东胡人俯首称臣，除朝贡纳质外，还将清川江以北的城池悉数割给东胡，将清川江及大同江之间的驻兵悉数裁撤，迁回南部……
高丽国制与大越相仿，有二京，西京平壤给攻陷后，就剩国京汉阳府，位于高丽半岛的中部，置九郡一百二十一县。海阳郡为高丽九郡之一，位于高丽半岛的西南端，儋罗与之隔海相望。
儋罗国虽小，但与高丽历来同属大越朝的属国，高丽想吞并儋罗，但苦无机会。
越朝失辽东地之后，对高丽人就失去实质性的牵制，高丽人对儋罗就起了贪心。高丽曾派使臣到燕京请旨，要求代领儋罗。当时大越朝需要高丽来牵制辽东的东胡人，而儋罗国又太不起眼，便许了高丽的要求，使儋罗成高丽的属国。
给东胡人击败，改向东胡人俯首称臣之后，这两三年间，高丽还想找回来平衡，就只有将儋罗彻底吞并过来了。大越朝的淮东军司在济州筑塞建港，不过给高丽人一个借口罢了。
儋罗岛东面的九州，虽说面积要比儋罗大上十数倍，但分属筑紫、大隅、日向、肥前四个藩国对峙。东面本州岛的面积更大，与整个高丽半岛相当，但境内对峙的藩国势力更多。
在本州、九州、济州以及高丽半岛之间的诸多岛屿，或边缘地带，还有诸多海盗势力的存在。这些海盗势力又不甘心给奢家收服，渡海东来的东海寇势力，也有扶桑藩国与高丽人暗中扶持，劫掠敌境的海盗势力，也有破产流浪武士组成的相对较单纯的海盗势力……
虽说奢家的航海技术比不上崇州，但从昌国放舟渡海，最快也只需要四到六天的时间。一旦淮东军司在儋罗西海岸筑塞建港的消息传开来，奢家不可能不插手进来。或者说已经插手进来了，只是这边的情况颇为复杂，淮东军司还没有能引起警觉罢了。

卷八 淮东 第十五章 联姻
入夜后，才有消息陆续的从西归浦传回。
主楼二层的偏厅，给用来当成简朴的作战室，西面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儋罗岛地图，海阳郡兵在西归浦、仙鹿浦的最新动向，在地图上给标识出来。
葛长根率一部水营奔袭在西归浦的海阳水军残部，此时已经接战，林缚与周普、赵虎、林景中等人，都在作战室里等着最新的战报传回。
济州岛的气候与崇州相当，此时也正是酷寒季节，室里烧了火盆。炽热的炭火在高脚铜盆里嗞嗞作响。林缚坐在火盆前，喝着济州当地所产的土茶，有些腥气，倒也勉强能喝下。
这会儿外面楼梯给人踩得吱呀响，听着宋佳在外面与人小声地说话，过了半天，才见她进来，问道：“什么事情？”
“儋罗国主想得周到，怕大人在济州生活不便，特意让人送了四个乖巧伶俐的女孩子过来，伺候大人在这里的起居。”宋佳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回禀道：“都是大户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从小习过汉书的，大人不用担心说话她们听不懂。她们都在外面候着呢，要不要带进来给大人看看？”
帝国失去辽东，不过十四年的时间，对高丽、儋罗人的文化影响，到这时也还没有给削弱多少。高丽、儋罗的官员、贵族，都视习汉书为时尚，儋罗岛上能挑出四个语言相通的女孩子来，倒不奇怪。只是这当儿，儋罗国王李建想着往这里献女孩子，未免不是时机。
看着宋佳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林缚挥了挥手，说道：“送回去！什么时候了，还来添这个乱？”
周普、赵虎等人都是武将，也不喜这种送闺女讨好、巴结的行为，坐在那里没有吭声。林景中倒不置可否，记得这种事也正常得很。
“就这样送回去怕是不妥，儋罗国主有意交好，送回去可不是寒了人心？再说对这四个女孩子也不好——卖出去的东西，给退了货，可就真不值钱了……”宋佳说道。
林缚率兵来援济州塞，是打着见机行事的主意，当时甚至还在担忧儋罗人的立场，倒没有想到刚过来，儋罗人已经没有选择立场的余地。
带兵打仗，有周普、葛存信、赵虎等人在，倒不缺拿主意的人。但武力解决不了所有的问题，听宋佳如此说，林缚想到这件事不仅仅是简单的送四个女孩子过来伺候，眉头微微蹙着，也觉得直接打发回去不好。
“你说怎么办好？”林缚问道。
“这四个女孩子都还知书达理，相貌也好，也确实是岛上大户人家出身。”宋佳说道：“还是先不要拒绝的好，许给崇州那些个还未成家的官员、将领，也是良配，彼此也不算辱没，还能算联姻之好……”
林缚蹙着眉头，献女为婢与通好联姻的区别大得很，这涉及到对儋罗岛最根本的立场问题，没那么容易好做决定。站起身来，跟宋佳说道：“你以为，眼下还是扶持李氏在儋罗立国为好？”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良策？”宋佳问道。
林缚托颔思虑，事情远不是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
“崇州兵分三路，大军能在儋罗滞留多久？”宋佳说道：“高丽国小力微，但终究是百万之国。即使集崇州兵马，能一举攻陷汉阳，灭高丽国，又有何益？”
“儋罗势力太弱小了。”林缚说道：“历来都屈于强邦，官民未必能有多强抵抗意志……”
“扶桑诸藩国，亦有强有弱，择弱而扶之，奏请朝廷，册封之，许其从济州海贸中取利，与儋罗互为援应，总要比崇州在这里直接屯兵要好。”宋佳说道：“奢家若是不迟钝，也应该在做这方面的布置……”
“你是说九州岛？”林缚问道。
“嗯。”宋佳点点头，说道：“晋安的海商还不会看星夜航，但从晋安顺风出海，船顺着海流往东北行，顺利的话，三五天日后，也能看到陆地，有国名大隅，想来便是九州岛上的大隅藩邦……”
受造船与航海技术有限制，中原与高丽半岛的交往，多走陆路，但在近千年之前，就有与扶桑诸岛通航的记录。
扶桑、高丽都不是什么新大陆。由于航线的特点，从明州府、晋安府出海的海商，多与九州岛南部地区联络，儋罗岛素来不受重视。便在海盗的眼里，儋罗岛也是穷乡僻壤之地，甚少光顾。林缚直接将牵星术运用到等纬航海里，使得从崇州到济州开辟快速航线成为可能，儋罗岛的地位才凸显出来。
以往海上商路给阻断，一是朝廷禁商禁海，二是东海寇势力庞大，遮山阻海。实际上，海上商路从来都没有给彻底的断过，只不过长久以来，东海寇成为与高丽、本州、九州等藩邦进行海上贸易的主体，而且规模一直都不小。
奢家早年即使没有举旗起事，但小规模的参与走私活动，也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情。此外，大量原东海寇势力投附奢家，奢家怎么可能不知道海上商路之利？这两年来，奢家向东海渗透，从两浙，江东沿海地区劫夺的财物，大量流入东闽，而奢家的注意力集中在浙东，海上商路的规模才锐减。
林缚派人经营济州，算是时机恰好的填补了这个空白，但同时，奢家必然也会恢复晋安府或明州府与九州岛南部的航线……
东闽的生丝、蔗糖、铁、茶叶，都是海上商路的紧俏物资，可以取得暴利，弥补军资的不足。奢家没有余力跨海派兵，此时却有可能在九州岛南部扶持代理势力，与高丽媾和，或与东胡人媾和，联手在东海压制崇州的势力，都有可能。
林缚也不可能往济州岛无限制的投入兵力，扶持代理势力，对东海诸势力进行拉拢分化，也是崇州应该要选择的策略。
葛存信推门走过来，身上甲衣沾有雪花，推门进屋，给炉火一烘即融。
“外面下雪了？”林缚看着葛存信甲衣上的雪花，诧异地问道。
“嗯，下雪了。”葛存信将大氅解下来，说道：“亏是提前一天出海，不然还有些小麻烦。北面传回消息来，长根刚将高丽在西归浦的水军击溃，正率部返回。战果如何，还要等长根回来才知道。另外，大人所料不差，昨日参与围攻济州塞港的，确实有给高丽人收买的海盗势力。不过没有逮到大鱼，背后有没有其他交易，一时还查不清楚……”
林缚站起来，推门木窗，一股寒风窜进来，舔着脖子起鸡皮疙瘩，楼前校场周围插着火把，雪势颇为不小。
倒想起一桩事，林缚问葛存信：“长根是不是跟存雄一样，都还没有续娶？”
“是啊。”葛存信诧异地问，“大人怎么提起这桩事来？”
为反官府，葛家人将脑袋都别裤腰带上，葛存雄、葛长根之妻，悉遭官府虐杀而死，其后戎马生涯不断，都无心续娶之事。
周普坐在边上拨着火盆，嘿然笑道：“大人给你葛家许了个儋罗人的儿媳妇，你还不赶紧叩头谢恩？”
“啊！”葛存信不明白为何提到这桩事上来。
“李建送来四个女孩子，都是儋罗大户家的女儿。”林缚说道：“宋姑娘的意思是联姻通好，但我们也不能随便糊弄别人，先问一下你的意见。”
“这怎么能？这都是李建献给大人您的！”葛存信说道。
“奢家参与进来的迹象很明显了，崇州没有办法在这里驻多少兵马，借用或者说扶植李氏势力，是可行之策。我要四个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做什么，还嫌内宅不够热闹？”林缚笑道：“你要不觉得委屈，等长根回来，再问问他的意思！”
“这事轮不到他说话。”葛存信便擅自替长子做下这主，说道：“我就代他谢大人了。”
林缚问宋佳：“那四个女孩子是谁负责送过来的？”
“儋罗王妃，由周里正的内人陪，都还在西边候着呢……”宋佳说道。
林缚微微一叹，儋罗虽称一国，但国力微小，换作其他邦国，即使有亡国之危，也无需王妃出来做这种勾当。跟宋佳说道：“我就不便出面，你去将这事做妥当吧，挑个身世好的……”
这种联姻，相貌倒是其次，身世最是重要，才不算屈了葛家。
葛存信也朝宋佳施礼：“麻烦宋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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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风雪，葛长根破晓时才归。
高丽水军在西归浦的残部，仅有二十艘战船，四百多人。
在高丽，船长三丈便是大型战船。葛长根率部奔袭过去，十丈以上的战船就有五艘，水军战卒为高丽水军在西归浦残部的两倍，葛长根对西归浦的地势，比高丽水军还要熟悉，这样的战事没有太多的悬念。
倒是在回程时，一艘集云级战船给风浪推簇着，打在礁石上，破开一个大口子，差点沉掉，成为奔袭战最大一项的损失。不过济州塞坞港已经具备修船能力，倒不用担心水营战力会有损失。
岛上的风雪还是不休，有越演越烈之势，海上的风浪也大，水陆都无法用兵，儋罗岛上的局势一下子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可背地里的形势绝不会平静就是。
林缚在破晓时分才睡下，睁开眼，天已大亮，听着房门外有轻巧的走动声，知道宋佳在外面，便坐起来。
宋佳听着吱呀床响，知道林缚醒来，便推门进来。
“联姻事便算成了。”宋佳说道：“是国相家的小女儿，人品、相貌都好，葛校尉本人也十分满意，似乎之前还见过面。另外，周贵堂家的那口子，想给自家小儿子讨一房媳妇……”
儋罗国制仿效中原，国君以下，国相、九卿等官员一举俱全，麻雀虽小，五脏倒是俱全。只是丁口不过三万余人，只有崇州一县的十分之一，作为一个君主国，也太小了些。
“周贵堂要在儋罗扎根啊，那也好。”林缚说道：“你答应周贵堂家里便是。”
林缚伸手拿起床头桌上的衣裳穿起来，瞥见房门外还有女人的身影，疑惑地问道：“谁在外面？”
“四个女孩子里，两个人有了下落。倒还有一对小姐妹，是光禄卿家的女孩子。光禄卿随太子李弓在仙鹿浦给高丽人所杀，家里就没有什么人物了，有个儿子还小得很，就剩下孤女寡母。这对小姐妹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家许，一个叫左兰，一个叫左雁，退回去便会随意许给低贱人家，指不定会给富贵人家争抢，看着可怜，我便擅自主张，留了下来。”宋佳窥着林缚的脸色，回道：“我身边不是还缺两个人嘛？”
林缚看了宋佳一眼，问道：“会不会不妥？”
四个女孩子，两个联姻，两个留下来为婢，差距甚大。这天下，“不患寡，患不均”，一碗水端不平，惹出怨恨，反而是一桩坏事。
“可是人家孤儿寡母求着我的，你要觉得不合适，那便送她们回去就是。”宋佳说道。
“求大人不要赶我们回去……”门口那两个女孩子听着里面说话，走进来跑在冰冷的地上就叩头。
这两个女孩子官话说得不准，倒也能听明白，声音娇柔清嫩得很，听着就有一股子异国风情。两个女孩子伏在地上，林缚也看不清她们的相貌，也不想驳宋佳的面子，说道：“我让宋姑娘留你们便是，先出去吧……”
两个女孩子抬起头来，林缚看了，倒觉得这两个女孩子的容色真是娇美，肤色如凝脂，细腻雪白，暗道，高丽人不整容也有美人胚子？小的十三四岁，脸上稚气未脱，要不是大的稍成熟一些，还以为是双胞胎姐妹呢，也不清楚哪个叫左兰，哪个叫左雁，挥手让她们先退下去。
林缚倒明白宋佳为什么要擅自主张要留下这两个女孩子。儋罗左氏的家主刚死，幼子还小，没有其他什么能撑住家业的人，这两个女孩子退回去，命运也确实好不到哪里去。宋佳也许起了怜惜之心，对左氏而言，两个女人留下来作婢，无疑也算是抱到这边的粗大腿。

卷八 淮东 第十六章 联兵助伐
今日要正式会见儋罗国君臣，林缚在皮裘子外穿上绯色官袍。
官袍式样复杂，林缚折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将袖襟理顺。宋佳看不过去，蹲下来，帮他整理袍袖。
林缚站在那里，手叉开来，让宋佳帮他整理袍襟，能看到她发髻青丝后修长而白皙如玉的颈脖子，更深处的那抹雪白给衣领子遮住。
宋佳倒似感觉到林缚的目光落在她光溜溜的颈脖子上，心里说不出的有些慌忙，强作镇定，要帮林缚将犀角腰带系好。这个动作倒像反手抱着林缚的腰，身子也挨得更近，脑袋几乎要贴到林缚的胸口上，也能听到跳动有力的心跳声。
宋佳晕着脸，勉强帮林缚将腰带扣好，退后半步，说道：“儋罗国的君臣该是过来了……”
“没有你，我倒是连衣裳都不会穿！”林缚自嘲的说道，要消解彼此间的尴尬。
“说什么话呢，还轮不到奴妾帮大人穿衣裳！”宋佳轻声说道，又怕林缚拿言语挑逗，先走了出去。
大越朝，除内庭之外再无女官设制，宋佳担任典书一职，只是淮东军司内部权宜设制，无法拿到外面去说，儋罗国李氏诸人，倒是将宋佳当成林缚的宠姬。
外面人怎么看，宋佳不管，但要她真正走出那一步却难。比起笼中鸟，她喜欢此时所处的位置。千古以来，多少女人能有施展抱负与才学的机会？难道要为心里涌动的情欲，而放弃眼下的机遇吗？
外面传报儋罗国主李建君臣造访，林缚将别的心思抛开，走下楼去，迎李建进主厅商议事情。
儋罗国虽微小，李建臣君算是避难济州城，林缚也是依足礼节将李建视为上宾。
在主厅里，林缚与李建对案而坐，周普、葛存信、赵虎、林景中、葛长根、周贵堂等人都在林缚下首，依次而坐。
李建下首则依次坐着他的臣僚们，他们四天前从西归浦仓惶逃出，如丧家之犬。夺回王都，复国的希望，眼下唯有寄托在对案跪坐的青年身上。
李建君臣都非坐井观天之辈，知道儋罗国微小，没有可能彻底独立而存世。儋国依附强者，作为藩属，是必然的选择，唯一的奢望就是还能有基本的体面，不给彻底吞并掉。
为了这个目的，即使将诸官宦家里挑选出来的可爱少女，送给林缚作婢，也没有可惜的，倒没有想到这边会主动促成政治联姻。
这对李建君臣来说，这是意外之喜。这意味着他们选择依附淮东军司，要比预想的，能获得更独立的地位。
“儋罗能与天朝结秦晋之好，孤所愿也。”李建给林缚颔首示礼，说道：“两桩百年之好，实为上使美意成全。复取王都之事，还要劳上使多费心了……”
他的官话腔调有些怪异，倒是不妨碍交流。
“儋罗与我朝百年交好，一时给奸侫所趁，使儋罗受高丽欺凌十数载，斯诚痛哉。本官受朝廷托付，率兵进儋罗拨乱反正，使儋罗再归我朝蔽护之下，职责所在……”林缚说道。
失辽东之后，朝廷寄望高丽人能在海东牵制东胡人，遂答应高丽人的要求，将儋罗卖给高丽，可以说是朝廷主动放弃对儋罗的宗主国地位。
林缚这时候强调大越朝对儋罗的宗主国地位，强调他是受命出使，跨海东征。
儋罗国主李建等君臣，也将之前不愉快的历史忘掉不提，更无人去质疑林缚受命出使的名份是否真实。
高丽投降东胡人之后，朝廷对海东地区彻底失去控制。林缚请旨出海，倒是不难，只是时间来不及，眼下只能假借受命出使的名义行事。
比起鬼捞子圣旨来，随林缚前来的数千精锐兵卒以及坚固战船，才是更坚实，更令人信服的资本。李建臣君要依赖林缚夺回王都，复国，哪里会在细节上纠缠不清？
“非孤心切，实则是王都失陷，臣民受戮，体统不存，使孤夜不能寝，食不知味。”李建说道：“敢问上使，何时发兵，逐甄封出西归浦？”
“甄封乃高丽宿将，手下还有四千多残兵，夺回王城，不能急于一时。”林缚说道：“我虽率雄师跨海东征，事毕犹要跨海西归。敢问大王，我率军西归后，高丽人又率兵来侵，儋罗何以自立？”
“孤当号召国人，守御疆土，哪怕就剩下一兵一卒，也不会再容疆土受高丽人的践踏……”李建咬牙切齿地说道。
林缚还是怀疑李建的抵抗决心，要不是他此番率兵前来，一旦济州城给破，李建臣君不向高丽人投降乞命才叫怪呢。
不过林缚也只是需要李建说这番话，顺着他的话意，说道：“大王此意甚合我意。请大王征募王军，我自不会袖手旁观，会鼎力相助。待时机成熟，两家联兵，也好一举夺回王城，恢复儋罗体统……”
甄封退守西归浦城，甚至将仙鹿浦的驻军都撤了过去。在昨夜水军残部给击溃之后，甄封所部在儋罗岛上成了孤军，只能在西归浦固守待援。
在当前情势下，甄封不会轻易投降，守城的意志会很坚决。林缚还无意不计伤亡的去强攻西归浦城，就算强攻下西归浦，还会有一系列的麻烦事。
甄封率军从仙鹿浦登上儋罗岛，才六七天的时间，除了西归浦城给攻陷，济州城受围攻外，儋罗岛其他地方并没有受到多严重的战祸影响，此时甄封退守西归浦城，李建君臣对儋罗岛的统治还是有效的。林缚的意思，是要李建先收拢残卒，征募健勇，组建规模更大的王军。
儋罗岛丁口有三万余，强征丁壮入伍，穷兵黩武，编一支三五千人左右的常规武备，还是能勉强办到的。李建君臣在儋罗岛上穷兵黩武，能减少淮东军司以后在岛上的驻兵压力。
此外，儋罗岛自身的军民体系过于薄弱，西归浦城被攻陷后，李建手里甚至都没有一座打造铁器的冶铁作坊，连最简陋的兵甲都制造不了。一旦征募大量男丁入伍，儋罗岛农业生产会受到极大的影响，粮食将无法做到自给自足，这些都将使儋罗岛更加彻底的依附淮东军司。
而频繁的战事，将加大消耗儋罗岛上的男丁，使得林缚从淮东往儋罗岛进行移民，压力大减。
对李建君臣来说，不能选择投降高丽，扩军编伍，重整王军，是必然的选择。至于穷兵黩武会引起一系列的严重后果，也不是他们现在能考虑的。
当天，林缚与儋罗君臣就谈妥联兵助伐的条件，林缚以淮东制置使司的名义，与儋罗国主李建订立国书：
淮东军司助儋罗组建五营王军，提供最基本的兵甲军械，协助王军的训练。淮东军司将在济州城成立战训学堂，儋罗王军每期可以选派军官、王室及贵族子弟二十人，进入战训学堂进行战术学习。
淮东军司对儋罗国以及李氏继承儋罗王统有保护的义务与职责。
作为回报，儋罗岛扩大岛东部牧场规模，继续牧养战马。中断对高丽人的朝贡，以战马来换取淮东军司在兵甲、粮草上的战备物资援助。
儋罗同意永远割济州城为淮东军司所属，同意淮东军司在济州驻军，并修建军用商用海港。
儋罗同意将济州城外围的丘陵、田地、溪河、草原约两万亩地，约七八里纵深，租借给淮东军司经营。
淮东军司对济州城及外围租借地拥有治权。
※※※※※※※※※※※※※※※※
在订立联军助伐协议的次日，林缚便派四营甲卒出济州城。这四营甲卒，在西归浦城的南面，在日出山北麓的丘陵地里，结营扎寨，以居高临下之势，窥视岛北岸的西归浦城。
高丽海阳郡督甄封所部，便给彻底地压制在西归浦城里出不来。林缚则可以从容不迫地整合儋罗岛的资源，在济州城帮助儋罗人重建王军。
儋罗收编残卒，还有六百多将卒能用，又从平民征召丁壮，补足五营三千正卒。林缚从亲卫营挑选了二十名武官，作为军令官，临时编入儋罗王军，负责日常编训，在战时，则承担战术参谋的职责。
同时，林缚在济州正式设立济州巡检司，任命林景中担任巡检官，总揽济州民政、商贸及厘税事务，周贵堂佐之。
年初，仅仅是从儋罗租借了近五百亩地建塞，规模十分有限，除了驻军外，迁来四百民户，就差不多将济州塞填满，没有发展的余地。订立联军助伐协议之后，不仅将济州永远划归淮东军司治下，还在济州城外围租借了近两万亩土地。这些土地，差不多占了儋罗岛二十分之一的面积，适宜耕作的良田不多，但林缚要将济州发展成海东地区的中转大港，两万亩土地，则提供了相当充足的发展空间。
※※※※※※※※※※※※※※※※
从崇州到济州，往返一趟，不过十天时间而已。
崇观十二年元月初六日，崇州发出的第二拨船队就抵达济州港，运来大量的兵甲与粮草等战略物资。
在崇州的军械工场生产上规模之后，历次战事所缴获的旧兵甲，已经不再编入军中，军中原有的旧兵甲，也要将逐渐淘汰出来。缴获的旧兵甲，这次一并运来儋罗岛，给儋罗人组建五营王军所用。
另外，崇州已成为仅次于江宁的米市重镇，临时转输数万石米粮到儋罗来，对海商来说，是有利可图之事，也影响不到津海粮道的大局。
京畿及燕北防线，一年也就需要三百万石米粮而已，而仅崇州一县，去年粮草增产，就达到百万石规模。虽然增产的这些粮食不会作为赋税给征收，但加以引导，却会给崇州米市提供充足的货源，也有助于抑制崇州的粮价。
随船过来的，还有正式授命林缚从权处置海东事务的特旨。
高丽投降东胡人之后，燕北防线甚至出现高丽兵卒的身影。儋罗国力虽微，淮东军司能用儋罗牵制高丽，也是聊胜于无的。再说张协、岳冷秋等人也更希望淮东军司的注意力给外部所牵制，却识不到儋罗岛对淮东军司的意义重大。
也怨不得张协、岳冷秋，他们高居庙堂之上，只晓得海上风暴狂虐，对海上商路的认识，甚至都不如一名普通海商。
有了朝廷的特旨，林缚与李建君臣的合作就更愉快了。
李建初期就拨了八百匹军马给淮东军司，作为前期的战备物资交换。
周普率马军司骑营一部战卒随林缚跨海进入儋罗岛，兵甲军械都全，但没有携带战马，刚好从儋罗岛现行补充。花上数日时间，熟悉马性，淮东军司的骑兵就开始在儋罗岛上执行斥候，封锁任务。
儋罗岛常年维持三千余军马牧养规模，以往是无偿朝贡给高丽，此时与淮东军司换取兵甲、米粮等物，无论是儋罗君臣，还是儋罗平民，都乐意接受这样的条件，也乐意扩大岛半部牧场的养马规模。
受土地限制，儋罗岛的养马规模最多也就能扩张到五六千匹左右，每年约能给崇州提供两千匹军马。相对于没有军马来源的淮东军司，每年能得到两千匹军马的补充，弥足珍贵。
当然，能从儋罗岛得到优良马种，淮东军司也能在鹤城、大横岛、长山岛建设牧场，增加军马来源。

卷八 淮东 第十七章 使臣
汉阳府，位于汉江北畔，位于丘陵环抱之中，距海滨约有六十里。这座位于高丽半岛中部的雄城，是高丽人的国都。
元月刚过，大雪封山，秦子檀望着窗外的银装素裹，忧思难解。
秦子檀作为浙闽大都督府的特使，走海路，经海阳来汉阳，已经有一个多月了。
甄封对儋罗岛下手，终是慢了半步，不仅未能攻陷济州城，拿下儋罗全岛，还使海阳水军受到致命的打击，甄封与四千余海阳健卒也给困在儋罗岛上，无法返回，生死难测。
高丽举国震动，主张用兵者有之，主张议和者有之，主张请援者有之，莫衷是一，纷纷扰扰拿不出一个具体的对策来。
即使要用兵，除了给打残的海阳水军之外，高丽国内也没有大规模的水营可用。近月来全境都是大雪天气，想从陆上往海阳调兵，也是困难重重。关键是从海阳南端到儋罗岛，还有一百五六十里的海路要跨越，没有水军怎么能行？
在秦子檀看来，甄封太优柔寡断了。要是在九月中旬，甄封就下定决心对儋罗岛大举用兵，绝不会陷入当下的困境。那时淮东军司的主力还陷在淮泗，九月海上风浪也大，派援兵的可能性极低。
甄封一旦拿下儋罗岛，占据西归浦、济州两座城塞，淮东军司之后再派大军跨海过来，也会因为缺乏立足的登岸基地而给击退，形势就不会这么复杂了。
如今要说有成功的地方，就是将高丽人成功地拉入对淮东军司的战事。但高丽人若不能集中力量发展水军，对淮东军司的牵制十分有限。林缚这时候也不可能贪心到来侵犯高丽的本土。
大隅、筑紫等扶桑藩国的态度也暧昧得很，在淮东军司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想来也难有一个主动的姿态。
秦子檀头疼地敲打着太阳穴，一时间也看不清局势的发展。
林缚的崛起太让人瞠目结舌了！燕南四捷之后，就迅速在崇州站稳了脚，从江东左军到靖海都监使司，再到现在的淮东军司，林缚都能算一方诸侯了。
奢家这段时间成功地将浙南与闽北连成一片，又将势力往闽南、浙西扩张，但长山岛、鹤城、大横岛一系列的战事失利，使得浙闽在东海上的力量反而落后于淮东军司。
秦子檀出海有好几个月了，不过有海船往来，得到国内的消息倒也不难。
淮泗战事之后，淮东军司便以巩固淮东为要，不计钱粮投入的修起扞海大堤来。此时，林缚又率兵跨海东征。若一切都遂了林缚的意，奢家就算攻破浙北防线，侵入江东，淮东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然而淮东军司的水军打残海阳水军，对退守西归浦的甄封所部却没有立即展开攻势，在高丽人看来，淮东军司也有示弱议和之意。
但在秦子檀看来，就算林缚与高丽议和，对奢家也是极为不利的。一旦淮东军司与高丽人议和，儋罗岛地位独立，奢家对高丽的影响就会给边缘化。
秦子檀心里有种种忧思，却难以排解。
在高丽人看来，要不是秦子檀舌吐莲花的唆使，海阳郡督甄封不会贸然对儋罗用兵，高丽也不会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秦子檀给彻底的冷落了。
这几天，不要说国相、礼部卿臣了，连个高丽礼部的普通官员，秦子檀也见不到，高丽方面每天都派驿丞来敷衍他。他留在汉阳，仿佛给蒙了眼，遮了耳，每天除了派人去城中茶肆酒楼打探一些道听途说的传言，就得不到更准确的消息，也无法知道儋罗岛现在的形势究竟如何。
汉阳城制仿燕京，虽不如燕京规模，但放在中原，也是少有的雄城。官驿馆舍建筑精美，飞檐青瓦，覆着白雪，庭中梅花吐蕊，却不减萧索之意。
这会儿，前院喧腾，马脖铃振响，有马队进驿馆里来，人数还不少。秦子檀暗道，高丽哪个贵官到汉阳来，仪队这么大规模？
秦子檀喊来扈从，吩咐道：“前院是怎么回事，你找人问问去？”
秦子檀平时就让扈从刻意巴结驿馆里的官吏，这时候发挥了作用，虽说禁止进入前院，消息倒是打听回来了：“是东胡人的使臣刚刚住进来……”
“东胡人！”秦子檀微微一怔。东胡人的使团过来，他事先没有得到一点消息，可见他在汉阳跟给蒙住眼睛没有什么两样。
但随后又是一喜。东胡是高丽的宗主国，高丽臣服东胡的武力之下，诸事服从，不敢有什么反抗。在对儋罗一事的决策上，东胡使臣的影响力，是秦子檀绝不能相比的。
“你拿我的拜帖，想办法去前院见到东胡人的使臣。”秦子檀吩咐道。
扈从去后片刻便回，驿丞也跟着过去，作揖道：“礼部卿特意吩咐过，禁止任何人去打扰东胡上使休息，还请谅解……”
秦子檀暗道高丽人倒是不笨，禁止他们与东胡使臣接触，恐怕还会对东胡使臣封锁儋罗岛的消息，这样一来也是防止东胡人借宗主国的地位来干涉高丽的国政。高丽虽附东胡，但也不会真心愿意东胡人对高丽的国政事事指手画脚。
秦子檀看着院子外，高丽人加派了许多哨岗，严防这边跟东胡使臣接触。他也无计可施，郁郁寡欢的将驿丞打发走，心里想，若是再无作为，还不如去九州岛走一趟，有海商往来浙闽与九州之间，奢家对九州岛诸藩国的影响，要比对高丽大得多。
天将黑时，院外突然起了一阵喧哗，有刀剑出鞘的声音。秦子檀不晓得驿馆里发生了什么事，竟有人动刀动枪。
秦子檀推开窗户，就看见一队东胡武士拔了刀要往这边院子里闯，驿丞派来的守卫给推搡开，想阻拦，又不敢对东胡使臣的护卫队动武。
“他们要做什么？”秦子檀的扈从大惊失色，要纠集护卫到院子里，防止东胡人冲进来。
“回来！”秦子檀喊回扈从，东胡使臣总不会大动干戈在驿馆里派人杀他。
“敢问浙闽大都督府的使臣秦先生可在？”为首的一名东胡武士走到院子里。他年纪不大，二十岁左右，穿着精良的甲衣，是领头的，他插刀回鞘，朝这边抱拳问道。
“敝人便是。”秦子檀走出屋，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东胡武士，问道：“敢问东胡上使，来找秦某所为何事？”
“我是东胡副使那赫阿济格。”东胡武士抱拳说道：“这趟随正使那赫雄祈出使高丽。正使大人听闻秦先生也在此，特邀秦先生到前院一聚。没想到有几个不开眼的虫豸敢挡路，惊扰了秦先生，阿济格真是抱歉得很！”
“原来是大、小那赫将军啊！”秦子檀笑道：“久仰大名了，秦某也正想过去造访呢……”心里大喜，也不提高丽官方阻拦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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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赫阿济格声名不显，但那赫雄祁却是东胡人的重要将领，广为人知。
秦子檀知道那赫雄祁，倒不是因为其他。
津海一战，那赫雄祁为主将，给林缚打得大败；阳信一役，那赫雄祁为副将，也给林缚打得大败，任何研究江东左军在燕南四次战役的人，都不会对那赫雄祁视而不见。
认真说来，那赫雄祁用兵也算老辣，是东胡少有的用兵稳健型将领。那赫雄祁屡败于林缚之手，有种种因素，与当时的东线非东胡人主攻方向有很大的关系。
那赫雄祁两次惨败，害东胡精锐折损甚众，秦子檀原以为那赫雄祁会受到惩罚，会给东胡人雪藏，没想到东胡汗王会用他任使臣出使高丽。
两年前，东胡人破边侵燕南，虽然在江东左军手里折锐颇多，但整体上是大胜。换作东胡人的其他将领出使高丽，未必会多重视淮东军司，那赫雄祁则必不会轻视淮东军司。
高丽作为东胡人最重要的藩属国，东胡汗王这个时节派那赫雄祁出使高丽，大概也是有些心思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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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也没有回屋换官服，便随那赫阿济格到前院去拜见东胡使臣那赫雄祁。
驿馆里的高丽兵卒畏惧东胡武士动粗，驿丞闻讯赶过来，也不敢阻拦，派人去户部卿府上通风报信，他则一脸苦瓜相，跟着去前院。
那赫阿济格对高丽驿丞绝不客气，到前院，冷声说道：“你们可以止步了！”请秦子檀入内。
驿馆官吏当真没有敢跟着进去，得罪上邦使臣，还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担当的。
秦子檀随阿济格入内，心里也暗自揣测，那赫雄祁初来汉阳，就派副使来请，想必早就注意到淮东军司的崛起以及奢家与淮东军司在东海上的争战。
其他不说，大越朝能够维持，淮东军司在幕后支撑的津海粮道，便是燕京及燕北防线能够不崩溃的一个关键性因素。
东胡人没有水军，即使知道津海粮道对燕北防线的意思，也无计可施，但他们可以借助高丽的力量，组建大规模的水军，去打击津海粮道。一旦津海粮道中断，燕北防线在东胡人的铁蹄面前，便如纸糊一般脆弱，难道那赫雄祁这次出使高丽，打的是这个心思？
秦子檀想到这里，心里打一冷颤，这里面事情复杂得很，让东胡人过早入关，对奢家不是好事啊！

卷八 淮东 第十八章 弱国邦交
高丽为海东故郡，立国后，高丽国君又自称海东天子，故中原人习惯拿“海东”来称高丽半岛。
东胡是高丽的上邦，待其使臣不敢怠慢。馨薰雅室里，三名貌美如花的高丽舞女，穿着长拖袖的舞裙翩翩起舞，正缓缓下腰，展示出腰肢极致的柔韧。那些个粗野汉子，看着裙下绷紧的腿部优美曲线，没有给优美的舞姿所感染，脑子里想着，要是衣裳剥光，以这个姿态欢爱才叫享受。
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滋滋微响，高丽的礼部卿大人左洪烈随后赶来，说是殷勤相陪，不如说是防止浙闽大都督的特使与东胡使臣接触太深入。浙闽与东胡，一南一北，高丽夹在当中，实在要小心翼翼才行。
那赫雄祁代表东胡汗王而来，坐在主案之后，礼部卿金承越与秦子檀在下首对案而坐，再之后是阿济格这些陪客。
在金承越来之前，秦子檀便将儋罗岛之事大体告之那赫雄祁。金承越过来，那赫雄祁倒抓到人追问儋罗岛事件的细节。
金承越也是一脸苦相，那赫雄祁相询，他又不能推搪不答，遮遮掩掩，支支吾吾，背脊都出了一身冷汗来。
此时的高丽，已非百年前敢与东胡人、大越争辽东的高丽了，早没有了当年拓土开疆的雄心壮志。高丽国内当前是幼主当朝，国相左靖是王后的父亲，摄持朝政。左靖四年前在清川江给东胡人杀得大溃，便丧了胆，在东胡人的扶持下，勉强保住国内的权势，便也彻底成了东胡人的走狗。
弱国无邦交，此前附庸越朝时，越朝还自恃天朝礼仪上邦，每年朝贡都有不菲的回馈，往来朝贡又能开辟商路，实是互利之事。
东胡人却是吸血吃肉的怪兽，每有使臣来，都是来喝高丽人的血，割高丽人的肉。这四年来，割土裁兵不说，粮秣参马、金银铜铁，给勒索去无数，甚至有近十万高丽丁壮，给胁裹进东胡与越朝之间的战事。
东胡对越朝用兵，杀戮之外，还放纵劫掠。给胁裹进战事的高丽人非但不以为苦，还视之为发家致富的捷径。每逢东胡人到清川江两岸募兵，高丽人自备兵甲、马匹，应者云集。
真正有远见的高丽人却清楚，唯有东胡人才能从这样的战事里真正获利，高丽在清川江一线的丁壮给消耗殆尽，以后还想从东胡人手里将清川江讨回来，就千难万难了。
金承越实不知东胡使臣这次过来，还会对高丽提出怎样的非分要求，心里忐忑不安。
那赫雄祁的目光落在舞女白皙的胸脯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他此番过来，不仅要高丽人答应在关内郡组建大规模的水营，还要从高丽获得造船工匠，带回金州（大连，辽东半岛的南端，与山东半岛的北端相距不足两百里）建造船坞。
燕南诸战，江东左军借船沿海岸快速机动，令那赫雄祁印象深刻。升帆鼓风，兵卒乘船夜行二三百里是桩寻常事，骑兵纵马夜奔二百里，还能剩几成战斗力？从那时，那赫雄祁就想东胡能有水营。
水师非东胡所长，境内又无造船工匠，善操舟之人也稀罕，更乏善治水师之将领，那赫雄祁作为新败之将，他提议建水营的声音实在微弱得很。
让东胡人将目光投到海上，是那些贴着辽东半岛西海岸前往津海的诸多粮船。
随着燕北拉锯战的深入，东胡诸王公大臣也逐步认识到津海粮道对南朝维持燕北防线的意义。然而要断津海粮道，非水营战船不可，东胡要建水营，唯有借助高丽人的力量。
高丽乃海东故郡，三面环海，传统的造船、出海捕捞业发达。周遭群岛地形，易藏海盗，高丽也常年在沿海诸州县备有水军防备海盗侵陆。以山南郡为最，不仅要防备海盗，还要防线海峡对岸的扶桑诸藩国。
当前说来，高丽水军最大的缺点就是过于分散。水军力量不够集中，受下面的郡县控制，王都汉阳府所掌握的水军兵力不过千余人，过于弱小了。
高丽水军又以防海寇为主，缺乏坚船大舰，三丈以上便算大船。而在辽东半岛以西海域运粮的船舶，几乎就没有五丈以下的船型。那些给运粮船队护航的战船，更多为十丈以上的坚固大舰。
那赫雄祁这次过来，要督促高丽人将国内水军力量都集中到关内郡汉阳府来，督促高丽人建造更大、更坚固的战船，督促高丽人为东胡建造一批大型坚固海船，督促高丽人为东胡训练一支水师，并为东胡提供造船工匠，在金州府筹建水营坞港。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那赫雄祁与那赫阿济格出使高丽进行交涉，仅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英亲王叶济多镝率四万余精锐进驻清川江以北诸城，对高丽进行军事上的威胁。
另外，数番掳掠，东胡王库里的金银颇多，要高丽人协助建水营，那赫雄祁这回也带了三五十万两银，要对高丽进行赏赐。
三五十万两银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修造船坞、港口、营城一并齐全了，一支万人左右的精锐水营，从无到有，花百万两银子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想淮东军司所属的造船工场，前前后后差不多投入近六十万两银。周、孙等族以及崇州，差不多将从津海粮道里的得利都投了进去，才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形成当前的造船规模。
但三五十万两银，用来收买高丽国内的官员却足够了。
那赫雄祁虽是统兵之将领，但处事不鲁莽，也习过政事，才给叶济尔汗王亲点任这使臣。他心里清楚，要胁高丽君臣就范容易，但也要平息高丽国内的反对声音，才能让这桩事顺利的进行下去。
那赫雄祁来汉阳之前，还不知道儋罗岛战事，这时才知道，知道此事是促成此行目的的绝佳借口。
“儋罗素为高丽所辖，淮东横插一脚，不顾道义，偷袭海阳水军，侵夺高丽国土，又困郡督及四千将卒于岛上，高丽国主，意欲何为？”那赫雄祁瓮着嗓子问礼部卿金承越。
金承越心里苦涩，什么事情让东胡使臣掺一脚进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只好说道：“用兵之事，非礼部能问，下官实不知如何回答上使……”
“那礼部卿安排，我明天就想见到左相。”那赫雄祁又说道：“礼部卿非喜风月之人，为何还留下来扰我们的兴致？”言下之意，要撵金承越离开。
金承越已无暇去怨恨那赫雄祁的无礼，便告退离开。
弱国无邦交，每回给东胡勒索，为平息国内怨火，负责与使臣直接交涉的礼部卿，常常成为替罪的羔羊。金承越也实在不知道等东胡这次使臣离开，自己会不会成为平息国内怒火的替罪羊而陷身牢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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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承越离开，那赫雄祁便挥手让那三个貌美如花的高丽舞女离开。谁都晓得这些舞女以及驿馆内的官妓都是高丽人的密探，商议事情时，怎能让她们在场？
“浙闽与淮东在东海时有海战。”那赫雄祁看着秦子檀，这么个人物，不甚出名，但能作为特使，代表奢家渡海来高丽，定非简单人物，“淮东水军之虚实，雄祁想请教秦先生……”
与东胡交好，符合“远交近伐”的策略，东胡即使破了燕北防线，山东还有梁氏，淮东实是当前两家共同的敌人。
秦子檀略理思绪，说道：“淮东两三年间崛起，不是偶然。贵军在燕南稍有受挫，细察，无他，唯淮东借水营战船，沿海岸机动，转运之便，尤胜过骏骑也。闽师与淮东争斗，奔逐于东海之上，失利也在于战船不及淮东坚锐。淮东水军之强，一在船坚如礁，二在船快如奔马，三在船大如履平地。综而观之，淮东之战船巨舰，行于风浪之上，尤其便利，这是别家远不及的地方。究其根本，淮东重视海战，目光也放在海上，别家不及也……”
“奢家能有当前的局面，也是从海上得利，比淮东要根深蒂固得多，在海上争斗怎么会不及淮东？”那赫雄祁疑惑问道。
那赫雄祁已经算是勤于思考的东胡老将了，但从陆地到海洋，作战模式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战略思想以及争夺的利益根本也是迥然不同，那赫雄祁受陆上马步作战的思想所囿，看不到淮东水军的虚实，实在不能怪他。
那赫雄祁的认识虽不深刻，但换了东胡其他将领过来，更不及他，不然东胡汗王也不会选他来任此事。
除淮东军司的将领受林缚影响甚深外，当世又有几人能深刻领会制海权的重要意义？
要说有，秦子檀要算其中翘楚，他也是在长期与林缚博弈、争斗中，吃了很多亏，才达到当前的认识深度。
对那赫雄祁的这个问题，秦子檀一时也犹豫，不知道要不要据实相告。
当世以土地、丁口为核心资源，每战，以争夺土地、丁口为要，遂治军重在骑兵、步卒。南方多江湖河流，遂有水营配合作战，重心仍在“土地、丁口”上。奢家弃陆走海，其核心目的，也是从海上打开登陆浙东的通道，一旦在浙东站稳脚跟之后，治军扩编的重心，立即转移到陆上。
过去一年，奢家所控之土，广及千里，拥有十万步卒精锐。旗下水军虽然仍维持两万兵力规模，但在战船建造以及在海岛建造塞堡的投入上，反而不如前几年。更多的是从浙东征集民船编入水营，哪里及得上淮东大规模建造船场，为水营专门修造坚固的快速战船？
过去一年，浙东水营的远海航行能力，非但没有得到增强，反而有所削弱，更多是以近海及江河湖口的防御为主。
相比较之下，淮东经过两年的发展，已经能组织万人规模的大军跨海东征了。
这里面的差距，秦子檀看在眼里也深感痛心。
但是没有办法，奢家即使整合闽北、浙南之后，能利用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奢家的战略重心已经转移到陆地，南面要对付虞万杲残部，北面要同时对付浙北之董原，徵州之江东郡兵，江西郡兵，最后才是淮东在嵊泗诸岛构筑的防线。
奢家过去一年在军费上投入将近三百万两银，水营大约能占两成，约六十万两。两万水军兵卒的粮饷、兵甲、器械，就花了四十万两银，能用来修造战船的银子，只剩下二十万两。水军需要战船数量很大，银子又少，只能造便宜的，单位运力能载更多兵卒的战船。
不要看淮东军司过去一年，步卒扩编速度极快，但其资源投入的重点还在水营上。仅淮东去年在观音滩船场的投入，就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淮东军司所属的观音滩船场，此时已经能同时建造六艘五千石以上载量的大型海船，一年能造十八艘。而奢家在接管明州府的造船场后，每次也仅能造两艘大型海船，造船的周期也要比淮东长，一年只能造四艘。
要说两家在水军发展上的差距，没有比这个更直观的了……
淮东为何能在水军如此大手笔的投入资源？说到底，淮东当前的根本利益在海上。秦子檀暂时还无法准确估算津海粮道带给淮东多大的利益，但绝对不会少。维持津海粮道顺利运转下去，是淮东发展水军最根本的动力。
此外，就是海上商路的利润无穷，这也是淮东发展水军的重要动力。
朝廷虽一直禁海禁商，但晋安早年一直都有私商跨海到琉求，扶桑贩卖货殖取利。海上商路之利，秦子檀略知一二。到后期，扶桑藩国混战，海盗滋生，使得出海风险巨大，海贸规模才锐减。
林缚此次率大军跨海而来，震慑的意图更加明显。一旦给淮东军司以儋罗岛为核心，理顺海东区域的海上商路，扩大海贸规模，淮东就能从里面源源不断的获得巨利。
秦子檀想了片刻，觉得东胡人若对海上水师没有深刻的认识，就不会下死力气去限制淮东在海上的发展，遂将多年来对水营发展，海战及其海上争夺利益之根本的诸多心得，倾心相告。
这一谈，便是一夜……

卷八 淮东 第十九章 各怀心思
“淮东船大，坚固，在海上顺着风，比奔马还快。就算将高丽郡县所辖的水军都集中起来，人数上能占优，战船吃亏太多，犹不能胜，当奈何之？”换了两回高烛，窗外已有晨光泄进来，那赫雄祁还抓住秦子檀不放，询问海战的细节，也无困意，便拿儋罗岛攻守战事，跟秦子檀请教。
“淮东海上战船大且坚，是其利也。然而为提高船速，淮东船底造脊，以利破浪，吃水甚深，不利浅滩、陆河作战。”秦子檀仔细解释道：“高丽集结水军，平时可以藏于易封锁河汊口的陆河，战时利用潮汐起伏，利用船小进出浅滩便捷，与淮东船灵活接战，未必就落在下风。”
“出不了海，总是处于劣势。”那赫雄祁琢磨着秦子檀所说的这种战法，跟陆上依城而战差不多，虽能扳回一些劣势，但受局限太大。又问道：“高丽当前要解儋罗之危，集结水军往援儋罗，救出海阳郡督，当如何为之？”
“从海阳到儋罗，不过两百里水路。风顺之时，在海阳选择风顺之时出海，不过半日时辰，淮东水营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将兵力集结在海阳与儋罗之间的海域上，让这边连半天的空当都找不到。”秦子檀说道：“只要海阳郡督守住西归浦城不失，高丽当避免与淮东在海上接战，而是利用时机，往西归浦输送兵力。只要争夺得对儋罗岛的控制权，淮东在海东没有了立足之地，水营自然就不可能再孤悬海外！”
那赫雄祁是老将，边听边思考秦子檀的话。
“说起来，这些都是权宜之计，在作战时机、地点选择上，都被动得很。”秦子檀说道：“建一支能与淮东相抗衡的水营战力才是根本！”
“秦先生所言甚是……”那赫雄祁点头赞道。
“海东三面环海，多受海盗困扰，郡县多备水军，也有识水战之将领，山南郡都尉催权臣便能算海战名将。”秦子檀说道：“那赫将军若能说服高丽用催权臣来领水军，取胜的把握更大一些！”
“催权臣？”那赫雄祁将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白天还要与高丽国相见面，负责安排日程的扈从提醒了好几回，那赫雄祁才恋恋不舍的放秦子檀回馆舍休息。
秦子檀离开，陪坐了一夜的阿济格感慨说道：“这个姓秦的，倒是有两把刷子啊。汗王有心招揽有才学的汉人，是不是可以……”
那赫雄祁微微一叹，摇头而笑，说道：“招揽不过来的！”
秦子檀对海战的认识，在当世人里，已经算是少有的深刻跟全面。
那赫雄祁近来对海战、水营颇为用心，但无成例可循，苦思冥想，所得也不过皮毛，与秦子檀谈了一夜，有茅塞顿开之感，知道若能拉秦子檀归附东胡，东胡建水营则能事半功倍。但奢家吞并浙闽，拥兵十数万，野心甚大，秦子檀在奢家颇受重视，地位不低，东胡拿什么让他弃奢家来投？
招揽不过来，不意味着不能合作。东胡给挡在燕北之北，奢家给封在浙南之南，当前没有直接的冲突，又有淮东这个共同的敌人，牵制、打压淮东军司的势力，是双方的共同目标，就有合作的基础。
那赫雄祁心里犹豫着，是不是借这个机会，劝汗王与奢家结成盟邦？
这时候，有人从屏风后走过来，将一叠纸捧着递给那赫雄祁，说道：“听将军吩咐，昨夜所谈，都一字不漏的抄下，请将军查阅！”
“你速整理一遍，原稿也不要丢了。”那赫雄祁怕手下人理解有误，改了秦子檀的原话，造成岐意，让人将原稿也留着，吩咐道：“我与高丽国相见后，你读来给我听一遍。若无误，派快骑送往辽阳，面呈汗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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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前院，秦子檀揉了揉太阳穴，一夜未睡，人终是困顿得很。
他身后扈从问道：“先生毫无保留的相告，若让东胡人建成一路精锐水营，对浙闽未必是利啊！”
“淮东水营有那么容易啃，就不会像今天这般让人头疼了。”昨夜一席话，秦子檀确实没有保留，差不多是他近年来对海战思忖所得，自谓站在众人之上，不然不足以令东胡诸人动容。但他这么做另有心思，笑着跟身后扈从解释道：“一支精锐水营不是那么容易建的，东胡没有船场，没有工匠，没有熟练水手，也没有水师将领，那赫雄祁此来，更多的还是想利用高丽的水军力量去扰袭津海粮道，达到削弱燕北防线的目的……”
“津海粮道有靖海水营、登州水营的双重防护，哪那么容易给扰袭？”扈从跟着秦子檀学兵事，见解也颇为深入，“高丽水军散而弱，战不过登州水师，更不能跟靖海水营相比，再说高丽人未必甘心受东胡人驱使。”
“即使他们听了昨夜一席话，有心建水营，也非短时间里能竞功的。”秦子檀笑道：“我观东胡在燕北一线的战事，他们若是坚持以重兵围困大同，吸引李卓调派援兵过去，在大同周围对援兵打歼灭战，消耗朝廷在北线的兵力，更为上策。他们真要大耗力气去建水营，能不能建成，还是两可，更重要的是削弱其对大同方向的战事投入，对浙闽难道不是一桩好事？东胡人若是自己不建水营，而选择督促高丽人来建水营，高丽人若得强大水师，东胡人对高丽的控制必然减弱，又有何乐而不为？”
“先生妙计也！”扈从赞同。
“当前牵制并打压淮东，乃两家的共同愿意，看近日是不是有机会派船出海回晋安，跟侯爷请示此事。”秦子檀说道：“若能与东胡订立密盟，高丽对淮东的态度，则能由东胡主导之，我再去九州岛，说服那些扶桑藩国，则能事半功倍……”
“这时候渡海，怕是凶险！”扈从担忧说道。
“从儋罗西端到东端，就有一百六七十里地，再往东，滔滔大海凡数百里，淮东战船能尽封锁之？”秦子檀微微一笑，说道：“眼下关键要促成高丽对儋罗岛大举用兵！那就足够让淮东头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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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胡使臣那赫雄祁等人的促动下，高丽国内对儋罗岛战事的态度很快就一致起来。
顾不上大雪封路，那些穿黑色甲衣的驿骑，陆续从汉阳府驰出，带着海东天子的敕令，调动郡县兵马，集于海阳，组建平淮军，意谓“平灭淮东”。
国相左靖自领平淮军，又任东胡使臣那赫雄祁为统军副帅。那赫雄祁出使高丽，有两千精骑随行，一并带上，先行赶往海阳郡，督促高丽对儋罗用兵。
此外，高丽又组建平淮水师，从各郡州县抽水军，调山南郡水军都尉任平淮水师统领，摆开阵式，要在儋罗岛与淮东军司大干一场。
与此同时，那赫雄祁使人暗中抄录的夜话手稿，也由快骑送到辽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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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一千多年前，战国燕大将就在辽河拓疆设郡，筑襄平城，后改燕州城。各方势力争相逐之，大小战事不知凡几。待元氏立国，从高丽人手里夺到辽东，才将此城正式定名辽阳。东胡夺得辽东故郡，当年就迁都于此，以坚经营辽东，南窥中原的决心。
东胡人定都辽阳之后，就大肆经营之，先后在太子河东岸筑新城，宫城，如今辽阳已成燕北雄郡。
北宫御花园里，寒雪遮天，太子河畔的冬柳萧索枝条上，都积着霜雪。听风亭四壁无遮，但地下置有暗炉烧炭取暖，人在亭中，没有当头逆风吹寒，丝毫不会觉得寒冷。
东胡汗王叶济尔在儒裳外罩着御寒的皮袄子，坐在听风亭里，手里拿着正是那赫雄祁从汉阳让人暗中抄录的夜话水营手稿。他的脸庞削瘦、面色苍白，枯瘦的手指压在手稿上，跟身后伺候的爱妃说道：“这个秦子檀真是个人才，一夜谈话，将舟师治军、接战之事，不分粗细的说了一个通彻。辽东堪与他相提并论者，不过三五人而已。凭借这份手稿，辽东欲立一营舟师，也有迹可寻了……”
那赫氏轻裹着纯白色的狐裘子，她有些畏寒，说道：“他晓得辽东这时候心思都在燕西，却如此推心置腹的将海途之利说透，又详说治水师之道，我看他就没有安什么好心！”
“战国时秦韩相争，韩派间到秦国献策修长渠，以达到消耗秦国的国力，保存韩国的目的。秦国后来知道韩国此计，将这个细作捉来，要拿去问斩。细作反驳秦王，‘我献此策，能保韩国十年不亡，但能保秦国万世基业，于韩国是小功，于秦国是大功，何罪之有？’”叶济尔笑道。
“汗王下定决心要在金州设水师？”那赫氏问道。
“当前以督促高丽扩编水军为主，但金州也需即时设立水营，不用从燕西抽太多的力气。”叶济尔说道：“我王师若能破燕北南下，或与淮东，或与浙闽，在海上终会有一战，总不能到那时才临阵抱佛脚！另外，你替我拟书给那赫雄祁，要他在汉阳与奢家订立密盟，条件可以宽松一些，以划淮为界也可，归根到底还是得靠实力说话。”

卷八 淮东 第二十章 猛虎搏兔
福江岛西部，与久贺岛隔望相望的奈留山上，白雪皑皑，覆盖着黑色的土地与褐色凋尽叶片的树木以及灰暗的城寨。城寨前的山坡上，雪地给践踏得狼藉、泥泞，到处都是断刀残戟，插在地上，尸体上的箭支，密集得就像刚给收割的稻茬子。数百具尸体层层叠叠，那些暗红色的血液，流下来，冲开积雪，留下惊心触目的痕迹。
福江岛海盗残军退守城寨。
儋罗王军两营步卒在儋罗王世子李继的率领下，收拢阵形。伤卒往后方撤退，有专人在战场收集箭支，大部分箭支还是可以重复使用的。整理队形后，儋罗王军两营步卒主力继续往海盗在岛上的最后一处奈留山据点逼去。
淮东军一营步卒驻守在不远处的矮丘上，作为预备队，严密监视着整个战局的走向。
在更远处，在福江岛与久贺岛环抱的港湾里，十数艘庞大战船，就仿佛巨大的海兽驻泊在那里，不仅关注着福江岛上的战事，更严密监视久贺岛上以及涌在外海观望局势的海盗。
福江岛与久贺岛所环抱的这处港湾，极为优良，左右皆有丘陵环抱，能遮蔽风浪。内部又开阔，似岛内大湖，南北两侧的口子小，拿大型抛石弩就能封锁。
用线砣探出一条能直接靠岸的深水航道，将残船拖走，“津海号”就直接靠着福江岛的西岸崖石驻泊。搭设栈桥，百余护卫登上岸，沿岸设置障碍警戒带。
林缚就站在“津海号”的甲板上，看着岛上的战事。
海寇残兵退守城寨，步卒在岛上站稳脚，儋罗王世子李继与登岸协助作战的亲卫营指挥马泼猴，跑过来登上“津海号”汇报战事。
马泼猴看了看天，说道：“就剩下三百多残匪退了回去，不过看这天气，攻寨子要等明天！”
“也许应该派人去招降！”儋罗王世李继说道。
儋罗君臣正式接受朝廷的册封，依制，儋罗王太子改称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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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罗王军扩编后共设五营，儋罗王室将原有的七百多护卫军编入第一、第二营，又有淮东军司十名武官编入这两营做军令官，负责战术及编训之事，这两营步卒自然成了儋罗王军的精锐。
战斗力有基本水准的保证。高丽人正在海阳郡南部诸城集结兵力，大雪天气，进程颇慢，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对儋罗岛形成威胁，林缚先将儋罗王军里的这两营精锐拉出来打海盗，使儋罗王军有实战练军的机会，也减轻亲卫营的作战压力。
扶桑王国经过南北朝的混乱之后，已经分裂成数十藩国割据对立。九州岛就有四大藩国，这些藩国对本土之外的周边岛屿控制力很弱。海盗势力滋生，这些边缘岛屿自然成了海盗的据点。
福江岛位于九州岛西北部海域里，是五岛列岛五座主岛之一，以福江岛为据点进行盘踞的这股海盗势力，其首领是浙东明州府人申贺明。
这股海盗早年也作恶于两浙沿海，算是东海寇的一支。在奢家早年向东海寇势力渗透时，申贺明不愿给奢家收编，便跨海东撤，将福江岛作为主据点来发展，主要通过向过路商船收保护费，掠夺九州、高丽沿海地区来生存。
高丽海阳郡甄封十一月大侵儋罗岛，申贺明给甄封收买，派兵参与围攻济州塞。如今甄封与海阳郡兵给困在西归浦城，申贺明倒是逃脱返回福江岛。
林缚本就有意打击海东区域里的海盗势力，将儋罗岛东接九州岛的商路彻底的理顺，有这么好的机会跟借口，怎么会放过？林缚待控制住儋罗岛的形势，将海阳郡兵彻底的封锁在西归浦城里，就率部来打福江岛。
福江岛距离儋罗岛东海岸约四百多里，沿着九州岛北岸边缘海域，有一股自西往东的洋流，即使微风时节，从济州港出发东行，也只要一天多些的时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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儋罗王世子李继建议招降，林缚想了想，说道：“这股海寇不给彻底打残，怕是不会轻易受降。不过试一试也好，派人过去谈，招安不要想，我要自申贺明以下，福江岛海寇大小头目都弃械投降，接受淮东军司的处置！他若投降，我饶他一命，他若不降，等到明天太阳初升后，你们便拿他的头颅来见我！”
宋佳凝望着岛上的皑皑白雪，以及近处给践踏得狼藉的血腥战场，秀眉微微地蹙着，如此血腥让她有些不大适应，但也站在林缚身边，不回舱里去。
看到儋罗王世子李继与马泼猴回到岸上，安排人上去招降，宋佳说道：“申贺明当初没有投奢家，这趟又给秦子檀说服，助海阳郡去打济州城，瞻前顾后，游离不定，偷鸡不成折把米……”
“事事都能前瞻，识得大局，就不用来做海盗了。”林缚微微一笑，说道：“奢家初时向东海渗透时，哪有今日的势头？申贺明不投奢家也是正常。就算那些早期投奢家的海盗头子，你数数看，又有几人真正受奢家重用？一旦部下给消耗光，还不是给奢家踢到一边去？如今奢家占了浙东，有了些气象，申贺明本是明州府人，这时候投奢家，也是想有回明州光宗耀祖的机会，也难怪他会心动……”
“时也，势也，大部分人不过是随波逐流罢了，也只能随波逐流。”宋佳颇为感慨地说道。
“你说秦子檀在高丽，会折腾出什么妖蛾子来？”林缚问道。
林缚控制儋罗岛形势之后，高丽虽对儋罗岛严阵以待，但是高丽的海商，还有那些亦商亦寇的势力，在利益的驱动下，并不介意做淮东军的耳目。林缚在儋罗岛得到高丽国内的消息，并不难。
早些日子已经知道秦子檀代表奢家出使高丽的消息，也知道秦子檀曾在海阳逗留了许多天，给海阳郡督甄封待为上宾之事。要说甄封最终下定决定打儋罗岛，没有秦子檀在里面捣鬼，鬼都不信。
“奢家将重心从东海转移到陆地，秦子檀再努力，也有限度。”宋佳感慨说道：“倒是东胡使臣到汉阳府后，很可能给秦子檀说动。在东胡使臣的督促下，高丽打儋罗岛的决心不会小……”
“恰好给我们围点打援的机会。”葛存信说道：“高丽人素来没有什么骨气，不一次将他们打痛了，他们就学不乖！”
林缚微微摇了摇头。他此时确实是有围点打援的心思，但细思起来，不管围点打援能不能取得预想的胜利，真正的问题都会在这一战之后才会来临。
葛存信是优秀的水营将领，战术上的素养够，但能统观全局进行战略层面的思考，整个淮东也就寥寥数人而已。
林缚倒不会怪葛存信对全局的见识不足，关键是他自己要对麾下将领，要有一个全盘的认识与掌握，把将领投放到正确的战场上，是统帅的责任。
“就秦子檀来说，将高丽拖入对淮东的战争中来，就是帮奢家立了大功。”宋佳继续解释道：“即使这趟围点打援能大败高丽人，但高丽是东胡人的藩属国，北部边境在东胡铁骑的威胁下，没有跟淮东缔结和议的可能。接下来，高丽与淮东在海上的军事对抗，只会越演越烈……”
葛存信似有所悟，说道：“大人扶持儋罗岛，这时来打福江岛，又派人去联络九州岛筑紫国的佐贺家，是担心海东地区的军事对抗不受控制？”
“奢家是借力打力，我们也应该要借力打力才成，不然兵陷三路，实不能算一桩好事。”林景中说道：“就怕佐贺家不敢伸出头来。”
“九州岛又非只有佐贺一支势力活得憋屈，总有其他想出头的势力会有投机取巧的心思。”林缚点点头，说道：“除非李兵部在北面取得对东胡人的关键性大胜，不然高丽很难摆脱东胡人的控制。但高丽人未必就甘愿受东胡人的控制。另外，高丽人也不可能压上国运，与我淮东一战……”
“我若是东胡汗王，便勒令高丽大建水军，威胁津海粮道的侧翼。津海粮道一断，燕北防线在东胡人的骑兵面前，就跟纸糊一般。”宋佳说道：“淮东军此次跨海登上儋罗岛，实际上已经给东胡人督促高丽大建水军一个绝佳的借口。将矛头转向淮东，也是高丽国内那些受东胡人控制的高官贵族，转移国内矛盾跟视线的一个绝佳手段……”
“怕是给你说中了。”林缚说道：“你这张小嘴真是不讨喜啊！”
宋佳粉脸一红。葛存信、林景中等人也不吭声，大人这话说得跟宋姑娘调情似的，他们能吭什么声？
“东胡人以往对海洋认识是有限，但他们不愚蠢。”林缚倒是恍然不觉他说什么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继续说道：“相反的，东虏两代贼王的见识都不凡。我在淮东任孙打炉为官，掀起轩然大波，你们去读读东虏贼王的招贤令——‘凡有一技之长者，不论老少、士民、胡汉，愿为辽东所用，皆可取为官长’，这份见识端是不凡。你们要认真地读一读，莫要以为辽东地处荒远便是生蛮，东虏贼王的见识，远非庙堂之上的那些榆木疙瘩能比。”
林景中感慨道：“东胡人在三四十年前，还以渔猎为生，都不会冶铁。大同一役，东胡人的枪矛已经都用精铁来制，也唯有那些死不开窍的人，才将东胡人视为生蛮……”
林缚负手望向福江岛上的奈留山，山头覆盖着皑皑白雪。
高丽人正在海阳集结大军，他要利用这个空档，从九州岛上，替儋罗拉一个盟友，才能在以后的对抗中，减轻淮东在这一区域的军事压力。
筑紫国主政的佐贺氏，算是九州四大藩国里相对最弱小的一支。
福江岛盘踞的申贺明所部海盗不过千人，这次随林缚过来剿寇的水营加上步营，有五千精锐。林缚摆出猛虎搏兔之姿，用意甚多，其中一个就是做给佐贺氏看的。

卷八 淮东 第二十一章 杀鸡骇猴
申贺明所部海寇在福江岛的据点，分水陆两寨。林缚率大军前，午后就将水寨攻破，又在水寨与陆寨之间的谷地发生激点，最后给退守陆寨的残寇不过三百余人。奈留山势也不险，一旦陆寨给攻破，残寇也无法退到奈留山，据险死守。
面对如此绝境，匪首申贺明倒是有意接受招安。只是林缚提出“任由淮东军司处置”的苛刻条件，申贺明当然不肯接受，将招降使者逐出，打算做最后的挣扎。
申贺明的反应，林缚也不觉得意外，他对登上船来回禀的儋罗王世子李继说道：“申贺明沾着儋罗人跟济州塞驻军的血，没有资格享受招安的待遇。他既然不肯降，那就取他的脑袋过来……”要儋罗王世子李继与马泼猴做好攻寨的准备，不要将希望寄托在招降上。
林缚决意要打歼灭战，儋罗王世子李继也不说什么。王军以后还要去攻打西归浦城，这次拿福江寨来练一下手也好，便在军令官的辅佐下，去安排攻寨准备。
与福江岛隔海相望的久贺岛上，还盘踞着一股势力更大的海盗。
这股海盗的头领迟胄是广南郡人，早年在南洋做海盗，得罪交趾国的王室，在南洋生存不下去，带部属转到东海。迟胄以久贺岛为据点，并控制久贺以南的几座岛屿，迄今已有十二年的历史，算是左右老牌的海盗。
迟胄事前受到警告，也是看到淮东军气势汹汹而来，没有敢跟申贺明联兵，此时退守岛上，观望形势。
此外，还有其他海盗势力的探子或在附近岛屿上，或放哨船在远海，观望这边的形势。
福江岛若给彻底打残，面对强势跨海而来的淮东水军，这些海盗没有联合起来抵抗的意志，就要考虑是不是从这一海域退出去，往南寻找新的生存空间。
天气薄阴，皑皑白雪在夜色里折射着微芒，使得四周亮如月夜，压抑的死亡气息在福江岛上弥漫。
即使攻打福江寨这种战事，不用林缚亲自指挥，夜里他也没有躺下来休息，借着油灯的光亮，反复研判海东的局势。
破晓后，亲卫营才开始将蝎子弩的组件运上岸，在福江陆寨东侧的坡地组装蝎子弩。
蝎子弩只能算小型投石弩，发射石弹以三十斤为限，但对相对薄弱的寨墙，却有足够的破坏力。在崇州，蝎子弩已经实现了组件化生产，易损部件都改用铁铸，一架蝎子弩重才千余斤，制成组件，用战船运输更为便捷，损坏也更容易修复。
当十二架蝎子弩在福江寨东侧的坡地架起来，六十枚石弹的校准试射刚完成，都不到一半的石弹打进寨子里，寨中残寇的作战意志就告瓦解，挑出白旗来请降……
听到消息时，林缚拿着佩刀走出舱室，执刀站在甲板。在晨光里，能看到奈留山西麓的福江寨大开寨门，大小海盗头目们将刀举过头顶，从寨子里走出来，以示投降。
林缚沉默地看了片刻，让儋罗王世子李继派人去接受降寇。
林缚午前小睡了一觉，午时起床来，福江岛战事也彻底收了尾，林景中等人过来请示如何安置投降战俘。
共有三百余残寇最后投降，此外还有三四百从各地掳掠来的人口。这些丁口以妇女为主，有高丽人，有扶桑人，有琉求人，甚至还有从南洋掳掠来的，也有不少是从两浙、江东沿海地区掳掠来的。男丁给掳掠来，要么胁裹入伙，要么给当成苦力使用。而掳掠来的女人，往往给首领作为赏赐，去笼络部属，更凄惨的则是给充当营妓，供最底层的海盗享乐所用。
福江岛也是申贺明在三年前从别的海盗势力手里夺过来的，他的部属有亲自招揽来的，有吞并其他海盗势力而来，有胁裹入伙的，成份十分的复杂。也有一些人就在福江岛出生，父亲是海盗，母亲是给掳掠来的女人。
九州、高州、济州之间，海东地区的海盗势力，差不多都是这种状况。
“以申贺明为首的大头目及其家属，一律判处流刑，送往崇州交给长孙庚接管。”林缚翻看着战俘名册，将申贺明为首的十余名大头目，拿朱笔勾画出来，又吩咐其他战俘的安排，“其他人等，已结成夫妇并生有子嗣的，劝和不劝分，多妻者，只许留其一，许他们留在福江岛落根，看改造情形，两三年后给他们自由民的身份。坚决要与降寇归清界限的妇女，有子嗣的，则携子嗣与给充当营妓的女人，一并送到儋罗岛暂作安置，待有船过来，再送回崇州安置。剩下的人，都交给儋国罗来接受……这么处置，你们看有什么不妥？”
“多谢上使。”儋罗王世子李继说道。
儋罗国受丁口限制，国力弱小，接下来战事频繁，人口缺乏的限制会更明显。林缚如此安排，儋罗国差不多能得到两百多丁壮，是一笔不菲的劳力财富。
林缚笑了笑，他拉儋罗王军出来冲锋陷阵，儋罗王军昨日伤亡也有好几十人，这时候不能不分给他们战利品。
说起来残酷，人口又确实是最重要的战争资源。
林缚说道：“大军还要在这里停几天，工作做细一些，不要粗糙了。”
林景中、李继、马泼猴等人转身刚离开舱室，葛存信就进来禀报：“有船刚从九州岛北海岸过来，是佐贺氏派来的使者，我们派去联络的人也在船上，要求面见大人……”
“见风使舵之辈，也好，容易应付一些。请上船来。”林缚就等着佐贺氏入彀，振衫而立，让葛存信带人上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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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受中原影响最深，国内王室、贵族，用汉姓，习汉书者颇多。以本州、九州等岛为主体的扶桑，长期以来名义上也视中原政权为宗主国，文化上所受影响却比高丽小得多。倒是九州岛东北部的筑紫以及南部的大隅两藩国，因为地理上的便利，与中原海商交往甚密，境内会说中原官话的人不少。
山下敬吾是佐贺氏的家臣，三十岁左右，脸面清朗，依着中原的礼节，给林缚作揖见礼，跪坐到舱室当中，将携带来的礼盒揭开，说道：“天朝上使助我邦剿灭海盗，夺回故土，佐贺家主万分感激。佐贺家主备下薄礼，令敬五献给上使。待上使班师回朝，佐贺家主别有朝贡珍物，请上使携归……”
林缚看着长匣形的礼盒里那十数颗闪闪发光的大珍珠，没想到佐贺氏打海盗不出力，倒抢着过来收复故土了。要是福江岛轻易还给佐贺家，他费这么大劲干什么？
“福江岛海盗给高丽人鼓动，奔袭儋罗岛，佐贺家在哪里？福江岛海盗勒索过往商船，以十抽三比例，跟过往商船强征过境钱，佐贺家在哪里？海盗盘踞福江岛，掳掠妇女奸淫，佐贺家在哪里？”林缚盯着山下敬五的脸，连着问了他三个问题。
“比起天朝上邦，筑紫是弱邦，不能独力剿匪，也是不得已的苦衷，还要上使体谅！”山下敬吾不亢不卑地说道。
林缚微微一笑，筑紫虽是小邦，但能容忍海盗在家门口筑巢，实力弱小仅仅是一个因素，从海盗贸易里，佐贺氏能廉价获得一些紧缺物资，甚至与海盗分利，利用家门口的海盗势力去掠夺、打击敌对藩国，都是不容忽视的因素。
“原来是这样，我也能理解佐贺家的苦衷。”林缚说道：“我将向朝廷请旨，在福江岛驻一部精锐，确保福江岛不再落入海盗手里，也顺带帮佐贺家扫荡家门的海盗残余，想必佐贺家不会拒绝吧？”
给林缚盯着，山下敬吾的脸色也阴晴不定。
佐贺氏能勉强容忍不成气候的海盗在家门口筑巢，但给淮东军司直接在家门口的驻军，性质又大为不同。
跟儋罗国的弱国心态不同，本州、九州诸岛的藩国领主们，稍有野心的，都想着统一扶桑诸岛。佐贺氏虽在九州四藩国里实力最弱，但佐贺氏的家主仍有统一九州岛的雄心。包括福江岛在内的五岛列岛，距九州本岛很近，隔海都能望见，说是卧榻之侧，一点都不错。
不过话又说回来，申贺明所部海盗盘踞福江岛三四年，也不过六七百战兵，佐贺家还不能从海盗手里收复福江岛，又能有多大决心从淮东军司手里将福江岛要回去？
说白了，也就先派一个家臣过来试探这边的底细，好讨价还价罢了。
“哪敢劳王师将卒背井离乡远驻于此？”山下敬吾坚持不懈地说道：“筑紫小国虽不成气候，上使班师归国后，也会尽一切可能守住福江岛。请上使放心，福江岛再不会落下寇手，祸害商民……”
“要我放心也容易。”林缚说道：“久贺诸岛还有多股海盗盘距，佐贺家能灭了其中一支，我二话不说，即刻率水营大军回儋罗岛去，将福江岛还给佐贺家！”
“呃……”山下敬吾怔了片晌，不知道如何应对。
这个世界总的来说都是靠实力说话的，没有实力，辩士的口舌工夫再高明，也只更适合用来伺候妇人。
“我弃文从武久矣，学不会弯弯道儿，有话便在这里跟你们挑明了说。”林缚眉头一蹙，扬声说道：“九州岛铜贱铁贵，而中原铜贵铁贱，打开商路，用海船往来运贩，互通有无，是大利之事，于中原有利，于九州岛诸藩邦有利。这里面道理，想必佐贺家能明白，不然不会暗中与海盗交易钱货，互通有无了。若非海盗威胁商路安全，朝廷何需要我万里迢迢，跨海而来？佐贺家或对朝廷已无敬崇之心，我想九州或本州诸岛，十数藩国，不会个个都学佐贺氏，吝啬得不肯借一座小岛给朝廷王师暂居……”
“上使息怒。”山下敬吾说道：“佐贺家主也是不敢劳烦王师，并无他念。”
“哼！”林缚倒是越说越来气，手撑着桌案子，几乎就要站起来，眼神如电，盯着山下敬王，冷声道：“中原地广万里，难不成佐贺氏以为朝廷会贪九州的尺土之岛？”
“上使想借福江岛驻军到几时？”山下敬吾问道。
“海寇靖平，朝觐、通商之路通畅无忧，王师自然不会靡费军资，远驻海外！”林缚说道：“除此外，奢家叛军借海商运货贩售于扶桑，取利而害中原，也是朝廷所痛恨，不绝之，则不撤军！”
这会儿有人进来禀告：“久贺岛派人过来，要求面见大人！”
林缚朝山下敬吾说道：“山下回去要佐贺家主想清楚了，就不留客了！”示意送山下敬吾离开，让人将久贺岛来人请进来。
久贺岛以及久贺以南诸岛，给另一股以迟胄为首的海盗势力盘踞着。山下敬吾听着久贺岛的迟胄这时候派人来面见林缚，心里迟疑揣测，也只能告辞离去。

卷八 淮东 第二十二章 刺客
久贺岛迟胄派人过来，林缚便请山下敬吾先离开，让人将迟胄的使者请进来。
“久贺岛阎白山拜见制置使大人！”迟胄的使者阎白山给领进舱室来，当下就跪下叩头，尊称林缚的官衔。
林缚看着阎白山，五旬年纪，颔下胡须染有霜白，脸黑瘦，小眼睛，仿佛挤作一团，其貌不扬，即使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袍，也更像一个长年累月在海上吹晒的老渔民。但这人却是迟胄最倚重的谋士，随迟胄从广南逃到这里来立足，有十多载，是久贺岛这股海盗势力的重要人物。
比起佐贺氏派山下敬吾过来，与福江岛仅一水之隔的久贺岛迟胄，即使想要敷衍淮东军司，也不敢随便派人小角色过来。
林缚就任淮东制置使也不到半年时间。从晋安或明州，抑或从崇州，到九州岛的航线就没有真正的断过。中原是什么局势，不仅九州岛、本州岛上的诸藩国大体了解，便周围稍大规模的海盗势力，也时时关注着那边。
阎白山走进船舱，便行小民晋见官员的大礼，倒有些令林缚意外。
林缚微的一怔，才说道：“阎先生多礼了，过来有什么事情，请坐下说话……”让随扈在案前搬来一只绣墩子，请阎白山坐着说话。
“申贺明盘踞福江岛，作罪多端，五岛黎庶皆受其害。五岛有心除之，但人微力弱，不敢妄动干戈。制置使大人此次率军剿之，为五岛黎庶除一大害，解民倒悬。众人推举小的过来，一是要跟大人表示谢意，二是备了些薄礼，以酬王师，慰问大人的辛苦……”阎白山说道。
久贺岛盘踞的海盗要都是良民黎庶，林缚将自己的眼珠子扣下来吃掉。
以久贺岛、福江岛之间相隔的狭窄海峡为界，以南常称南五岛，以北称北五岛。包括福江岛在内，北五岛的海盗主要是劫掠没海，勒索商旅为生。与北五岛均是崎岖山地不同，南五岛地形稍平缓一些。迟胄占了久贺岛之后，让人在岛上耕作，但底子里还是海寇。
相比较别的海盗，迟胄聪明的地方在于，他只是将九州岛作为劫掠财货的倾销地，极少在附近做什么案子，遂能在这片海域立足十数年不给逐走。
不管怎么说，迟胄派阎白山来表达善意，林缚这时候还不会拒人门外，说道：“阎先生言重了……”
“我等小民，漂洋过海，在此孤岛寄食求活，衣食都无着落，又受强贼侵凌，一直都渴望能得到朝廷王师的庇护。”阎白山情绪激动地说道：“今日制置使率王师跨海而来，如见父母亲人，如逢甘霖，心里高兴，实非言语能够表示，还望大人不要怪小的欣喜之余说错了话……”
“怎么会？”林缚笑道：“都说言者无罪，说些高兴话，又怎么可能说错呢？”
“大人剿了申贺明，但要防福江岛给其他强贼占去，再害海东。小人斗胆请求大人留下一部王师精锐驻守，好让五岛万余黎庶时刻受到朝廷的庇护！”阎白山说道。
林缚看了阎白山一眼，知道他是假借请托之辞，来试探淮东军这次跨海东征的根本目的。
“我确有这个想法。”林缚说道：“却不知道王师留驻此地，五岛的民众是真欢迎，还是假欢迎……”
给林缚锐利的眼神盯着，阎白山心脏猛跳了一下。
与山下敬吾代表佐贺氏来讨福江岛一样，阎白山过来之前，也以为淮东军司不大可能对这座小岛感兴趣。林缚不加遮掩，直接说出要驻军的意图，阎白山心里准备好的说辞，一时就派不上用场，嘴里不停地说道：“怎么会是假欢迎，怎么会是假欢迎？欢喜还来不及，欢喜还来不及……”
林缚与阎白山敷衍片刻，便留下他携带的犒军礼物，放他回久贺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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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贺氏或许会忍受福江岛给淮东派几百兵卒驻守，迟胄若率部归附，这动静就大了。”宋佳说道：“迟胄势力比申贺明强大，但容忍申贺明占据福江岛，我看他主要是不想引起扶桑人的警觉吧！”
五岛列岛的五座主岛相靠很近，几乎就是一座独岛，像福江岛与久贺岛之间的海峡，南口子仅有四百多步。整个五岛列岛的面积与西沙岛相当，距九州岛北海岸最近处仅有二十多里。
在林缚所知的历史里，蒙元曾两度跨海东征日本，皆大败而归。要是让蒙元事前占领五岛列岛，以五岛列岛为前进基地，其东征日本的历史很可能就会改写。
不要说佐贺家了，便是九州岛的其他藩国，甚至本州的藩国，都不能容忍五岛列岛整个的落入淮东军司手里，这已经远远超过驻军保护商路的范围。
阎白山过来，话语里就透露出迟胄愿意接受招安的意思。无论是迟胄想借招安之名来行割据五岛之实，还是想借招安来敷衍这边，都是一桩头疼的事情。
“总归要等与高丽人这一战分出胜负后，这边的局势才会跟着明朗！”林缚说道：“佐贺氏与迟胄都不会是笨蛋，包括申贺明，怕是都没有想到我会在儋罗岛大战之前，抽兵来打福江岛！”
宋佳嫣然一笑，说道：“等你在儋罗岛大败高丽人，申贺明还不望风而逃？要是给申贺明早早逃了，迟胄先派人占了福江岛。迟胄那时候再投附你，你反而没有名义来直接占福江岛了！”
“申贺明可不会算这个账。”林缚笑道。
宋佳一笑，说道：“申贺明要有你会算账，也不会给高丽人收买给打济州塞了……”
林缚得意的一笑。这会儿林景中从外面进来。
从崇州到儋罗岛的第三批船队已经靠岸，崇州有信报经济州塞转来，林景中拿了一大叠塘抄、邸报进来。
所有文牍都分色以示轻重缓急，宋佳跪坐在软榻上，拿裁纸刀先将描朱的紧急信函裁开来。第一封信函就是不是什么好消息，宋佳脸色凝重递给林缚看。
元宵节那一天，崇州、鹤城等地皆大雪，午时突起冬季少有的大潮，侵灌鹤城、皋城、建陵、盐渎沿海地区，形成大灾。由于扞海堤筑都选择在潮涨水线以上的区位，冬季又少有暴风，大家对冬季大潮防备不足，鹤城以北有两处工段损失极其惨重，仅工辎营就溺毙两百余人，盐户、农户溺亡人数更多，一时还没有统计具体的数字。
“扞海堤咬紧牙也要建啊！”林缚叹息一声。
鹤城相对地势要高一些，皋城、建陵、盐渎沿海地区的地势低，这些地方受潮侵灾害损失更重，赈济之事由海陵府、淮安府以及两淮盐铁使司负责，他无需过问，只是这样的损失压在谁心头都不好受。
宋佳见林缚并没有在信函上批注的意思，便将信函接过来归档收藏，心里想，算上崇观九年夏季那次大潮，淮东三年两次大灾，损失都极其的惨重。要筑不成扞海堤，淮东还真不能算一个好的扎根之地。
福江岛大部分战俘都用船运往儋罗岛，少部分人留下来，给监管着修复、加固福江寨，步卒临时进驻福江寨，除了哨船外，大部分战船都到福江岛与久贺岛之间的港湾里驻泊。
林缚与宋佳在“津海号”上，将近半个月积累下的公函信报处置完，已经深夜。
宋佳刚要告辞回舱室休息，就听见有人在甲板上大喊：“有人在水下凿船！”
“津海号”船板薄处也有五六寸厚，船底有加固不说，还密布防虫蛀的铜钉，整艘共分十六个水密舱，凿开一个口子，根本就不管用。就算这边放手不管，给他二三十人潜在水下，凿上半天都未必能将“津海号”凿沉了。
“津海号”除了自身的护卫兵力外，还有两艘集云级战船，四艘艨艟战舰驻泊左右，专司护卫。这会儿就有两艘朦艟战舰先靠过来，拿长杆钩镶，伸下去捞潜在海面下凿船的水鬼，忽儿有人大喊：“在前面，在前面！”显然是在船前部发现水鬼，甲板上许多护卫都往前部跑。
宋佳要走到舱室外去看究竟，林缚一把将她抓住，说道：“你坐在这里！”抓起桌案桌下的佩刀，直着身子，倾听着舱外的动静。周普带着四名扈从走进来，贴身守护林缚，林缚要他们注意听外面的动静。
紧接着后侧就传来“噗噗”两声闷响，要不注意听，很容易给忽视过去！
周普拔出佩刀，一个黑影撞开后窗扑进来，给他一刀劈了正中。宋佳给一蓬血溅在脸上，吓了一跳。林缚随手将灯扑灭，拉宋佳退到角落里，留下空间给周普发挥。
又有两名刺客闯进来，却未料到舱内灯火这时候熄灭，轮不到他们去辨认这次刺杀的正主，周普与两名扈卫就扑杀上来，舱前回廊上的四名扈卫也跟着进来支援……
通过水下凿船的水鬼引开船上大部分护卫的注意力，创造行刺的时机。虽然也算不上多高明，但也有一些用处。只可惜，时机就那么一小会儿，三名潜上船的刺客却没有把握时机的机会。
三名刺客很快就给杀死，在水下凿船吸引注意力的水鬼，也给诛杀干净，抓住两个活口。两个水鬼给拖进来，浑身发抖，想来不是害怕，是给冻着了，浑身水淋淋。
林缚看着这两个身材矮小，穿着皮靠子的水鬼，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日本藩国君雄对峙，大者不过十数县，小者不过数乡。各家势力都没有所谓的战略纵深，常常是一战决定生死、胜负。相比较在战场上的殊死较量，刺杀而来的胜利则显得容易，行刺在日本诸藩国之间倒是经常发生，林缚倒没想到会轮到自己的头上。
儋罗王世子李继以及马泼猴在岸上安排人搜索可能还潜藏左右的刺客，林景中与葛存雄先赶过来问安，赶着林缚正审讯两名水鬼。
刺客都有身为死士的觉悟，这两名水鬼显然不会因为林缚一句就松口交待。林缚看到葛存信、林景中进来，说道：“你去寻李继、马泼猴，破晓前完成攻打松浦的准备！”
“啊？！”葛存信一愣，诧异地说道：“刺客未必是佐贺家派来的！”
“谁晓得。”林缚冷冷一笑，说道：“既然佐贺家离得最近，就让佐贺家为此负责！”挥手让人将两名水鬼拖下去，根本不看这两名水鬼对他所下的命令有何反应！
宋佳知道，林缚仅仅是需要一个直接攻打佐贺家的借口罢了！

卷八 淮东 第二十三章 强袭松浦
破晓时，天际都是鱼鳞状的浅云，晨光昏昧，大地还裹着昏暗之中，远山诸岛，都只露出青黑色的际线来。
最先发现敌船靠近的是城岗上守了一夜值哨的佐贺武士近兵卫。破晓时，近兵卫抱着刀，靠着城墙根睡得正熟，身子歪了个空，从梦中惊醒，差点摔个狗吃屎。看着天际浮起的晨光，近兵卫没有了睡意，站起来伸着懒腰，不经意间看到远岛青黑色的背景上有许多浮动的，颜色稍浅的影子。
是船，是大量战船，正扬帆鼓浪，往松浦而来。
近兵卫拿起挂在脖子上的警哨，大声吼着：“敌袭，敌袭，快通告长崎大人！淮东军攻打松浦了。”虽说还看不清战船上悬挂的旗帜，但在这个方向上，只有近日才占领五岛的淮东军才有可能派大军来攻打松浦。
长崎秀乡登上城墙，仓惶间连甲都来不及穿，随扈武士拎着铠甲走在后面，还有许多武士自个儿都没有来得及将铠甲穿上。
淮东军攻打松浦！虽说这边加强了戒备，但是谁都没有想到淮东军真会攻打松浦。
“山下大人昨日还与淮东人相谈甚欢，怎么一夜才过，就骤然变脸？”长崎秀乡骇然失色，怎么也没有想到因为哪般遭此兵祸！
“大人，淮东军势大，不能让他在前塬登岸啊！”武士竹崎季长说道。
松浦是九州岛西北部的狭长半岛，仿佛从主岛伸出来的长舌，松浦城位于长舌前端，前塬位于狭窄的舌根上。一旦给淮东军在前塬登陆，松浦半岛就会像舌根上给铁钉钉住的长舌一样，将痛苦异常。松浦城建在半岛的北端，说是城，不如说是城寨。
经手下武士提醒，长崎秀乡醒悟过来，真不敢只守松浦城，吩咐竹崎季长，说道：“你与经资去守前塬，务必不能让淮东军从前塬登岸，大友你领人去守鸟津……”吩咐过守御事，又想起来要派人去通知佐贺大人，才起这个念头，心里又想到，佐贺大人就在平户城里，又怎么会看不到敌袭？这时候隐隐约约的能听见平户岛上传来号角吹响。
平户岛是松浦半岛北面的一座独岛，两者之间只隔着狭窄的海峡。淮东军前日浮海过来攻打福江岛海盗，大兵临境，仅一水之隔的筑紫国能安之若素才叫怪了。佐贺氏的家主，筑紫国执宰佐贺赖源昨日清晨就亲自率领家臣、武士赶过来，登上平户岛观望形势。一旦松浦城给淮东军攻陷，佐贺氏的家主佐贺赖源及山下敬吾等筑紫国重臣都将与平户城一起也就给困在海上，无法跟九州岛联络！筑紫国也就给打残一半！
山下敬吾仓惶地登上平户城的城墙，爬登城道时，仓惶间摔了一跌，差点滚下去，额头给磕破了一块，血流如注。
山下敬吾也顾不上擦脸颊的血痕，望着遮蔽如云，绕过平户岛往松浦而去的淮东战船，一阵阵的发晕，失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上使亲口所言，只要借用福江岛，以护商路，一天都没有过去，怎么又派大军来打筑紫？”
佐贺赖源四十年左右，身材矮小，穿着华丽的甲胄，站在城墙上，望着海上遮如云霞的桅樯，朝山下敬吾轻声呵斥道：“慌什么？淮东军敢对筑紫用兵，不仅仅九州岛，连本州、四国诸家势力都会集结到太宰府的旗帜下抵抗之！大扶桑的武士会叫中原人的血像河流一样注入这片海洋，然后将他们赶出去。”
佐贺赖源昨夜派山下敬吾登福江岛，不过是试探淮东军的意图，他本意是要拖到淮东军与高丽人决战之后再决定福江岛的去留，到时候就算淮东军能在儋罗岛大败高丽人，自身伤亡也不会小到哪里去，这边又有相当充足的时间进行战备，就有更多谈判的筹码。
淮东军的船队突然出动，绕过平户，悍然攻击松浦，佐贺赖源也是大吃一惊。淮东军的意图是什么？令人完全摸不到头脑。傻子才会两面竖敌，难道高丽人已经屈服了？
不管怎么说，不管有什么猜测不到的意外因素，淮东军已经悍然攻来，考虑再多都没有用，还是要先打完这一仗再说。
佐贺赖源沉着冷静地凝视着两翼海面上的淮东水军战船。
周围的武士都受到家主的影响，也少了些惊慌。但看着气势汹汹而来的淮东军，多少有些忐忑不安，总不能等松浦、平户城给淮东军推平了，再等其他家的势力聚结起来援助吧？到那时，即使将淮东军赶出去，佐贺氏也要跟着完蛋。
佐贺赖源来平户，除家臣外，还有千余武士跟随，加上平户岛的守备力量，平户城里有武士一千人，杂兵也有千人，战力颇为可观。但松浦城仅有两百武士，五百杂兵。
此时想来，这样的防御部署有头重脚轻，根基不实之嫌。只是之前谁都没有想到淮东军真会强攻筑紫，虽有往北海岸集中兵力，加强戒备，但也没有认认真真地去考虑攻防守御之事，竟留下头重脚轻的防御破绽，殊为不智。
淮东军的船队，绕过兵力充足的平户岛，直奔防御相对空虚的松浦半岛而去，想来对这一带的守御情况摸得清楚。
此时淮东军已有战船驻泊在平户岛与松浦半岛之间的海峡口，即使再艰难，也要派武士渡海去支援松浦城。一旦松浦城失陷，平户岛的后路给断了，筑紫国差不多就要瘫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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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浦海峡海战与前塬登陆战几乎同时爆发。
前塬是相对狭窄平缓的浅滩地形，仿佛松浦半岛南端陡然收细的腰，最窄处不过七八里宽。
前塬失守，松浦半岛的脖子就会给卡住，恰恰这边地形又利于登陆，沿岸仅筑有一些石堤为简单防御。竹崎季长与经资城各率一部武士，赶在淮东军登陆之前，进入前塬两侧的石堤，依着石堤防守。但要做更多的准备，已经是来不及。
靖海水营战船有平底与脊底之分。
船底造脊易过破浪，又能防横波，方便海上安全快速的航行，能抵挡较大的风浪，但吃水极深。崇州近期建造的超大型帆船里，有些船的吃水深达两丈有余。这样的深水大帆船航速极快，稳定性高，大风时亦能破浪航行，顺风时能达到“一更百里，昼夜千里”的航速记录，要远比当世的普通海船快得多，但非现成的深水海港不能靠岸驻泊。
靖海水营所属的中型战船却多为平底，特别是大翼船，船面宽，船底低平，能直接稳稳当当地搁浅在浅滩上，船首及侧前舷还造有能开阖的盾墙。大翼船跨海横渡时系在集云级战船之后，不载兵卒，此刻就专为登陆作战而用，能直接冲入浅水抢滩登陆。
栈板无法伸到干地上，但在向导的指引下，选择抢滩的浅水基底颇为坚实，是沙滩，没有软泥。亲卫营甲卒顾不得初春海水的冰寒，从大翼船抢先而下，举着盾牌，趟过浅水，往滩头冲锋。
“上箭！”竹崎季长大声呵斥着。
扶桑弓多用竹木所制，又大又长，强弓能射百步，“嗖嗖”的破空而来。
甲卒趟水前进时，平衡性很差，盾牌同时给七八支长箭扎中，就有人跌倒。行进阵列出现空档，不时有人中箭，滑入冰寒的海水里。
更为要命的，趟水而行，要保持阵型，速度快不了，待冲到石堤近前，足以让守堤的武士射出好几轮箭来。
亲卫营甲卒一边往滩头冲，一边集结弓弩手跟在刀盾兵后面，借着射程更远的强弩硬弓还击，压制石堤后的箭雨。
澄澈如蓝的海水，给搅起的泥沙与注入的鲜血混成暗褐的色彩，使战争一开始就显得残酷而无情。
左右各有四艘艨艟靠过来，横置过来，相对狭小的船首、船尾各架起一座床弩。给海浪推挤着，船身摇晃，使得床弩的射击精准度有限，但巨如枪矛的巨箭破空发出的锐响，摄人心魄。床弩巨箭穿越三百步远的空间，像闪电一样的打在石堤上，击起石屑无数。石堤摇晃，巨箭尾部震颤，发出刺耳的嗡嗡响声。石堤后的守御武士心颤神移，射箭的节奏也因此给打乱。
也就那么十几息的时间，抢滩的甲卒就冒着散乱的箭雨冲到石堤前。
除了射术极好的武士退后继续持弓作战，守御石堤的大部分扶桑武士与兵将都弃弓换上刀枪接战。
竹崎季长双手紧握长刀，跳上半身高的石堤，看着一名淮东军兵卒要冲上来，居高临时，举刀猛斫过去。这一刀势如闪电，猛的将圆盾劈成两半，刀尖借着斫击之势，劈开圆盾之后露出惊骇神色的头颅——这名兵卒在抢滩时，头盔落到海里，没有来得及捡回，便这样丢了性命……
接战便有伤亡，亲卫营的老卒不多，但选自淮泗流户的新卒编训也有半年多时间，阵战以及狭窄战场的配合作战，早就练熟。看着扶桑武士凶狠，纷纷跳上石堤劈砍，便用竹刺枪在前，格挡扶桑武士的长刀，穿轻甲的刀盾兵从两翼往石堤仰攻，穿重甲的陌刀手紧贴其后，用重甲及锋利的陌刀，往前走一步，就守住一步的阵地，绝不轻易后退。弓弩手则还站在浅水里，或从两翼寻找射击的空当，热血沸腾起来，根本觉察不到初春海水的刺寒。
竹刺枪前端有散开的尖锐竹枝，坚韧又密，最长的竹刺枪长近两丈，用来格打扶桑武士的长刀，甚是便利。
扶桑武士多用长刀，长刀虽锐利非凡，但受阻于细密的竹枝，很难一下削断竹刺枪的枪头。竹崎季长见用长刀无法近身作战，便往后退，让杂兵用枪来跟淮东军对刺。
扶桑杂兵多用长枪，枪头甚短，但枪杆极长，要比最长的竹刺枪还要长出半截，怕有三四丈长，多用轻而坚实的竹材制作。如此长枪，与淮东军的竹刺枪，枪矛对刺，有长度上的优势。长度上的优势，也使扶桑杂兵拉开接战的距离，即使少有人穿甲，也受到较好的保护。
淮东甲卒初遇这种长枪，站在石堤下，位置上的劣势又大，无法靠近攀爬，一时给打得措手不及，好几人冷不防给刺中。无法往石堤上冲，只能用大盾掩护着，在堤下僵持。
马泼猴趟水走到前阵，看着愁眉苦脸的都卒长畏畏缩缩不敢硬打，破口就骂：“软蛋货，这种破枪刺不透重甲，怕他个鸟！刀盾兵格打，陌刀手砍劈，破开口子往上冲，冲不去，站在堤下等着给砸死，给赶下海，等着给冻死！”又让紧接着冲上来的两都队甲卒散开往石堤上攻，分散守军的力量。
扶桑武士虽精锐，又悍不畏死，但他们人数少，使刀的武士加上持长枪的杂兵，不足一百四五十人，仅有十余弓手在后面抽冷子放箭。淮东军在这处登陆点就投入双倍人数的步卒，若是不够，水营的战卒也可以拉上来打，要不能攻上去，马泼猴都没有脸当营指挥了，关键不能给守军压在石堤下打，不然伤亡很难控制。
“拿射箭的好手集中起来，集中朝那面黑旗子射，把那面的人压下去，先破开口子，让人冲上去！”马泼猴接过前阵哨将的指挥权，站在齐膝深的浅水里，与石堤就隔着百余步，亲自指挥登陆作战。
两名哨将亲自披甲执刀，带着勇卒，抢攻石堤去了。马泼猴手里拿着佩刀，他习惯性的一边大声发令，一边连刀带鞘挥舞。
竹崎季长知道前塬对守御松浦半岛的意义，他与左资手里的一百余武士、两百多杂兵，差不多就是松浦一半兵力。要是佐贺大人不能让平户城的守兵及时渡海来援，前塬失守，仅剩一百武士、三百杂兵的松浦城也相当于失守了。
竹崎季长手里仅有一百四五十人守着这边的石堤，淮东军冲上来抵近石堤已经有两百人左右，看后面的战船，还有四五百战卒等着登岸，心里涌起绝望的念头。

卷八 淮东 第二十四章 行刺之谋
除去松浦海峡拦截平户岛援兵的靖海第二水营主力，林缚在前塬易登陆的两翼，利用兵力上的优势，使步军司中军第一营，儋罗王军第一营甲卒同时登陆作战。
在前塬石堤后的守军给牢牢缠住的同时，更有一都队骑卒绕到前塬南面的浅滩，骑兵趟水登岸，从南往北，冲击前塬石堤守军的侧翼，溃杀之。
将前塬近三百守军歼灭后，步军司中军第一营，儋罗王军第一营到午时，就迅速推进到松浦城下。
与此同时，葛存信率靖海第二水营主力，击溃抢渡松浦海峡的援军，将佐贺氏的兵马主力困在平户岛上，不得援应松浦。
此时的松浦城，仅有百余武士、三百杂兵，城墙仅高丈余，四周开阔，无险可依。
佐贺家的主力跟家主佐贺赖源给困在平户岛上，等着留守筑紫城的佐贺家跟平氏、近乡氏等对头谈妥借兵的条件，来援松浦，怕是要等到十天八天之后。
松浦半岛两翼的海面上帆樯如林，看着淮东军推进到城下的步卒阵列，看着冲车，云梯车以及蝎子弩陆续在城下组装，架设起来，长崎秀乡心里弥漫着绝望的心绪。
长崎秀乡不清楚淮东军为何会在与高丽人在儋罗岛会战前夕，突然强攻松浦，但他清楚，淮东军真要强攻松浦，仅凭他手里三四百兵力，无法支撑到援兵赶来。在城头枯坐了半日，长崎秀乡最终下令打开城门，放弃抵挡，向淮东军投降。
长崎秀乡给带到林缚面前，虽是降臣，给按跪在地上，仍拿他蹩脚的汉语，含恨地质问道：“上使渡海而来，欲修两邦之好，昨日还言开商路之利，却不知我邦在何事上有所怠慢，竟使上使今日就雷霆大怒，动此干戈，在扶桑造此杀戮？”
林缚让人将昨夜闯上“津海号”行刺的死士尸体都抬上来，一共十二具冰冷的尸体，摆在长崎秀乡的面前，林缚冷冷地说道：“这左近，除了佐贺氏，哪家有这么大的手笔，一次派十二名‘斥候武士’来刺杀我？”
长崎秀乡骇然失色，他确实不知道刺客的事情，一时间给林缚问住，无法回答。但他跪在地上，仍能观察这十二具死士尸体。
这十二具尸体个个身材短小，虽都死透，但从他们的脸面以及露出来的肢干，能够看出他们长期受到坚忍残酷的斥候训练，面貌、体形上都有九州岛人的特征。深茶色的紧窄装束还未干透，以及皮质水靠，又都是佐贺家“斥候武士”才会穿的特殊服饰。
当世日本还没有专门的“忍者”出现，诸藩国学习中原，从武士家族里挑选优秀的子弟从小进行专门的训练，来承担情报侦察与暗杀任务，世称“斥候武士”。由于日本诸藩国所能控制的人口相对较少，“斥候武士”则有着更高的军事价值，而受到重视。
“斥候武士”选拔、训练有着极为苛刻的标准，经过长期间的洗脑，对家主近乎于绝对忠诚，即使落入敌手，也绝少会泄露秘密。比起要相对松散的武士群体，所能控制的“斥候武士”数量，更能直接的体现出藩国的军事实力。
筑紫国相对较松散的武士群体约有两千人，但执政佐贺氏所控制的斥候武士不过五六十人。一次就派出十二名斥候武士刺杀淮东制置使，执行这种必死任务，即使不是佐贺赖源幕后指使，也只能是九州或本州岛的大藩国所为。
林缚率军攻打福江岛，到今日才是第三天，昨夜才能算第二天，就有斥候武士过去刺杀，佐贺氏怎么都摆不脱嫌疑的！
即使不能从活着的斥候武士嘴里掏出有用的信息来，林缚派兵攻打松浦，即使佐贺氏想喊冤，都无法理直气壮。
“上使渡海而来，欲开商路，以利两国，我邦夹道欢迎还来不及，怎么会派人刺杀上使？”长崎秀乡自个心里不都踏实，怀疑是家主幕后指使，但嘴里仍强辞争辩，断不能将刺杀的罪名认下来。
“哼，是或不是，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林缚心里也不能肯定昨夜的刺杀就是佐贺赖源所为，但佐贺赖源洗不脱嫌疑，他不背这个黑锅，谁来背？又说道：“我让你带六具尸体去平户岛，让佐贺赖源三天时间给我一个信服的解释！否则不要怪我心狠无情！”
※※※※※※※※※※※※※※※※
长崎秀乡乘着一艘帆船，携带六具尸体登上平户岛，跪倒佐贺赖源面前，说道：“秀乡无能，无颜见大人，当剖腹谢罪。但不敢误大事，特来传信，再请大人诛秀乡！”
看到长崎秀乡不抵抗，让淮东军轻易夺走松浦城，断了这边的后路，佐贺赖源鼻子都气歪了，心里自然有杀长崎秀乡的心思。这时候也只是强忍住肚里的怒火，听长崎秀乡说下去。
听长崎秀乡说还有六具斥候武士的尸体留在松浦城里，山下敬吾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哪家会用如此狠毒的死间之计来害大人？”
佐贺赖源沉默着不吭声，脸上阴晴不定。
长崎秀乡看到佐贺赖源与山下敬吾的神色，确认刺杀非佐贺执政幕后所为，含愤说道：“淮东军为一个无法证实的罪名，悍然攻打松浦，真可谓汉人所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杀秀乡后，请大人向太宰大人求援，与诸藩国联兵逐杀淮东军！”
佐贺赖源也懒得再追究长崎秀乡弃守松浦的罪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句话的背后，是绝对实力。
若是淮东军没有攻陷松浦城，没有断平户岛的后路，直接将十二具斥候武士的尸体送过来质问，他完全可以派个能说会道的说客去抗辩一番。
按照道理来说，淮东军也不能拿出十二具斥候武士的尸体，就认定刺杀是佐贺家所为。扶桑诸藩邦间，虽说惯用刺杀手段，但潜入军营刺杀主将的成功率很低，佐贺赖源还不会为了福江蕞尔小岛，就贸然派斥候武士去刺杀林缚。事败的可能性太大，而且事败带来的风险也不是佐贺氏能承担的。
此时淮东军悍然攻陷松浦城，断了平户岛的后路，才将十二具斥候武士的尸体丢出来，质问刺杀之罪责，佐贺家想要辩解，又拿什么去辩解？一切不过都是拿实力说话罢了！
“准备船，送我与秀乡去松浦！”佐贺赖源说道。
长崎秀乡与左右武士都愣在那里，没想到执政会自投敌营去。
山下敬吾也骇然失色，劝道：“大人万万不可，敬吾渡海去松浦抗辩即可！”
“我不去，如何能证佐贺氏的清白？”佐贺赖源说道。
“淮东军拿未经证实的刺杀事，来借题发挥，又怎知他们不是包藏祸心？”山下敬吾劝道：“大人过去，实在太凶险，一旦大人给淮东军扣下，佐贺家就分崩离析了啊！”
“我若不去，佐贺才真正陷入亡族的险境。”佐贺赖源叹道：“这十二具斥候武士的尸体假造不了，我一时也看不透是平氏还是近乡氏所为。但是，你们要明白，我此去松浦，不是要向淮东军自证清白，而是要向扶桑诸藩国证明佐贺氏的清白！”
山下敬吾愣怔在哪里，明白执政大人的心思。
即使淮东军无法明确指证刺杀就是佐贺家所为，佐贺家却也有洗不脱的最大嫌疑。其他藩国也许会有人认为，这次刺杀就是佐贺家所为，即使最终都愿意为佐贺家的这次“刺杀失败”承担出兵责任，也会借机向佐贺家提出苛刻的条件来。
即使佐贺氏统制下的筑紫国民，也很可能会给蒙蔽，对佐贺氏贸然行险，兴起这样惨烈的战事而心怀怨恨，将动摇佐贺氏对筑紫国的统治基础。
淮东军与高丽人大战在际，没有可能伪造出“十二具斥候武士尸体”，作为对佐贺氏开战的借口，那一定是佐贺氏的敌人——平氏与近乡氏两家里的一家，在幕后策划了这次蹩脚又高明的刺杀事件。
有平氏、近乡氏在幕后捣鬼，即使最后能将淮东军打败、逐走，佐贺氏都不可能维持当前的地位，筑紫国最后给各家平分掉也说不定。
淮东军若不想两面开战，仅仅是因为刺杀事件而对佐贺氏雷霆大怒，没有比佐贺赖源亲自到松浦辩解更有说服力，更能证明佐贺氏的清白了。
即使淮东军包藏祸心，借刺杀事件对佐贺氏开战，将佐贺赖源扣下或杀害。诸藩国也会在太宰府的主持下，迅速联手对抗淮东军。平氏与近乡氏等家在战后也没有借口来吞并佐贺氏。佐贺赖源虽身死，但佐贺家会有其他人来顶替他的位置。佐贺赖源被扣或被害，都能激起国民的义愤，来对抗淮东军，来维护佐贺家在筑紫的统治。
山下敬吾能明白执政大人自我牺牲的苦心，但此去太过凶险，跪下来抱着他的大腿，不肯松手。
佐贺赖源让左右将山下敬吾拖开，神色冷峻地说道：“淮东军若扣押我，你们断不能因他们拿我的性命相威胁而投降……”
“大人请放心，我们身与平户，与佐贺家共存亡，绝不辜负大人托付！”山下敬吾与左右武士首领都跪下来发誓效忠。
长崎秀乡心里羞愧，恨不得自己能壮烈战死在松浦城头。

卷八 淮东 第二十五章 割土权谋
迟胄有接受招安之意，但五岛列岛是九州岛的西北门户，无论是佐贺氏，还是九州岛的其他藩国，都不会轻易答应整个五岛列岛或事实上或名义上划入淮东军的治辖。
有刺杀之事在先，淮东军出兵松浦则师出有名。占了松浦，将佐贺家的武士主力困在平户岛上，接下来就有更多的资本去谈五岛列岛的问题。
即使刺杀非佐贺家所为，另有别家势力在里面捣鬼，也只意味着佐贺氏已经陷入更大的危机中而已。佐贺氏为摆脱当前的危机，与淮东军媾和甚至暂时屈服的可能性就相当高，这便是林缚毅然出兵攻占松浦，困佐贺氏于平户岛的本意。
筑紫国的执政，佐贺氏的家主，佐贺赖源孤舟前来松浦自辩清白，林缚也大感意外，让人将佐贺赖源带进来，跟身边的宋佳说道：“佐贺赖源过来，倒是出人意料，你觉得是好事，还是坏事？”
“就眼下来看，是好事，往长远里看，未必是好事。”宋佳说道。
林缚点点头，承认宋佳的判断无误。佐贺赖源能不顾自身安危，只身前来自辩清白，便有几分雄主的气度，让这样的人物得势，往长远里说，确实不能算好事。
他见宋佳起身要避让，跟她说道：“你坐这里，与我一起会会佐贺家的执政大人！”
宋佳刚提起裙摆要站起来，听林缚这么说，迟疑了一下，终于是理了理裙幅，坐好，只是心里有着别样的感受。
除了内廷，郡府并无女官的设置，便是淮东军司内部，也仅有寥寥数人认可她内典书的职使。她平时女扮男装，守在林缚身边，别人即使看出来，也不会点破，她这时穿着鲜丽袄裙，以妇人的面目，陪林缚接见佐贺赖源，算什么，算宠姬吗？至少在佐贺赖源看来，她是宠姬的身份无疑。
宋佳心里胡思乱想着，佐贺赖源与长崎秀乡给带了进来。
长崎秀乡是献城降臣，此前就见过。佐贺赖源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小，其貌不扬，狭长的眼睛犀利，有着不甘屈服的意志。
林缚是兴师问罪而来，心里念着佐贺赖源是个人物，但不会待他太客气，手撑着书案，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佐贺赖源，冷声问道：“执政亲自前来，倒不怕我捏造罪名诬你佐贺家？”
“上使率王师渡海而来，意在惩高丽之不义，又怎会妄起兵衅，加刀兵于扶桑？”佐贺赖源站在堂下，身材虽然瘦小，但阔步而立，气势倒是不弱，眼神只在旁边的美艳妇人脸上停了一瞬，便落在林缚身前的书案上，姿态不亢也不卑，说道：“赖源清楚此节，能肯定上使不会对扶桑妄起兵衅。也正因为赖源能明白上使率王师而来的心意，又怎么会派人刺杀上使，无故给佐贺氏招惹祸端呢？”
“你是说有别家在离间我与佐贺氏？”林缚哈哈一笑，说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好糊弄！我来福江岛第二天，就遭十二名斥候武士刺杀。我实在想不明白，除了你佐贺氏，有哪家的动作能如此迅速！”
“刺杀确有其事，但实非佐贺家所为。”佐贺赖源说道：“赖源也知道佐贺实难洗脱嫌疑，唯有亲自过来，才能自辩清白。若没有人能料到上使会出兵剿福江岛海盗，自然除佐贺家之外，没有人再能在短短时间里安排好刺杀之事。若有人能事前料到上使会出兵剿福江岛海盗，自然也就有人能在佐贺家之前，在福江岛布置刺杀之事！”
林缚与宋佳对望了一眼，暗道佐贺赖源还真是有雄辩的口才。他与宋佳也早就料到刺杀事有可能是秦子檀在里面捣鬼，秦子檀与淮东斗了这么久，彼此间知根知底，能提前预料到淮东军在海东的动作，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另外，晋安、明州的海商与九州岛南部的平氏多有往来，秦子檀说服平氏与奢家媾和，暗中布置这次刺杀事，比佐贺氏派人刺杀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一些。
当然，林缚不会在佐贺赖源面前承认这点，唯有将刺杀的责任都推到佐贺氏的头上，才能勒索更多的利益。
佐贺赖源说得头头是道，林缚只是问道：“你所说，倒不是一点没有道理，但是谁会吃饱了撑着，要置我于死地？”
十二名斥候武士出身扶桑假不了，至少在表面上，扶桑诸藩国，唯有佐贺氏跟淮东军在福江岛的问题上有利益冲突，这一点不用明说，佐贺赖源是怎么都赖不掉的。
“非是要害上使，派死士行刺上使，实则是有人想激得上使雷霆大怒，然后借上使之手，来害佐贺家啊！”佐贺赖源诚惶恳切，惺惺作态，就差当堂将胸膛剖开，自证清白了。
“执政胸有成竹而来。”林缚说道：“我便当一切都如执政所言。请问执政大人，真有人能事前料到本使会率兵攻打福江岛寇，且与佐贺氏势不两立吗？还是执政大人觉得本使好糊弄，编造出这么一个人，就以为本使会信以为真？”
佐贺赖源哪里会以为林缚好糊弄？
扶桑与中原的海贸规模近年来锐减，但海上商路断断续续的一直都没有停过。无论是海盗也好，海商也好，多多少少，佐贺赖源对中原发生的事情能有些了解。
佐贺赖源知道眼前这个青年，近年来崛起于淮东，实在一地雄杰，心里想，也许在他心里，早就怀疑刺杀非佐贺氏所为，只是顺水推舟，拿刺杀事作为对佐贺兴兵的名头罢了。淮东军与高丽人大战在即，按照道理，断无可能再跟扶桑岛起兵衅，那林缚这次出兵松浦，本质上还是虚张声势！
佐贺赖源心里暗恨，要是长崎秀乡能守住松浦城，佐贺家自然可以不用理会淮东军的虚张声势。
林缚狡口胡辩，佐贺赖源一时也难以强争，堂下的气氛陡然间就凝滞起来。
林缚眯眼看了佐贺赖源片刻，便侧头跟宋佳说道：“你去问问，派去上隅、日向以及太宰府的人，何时能够取来回信？”
林缚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佐贺赖源听见。
经林缚这一提醒，佐贺赖源心里陡然一惊。
长崎秀乡在后面也听明白了，背脊冷汗直冒。
扶桑名义上还是视大越朝为宗主国，扶桑臣僚若对宗主国犯下大罪，宗主国自然有征伐的权力。通常说来，大越朝若对扶桑岛直接用兵，扶桑诸藩国担心自身的安危，会在太宰府的主持下，联合起来对抗。即使其他藩国不会直接出兵，至少也不可能会拖佐贺氏的后腿。什么宗主国不宗主国，都是狗屁，最终还是靠实力说话。
但是林缚将刺杀的罪名加在佐贺氏的头上，再邀平氏与近乡氏来讨伐佐贺氏，最后将佐贺氏的土地留给平氏与近乡氏平分，事情的性质将有极大的不同。已经没有什么实权的太宰府很可能不会再为佐贺氏出头联络诸藩国，平氏与近乡氏更不可能会主动抵制平分筑紫国的诱惑！淮东军只要将松浦城让给平氏或近乡氏中的一家接防，就可能从这件事件中抽身而去，集中兵力去对付高丽人。
一切权谋都必须以实力为基础，没有实力，根本就没有谈权谋的资格。
佐贺赖源心里悲凉，这时候却不得不低头，双膝跪地，泣然恳声说道：“上使万不可中了奸人的毒计啊。行刺上使欲害佐贺者，非平氏，即近乡氏。上使万不可轻信平氏与近乡氏的片面之词！佐贺氏真真切切是给冤枉了，请上使明察。”
“平氏与近乡氏不可信，佐贺氏却又能信了？”林缚冷笑道。
“上使在筑紫遇刺，非佐贺所为，但佐贺推卸不掉护卫不力的罪责。佐贺家将倾尽全力，为上使缉拿真凶！”佐贺赖源说道。
“本使如何能信执政的这些话？”林缚见佐贺赖源肯屈服，语气也就稍和缓些。
“松浦、平户、五岛，请上使派兵守之。佐贺家一日缉拿不住真凶，一日无脸跟上使讨回松浦、平户、五岛三地！”佐贺赖源跪在地上，恳声道。
长崎秀乡跟在佐贺赖源后面跪着，听到执政大人如此说，心里骇然。一旦将松浦、平户、五岛割让出去，除非能找到一个让淮东军满意的替死鬼，佐贺氏至少在名义上将永远失去对上述三地的统治权。
“执政既然这么说，本使便信你一回又何妨！”林缚爽朗大笑，又说道：“本使便派船送执政回平户岛。想来一夜时间足够执政签押信书送回了。另外，还要请执政诏告国人，本使也会将信书示于太宰府及诸藩国！”
“多谢上使信任！”佐贺赖源心头屈辱、悲凉，却又不得不低头言谢，当夜就乘船返回平户岛。
在亡族灭家的威胁下，佐贺赖源与山下敬吾等家臣虽然义愤，但又不得不屈服当前的形势，忍辱签下信书，将松浦、平户、五岛等三地作为抵押物暂时割让给淮东军监管。
元月二十四日，佐贺赖源再次乘舟渡海，返回松浦，代表佐贺氏正式签下割让松浦、平户、五岛给淮东军监管的信书。信书随后即诏示国人，在长崎城的佐贺氏也随即取消对松浦半岛方向的战备跟戒严。
在信书传报设于本州岛奈良城的扶桑太宰府及诸藩国后，林缚于二十六日放开松浦半岛东侧的海域，放佐贺赖源率千余武士及差不多数量的兵卒离开平户岛。

卷八 淮东 第二十六章 得与失
有黑水洋带来的暖湿气流，鹿儿岛的冬季也湿润温暖。比起高丽半岛上的酷寒，鹿儿岛的冬季堪称天上人间了。
鹿儿岛位于九州岛的南端，六七百年前，就有明州、晋安等地海商前来鹿儿岛，与扶桑人进行海贸交易。东海上几次海盗势力大盛，也多以鹿儿岛为后方基地。数百年来，中原陆续有人迁来鹿儿岛，也有不少海盗想洗手不干，便在鹿儿岛定居，形成鹿儿岛复杂的人居环境。就算大隅平氏一直加强对鹿儿岛的控制力，但数十年来，鹿儿岛与东海寇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直就没有给彻底的割断过。
奢家在控制浙闽大部分地区之后，鹿儿县自然也成为奢家对九州岛影响最深的地区。即使奢家没有心思去发展拥有跨海作战能力的水营力量，但也不会轻视海上商贸能给奢家所带来的厚利，一直没有放弃对鹿儿岛加强影响与渗透。
由于扶桑诸藩国名义上还承认太宰府对扶桑诸岛的统治，扶桑又视大越朝为宗主府，奢家是大越朝的叛军，大隅平氏等扶桑藩国势力与奢家之间的勾结媾和，自然也就不能端到台面上来，一直以来都在秘密进行。
佐贺氏割让松浦、平户、五岛三地给淮东军暂时监管，以换取对刺杀事件的和解，消息在崇观十二年二月之前就传遍九州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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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儿岛冬季多雨，秦子檀穿着木鞋，站在檐下，看着天庭里倾泄下来的雨柱，心里满是无奈地叹息。
这会儿，扈从推开庭院木门，打外面进来，看到秦子檀就站在廊檐下看雨，说道：“二公子请先生过去！”
秦子檀心里轻轻一叹，接过油纸伞，踩过卵石铺成的小径，往前院走去。
奢飞虎赤着脚，焦躁的在铺草席地上走来走去，看到秦子檀过来，忍不住动气说道：“你看你献的好计！”
“淮东虽从佐贺氏强占去松浦、平户、五岛三地，却未必是福！”秦子檀轻声说道。
淮东军没可能直接出兵去攻打高丽的本土，将海阳郡督甄封困在儋罗岛上围点打援是最佳的策略。高丽在海阳郡集结兵力，不是一两天就能做成，林缚利用这个空档，集结兵力去打曾参与攻打济州塞的申贺明部，这不是什么难是预料的事情。
福江岛刺杀一事，确实是秦子檀怂恿大隅平氏所为。
“淮东轻松得了三块飞地，怎么不是好事？”奢飞虎问道。
就奢飞虎个人来说，虽说在嵊泗诸战里失利，但也使他的视野也更专注于海上，使他成为奢家内部支持发展海上力量的主要人物。
只可惜，嵊泗诸战失利，要承担大部分责任的奢飞虎，在奢家内部的声望与权势大跌，使他直接失去跟奢飞熊争继承权的可能。奢飞虎在晋安蛰伏了一段时间，即使享受富贵不减，但权柄大减，更没有独领一路兵权的可能。
便是奢家的水营主力，也主要集中在浙东明州府，归浙东都督奢飞熊统辖。奢飞虎只能另辟蹊径。淮东在儋罗岛借地筑济州塞，开辟崇州与济州之间的航线，而海贸也是奢家养军之资的一个来源，与本州、九州等藩国势力联络，压制淮东的势力向海东地区渗透，自然是奢飞虎乐意作为的。
奢飞虎此来鹿儿岛，更重要的目的，是前往高丽跟东胡人订立密盟。
但从鹿儿岛直接往高丽的航线，给淮东军的水营战船控制着。奢飞虎暂时在鹿儿岛停留，打算往东，从东面的本州岛借道，前往高丽，与东胡使臣那赫雄祁见面。
奢飞虎前来鹿儿岛，行程甚密，甚至连平氏都没有知会。他停留在鹿儿岛，也是想看行刺之谋能有一个好结果。没想到等了近十天时间，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令他如何能平静对待？
秦子檀当然没有指望十二名死士潜上福江岛真能得手，他只想通过刺杀事，将水搅浑，使淮东军与佐贺氏等九州岛藩国势力对立起来。平氏与佐贺氏对立也有近百年的时间，能挑起淮东军与佐贺氏之间的对立，也是平氏乐意所为，那十二名斥候死士，便平氏所派。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刺杀事件竟以佐贺氏割让松浦、平户、五岛给淮东军监管收尾。
秦子檀细思，有两点是他事前没有预料到。
一是林缚在行刺之后，迅速出兵攻打松浦，将佐贺氏主力武士困在平户岛上，是他事先没有料到的。只要林缚稍稍犹豫，畏首畏尾，刺杀事件将成为淮东军与佐贺氏之间无法拔除的一根刺，便能打乱林缚开辟崇州与九州岛北部相接的海上商路的步骤。
在淮东军悍然攻陷松浦城之后，佐贺赖源的反应，也是秦子檀没能事先料到的。若是淮东军与佐贺氏没有如此快刀斩乱麻的进行暂时和解，九州岛西北部的局势必然将陷入大混乱中，进而将影响淮东军集中兵力在儋罗岛与高丽人的决战。
就是这两个无法预料的因素，导致福江岛刺杀事件，没有照秦子檀预测的方向发展。
奢飞虎对淮东，甚至对林缚个人，有一种急躁难抑的情绪，秦子檀很能理解。
秦子檀也不怨他的语气不善，耐下心来，解释道：“淮东从佐贺氏手里割去松浦、平户、五岛三地，未必是坏事，二公子少安毋躁……”
“怎么不是坏事？”奢飞虎问道。
“佐贺氏是真心想将松浦、平户、五岛割让给淮东吗？”秦子檀问道。
奢飞虎沉默不语。
“五岛列岛本就是大寇迟胄的地盘，松浦、平户两地的住民都是扶桑本地的土著，受佐贺氏统治已有两百余年。得这三块飞地，淮东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秦子檀紧接着又反问了一句，没有等奢飞虎回应，又自己回答道：“就淮东的本意，是打通崇州衔接九州岛的海上商路，从海上商路里获取能养军的厚利，而非大耗资源，来经营这三块飞地。得三块飞地而与佐贺氏对立，对淮东来说，远不如弃三块飞地，与佐贺氏结盟利益更大。”
“事情虽然没有能按照我们的预料发展，却未必对淮东有利。”秦子檀继续解释道：“……佐贺氏地忍辱屈和，在扶桑诸藩国内，佐贺氏也将陷入孤立，淮东从九州岛割土，近乡氏、平氏等藩国势必也会视淮东为迫切威胁，哪有那么便宜给淮东好占？”
“你说的也是有道理，是我太急躁了！”奢飞虎轻叹道，但是心里总有一股烦躁难以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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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岛北部松浦的初春要比鹿儿岛湿冷得多。
五岛大寇迟胄与谋士阎白山渡海来松浦见淮东制置使林缚，心里忐忑不安，倒也没有觉得特别的寒冷。
依着规矩，迟胄将佩刀解下来，随行扈从也都留在外院等候，他与阎白山一起，在淮东军侍卫的引领下，走进护卫森严的内院，去见林缚。
迟胄不是不担心他此行会给淮东军扣下来，但是淮东攻陷福江岛后，又轻易从佐贺氏手里割走松浦、平户岛，以久贺岛为首的南五岛给夹在福江岛与松浦、平户岛之间。就凭借他手里一千四五百寇兵，又如何敢不回应林缚的召见？
南五岛一直都是暗地里与松浦、平户的商人交易，获得一些南五岛紧缺的物资，淮东军一旦掐断松浦、平户与南五岛的联系，迟胄也要头疼万分。
淮东军攻陷福江岛时，迟胄就派谋士阎白山去见林缚，以招安事试探之，打的还是观望形势的心思。这回过来，迟胄倒是打定主意，要是条件合适，接受招安，也不是坏事。
冷雨霏靡，林缚与宋佳站在廊檐下，看着庭院里的景致。
扶桑受中原文化影响甚深，但也有自己的独到之处，建宅擅在狭窄的庭院里造景。冷雨洒在白沙、白石上，三五株瘦竹，倒有许多情致，令人回味无穷。
迟胄与阎白山给领进来，林缚侧头看去，这个纵横海东的著名大寇，五旬年纪，人精瘦，眼睛满是精明，少了几分海盗的彪悍气度。
林缚笑道：“迟大当家还真是难邀请啊，你在扶桑居住多年，你看这宅院造景有何独到之处？”
迟胄站在台阶前，有冷雨落下来，他也不敢有丝毫的怨意，见林缚开口就问造屋之事，站在檐前，恭敬回道：“迟胄大老粗一个，对宅院造景实在没有什么心得，不敢在制置使面前胡言乱语……”
“这竹下的细白沙为海，立着的几块白石头，便是平户西北部的五岛。你再看看，像不像？”林缚说道。
“制置使这么一说，还真是像！”迟胄回道。
“我用松浦城，跟你换久贺岛，你觉得可好？”林缚说道。
迟胄一怔，一时间琢磨不透林缚的意思。
松浦半岛是九州岛北部难得的平原地块，面积要比五岛列岛的所有主岛加起来都大，要不是淮东军实际已经占领了松浦，佐贺赖源断没有可能干脆利落的将松浦也割让出来。以久贺岛换松浦半岛，单就以土地来说，绝对是远远值得的。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迟胄半辈子混迹海上，争得这份势力，要是真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他这半辈子的饭就白吃了。
迟胄也顾不得台阶前的水迹，当即就双膝扑地，跪倒在林缚的面前，说道：“迟胄漂泊在外，半辈子背井离乡，然而心里无时不念着中原故土，念着朝廷。久贺岛、松浦、平户能归入朝廷的治下，能受到淮东军司的庇护，实是迟胄及数万民众的福祉。从此时起，迟胄视制置使为生养父母，五岛、松浦、平户都是淮东军司治下之土。制置使愿用迟胄守之，迟胄愿为制置使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你愿为朝廷效力，这是好事，可是朝廷并没有授权我在海东招安尔等啊！”林缚眼睛看着迟胄，问道：“你说该如何是好？”
迟胄听了林缚说这话，只当林缚动了杀心，瞬时间吓得浑身冰冷。如虎似狼的侍卫守在左右，他不敢轻易妄动，只是叩头求饶：“制置使另有良将守御三地，自然更好，迟胄不敢不从，只望能回中原得三五亩良田养老，便心满意足，便心满意足……”

卷八 淮东 第二十七章 羁縻之政
迟胄听林缚没有招安之意，只当他起了杀心，不敢反抗，吓了一身冷汗，只是叩头求饶。
林缚看着伏地叩头的迟胄、阎白山二人，说道：“朝廷未有明令，我也不好在外擅自收纳兵马，便是佐贺氏暂时割让三地，也不能置入淮东军司治下，以免旁人说我在海东擅起兵衅，挑起事端。此外儋罗国尚缺水军编制，尔等若有真心从此走上正途，不干那洗劫，祸害地方的营生，我倒可以向儋罗国主举荐尔等。另外，我本意还是要将三地暂时交给儋罗国监管……”
听林缚如此说，迟胄又是一愣。
松浦、平户、五岛三地，就五岛较为贫瘠一些，松浦、平户都是良地，耕作、渔业都颇为发达，地盘也大，他不明白，林缚为何要将三地送给儋罗？
此外，他们在南五岛有一千四五百人，虽说战力不及靖海水营精锐，但在海东也不容忽视，林缚竟然要将他们编入儋罗王军！
儋罗国没有水军，他要是给儋罗国招安了，儋罗国只能用他来守松浦等地。
再说儋罗国力弱小，统共加起来也就三万丁口，投附儋罗国，也就意味着迟胄有更大的独立性，反客为主，也不是没有可能。这个条件要远比直接给淮东军司招安要好，好到让迟胄一时不敢相信，琢磨不透背后是不是藏着一时揣摩不透的阴谋。
“难得过来，先用宴，你们与儋罗王世子先接触一下，然而回去好好商议，商议，过两天再答复我不迟。”林缚说道。
迟胄没想到还有回去商议的机会，谢过恩再站起来。夜里的宴请倒是丰盛，迟胄揣着心思，在松浦住了一夜，第二次乘船离开松浦时，才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担心人给扣在松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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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说迟胄、阎白山不明白，便是葛存信、周普、林景中等人也不理解，为何要将松浦、平户、五岛三地交给儋罗监管，还要将有意接受招安的迟胄所部编入儋罗王军？
儋罗王世子李继在场，葛存信、周普、林景中等人也不便说什么，待李继返回驻守前塬地区的营寨，葛存信、林景中等人便借请示军务，留在府里没有立即离开。
“松浦、平户、五岛三地加起来，足足以抵崇州一县。我在嵊泗时，常听傅爷常常感慨崇州地狭人众，使大人不能快意的施展才学跟抱负。如今能白得一县之地，大人为什么不自取，却要转交给儋罗人来监管？”
赵虎留在儋罗岛上，统领步军司中军主力，负责将高丽人的海阳郡督甄封困死在西归浦城里，随林缚前往松浦的统兵将领，以葛存信、周普为首。周普不大关心兵事之外的事情，葛存信先按捺不住，说出心里的疑问来。
林缚不介意下面的将领来质疑他的决定。林缚希望淮东军司能涌现出更多能够独当一面的将领跟官员来，他们就必须要学会站在更高的层次，去考虑这些问题，而不是机械的执行命令。
林缚挥手，让堂下的侍卫都退出去，仅让周普、林景中、葛存信、宋佳等四人留下来说话。
“我不是不想占了松浦、平户、五岛三地，但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林缚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说道：“一是佐贺氏不会甘心割出这三地。二是在扶桑诸藩邦眼里，我们终究是异族，淮东若直取这三地，即使不理会扶桑诸藩邦的敌视，至少也要迁入三五万丁壮，花上三五年的时间进行经营，才能真正有效控制这三地……”
“那就迁三五万丁壮过来。崇州其他都缺，就是不缺人丁。淮东两府不是有几十万流民吗？”葛存信说道：“大人迁来就是。实在不行，还可以将那些拖家带口的流刑囚徒先迁来安置。”
“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林缚笑道：“你觉得我们暂时放弃这三地很可惜，我要是真直接占了这三地，林梦得会第一个跟我翻脸，跟我撂挑子！你问问林景中，我们三年不到的时间里，往西沙岛里投了多少银子？”
“以开垦一亩熟田需投入四两银子计。”林景中说道：“西沙岛此时共计开垦出各种良田十五万亩，约投入六十万两银。”
“这么高？”葛存信讶然地问道：“我记得最终的投入，好像没有这么高啊！”
“拿战船上海岛挖岛粪积肥，组织人手开挖运河、沟渠，种植防风林，筑防海堤坝，固沙地等等，这些都没有计入开垦成本之列，所以看上去耗银没那么可怕。”林景中解释道：“这些事集中来做，恰恰是大人组织有方，不然耗银将更难想象。要是容易，西沙岛成陆有两百多年，也不可能将这好处留给我们……松浦、平户等地，荒滩颇多，新开垦十几二十万亩良田，不会太难。但就算不考虑外围各扶桑藩国的敌视，地方土著的抵制跟反抗以及驻军成本，也都是要考虑的。最终的花销，翻上两倍、三倍，都不能让人意外！”
葛存信瞪眼咋舌，他所关心的，也主要限制在靖海第二水营的军资开销上，对民事、财政不大关心，更不可能去考虑直接控制松浦、平户、五岛三地的成本。
“我们当前最紧迫的是要从海东取利来养军，而非无节制的扩张加剧崇州的财政压力。”林缚笑道：“既然暂时不作直接控制，这三地是名义上归淮东军司监管，还是归儋罗国监管，对淮东来说，都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但对扶桑诸藩国来说，心里感受是不一样的……”
葛存信等人坐在堂下，细思这里面的不同。
林缚继续说道：“……我朝立国两百余年来，视远离中原的异族地为远僻荒野，民众野蛮，不易教化，驻军得不到好处，反而会劳民伤财，遂多采用以夷制夷的羁縻政策。羁縻，即笼络控制也。佐贺氏必须为刺杀事件承担责任，若无人为此承担责任，淮东军在海东将无威信可言。淮东收松浦、平户、五岛三地，算是对佐贺氏的惩罚。将三地交给儋罗代管，便是行羁縻之政，以示淮东对海东没有取土永占之意……”
“……羁縻之政的核心是以夷制夷，佐贺氏不会不明白。”林缚说道：“儋罗人能成为淮东在海东地区实施羁縻之政的核心，至少在佐贺氏看来，儋罗人是淮东目前在海东地区的唯一盟友。儋罗国力弱小，没有控制松浦、平户、五岛三地的实力，在佐贺氏看来，只要他们能取得淮东的信任，不是没有拿回这三地的希望。甚至进一步，取代儋罗人，成为淮东在海东地区实施羁縻之政的核心盟友，也不是没有可能……”
“那佐贺氏真放下对立的心思，全面与淮东合作，这三地不是要还给佐贺氏？”葛存信问道。
这次能割取松浦、平户及五岛，对林缚来说，也是意外之得。若是元氏气数未尽，这三地加上济州塞，便是淮东众人最好的退路，林缚怎么可能轻易还给佐贺氏？
林缚此时已经基本上能确认是秦子檀等人在幕后捣鬼，策划了这次“蹩脚”的刺杀，心里暗道，秦子檀永远都猜不透这边的心思，大概还以为淮东会视这三地为烫手的山芋？
想到这里，林缚微微一笑，回答葛存信的疑问：“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大不了从其他地方取地，加倍补偿给佐贺氏！”
“迟胄麾下有千余寇兵，势力不算弱，不并入靖海水营，多少有些可惜了。再者，将迟胄编入儋罗王军，儋罗人对他的控制也有限得很，怕他心思不会稳下来啊！”葛存信又说道。
“近两年，淮东还是要控制一下军事扩编的规模。”林缚说道：“此外，将松浦、平户、五岛交给儋罗人监管，我要用迟胄来守这三地，不将迟胄编入儋罗王军也不行啊！迟胄确实不会轻易给收服，那就让他独立一些也好。迟胄心思不稳，让佐贺氏看到有拉拢他的可能，用他守松浦、平户、五岛，不是能让佐贺氏更放心一些？”
“大人是想用迟胄来平衡佐贺氏与儋罗人的关系？”葛存信问道。
“嗯，要是跟佐贺氏没有默契，迟胄又怎么可能十多年都稳占南五岛不挪步？”林缚说道：“另外，将迟胄所部编入儋罗王军，我们给他战船、兵甲，就可以厚着脸皮多算些银子……”
“这倒也是的，迟胄干了大半辈子的海寇，近十年来，就没有吃过什么大亏，想来积蓄不少。咱不能明着抢他的，卖他战船、兵甲，想来他不会拒绝！”葛存信笑道。
扶桑诸岛，四周环海，但海船建造技术，要落后于中原。这也跟扶桑诸藩国势力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本土有关，没有远海意识，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就没有发展远洋海船技术的动力。林缚一开始就将目光放在海洋上，在他的推动下，崇州继承于龙江船场的造船技术，已经超越龙江船场之上了。便是晋安的造船技术，近年来也有长足的进步。
迟胄这些海盗，虽然有些势力庞大到能拥有数千战兵，但绝大多数都没有造海船的实力。他们每年都要补充大量的海船，除了劫掠所得，大多数都是从高丽或扶桑诸藩国秘密购买，但要获得大型优质海船，却不容易。
有葛存信、周普等人在，宋佳安静地坐在那里，不吭声，听林缚与众人对话，倒是不担心迟胄不来投。确实，投附儋罗国，独领一军，代守松浦、平户、五岛三地，如此优渥的条件，迟胄脑子有毛病才会拒绝。

卷八 淮东 第二十八章 东州都督府
崇观十二年初，高丽军队，包括步卒、水军，在国相左靖的亲自统领下，冒着初春的严寒天气，从冰雪覆盖的北方郡县长途跋涉，或驱舟船，陆续往西南部的海阳郡集结。截止到二月初旬，在海阳集中的水步军兵力超过两万人，计划渡海南征儋罗。
儋罗人在本岛同样是厉兵秣马，积极进行战备，准备打一场保家卫国的战争。儋罗王军兵力从战前两营不足千人，到二月初旬，扩编到六营近四千人。
与此同时，儋罗王室李氏，从扶桑筑紫国佐贺氏手里，接管九州岛北部的松浦、平户、五岛等地，设立东州羁縻都督府。
儋罗王室任命迟胄为东州都督府都督，长崎秀乡为副都督，阎白山为都督府长史。
儋罗新设水军司，编新附五岛寇兵为儋罗王军水师第一、第二营、第三营，任迟胄为王军水军司统制使。
东州都督府租借福江岛、久贺岛给淮东军司，设立自由贸易港。自由贸易港的驻军及民政，商贸事务，皆受济州巡检司节制。
虽说儋罗王室对东州都督府的控制力有限，但也不用承担什么义务，每年还能获得相当可观的贡税收入，儋罗王室对这样的安排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迟胄则成为这次刺杀事件的最大受益者，洗脱五岛海寇头子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儋罗国的东州都督，正式拥有一地治权。迟家也自然从海寇家族，摇身转变成东州的大世族，大豪族。
这种身份上的洗白，甚至还能继续拥有统治，控制更大区域的权势，对迟胄而言，无疑是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来，也恰恰是迟胄长久以来，做梦都能得到的。
迟胄虽将久贺岛让出，但凭白得了松浦、平户两地，足以弥补损失。若以面积计，仅平户岛的面积就是久贺岛的三倍，而以前塬为界，北松浦半岛的面积更是整个五岛列岛的两倍有余。
除了福江岛、久贺岛，东州都督府临时所辖的土地，比济州岛（儋罗）略大一些，然而地处九州岛北部沃野，丁口约为儋罗的三倍，达到两万一千余户，约占佐贺氏控制区域与人口规模的五分之一。
即使退一万步说，在佐贺氏的压力面前，迟家即使最后不足以独立保有东州，拿东州跟佐贺氏或扶桑的其他藩国势力换几世富贵，还是绰绰有余的。
给一下子割掉这么一大块肉，佐贺家的心头是在滴血。但不管怎么说，林缚最终用迟胄暂领东州，让佐贺赖源心里要好受得多。
迟胄在五岛立足十数年，与北九州岛的豪族势力密切相连，甚至还娶了松浦当地的豪族小泉氏之女为妻，其第五、第六子，第四女，皆有扶桑人的血统。任用迟胄为东州都督，不仅佐贺氏能从中看到收回东州的希望，北九州岛的豪族及武士群体也更容易接受这样的安排。
扶桑诸岛的政权结构还处于郡县与分封制相结合的阶段。筑紫国虽以佐贺氏为执政，但佐贺氏直接管辖的土地，还占不到筑紫国的三分之一，其他地区都受其他大大小小的豪族直接控制。
设了东州都督府，名义上受儋罗国监管，更大意义上，是迟氏在东州地区崛起，替代了之前的长崎氏。长崎氏向淮东军投降，从而失去松浦城，自当受到这样的惩罚。
当然，任用降臣长崎秀乡为东州副都督，也是为了化解当地豪族与平民的抵触情绪。
东州都督府的格局最终浮出水面之后，佐贺氏以及其他的扶桑藩国，也都能看到淮东军司对东州地区实施了是羁縻手段，在用儋罗、迟氏制约佐贺氏的同时，也严格限制了淮东军司自身对九州岛的领土野心。
佐贺赖源在亡族威胁之前，被迫承担刺杀事件的责任，签署割让松浦、平户、五岛等地的协议，在签署割地协议的同时，彼此也约定了佐贺氏与淮东军司的结盟事宜。
佐贺氏最初满怀羞愤与恚恨，卧薪尝胆，励志图强还来不及，哪里可能认真地去理会狗屁的结盟义务？
但看到淮东军司对海东地区实行恩威并施的羁縻政策，而儋罗人与大寇迟胄都能从中获利，瓜分了本属于左贺氏的东州地区权益，佐贺氏不得不冷静下来去考虑与淮东军司的结盟义务。
佐贺赖源不难看到，高丽投靠东胡人，使大越朝在北方边境，承担了更多来自东胡人的军事压力。忠于大越朝的淮东军司，在海东地区的敌人只可能是高丽人。淮东军司在海东地区实施羁縻政策，根本目的还是要打击投靠东胡的高丽人。
以佐贺氏的实力，一旦成为淮东军司在海东实施羁縻政策的核心力量，自然能从中获得相应的利益。不仅有可能收回东州地区，甚至可以借助淮东军司的力量，消灭平氏、近乡氏，统一九州岛。
有着这些期待，佐贺赖源后期也派山下敬吾代表佐贺家，正式与淮东军及东州都督府频繁接触起来。
二月初十那一天，佐贺赖源在家臣山下敬吾的陪同下，亲自登上福江岛，再次面见林缚，算是正式放弃对立姿态，承认结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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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身在松浦，却一直关注着高丽军队在海阳郡的集结情况。
高丽与九州岛之间的海峡，有一个极有利海航的特点。就是在贴着九州岛北部的海域，海流从儋罗岛与九州岛西北端之间流入，从西往东流，是黑水洋的支流，冬季犹盛；而在贴着高丽半岛南部的海域，海流的方向就逆转过来，从东往西流动，属于日本海沿岸流，从济州岛与海阳郡之间流出。
当世人还不清楚海流的成因，但这同一海域所形成的两股相逆海流，使得从济州到东州，或从东州到济州，即使在不顺风的情况，四百余里海路，都只需要一天稍多些的时间。
这也是高丽军队不断往海阳郡集结，而林缚犹能在四百里之外，对东州地区从容不迫实施羁縻牵制手段的原因。即使高丽大军立时跨海南征儋罗岛，林缚得到消息，再率水营主力赶过去支援，也完全赶得上趟。
设了东州都督府，将迟胄推到东州都督的位子上，北九州岛的局势迷雾也廓清了一些，这边也能暂告一段落，该是要返回儋罗岛备战了。
佐贺赖源携家臣山下敬吾登上福江岛，正式承认结盟关系，恰好迟胄与长崎秀乡也在福江岛上。
林缚闲来无事，雪中登上奈良山，在奈良山顶接见了佐贺赖源与迟胄。
“林氏因商而兴，因船、因水而兴，我从小就有一个梦想，就是能驾驭一艘大帆船往大海深处航行，直至天地的尽头。”林缚站在奈良山顶，感慨而道：“只可惜啊，我处在这样的位子上，责任推不开，梦想只能交给别人去完成了……”
听上去，林缚率军过来，杀了六七百人，占了福江岛，松浦城，又迫使佐贺氏忍辱屈服，仅仅是完成他幼时的一个心愿。佐贺赖源对林缚的敌意不是那么容易就彻底化解的，对林缚的感慨心里自然是不屑。
不过这样的感慨，倒颇能引起迟胄的感触。
迟胄半辈子漂泊在海上，从南洋到海东，经历无数的风浪，即使会有厌倦，但也常有林缚此时感慨所说的心愿。
迟胄出任东州都督，将来也许会从更实际的利益出来，做出对自身，对迟家有利的抉择，但眼下，他还是给林缚的手段与魄力所折服。活了半辈子，迟胄也算是一方雄杰，却从未见到谁能有林缚的手段。
所谓的魄力，无非就是权势、手段与折服人的意志。
林缚率军而来，迟胄打开始就给压得不敢喘气，甚至打算拖家带口，逃出海东另谋出路；转眼间却又给抬到他想都不敢想的东州都督位子上。这短短一个月时间里的变化如此之剧烈，如此的出人意料，让迟胄如何不给林缚的魄力所折服？
迟胄侧身望向山下，久贺岛与福江岛环抱的港湾宁静，澄澈，蓝如碧玉，那里将是自由贸易港的主港区。
佐贺氏、儋罗以及东州都督府都承认自由港的地位，不得阻止本地商人进入自由港进行商品贸易，也不得额外征收贸易商品的出入境税。
从中原运来的生丝、茶叶、铁器、瓷器、布匹、纸张等物，利润极高，真正能插手这些商品海上贸易的，也是以佐贺氏、迟氏、长崎氏、山下氏等为代表的地方豪族势力。自由港的出现，至少在眼下，倒是符合各方的利益。
而且林缚允诺，东州都督府及佐贺氏，只要不是淮东军司的敌对势力，都可以从自由港获得他们所急需的优质战船与精良兵甲。
自由港区所征收的厘息税金，将由淮东军司、东州都督府、佐贺氏及儋罗王室各得一份。故而淮东军司只计划向自由港派驻一营甲卒，负责福江岛、久贺岛以及内港的治安与防卫，而外围海域的防护则是东州都督府承担，佐贺氏与儋罗岛承担救援义务。
自由港的第一笔交易已经完成，迟胄从这笔交易里，获得四艘集云级战船，十二架床弩，射二百步的蹶张弩五十具，射一百五十步的臂张弩一百张，优良扎甲两百副，精铁钢刀四百把。
如此优良的战船与兵甲、军械，是迟胄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即使有银子，他也找不到地方买去。
崇州生产一柄精铁钢刀，成本仅需两千钱，售给迟胄加价十倍，卖两万钱。但同样的精铁钢刀，在扶桑用锻打法铸成，成本也在两万钱左右，而且供应十分的有限。佐贺家的冶铁作坊，一年也打不了百把精铁钢刀。
经过军械与战船的更新换代，东州都督府新编的三营水军，战斗力比之前当海盗时至少提高两个档次。所以迟胄也没有怎么犹豫，就将近半数家当，十万两银子掏了出来。
迟胄倒是想再获得两艘津海级战船。
林缚的开价也不高，普通津海级远海商船，两万五千两银，改造成战船，再加一万两银。广南、东闽一些船场，也造载量上五千石的大船，但造价只有津海级战船的十分之一。唯有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人，也知道这里面的区别。
迟胄想着手下编了近两千兵勇，接下来要收敛，不能靠打劫过日子，还要留些银子以备不患，暂时也不敢奢望旗下水营能拥有津海级战船。
林缚倒不是没有替迟胄考虑财源的问题：“我明天就挥师回儋罗岛备战，东州与佐贺家，当如约攻打对马岛！攻下对马岛，则归佐贺氏所有，东州之战损，由佐贺氏补足。从此东州与佐贺氏以前塬为界，只要佐贺氏一日占有对马岛，则一日不得对东州提出领土要求。你们说，如何？”
“全凭制置使所言，吾等敢不用命？”佐贺赖源与迟胄异口同声回答。
对马岛位于九州岛与高丽山南郡之间，仅主岛面积就与五岛列岛相当，与崇州的西沙岛面积相当。高丽与扶桑在不同的时期，都曾占有过对马岛。
六十年前，对马岛的土著豪族，佐贺氏的家臣宗氏率部投高丽，对马岛从此就成为高丽山南郡治下的一县，是高丽除儋罗岛之外的第二大岛。佐贺氏近百年来，主要跟平氏、近乡氏争夺对九州岛的统治权，水军力量一直不强，也就一直没能从高丽人手里夺回对马岛来。
林缚自然不会轻易将东州还给佐贺氏，眼下就是拿对马岛来补偿佐贺氏。
只要能打下对马岛，再驱逐或降服对马岛与九州岛之间的海盗势力，将九州岛北部除五岛列岛之外的其他岛屿，都并入佐贺氏，差不多就能弥补佐贺氏割让松浦、平户的领土损失。
当然了，对马岛也要佐贺氏自己去取，佐贺氏短于水营，所以要借助迟胄麾下的东州水军。
迟胄要缓和与佐贺氏之间的对立关系，至少更正当，更名正言顺的占有东州地区，所以要承担这次的出兵义务，帮助佐贺氏攻打对马岛。
当然了，迟胄与佐贺氏联兵打对马岛，从此就跟淮东军站在同一阵线上，对高丽人进行宣战。在淮东军与儋罗王军在东线跟高丽大战之时，他们同时攻对马岛，则能在西线对高丽人进行牵制。
就眼下的局势来看，佐贺赖源也知道想要马上拿回东州，可能性甚微，除非全面跟淮东军司开战，这只会使佐贺氏陷入亡族灭种之危。忍下此辱，反而借助淮东军司的力量，去拓疆开土，甚至在佐贺家统一九州岛之后，再想办法去解决东州的问题。
军国事，从来都是以利益为先的。
对马岛在福江诸岛外侧，一旦佐贺氏打下对马岛，自然要组建水军，驻守对马岛。自由贸易港也就处于相对安全的内线，受到东州都督府水军与佐贺氏对马岛的水军环护。当然，首先要淮东军司与佐贺氏，与儋罗国，与东州都督府的结盟关系能维持下去才成。

卷八 淮东 第二十九章 啄木鸟之迷
二月中旬，九州岛北部虽还春寒料峭，但地气已经回暖之意，积雪融化，溪大流急，虫鸟声里已能听出春意。一水之隔的高丽半岛南部，大地还覆盖着皑皑白雪，看不到春意将至的气息。
受高丽海峡南北两股相逆海流的影响，南北相距不过八九十里的济州岛（儋罗），在初春季节，南北两地也形成明显的气候差异。日出山的南麓积雪开始融化，北麓还是冰雪的天下。
在济州岛日出山北麓的营寨里，林缚的视线，透过掀开的营房门帘子里，眺望着远山之巅的雪线，眉头紧蹙着，脸色很不好看。
困守西归浦城的甄封所部，近日来异动频频，跟亲卫营争夺西归浦城西北、东北两侧的控制权，这也意味着高丽军队大规模渡海南援西归浦的行动即将拉开帷幕。
在海阳水军给打残后，负责重新在海阳郡组建水军并担任统制使的催权臣，是一个有着丰富水战与治军经验的宿将。
高丽水军的战船在辽阔的海面上，远不足以跟靖海水营争雄。
在海阳郡西南沿海，有数以千计的大小岛屿，沙地，礁石以及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将那片浅海分割成地形复杂的区域，高丽人称之为千礁海。对吃水深，船体大的津海级、集云级战船来说，千礁海简直就是噩梦，但高丽水军的战船狭小而吃水浅，在千礁海倒是如水得鱼。
淮东水军留守济州的一营兵马，日常分三队对西北浦北面的海域进行巡防、监视，驱逐北面过来的高丽水军哨船。
就在三天前，留守儋罗岛的一部水军因好战轻敌，追击佯败的高丽水军，给诱入千礁海域。进去时涨潮，集云级战船也能轻易驶入，待要退出时，海潮回落，高丽人的战船便趁这个时机，过来合围。
最后除了两艘大翼船冲出重围外，这部水军在莞岛北的梁鸣海峡，几乎全军覆没，造成淮东军跨海东征以来最大的损失——战辅兵两百余人殁没，包括一艘集云级战船在内，四艘中型以上的战船给高丽人击毁或俘获。
接到消息后，林缚就提前率第二水营主力返回济州岛，处置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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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战打多了，难免会有些好战轻敌。大战之前，吃些亏，也是给大家提个醒，没有什么不好的。”周普瓮声说道，算是开解蹙眉不展的林缚。
“高丽鼎盛时，一度拥兵三十余万，就算现在，高丽王朝对治下郡县的控制力，要远远强过元氏。即使屈服于东胡铁骑蹄下，国势渐微，也非淮东倾尽全力能对付的。”林缚微微叹息，说道：“这次的教训，诸将要好好记住。不仅第二水营，第一、第三水营都要总结经验教训。我们的水营将领，要能适应更复杂情况的水域作战，才算是合格的。”
“是……”葛存信、赵虎等人应道。
林缚眼睛专注地看着地图上，海阳郡以西，以南的千礁海水域。
这幅海东地图，以济州岛的地形轮廓最为清楚，北面的海阳郡，也仅标识出光州、全州、长溪等十二州县以及大黑山、罗州、莞岛、扶南、千鸟等几个大的岛屿。无法得到海阳郡的军事地形图，仅靠从海商那里收买情况，根本不可能将海阳郡近海数以千计的岛屿都标识清楚。不能派人潜入实地勘测，仅靠十几个渔民的口头叙述，也根本不可能将千礁海的水文地理情况摸清楚。
“高丽人利用千礁海的复杂浅海地形进行水军集结，也是一开始就清楚我们的战船造脊吃水深的特点。”林缚指着地图上千礁海的位置，说道：“一旦高丽水军在这里完成集结，将大举南下儋罗岛。”
“高丽步军也在光州以南大规模集结，可见高丽人此战的意图，已经不仅仅是想救回海阳郡兵了。”赵虎说道：“他们是想用水军运步军南下儋罗岛，与我们在这里大打一战！”
“这倒也不能怪高丽人，水陆都受到干扰，仅仅是派水军过来，很难将甄封与海阳郡兵都接回去！”林缚说道。
“换作是我，派水军将甄封一人接回即可，而不是冒险动员南部三郡渡海来打此战。”宋佳微蹙秀眉，分析道：“当然了，在东胡使臣的胁迫下，就算高丽国主想将四千海阳郡兵丢弃在儋罗岛，也不可能了。”
宋佳的话听上去残酷了一些，但强行组织这样的会战，对高丽人来说，更不能算是好的选择。相比较即将要冒的风险，丢弃四千海阳郡兵，对拥有两三百万丁口的高丽人来说，不算多大的损失。
“有东胡人在背后胁迫，但也有高丽人的患得患失。”林缚说道：“认真说来，他们不是没有胜机，我们的压力并不轻啊！”
高丽人冒险要打此战，林缚心头也不会轻松。淮东军与儋罗王军目前在各方面都占据优势，但最终要面对总数将近三万人的高丽军队，一旦失利，整个海东局势将面临崩盘的威胁。
儋罗岛才有三个西沙岛大小，交战双方的兵马将近四万，战局一旦展开，就没有可供迂回的战略纵深。也就是说，一旦不能将高丽人封锁在西归浦城里，野战再失利，那就极可能反过来，给高丽人反围困在济州城里。
“这一战，我们吃了亏，但也摸清楚高丽水军的大本营在莞岛。从莞岛到西归浦，就一百三十余里，即使高丽水军的战船主力多为单桅、双桅，顺风过来抵达西归浦北部海湾，也只要用掉两个时辰。”葛存信计算着高丽水军大本营距儋罗王城的距离，说道：“我们在北面海上的哨船，就算能及时发现高丽水军大规模出动，等消息传回来，水营主力再从济州塞出发，当时风向又是逆行，肯定来不及在西归浦北面的拦截高丽水军……亲卫营与儋罗王军，倒是要做好与高丽人在西归浦附近进行会战的准备！”
儋罗岛与高丽之间的海峡不算多宽，而淮东军在儋罗岛北海岸没有港口及补给基地能够驻泊水营主力。由于不清楚高丽人的出动时机，水营主力平时都驻泊在济州港，只能派小规模的舰队，对那一片海域进行巡防，封锁高丽人的哨船、斥候船。若高丽水军准备充分，完全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渡过海峡，将援兵送入西归浦城。
虽然还不知道高丽人最终会给困守西归浦城的甄封送多少援兵过来，能肯定的，林缚已经不能从崇州再抽调兵力了。
在儋罗岛上，林缚能够调用的兵力有步军司中军六营步卒，骑军司八百骑兵，儋罗王军虽编有六营，有战斗力的，能放心拉上战场的也仅是两营，其他四营王军都是新编，暂时只能当辅兵使用。
“我认为，还要继续加强东滩营寨……”赵虎说道。
淮东与儋罗联军兵力也有限，只是在外围建有两座大营，将甄封及海阳郡兵封锁西归浦城。一处是最早筑造的日出山北麓营寨，主要封锁西归浦面向内陆的南门；一处在西归浦城东北角的一座临海矮丘上建了东滩营寨，主要封锁西归浦面各内陆的东门。
西归浦的西门与北门，与海滨接近很快，没有建封锁营寨的足够空间，将来也是高丽援兵主要登陆通道。这边目前以北麓营寨为主，还兼扼守西归浦城通往济州的要道。
“你说说看。”林缚要赵虎将他的理由说出来，供大家考详。
“我们这次只要将高丽人赶出去就算胜利，而高丽人显然是想将我们赶出去，一旦援兵登上岸，就不会再甘心给我们封锁在西归浦城中不得出。”赵虎说道：“儋罗岛的地形也简单，豌豆壳似的，日出山在中央高高耸起，形成中央高，四周低的地势。
“我们假定最终登陆作战的高丽援兵超过一万人，对我们拥有兵力上的优势。高丽人出南门，走西麓前往济州，道路最近。但由于日出山山势在西不在东，西麓接海，地形局促，不利高丽人将优势兵力展开。而且高丽人出南门，就直接受到我北麓营寨的压制，仅有两三里的崎岖空间出兵，十分的狭窄。
“出西归浦东门，貌似会受到东滩与北麓营寨的夹击，但往东地势开阔，更有利于高丽人将优势兵力展开，他们一旦能将优势兵力展开，也无需担心受到我们的夹击……我以为，高丽援兵登岸后，主要兵力会出东门展开，眼下就需要加强东滩营寨，我建议那里的兵力应加强到两营甲卒。”
“为何不撤了东滩营寨，将兵力集中到这边来，与高丽人决一死战？”儋罗王世子李继问道：“毕竟这边扼守着南下济州城的要道，不宜给东滩营寨再分兵力了！”
“即使考虑到高丽人会在兵力上占优，但我们也不是处于绝对劣势，没有必要放弃战略上的主动，而完全的采取守势。”周普略加解释道。
儋罗王世子倒是从小就习兵书，但受限于儋罗岛的狭地，对兵法很难有真正的认识跟体会。这边两处营寨相距不到七里地，能倚为犄角，哪有可能放弃东滩营寨，独守这里的道理？
林缚低头思考着，习惯性地敲打着桌沿，似乎没有听到儋罗王世子的疑惑，过了好久，才问诸将：“你们知道啄木鸟是怎么吃虫子的吗？”
诸将一怔，不知道林缚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会战的战场，不是我们能选择的，就应该在西归浦东门以东一带，那就让我们像啄木鸟吃虫子一样，将高丽人吃个干净！”

卷八 淮东 第三十章 援兵渡海
二月中旬，淮东与儋罗联军，将北麓营寨往西扩建，以便更好的扼守西归浦南下济州城的通道。
林缚倒是故弄玄虚似的，没有跟麾下诸将悉数解释啄木岛啄虫之术的喻意，几乎将全部的步卒、骑兵，都调到日出山以北来，欲与高丽人在日出山的北麓进行决战。
高丽水军约一百艘战船在莞岛附近完成集结，而在莞岛北部的千礁浅海内线，则集结了更多数量的民船。与靖海水营配备专门的运兵海船不同，高丽水军本身就没有几艘大型海船，运送援军的重任，自然是由征用的民船与船夫来完全。
即使从莞岛出发，到西归浦城外的滩头，仅有一百三十多里水路，高丽人仍然担心渡海援军会在半道遭到靖海水营战船的拦截，而高丽水军的护卫能力有限。高丽人最终选择在十九日夜间，借着盛吹的北风，第一拨援军渡海南下，从西归浦城北门外的滩头登上儋罗岛。
海阳郡外围是数以千计的礁岛，淮东军在海上的哨船无法准确及时地摸清楚高丽军队的集结情况，一直到高丽人的船队大规模的驶出千礁浅海，才向儋罗岛发出警讯。
淮东军的哨船是特制的子母船，发现敌情时，点燃母船上的烽火，发出警讯，使子船与母船脱离，斥候、哨探则可以坐子船迅速逃离。
靖海水营主力要从济州城出港北上，再东进，才能拦截渡海而来的高丽水军，先顶风后逆流。葛存信轻率水营主力快速集结，等赶到济州岛西北海域，已经是破晓时分。
日出山北麓这时候开始第二次燃起烽火，示意高丽援军已经开始从西归浦城北滩登陆。
不比海阳郡西南的千礁浅海复杂水势地形，济州岛（儋罗）北海岸要平直得多，而且靖海水营对济州岛北海岸的水文地理要比高丽人熟悉得多。
林缚没有想过要将高丽援军拦截在来路上进行歼灭，但即使高丽援军已经开始登陆，一次数千人规模的登陆，也非短时间就能完全。靖海水营依然有机会从背后接近，发动袭击，迫使护航的高丽水军出来会战。
葛存信率第二水营主力调整方向，欲往奔袭西归浦北滩。这时候海上起了雾气。逆流大雾是海战大忌。没有到紧要关头，葛存信自然不会为了歼灭一部分高丽水军，使第二水营冒险进入多礁的浅海区域进行作战。葛存信临时改变计划，率第二水营在济州岛西北角的海口子上驻泊
。高丽水军与渡船要返回海阳郡运送第二拨援军过来，西北角的海口子，是他们很可能会走的一条航线，葛存信当前最佳选择就是在起雾区的边缘守株待兔，抑或等雾气散去，再往西归浦北滩海域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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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还有四千多海阳郡兵还控制着西归浦城以西、以北到滩头的狭地，高丽援军的登陆，在夜里虽说慌乱、错杂，倒也迅速。
林缚人在东滩营寨，站在山石上，眺望西边的滩头。虽说起了薄雾，但那片灯火错杂，在篝火的映照下，人影幢幢，能看个大概，只是一时也看不出这一趟到底有多少高丽援兵过来。
在得知高丽援军渡海之后，东滩营寨迅速组织了甲卒，欲从西归浦城与北岸滩头之间的狭道插入，去攻打登陆的高丽援军。
事先得知援兵会来的海阳郡兵，提前利用黑夜的掩护，在西归浦的东北角上，设了拦截阵地，封住淮东军强袭北岸滩头的通道。接战不利，海边又起了薄雾，林缚便让赵虎放弃这次强袭。
在雾气将散的清晨，在第一拨援军登陆后，在统制使催权臣的指挥下，高丽水军与渡海船队放弃编队阵形，分散从西归浦返回北边的海阳郡。
靖海第二水营主力，虽说最终俘获了近二十艘高丽人的渡海船只，但多为高丽人征用的民船，歼灭高丽水军才百余人。
二十一日夜，高丽人再次从海阳郡派出第二拨援军，刚出海就遇到北风改东北风，风势甚大，而济州岛北的海流也是从东往西流向，整个渡海船队往西偏移了三四十里，待调整方向，驶往西归浦北滩头，耽搁了近两个时辰。
海流、风力还是不利，但多出两个时辰，靖海水营这次在西归浦北滩海域捕捉到有利战机。葛存信先是派数艘艨艟战船，冲入内线，冲击滩头的渡海兵船，滞延高丽援军的登陆速度，又将主力船队分梯度向西归浦北滩海域进逼。
为了保护第二拨三千余援军不葬身鱼腹，催权臣即使明知有诸多不利，也被迫率高丽水军以密集阵形，与靖海第二水营在西归浦北滩海域进行激战。
惨烈的战事持续了两个时辰，在第二拨援军完成登陆之后，高丽水军才以分散阵形逃撤。
这一战，葛存信率第二水营主力，击毁、俘获高丽水军战船三十余艘，运兵渡海船近七十艘，击毙、俘获高丽水军及船夫共一千二百余人。靖海第二水营的伤亡还不到高丽人的十一，可以算是淮东军渡海东征以来最大的一次胜利，然而这仅仅是日出山会战的前奏。
二十五日，高丽人以五百人，二十艘船的代价，再次将第三拔援兵送上儋罗岛，日出山会战也到了一触即发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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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督，这已经是背水一战了！子檀不敢失言，特来与甄督共存亡。”秦子檀盘腿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说道。
要不是国相左靖在海阳亲自坐镇，不计伤亡的渡海运来万余援兵，甄封才不信秦子檀会上儋罗岛陪自己送死！
甄封在西归浦城里被困近两个月，犹能保持良好的风度，捋着颔下的美须，微眯着眼，似笑，似故意将秦子檀的话晃过去，不理会。
甄封虽然后悔当初给秦子檀说动心，对济州岛用兵，将高丽拖入这场看不到头的战事里，但是这时候高丽已经在东胡使臣的胁迫下，与奢家秘密结盟，他倒不能对秦子檀太无礼。
另外，奢家使臣奢飞虎与东胡使臣都在海阳郡，陪同国相左靖督看战事的发展。
除了秦子檀代表奢家过来，东胡副使那赫阿济格也率五百东胡武士渡海过来相援，表示东胡对高丽与淮东的战事不会袖手旁观。
东胡以骑兵闻名，但战马渡海所占的空间是人的十倍还不止，五百东胡精锐武士在儋罗岛也只能下马改步战了。
秦子檀倒是只身而来。不过他与淮东敌对多年，数次交锋，也曾让淮东在他手里吃过亏。与淮东开战，甄封便是心里对秦子檀有怨，也不得不借鉴他的经验。
就甄封内心来说，他当初听信了秦子檀的劝说，小看了淮东军在海上的力量，才起了用兵进占儋罗的心思，以免济州的变数继续扩大，使儋罗人脱离控制。但在看到淮东军有能力组织万余人跨海而来，甄封就意识到，高丽不应该再无限制地扩大跟淮东的战事规模，儋罗岛反而成了可有可无的次要因素。
甄封虽贵为海阳郡督，但还无法左右国政，眼下也更无法阻止跟淮东的战事扩大，深化下去。
如秦子檀所言，眼下只是背水一战了。
西归浦是儋罗人的王城，由于儋罗王李建的优柔寡断，在撤出西归浦时，没有放一把火，甄封得了一座完城。此外，城里还储存了大量的粮食，使他率四千海阳郡兵困守了近两个月，不用为粮草的问题发愁。
万余援兵陆岸，西归浦里的兵马增至一万五千人，城里的粮草就只能再支持大半个月。海路给靖海水营封锁，跨海运送粮食的代价惊人，每运送一次粮食，就要损失数百上千兵卒，数十艘船，多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样败家。
在靖海水营的眼鼻子底下，又不能消除陆上干扰，一万五千兵马，想要从海路完整无缺地撤回海阳郡，绝无可能。
只有将淮东军及儋罗人在岛上的陆地军队消灭掉，攻占济州城，占领淮东军在儋罗岛的港口与补给基地，迫使靖海水营暂时从海东地区撤走，眼前的危机才能暂时的得到缓解。
虽然不知道淮东军的水营何时会回来复仇，解除眼下的危机，甄封倒有信心。
援兵没来之前，甄封手里仅有四千海阳郡兵，而淮东与儋罗联军在陆上的兵力将近万人，所以给困在西归浦城里不得动弹。
援兵过来，甄封手里却有了一万五千兵马，而淮东与儋罗联军的兵力没有增加，兵力上的优势已经是十分的明显。即使淮东像彗星一样崛起，旗下兵马以善战闻名，但其步军司中军新编才大半年，再强也有限度。再说淮东军在岛上的兵力加起来也就五千人左右，而且儋罗王军的战力很不够看。儋罗丁口也就三万余，王军强行扩编到四千多兵马，又能有什么意义？
相比较野战可能会失利，甄封更担心淮东与儋罗联军退守济州城。那时海路补给线又给靖海水营截断，他们将被迫去强攻防御体系相对完善的济州城，那要头疼得多。

卷八 淮东 第三十一章 疑形
甄封担心淮东与儋罗联军会退守济州城，坚壁清野之余，又用靖海水营封锁海路。到那时，高丽在儋罗岛的一万五千余兵马，将陷入强攻济州城的苦战之中。
鉴于这样的担忧，甄封有意趁淮东与儋罗联军还没有从西归浦外围撤走之时，立即着手反击，在西归浦城外围，与淮东、儋罗联军展开会战。
“淮东与儋罗联军，在东滩白鸟砦，在日出山北麓的黑岩山各建有一座营寨，我们应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派兵从东门出击，嵌入白鸟砦与黑岩山之间。其主要目的，是切断白鸟砦守军的退路，将驻守白岛砦之敌牵制住，就迫使敌军在白岛砦与黑石山之间的溪野原，与我军会战……”
在第三拨援兵顺利登岸的当夜，甄封就在儋罗城里的王府，将诸将及奢家，东胡的使臣代表秦子檀、那赫阿济格召集起来，商议战御之事。
最先发言的是海阳郡兵马司副统制使权之相，他在悬挂于墙壁上的儋罗地形图上，将白岛砦及黑岩山的方位指出来，以免援军将领与两家使臣搞不清儋罗岛的状况。
明烛高烧，发出哔哔剥剥的微响，光影摇晃，使得地形图上的标识忽明忽暗。
虽说在光州时，对儋罗岛的形势已经有过充分的分析，秦子檀这时候还是正襟危坐，一边细看儋罗岛的地形图，一边认真的倾听海阳郡困守将领介绍当下的形势。
权之相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子，即使过来军议，也穿着坚重甲衣。看形象，权之相是一员冲锋陷阵的武勇之将，但他介绍形势时，条理清晰，思辩有理有据，在武将里就显得更加难得。
不过权之相抢着发言，主张从东门主动进击，牵制白鸟砦之敌，迫使淮东、儋罗联军出来，在东门外的溪野原进行会战，秦子檀仍认为这是出于甄封的授意！
援军虽说都要受甄封的节制，但毕竟是从山南、关内等郡抽调过来的，各有统制使率领。对怎么打这一战，各人的意见不会完全统一。甄封即使有意在东门外立击展开反击，进行会战，也必须考虑、尊重援军将领的意见。让权之相先将他的主张抛出来，即使有人反对，也不会影响甄封的威信，影响海阳郡兵与援军之间的团结。
权之相提出溪野原会战方案之后，援军将领就陆续发言，更多是询问淮东、儋罗联军在西归浦外围、白鸟砦、黑岩山一带的兵力分布细节。
秦子檀听了片刻，便知道援军将领也是倾向在东门外，利用溪野原相对较开阔的地势，跟淮东、儋罗联军打会战。
“敢问权将军。”秦子檀轻声问了一句，“援军渡海而来，虽有兵力上的优势，终是有些仓促，不及敌军在外围白鸟砦、黑岩山两地准备充足。立即出东门反击，与敌在溪野原展开会战，权将军以为如何化解我军准备不充足的劣势？”
“若要准备充足，则要进行频繁的试探，但也会让敌军借机摸清我军的实力以及会战的决心。”权之相说道：“敌军将很可能弃守白鸟砦营寨，将兵力往黑岩山以西集结。敌军即使在黑岩山给我军击败，仍有南撤回守济州城的余力，我部就会陷入被动。比较最后硬着头皮去打防御坚固的济州城，在溪野原进行会战，对我部来说，更有利一些……”
秦子檀心里想，说到底，在高丽水军无法跟淮东水师在海上争雄的情况下，甄封及高丽诸将担心补给路线给截断，想要速战速决，极力想避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济州城攻守战中去。
秦子檀看到那赫阿济格一眼。高丽屈服于东胡人的骑兵铁蹄之下，国相左靖等国中大臣更像是东胡人的傀儡，这时候阿济格说话的分量，要比他重得多。
阿济格见秦子檀看过来，说道：“权将军分析有道理……”接下来倒没有再说其他话。
秦子檀心里想，阿济格不说倒比说要好。心里有些后悔，东胡人不擅攻城，自然倾向在旷原打会战，怎么可能在事先没有沟通的情况，指望阿济格能帮着打消高丽诸人有意在溪野原打会战的心思？
就算阿济格心思更细腻一些，将高丽正式拖入对淮东的战事之中，就算达到目的，他更希望能让高丽与淮东两败俱伤，绝不会想高丽人借此重振军威而崛起。
秦子檀蹙着眉头，高丽诸将自甄封以下，对林缚还是过于轻视了。
“秦先生还有什么高见？请不吝赐教。”甄封问道。他见诸将及东胡使臣的意见都倾向在西归浦城外围打会战，也不介意听听秦子檀的意见。
秦子檀见甄封意态颇满，知道他差不多已经打定速战速决的心思，这么问，仅仅是客气，但他不能为了客气，为了照顾甄封的颜面，就不指出其中所藏的凶险。
秦子檀略理了一下袖口，说道：“林缚新得淮东，根基不稳，其北面要防大寇陈韩三，甚至要防备淮泗的局势再起变化；南面要防我奢家。当前形势下，淮东大军不能在海东滞留太长时间，这是肯定的。相比较高丽，淮东更迫切希望儋罗岛的战事能速战速决，望甄督能明察！”
“哦，秦先生以为西归浦外围形势，是淮东军故意为之？”权之相插嘴说道：“既然淮东军也有意在溪野原会战，我军也有意在溪野原会战，那不是更好吗？”
“敌之所欲，勿能纵之！”秦子檀说道：“淮东军希望速战速决，那就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将战事拖延下去，这样就能将局势慢慢转变成对高丽有利……”
“高丽水军，无法与淮东在海上争雄，补给断缺，战事拖延下去，对我们也是大害。”甄封说道：“局势又怎么会慢慢的转变成对我们有利？”
“出东门，会陷入黑岩山与白鸟砦的夹击之中，而出南门，集中兵力打黑岩山，更准确的说，只要打开通往济州的要道为先，就能迫使淮东与儋罗联军退守济州城。”秦子檀说道：“淮东战船再利，也受到在济州的水营兵力限制，不足以封锁儋罗岛周围三四百里的海岸线。只要甄督能将淮东与儋罗联兵压缩在济州城里不得出，甄督就能控制儋罗岛绝大部分地区，一是能从地区上筹得一部分粮草。另外，即使补给粮路就算会受到干扰，但也不至于会彻底断绝。这样的局势即使不会对高丽有利，但也要比贸然在溪野原决战要好一些……”
“秦先生大概是希望海东战事能无限制的扩大，好在海东帮奢家拖住淮东主力吧？”权之相不大客气的插了一句话。
之前对秦子檀鼓动海阳打儋罗，以致造成高丽与淮东不得不开战的局面，他就满腹意见，这时候对秦子檀倒不会太尊重。
秦子檀给权之相顶了一句，接下来的话倒不好再说了，朝甄封作揖道：“秦某所言，剖心以诚，不敢存有私念，请甄督明鉴！”
“之相粗莽惯了，不会说话，秦先生不要见怪。”甄封不痛不痒地劝导了秦子檀一句，又说道：“秦先生的话，很有道理，我会认真考虑的……”
气氛冷了下来，军议到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好再谈的。甄封及高丽诸将眼下自然还是以在溪野原打大会战进行准备，不过甄封心存疑虑，倒没有立时派兵出从东门出击，切断白鸟砦守军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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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先告退离开，刚走出王府，那赫阿济格从后面追过来喊他：“秦先生，秦先生……”
“那赫将军，喊我有什么事情？”秦子檀问道。
“秦先生真心以为西归浦外围形势，是林缚故意造之？”阿济格问道。
秦子檀看了阿济格一眼，没想到他会认真听自己的话，见左右没有高丽人，语重心长地说道：“若是高丽人在儋罗岛给淮东打得大败，对奢家，对东胡，又有什么好处？”
“两败俱伤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最好能让高丽人惨胜！”那赫阿济格倒不掩饰他的心思，说这话时，眼睛流露出凶光来。
“那赫将军更应该阻止高丽人在溪野原跟淮东军仓促决战。”高丽人未必会事事都听从东胡使臣，但东胡使臣对高丽人的影响力更大，这是肯定的，秦子檀说道：“西归浦外围的形势未必就是林缚故意为之，但是我们要看到，高丽人要切断白鸟砦守军的退路，还要防备黑岩山守军出动来夹击之，一万五千兵力差不多要十之七八都拉出东门去，才能做到这点。
“高丽人在溪野原会战，貌似有城可依，但我们要看到，东门外的地形，是先窄后阔，真正利于两三万兵马进行会战的地点，离东门还有两三里的距离。这两三里长的地形恰恰是个瓶口，一旦高丽军队主力在溪野原上给淮东军击溃，想要从狭窄的瓶口，退守西归浦，会十分的困难！更为痛苦的，淮东军在儋罗岛有骑兵，甚至有重甲骑兵，若是时机适合，就有在溃兵里先夺瓶口的可能！”
“秦先生的推论，是建立在高丽人的主力会在溪野原给淮东军击溃的前提下。”阿济格问道：“甄封也是老将，若是有一万高丽步卒在溪野原结阵，林缚到底有什么手段，迅速而有效的击溃之？海阳郡谋儋罗素来已久，对西归浦城外的地形十分熟悉，在地形上给淮东军利用的可能性应该甚微。”
“我也不清楚。”秦子檀摊手说道：“但是明知林缚有意在溪野原与高丽人会战，而不加阻止，则是不智。只要不给林缚牵着鼻子走，自然能破掉他的阴谋诡计。”
“嗯，秦先生所言极是。”阿济格说道：“我会再跟甄封说这事！”
虽说阿济格更倾向打野战，但给淮东牵着鼻子打仗的痛苦，他深有领会，不能让高丽人给淮东军轻易击败。
“那赫将军多费心了。”秦子檀作揖道，便返回西城的临时住所。
秦子檀返回住所也没能省心，天还没有亮，但也没有睡意，让扈从将西归浦的地形图拿来，反复推演淮东军在溪野原可能会有的战法。即使溪野原会战一定要打，秦子檀也希望甄封能打得更稳健一些，确保西归浦城不守，即使让淮东军得个惨胜，这样的结果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清晨时，得知高丽人不会仓促出城去切实白鸟砦的守军，秦子檀便打算先睡一觉再说。阿济格却在这时匆忙赶来：“佐贺氏与大寇迟胄联兵攻下了对马岛，对高丽宣战了！”

卷八 淮东 第三十二章 蝶翼之阵
对马岛位于高丽海峡的东口，距山南郡南海岸仅百里之遥。自六十年前，宗氏投附高丽之后，对马岛一直都是高丽的东南门户。相比较位于高丽海峡西口的儋罗岛，对马岛直接将高丽与扶桑的九州岛、本州岛隔开，在高丽人眼里，对马岛的战略地位要重要得多。
那赫阿济格跑进来说佐贺氏与大寇迟胄联军攻下对马岛，秦子檀惊证之余，笔从手里滑落，给青袍子溅了半身墨，忙将笔从砖地上捡起来，问阿济格：“消息属实？”
秦子檀只觉手指发麻，这个消息令他太惊讶了。这意味着佐贺氏、大寇迟胄都与淮东军结盟，才会选择这个时机，以攻占对马岛的形式，对高丽宣战！
盘踞南五岛的大寇迟胄给淮东军司招安，秦子檀不会觉得意外，但佐贺氏刚给淮东军强行割走松浦、平户等地，大概心里的羞辱感都没有冷却吧，怎么可能就转变态度，跟淮东军媾和，勾结在一起？秦子檀下意识的就怀疑消息来源的正确性，怀疑淮东军对这边用死间，散播假消息！
“高丽国相从义州派船送来的急信，怕给淮东战船拦截，派了三拨人送信过来！三拨人都顺利渡海过来。”阿济格说道：“看来溪野原一战，是不得不打了。”
林缚将松浦、平户，南五岛等地划给儋罗国监管，设立东州都督府，在海东地区正式实施羁縻政策之时，秦子檀已随奢飞虎从本州岛借道，渡海抵达高丽。
为保证迟胄与佐贺氏联军能对对马岛实施突然性的袭击，无论是淮东军，还是迟胄，抑或佐贺氏，都严格控制消息的外泄。无论是秦子檀，还是阿济格，以及高丽君臣将领，隔着茫茫数百里的辽阔大海，没能及时得到消息，倒是很正常。
秦子檀仓促从书牍堆里，另拿了一幅海东地形图，在书案上铺开。这是海阳郡兵马司的军事用图，相对精准一些，对马岛、儋罗岛，以及九州岛北部的壹岐岛、平户岛、五岛列岛等大岛，都有标注。
佐贺氏与迟胄联军，攻陷对马岛，对高丽宣战，无疑是当头一棒。
淮东军强行从佐贺氏手里割走松浦、平户，秦子檀倒是推演过佐贺氏与淮东军爆发冲突的情形，对佐贺氏的实力颇为清楚。佐贺氏旗下约有两千精锐武士，再对治下平民进行军事动员，短时间里，能将兵力扩编到一万五千人左右的极限。佐贺氏步卒较强，但水军很弱，在陆上又给平氏、近乡氏压制，本不足以渡海攻打对马岛，迟胄所部恰弥补了佐贺氏的这一短处。
“淮东军竟然是拿对马岛来减弱佐贺氏的怨恨啊！”秦子檀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秦子檀素来自负，然与淮东对立以来，常常给淮东出乎意料的妙招打得方寸大乱，也令他再难保持往日的自信。
佐贺氏攻陷对马岛，在对马岛与九州岛之间，占据壹岐岛、冲岛、字久岛等岛屿的海盗势力就没有选择了，要么投降，要么离开海东地区，另谋生路，不然就等着给剿灭。
若是这些岛屿跟对马岛都划归佐贺氏，差不多能抵押佐贺氏割让松浦、平户两地的治域损失，还有多余——这才是佐贺氏最终选择与淮东军媾和的基础啊！
而对高丽来说，对马岛失守，若不能立即组织反动，让佐贺氏在岛上站稳脚步，想要再夺回就困难了。
此外，迟胄、佐贺氏占据对马岛，距山南郡仅百里之遥，距海阳郡东南角也就两百多里海路，不仅意味着高丽本土会受到海盗式的袭扰，也意味着淮东军多了一支能够封锁海阳郡与儋罗岛之间海域的海上力量。
若是对马岛与九州岛之间的海盗势力，大规模的投附迟胄或佐贺氏，高丽人想要再从海阳郡往西归浦输送粮草补给，将要承担更大的风险与损失。
溪野原会战，是势在必行了。
无论是高丽还是淮东军司，都不会让儋罗岛的战事拖延下去，在溪野原进行决战，对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不管怎么说，高丽人必须先从西归浦城打出去。
在海阳集结的高丽水军已经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跟更多的战船。要是一万五千余高丽兵卒始终给困在西归浦城里，打不出去，将因为水军的护卫能力有限，点对点的固定补给粮路，更容易给淮东水营截断，最终很可能因为缺粮而导致大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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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归浦清晨吹起的风还有着刺骨的寒意，厚重的包铁嵌铜钉的大门嘎嗄的打起，一队队红衣赤甲的高丽兵卒，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端盾举枪，折射着和煦的朝阳光芒，仿佛是粼粼波光。
从西归浦城东门到溪野原，要经过一段狭窄的瓶形地段，再越过白罗河，便是地势开阔的溪野原。黑岩山在溪野原西南，白鸟砦在溪野原的北部滩头上。
即使考虑林缚用水营去守济州城，将淮东与儋罗的马步军都调来溪野原会战，顶多也只有九千人。高丽人只要能先抢占溪野原，摆开阵势，反而能限制淮东与儋罗联军展开兵力。
第一步就是要争夺溪野原，也许在大军踏上溪野原的那一刻，会战就算是正式展开了。
秦子檀跟随在阿济格的东胡队伍里，他们往西归浦城东南角移动，负责占据东南角的一座小山头，防止淮东军从黑岩山迂回而来，来袭东城门。
站在山头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前方白罗河就仿佛一条素白的绸带，横亘在溪野原的西部边缘上。在白罗河的后面，是儋罗王军的拦截部队，看旗号是儋罗王世子亲率的第一营、第二营。儋罗王城虽编有六营，但有战斗力的，也就这两营千余兵卒了。
白罗河的冰层已经消融，但河水还浅，河面也仅有五六丈宽，并不是什么可以依靠守御的天险。高丽人开始拿刀枪，将西归浦城里的儋罗平民逼出城来，强迫他们取土去填平白罗河，填出出兵通道来。
这些平民有成年丁壮，但更多是老弱妇孺。儋罗王军有许多老卒的家眷，因为没有来得及出逃，给困在城里，这时候给驱逐来，给高丽兵拿枪矛抵在身后，给胁迫着取土填河。
擂动的战鼓，摧人心肠，儋罗王军的老卒们，不能违背军令，又不忍心将箭矢射向亲人，纷纷箭头向上抬起，想要抛射去杀在背后拿刀胁迫的高丽兵卒。
再好的弓弩，射程也是有限。无数箭矢斜射半空，又斜斜的抛射下来，落入平民队列的尾后。凄惨而绝望的嚎叫顿时充塞战场。
给胁裹的平民们，看到箭都往半空射去，一人带头，无数人便跟从着，冲下寒冷的白罗河，趟水往东岸逃来。上千名高丽人的弓弩手随后跟上，乱箭披射，形成一波波箭雨，数以百计的平民就这样给射杀在河滩上、河谷里。有些人没有当场死去，呻吟哀嚎，或在河滩上挣扎，或在寒冷的河水里努力将头伸过水面。
死亡的气息随之弥漫，白罗河水也给染成血海，河道也给两三百具尸体淤堵住，也许高丽人一开始就是打算用尸体来填河。
儋罗王军的将卒们，看得双目眦裂，大吼大叫，更有人无视军纪，遏制不住狂怒的情绪，想冲过去河去阻拦高丽人的屠杀，却都给射杀在河谷里。
更多的平民逃到东岸，将儋罗王军的阵列冲散。
虽然隔着一道白罗河，但在高丽人弓弩近距离的射杀下，儋罗王军伤亡极大，儋罗王世子被迫带着人从东岸撤出，在两百步外重新整顿阵形。
弓弩手占据西岸与儋罗王军对射，高丽人的刀枪兵拿盾掩护着，将河滩上的尸体，跟泥土一起填入才能没入人腰身的白罗河里，很快填出宽近二十丈的出兵通道来。
海阳郡兵困守西归浦城两个多月，援兵过来，士气大涨，之前又憋得十分厉害，一马当先，大吼大叫着，越过白罗河，与儋罗王军混杀成一团。
越过白罗河便是溪野原，高丽人的兵力充足，将战线往东推一分，地势就更开阔一分，就能将更多的兵力投进去。儋罗王军在白罗河东岸才投入两营兵力，战到午时，就渐渐抵挡不住，从白鸟砦出来一部甲卒，从东北方向接近战场，儋罗王军则借高丽兵卒撤后整顿的机会，往南退出战场……
秦子檀与阿济格赶到白罗河西岸，高丽兵卒正一队队的开拔渡过河去。
为了坚定与淮东、儋罗联军会战的决心，甄封将他的中军营帐立在白罗河东岸的矮坡上。
淮东与儋罗联军在午前激烈的抵抗后，带着三四百人的伤亡，全部撤入黑岩山、白鸟砦两处营寨。
高丽兵卒也就以白罗河东岸的中军营帐为中心，在左翼放置六个千人队，面向白鸟砦方向；在右翼放置四个千人队，面向黑岩山。甄封一举在白罗河东岸的溪野原投入一万人的兵力，而且兵力部署的重心放在左翼。此外还有三个千人队部署在西岸，算是中军掌握的后备兵力。西归浦城仅有两千兵卒留守。
这是高丽的经典战阵——蝶翼之阵，高丽王朝的先祖，就是用这种步兵大阵，将东胡人赶到清川江以北。秦子檀研究过高丽典籍，知道蝶翼之阵，甄封本就是高丽宿将，又是高丽王族旁支子弟，能用蝶翼之阵布兵，倒不奇怪。
不过甄封将兵力侧重部署在左翼应对白鸟砦，秦子檀略有些疑惑，不过甄封正与高丽诸将安排战事，他也不便过去打扰。
阿济格看了也不解，与秦子檀在边上轻声讨论：“甄封想要先将白鸟砦拔掉？”
秦子檀琢磨了片晌，推测道：“林缚应该能提前得到佐贺氏与迟胄联兵打下对马岛的消息，他没有将白鸟砦的兵力撤回黑石山，那肯定是要在溪野原与高丽决一死战了。林缚保留白鸟砦，在会战时，就能从左翼出兵牵制高丽人。表面看来，淮东与儋罗联军在黑岩山与白鸟砦的部署应该是以黑岩山为主，白鸟砦为辅，但保不定他计走偏门，改白岛砦为主，黑岩山为辅。甄封如此布兵，也算是老辣！”
“不管林缚怎么玩袖里乾坤，他手里能战之兵，不过是从淮东带来的四五千战卒。有战斗力的两营儋罗王军，刚才是往黑岩山营寨撤去，守黑岩山的兵力自然不会弱。林缚再怎么加强白鸟砦守军，但也有个限度。”阿济格说道：“不过先拔掉白鸟砦，再专心打黑岩山，倒是不错的选择。”

卷八 淮东 第三十三章 白鸟砦反击
溪野原边缘，经冬的枯草给黄昏的夕阳染得金黄，视野远处，湛蓝的大海折射出粼粼金光，秋野原会战就在初春二月的夕阳风光里真正的拉开序幕。
传讯战旗在战场上穿梭飞扬，金鼓声交错，呜咽的营角仿佛野兽在夕阳里怒嚎，听得人血气沸腾。高丽一个千人队从白鸟砦正面的阵地撤出，另一个千人队正缓缓从西南角的侧翼接近阵地，计划接手正面的阵地，轮番上阵攻打白鸟砦。
秦子檀站在白罗河的西岸，极目眺望远处的战场。
白罗河西岸离白鸟砦正面的战场有四五里距离，黄昏时的视野极佳，也只能看个大概。
尽管甄封将上万兵力都投入到东岸的战场，还以东岸中军营帐为中心，结成左右翼能相互援应的蝶翼之阵，秦子檀仍认为甄封的胜算不超过四成。
虽说站在西岸观战，看不真切，但也比去东岸陷入刀兵的凶险中要好。
溪野原会战应该说从昨日午前就拉开序幕，但双方打得不温不火，高丽人的右翼四个千队集结严密的防守阵形，主要以监视淮东与儋罗联军的主营寨黑岩山方向。会战前期的重心放在左翼，甄封用六个千人队轮留攻打白鸟砦，就是想用车轮战法，将白鸟砦守军的体力、意志一点点的消磨干净，待夺下白鸟砦，再全力攻打淮东与儋罗联军的主营寨黑岩山。
抑或淮东与儋罗联军等不到白鸟砦失守，就会将主力兵马从黑岩山拉出，进行决战式的反击。
甄封的蝶翼之阵，看上去重心在左翼，布下六个千人队，右翼才四个千人队。但右翼的四个千人队都是海阳郡兵主力，彼此间协同性好，作战的能力更强。只要能将淮东与儋罗联军主力从黑岩山引出来，将他们拉入溪野原的战场，用四个千人队缠住，甄封就能从左翼以及尾翼源源不断地抽调兵力加强右翼，将淮东与儋罗联军主力，彻底的消灭在黑岩山前的坡地上。
清楚甄封的战术安排，秦子檀也不得不承认甄封是一个经验老辣的宿将，说不定真有可能让林缚在海东吃次大亏。
“淮东军开始打反击了！”阿济格骑在马背上，见秦子檀有些走神，提醒他说道。
秦子檀凝目望去，白鸟砦半坡腰上，打开的寨门就像放开的水闸，穿着深色衣甲的淮东将卒，就仿佛黑色的洪水涌出，冲入血腥气浓烈的战场之中。
正缓慢后撤的高丽千人队，看到白鸟砦守军出寨打反击，也没有措手不及，迅速停下撤退的步伐结阵。军官们大声吼叫着，要兵卒都站稳了脚，让人将不多的箭支，集中到两翼，以便能有效的干扰淮东将卒的冲击。
最先稳住阵脚，是侧后负责掩护撤退的两个翼阵。
在刚才的攻寨战中，箭矢消耗太多，已经无法形成遮蔽战场的箭雨，阻止淮东军将卒靠近。看着这趟出营打反击的淮东军战卒数量要超过前几次，负责掩护的高丽军官们挥舞着战刀，率领部众沿坡往上冲锋。一是迟延白鸟砦守军出击的速度，一是拉开距离，给身后的主力赢得更多整顿阵形的时间。
两个翼阵给打退下来，整个千人队很快也在白鸟砦正面微凹的谷形地带里，结成更防守密集阵形来对抗打反击的白鸟砦守军的冲击。
“为淮东，为胜利！冲啊……”淮东将卒嘶吼杀来，甲片的相撞仿佛浪花相族的声响，杀气腾腾而来。
高丽人的盾牌手在外结成盾阵，长枪兵，长戟兵在盾阵之后，刀斧手居中，很快就与淮东将卒前翼接战，就像日出山巅的巨石，在风暴里岿然不动，顽强抵抗淮东将卒的第一波反击。高丽人心里清楚，只要扛住淮东将卒的第一波攻击，后面的千人队就能从侧翼迂回上来，将出营反击的淮东兵压回去……
与前几次反击不同，这次出营打反击的淮东甲卒，没有将弓弩手放在刀盾手之后，吊射高丽人的阵尾。陌刀兵、枪矛兵、刀盾兵编成花队，借着地形，冒着高丽人的长矛、长戟的威胁，直接而猛烈冲击高丽人的盾阵。弓弩手则排在第二阵列，用远射程的强弓劲弩，将一支支锋锐的铁簇长箭向高丽人的阵心位置抛射。
在阵心，高丽人没有大盾遮护，皮甲防守力有限，在密如急雨的箭群覆盖下，阵心位置的高丽兵卒纷纷中箭倒下。一旦稍后阵心位置出现空洞，前列的盾阵、枪矛兵受不到有力的支撑，在淮东甲卒的直接冲击下，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给打得节节后退，勉强保持阵形不乱。
步卒对抗，一旦阵形给打散，离崩溃也不远了。
千夫长郑信高举闪着雪亮寒光的战刀，像嗜血猛兽似的发出怒吼：“杀！狗杂碎怕死！”亲自率领扈从兵，往薄弱的右翼顶上去。哪怕是一座刀山压下来，也要扛住，一定要在左翼的援兵上来之前，抵挡住淮东军的这一波冲击！
夕阳已经落到树梢头上，甄封在左翼将三个千人队都压上去，还没有将白鸟砦守军的反击打回去。
不同前几次，白鸟砦守军这一波的反击坚决而有力。秦子檀站在白罗河的西岸，感觉到有一股异样的气息在黄昏的空气里飘荡，他眯眼看向西边的夕阳，暮色已显，心头蓦然一悸，惊道：“淮东军要打夜战！”
说到夜战，阿济格的痛处也给挑起。
那图真、那颜率领千余东胡精锐就是在风雪夜给江东左军拖垮，才陷入重围，最终没能杀出来。虽说江东左军风雪夜行的诡计，后来给姐姐识破（说破也简单得很，就是利用冰封河道夜行），却也说明淮东军在燕南诸战时期，就有相当不弱的夜战能力。
左翼打得坚决、残酷，然后利用出色的夜战能力，派出主力精锐从右翼猛然出击，倒是不错的声东击西之策！
阿济格看向南面，淮东与儋罗联军在黑岩山的营寨旌旗丛列，丝毫看不出有兵马出动的迹象。越是如此，越发的可疑。
倒不用秦子檀或阿济格派人去提醒，甄封显然也有防备。右翼开始用拒马、铁蒺藜等障碍物封锁从右翼与黑岩山之间的通道，更多的弓弩手给集中起来，在侧前翼形成封锁箭阵，数十堆营火也早早的烧起来。甄封另外还从左翼调了一个千人队，加强右翼的防卫。
高丽人以白罗河东岸中军大帐为中的蝶翼之阵，左右翼在这时候达到兵力上的平衡，尾翼还有三个千人队作后备。
左翼打得这么紧，三个千人队都压了上去，想要撤下来也不容易。但在左翼，在白鸟砦正面战场稍南一些，甄封还有两个千人队能调用。
出击的白鸟砦守军退回一拨，又有一拨紧接着反击出来。之前还没有人明白淮东军为什么在白鸟砦营寨的正面建三个寨门？这时候才算明白。白鸟砦守军利用正面的三个寨门进行有序的退兵、进兵战术动作，竟然也是用车轮战法来打反击，将高丽人的三个千人队死死的咬在正面战场，不让其撤走。
暮色渐重，战鼓与吼叫厮杀声不息，天边月如白钩，远处的战旗与厮杀的战卒身影渐渐在视野里模糊，不再能看清楚，点燃的营火越发的明亮，在营火的映照下，幢幢错动的身影倒是越发的分明。
左翼打得越是激烈，三个千人队在白鸟砦守军的坚决反击下，从战场给打得节节后退，秦子檀越是心紧看向右翼，暗道，甄封一旦抵挡不住，将右翼兵力调去支援左翼，大概就是林缚趁夜杀出必死一击的时候吧！
这时候有快骑从东岸驰来，举着火把，大声宣告甄封的军令。甄封从西岸尾翼调一个千人队，去加强左翼，将左翼的兵力重新加强到六个千人队。
由于积累了不少伤亡，左翼虽然保持六个千人队的编制，但能战的兵力已不足五千人。
同样的，白鸟砦守军的伤亡也不少，能看得出，出营打反击的应该都是淮东军战卒精锐。
即便星月颇好，光亮也远远及不上白昼。双方的金鼓声错杂，没有战旗的辅助指挥，主将几乎无法掌握军队，更多的只能靠千夫长、百夫长这些基层军官在前面指挥。
虽说甄封很不愿意打夜战，但他没得选择，左翼已经粘着错杂在一起，便是白鸟砦守军占着地形的优势，也只能交错撤出战场。但白鸟砦守军不撤，甄封只能不断的将更多的兵力压上去打，要是他们这边主动撤出，给白鸟砦守军顺着地形冲下来，很可能会引起整个左翼的崩溃！
左翼打得如此之紧，甄封心里不免又起了贪念。只要右翼能严待以待，抵抗住淮东军主力精锐的突袭冲击，他就可以在左翼利用优势兵力，在反击战中，将白鸟砦守军消耗干净。
当甄封将左翼六个千人队中的五个都派到白鸟砦的正面战场，还没有能有效遏制白鸟砦守军的反击，甄封，包括西岸观战的秦子檀、阿济格等人，都觉察出一丝丝的异常。
“要是林缚将淮东军的精锐都放在白鸟砦营寨，会怎么样？”阿济格下意识地问了秦子檀一声。
听阿济格这么说，秦子檀仿佛给雷击似的打了一个寒颤——黑岩山是空城计！
林缚真要将淮东军的近五千精锐都布在白岛砦营寨里，左翼六个千人队绝对扛不住五千淮东精锐战卒的冲击。左翼六个千人队此时有五个都给裹到白鸟砦正面的战场之中，一旦阵形给打散，仅有一个千人队根本阻止不了左翼的崩溃。到最后，甄封连调整阵形的机会都不会有，左翼的溃兵就会像崩坍的雪山一样，向中军、右翼压来！
秦子檀吓了一身冷汗，拉来扈从，急促吩咐道：“你速去面见甄督，告诉他黑岩山或许是空寨，淮东精锐极可能都藏在白鸟砦……”
秦子檀本想直接建议甄封从右翼抽调两个千人队去加强左翼，防止左翼的崩溃，瞬时又想，要是猜测错误，右翼依旧是淮东军的主要突击方向，此时建议甄封调整左右翼的兵力部署，不是帮林缚的忙？秦子檀一时间迟疑起来。
倒是阿济格干脆，催促秦子檀的扈从：“你去见甄督，如此说就是，甄督自有决断！”
待扈从走远，秦子檀才回过神，为自己刚才的迟疑羞愧，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只能做个谋士，反而阿济格比他更有决断力。
稍镇定，秦子檀越发肯定黑岩山是空城计。左翼，白鸟砦守军已经在正面战场投入两千五六百的精锐战力，林缚还能在右翼集中多少精锐兵力？还不如索性死命的从左翼打。
想到这很可能是林缚一开始就布下的杀局，秦子檀只觉得心里头都是寒意。
这时候空气中传来异样的锐响，在厮杀的战场上空，是那样的清楚，阿济格站在白罗河的西岸都能清楚的听到。
“是什么声音？”
“是床弩！”奢家也开始大规模在战场上使用床弩、投石弩，也仿照淮东造蝎子弩，秦子檀对床弩密集发射的破空锐响很熟悉。
秦子檀惊惧地往左翼看去，那些破空穿梭的床弩巨箭，在夜空里有着极淡的影子，仿佛巨大的飞鸟，从白鸟砦营寨两翼的缓坡往下面的高丽人步卒阵列攒射。
不知不觉间，高丽人已经完全赶下白鸟砦，差不多退到溪野原的内缘。在白鸟砦的正面战场，已经形成足够开阔的空间。正面的三座寨门一齐打开，一队队黑影鱼贯而出，还隐约能听见战马的嘶鸣声，淮东精锐这是要尽出了……
而在高丽步阵形的正面，打反击的白鸟砦守军开始有序的向两翼收缩，中间让出来的，是给后面精锐冲锋的空当！秦子檀不知道淮东军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能肯定的是，淮东军在夜间能进行有更有效的指挥与军令传达。
秦子檀薅着跨下坐骑的鬃毛！

卷八 淮东 第三十四章 铁流
黑色的铁流从白鸟砦流趟而下，仿佛死神的镰刀，横切向高丽人在白鸟砦南面的步卒阵列，那嘶吼震天的杀伐之声，听着就令人热血沸腾。
林缚不在白鸟砦，在白鸟砦负责指挥战局的是赵虎、周普，林缚始终站在黑岩山营寨的寨墙上，观望着远处的战局。
宋佳只觉风有些冷，双手抱胸，又觉得沾了夜露的衣甲更冰。她骨肉丰美，身材要比普通女子高许多，内穿袄衣，外穿衣甲，不显瘦弱，站在林缚身边，倒像个俊俏的侍卫。这一刻，她只觉得战争的残酷，要让她的血冷得快结冰，下意识的贴着林缚有力的臂膀，让自己好受一些。
除了六营亲卫营甲卒，八百骑卒，林缚还从第二水营抽调一千二百名战卒上岸，临时编成两营甲卒，差不多将在海东地区的淮东军精锐都布置在白鸟砦营寨里，仅仅用六营儋罗王军来守黑岩石营寨！
若是高丽人用部分兵力去牵制白鸟砦营寨，而将大军压到黑石山前，或者根本就不理会白鸟砦营寨，从南门出兵打黑岩山，那时林缚的藏兵之策将计出不售。而白鸟砦的淮东军主力将被迫在极不利的形势下，提前进入溪野原，跟高丽人的优势兵力进行决战。
这仅仅是假设。高丽人有意在溪野原打会战，就无法忽视白鸟砦与黑岩山所形成夹击之势，就没法不落入林缚的圈套里。他们想不到林缚会如此极端的部署兵力，也不能怪他们无谋。
唯有旁观者才是清楚的，说起来也是高丽人左翼兵卒的战力不如淮东甲卒强悍。
赵虎在白鸟砦指挥守军打反击，仅用四营甲卒，就将高丽人左翼六分之五的兵力都裹到战场里。而高丽人还一直提防这边声东击西，将精锐兵力始终布在右翼不动，盯着黑岩山这边，却不知道黑岩山有战斗力的兵卒连一千人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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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冰雪融化的黑色土地上，从白鸟砦到溪野原是浅坡地形，越近溪野原地形越开阔，两营甲卒在左右翼以锥形阵突击，中间是三百重甲骑。百骑一排，齐头并驱，形成宽百余步的密集突击阵形。
冲锋的战鼓声像撕破耳膜似的擂响，滚雷一般的马蹄声，每一音似乎都踩在心脏上。
比起两翼的甲卒，随着地形渐开阔渐展开的三百重甲骑，更令人震慑惊惶。人穿黑甲，马披黑铠，亮银色的骑枪斜指空中，在深沉的夜色深处驰出，无数披着铁罩的马头攒动，仿佛钢铁洪流，坚定、缓慢又无坚不摧的向前推进。
“射箭……”高丽人的军官绝望的吼叫！
苦战到现在，他们手臂发软，开弓也没有力气，零乱射出的箭，叮叮铛铛的给铁甲挡落。
“盾！结盾阵！”军官已经能清楚地感觉到大军的震颤！
由于两翼给压着，盾阵与本阵之间无法拉开一定的缓冲距离，编制给打散不少，这么短的时间也很难集结能形成百余步宽拦截面的盾阵，更不要想在盾阵之后再布一道枪阵了。
先是如蝗的箭雨覆盖而来，“为了淮东，为了胜利，前列重甲骑，骑枪压前，冲锋！”
居前的重甲骑听从军官的命令，将腋下所夹的骑枪斜向前压下，开始提速，往前突冲，仿佛横移砸来的山一样，顿时将高丽人仓促集结的盾阵撞了粉碎，以无坚不摧的犀利，将高丽人的步卒前段阵列撕得粉碎。
在重甲骑之后是刀盾辅兵，身穿轻甲，飞快跟上，跟在重甲骑之后，看到那些倒地的高丽兵卒还没有死的，飞快的补上一刀。
两翼的亲卫营甲卒踩着坚定的步伐往前推进，将苦战多时的袍泽战友替换下。
高丽人显然没有防备白鸟砦营寨会有重甲骑出动，就算战前有防重甲骑冲击的部署，也给持续到此时的反击战打晕了头脑。
将破阵的重任留给集中在中路突破的重甲骑，两翼的甲卒阵列，更多的是用强弓劲弩，将一波波密集的铁簇长箭所形成的死亡之雨，射入高丽步卒阵列的阵心。
高丽人还没有彻底的绝望，他们在左翼六个千人队都没有给打散编制，在两三里方圆内，他们还有五千多生力军，六个密集千人方阵，没有崩溃，就还有一战之力。
只是六个千人队，除了在东面的一个，其他五个千人队都因为刚才的战事，挤靠得太紧，密不透风，仿佛坚实的铁砣，中间没有缓冲的纵深。
步卒对抗，或是步卒对抗骑兵，讲究阵形密集，但必须要弹性，阵列与阵列之间要有缓冲的纵深，枪矛兵、盾牌手、弓弩手列阵要有层次，要能相互支援，而不是跟铁砣似的挤在一起，甚至连呼吸都困难。
这种情况下，光线又昏暗，实在无法想象一旦正面的步卒没能扛住重甲骑的冲击，往后溃败，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甄封的侍卫们拼命打马过来，围着方阵的后翼大喊大叫。从右翼调兵过来，已经来不及，唯有希望左翼的军官们能保持理智，带着部众，从挤成铁砣似的方阵里剥离开，形成更多的有弹性小方阵，才可能避免彻底的崩溃。
很可惜，高丽人的动作太慢了，当前列的盾阵、枪阵给践踏残，第一列重甲骑分成两列，往两翼穿插、切割。
第二列重甲骑开始提速冲刺，在星月光辉，仿佛移动的山丘，又仿佛是夺命的幽魂。
高丽步卒的密集阵形，就算是坚固又坚韧的树干，也在重甲骑的强烈冲击下，给撕开，啄破一层又一层。
“回去，回去！”督战队高举战刀，挥砍溃逃的乱兵，不能让他们冲过来。
但淮东军的重甲骑就在前面，马蹄踏动，大地颤抖，督战队的军官也手打颤，脚发软，忍不住要撒腿逃跑！
看到第二拨上来的重甲骑在冲击力变弱之后，分成两列往两翼切割，海阳郡兵马司副统制使权之相，心想还有机会，朝着手下的千夫长郑信怒吼，要他亲自带队往前冲：“不要管什么，往前冲就是。这边太密集了，就要崩溃了，让更多的将卒往前冲，阵形就能拉开。无论是敌人，还是草树石头，只要是挡在前面的就摧毁掉，这样才能避免灭亡！”
只是权之相的希望像流星一样，在空中闪烁了极短的时间，就给第三列冲刺上来的重甲骑扑熄。
第一个千人队，在三拨重甲骑的连续突冲下，就像给强行啄开的树干，露出鲜美的虫子来。权之相与十数名亲卫，没来得及扑在淮东军的重甲骑做最后的厮杀，就给己方溃兵冲散，权之相死一杆骑枪的斜刺之下。
数以百计的溃兵，不再训练有素，也没有军官组织收拢，他们在昏暗的夜里，只是下意识的往淮东重甲骑、甲卒杀来的反方向逃命。溃兵所造成的连锁反应已无法控制，挤在白鸟砦与溪野原边缘战场里的五个千人队，几乎就有眨眼间就像雪崩一样瓦解……
“啄木鸟喙硬如凿，舌长而能伸缩，爪如铁钩，食虫时，以铁钩之爪抓住坚木，用如凿之尖喙，将坚韧的树皮凿开，再用舌长将树洞里的虫子卷舌出来！”
周普将佩刀解下，抓在手里，想着林缚所说的啄木鸟食虫战术，沉声下令：“解弩，取刀，上马。”他将亲自率领五百披甲轻骑，持战刀，从高丽人的溃兵里穿插过去，直接去强袭高丽人在白罗河东岸的中军营帐——五百披甲轻骑就是啄木鸟可以伸缩自如的长舌。
为了追求快速如风，将高丽人切割撕碎，周普下令诸骑卒都随他将骑弩解下，只用战刀挥砍作战。
唯有将高丽人在白罗河东岸的中军营帐击溃，沿白罗河东岸扫荡，将溃兵往右翼赶，才能将溪野原上的高丽兵卒彻底的歼灭！彻底击溃高丽人的抵抗意志！
看着左翼像雪崩似的瓦解，甄封心如刀割，他来不及心痛，必须在左翼与中军营帐之前建立阻隔带，防止溃兵往这边冲来。右翼还完好，只要能保住右翼的五个千人队不受到冲击，未必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当五百披甲轻骑举着在月下雪亮的战刀，从溃兵里抢先杀出的时候，甄封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甄封给侍卫簇拥着往右翼阵列逃，整个中军帐数百兵马，都往右翼仓惶逃去，根本无人有心留下来去拦截月夜奔袭而来的淮东骑卒。
周普自然是率骑兵咬着住高丽人的中军打，边杀边把他们往右翼赶，有心顺便将右翼阵列也冲溃掉！
这时候高丽人有一个千人队从西岸调来，阵形不整，人心惶惶。正过河时，那奔趹的马蹄声密如暴风骤雨，马头涌动的阵列，仿佛倾泄而来的山洪扫过。
这本来是高丽人能抓住的最后一个机会，就是周普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有一支千人队渡河而来。这支千人队若是直接冲杀淮东五百轻骑的侧翼，没有什么防备的五百轻骑必定阵形大乱，伤亡惨重，自然没有什么余力去追高丽人的中军，没有余力去追杀甄封。
很可惜，这支千人队刚渡过河，在东岸露出头的前哨给淮东军的骑队侧翼扫了一下，就像给狂风吹到的一蓬落叶，顿时就告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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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看到高丽人大势已去，趁着淮东军还无暇顾及西岸之时，与阿济格在五百东胡武士的簇拥下，往西归浦城逃去。
“怎么办？”阿济格策马紧随秦子檀之后，秦子檀的骑术差，他这么也是怕秦子檀掉下马来，说道：“正使在我们临行时，特意吩咐要我过来多听秦先生的意见！”
秦子檀勒缰绳，看向阿济格，看着他月下的眼睛，阿济格还年轻，还学不会在秦子檀这样的人物面前藏下什么心情。秦子檀一眼就看穿他的心思，问道：“走？”
阿济格说道：“秦先生以为呢？”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秦子檀说道：“走小路去北滩！”指着城东北角，将两名扈从喊到身边，说道：“去，到前面领路去！”
阿济格当然没有跟海阳郡督甄封同生共死，给高丽人殉葬的意思，没想到秦子檀也早就留了后手，甚至派人将东门通往北滩的小路都探了一清二楚。阿济格心里想，真是奸猾，便要他来开这口，想逃到海阳郡有说口。
虽说西归浦城北滩沿海岸线平直，能用来作掩护的礁石、海湾、溪口、浅滩等地形很少，几乎都在靖海水营的打击范围之内，高丽水军无法大规模的驻泊在西归浦北滩沿海，但也不至于连几艘船都藏不下来。再不济，将几艘船拖上海滩，靖海水营的战船也无法打击到。
甄封给封在白罗河的东岸，右翼的崩溃是迟早的事情，能退回西归浦城的高丽兵卒不会超过四千人。这四千人群龙无首，不可能抵抗得住淮东军的攻城。
能看得出，淮东军将水营战卒也抽上岸来，加强岸上的战力，这时候靖海水营对西归浦城北面的海域封锁力度有限。这时候不夺船逃走，就不会再有逃命的机会，秦子檀当然不会含糊。

卷八 淮东 第三十五章 落花流水
乱兵所形成的洪流，向高丽人的右翼席卷而去。
这时候，西归浦城北门外的滩头也燃起战火，是阿济格、秦子檀率五百东胡武士从高丽人手里抢夺海船，欲争先逃离儋罗岛。
高丽人在西归浦城北门外的滩湾，仅有十数艘海船，根本不够所有人乘坐脱离儋罗岛。秦子檀更担心在溪野原的战事结束之后，淮东军能抽出更多的兵力来封锁西归浦城北海域，到时候想脱离儋罗岛，将难于登天。
但在溪野原激战的高丽人却不知道详情，看着那边战火烧起，杀声大作，只当是淮东军从北滩登陆，封锁他们的退路，更是惊惶。不多时，整个右翼也都给乱兵溃卒冲散，彼此残杀踩踏而死，不知凡几。
甄封与诸将及侍卫也给乱兵冲散，在乱军月夜之下，他连一支百多人的兵马都掌握不了，更无力去挽回当前的溃局。
淮东军更多的是沿白罗河东岸展开，截断高丽人逃往西归浦城的归路，然后有秩序的，用一队队重甲骑、甲卒往溪野原纵深穿插，将高丽人切割再切割，将他们彻底的打散，不复有聚拢的可能。
西归浦城北门外滩头突然发生战事，林缚站在黑岩山寨墙上看到，也颇为意外。
林缚没有安排第二水营这时候突袭北滩。当世没有无线电报之类的玩艺，战时要想准确及时的远距离通讯，很困难。若是协调不好，第二水营的出击时间不当，很可能会打草惊蛇，惊动高丽人的主力提前撤回西归浦城里，整个作战计划都将泡汤。
再说高丽人不可能不留兵力驻守西归浦城，想奇袭夺下西归浦城的可能性极小。为保证溪野原会战的胜利，第二水营给抽调到一千两百余战卒登岸作战，无论是奇袭夺城，还是在海上寻歼高丽水军，都没有兵力上的优势。
“怕是高丽人内斗，有人想夺船出海！”宋佳看着西归浦北门外滩头的动静，猜测道。
林缚与宋佳都还不知道秦子檀与那赫阿济格随援军进入西归浦城，只知道高丽人留在北滩的船只有限，除非高丽水军及时赶来，不然顶多给千余高丽人逃出儋罗岛去。西归浦城里的高丽人这时候发生内斗，无疑是桩好事，胜利的天平将完全倾向这边了。
“高丽人在西归浦城里的守军既然也大乱内斗，是不是立时出兵从南门夺城？”儋罗王世子李继问道。
林缚抬头看了看月色，从黑岩山下去，到西归浦城南门的道路，在视野里仅有糊涂的影迹，跟儋罗王世子李继说道：“你率王军四营携战械去夺南门，但不可强求！”
宋佳在旁说道：“可举火而行。”
儋罗王世子一怔，林缚经宋佳提醒，说道：“甚好，便举火而行！”
一时无法联系上赵虎、周普，这边举火而行，从黑岩山下去，赵虎、周普看到，自然能猜到这边夺南门的意图。
在夜里，战旗与金鼓指挥的效率极低，营指挥都不能很好的掌握部众，更多时候是依靠哨将、都卒长、旗头等基层武官的武勇跟战术素养。淮东军的兵卒除了平时改善饮食外，还要进行大量的夜间战训，才有当下的夜战能力。
儋罗王军的夜战能力极弱，林缚甚至不派他们趁乱去冲击高丽人的右翼。不过西归浦城此时起了内乱，的确是趁乱夺城的好机会，林缚一时无法派人从混乱的战场里找到赵虎或周普，便让李继领兵去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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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人在西归浦城里的守军仅有两千人，还兼守北滩的船舶。
不过北滩的守军有限，仅有两百多人。阿济格与秦子檀率五百东胡武士，很快就解除了北滩守军的抵抗，抢得海船，众人齐力，将海船从浅滩上推下海去。
西归浦城里的守军初时以为是淮东军来袭后路，见那边兵力不多，将城里仅有的两个千人队里，抽了一支出北门外来拦截。出北门后才知东胡人抽脚要逃，领兵的千夫长催宗宇更是气得吐血，心头大恨，带兵就直接攻上去，想要将海船夺回来，北滩的战事就突然激烈起来。
两百余还没有来得及登船的东胡武士，突然间给杀得大乱，抵抗不住，纷纷后退，有落水的，有给救上海船的，也有给乱箭射死，刀枪杀死的。先上船的东胡武士在阿济格的指挥下，射箭还击，将高丽人拦住。
秦子檀、阿济格便带着东胡武士乘坐十二艘双桅海船，在驶离浅滩区域后，分散出海，逃往海阳郡……
※※※※※※※※※※※※※※※※
在西归浦城东门与白罗河之间，还有高丽人还有两个千人队。在东岸陷入崩溃之后，这两支千人队没有立即撤入东门。想渡河去东岸支援。但东岸一片混乱，沿岸都是淮东军骑兵穿梭、驰骋的影子，狭窄的渡河通道已经给淮东军一队甲卒控制，他们想去到东岸也难。
没有高级将领传来更明确的指示，或战或守或退，两个千夫长都拿不定主意。待儋罗王世子率兵攻南门，他们才想到守住西归浦城的重要性，仓促逃向东门。
儋罗王军往南门而去，依计是举火而行。四营兵卒，仅有两营老卒，月夜行军都很难保证队列整饬，举火而行也是没有办法。
举火而行，虽然无法保证夺南门的突然性，会提前引起城里守军的警觉，但从黑岩山到西归浦城南门的道上，数百支火把蜿蜒两三里而下，有如火龙，无疑也告诉白罗河东岸混战的双方将领，黑岩山的守军出营去夺南门了。
在白罗河东岸的高丽人无暇自顾，赵虎、周普却得以提前调动兵力，紧急组织了两哨甲卒，一哨轻骑，一都队重甲骑混编成花队，由周普率领渡过白罗河，紧追高丽人的两个千人队，在东门外里许追上，击其尾后。
高丽人已经失去进退有据的法度，撤是仓惶而撤，背后竟然没有防备后袭的兵力，一击即溃，近两千人往东门，往两翼逃散，只恨爹娘没有给他多生一条腿，只恨第三条腿短，不能当拐使……
破晓时分，西归浦城便给周普从东门攻陷。随后儋罗王世子率部从南门攻占城头，高丽人仅有千余残兵退守儋罗王府及西城作最后的顽抗。
高丽人完全给击溃，无数人给歼杀，或自相践踏而死，也有数千人往溪野原以东区域逃散……
※※※※※※※※※※※※※※※※
清晨时起了雾气，乳白色的薄雾，使视野反而不及夜间。林缚这时候才联系上赵虎、周普二人，要他们沿白罗河东岸，白鸟砦南缘集结兵力。高丽人已经没有大规模集结的可能，淮东军应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赵虎、周普只能将联系上各营指挥，命令他们收拢兵力，但是有些哨将、都卒长杀得欢，往纵深穿插很深，已经无法联络，便是第三营指挥张季恒，也亲率一部甲卒，杀到溪野原东部边缘去了，一时也返回不了。临时集结起不到半数兵力，一时也无法估算己方的伤亡。
艳红的朝阳爬上树梢头，雾气开始散去，儋罗王军大部都进入西归浦城，与城中的残军进行巷战。林缚也出了黑石山营寨，来到白罗河东岸，亲自指挥淮东军往溪野原纵横穿插追击高丽人的残兵。
从披甲轻骑出击开始，周普大多数时候身先士卒，杀得痛快，肩头给流箭射中，裹着伤来见林缚。除周普受伤外，亲卫营第二营指使姚星在打反击战时受重伤，夜里不治身亡，是淮东军此役牺牲最高级别的将领。
林缚初上金川狱岛时，姚星、马泼猴等人，便从守狱武卒里挑选出来给林缚当护卫，追随林缚有三年的时间。
“先拿棺材殓好，派人回崇州问他家人的意见，若是可以，厚葬济州城，为淮东军在济州竖碑！”林缚痛心地说道。但是战争总避免不了伤亡，这时也不是伤感的时候，要将高丽人的抵抗意志彻底的击溃！
这时候第三营指挥张季恒派人来传报，海阳郡督甄封与百余侍卫给他封死在溪野原进日出山东北麓的一个山坳里，要这边派兵支援，强攻山坳。
“告诉张季恒，要是给甄封逃进日出山，这一战，他便算白打了！”林缚跟张季恒派来的通信兵说道：“活捉了甄封，算他头功！”
要周普在白罗河东岸坐镇，受了伤，就不要四处跑动，他与赵虎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穿过溪野原，去活捉海阳郡督甄封。
张季恒堵住甄封时，兵力不多，不过他派人到白鸟砦，白罗河东岸通传的同时，又去聚拢附近的淮东兵卒。夜里穿插整个溪野原的兵马不少，张季恒本来就是这一片最高级别将领，对附近的各营将卒都有节制权，再者别人听到有大鱼给堵在这边，自然是先放过其他溃兵，过来捉大鱼。林缚赶过来时，差不多有六七百甲卒，将甄封率部顽抗的山坳团团围住，还有百余披甲轻骑在外围，将欲来救援的高丽人杀散。
林缚下马来，张季恒前来相迎。
张季恒原是宁则臣麾下的勇将，林缚在淮安扩建亲卫营，调他来给赵虎用。其人骁勇善战，这一夜过去，他率甲卒在溪野原里奔杀，身上衣甲染满血迹，自己倒是丁点伤没有。
“你也悠着点。”林缚不喜其勇，轻声训斥道：“姚星身亡，我很心痛，步军司中军更承受不了一夜战殁两员勇将的损失！”
张季恒闷声应是，领着林缚、赵虎走到阵前。

卷八 淮东 第三十六章 受降
海阳郡督甄封藏身的山坳背对着一座滑不溜湫的陡坡，这边已经有甲卒攀爬上去，封住退路。在陡坡脚下，在山坳子的里侧有几座简陋的茅草屋，围着一座打谷场，周围是齐胸高的简陋石墙，约是五六户人家合住的一处聚落。乡民早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在石墙内外，散落着十数具尸体，鲜血凝固成的深紫色，身上像刺猬似的插满箭支。院子简陋的有些年岁的木门早给撞歪到一边，张季恒之前尝试过强行攻下这座院落，直到接到林缚的命令，才改将甄封及侍卫围死在里面。
约有百余穿朱红色衣甲的高丽武卒退到打谷场上结成半圆阵，不少人或伤或残，相互扶持着才能站住。虽处绝境，倒是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没有看到甄封及其他高丽将领的身影，想必是躲在茅草屋里。
茅草屋挡不住长箭怒射，更挡不住火攻，要将这个院子攻下来，轻而易举，但是甄封能活捉还是活捉的好。
“你让人去喊话，要甄封出来见我，他即使不想活，也要为手下将卒考虑考虑！”林缚吩咐张季恒道。
张季恒派人到前面去喊降，林缚与赵虎就在阵前看着院子里的动静，耐心地等着。
过了许久，茅草屋里有人走出来，跟打谷场上的侍卫武卒说话。林缚他们离得远，也听不清楚在说什么。紧接着，看到打谷场有侍卫开始将兵器丢下，林缚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甄封活着才有用处，高丽军队崩溃，但夜里在战场上给击杀的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是趁夜逃散。这些乱兵溃卒，借着地形顽抗，还巴望着高丽国内能有援兵过来，不肯轻易投降。日出山地形复杂，层峦叠嶂，逃进日出山的散兵溃卒，很难在短时间里逐一剿灭，淮东军与儋罗王军也要添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林缚也不是好杀之人，再说儋罗、东州都缺人力，战俘要比冰冷的尸体跟首级宝贵得多。甄封及其他高丽高级将领出降，才能大幅降低其他散兵溃卒的抵抗意志。
高丽侍卫里也有血勇之辈，不甘心弃械投降，挥舞着战刀，放声嚎哀，无法面对这样的惨败，给左右同伴合力制服，将衣甲、兵器解下，只是跪坐在地上，愤怒而悲凉地捶着地。
这时候，打谷场正南面的茅草屋门扉打开，身材高大的甄封，面对着打谷场跪坐，身子半隐在阴影里。他动作缓慢的先将佩刀解下，又将衣甲解下，带着几名脱去衣甲，仅穿着白色袄衣的人从茅草屋里走出来，走到石墙门口，长揖拜倒，声音嘶哑地说道：“高丽海阳郡败军之将甄封拜见制置使……”
向淮东军投降，总比向儋罗王军投降要好，再说在林缚面前，甄封也败得心服口服。
将甄封困在西归浦城里两个多月，林缚手里早就有他详细的资料，倒是第一次见到其人。
甄封出身于海阳郡豪族甄氏，是高丽宿将，将衣甲脱去，他倒像个文士，脸清瘦，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五旬年纪刚出头，颔下长须及两鬓发丝已染霜白。此时的甄封憔悴，疲惫，眼袋又黑又肿——明明拥有优势兵力，又自诩是高丽的名将，却给对手摧枯拉朽似的击垮，心头所遭受的打击额外的惨重。
“胜败乃兵家常事，甄督莫要介怀。”林缚安慰地说道：“还请甄督速派人催促各部弃械归降，使双方将勇少些伤亡！”
“谨遵制置使所命！”甄封吩咐身后随他出降的几名高丽武将。
西归浦城失陷，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翻本的机会，残兵败将在儋罗岛上，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继续顽抗下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甄封要身边几名高丽将领，随淮东军的骑兵四处宣告他已经投降的消息。
甄封等高丽将领投降，给接下来的结场扫尾工作带来很大的便利。除了少数顽抗分子不肯降，往日出山更深处转移外，大部分散兵溃卒在听到主将投降的消息后，都选择走出日出山，弃械投降。
甄封肯配合，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后续收尾战事的麻烦跟伤亡，林缚自然会给他应有的尊重。除了将兵甲解除外，林缚让甄封跟他的侍卫在一起，都带到白鸟砦营寨暂时软禁起来。
林缚午后巡视溪野原东侧的战场，将近黄昏时返回西归浦城。
往东部或南部疏散的儋罗岛民，听到溪野原大捷的消息后，都迫不及待的返回家园。看到林缚给骑队簇拥着走过，都高声欢呼。更有甚者，跪在路旁，热泪盈眶，叩头感谢林缚帮他们夺回家园。
淮东军的将卒们还在扫荡战场，来回押送战俘。有些将卒，身上带着伤，也不肯下战场去休养，唯有在战场上穿梭，才能更好地享受大胜所带来的荣耀与满足感。看到林缚在骑队的簇拥下，从战场穿过返回西归浦城，淮东军的将卒们，更是情绪激动，高呼致礼。
人生得意马蹄疾，到这时，西归浦城已经彻底光复，在夕阳里，残破的城墙却有着异样的雄壮之美。
儋罗国主李建携百官，到白罗河东岸迎接林缚入城，夹道都是欢腾的军民。
“国主这是太客气了！”看到儋罗国主到白罗河来迎，林缚也赶忙下马，热情地与他手臂相挽，夹道走入西归浦城。
得知儋罗国主将王府腾出来作为他在儋罗岛的行辕，林缚坚决地谢绝道：“国主好意，本使心领，但国之礼制不可轻废，焉有国主住驿舍，本使住王府的道理？”
“制置使对儋罗有再造之恩，非孤家一人之意，乃儋罗百官、子民，都唯恐对制置使敬重不够。”李建恳切说道：“今日乃国之大庆，孤家与诸臣商议，决定将今日立为国恩日，永嗣纪念，制置使以为如何？”
“儋罗事我朝为宗主，我受朝廷所命，统兵助儋罗驱逐入侵，是职责所在，实不敢再贪功。”林缚说道：“立国恩日，能激励国民，甚好。”
愿降的高丽人，基本上在黄昏后都走出日出山来缴械投降。淮东军兵卒也陆续返回白鸟砦、黑岩山两处营寨修整。差不多近九千战俘，也分别关押在这两座营寨里。
还有一些高丽将卒宁死不肯投降，往日出山更深处转移，清剿工作就由王世子李继率领儋罗王军进行。
王城刚刚恢复，诸业待兴，王府里也是一片混杂。林缚与儋罗国主商议了些国事，便返回驿舍休息。
西归浦的城防都已经完全交给儋罗王军负责。这时候还不能肯定，就将所有的乱兵溃卒都清出城去，不过给林缚当临时行辕的驿舍周围，还是有骑军司骑兵负责守卫。
靖海第二水营也有部分战船，从济州港移驻西归浦城北滩，承担起西归浦外围的海疆防务。
回到驿舍，赵虎便将淮东军与儋罗联军的伤亡详细呈报给林缚。
除了前期的拦截战以及后期攻夺南门，与在西归浦城的高丽残卒进行夺城巷战，儋罗王军虽然没有承担主要作战任务，但还是有近千人的伤亡。不过也只有经历残酷的战争，儋罗王军才会真正的具备战斗力，此时承担起剿平高丽残兵的重任。
淮东军的伤亡也要超过千人。主要是在打反击战时，为了将高丽人的左翼兵马都拖入战场，伤亡很大。等到重甲骑出动，与甲卒配合，将高丽人的左翼击溃，驱赶溃卒乱兵冲散去右翼之时，伤亡就颇为有限。昨夜鏖战，差不多有五百多伤者，倒有一多半人是崴脚伤，摔伤，跑折腿的战马也差不多有上百匹。
相比较之下，高丽人前后共有九千人弃械投献，战死或自相踩踏而死的约三千余人，减掉抢得海船逃出海的，岛上差不多还有两千多高丽将卒在逃亡。有部分人是昨夜跑得太快，今日还没有来得及赶往溪野原以东地区进行招降，也有一部分则是逃进日出山里，准备顽抗到底。
“儋罗王军伤亡也重，又要承担王城卫戍，又要出动剿平残兵，又要安抚民众，兵力有限得很。”林缚吩咐赵虑，“你明天抽两个营，配合儋罗王军进日出军剿匪。不要在我们离开儋罗岛，还留下什么隐患。”
“我立即就去做安排。”赵虎说道，又谈了些其他的事情，便先退了出去。
“秦子檀倒是跑得快，他是属兔子的？”林缚此时已经知道那赫阿济格与秦子檀上儋罗岛的事，甄封倒是没有透露更多的消息，但也足以判断东胡跟奢家已经秘密的勾结在一起了。林缚感慨道：“梅溪湖，我逮住了杜荣，让秦子檀跑了。长山岛，秦子檀断了一臂，人还是逃了。没想到他这回跑得更快！”
“跑得快有什么用？”宋佳嫣然一笑，说道：“跑得快也是给你撵着在走，我想他一定更愿意将你撵着到处流窜！你打算怎么处置甄封，不应该是仅仅用他招降溃卒吧？”
“我已让人将消息传到东州去了，将迟胄、佐贺赖源邀来这边议事。”林缚说道：“甄封怎么处置，还是等迟胄、佐贺赖源等人过来再讨论……”

卷八 淮东 第三十七章 争盟
听秦子檀叙述儋罗岛战事，奢飞虎俊朗的脸微微扭曲着，抓住桌上的青瓷茶盅。
此战，甄封仅在兵力占有优势，其他方面皆处于劣势，胜算本来就不大，但奢飞虎绝没有想到甄封会败得这么迅速，这么彻底，仿佛一座巨塔在眨眼间就给摧枯拉朽的摧毁掉！
那赫雄祁双眼微眯似古佛枯坐，他对高丽人的失败没有什么意外，他本意也只是将高丽人拖入对淮东的战事里来而已，这个目标是达到了，只是对没能消耗淮东的实力有些遗憾。
过了许久，那赫雄祁开口感慨道：“中原雄杰辈出，苏护之后有李卓，李卓之后又有林缚，也亏得中原人心不齐，不然东胡与奢家的日子可就难熬了……”
秦子檀跪坐在案后，心里暗道，李卓或许是一代雄才，但他集江南诸郡之财力，统十万战兵，十年征战也只不过跟大都督相持不下而已，说到雄才大略，李卓比大都督还是要略逊一筹。唯林缚才略诡艳，让人揣测不到他的深浅。
想大都督弃陆走海而谋浙东，已经算是惊世奇谋。认真说来，淮东走的也是海陆兼顾的大略方针，但要远比东闽坚决、彻底。高丽人有儋罗岛之败，有诸多因素，最根本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高丽人的水军给淮东死死压制住，根本走不出浅海，与淮东在蔚蓝的海洋上争雄。
秦子檀不难想到，奢家与淮东在东海上争雄不力，岱山、昌国等岛给淮东逐一夺去，包括明州府、晋安府等奢家统辖的核心区域，都将处于淮东水师的直接打击之下，奢家到时候要如何应对？
想到这里，秦子檀背脊寒意锋利，几乎要将他的血液冻住，暗道，即使奢家短时间里无法调整战略重心，也要死守住岱山、昌国诸岛，绝不容有失，不然奢家将在战略上陷入被动。
阿济格心里略有些不安。
乘海船逃出儋罗岛的，也不仅仅只有他与秦子檀两人。当时在西归浦城里的守军，最后识机不对，也有三百多人抢得三艘双桅海船渡船逃回。这三百多人到海阳郡后就给高丽国相左靖下令关押起来。
阿济格担心高丽人会追究他们在西归浦城抢船的责任，一直暗中窥视左靖的脸色，左靖真要追究这事，那赫雄祁都很难保他。
秦子檀倒是坦荡，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高丽经此惨败，左靖想要保住在高丽的权势，更要抱紧东胡人的粗大腿才成！抱不紧东胡人的粗大腿，左靖很可能会给高丽王室推出来当替罪羊。高丽国内从清川江之败以来积累的怨怒，倾泄过来，左靖以及左家子弟怕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阿济格是东胡汗王宠妃的亲弟弟，左靖烧糊涂了才会在这事上较真。
东胡人心里也清楚，一旦左靖给推倒，高丽国内反抗东胡人的势力很可能就会崛起，不利东胡在海东地区的利益。
高丽王室与主政大臣是怯弱的，没有反抗东胡人的信心。这次虽惨败于淮东之手，但与淮东隔着茫茫大海，让高丽人心里能有一种距离上的安全感。屈从东胡而与淮东对峙，是高丽人当前必然选择的国策。
左靖要保住他的权位，也只能将战败的责任完全推到海阳督郡甄封的头上，继续将高丽国内的矛盾焦点引到淮东身上，在海阳、山南、汉阳等地扩兵，扩编水军，加强与淮东的对峙。
从这一点上来说，儋罗岛之败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要将高丽人更深的拖入与淮东的战事中去，必然要有这么一败的。
只是这一败也太憋屈了！一万五千多人，仅仅一夜的工夫，就摧枯拉朽的给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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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福江岛、松浦之战，仅仅是淮东军在海东小试牛刀，儋罗岛一战，高丽人一万五千余步卒给落花流水似的给击溃，则是淮东军大展神威，海东地区为之震慑、惊惶。
佐贺赖源在对马岛接到报捷的信报，心里给深深的震动。
割让松浦、平户等地之初，佐贺赖源不是没有想到在境内进行总动员，与淮东军大干一场。佐贺家旗下就有两千余精锐武士，对平民进行动员，兵力扩编到一万五千人已经是极限了。如今看来，在淮东军面前，一万五千兵力还真是不够看啊。
“看来在佐贺氏统一九州岛之前，都不要再去想松浦、平户了！”佐贺赖源蹙着眉头，将信函替给家臣山下敬吾。
“家主英明。”山下敬吾说道：“林缚要这边派人去儋罗岛议事，敬吾就请命走一趟。”
“我亲自过去，想来迟胄也不会偷懒的。”佐贺赖源说道：“你留在对马岛。高丽人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应该是无力来夺对马岛，不过你也要小心应付！若是此行顺利，我从儋罗岛回来，就可以打壹岐岛了！”
佐贺赖源与迟胄联军攻对马岛，也是赌淮东军在儋罗岛必胜。淮东军若战败，佐贺氏在近乡氏与平氏的压制下，根本就没有多力的实力来占有对马岛。
佐贺赖源在对马岛布下近三千兵马，其中精锐武士有千人。高丽人在岸上没有立足点的情况下，想要夺回对马岛，一次就必须投入足够攻陷对马城的兵力才够。高丽人发了疯，才会在这时候组织上万兵力来打对马岛。
儋罗岛一役，对海东诸势力之间的平衡尤其重要，佐贺氏暂时不用担心高丽有能力来打对马岛的威胁，就可以放手收拾九州岛北海域的海盗势力。
“或许可以派人先去壹岐岛招降。家主与迟胄在此时联兵夺对马岛，海东还会有谁会不知道佐贺氏就是淮东军的盟方？在淮东军威的震慑之下，壹岐岛、字久岛的海寇继续抵抗的可能性很少，我们不能让迟胄那个老贼抢在前头。”山下敬吾说道。
“对！”佐贺赖源说道。
虽说三家订立秘盟时约定壹岐岛、字久岛等九州岛北海域的岛屿都由佐贺岛收复，但要是让占据这些岛的海盗势力先投靠了迟胄，即使迟胄遵守约定，佐贺氏最后也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付出就拿回这些岛屿。
盟约存在的基础是利益，而非道义。佐贺赖源对这个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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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三月初三，佐贺赖源乘船抵达济州城，儋罗岛战事到这时差不多就彻底结束了。
还有少量的高丽残卒躲在日出山的深处，负隅顽抗，不肯投降。三五百残卒，分割成好几股，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也就留下来给儋罗王军练手用。
除了靖海第二水营一部驻守西归浦北滩外，淮东军也陆续撤回济州城。同行南归济州的，还有近万名高丽战俘。
儋罗国弱丁少，经此一战，岛上存粮有限，根本就不足以再供养近万名高丽战俘，林缚也只能先将战俘押往济州城安置。
高丽人短时间里也组织不起反攻儋罗岛的武力，林缚这时候更无意去打高丽半岛，儋罗北海域就暂时的恢复了平静。双方偶尔有哨船在海上相遇，也颇为默契的不再相互追逐、厮杀。
佐贺赖源赶来济州，除了带了贺礼庆祝淮东军获得儋罗岛大胜，更主要的意图是想淮东军司能支持佐贺氏对平氏、近乡氏的地盘进行扩张。
船进济州港，佐贺赖源先看到近乡津野那张树皮似的老脸，近乡津野正对他挤出狡诈的笑容。佐贺赖源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只老狐狸会来济州，更没有想到这只老狐狸会赶在前面抵达济州岛。
九州岛本有九藩，才有九州之名。藩国乱战加剧之后，九藩只剩下四国了。与佐贺氏相邻的有日向国近乡氏，大隅国平氏，在九州岛的东南角，还有肥前国入江氏。
近乡氏家主尚年幼，近十年来都是由家宰近乡津野持政。近乡津野出现在济州港的迎接人群里，佐贺赖源心里顿时覆盖了一层阴霾。
林缚可不管佐贺赖源心里怎么想，双手负于身后，看着走栈板登岸的佐贺赖源，笑道：“海途颠沛，有劳执政亲自前来议事！”
“制置使相召，赖源不敢怠慢，还是给对马岛的事务缠住，拖了一天才能动身，失礼之处，望制置使宽宥！”佐贺赖源说道，仍拿眼角余光观察近乡津野，心里思量，要不要派斥候武士将近乡津野杀死？
“佐贺执政事务繁重，出行又要召集数十斥候武士相随，不比津野孤舟渡海，只带几名随扈，慢一些也是应该。”近乡津野倒似看透佐贺赖源所想，说道：“到济州城之后，津野所住驿舍还要劳制置使派侍卫守护，真是惭愧得很！”
听近乡津野点破，知道林缚绝不会容许他在济州城对近乡津野下手，佐贺赖源也只能放下心里的杀念，激怒林缚就有些不智了，何况佐贺氏的刺杀嫌疑还没有完全洗干净。
“高丽两百年来都是我朝藩属，以臣视君，相得甚宜。然国政给奸侫窃持，背义弃信，投靠东胡，悍然派兵攻伐燕北，又派兵攻打我朝藩属儋罗国，不能不惩戒之。”林缚让佐贺赖源与近乡津野分别走在他的左右两边，告戒道：“佐贺氏、近乡氏皆是以臣君事以侍我朝，就应当共同承担起惩戒高丽的责任来，我率王师回朝，自会向圣上为佐贺氏、近乡氏请功。”
佐贺赖源心里清楚盟约的基础根源于“利益”二字，但他不能不争，若让近乡氏获得同等的地位，松浦、平户不是白白割让了？
进入济州城，趁着近乡津野不在身边的当儿，便是迟胄在场，佐贺赖源也顾不得什么，便跟林缚进言：“福江岛刺杀事，近乡氏可洗脱不了嫌疑啊！”
“近乡津野能孤舟前来，与执政当初去松浦见我，何其似也……”林缚笑道。
佐贺赖源微微一怔，倒真不能将刺杀之事硬往近乡家头上推。
“……入江氏也派人送来贺礼。”林缚板起脸来，说道：“唯有平氏做贼心虚，无礼，也不敢派人来见我。福江岛刺杀十有八九是平氏所为，我饶不了他们！”
佐贺赖源倒没有想到入江氏的动作也这么快，不知道送来什么让林缚满意的贺礼，竟然让林缚将刺杀事都推到平氏的头上？
“我问执政一声，欲查得福江岛刺杀案的真凶，仅凭借佐贺氏一家能对付得了平氏吗？”林缚继续追问佐贺赖源。
佐贺赖源微微一怔，心想，淮东支持佐贺氏联合近乡氏先灭平氏？这倒是不错，毕竟佐贺氏还没有力量一口将平氏吞下，仍争道：“近乡津野过来，即使能帮近乡氏洗脱嫌疑，然近乡氏寸功未立，制置使不能厚彼薄此，让人觉得不公啊！”
羁縻之政的根本，是以夷制夷，分裂的扶桑才更符合淮东的利益。近乡氏与佐贺氏，都位于九州岛的北部，一个是东北部，一个是西北部，都与高丽人隔海相望。即使近乡津野不过来，林缚也会派人去联络近乡氏，邀近乡氏从海上共同压制高丽，减轻淮东在儋罗岛的驻军压力。
再者东州都督府的实力终究是太弱小了，在九州岛给佐贺氏选一个竞争对手出来，近乡氏比入江氏、平氏更合适。佐贺氏有与近乡氏争雄之心，更符合林缚的心意。
林缚不介意佐贺赖源色厉内荏的强势，笑道：“我自有分寸，朝廷定不会薄待你佐贺家！”
佐贺赖源也不怀疑淮东会对海东地区有什么领土野心，毕竟淮东真要学奢家，视野也只会放在中原制霸，他心里虽然恼恨林缚在海东实施羁縻之计，将近乡氏拉了进来，但眼下也无计可施。

卷八 淮东 第三十八章 纵虎归山
林缚在济州城里给佐贺赖源设宴洗尘。
宴间要同时应付佐贺源、迟胄、近乡津野三人，宴罢走回后宅，林缚也觉得智昏神疲。
宋佳在烛下整理文牍，还没有回房休息，左氏小姐妹侍立左右。灯烛下，宋佳容色丰艳。姐妹俩稚色未脱，脸蛋秀丽，跟宋佳这等祸水比起来，算不上绝美，难得的是姐妹俩的容貌翻版似的极肖，皮肤又极白皙，给烛火映着，仿佛初雪。
宋佳看见林缚走进来，笑道：“可不能让佐贺赖源与近乡津野在济州自相残杀了。若是让佐贺赖源杀了近乡津野，你也只能支持佐贺氏灭了近乡氏，反过来也是一样。你还要防止迟胄给近乡津野收买，在海上把佐贺赖源杀了……”
“唉！”林缚头疼的叹了一口气，别人穿越虎躯一震，万事解决，他却远不能这么轻松。位卑身微时，能拔刀图一快，毕竟牵扯少，如今权势越重，牵扯到的利害关系越复杂，反而要加倍的小心谨慎。
“希望迟胄不会这么蠢。”林缚揉着脑门坐下来，说道：“立了盟书，我就将他们三人都赶走，不用为这些破事头疼！”
“要不要让左兰给你来捏捏肩？”宋佳说道：“抑或让入江氏送来的贺礼来伺候你？”
“没那么娇贵。”林缚挥了挥手。他这么说着，小姐妹里的姐姐左兰移步到他身后，娇嫩软若无骨的小手搭到他的脖子筋上，有着幽兰一般的气息吐来，林缚倒也不拒绝了，跟宋佳说道：“说到入江氏，佐贺赖源翅膀硬了，注定会对入江氏起贪念，入江氏的这个贺礼还是退回去的好。”
“女人也真是可怜，越是漂亮，越是给你们男人争夺。那个小姑娘，还是入江氏的族女，临到头还不是给用来作馈赠、献媚的物品？便算留下来，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孩子能算什么隐患？”宋佳劝说道：“说不定入江氏不会太不堪，到时候还有棋子可用……”
林缚敲了敲脑门，想起那个叫入江绫织的女孩子来，汉语说得腔圆字正，明明才是十一二岁的稚女，裙衫下却鼓起成熟妇人的胸，清纯的容颜里却有媚艳之态，真是妖孽。他倒不是忌讳这么一个女孩子留下来会有什么隐患，主要是怕带回去给小蛮嘲笑。
“送回去也不过是入江氏手里笼络、讨好他人的物品，谁晓得日后的命运会有多凄凉。能跟在你身边，总是她的福气。”宋佳说道。
“送什么贺礼不好，偏送个要养活的女孩子过来！”林缚摇头叹道：“那还是你留下来吧，拿你的薪俸养着。”
如此绝色，权贵自然视为万金难求的珍宝，只是林缚没有将女孩子拿出去折现的习惯，所以觉得入江氏送一个女孩子过来当贺礼，远不如送些金银珠宝过来实惠。
权贵之间赠送美婢颇为常见，甚至将妾室送给他人的事情也时有发生，还会给传为美谈。势力与势力之间的笼络、讨好，送女子更为常见。即使送出去的女子很难直接控制，但女子心思柔弱，心里只要念着原来的家人与故土，枕席之间的影响还是有的。
林缚刚来儋罗岛，李氏就送来四个女孩子伺候，这时候入江氏又从族里选了个稚女送来，世人对此都习之以常。
“你要不提，我倒忘了自己还领着一份薪俸呢，那小女孩子由我养活着就是，已经养了两个，也不差再养一个。”宋佳嫣然而笑，说道：“比起这些头疼事，倒有一桩好消息，你看看……”宋佳从案头翻出一封急件递给林缚。
林缚接过来一看，哈哈一笑，说道：“高丽国相的动作倒是不慢，这么快就替海阳郡拉了新总督出来。你陪我去见一见甄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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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封给软禁在一座原木搭建的木楼里。
这座建在半山腰上的木楼，简朴无华，宽敞，可以眺望济州港外的湛蓝之海。虽说无法走出院子，但心里只要没有什么杂念，寄居木楼里，倒也没有什么不便。之前的侍卫也有十人允许给留下来伺候，作为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也没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国相及国中诸大臣都屈从于东胡，高丽就没有跟淮东议和的可能。甄封对自己日后的命运不抱什么期待，安心等死，心思倒是平静下来，黄昏时还写下“初春，倦鸟阵阵鸣叫，夕阳红光染遍山林”这样颇为自得的句子来。甄封将自己近日妙手偶尔的句子都工整地誊写在纸上，要侍卫收好，或许能带回高丽，给家人留个念想。
这时候有一队骑兵从远处驰来，很快就到楼下，诸将卒下马时，甲片哗哗的响。甄封对侍卫说道：“你跟外面人说，我已经睡下了！”
甄封唯求一死，别人能降淮东，独他不能降。打败仗倒不足为虑，胜败本来就是兵家常事，但贪生怕死，降了淮东，就只会成为高丽国史里所记载的一段笑柄罢了。再说他降了淮东，甄氏在海阳的子弟要如何逃脱诛连？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生死看不透的？
甄封只当是淮东军有人又跑过来劝降，便吩咐侍卫将人堵在门外。
侍卫下楼去挡架，过了片刻，又走了回来，说道：“领头的武校说，这个人郡督倒是非见不可的……他们清了西堂，要郡督去西堂等候。卑职回禀过郡督，也要去楼下给集中监管！”
“啊？！”甄封微微一怔，想不明白迟迟没有露面的林缚这时候过来见他是为哪桩事。
甄封整理衣衬，往木楼西堂走去。这时候整个木楼的防护、警戒，都由刚赶来的骑兵侍卫接手，木楼外的林地里，也有人影攒动，设了哨岗——在济州城，也仅有林缚能享有这么森严的护卫。
甄封在西堂灯烛下等了片刻，便听见有辚辚车辙声驶进院子，甄封一怔，暗道，林缚何需要坐马车过来？
在淮东军侍卫的监视下，甄封忍着好奇心，没有走到窗户边看院子里。接着就听见登楼的脚步声，过了片刻看见林缚与一个宫装的绝美小妇人走进来。甄封心里暗想，这个女人是谁？林缚总不会起了兴致，带了宠姬夜游山林吧？
甄封的目光在小妇人的脸上停了一瞬，就看向走在前面的林缚，揖礼道：“制置使可是来催甄某一死的？”
“甄督如此焦急着要死？”林缚摇头笑道：“甄督要失望了。我刚听到一桩消息，觉得有必要告诉你一声——高丽国相左靖日前命令礼部卿金承越担任海阳郡总督。不知道甄督听到这消息，心里有什么感受。”
“我被困西归浦城时，国相早就该新立总督，来主持海阳郡的军民政事，是我辜负了国相的托付。”甄封古井无波地说道：“制置使专程告诉这个消息，甄某多谢了。”
“那甄封被困西归浦城时，也真心认为高丽当屈从东胡，倾一国之力，与我淮东在儋罗岛决一死战吗？”林缚问道。
“甄督请用茶！”宋佳亲自将茶沏了，端到甄封面前。
甄封忍不住又看了这个绝美的小妇人一眼，揣测她与林缚的关系。倒是给宋佳这么一岔，甄封倒没有直接将林缚的问话顶回去。
当初他与四千海阳郡兵给困在西归浦城，是指望国内来救。当然救也分好几种。与淮东矛盾未激化之前，国内可以派重臣瞒过东胡人，与淮东秘密议和，将四千余海阳郡兵赎回去，也是一策。组织水军，征集民船抢渡，能接回去多少人算多少人，也是一策。屈从东胡使臣，集结上万兵马渡海来援，倒是最不智的一种救法。
在海上无法与靖海水营争雄，上万兵马陡然渡海集结于西归浦城，特别在对马岛给大寇迟胄跟佐贺氏联军袭夺之后，甄封除了仓促一战，根本没有其他选择。
事后静心想来，淮东军掌握着战局势态发展的主动权，怎么打，都是高丽必败的结局。可恨，可惜的是，上万援军几乎集结了南三郡的精锐战力，就这么轻易地给消耗光了。
高丽此败，东胡人却是高兴看到的，高丽的国力给一步步的消耗，脱离东胡人控制的可能性也越来越弱。
国相左靖已经成为东胡人的应声虫，成为东胡人出卖高丽利益的国贼……甄封不难想象，在东胡人的控制下，国相左靖将压制国内的反对声音，将高丽国力集中到跟淮东的毫无意义的战事中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自己最先没有抵制住秦子檀的鼓动，出兵登上儋罗岛，才将高丽拖入这场没有什么意义的战争中来？
要说担忧，甄封此时将最担心国相左靖会将战败的罪责都推到他头上来，从而使在海阳的甄家受到牵连。
甄封走神乱想，林缚与宋佳对视了一眼，倒不难猜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林缚笑问道：“怎么了，甄督想起家里的小夫人了？我到海东，也听人说起过甄督的小夫人是高丽第一国色呢！”
甄封眼神黯然，没有回应林缚的问话。他此时身不由己，只等着一死，也无法顾及海阳甄家会不会受到牵连，更也无法顾及小谧以后的命运。
“高丽以君臣事侍我朝有两百年，近来屈于东虏铁蹄淫威，改投门庭，实是屈于无奈，大越皇帝也能体谅。而你率众侵犯儋罗，不恭甚过，我才领命率淮东军来，以作惩戒，不要以为我朝就无人也。”林缚敛容肃然说道：“我大越乃礼仪之邦，惩戒过，便不愿战事扩张，徒增伤亡，战事弥久，也是劳财伤民。等送甄督回高丽后，我也要返回淮安去。甄督要是得不到教训，还要率兵来打儋罗，他日我再奉陪就是！”
甄封乍听林缚要放他回高丽，愣怔在那里，转念就惊出一身冷汗，坐在桌边，说道：“甄封罪大恶极，不求制置使宽宥，请制置使赐我一死！”
“我放你回去，你不求生反而求死，倒是奇怪了。”林缚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我与制置使也是战场相见，并无旧怨，制置使何故要置我甄氏于死地！”甄封凛然问道。
他在儋罗岛战死或给大越朝处死，甄氏或能有一丝生机，他要是孤身一人给送回国内，又怎么可能不会给国相左靖推出来为此次战败担责的替罪羊？届时甄家就是灭族之祸。
甄封目光冷冽地盯着林缚，不清楚林缚为何要置他甄氏于死地。
“我要置甄家于死地，你便是绝食，自尽也没有用。”林缚哂然而笑，说道：“恰如你所言，我与甄督没有旧怨，为何要置甄家于死地？我要问你一声，真如你所愿，我在济州将你处死，左靖会放过甄家？”
“制置使能赐甄某一死，甄某在九泉之下，也会感谢！”甄封说道。
“我让你回去。”林缚站起来说道：“不单让你回去，还让三千海阳郡兵都跟你回去！你考虑清楚了，明天再给我答复。”吩咐侍卫道：“留一把刀给甄督，甄督要是舍不得死，明天带他来见我！”袖手与宋佳离开西屋，离开了木楼。

卷八 淮东 第三十九章 战俘分赃
隔了一夜，林缚在济州内城再次接见了甄封。
一夜之间，甄封的鬓发又添了许多霜白，面容憔悴。对他来说，无论是求生，还是求死，都是艰难的抉择。
林缚换了一袭湖青色的儒衫，与宋佳从后宅走出来，掀起襟摆，盘腿坐在书案后的软榻上，看着甄封挺直了腰坐在对面，问道：“甄督觉得我的建议如何？”
“清川江一役，左靖给东胡人所围，放归后便成了东胡人的傀儡，应声虫。制置使若想甄某也如此，那是打错了算盘。”甄封挺直了腰，不亢不卑地说道。
“本使唯愿两国息兵，重归于好，何曾想过要干涉高丽国政？”林缚哂然而笑，说道。
甄封缓缓的闭上眼睛，便是在这时他仍没有拿定主意，林缚嘴里说没有干涉高丽国政的意思，但他的意思倒像秃子头上的虱子，分明得很。
过了许久，甄封才睁开眼睛，双手撑着书案，低头说道：“如制置使所愿，甄某愿意回去。”
“好！”林缚哈哈一笑，朗声说道：“甄督是明白人，跟明白人就是好说话。甄督此行归国，有什么要求，我都尽可能满足你。不过你所提的要求，也不要太多分啊！”
“制置使此战，所获颇多，想来也有些粗劣兵甲给制置使看不上眼，能否送给海阳？”甄封说道。
“这个无妨，好东西没有，让三千海阳郡兵随你回去，总要人手拿一杆枪矛走！”林缚慷慨道，他还怕强送一批兵甲最后给甄封丢到海里去呢。甄封既然有防备左靖的心思，那是真好不过，好东西没用，三千杆长矛值不了多少银子，说道：“海阳郡兵马司的被俘武官，你希望谁跟你回去？你拟个名单来，我都允你！”
“我虽然不知道有哪些人给你俘获，但只要是海阳郡的将卒，我希望能一个不落的带回高丽去。”甄封说道。
他知道林缚打什么心思，所以不奢望林缚同意将此战被俘的高丽将卒都让他带回高丽去，但海阳郡的将卒，他还是想一个不落的都带走。
“好，随你。”林缚说道。
宋佳跪坐在一旁，翻出一叠卷宗来，递给林缚。
林缚接过卷宗看了看，说道：“这里记有海阳郡被俘武官，都卒长以上，有八十九人！普通兵卒则是两千九百六十三人……我给你换一处宽敞些的住所，先将你麾下武官送过去。”
甄封要想迅速掌握海阳郡兵，就必须先掌握他以前的部属。这八十九名武官并非个个都死忠于甄封，再说陡然放他们回高丽去，谁知道这些武官心里会怎么想？林缚先让甄封跟这些武官先接触，只要能先将这些武官的思想统一了，倒不怕普通兵卒那里能出什么乱子。
甄封低着头，说道：“谢制置使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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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并没有刻意封锁送甄封及海阳郡兵返回高丽的消息，此事对儋罗人震动甚大，不过最先赶过来游说劝阻的，却是佐贺赖源。
“制置使欲用甄封分化高丽的国内势力，此计甚妙，但焉知甄封与左靖不能摒弃前嫌？到那时再晓得纵虎归林之害，怕是有些迟了。”佐贺赖源说道：“某读春秋史。春秋时秦兵袭郑，归时给晋兵所破，秦主将孟明等被俘。晋欲离间秦之君臣，将孟明等纵归。然而孟明归秦后，非但未获罪而死，依旧受到秦王的重用，最终领兵重挫晋国。晋国的教训，制置使不可不察啊！”
秦国袭郑是秦穆公时期所发生的事情，高丽国主或把持国政的高丽国相左靖若能有秦穆公一半的雄才伟略，也不会屈服于东虏铁蹄之下苟且偷生了，更不会愚蠢到一次将上万兵马送上儋罗岛来。
“执政所忧也有道理。”林缚说道：“所以我只许甄封领海阳郡兵返回高丽，其他战俘仍旧要扣押下来……”
这会儿有人通报儋罗国主李建与东州都督迟胄以及近乡津野三人一起来求见，林缚便请他们进来，好一起解释这事。
甄封在海阳郡对儋罗觊觎日久，又是他率海阳郡兵先犯儋罗，掀起这场兵事。放甄封回高丽、儋罗人最为敏感。儋罗国弱言微，国主李建心里很担忧，反而说话的声音不如佐贺赖源响亮。
“高丽人经此一败，反而是更难逃脱东虏的掌握。”林缚耐心地跟众人解释，“东虏获得两辽之后，野心就膨胀得难以遏制，欲壑难填，其必然会驱使高丽倾一国之力与我淮东对抗。甄封返回高丽后，必受高丽国相左靖猜忌，则能使高丽国内对立，而化解淮东、儋罗及佐贺氏、近乡氏的压力。即便甄封回高丽后给国相左靖立即降服，不过使高丽国多三千将卒，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真是奇谋。”近乡津野拍手赞道：“甄封便算知道制置使的心思，返回高丽后要自保，也要跟高丽国相左靖对立。此外，制置使仅让海阳郡兵返回高丽，而将其他战俘扣押下来，更是妙中之妙。甄封要没有兵马带回去，就没有立身的资本。他安然率本部兵马回去，便是向高丽国相左靖剖心见诚，也不可能给信任啊。此役，高丽除海阳郡外，关内郡与山南郡出兵最多，这两郡的权贵又怎么会对甄封没有疑心？真是越琢磨，越觉得制置使之谋当真是奇妙啊！”
林缚微微一笑，没有怎么理会近乡津野的夸捧，说道：“说到战俘，既然大家都在这里，就说一说战俘的处置！除了要遣归高丽的海阳郡兵外，尚有战俘约六千九百余人。”看向儋罗国主，问道：“李国主，儋罗能容置多少战俘？”
说起来残酷，但人口，特别是青壮丁，对农耕体制来说，从来都是最重要的一项资源，遂东虏破关侵燕南，最重要的一桩事就是掳夺人口。林缚不会做掳夺平民的事情，但也没有仁义道德的到跟侵国战俘讲人权的地步。便是千年之后，还有劳改犯一说呢。
儋罗岛及东州以及九州岛，人口相对稀少，战俘就成了最重要的战利品。此役，儋罗国牺牲颇大，林缚不能不划出一部分战利品来弥补他们。
这次战事，儋罗前后损失了约两千名青壮年，相比较才三万人数的丁口，这是一个相当惨重的损失。此外，儋罗还要维持三千人左右的常备军，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儋罗岛上能用于劳作的青壮丁，相比较战前，减少了近一半。儋罗国极需要补充青壮劳力，战俘无疑是个好的选择。
容留战俘也非多多益善，贪心太多，管制也是个问题，也会给日后埋下祸端。
儋罗国主李建对这个问题早有考虑，见林缚问及，答道：“儋罗勉强能容留三千人，再多就力有未逮！”
迟胄心里暗骂，倒不怕吃撑了，放甄封及海阳郡兵回高丽，剩下七千不到的战俘，李建就要吃下近一半人去。
“那我就将三千战俘交给儋罗安置了。”林缚心想儋罗岛安置三千战俘应该没有太大的隐患，便答应下来，又跟迟胄、佐贺赖源说道：“此外还有近四千战俘要处置，颇为麻烦，希望东州都督府与佐贺氏能替我分忧！”
迟胄听了一喜，没想到会有他的好处，忙应道：“怎么能说是麻烦？替制置使分忧，是我们的幸事！”
佐贺赖源这才放下对林缚拉近乡氏入盟的不满，毕竟夺下对马岛，佐贺氏就补弥了割让松浦、平户的损失，从这边还有大量的战俘能分，这趟可以说是得大于失。与近乡氏的矛盾，完全可以留到剿灭平氏之后再解决。
佐贺赖源忙致礼说道：“谢制置使信任！”
“那我就将两千战俘麻烦佐贺家处置。”林缚说道：“余下的就由东州都督府负责安置，你们看如此处置可好？”
“制置使英明！”迟胄与佐贺氏异口同声地说道。
佐贺家接受的战俘，仅比东州稍多一些，不过佐贺赖源也没有什么不满足。林缚一个战俘都不给佐贺家，他又能说什么？至少这一次，在佐贺氏与近乡氏之间，林缚是倾向佐贺氏的。
近乡津野没有得到半点好处，脸上也无异样。儋罗一役，佐贺氏与迟胄毕竟出了力的，有功不赏，反而给近乡氏无功受禄，林缚还如何在海东地区保持威信，行羁縻之政？
事情便大体定了下来。
中原大乱，导致流民大量南涌。算上工辎营及家眷，崇州丁口总数快要接近五十万了。整个淮东地区更有数十万的流民生活困顿，仅以租种小块田地或干脆以乞食，盗窃为生。就目前的情势来说，淮东地区人多地少，人口资源是富余，过剩而非不足。
林缚若是一边将战俘迁往淮东，一边将淮东地区的流户迁来儋罗岛、东州安置，就太看不起李建、迟胄、佐贺赖源等人的智商了。
既然过剩的人口对淮东地区来说，已经是种负担，与其将七千战俘押回淮东去，还不如慷慨地送给儋罗、东州、佐贺家来安置，也是告诉后来人，只要跟着淮东，总是有好处的。

卷八 淮东 第四十章 纵虎离间
三月十五日，薄阴天气，下过几场雨后，高岛半岛也暖阳入春，草木葱茏起来。
一大队穿着朱红衣甲的骑兵从海阳郡首府光州城的东门驰出，走驿道往东南方向的罗州而去。
儋罗岛大败以来，海阳郡有过一阵子的慌乱，不断的调兵遣将，每日都能看到有兵卒从光州城进进出来。近数日来，才恢复了一些平静。今日又有大队骑兵出城往东南驰走，路人看到难免人心惶惶，揣测不安。
光州城西驿馆北院，秦子檀正整理书卷。他残了一臂，虽然有些不方便，但整理书卷之事基本上不假他人之手，以便搞乱了次序，下回再找会变得麻烦。
儋罗岛一役也就如此了，短时间里也看不出会有什么变化。
高丽经此一败，颇伤元气，如此在海阳郡马步军加上水军也就一万多人，没有能力再打儋罗岛。
在失去西归浦城这个立足地之后，就算林缚率淮东军主力返回崇州去，高丽想要拿下儋罗岛，也非易事。东胡人更希望高丽能将水军力量集中到汉阳府以北，去干扰，削弱津海粮道。接下来一段时间，高丽人很难对儋罗岛组织起大规模的攻势来。
当然了，津海粮道也是淮东势在必保的命脉之一，只要高丽人的水军能对津海粮道造成有效的干扰跟牵制，对奢家也是有大利的。
当然了，淮东即使获得儋罗岛这个跳板，眼下想要攻打高丽半岛还力有未逮。
局势会暂时僵持下去。但秦子檀相信，即使淮东暂时打通了海上商路，但有整个高丽与之为敌，局势渐渐发展下去，也只会对淮东更为不利。
高丽再弱，也有二三百万的人口。即使林缚将整个淮东地区都掌握在手里，也不过两百万人，但林缚此时真正能有效掌握的地区，还仅仅限于崇州。
东胡使臣那赫雄祁、那赫阿济格过几天就会离开光州，直接取道汉阳回辽阳去。
秦子檀过两天，也要与奢飞虎返回晋安去。
不比东胡使臣，秦子檀与奢飞虎回去则要麻烦得多。走九州岛已经不安全，那就要先绕道高丽西境，渡海去本州岛，再从本州岛借道出海，未必能赶在五月之前返回晋安。
扈从匆忙从外面走进来，回禀道：“秦先生，二公子有急事要见你！”
“什么事？”秦子檀问道，他实在想不出在光州城里能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林缚不可能率兵来打海阳郡，除非他吃错了药。
秦子檀将书卷丢到一旁，随扈从到南院去见奢飞虎。
奢飞虎见奢子檀进来，说道：“那赫将军刚派人来告，林缚有意放甄封及海阳郡兵回高丽，特派了一个被俘的武官渡海来光州报信。那赫将军邀我们去商议事情！”
“啊？！”秦子檀顿感棘手，道：“好一个纵虎归山的离间计啊！高丽国相与新郡督是怎么应对的？”
“已经派兵去罗州了，倒是没有跟东胡使臣说派兵去罗州做什么。”奢飞虎说道。
“蠢啊！”秦子檀说道：“甄氏就在罗州，左靖这时候派兵去罗州，除了捉拿甄家人，还能有什么好事？林缚既然要将甄封与海阳郡兵都放回来，左靖拿下甄家人，能有什么好处？也许早就有人去罗州报信了。左靖要是打不下罗州，这出戏可就有得他好看了。左靖要有一点能耐，要么就笑脸将甄封迎归，尽弃前嫌，要么就等甄封回来后找准机会下狠手，哪有这时候打草惊蛇的？”
“左靖要是个有用的，又岂会给东胡人如此摆弄？”奢飞虎轻蔑一笑。
东胡人扶持左靖把持高丽国政，看重的就是左靖的无能跟懦弱，不过有时候这也是大麻烦。
秦子檀与奢飞虎去见那赫雄祁。
“我也是刚刚知道消息。”那赫雄祁脸上有按捺不住的怒气，显然也是对左靖的愚蠢举动怒不可遏，将奢飞虎、秦子檀迎进来，说道：“左靖也是在派兵一个时辰之后，才派人知会这边的！我左思右想，却没有一个定计，请二公子及秦先生过来商议。”
“若是罗州甄家提早得到甄封将回高丽的消息，必然会派人盯着光州这边。兵马已经出了光州城，左靖对甄氏起杀心之事，想来是瞒不过甄封了。”事情紧急，顾不上客套，秦子檀便将心里所分析的事情说出来，“想要左靖与甄封尽弃前嫌，和睦相处，已经不可能。”
“嗯，我也能想到这点。”那赫雄祁说道：“我对甄氏情况不熟，秦先生可知一二？”
“那赫雄祁打算怎么做？”秦子檀问道。
“甄氏若在海阳郡的根基不深，我便由着左靖去乱搞，先平了罗州，甄封敢率三千海阳兵登岸，出兵剿之便是。”那赫雄祁说道：“即便甄封改投淮东，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秦子檀知道那赫雄祁的想法。只要能一举将甄氏在海阳郡的根基挖掉，使海阳郡不乱，三千步卒算不上什么决定性的力量。甄封即便投靠淮东，对淮东的军事实力增益也很有限，影响不了大局。
秦子檀说道：“甄家若提前有所准备，左靖派兵怕是一时打不下罗州！”
那赫雄祁头疼的就是这个，他决定相信秦子檀的判断，对阿济格说道：“你速去总督见左靖与金承越，无论用什么手段，无论说多重的话，都要他们立即派人将兵马追回来！”
不能将甄氏的势力在短时间里从海阳郡连根拔除，那赫雄祁宁可让甄氏割据海阳郡，也要比让高丽的军事力量都陷到海阳郡的泥潭里要好得多。
见那赫雄祁决断如此果断，秦子檀暗感东胡将领的素养不容小觑，能在三四十年间崛起于辽东，不是侥幸啊。但是那赫雄祁这样的宿将，在林缚面前也完全失去光彩，想一想就让人牙根发痒啊！
林缚如此简单的一招离间之计，就使高丽将相失和，尖锐对立，当真是绝妙啊。但是说到如此用计，倒更像是永泰伯宋公的风格，难道说……
秦子檀脑海里闪过一个不该有的念头，这个念头他压根不敢在奢飞虎面前提起。
※※※※※※※※※※※※※※※※
过了不久，高丽国相左靖，海阳督新总督金承越以及水军统制使催权臣随阿济格来驿馆来见那赫雄祁。
仓惶之下，左靖也顾不得体制，走进来，径直跟那赫雄祁说道：“甄封给淮东所惑，已叛高丽，上使为何阻我派兵去讨甄氏？甄氏在海阳郡根基甚深，唯有在甄封率兵回海阳之前派兵拔除之……”
“左相若有把握将甄氏从海阳郡连根拔除，我自然不会阻你。”那赫雄祁颐指气使地说道：“左相有这个把握吗？”
那赫雄祁站在堂下，虎目盯着左靖，过了片晌，才请左靖、金承越、催权臣三人入座。
在左靖、金承越、催权臣三人里，秦子檀更重视还没有什么多大实权的催权臣。在高丽水军战船给淮东全面压制的情况下，催权臣还顺利将上万援兵送过海去，便有别人不及的能耐。至于之后的大败，跟催权臣没有什么关系。
催权臣面色沉毅，看不透他心里的所想，却越是如此，越表明他心里对国相左靖有所不屑，对东胡使臣有所不满——也许高丽军中，朝廷有许多将领、官员都有跟催权臣一样的想法吧？
左靖也意识到同僚的这种心态，才会对林缚放甄封归来这么敏感吧？
秦子檀看了那赫雄祁一眼，心想，东胡人真指望高丽人能帮上大忙，可不能尽扶持左靖这么无能又胆小的人。
左靖在东胡人面前已经没有什么国相的样子，完全给那赫雄祁的气势所慑。见那赫雄祁如此震怒，他怕给东胡人抛弃，以致权势不保，仲春天气，坐在堂下，额头都有汗珠渗出来。
比起刚进来，还有抗辩的意思，坐下来的左靖，则换了一种软弱无能的语气，说道：“我已派人去将兵马追回，但接下来要怎么办？还请上使指示！”
“甄封虽打了败仗，但也有劳苦之功，左相如此待他，会寒国人之心。”那赫雄祁见左靖已派人去将兵马追回，也语气稍缓，侧头问金承越、催权臣，“金督与催将军，有什么高见？”
“全凭上使高见。”金承越、催权臣异口同声地说道。
秦子檀坐在一旁，心想金承越、催权臣说这话应该不是敷衍。
高丽有九郡，但北部、东部多山地，平原地区主要集中在西南部，海阳郡人丁有五十余万，是高丽除首郡关内郡之外的第一大郡。海阳郡要是陷入混战，打残了，不仅不利东胡目前借高丽从海上牵制越朝的目的，对高丽人更没有什么好处。
这时候给东胡人利用从海上牵制越朝，高丽还能借机发展水军，重整军备，要是海阳郡给打残了，甚至陷入全面的内战，高丽以后想要脱离东胡人的控制，更是难上加难。
对甄氏不能打，眼下的情形，除了先将甄封与三千海阳郡兵迎回来之外，倒也没有其他更稳妥的办法了。
无法消除甄氏的戒心，甄封一旦率兵回来，高丽对海阳郡的控制将大幅削弱。一旦海阳郡获得相对独立的地位，甄氏甚至可能暗中与淮东媾和，这也是一桩大麻烦。
除非东胡人能下狠心将左靖赶下去，重新在高丽扶持一个傀儡上台，才能破掉林缚的离间之计。但左靖在高丽的根基也不浅，不是说赶就能赶的，强行驱逐，说不定会引起一场更大的混乱。
秦子檀暗道，权宜之计，也只能迫使左靖与甄封妥协，将海阳郡总督的位子还给甄封，水军全面退到汉阳去。不过东胡人指望高丽人能在海上打击津海粮道的意图，怕是要打些折扣了。原以为儋罗岛战事已经收尾了，没想到林缚会有如此厉害的后招，关键这个后招还可能是他之前想不到的那个人在旁点提林缚。

卷八 淮东 第四十一章 海东行营
三月下旬，三千海阳被俘郡兵分批渡海返回，差不多等甄氏在海阳郡的势力以及忠诚于甄氏的将领控制住罗州等海阳郡南部州县之后，甄封才最后渡海返回高丽。
要避免高丽陷入内战，那赫雄奇只能要求高丽国相左靖向甄封妥协，将海阳郡督的位子还给甄封，金承越随即改任山南郡总督。
此时高丽国内已知儋罗在松浦、平户、五岛等地设东州都督府，招附大寇迟胄之事，加上佐贺氏、近乡氏与儋罗定立盟约，差不多整个北九州岛的势力，都给淮东拉拢到一起，来对抗高丽。即使甄封没有暗中投靠淮东，现阶段显然也不能指望甄封会在海阳郡出兵牵制淮东在海东的势力。
与海阳郡同位于高丽半岛南部（东南）的山南郡，压力大增。而改任山南郡的金承越，作为国相左靖的心腹，显然还要在山南郡做些部署，防备甄氏在海阳郡有什么异动。
高丽国相左靖还在海阳郡北面的谭阳、谷津等州城驻防重兵，同时将催权臣所部水军调到海阳郡西北方向的扶南诸岛驻守，对甄封的防备心可见一斑。
淮东的纵虎离间之计甚妙，不能化解甄封的防备与左靖的猜忌之心，高丽国内就会给这种对峙牵涉相当大的精力。
那赫雄祁、奢飞虎等人对此也无计可施，见海东局势暂进平复下来，于四月初旬相继离开高丽。
※※※※※※※※※※※※※※※※
进入四月，天气渐热，济州城里的人们也陆续换上单薄的衣裳。
佐贺赖源、近乡津野都相继离开儋罗岛，返回各家领地，但都派心腹家臣留下来负责联络、协调等事。
四家订立盟书，佐贺氏、近乡氏以及内江氏都承认东州都督府的地位。
除获得对马岛外之外，佐贺氏还额外获得两千名战俘以及福江岛自由港的分税权，已经极大消除之前被迫割让松浦、平户的不满跟怨恨。
由于福江岛处于东州都督府与佐贺氏辖区的环抱之中，近乡氏自然不能从中获得厘税收益。近乡氏控制的位于濑户内海北门户的下马关海峡（海峡最狭窄处仅有一里宽），是本州岛南部以及九州岛东南部地区通往福江岛的必经之路。真正将福江岛自由贸易港经营起来，近乡氏从这条海上商路里获得的利益，不会低于佐贺氏。这也是近乡津野在淮东军在儋罗岛取得大胜之后，第一时间赶来济州城的主要原因。
从崇州到济州，从济州到福江岛，再到九州岛北部，本州岛北部，虾夷岛（今日本北海道）或通过濑户内海到九州岛西南部，本州岛南部的海东商路便算正式打通了。
高丽与淮东在军事上对峙，但无法彻底杜绝高丽半岛东部的海商私自出海牟利。或者经本州岛藩国势力的海商中转，至少高丽半岛的东部诸郡，也将与海东商路搭上联系。
做到这一步，林缚率淮东军跨海东征的目的便算圆满完成。
通过海东商路，江东郡的大宗商品就能较为顺畅地输往海东地区获利，海东地区的金属、马匹、药材、木材、海盐等物，也是淮东急缺的物资，甚至还能从更远的虾夷岛、苦夷岛（库页岛）收购毛皮。
佐贺氏、近乡氏要联手对九州岛南部的大隅平氏动手，扩编兵备，对精良兵甲及战船的需求极大。
淮东目前也要进行大规模的兵甲、军械储备，以备将来大规模扩军所需，暂时还不会大规模的将淮东兵甲运来淮东贩售。儋罗岛一役，除近七千名战俘外，淮东军还获得兵甲军械共两万余件，倒是没有必要费神运回去。
高丽人之前也想打赢这一战，后期渡海来援的兵马，都是从关内郡、山南郡抽调的精锐步卒，兵甲坚锐。林缚只是将三千杆枪矛还给海阳郡兵，好东西都留了下来。特别是铠甲、弓弩、优质钢刀等，只给儋罗分了少许，多余的则打包卖给佐贺氏、近乡氏两家。
将这批缴获兵甲卖掉，得银二十万两，差不多足能弥补这次跨海东征的军资开销。
※※※※※※※※※※※※※※※※
“九州北的海寇势力，差不多有十五六家，你左家不是最大、最强的一支，便是壹岐岛的雷征明，麾下战船、兵马就与你不相上下，你知道我为何属意你来担任这个东州都督？”林缚站在济州港的长岬上，眼睛望着远处湛蓝的海面，与身侧的迟胄说话。赵虎、林景中陪在左右，更远处则是武卒戒备着，防备不相关人等靠近。
“迟胄愚昧，只知对制置使的栽培感激不尽……”迟胄说道。
壹岐岛是不弱于南五岛的一支势力，但夹于对马岛、五岛与九州岛之间，近乡氏也明确表示放弃暗中支持壹岐岛，雷征明手里即使有近两千寇兵，又能有什么出路？
雷征明最终选择投附佐贺家，迟胄也没有什么好难过的，毕竟雷征明手下的寇兵要多过东州兵，让他并入东州，迟胄还担心会有客大欺主的威胁。
“若非形势所迫，我知道你不会甘心沦为海盗。”林缚说道：“与其他海寇势力以劫掠劫生为不同，你有经营南五岛的心思。雷征明除了两千寇兵，除了壹岐岛这个海盗窝之外，他还有什么？南五岛除了三营兵马外，你十数年来，从两浙、广南、江淮沿海陆续吸引贫户两千余户充实南五岛，这份心思是雷征明远远不及你的……”
“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的眼睛，迟胄漂泊湖海半辈子，也不愿跟随迟胄这些年的兄弟们，到最终没有着落，却捞个身首分尸的下场，所以从迟胄到下面的兄弟，对大人都十分的感激……”迟胄恳切地说道。
之前是慑于淮东军的威势以及林缚刻意提拔的恩情，迟胄对林缚怀有敬畏之心，这时候只是心里深藏的心思给林缚认同，迟胄心里又是另一番感受。对林缚的称呼，也从“制置使”改为“大人”了。
看到淮东军司如此的欣欣向荣，迟胄也有融入淮东的愿望。东州之地，说起来大不过一县，又处群狼环伺之间，只要投附淮东能保迟家富贵，东州之主当不当，实在没有多大的意义。
“佐贺家的事务，我不便多嘴，东州还是以扶桑人为主，这趟有近两千战俘给东州，我希望你能好生安置他们。”林缚也不多说，言尽于此，迟胄能领会最好，不能领会，日后还有手段。
“谢大人提点。”迟胄倒是心有灵犀地回道。
林缚也不管迟胄是真懂还是假懂，海东地区当前的权力格局对淮东最为有利，他还不能直接招揽迟家，岔开去说其他事。
过去十数年，迟胄从内地招附流民以实五岛，才不过两千户。相比东州境内约一万六千户的扶桑人，内地迁户的所占比例很少。高丽人的两千青壮战俘安置好，就相当于往东州境内迁入两千户外来移民，在削弱东州地方豪族势力的同时，事实上也能在相当程度上减弱佐贺氏对松浦、平户地区的影响。
“我离开海东后，赵虎便是海东行营守护，林景中是济州巡检司巡检，你若有什么事情，他二人都能替我拿主意！”林缚说道。
“我晓得。”迟胄说道。
为了保证淮东对海东地区的影响力，为了保证淮东对海东商路的垄断，也为了应对来自高丽的军事压力，林缚必然要在海东地区常驻一支精锐战力。
自三月下旬以来，林缚从亲卫营抽四营甲卒，从第二水营抽一营水军，从骑兵抽一哨披甲轻骑组建海东行营军，主要驻扎在济州城，由赵虎出任海东行营守护，总揽淮东在海东地区的军政事务。
战前，淮东在济州驻兵仅有四百人不到，组建海东行营后，驻兵总数将近四千人，扩编近十倍。
迟胄随后告退，长岬上留下赵虎、林景中陪同林缚看那夕阳。
五六年前，谁能想到上林里三个毫不起眼的青年，今日竟掌握这些的权势？
“我明天就回淮东了，这边就交给你们二人了。”林缚说道：“高丽这步棋，东胡人迟早都会走的，津海粮道的压力会越来越大，我们甚至要认真地去考虑燕京被破，东虏铁骑推进到黄河北岸的情形。海东实是淮东的命脉，你们在这里一定要谨慎经营！”
赵虎、林景中都觉得肩上压力不轻，认真地听林缚详说经营海东的策略。
“内地不是只有淮东一地能与海东商路相接。”林缚说道：“海东行营除了要严厉打击从闽浙而来海东的私商外，没有名义公然阻拦从平江府、山东及河间府出海的海船来济州进行贸易。实则上，我们应该鼓励他们过来。不过有几点要特别注意。一是淮东地区输出的生丝、茶铁等，都由集云社进行专营，也许后期可以让黑水洋船社参与进来，那等到以后再讨论。二是从其他地区运来海东贩售的生丝、茶铁，进行三到六成的实物抽分，生丝及丝织品为六成。三是除集云社与黑水洋船社外，海盐对其他海商一律实行禁运。四是从海东地区购买的马匹，一律只允许运往淮东贩售。我暂时就想到四点，你们有什么想法，补充上就是，尽可能一起想周全了，要向海商张榜公告，不要朝令夕改……”
生丝这种高价值的货物，运往海东地区的利润最高，差不多有二十倍的厚利。一艘海船装上四百担生丝运到九州岛，就值十六万两银子。林缚不能费尽心思地打通海东商路之后，却让海虞陈氏等势力从中分得最大的好处。毕竟对陈氏等势力来说，造海船出海，并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战前海东地区通过海盗、私商贸易，每年从内地大约引入三四千担的生丝及丝织品，才维持这么高的价位。海东商品打开之后，不加控制，生丝贸易量很可能会成倍的增长，价格自然也会大幅下滑。
为了保证淮东的利益，保证淮东能从海东商路获得足够的养军之资，对暴利商品，在厘税之外，进行额外的高比例抽分，是必然要做的。
林缚真要有能力将海东地区的贸易一条缝都不露的严密控制起来，仅生丝一项，淮东每年获利就能达到一百万两银以上。
这只是一个理想的目标。
奢家在控制闽浙大部分区域之后，从明州、晋安到九州岛南部地区鹿儿岛的海上商路也就打通了。海东行营的另一重任，就是打击、封锁这条商路，限制奢家从海东地区的海上贸易里取利。

卷八 淮东 第四十二章 回崇州
四月十八日的鹤城热闹非凡，东征船队已经抵临长山岛，哨船先一步进港，就没有必要再封锁消息，鹤城民众都已经知道制置使今日将率东征大军抵临鹤城。
普通民众浑浑噩噩，不关心国事，但迁来鹤城者，多受过流离之苦，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对战事颇为敏感。
大越朝近十数年来，给东虏欺压得连口气都喘不了，淮东军司能跨海东征，打得背信弃义投降东虏的高丽人丢盔弃甲，鹤城民众自然大有扬眉吐气之感。从消息传开之始，鹤城内外便如过节一般，洋溢着一股子难以抑制的兴奋欢腾气氛。
信船午时就抵达进了河港报信，不过鹤城东部海域有一道黄沙道，船队要从狭窄的黄沙嘴水道穿进来，耗时颇多，林梦得、秦承祖、孙敬堂等人也只能在塘堤上耐心地等着。
朱艾、张苟今日恰好回鹤城公干，也与韩采芝一道到港口来迎接东征大军回师。
日头西跌时，终于看到帆桅露出海面，人群欢腾呼叫，顿时沸反盈天的热闹起来。
其时正行东南风，船行甚疾，排风鼓疾，片刻之后，整队舰队就出现在视野里。
东征出海时，朱艾、张苟都不在鹤城，之后鹤城都没有大规模的水营船队集结，第一水营的主力整个冬春都驻守在嵊泗防线上，这还是朱艾第一回看到如此规模的船队。
事实上，第二水营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战船与兵卒给编入海东行营留在济州，加上伤亡，东征军返回时，规模缩小了约一半。即使如此，以三艘津海级战船，十艘集云级战船为主，包括运兵船、运马船以及同行返回的货船，整个船队将近一百艘船，总运力将近十万石。如此规模的船队，出现在视野里，仿佛一座浮游而来的大岛。
林缚负手站在船头，眺望远处的鹤城。相比较鹤城，从鹤城往东延伸的扞海堤仿佛一条蛰伏的巨龙，更为雄伟壮观。
“他们留在崇州，动作也不慢啊！”林缚眯眼看着扞海大堤，跟周普、葛存信笑道。
历时半年之久，江门到鹤城段的扞海堤初步建成，堆土高一丈六尺，底宽三丈，顶宽一丈四尺，从鹤城往东南延伸到江门，将近百里长。
从江门到清江浦南岸，整个扞海堤修下来有三百里长，计划是两年之内建成。江门到鹤城为南段，准备最为充分，此时才算是初步建成。接下来，还要在堤顶筑驿道，移种固堤柳树，在堤外还要种培植大量的防风防海林带。
整个淮东地区从五月起就要进入梅雨季，一直到九月仲秋，都是多雨季节，而且夏忙秋种，差不多也都集中在这半年里，无论是工时还是人力，都不如冬春季充足。以这个计算，南段扞海堤的修造速度比计划中要慢了些，主要也是受元月大潮灾的影响。
但是这个建造速度要传出来，却足以令江东郡司及工部的官吏吓掉下巴。刘庭州要算一员能吏，在盐渎任职时，就筹划着要修扞海堤，对修堤很熟悉。年前林缚在崇州召集诸官议修堤事，刘庭州就盘算着林缚要能在三五年间将扞海堤修成，就算了不起了，根本没有想到三百里扞海堤真能在两年里修成。
当初工部侍郎陈钟年征三十万民夫修黄河大堤，工程量甚至不足南段扞海堤的一半，折腾了半年多时间，却折腾出修堤民夫大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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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城港也有内港、外港之分，以河闸石坝为界，石坝外为外港，是海港，过了河闸便是运盐河，南岸即为内港，是河港，鹤城内还有城港，要从北水门进去。
由于海船都有高桅，能过河闸，却过不了城闸，林缚的座船也只能在河港驻泊。林缚与周普、葛存信等人登上岸，与留守崇州前面迎接的林梦得、秦承祖、孙敬轩、孙敬堂、胡致庸等人见面。
即便朝廷及江东郡司对东征之事淡漠，但林缚东征得大捷而归，对崇州，对淮东也是一桩天大的喜事。再说林缚离开崇州已有四个多月，留守的官员，能离开的，差不多都到鹤城来迎接，提前知道消息的崇州士绅，也都赶过来相迎。场面十分的热闹跟壮观。
百多人里，朱艾与张苟也轮不到说话的机会，他们仅仅是来凑热闹的。待韩采芝随林缚及其他迎接的众官员进入鹤城，朱艾与张苟便打算先回工段去。还有一摊子事情，说好今天赶回去了，就不便留在鹤城过夜。
朱艾、张苟走到牲口棚里牵马，韩采芝这会儿折回身来找他们，说道：“转眼怎么看不到你们两人？大人要你们留下来用宴！”
朱艾颇为兴奋，他虽然还是基层的吏员，但已经融入淮东军司这个群体中来，自然更盼望得到赏识跟提拔，搓着手，跟韩采芝一起往鹤城走去。
张苟颇为冷淡，他心里清楚，无论是他对淮东军司，还是淮东军司对他，杆爷都是过不了的槛，过不了的死结，他在工辎营的实权，甚至还不如朱艾。但他同时又不得不承认，朱艾是个极有能耐的人，淮东军司若真能不计究出身的用他，朱艾将来的成就应该在韩采芝之上。
鹤城虽是巡检司、草场司之设，但城池之固、之大，不亚于州县，城中民众以及周边的屯田，都有了不小的规模。与江门一样，包括在巡检司的官吏设置上，都实际上已经完成置县的准备，就差朝廷一纸令文。
林缚就任淮东制置使，作为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军政长官，但也仅仅只对崇州一县之地，能做到军政、民政以及财政、官吏任命等事务上的完全掌握。就算两淮盐区不需要鹤城草场提供草料，张协、岳冷秋之流，也只有在吃错了药的情况下，才会同意将鹤城草场分拆置县，使林缚完全掌握之地从一县拓展到三县。
张苟由于粗习文墨，在流民军里比其他将领见识多，受到刘安儿及孙壮的重用，张苟也颇为自得，但到崇州后，才算是真正的开了眼界，提高了见识。
在崇州大半年时间，有一种好处就是张苟能够看到各地汇集来的塘抄邸报，新的老的都可以。仅仅这些就给张苟提供了一个更高层次的视野，去反思流民军这些年来越打越疲、越打越弱的问题。
前年，进淮泗地区的流民军一度高达四十万，而淮泗地区的官兵以长淮军、淮东军为主，不过四五万人。流民军就在四五万官兵的压迫下，给打得流花落水。不要说淮东军了，就是长淮军在极为不利的情况下，也以不到两万兵力，抵挡住流民军十数万精兵的攻城，死守徐州城长达半年时间未给动摇过。
这其中的差距，已经不能简单的拿战斗力、战术水平来衡量了。包括韩采芝、陈魁立、张苟、陈渍等人在内，许多归附的流民军将领，都在反思这个问题。
由于没有多少实权，也就意味着事务不多，张苟反而有更多的空闲时间去反思流民军的成与败。
以前囿于视野有限，条件有限，从地方上收集来的书册，也都是些经义典籍，文字生僻，言简义奥，有故弄玄虚之嫌。一册兵书，恨不得在短短数千言里，就想将带兵打仗的事情说完了，对实际的帮助很有限，更多的是要靠将领个人根据实战经验进行总结、领会。
林缚亲自编写的淮东军马步军操典，仅旗伍一级最基本的战术操训，就着有数万言。在文字之外，更为重要的，是辅以上百幅图解。即使不识字，看图解，听人解说几遍，脑子稍微灵活一些，也能掌握最基本的旗伍队一级的战术。
张苟初得操典时，还是从韩采芝那里借来的，刚得到时，还如获至宝，以为唯有韩采芝能得淮东军的信任，才能得到这样的绝密卷宗，想暗中抄写下来，给杆爷送一份过去，心里想着，要是流民军能早些日子得到这本操典，绝不至于给官兵打得这么惨。
设于鹤城的战训学堂，年后招人，工辎营一次推荐四百名军官进入鹤城初级战训学堂学习，张苟也在其中。每个月进鹤城集中学习半个月，还有半个月回工段处理事务，轮流进行。进入战训学堂后，张苟才发现他如获至宝的马步军操典，只要进入战训学堂，就能是人手一册，在淮东军司并非什么绝密卷宗。也难怪韩采芝不防备他，轻易将操典先借给他看。
不断的看到新的落差，令张苟心里对流民军的前途也越来越沮丧。
不要说操典里所写的令人如获至宝的内容，仅一本两百多页的寻常书册，有近三寸厚，印制精良，张苟以前托人从江宁书商购买，少说要十两银子。最基本的马步军及水营操典，淮东军都卒长以上的军官，几乎能做到人手一册，进初级战训学堂的学员能做到人手一册。更有各种讲义、塘抄印刷，淮东军内部的纸张消耗，就达到一个惊人的规模，仅这一项就是连饭都吃不饱的流民军，远远无法相比的。
除了免费发放的书册外，淮东军司向内部将领及官吏供应的其他书册，售价也极其低廉，常常只要花一二百钱就能买一本城里书肆需要好几两银子才能买到的一本书籍。
除了书籍之外，淮东军司向内部将领、官吏定量供应的其他生活物资，售价通常也仅仅只有市价的一半甚至几分之一。这些书籍及其他生活物资，绝大多数是由观音滩、崇城的工场作坊供应，也是售价能够低廉的关键因素。这也保证将领与官吏在薪银不高的同时，手里头也相对宽裕，生活不那么窘迫。
流民军需要经过残酷的血腥战争淘汰，在千百死尸上，才能有一名合格的营将脱颖而出，也仅仅是在基本层面上做到有勇有谋而已。年后挑选到鹤城初级战训学堂进行短期学习的工辎营四百名军官，多为原流民军都队一级的基层军官。经过短期集中学习，这批军官里就有好些人表现出比流民军营将更高的战术水准来。
张苟认识到，除非流民军能有淮东如此优良、完备的后勤保障体系，能组织这么大规模的战训学堂，否则永远都追不上淮东军的战力水平。
仅各级军官的战术修养，就差以千里，更不要说淮东军司对各级军官的直接掌握与控制，远非流民军能相比。至少在淮东军内部，还没有哪个将领有能力独立将部众拉出去另投他家，更不可能出现渠帅率部袭杀主帅的事件来。
对淮东军了解越深，张苟也就觉得淮东军的东征大捷就不那么令人惊讶了。
心里有着种种心思，夜里的聚宴上，张苟也是落落寡合。
夜宴上，便是韩采芝也没有多少机会挤到跟前去。张苟的性子冷淡，自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吃过酒，便早早离开，先回到馆舍来。
韩采芝、朱艾等人倒是醉醺醺的回来很晚。难得有不禁酒的机会，带兵打仗的，哪有几个不馋酒的？张苟给他们闹醒，给告之，他们明天还不能离开鹤城，要等候召见。
林缚初回崇州，要处理的事务太多，要见的人太多，什么时候能召见他们，也没有定时，只是要韩采芝、朱艾、张苟他们在鹤城等着。

卷八 淮东 第四十三章 政务
张苟随韩采芝、朱艾留在鹤城，连着三天，都没有得到林缚的召见。
这三天时间里，陈魁立、陈渍等人也陆续给召到鹤城，差不多有三十多人，都是工辎营出身。除了朱艾等工造官外，更多的是鹤城战训学堂的学员。
到第四天，更有大批的学员军官外地赶来。大家都住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也不难知道最远是从淮安府山阳县赶来的，也有从大横岛过来的学员军官。
眼下鹤城、崇城、山阳、大横岛四地都设有初级战训学堂，以鹤城的规模最大，一次就从工辎营挑拨四百人进行短期学习，崇城、山阳、大横岛的初级战训学堂一期规模也就百人左右。
虽然没有明确的通知下来，但这么多性质相同的学员军官聚在一起，很快大家也都确认，他们这一批百余人，是作为初级战训学堂的佼佼者给挑选出来。
以比例计算，崇城、山阳、大横岛三地的战训学堂这次给选拔出来的佼佼者达到五选一的比例，鹤城仅为十五选一。
这倒不能怪淮东军司歧视，鹤城的学员军官大多出身流民军，像张苟等人，集中学习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两个月而已，选拔比例较低也很正常。
而崇城、山阳、大横岛三地选拔出来的学员军官，本身就是出身淮东军，又至少经过两期，甚至三期，最长时间达半年的集中学习。至少在战术学习上，他们比鹤城战训学堂的学员军官，有着更扎实的底子。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如张季恒等人，已经在军中担任哨将、副哨将甚至营将、营哨官一级的实权武职，也都给调令集结到鹤城来。
正式的命令一直没有下达，林缚也先召集工造官们先去建陵视察去了，朱艾也先跟着去建陵了，张苟一直都不清楚他们这一批人给集结起来的目的，怀疑淮东军会再度大扩军。
到四月二十六日，到鹤城集结的中高级军官已经超过一百四十人。以最基本的正副哨将编制计，这一批军官至少新编出二十营，六十哨共一万两千人的兵马来。
张苟起初以为林缚决定打奢家，很有些军官也都这么认为。大家集中在一起，在学习、总结溪野原一战的得失经验之时，有些人倒先讨论起从嵊泗防线出击攻袭明州府的方案来。
林缚去了北面的建陵、盐渎等地视察，秦承祖在鹤城坐镇，集结军官方面以张季恒、韩采芝二人为首。他们两人都能接触到淮东军司的核心机密，很快大家就知道这次中高级军官大规模集结的真正原因——军司将在旅、营、哨三级军中正式增设军令官一职，他们这批军官，将在短期学习后，作为第一批军令官编入各级军中。
四月二十八日，林缚才从盐渎返回鹤城，正式签署成立军令官学员队的命令。
学员队以哨队编制，以军司行军右司马秦承祖为首，张季恒、韩采芝、张苟为学员队副哨将，一百四十余人编八个学习组，以陈渍、陈魁立等人为学员队都卒长。
张季恒作为东征溪野原之战的首功之将，本身就是营指挥一级的武官，他给调进来任学员队副哨将，是再正常不过的。
韩采芝是上林里子弟，淮泗一战里，流民军能大规模投附淮东，他居功甚高。韩采芝在工辎营里就很受重视，这次给编入军中，获得重用，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真正的命令下达之后，令张苟疑惑的是，为何自己在学员队里，会给提到与张季恒、韩采芝两人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淮东军制与当世军制有极大的不同，军令官也是新设，不要说张苟了，就连张季恒、韩采芝两人，都不大清楚军令官在军中具体负责什么。
二十八日夜里，张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张季恒、韩采芝一起，前去见林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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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时，林缚正找与孙敬堂、王成服、陈雷商议事情，朱艾等人也在场。
江门与鹤城段的扞海堤初步建成，工辎营将大规模北移，负责着中段及北段的扞海堤建造。但南段除鹤城、江门外，在之前三个工段营地的基础上，将正式设立屯寨。
南段扞海堤后续驿道、防风林等工程的建造，将由屯寨负责。屯寨更主要的职责，就是在鹤城草场腹地，进行大规模的屯田，安置工辎营将卒高达九万人之多的家属。
工造官朱艾等三人给提拔出任屯长，分别归属鹤城、江门两巡检司治下。
张苟、张季恒、韩采芝他们要等秦承祖过来，先在偏厅等候，能隐约听到里间在谈草场屯种的事情。
朱艾等三名新任屯长先退了出来，要等王成服、陈雷两名巡检谈完话再一起回去。
张苟、韩采芝与朱艾他们也熟，便问及屯种的事情，才知道林缚这次北行，才将方案最终确定下来——三个屯寨加上鹤城、江门，两年时间里要开垦六十万亩粮田，包括工辎营将卒家属，共要安置四万户丁口。
“两淮盐铁司那边没有意见？”韩采芝问道：“鹤城两年开垦六十万亩粮田，差不多要开垦掉小一半的土地，两淮盐铁司总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再说这么多人手用来开垦粮田，又要占用大量的土地，如何向射阳、大丰盐区保证每年八百万捆草料的供应？”
张苟心想林缚刚回崇州，人没有回崇城去，就直接带着诸人北上，大概就是跟两淮盐铁司的官员进行协调。
大规模的屯垦，必然会影响到草料的供应。
“射阳、大丰盐场会尝试着改煮法为晒法，节约草料的使用。”朱艾这次跟着北上，知道淮东军司跟两淮盐铁司的协调情况，这种事自然是机密，但张季恒、韩采芝、张苟三人的调令已下，已经明确是淮东军司副旅帅级别的高级将领，朱艾能知悉的事情，对他们是没有隐瞒必要的，“这两个盐场因此造成的官盐生产减损，由这边负责从海东地区购入海盐来贴补。今年会直接贴补三万石海盐……盐铁司每年从这两个盐场收购官盐也不过十二万石，我们一下子补贴给他们四分之一的量，他们还少了收运之繁琐，还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倒也是，即使将鹤城草场所出的草料一并算上，用煮法也顶多只能产八万石盐，这边一次贴补这么多，两个盐场的官员不知道能从里面捞多少银子。”韩采芝感慨道。
官盐销价奇高，主要是盐税倒占了十之八九，盐铁司真正从盐户手里收购三万石食盐，花费也不过三四万两银子。淮东从海东地区收购海盐补足给盐铁司，成本不会超过五万两银子，即使增加一倍，也就十万两银子。
而整个鹤城草场，在扞海堤之内，丈量土地面积超过为七千平方里。与崇州进行整合，调整，完全能分置出三个县来。即使早期开垦成本巨大，但以崇州的人口密度计算，多置两个县出来，差不多能安置十万户丁口，这个绝对不是每年多投入十万两银子能够衡量的。
“下一步该收口子了吧？”张苟问道。
“怕是不会，看大人的意思，怎么也要等到扞海堤建成之后。”朱艾说道：“能跟两个盐场监院谈成交易，也是以收口子相要挟。既然谈妥了，暂时不会有什么变化。”
朱艾等三个屯长，与韩采芝、张苟共事有半年时间，彼此间很熟悉，也常讨论这些问题。张苟说的“收口子”，就是利用扞海堤以及淮东诸巡检司所形成的封锁线，严厉打击私盐从两淮盐区流出去。这将使淮东军司从“盐银保粮”里获得更多的利益。
张苟也是到崇州之后，才开始思考这些深层次的问题。韩采芝也是在林缚的要求，为了达到一个合格的高级将领的要求，认真而系统的去学习政事。
相比较之下，朱艾则更多的表现出他在这方面的天赋来。事实上，朱艾的级别要比韩采芝、张苟低得多，接触到的机密也有限，但是在淮东政事上，韩采芝、张苟反而要向朱艾请教。
韩采芝问道：“如今两淮盐区官盐产量每年能有二十五万石，口子收紧的话，能增加多少？”
“不会低于这个数。”朱艾伸出四个手指头来，说道：“我估算不会低于这个数。”
“这么高？”韩采芝诧异地说道。
“官盐加过盐税后，每斤不应低于两百钱，淮东盐价每年仅在百钱左右，盐商暗中至少加一倍的私盐进行折冲，才不会亏本。你以为那些盐商是因为好心，为了让民众吃得起盐，才冒砍头的危险，拿私盐进来折冲吗？”朱艾笑问道：“马家伏法时，良田数千顷，从何而来？”
韩采芝笑了笑，淮东军当初打击马家时，前后真金白银就有六七十万两，良田、庄院更是无数，还不是从私盐里获利？
其他的不清楚，工辎营的账，韩采芝细算过。淮东军照两万兵额折算，每年能从刘庭州控制的淮东军领司额外获得一千两百石的食盐，不过这远远不够淮东军司所用。
以工辎营六万卒，五千头牲口计算，每年仅食盐就要用掉六千石。要是不用私盐，这六千石盐比照官价，就是十二万两银子。淮东军司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花冤枉银子，在长山岛、大横岛就有自己的晒盐场。实际的晒盐成本，比照官价，都不足二十分之一。这个，韩采芝、张苟等人都是知道的。
不过两淮盐场真正的私盐数，是不是朱艾所说的这个数，韩采芝、张苟都不能确定，毕竟政事不是他们的专长。要真是此数，这边要是能将两淮盐区的私盐流出牢牢地控制在手里，养十万精兵都有可能。
韩采芝、张苟与朱艾正说着话，秦承祖走了进来。秦承祖来了，林缚不会让秦承祖在那里等候，就将他们一起喊进去，谈设置军令官的事情。

卷八 淮东 第四十四章 兵家秘术
秦承祖过来，林缚便将张季恒、韩采芝、张苟三人都喊进来，先谈军令官学员队集训的事情。陈雷有事先离开，孙敬堂、王成服还要留下来谈其他事情，便也坐在旁边，没有回避。
“我知道军中好些将领给海东大捷所鼓舞，主张立即对奢家控制的岱山、昌国等地展开军事打击，大家的热情很高，这是好现象，我们不应该泼冷水。”林缚要张季恒、韩采芝、张苟坐到近处来，“不过，我们也应该看到，此时已经是四月末，淮东以及东海很快就会进入风雨汛季。仅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是很难完成一次战役准备的。在秋季之前，对奢家控制的岱山、昌国等地进行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很可能随时给恶劣的天气因素所破坏，从而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这是我们要尽量避免的……”
说到这里，林缚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你们回去要跟学员队的学员认真地讨论这些问题，你们是作为中高级将领来培养的，这些问题都是你们应该考虑的。”
淮东军司眼下要将更多的财力集中起来，将扞海堤修好，短期内很难有扩军的动作，但是中高级将官的培养不能中断下来。不比都卒长、旗头一级的基层武官，哨将、营将以及更高级别的将领，对战术、战略、治军、指挥作战甚至后勤补给、人事协调等方面，都有更高、更复杂的要求。
林缚不能指望营哨以上级别的将领个个都是一时之选，有着万里挑一的天赋。对基层军官进行培训，再从中挑选佼佼者，进行系统的学习与加强，培养出一批合格的中高级军官来，保障军队的指挥体系在高速扩张中也能有效的维持住，才是林缚模仿后世军校成立战训学堂的宗旨。
然而，中高级将领的有些能力与技巧，需要长期的治军作战实践才能够更好的掌握，不是简单的几个月集中学习过后就能胜任的。
目前淮东军司共编有四十个营的战力，营、哨等级的军职基本都满员。在不扩军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增设新的军职，来满足在实践治军中培养中高级军官的需求。
军令官仅仅是新设军职的一种。在海东时，林缚从淮东军挑选二十余武官，任命为军令官，编入儋罗王军，专门在日常编训及作战指挥事务上，负责协助主将。
军令官与后世的作战参谋，参谋长及当世的行军司马，参军事等军职相当。只是行军司马、参军事仅在军司、行营以上编制才设有。为了避免混淆，旅、营、哨一级设军令官。与全面协助主将处理各项事务的副将不同，军令官主要在编训与作战指军事务上协助主将。在军中，军令官的位序排在副将之后。
林缚将他在各级军中增设军令官的意图，耐心地跟张季恒、韩采芝、张苟三人解释了一遍。临了，林缚又与韩采芝说道：“你去将朱艾喊进来！”
韩采芝心里想，喊朱艾作什么？倒没有多嘴，直接去偏厅还在那里等候王成服的朱艾喊进来。
朱艾也是不解，张季恒、韩采芝、张苟三人的调令已下，是副旅帅级的高级将领，秦承祖更是行军右司马，在军中与傅青河、曹子昂并列，孙敬堂是工辎营指挥使，王成服是典书令兼鹤城巡检司巡检。他们都是淮东军司的核心层。林缚召他们在里面商议密事到半途，喊他一个小小的屯长进去做什么？
看着朱艾进来，林缚让他走到前面来，从案头取出一叠卷宗翻找着。
朱艾能认得那叠卷宗都是扞海堤的修造资料，近一尺来厚。见制置使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要寻的东西，朱艾只当他有修堤事临时想到要问，便说道：“大人欲问何事，属下对造堤事能记得大略！”
“我要找你所献的盐渎县扞海堤图，我记得就在这堆东西里，你过来帮我一起找。”林缚说道。
倒是孙敬堂认得标识，帮着翻出来。
林缚将黄巴巴，几张拼凑的盐渎县扞海堤图摊在案台上，跟朱艾说道：“你这幅扞海堤图没有采用现在的官志盐渎县图，有好几处修改。现有的盐渎县图是百年前所绘，沧海桑田，盐渎地形近百来变化甚大，仅清江浦的入海口就窄了三分之一。老工官派人实地测过，重点核校了几个地方，发现你的这幅图与实地颇为吻合，比老圈要准确多了。是你亲手所绘？”
“卑职以放牛为生，闲来无事，足迹倒是走遍盐渎县的角角落落。”朱艾说道：“此图确是卑职亲手所绘。”
“测地法你是师学哪家？”林缚问道。
精准地图的绘制，非经验所能得，朱艾能绘盐渎县图，自然也是学过前人的测地术。
“裴氏制图六体与赵氏鸟飞法。”朱艾答道。
林缚点点头，示意朱艾继续说下去，要考究他对这两法是不是有通彻的研究。
当世的地图测绘主要还是继承发展南北朝时的制图六法。鸟飞法是前朝时工部尚书赵明章对制图术的发展，听上去深奥无比，实际是测量两地直线距离的方法。从鸟飞法之后，地图测绘在里程及相对位置上，就更加的精准。
受限于千百年来“天圆地方”的传统认知，能较为精准测定纬度的测星术，由于会导致“地圆说”的推论，而给排斥在传统的测绘技术之外。即使在航海中，作为测星术的一种，牵星测纬术也给视为邪法，甚至给杂学所排斥，在林缚之前，只有极少数海商会偷偷摸摸的使用。
更极少有人能认识到测星术是开发等纬直航海路的关键技术。像晋安、明州府前往鹿儿岛的海船，还主要依靠对黑水洋海流的经验航法进行出海航行。由于南线的海路非常的固定，给海东行营派战船拦截浙闽海商，提供了很大的便利。
朱艾仅知制图六法与鸟飞法，便站在书案前详细解说起来。在场唯有林缚、秦承祖、王成服三人知道这两法，韩采芝、张苟、张季恒三人是全然不懂，孙敬堂也听得糊涂。
待朱艾说完，林缚跟秦承祖说道：“军令官学员队集训三个月，时间不长。战术学习就以地学为先，测地法又恰恰是其根本。我看朱艾可以抽一个月时间来，帮你教导下面将领学测地法。”
秦承祖点点头，说道：“那是最好不过。军令官辅佐主将，不会测地术，就有些说不过去。但真要能有十之一二的人掌握此法，我也就谢天谢地了。”
张季恒心里疑惑，他性子直爽，肚子有疑问也不藏着，站在堂下就问道：“诸将能看懂地形图即可，还要学测地术做什么？”
“地形图是都卒长一级的要求，你真太不上进了。”林缚笑道：“朝廷最大规模的测绘地形图，距离现在已经有百余年了。这百余年里，沧海桑田，河曲改道，路途变更，不知道凡几。便是海陵府地图，我们便花费了很大的精力去核较，谬误处甚多，当世地形图能有几张值得完全信任的？”
张季恒挠了挠脑子，说道：“地图不准，找当地人作向导，总能弥补一二。”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远不是这么简单的。包括测地术在内的地形杂学，跟用兵有极大的关系。在平整的地形上排兵布阵，简单得很，随便挑个哨将营官，都能讲得条条是道。但我们接敌时，恰恰多在复杂的地形环境里。将地形与兵阵相接合，将河曲山势，路程短窄，融入兵阵之中，才是名将的入门之道。这时候你就会发现现有的地形图太过简陋，向导不可能有多么完备的军事学识。你作为主将，要将实地斥候的地形与兵阵及各部进击步骤，说给手下部将听，你如何才能解释得清楚，没有错漏？所谓的‘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要是学不会，还是给我乖乖地回中军继续当营将得了。”
张季恒脸露诧异，倒没有再说什么。
张苟这段时间反思很多，知道从营将到镇将（旅帅）的跨度有多大。营将还能以武勇率兵，知道些简单的战术原则就能胜任，镇将通常要掌握数千甚至上万的兵马，仅以武勇率兵，是无法兼顾全军的。
林缚见张季恒犹有不服，笑道：“给你举个最基本的例子。去年春上，刘安儿围徐州城，掘宴山之堤，发泗水淹徐州。岳冷秋若会堆堰测高法，提早测得宴水堤与徐州城的高程差，就不会一点防备都没有。岳冷秋只要派兵死守徐州城西北的断龙岗，在断龙岗与徐州城之间简单的筑一道引水坝，后期就不用那么狼狈了。”
林缚这时候侧头问张苟，“说到这里，我倒要问你了，淮泗诸将里，到底哪个会测地术？不然不会恰好从宴山掘开泗水大堤，将泗水导向徐州城。”
张苟说道：“老帅杨全习得，杨全战死河中府，仅安帅与红袄女得传。安帅如今也死了，仅红袄女知此秘术。末将不知道红袄女有没有传给旁人！”
“兵家将测地法视为秘术，实际只是杂学匠术的一支罢了，老工官葛福老人，最是精通。”林缚也不介意张苟言语间对刘安儿存有敬意，跟张苟笑道：“你要有心，朱艾会教你裴氏制图六法与鸟飞法，右司马会传授你测星法、望山观水术及堆米示形法，堆堰测高仅仅是望山观水里的小术罢了。你把这些学会，比兵家秘而不传的测地秘术更加齐全！”
“末将谢过大人。”张苟对淮东军司的将职很是淡漠，但是听到老帅杨全与安帅秘不外传的兵家秘术，在林缚、秦承祖等人眼里竟是如此的稀疏平常，心里还是震惊不已。
仔细想来，他初得如获至宝的马步军操典，淮东军能普及到都卒长级别，淮东军司将兵家测地秘术作为中高级将领将的入门门槛，实在算不上有多奇怪。
林缚见朱艾听到除制图六法，鸟飞法之外还有其他测地术传世，露出一副颇感兴致的神色，便从案头翻出一本薄册子，递给他，说道：“你能自学通晓制图六法及鸟飞法，看过此书应能推知其他测地法，也恰好替右司马分担些压力。老工官的《将作经补述》差不多要着成，赵舒翰的《匠经》才编不到一半，我改天让人将现有的版本送你一份！此外《船典》，《铁冶》等书都是军司的绝密资料，你若有机会，去崇城可以借阅，倒不能让你带出来。”
“谢大人！”朱艾喜不自禁地叩头拜谢。
“起来说话吧，你要跪着说话，我还要伸过头才能看到你，麻烦得很。”林缚笑道。
姜岳，林缚未得一见，林缚所认得当世有惊艳才华者，不大识字的老工官葛福算一人，郁郁不得志的赵舒翰算一人，给朝中政敌制肘不得尽施所才的李卓算一人。
除此之外，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宁则臣、敖沧海、王成服、葛司虞、孙尚望等人都要算极有天赋的，朱艾至少也要归入这一类人之中。
刘庭州早年因为朱艾脸给毁掉半边，而不能辟举他为吏，可以说是一桩憾事，对淮东来说，未尝不是一桩幸事。
相比较之下，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胡致庸等人，也是浸淫人事半辈子，知悉世俗务实，才超越常人，成为一时之选的人物。周普、周同、赵虎、林景中、赵青山、葛存雄、葛存信、吴齐、李书义、孙打炉等人，在固定领域有着他人所不及的专擅，也才超越常人拔卓而出。
林缚都尽可能将他所识得的，为他所用的人才，都安排到恰当的位子上去。只是朱艾刚刚加入淮东才半年时间，虽有才华，但实际经世的经历还有不足，林缚还不想太拔苗助长了，要让他从基层先经历一遍。
想想自己来到这世上，将近四年时间，虽有前世超越时人的记忆与经验，但是在推崇杂学匠术的过程中，林缚知道自己才有最大的获益。也唯有将前世的经验与超越时人的见识跟当世的杂学匠术融合起来，才能有真正从容不迫的自信。
林缚此时治军，也不过是将这些融合进去罢了。他希望淮东军司能涌现出一批优秀的，堪称名将的将领出来，传授治军之术自然不会有所保留。

卷八 淮东 第四十五章 典钱铺
议过事，张苟、张季恒、韩采芝、朱艾等人先告退。过了片刻，孙敬堂也走了出来，与他们一起，先回馆舍宿夜。
倒是王成服与秦承祖给林缚留了下来，不知道还要议多久。
筑扞海堤，孙敬堂是主要负责人，王成服作为鹤城巡检，也是孙敬堂在筑南段扞海堤时的主要助手。见孙敬堂先离开，而王成服倒给留了下来，张苟心里疑惑，这是要议别的什么事情？
倒不是说孙敬堂的级别不如王成服，而是每个人的精力有限。淮东军司的事务千头万绪，孙敬堂哪有可能参与淮东军司每一桩事务的决策？
林缚年前在淮东定官吏，定职守，就是要大家各司其职。
在工辎营及筑扞海堤之外，王成服还兼管其他事务，要留下来单独向林缚禀告，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走出院子，才发现下了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雨势不大，馆舍离得也近，众人便冒着细雨赶了回去。
馆舍灯火昏暗，张苟的房间在走廊的最东端，看着廊柱后蹲着个人影，张苟按着腰间的佩刀，警惕地问道：“谁？”
“我！”陈渍从廊柱后站起来。
“哦，吓我一跳。”张苟将门打开，让陈渍进他的房间，将佩刀摘下来，问道：“这么晚，你都没有休息？”没有点灯，只是将门打开半扇，让院子里昏暗的灯火照进来。
“军令官是什么鬼捞子东西？”陈渍拖了一条板凳坐下，看着桌上有凉茶，便拿过来往嘴里灌，直截了当地问道。
“与行军司马差不多，没有多少实权的辅职。”张苟问道：“你在门口等了半天，就问这个？”
“这时没有兵权，要是以后派你去淮泗，杀昔日的兄弟，你怎么做？”陈渍瓮声问道。
给陈渍那双在夜里如恶狼一样的眼睛盯着，张苟沉默下来，陈渍提出这个问题就仿佛心里有一口钟给陡然敲响。不是他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陈渍提来，尤其的惊心。
以前之事自然没有什么好说，你杀我，我杀你，乱世救存而已，没有什么愁恨。但是现在，即使没有兵权，以军令官的身份随军进入淮泗，手里就不会沾染昔时兄弟的血吗？
张苟今天本来还有辞去学员队副哨将的打算，后来听林缚与秦承祖，朱艾等人说测地法，一时听得入神，要不是陈渍突然过来找他，他都要把这茬给忘了。
张苟倒是犹豫起来。
他一直在反思流民军为何越打越疲，心里的答案也越来越丰满，只要能接触淮东军司更核心的秘密，无疑会对这个问题有更深刻的认识。但同时，接触到淮东军司的机密越核心，越没有可能说“自己不干了，想退出”之类的话。淮东军司要是好糊弄的，也不可能频频打胜仗了。
要退出，也只有趁此时，或者还有可能在崇州平平淡淡地活一辈子。
“你呢？”张苟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渍的质问。
“我要晓得，还过来问你个鸟？”陈渍轻啐了一口，倒是不掩自己心里的矛盾。
“即使是没有什么兵权的闲职，我看淮东都不会把我们送到山阳军中去。”张苟说道：“实在不行，等去军中时，我们主动请求去水营——总不能将刀架到昔日兄弟的脖子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紧跟着问道：“是不是杆爷暗地里派人找过你？”
“哪有？”陈渍眼睛滴溜溜的转着，看向门外，打着哈哈。
张苟心里微微一叹，暗道，难道自己在杆爷眼里已经不可信任了？又替陈渍担忧，他与杆爷暗中联系，怎么可能瞒过崇州的眼线？
对淮东军了解越深，张苟越不认为流民军有赢淮东的可能，心想杆爷日后也许会重扯旗子举事反出淮东，到时候自己要怎么办？也许随水营出海，就不用这么头疼了吧？
淮东水营也守御内陆的江河湖泊，但那是第三水营的职责，第一、第二水营所面对的是蔚蓝的海洋，只要能补入第一、第二水营，就几乎没有进入淮泗，与昔日兄弟相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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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天井里淅淅沥沥的雨声，有风吹进来，将灯烛吹得摇曳，檐头有雨打进来。见侍卫要窗户关上，林缚阻止道：“窗子还是开着。”侧头跟秦承祖说道：“五天下了三回雨，这是进入梅雨季，好些事都要耽搁下来！”
“也是没有办法。”秦承祖摊手说道：“是不是让第一水营开始撤下来？”
“第一水营在汛季之前是要撤回来，不过先派人去海虞知会陈家一声。”林缚说道：“这个夏季，海虞要承担的压力不轻！”
崇观九年的西沙岛风潮大灾，令人触目惊心。每年进入夏季，防风抗风，倒是崇州第一紧要事。年初时的大潮，只是偶发，但是东海进入夏季后，风暴肆虐，每年有七八回台风从海面上肆虐而过，是为常态。
陆上还好，台风暴雨之害，要比浙闽地区，甚至南岸的平江府都要轻些。但嵊泗诸岛却处于东海夏季暴风带的主要区域内，除了基本防务，第一水营主力都要从嵊泗防线上退下来，回崇州驻守，以避免不必要的非战损失。
这段时间，嵊泗驻军的职责主要是防守大横岛等几处堡垒，要是浙闽水营战船要从嵊泗防线穿过，除了示警传讯外，倒没有能力封锁——进入夏季，崇州守御就改外线为内线。
事实上，进入夏季之后，津海粮道的远海航线也将停下来，江门、鹤城一带，几乎不会有什么船出海，粮船也将主要改从离台风带较远的淮口出海，走近海到胶州湾交粮。
浙闽水师来打崇州的可能性不高，但奢家整合浙闽差不多有一年时间，在嵊泗防线减弱之时，就近从嘉兴、海虞、虞东等地登岸进袭的可能性颇高，陈家在这个夏季的压力不会轻。
“你认为奢家会从东线找突破口？”秦承祖问道。
“未必。”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奢家在西线有动作的可能性更高一些。龚玉裁再夺襄阳，罗献成在寿春咬不动岳冷秋，连吃败仗，跟着一起往西南转移的可能性很高。一旦罗、龚二军合流，从襄阳沿汉水南下，让他们夺得江夏、谔州，江西郡的兵马必然要往北调防备。他们夺不到江夏、谔州，更可能绕过去，进入江西、荆南等地，给奢家在西线动作提供方便。奢家很可能会在西线有大动作，但也不排除他们在东线玩声东击西……”
淮泗渐恢复平静，浙南、浙北也陷入僵持，彼此间小战斗不断，规模很有限。但整个中原地区还是遍地狼烟，看不到大越朝有恢复元氏的可能，淮东地区所获得的平静期是暂时的，更要抓紧时间做好每一桩事。
“那我就安排人到海战跑一趟，虞东那边就随他们去！”秦承祖说道。
林缚点点头，想着还要跟王成服谈其他事，这些大势研判，还是留到回崇城再慢慢讨论。从案头翻出一本折子文，跟王成服说道：“你递上来的《典钱议论》，我有看过，在拿出来给大家讨论之前，我想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这典当行，在城中、镇埠有见，家无余财但有宝货的人家，可以拿到典当行典卖折钱，待手足宽裕之时，再赎买回来，这便是寻常见的典借。年有丰歉，时有青黄不接，乡野穷困人家，穷时连粮种都没有，找人作保，便可向村中富户或僧院支借钱谷，以此渡过荒时。”王成服说道：“典当行，富户为吃高息，盘剥寡民弱众如虎似狼，便是向僧院支借钱谷，收息也少有低于两分的，但也不失为许多人在穷困潦倒之时渡过荒时的权宜之计……”
林缚点点头，示意王成服继续说下去。
借彻查通匪案的机会，林缚对当世的僧院有很深的认识。当世城乡民众信佛道者很多，对僧院有很深的认同感，家有余财，不敢藏在家里，怕盗贼，倒是习惯寄存到寺院里去。若有什么急需，也常向寺院支借钱谷，渡过荒时。
典当行，高利贷，自古有之，没有什么好奇怪。彻查通匪案后，林缚知道僧院还干这种买卖，倒是吓了一跳，这不就是后世银行的雏形吗？
当然了，人们将钱拿到银行储存起来，是要跟银行要利息的，但是当世人将钱拿到僧院寄存，不仅拿不到钱息，还要捐香火钱作为寄存费。此外，僧院向民众放贷，可没有慈悲为怀的品德，吃息的性质跟高利贷没有什么区别。
“卑职在鹤城这么久，看到鹤城有两处矛盾难解。”王成服说道：“一是除去军属之外，流民甚众，一时无力接济。二是周、孙等族从河间府县迁来浮财甚巨，好些人都有意买地置产，这个跟大人的本意不合，但也不能就这样制止不让。卑职细思过，可仿照典当行，僧院以及作保法，请周、孙等族在鹤城投银子开设典钱铺，典钱铺将银钱支借给我们一时照顾不到的流民，让流民有能力从鹤城租地开垦，待有收成之后，再将钱息归还典钱铺……”

卷八 淮东 第四十六章 钱庄
海商集团及族人南迁，不仅将京畿保命粮道从津海直接延伸到崇州，还使河间府大量的银钱流入崇州，使崇州的发展获得充足的资本金。
远海运力达十五万石的黑水洋船社，能同时建造五艘津海级战船的观音滩船场，能储仓两百万石米粮的北鹤滩大仓及转运码头，这三项就直接吸收了近百万两银的注资。不然仅靠淮东军司自身的财力，能干成其中一项就算了不得了。
夜色已深，屋中人都无倦意，窗外雨声淅沥，还有树梢给风吹动的声音，油灯亮度不够，侍卫在室内又点了两支高烛照明。
林缚盘腿坐在书案后，听着王成服描述典钱铺子的细节。王成服的本意，也是用南迁族人的银钱去安置流民，减少淮东军司在安置流民上的支付与压力。
王成服的这个出发点是极好的，林缚却想了很多，想到后世以银行为核心的金融体系，想到金本位，想到纸币发行。当然，林缚对后世的金融知识了解也很有限，他不能靠着表面的印象，在当世生硬的去抄袭千年之后的银行体系。
“典钱铺，典钱铺……”林缚手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问秦承祖，“右司马觉得如何？”
“林梦得在这上面是专长，他也看过王巡检的提案，只是太忙碌，大家都没有时间聚在一起讨论。”秦承祖说道：“这件事能做成是极好的，但是流民成千上万，典钱铺如何能应付过来？城中典当行，一天也就应付十桩八桩生意。流民东奔西走，淮东军司也很难控制，流民穷困，没有财货能抵押，孙周等族如何放心将钱谷支借出去？支借出去，又如何保证能收回来？连保法怕也是不妥。脱逃者众多，因连坐涉罪的保人自然更多，淮东军还能真大规模的进行抓捕？”
秦承祖老谋之人，即使对这些事情不甚熟悉，也能看出许多问题来。
“分散典借怕是不行。”王成服说道：“将流民编成里甲，以里正、甲首出面支借再内部分摊，典钱铺向里正、甲首追索即可。虽然无法彻底杜绝作奸犯科之徒，但权宜之时用之，也有事半功倍之效……”
秦承祖摸着下颌，淮东军司兵卒将近三万，当前又全力去造扞海堤，除了安置工辎营的家属外，财力已经是用到极限。
但是，崇州要更强大，无疑就是要更快速地安置流民，开垦荒地，增加兵额与税源。王成服的建议虽然有些漏洞，但作为权宜之计，倒不是不能试一试。
他捋着胡子，他见林缚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拿不定主意，说道：“问问林梦得是什么意思，再派人去问问青河、子昂，若是可试，再拿到大规模里进行讨论，关键还要说服周、孙等族愿意投银子进来！”
秦承祖与王成服讨论的是细枝末节，林缚给王成服的典钱议论，这几天一直考虑“钱庄”的事情。
听到秦承祖这么说，林缚才回过神来，笑道：“林梦得肯定能说出道道来。”又问王成服，“你这两天能脱开身？”
“可以！”王成服没想到林缚如此急切去推动这桩事情，见自己的提议受到重视，哪有不兴奋的？自然是极力配合。
“那你在鹤城先安排一下，明天能随我们一起去崇城最好，不能就拖一天再过来也行。”林缚说道。
※※※※※※※※※※※※※※※※
雨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林缚还是一大早就动身赶回崇城。
王成服总要将鹤城的事务交待好才能走，就没有跟林缚同行。
林缚回到崇城，林梦得有事去了九华，也没有立即知道他对这事的意见，林缚只是派人去催他赶紧回来。
顾君薰身怀六甲，不便远行，一直都在崇城等林缚回来。顾君薰不走，柳月儿、小蛮两个妾室自然就不能去鹤城见林缚。赶着林缚回来，给小蛮好一阵抱怨，说大军都回了崇州，他人却在外面还东奔西跑，过了半个月才舍得回来。
林缚才想到宋佳为什么海船一到岸就先回崇城来，死活不肯留在鹤城帮着处理公务。
林缚心里也念着小蛮等人，但淮东诸事待兴，而且很多事情都没有旧制可循，从他以下，有几人能清闲？这时候听小蛮在边像黄鹊似的娇声抱怨，倒也是好享受，林缚抱着已经开始学说话的信儿在怀里玩。
林缚在内宅吃过午饭，就给顾君薰撵了出来，说他大白天耗在内宅不处理公务，会让外人怪她们这些妇人不懂事。
林缚想偷闲一天都不成，硬是给撵到前厅来处理公务。小蛮却是高兴，送上山来待批复的函文，依旧由她、宋佳以及几个女吏，替林缚先整理好。
林缚坐在前厅里，还是考虑“典钱铺”的事情。
王成服才是提出了个雏形，林缚有着后世的见识，自然知道这桩事要做好了，会有多大的好处。
宋佳先回崇州，她是内典书令，林缚所要批阅的函文书信，几乎都要经她。王成服上书的《典钱议论》，她也有看过。
“王巡检之议，倒是可以一试。”宋佳见林缚半天就拿着王成服上书的那几页纸思量，以为他还没有拿定主意，便发表她个人的见解。
“典钱铺这名字不好听，还有就是王成服将典钱铺的用处说小了……”林缚问道。
“哪种名字好听？”小蛮在旁边问道。
林缚挥手让其他人先退出去，虽说有严格的保密纪律，但议论重要事情时，还是尽可能不要让无关人等在场。
等人退出去，林缚才说道：“用‘钱庄’这名字就好！说到‘钱庄’的用处，你可知道‘飞票’是何物吧？”
小蛮摸了摸头，表示不清楚。
“东闽地狭，商货走贩，几乎就控制在几家手里，不过庆丰行出过‘飞票’，我知道些。”宋佳说道：“你难道要让钱庄兼做‘飞票’？”
“‘飞票’也太难听，‘银票’就顺耳多了。”林缚倒不介意将后世的名称先提前规范起来，说道：“钱庄，钱庄，银票之事，不是理所当然该归钱庄来做吗？”
当世还没有专门的“钱庄，银号”等商业机构出现，倒是一些大规模的货栈、商社，因为大量银钱的转运十分麻烦，在内部开始使用一些与银票性质相仿的飞票进行异地汇兑，结算所用。
除了内部进行结算外，林记货栈也仅对很有限的一些人，通常都是有生意往来的东阳乡党开据飞票。
若是有人在江宁出发，到东阳收茶，大量的银钱带在身子极不方便。可以先将银钱存入林记在江宁的分栈，拿着林记的票据，到林记在东阳的分栈取现，就省中许多不便。
反过来也是一样，押着货物去东阳出售，将卖得的银钱存入林记在东阳的分栈，回江宁后再提现，就不用担心路途给江洋大盗惦记了。
即使户部委托盐铁司在崇州跟海商结算粮银，也仅仅只有黑水洋船社一家受益。其他船商、粮商，到山东胶州湾交粮，都是随粮结银，十分的麻烦。一笔交易额少则有四五千两银子，多则四五万两银子，银子的称重倒也罢了，常常因为成色的好差，要争执上半天。
坐船还好，四五万两银子不显重，不过也有覆船之危。走陆路的，四五万两银有三千多斤重，用几辆马车拉着，不是勾引江洋大盗去偷，去抢吗？
当世还不是发行钱钞的时机，以林缚有限的金融知识，也不知道在怎样的体系上发行钱钞，会是一桩好事，而不会变成一桩糟糕透顶的坏事，但是建立“小额支付用铜钱，中等支付用银锭，大宗支付用银票”的钱庄体系，就相对简单得多，好控制得多。
钱庄之事，林缚也只能想着大概，林梦得、孙尚望甚至周广南、孙丰毅等人，倒是比他更加精通这些事情，细节处便由他们补充去就是。
当然，林缚迫切地想筹建钱庄，还是想借钱庄做另一桩事情。
淮东在财政上一直都给勒着脖子，赚钱永远没有花钱快，林缚早就开始考虑向私人支借银钱来发展军备的可能。
私人天生对官府有敬畏，淮东军司算是信誉好的，便是周、孙等族，淮东军司直接要他们捐些银子，只要数量不大，他们都会很爽快地答应，但跟他们借银子，他们就算本身已经是淮东军司的核心人物，心里也会打鼓，这借去了，能不能要回来？
而且，淮东军司若是要支借银子，通常都是数目巨大，常常超过一家一族的供给能力。
有种种顾虑，林缚心里虽然有支借银钱发展军备的想法，却没有说出来，就怕一开口，好事会变成坏事。谁都怕自己当肥羊。人性如此，怪不得谁，将银钱借出去要不回来倒是小事，惹来抄家灭族之祸，才是悔之晚矣。
成立钱庄，通过钱庄，将南迁的海商及族人，崇州地方势力，东阳乡党甚至林族人手里的余财都集中起来。钱庄的存身之道就是吃钱息，支借给商户、流户或支借给淮东军司，本质没有什么多大的区别。
而且通过钱庄，能将个人对官府的畏惧心，敬惕心减弱，而钱庄的构成，本身就跟淮东军司的根基息息相关，有着互相绑架、扶持的关系。

卷八 淮东 第四十七章 钱庄之议
林缚派人骑快马来催，林梦得有再紧要的事情，也是以林缚这边优先，当夜就坐马车赶回崇城。
要说秦承祖对“钱庄”之事还有些顾虑，担心会遇到种种阻力，林梦得则是极为支持。
林家鼎盛之时，在东阳、江宁、维扬、淮安、平江、丹阳、海陵等江东郡的周边大城都设有货栈，大宗货物往来，动辄几千上万两银子，货栈内部使用“飞票”已成常例，也形成了一套规矩。
因为林记货栈信誉好，根基深，在外经商或游宦的东阳乡党，利用林记货栈的飞票进行银钱汇兑，也较普遍。到崇观八年时，对外部的飞票汇兑，已经形成相当的规模，光票息，林家就能从中多获得两三千两的银子。相比较林家的其他生意，票息收入还很低，要是将林记内部使用飞票，也计算票息的话，那数字就相当客观了。
战事离乱，上林里给摧毁，林家的根基差点给摧毁，战局难料，人心叵测，林家目前在各货栈之间，都恢复用现银结算，但不意味着钱庄之事就不可行。
王成服上书建议，说典钱铺之事。林梦得早先就看过，考虑了很多，他在这方面有实际的经验，自然也就有更多、更明确的想法。只是这段时间都在忙别的事情，林缚回崇州后，林梦得跟他也就匆匆见过两次面，也没有机会细说这事。
王成服上书建议设典钱铺，重在由典钱铺支借钱谷给流民用于开垦，林梦得更看重飞票即“银票”的好处。
林缚明确了“钱庄”，“支借”，“钱息”，“银票”，“票息”几个概念，林梦得心里的概念框架也就更明晰了，当夜在东衙召集的议事会议里，就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世事难料，但淮东屡获大胜，还是能给别人一些信心的。”林梦得说道：“我们也不要指望第一步能迈出多大的步子，但在津海粮道的体系里，推行飞票，还是可行的！黑水洋船社且不说，银钱都在崇州结算，看不到钱庄的好处。不过，好些粮商，只走崇州到即墨这条短线——从崇州购粮，进胶州湾，到即墨交付，进行银行结算，就需要将银钱运回崇州来，再用来买粮。要是粮商随船走，还方便些，只要找到可靠的船主跟伙计，将银子随船运回来就是。但好些粮商、船东，只是雇人运粮，本人怕海上风浪大，并不随船走，成千上万两的现银，走陆路运回崇州，就有种种担心！若是我们在即墨、崇州都设钱庄，粮商在即墨得银，将银子存入钱庄，拿着钱庄出据的飞票，到崇州来取现银，就方便得多。银子在途中可能会给劫走，但飞票的兑付，非粮商本人或粮商指定人不可取，实际也保障粮商的个人安全……”
飞票不同于钱钞，更与后世的汇票性质相当。一张飞票的面值都有几百上千两银。如此高面值的飞票，出据时，自然都会进行详细的背书，写明持票人的身份跟取现时限，甚至还会指定取现的钱庄，给盗走冒领的可能性很少。
周广南、孙丰毅行商大半辈子，自然识得飞票的好处，关键在于钱庄可不可信的问题。要是值得信任，拿飞票上路，比带着几千上万两银子上路，要安全得多。
津海粮道本身就是靠淮东军司在支撑着，钱庄设立，自然也是要依托淮东军司的信誉。这些粮商若是还不信任淮东军司，根本就没有必要到津海粮道里来掺一脚了。
“当然，钱庄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给粮商出据飞票，收取票息是当然之举。只要确保持票到钱庄即能兑换现银，百里取三，甚至取五，我看粮商都会愿意的。”说到这里，林梦得眼冒金光，他满心想着替淮东开辟财源，突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如何叫他不兴奋？
他继续说道：“从江门到即墨或从淮口到即墨，以正常年景计，漕粮运量在一百五十万石以上，以即墨收粮价，银钱总额就在一百五十万两。这批漕粮，自然是要从胶州湾运到莱州湾的，又是一个来回，从登莱运到津海，又是一个来回。三个来回银钱翻滚数量，总额将超过五百万银。即使是百里取三，潜在的票息年收入也将达到十五万两银。同时，我们可以看到，在胶州湾、莱州湾，粮商们可以以票易票，只要我们在津海与崇州的钱庄，先存储一定量的现银，保证粮商持票即能汇取现银，就能做成这笔买卖！”
“梦得认为钱庄要准备多少本金，才保证粮商持票即能汇取现银？”孙丰毅问道。
他们是行商发家，最重视信誉。钱庄之事能不能成，也在于信誉。一旦出现粮商持票不能立即兑现，钱庄的信誉也就毁了，生意就没法做下去了。
“单为粮商出据飞票的话。”林梦得摸着下颌，说道：“眼下看来，现银都会在津海存入钱庄，持飞票到崇州取现。假设有半数的粮商会使用钱庄的飞票进行银钱结算，我们每两个月为一周期，将津海的银子拿战船运回崇州来，差不多需要五十万两银的本金。”
“照这个说是够了，但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要是风浪凶险，银船一时给堵在半途，崇州这边的周转就会出问题。我看到真要做到保险，要有双倍的现银做本金才够。”周广南捻着颔下胡须说道。
本金要投入这么多，还要算上经营钱庄的风险跟成本，相比较之下，得利就相当有限了。
“单为粮商出据飞票的话，不用那么多的本金。”林缚说道：“淮东军司储备银或藏在军司的银窖里，若存入钱庄的银库，没有什么区别。此外，厘金局所收取的现银，以及各工场留存的余银，都可以存入钱庄做本金用……”
需要足够多的本金存银，主要还是防止挤兑。孙丰毅、周广南等人经商半辈子，虽然还刚刚有钱庄的概念，却也能考虑到挤兑之事。
淮东军司财力再紧迫，也会存有一定量的现银。这笔银子是藏在淮东军司的银窖里，还是存入钱庄的金库里，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说到厘金局，周广南就熟悉了。厘金局差不多是淮东军司现银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每个月才跟淮东军司结算一次。不算已经进入淮东军司窖藏的现银，厘金局平时也存有好几万两现银。
船场收益结算是每季一期，平时要维持正常的运营，存有的现银数额更加庞大。
冶铁工场，缫丝工场甚至包括黑水洋船社，都有大量的现银抓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余银都是以备不时之需，实际上会用到的机会不大，跟乡民手里攒些银钱不敢花出去的道理一样。这些余银集中存入钱庄的银库，一是集中保存方便，第二就是钱庄若是给持票人挤兑，就可以拿这笔银子来应急。
也就是说，只要存入钱庄的余银数量足够庞大，钱庄所需要的本金就越少。
给林缚一句话点拨，周广南仿佛看到一个新的视野，一改之前谨慎的态度，身子都往前倾过来，说道：“大人所言，确实是缓解钱庄本金不足的妙招！卑职听来，茅塞顿开。”
林缚微微一笑，后世有哪家银行不吸揽公众存款，光靠自有本金向外放贷的？他是靠后世经验取胜，若说经营算计之事，却不比周广南老道。
当然了，钱庄成立之初，都没有建立起信誉，除了财东出资凑出一定量的本金外，就想大规模的吸揽公众存款，是不现实的。但是，林缚可以将淮东军司及诸多工场的余银都存入钱庄，将来有可能，可以直接指令淮东两府十一县将财政余银存入钱庄，就能保证钱庄拥有大量的储备银。
林缚笑道：“钱庄的好处不仅这几桩。盐铁司去年是通过我们的水营战船将盐银运往燕京的。陈韩三控制着徐州，流寇在汴泗之间，还有很大的势力，张晏今年依旧不敢走陆路运盐银，钱庄倒是可以将这事给揽下来。”
“大人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这么一说，又有恰到好处之妙，卑职当真是心服口服。”周广南感慨地说道：“粮商在津海存入粮银，持票到崇州取现，会造成津海银多而崇州缺银的失衡。盐铁司将盐银存入崇州的钱庄，而我们可以从津海钱庄另拨出相应的银钱入京，实际可以弥补上面所说的失衡……我们少了从津海运银填补崇州的麻烦事，却能多做成一桩生意，真是好得不能再好！这钱庄之事能做！”
林缚又看向孙丰毅。
孙丰毅细思量，见制置使看过来，也说道：“钱庄之事，能做。”
周、孙两家是南迁海商的代表，虽然周广南、孙丰毅都在淮东军任职，但他们不能心甘情愿地出银来做钱庄，林缚也不能逼迫他们。如今孙丰毅、周广南主动表态，这事便算是迈出去第一步。
林缚说道：“好。王成服就先留在这边，你们几个先拟出一个条陈来，将所有事情都考虑周详了。钱庄能聚集到的本金自然是越多越好，隔几天我去江宁走一趟，看看那边有没有人愿意参与进来。”
钱庄成立之后，放贷是基本功能，不需要强调什么，不过林缚也没有提淮东军司将来会向钱庄支借银钱发展军备之事。这事留在钱庄成立之后才议不迟，总不能一开始就给别人太多的顾忌。

卷八 淮东 第四十八章 雨中欢情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不停，十多天来，还没有见过天晴的时候。
顾盈袖走到窗前，拿着木棍子将窗户支起来，雨滴打在窗台上，雨星子溅进来，落在皓如白雪的手腕上，一片沁凉，让人想着到庭院里淋一阵雨透透气。只是下面的盯着呢，她也不能这么疯。
顾盈袖便如此半怨半忧地看着从屋檐挂下来的雨帘子，眼眸子如盈盈秋水，秀丽的脸庞白皙而有着瓷器一般的光泽，穿着红绿绣金丝的襦衫，依户而立，仿佛仕女图里走出来的绝色美人。
听着院子外有脚步声，顾盈袖探头看过去，心里想，谁没事大雨天过来串门？前院也没有透报一声，就放人进来了？
顾盈袖的视野给窗户挡着，不能看到月门，但能看到走廊里伺候的丫鬟都紧张的敛身施礼，暗地里啐了一口，大白天，闯寡妇门来，也不怕给别人看到嚼舌头？心里却是美滋滋的，赶紧跑到梳妆桌前拿镏金琉璃镜照了照，稍理了鬓发。
刚转身，看到林缚低头径直走进来，嗔道：“大白天就往这边宅子里闯，你也不怕给别人看到？”
“我是找你说正事的，怕别人看到怎的？”林缚嘴角一歪，笑起来有些邪气。
顾盈袖看着心里却是迷恋，也不怪林缚肆无忌惮。为了相见方面，她搬到西麓的一栋独院子里去，便是减少给外人撞见的机会。
顾盈袖探头看到外面伺候的婆子、丫鬟，都退到外面的院子来，心里也想着林缚过来，女人便是如此，不想那事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一想到那事，心就给点了火似的，自己倒先烧了起来。抿着嘴唇，眼眸子带着水意，取笑林缚道：“大白天闯进来，你还能有什么正事？”
倒是这句话，把自己的心火也给点燃了起来。顾盈袖贝齿似的细牙咬着嫣红的嘴唇，那盈盈如秋水的眼神似乎将林缚的歪心思看透。
林缚给盈袖的风情一迷，心想正事还真不急着说，将她揽入怀里，笑道：“给你这一打岔，我倒把正事给忘了，不过又想起另一桩正事来。好些日子没跟盈袖姐亲近，心里念得慌……”
“从海东带回来的三个小妮子算怎么回事，你还有心思跟时间念着我？”顾盈袖笑问道，身子给林缚搂到怀里，就觉得他的气息扑来，仿佛浓烈的海潮涌来将自己淹没，挨着近了，气息就要喘起来，贴到他怀里，倒是拿别的事情打趣，要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
“那是宋姑娘从海东带回来伺候的丫鬟，人家前些天不是还要送一个给你吗？跟我有什么关系？”林缚不含糊的将责任都推宋佳的头上去，早就知道从海东带三个女孩子回来有些不明不白的。
“我才不要她献殷勤。”顾盈袖说道。她总觉得宋佳是个厉害的角色，即使她将来可能会拿这三个女孩子在林缚面前争宠，只要心向着淮东的，也就没有必要点明了。抬头看了林缚一眼，轻声问道：“她把身子给你了？”
林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说道：“我跟宋姑娘之间，没你想的那么乱七八糟……”
“那我跟你之间，就乱七八糟了？”顾盈袖抬头剐了林缚一眼，眼珠子黑白分明，轻轻地在林缚腰间掐了一记，取笑他道：“你要能忍住不吃那一口，我就服了你！自古没有不偷腥的猫，宋姑娘在别人眼里，身子给不给你，还有什么区别？”
想到宋佳风情万端的美脸跟多情的美丽眸子，林缚心魂一荡，手隔着襦裙抚摸着顾盈袖的丰满顶翘的臀，心里想，宋佳的身子也有如此丰满吧，心里的念想就跟一团火似的烧了起来。
顾盈袖能感觉到林缚的反应，见他略有些走神，手摸着他如刀斧削成的英俊脸颊，嗔道：“可不许在这时候想着别人！”
林缚回过神来，专注着看着顾盈袖，凑上她的红唇，香舌吮吻，要解她的裙裳做好事。
顾盈袖红着脸挡了挡他猴急的手，说道：“要是有人过来，穿不及！”暗示林缚将她的亵裤脱去即可。
婆子、丫鬟都不会在外多嘴多舌，但是大白天的，顾盈袖怕有别的人过来找她。林缚难得能抽出时间，她又不能错过欢爱的机会，又怕给别人撞到，便要林缚将亵裤解下，将襦裙捞在腰上做其好事。
天气也热，女子在内院里不出去走动，倒也有好些襦裙里不穿亵裤的，等会儿要是有人过来，将能遮到鞋面的襦裙放下来，总比仓仓惶惶，衣衫不整的好。
顾盈袖扶桌翘臀而立，林缚将绿罗裙捞起来，叠在她纤细的腰上，丰硕肥美的白臀整个的露出来，耀得人眼睛迷乱，大腿丰腴白嫩，中间蹊径如三月桃红芳菲，还有萋萋芳草遮掩，叫林缚站在后面看得真切，看得如痴如醉，看得血脉贲张，在边缘处拿手指尖撩着，轻赞道：“真美！”
顾盈袖敏感处给轻撩着，跟往日调情似的感觉不同，似痒非痒，似麻非麻，浑身透着软劲，大腿上一凉，竟是有冰冷的东西挂流下来。顾盈袖本就不信林缚没有沾宋佳的身子，这时候心里暗骂，还不是从那狐狸精身上学来的下流手段？那痒劲直叫人有一种要夹股蠕臀的冲动，顾盈袖强忍着，回头望了林缚一眼，见他倒似真等着看自己熬不住痒劲的样子，伸手在他大腿上掐了一块肉拉过来，给那硬杵子似的物什刺进来，才觉得给吊起的心落到实处！又给刮出一片水来。
这欢爱真叫人心美。
……
顾盈袖洗掉秽物，又过来伺候林缚，跟他说道：“你赶紧回去吧，不要真给别人撞见了！”
林缚理了理犀角腰带，迈步就往外走，刚要出内外院之间的月门，拍了拍额头，跟身后送他的盈袖说道：“我找你真是有正事的！差点把正事给忘了！”
顾盈袖扑哧一笑，红着脸说道：“谁让你这么猴急来着的？”
“谁叫盈袖姐这么迷人，一迷就忘了正事。”林缚涎脸而笑，怜爱地摸着盈袖丰腴秀美的脸颊，牵她的手在廊檐的扶手上坐下，跟她说钱庄的事情。
离乱之世，民众生活穷困，倒非米粮绝对产出不足，问题出在分配严重不均之上。
当世土地兼并严重，一户田主早要占了几百几千亩地，雇上几十、几百人帮着耕作，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最终的收成，几十、几百户佃农仅分得三四成，还要承担田赋、丁税，一户田主倒要占去五六成之多。这些谷物要么给田主换成银钱，要么换成奢侈物，更多的则积存在粮仓里。穷困者吃不上饭，富裕家里米烂在粮仓里，也是常态，跟所谓“一边将牛奶倒入河里，一边路有饿死骨”的现象并没有本质区别。
林缚在崇州，在淮东，他还不能将田主、富户都得罪干净了，只能采取一些缓和的手段，将这个死结慢慢地给解开。清查公田，安置流户耕种，减租减赋，都是林缚一直都在采取的手段。
过去两年时间里，林缚在崇州差不多安置了四万户流户。局势发展很快，林缚怕时间不等人，淮东必需要在两年时间里，获得战略上的主动权，就必须在扞海堤建成的同时，将鹤城草场全部开垦完毕，包括工辎营家属在内，开垦流户要增加到八到十万户！
淮东军司同时要做好几桩事，已经没有多余的财力进行这么大规模的垦荒了。
设立钱庄，一个重要的目的，也是王成服上书建言的最初目的，就是通过“支借，放贷”的形式，使穷困者或流民能有银钱从田主、富户购买来米粮渡过荒时，只要他们在鹤城开垦荒地获得收成之后，就可以归还钱庄的钱息。
如此一来，淮东军司仅仅只需要将荒地分出来租给流民开垦就是，能很大程度上缓解淮东军司开垦鹤城草场的财政压力。实际上将“安置流民，开垦粮田”的财政压力，转移到“钱庄”的头上。当然，钱庄要收取一定的钱息来作为补偿。
要想到鹤城的开垦流户两年内达到八万户以上的规模，仅钱庄在这一块的支借规模，一年就要达到五六十万两银子。再考虑到钱庄还给粮商做飞票汇兑及其他事务，钱庄的本金低于两百万两银子，怕是不够。除了周、孙等南迁海商外，林缚是希望林家能成为钱庄的主要财东之一。
这事自然要派人去跟林庭立、林续文商议，但林家的主事人，名义上还是林庭训的几个遗孀，所以林缚过来跟盈袖说一声，要盈袖做做其他几位夫人的思想工作。林家在上林里有数以十万亩的私田，如今也都给林庭立收复了，可以拿出一部分来换成现银，支持设立钱庄。
顾盈袖听林缚将钱庄之事说了一遍，说道：“二老爷跟大公子那边，你要派人去问意见，我们几个夫人，说到底还是小六的意见为主，你去求她啊，她能不应你？”
“这……？”林缚脸皮再厚，也不能利用单柔，尴尬地说道：“怕是对六夫人不好。”
“什么啊，小六心里念着你，想着你，整个的心思都缠在你身上，跟豆蔻初开的小姑娘似的，你要是去找她做事，不晓得她心里多欢乐。”顾盈袖幽幽地说道：“你要觉得这桩事做下来，利淮东也利民生，也对林家有好处，你还有什么怕面对小六不能开口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她去。”

卷八 淮东 第四十九章 逆而取之
拥有权势，欲望也随之难以遏制，似乎是男人的通病，林缚也概莫能外。即使是惯于一夫一妻的后世，又有几个男人没有些逾越的奢望？
顾盈袖去找单柔来谈钱庄的事情，林缚坐在房里胡思乱想着，突然又豁然开窍似的想明白，自己瞻前怕后，不就是抹不开面子吗？难不成他还能吃了亏不成？
林缚哑然失笑，心思倒是放开了，看到桌上有一幅盈袖刚绣出半边的绣像，是副鸳鸯戏水图，想着等她回来取笑她，一个寡妇家绣什么鸳鸯戏水图，不怕给别人说闲话？
想到顾盈袖离开时的话，只要这桩事对林家有好处，也就不存在利用单柔的问题。
钱庄之事，对林家自然是有大利。
魂穿梦回而来，林缚多时只是随波逐流，只希望在这离乱之世生存下来，倒没有特别清晰的野心。淮东势力已成，林缚的梦想也渐渐清晰起来。中原大地，每隔数百年就要给北方蛮族践踏一回，仿佛是无法摆脱的宿命轮回。林缚要将这个宿命轮回彻底打碎掉，若是逆而取之更有利于实现这个目标，林缚也绝不会吝啬不为！
逆而取之，逆而取之！
想到这里，林缚心情澎湃，想着天下大势，留给他的时间实在有限，这钱庄之事，一定要做快、做好、做大！
林缚看着桌旁有笔墨，忍不住心头的兴奋劲，铺开一张纸，一气呵成，写就“逆而取之”四字来，静气观看，自己也觉得这四字写得好，力透纸背，很少能写出如此有气势的字来。
听着外面有脚步声，想是盈袖领着六夫人过来了，林缚将四字随意撕碎，压在笔砚下，侍等盈袖进来，便让她处理掉。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单柔那张娇美的脸探进来，看到林缚在里面，俏脸没来由的一红，磕磕巴巴地说道：“你……你找我呀！”气息都有些乱。
林缚没看见盈袖进院子来，不知道她打什么心思，但单柔这么娇美的一个少妇，说话磕巴倒是让她有一股子少女娇柔得可爱劲来，令林缚心里触动，心想这样的女子正应该受人怜爱，孤守苦居真是天造孽。
“嗯！”林缚应了一声，盯着单柔迷人的眸子。虽然他刚刚与盈袖欢爱过，但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眸子也能让他心动，林缚说道：“我们去园子说话吧！”
“嗯。”单柔低头应了一声，她过来时既期待又害怕，但听林缚要去园子里说事情，却是失望居多，轻轻的一声会将诸多的复杂情感揉了进去。
室外雨声淅沥，园子里空无一人，也看不到盈袖跑去哪里。
林缚走在前面，单柔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心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林缚停住脚，她差点一头撞上去：“啊！”轻呼了一声，单柔慌退了半步，致歉道：“差点撞了你，对不住大人。”
“你是我的六婶娘呢。”林缚说道。
单柔乍听林缚这么说，只当他退缩了，暗道，那一夜在垂花厅下的短暂拥搂，不过是醉后的梦与意乱情迷罢，侍林缚清醒过来，在男人眼里都是权势、声望，哪有什么男女之情？自己也应该醒过来才是，那颗软弱的心给失望弥漫着，几乎要落下泪来。此时单柔仿佛雨中的丁香花，有着一股子清香幽远的意境。
林缚看着她，轻声问道：“男人三妻四妾，你们女人心里真是不恨？”
“啊？”单柔疑惑地抬起头，那双已蓄了泪水的眸子望着林缚，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问，这不是天经地义之事，女人心里恨又有什么办法？
“做我的女人可好？”林缚盯着单柔的眼睛。
单柔连啊都啊不出来，甚至不敢相信林缚的话，那颗软弱而迷茫的心怦怦乱跳着。
“我夜里在东衙，你过来找我！”林缚不想在盈袖的房里跟单柔苟和，那样的话，无论对她们俩谁都不够尊重，他看着单柔的眼睛。
单柔也是鼓足的勇气，没有避开林缚灼热的眼睛，轻声道：“嗯，夜里我过去，做你的女人！”
说完这句话，力气便像是用尽了似的，撑着凉亭子的柱子，坐下来，直到林缚走出园子，都没有缓过神来。
※※※※※※※※※※※※※※※※
林缚没有等盈袖回来，只身从雨中穿过，下山去了东衙，遇到王成服从里面走出来。
王成服长揖而礼，林缚手一挥，要他不用多礼，拦住他问道：“成服，你熟读史书，自秦汉以来，每历百数年，中原必遭游牧蛮胡践踏一回，以你看，因为何故？”
王成服也没有料到制置使会猝然问他这么大的问题，仓促之间也慌于思考，说道：“或许是王道未行的缘故？”左右没有旁人，王成服才敢说出口，要是落入别人的耳里，怕是会第一个给制置使训斥！
“何为王道？”林缚问道。
“君上以仁义治天下，以德政安抚臣民。”儒学对王道有标准的解释，王成服答起来也快，说道：“与霸道不同，王道荡荡，无偏无党！成服只知粗浅之义，实难令大人满意。”
王成服恭敬地低下头，心思澎湃，暗道制置使相询王道、霸道之事，难道要学奢、曹、梁，就要迫不及待的张开爪牙吗？
王成服进入淮东军司的核心时日不长，实也猜不透林缚是行王道还是行霸道之人，只是这样的话，林缚跟他说，是他的荣幸，却绝不是他能问出口的！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儒学论王道，兵法诸家论霸道，而视农耕匠商等为下术，却不晓得农耕匠商才是真正的大道，王霸不过下术罢了！”
王成服愣怔在那里。林缚推崇匠术杂学是众所周知之事，却完全没有想到林缚会将匠术杂学彻底地置于王道、霸道之上！
林缚也不跟王成服细说什么，挥手让他退下去。
儒学及诸家论王霸之道，是在以农耕为主体的生产力基础上讨论的，根本就没有跳出农耕社会的框子。从秦汉之后，农耕社会的生产力发展一直就处于相对平缓跟滞涨的阶段。林缚有着千年后的记忆，要是还不能跳出农耕社会的框子看问题，那就太可怜了。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在后世差不多是妇孺皆知的道理。当生产力得到进一步的发展，进入工业社会之后，中原政权就算是在最脆弱之际，也从未曾受到的落后的北方游牧胡蛮之族的威胁！
即使不能直接将当世的生产力直接推入工业社会，至少也要尽可能的减少阻力跟障碍。要将“抑工、抑匠、抑商，崇道而下术”的陋习清除掉，也许真要到逆而取之的地步，才真正有能力做到。
早在千年之前，齐管仲就言：“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什么“兴商伤农，兴工伤农”的话，不过是怕工场主、商人阶层崛起后，会害帝权罢了。
说到会害帝权，一国之君作为孤家寡人，何时又曾完全的掌握过帝权？
大越朝传国十二帝，高祖创国，也是与文臣武将共治天下，其他十一帝，无一不是给或外戚，或内宦，或文臣牵制掌握。今上崇观帝有意图强励志，还不是给庙堂上的文臣与内宦、武将、外戚、内廷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缚心里清楚，要是按照他的计划，林、周、孙等族很可能会围绕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集云社形成的一个前所未有的商贾势力集团，这个势力集团将有能力影响（增强跟削弱）帝权。
其实也不需要太多的担心，商贾集团势力即使有害处，但也不会比宦官势力、外戚势力或者文官势力更厉害。但是一个帝国要向外扩张，要打击外侮，与帝权结合在一起的商贾集团势力，则要比宦官、外戚以及文官势力集团，有着更加锋利的锋芒与进取心。
帝权彰显，皇帝雄才伟略，大商贾、大工场主，与官宦、贵族又有什么区别？皇帝要是没用的废物一个，落在哪个势力集团手里，不是傀儡？
林缚走进东衙，身上淋了些雨，倒也没有湿透。
秦承祖看到他进来，说道：“正要派人去找大人，京中发出来的塘抄，朝廷调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进涡、汴剿寇！”
“乱搞！”林缚接过塘抄，却没有翻看，扔掉桌上，愤言道：“朝廷诸公天真到竟然以为东胡人会给他们这个喘息的机会？”
去年，东胡人围住大同，有围点打援之嫌疑，却也证明陈芝虎是有能力守住大同的。在大同防御体系千疮百孔之际，目前也没有谁比陈芝虎更适合镇守大同。
陈芝虎一走，东胡人必来攻大同，不可能给朝廷一点喘息的机会。
大同是燕京的西北门户，有陈芝虎守着，李卓还敢继续将大军压在内线休整，在陈芝虎走后，所部精锐也给调走，换了其他守将，东胡大军来打大同，李卓还敢在内线稳坐泰山吗？李卓要率蓟北军去外线跟东胡人决战，有把握吗？
林缚希望能有两到三年的缓冲时间，只要有两三年的时间，淮东根基稳固之后，淮东能维持六到八万的精锐兵力，无论对哪个方向，都不会处于劣势。没想到朝廷出此昏招，使李卓的燕北防线彻底的陷入被动，这形势就有些难判断了。
林缚坐下来，跟秦承祖说道：“我夜里留在这里仔细地想一想，明天再议这事！”
他本来约了六夫人夜里在东衙幽会，好心情倒给这桩事坏了一半，忍不住赌气将塘抄丢到一边去。

卷八 淮东 第五十章 收六夫人
夜已深，东衙后园的院子外檐头滴水，打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发出有节奏的响声，林缚坐在灯下看塘抄，为燕北防线的形势担忧。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林缚初时也没有在意，倒是在院子外守值的侍卫出声发问，他才意识到六夫人过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坐在灯下等了片刻看六夫人走进来。
灯下看美人偷情而来，倒有一种别样的情趣。
“大人，奴家过来了！”单柔细声细气的说了一声，心里慌慌的，没有什么底气。她一路走过来，就怕给别人撞到，也是巧了，除了些侍卫武卒，其他人倒像是给专门遣开了似的。
明烛高烧，六夫人脸上有着淡淡妆容的精致，如鸦秀发挽在颈后，穿着碧色纱质衣裙，在初夏的雨夜里推门走到烛光之下，脸蛋美得妖冶，迷乱人心，给林缚看着，脸脖都是红的，有如极温润的红玉。
林缚原给燕北之事困扰着，给六夫人夜烛下的美给感染到，心思也都陡然舒畅起来，都说美人是解语花、忘忧草，倒是一点都不错。
单柔给林缚盯着看，脸越烧越烫，红唇丹染，娇艳欲滴，脸颊上那抹轻霞更添艳色，眼眸子怯生生的，仿佛林缚再这么盯着看下去，她要吓得惊跑——今夜的单柔有着娇弱少女的情怯。
有几个女子不是藤萝花？攀附、爱慕权势，本是她们的天性，或者说是弱者的天性，单柔心里也不清楚是迷恋林缚这个人，还是痴迷他的权势，抑或是沉浸于他的权势所带给自己的安全感，可以肆意的享受灼热情欲所带给自己的满足感，而不用提心吊胆的害怕给别人发现后身无葬身之地。
这种种因素纠缠错杂在一起，单柔感受到林缚带给她绝不一样的情感体验，整夜为他煎熬，盼他将自己娇嫩的花心摘走。这种情感或许不纯粹，却是炽烈而猛然的。
“走夜路下山来，可怕天黑？”林缚跪坐起来，请六夫人在自己的身边坐下，轻声问道。
“有人陪着过来，刚打发回去，怕大人公务繁忙，怕打扰了大人。”单柔小心的挨坐过来，一颗心提在嗓子眼，怕说错话。只是这种事没有必要瞒身边人的，单柔自然是让丫鬟陪同下来，路上遇到别人，还能有借口圆谎，不然独身一人大半夜的下山，行疑也太可疑了。
下山时倒是豁了出去的心情，真到了地，又心慌起来，单柔看着眼前这么一个人，心想他是如此耀眼，让人望不可及，当真会珍惜如此微不足道的自己？
“你还是改不了口吗？”林缚笑道，牵过六夫人的手，这只手真是柔软，白得泛出瓷光，这样的美人儿，身子又该是何等的美妙？“盈袖姐如何喊我，你也如何喊我便是。”
单柔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看着林缚，能看到他眼睛里渐燃起来的火与温情，陡然有了些勇气，抿着嘴说道：“小七喊你小混蛋……”
林缚一愣，却见单柔嘴角里似怯实娇的含着笑。这一句调情的话，便将她少妇的风情尽情的展露出来，勾得林缚神魂迷倒，恨不得将她的衣裳立即扒开来……
“啊，宋典书，这么晚还有事过来找大人啊！大人已经睡下了。”这会儿是今夜当值的马泼猴提着嗓子在院子外说话。
单柔迄今还不知道宋佳的身份，只晓得她是林缚所任用的女吏。单柔到底是心虚，怕奸情给外人撞破，跟只给抓住脖子提起来的猫，紧张的就要站起来。
林缚抓住单柔的手握了握，要她稍安，马泼猴提着嗓子说话是好心提醒这边，可又怎么能让宋佳不起疑心？
林缚撑着书案站起来，打开门，对外面说道：“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情？”
听着声音，宋佳穿过月门，走进院子里来，身边跟着俏丫头左兰。宋佳也不往里走，就站在月门前的紫罗藤架子下，说道：“什么事情倒也比不上大人正做的事情重要，妾身明天再来见过大人……”敛身施礼，就要带着左兰转身离去。
林缚恍然想到宋佳定是在山道上遇到单柔的丫鬟了，摸了摸鼻子，说道：“也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我找六夫人过来谈钱庄的事情……”
宋佳倒是没有真想着马上就走，听林缚这么说，就收住步子，往前走了两步，挨到林缚的身边，悄声取笑他道：“你要说谎，先不要摸鼻子啊。”那双眼珠子黑白分明的美眸在灯下看了林缚一眼，故意提高声音说道：“这以后可真就是六夫人了啊！”
林缚尴尬一笑，宋佳将袖里墨迹未干的几页纸塞到林缚手里，是她所写的政议，说道：“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变数太多，弊多利少，我暂时也只能想到这么多，比不得你的正事重要，明日再看不迟……”便带着左兰返回山上去。
林缚拿了宋佳草就的政议走回屋里。
单柔受了惊吓，忐忑不安，又猜不透林缚的心思是否会有变化，小心翼翼地说道：“夜色深了，妾身也先回山上去了……”
“你帮我沏杯茶来，我要先看这个……”林缚将手里的那叠纸扬了扬。陈芝虎调任河南制置使一事牵扯甚大，他要先看宋佳的意见，要单柔帮他沏茶来。
单柔心里听了却是高兴，虽说将丫鬟都遣开了，小心翼翼伺候人的事情，她也不是不会做，忙去找茶具沏茶去。将茶端来，又想到上回将茶泼林缚身上的事，单柔将茶递到桌角上，见林缚看得正入神，小心翼翼提醒道：“茶还有些烫……”
林缚看了单柔一眼，指着身边榻席，说道：“你坐这边来。”
“我站这边便好，你处理公务紧要。”单柔说道。
林缚觉得奇怪，君薰拿礼法往自己身上套，努力想做个合适的主母，柳月儿是温顺惯了，小蛮性子野，盈袖有主见，换了是盈袖与小蛮，不要他说什么，她们的脑袋都会凑过来看宋佳写了些什么东西，偏偏单柔小心翼翼得很，仿佛易受伤的小鸟，在他面前不敢做一点逾越规矩的事情。
林缚倾过身子，将她的小手抓住，将她拉到自己的怀里，说道：“你帮我一起看，应许能看更快一些！”心想她以往还是颇有心计，颇有主见的女人，可不想看她在自己面前患得患失的变成惊弓之鸟。
“啊，这怎么可以？”单柔诧异地问道，人却给林缚拉到怀里，一屁股坐到他的大腿上。
初夏时节，衣裳单薄，林缚就穿着褂子跟改过式样的长裤，图省事，外面都没有穿袍裳。单柔所穿襦裙为纱质，亵裤为细棉，薄得很，这一屁股坐上去，那丰美充满弹性的臀就让林缚感受到真真切切的肉实。少女青春气息迷人，但成熟的少妇才能叫男人真正的领会到女人身体的美妙之处。
林缚顿时就心猿意马起来，笑道：“难怪圣贤说办正事要让女人走开！这话诚不欺人啊。”
单柔粉脸一红，她也能感觉到林缚的那根东西顶起来，顶得她心慌意乱，手撑着林缚的大腿，要站起来，说道：“还是让奴家在边上等着……”
“便当你是来考验我的定力。”林缚脸颊贴着单柔的香鬓，又说道：“做我的女人，不用活得这么小心翼翼，来，我们一起看……”就将下巴压在单柔的香肩上，看起宋佳连夜送来的政议来。
在林缚的计划里，只要淮东能在两年时间里扎稳了根基，就将在战略上获得一定的主动，首先可以对奢家用兵。只要能够利用几次大的战役，将奢家走出东闽的精锐战力打残，东闽八姓之间的势力对比就将发生改变。只要宋家等其他七姓，相比较奢家，不再处于弱势，解决浙闽的手段就将多出许多，甚至不排除与宋家联合，促使宋家对奢家倒戈一击的可能。
要先对奢家用兵，林缚首先要保证淮泗之间有足够的缓冲带，不用让淮东陷入两线作战的苦局。留下孙杆子、皇觉天女刘妙贞所部，实际就是起缓冲带的作用。
可朝廷调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就打乱林缚的打算，他暂时还看不到淮泗局势会怎么发展。而淮泗局势的下一步发展，会直接影响到淮东军司的军事重心在北还是在南的根本性选择。故而宋佳也十分紧张陈芝虎南调任河南制置使对淮泗局势及燕北局势的影响，所以夜里才会急着来找林缚。
朝廷所划河南之地，其实是后世河南省在黄河以南的地域，东南面与江东郡的淮泗地区相接。
单柔也不是养在深闺完全不知世事的美艳少妇，强静下心思坐在林缚的怀里，跟着一起看宋佳的书议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之事，轻声说道：“这个宋姑娘还真是不简单呢，这么复杂的事情，便是别人说给我听，我都会给绕迷糊，她倒是能说得头头是道……”
“宋姑娘师学其父永泰伯宋浮，宋浮可是与奢文庄并称东闽双杰的人物，自然是个厉害的角色。”林缚说道。
“啊？”单柔不可置信地看向林缚，手轻捂粉唇，讶异地问道：“永泰伯之女不是奢家的儿媳妇吗？”
林缚笑了笑，说道：“这事一时半会也解释不清楚，值得这时候浪费千金之时说这个？”
单柔秀脸羞赧，知道林缚是说春宵时到，好不容易岔过去的心思，又陡然回到那令人期待，激动又不得不刻制、压抑的欢爱之事上来，身子转眼间就发烫起来，感觉林缚那双撩人的手往衣服里钻。
单柔情欲如潮，但还想着不能让男人得到太顺畅，双手摁住他往肚兜里钻的那只怪手，却不料又有一只怪手往裤腰带里钻。权衡利弊，弃守上面，摁住下面那只怪手，嘴里嘤嘤叫着：“别，别……”溢津溪头已经给指尖触到，身子打筛子似的控制不住颤抖，这瞬时竟是泄了身。
单柔没想到会这么丢人，羞得要找条地缝钻进去，脸埋在林缚的怀里，不敢看他，晶莹剔透的耳根子，跟丹染似的红艳。单柔心里还有些担心，担心林缚嫌自己淫靡，却不晓得她这般反应，最是能满足男人的征服欲。
林缚迫不及待地将她的娇躯抱起，往后面的卧室走去，几乎是扯破似的，将她剥了干净。
这一夜，单柔刻制着不大声叫，都将一方绢帕咬烂，稍能承受时，才满口“小混蛋，小混蛋，要弄死了，要弄死了”的小声乱叫，呻吟如婴啼，别样情趣。待到天蒙蒙亮时，两人才肢体交叠的睡去。

卷八 淮东 第五十一章 三女争艳
单柔醒来时，天光已亮，屋外雨声未歇，淅淅沥沥的让人听着舒坦。
屋里没有人，也不晓得林缚何时起身离开，院子里也静悄悄的，看不出有人的样子。这里是东衙的后园。园子不大，天井才十来步见方，砖铺地，檐头滴水落在上面响声清晰，一丛修竹，枝叶簌簌的磨着，也映在窗户纸上。
单柔坐起身来，雪白的身子淤红了几处，都是昨夜欢爱后留下的痕迹。掀开被单看了看身下的蓝印花床单，更是一片狼藉。单柔倒是顾不上收拾这边，她要赶紧先离开这边。虽说这园子是林缚临时休息之所，但林缚昨夜没有回山上去，难保顾君熏清晨不下来看一眼。
单柔晓得自己没有争宠的资格，当然不会在顾君薰面前找晦气，拿起凌乱堆在角桌的裙裳，又好气又好笑，她那上好的丝纱衣裙，却给性急、蛮横的林缚撕得破破落落。
“真是野兽！”单柔羞赧而语，却是苦恼无比，不晓得丫鬟会不会机灵些过来看她，不然她真要给困在这里等林缚回来解救。她总不能穿着这么一身裙裳从后门溜出去，也不晓得林缚忙起来，几时能想到她的窘境。
单柔仅穿起亵裤、抹胸，苦恼地坐在床边上，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连外厢房都不敢去。听着外面有脚步声传来，单柔的心提到嗓子眼，就怕顾君薰或小蛮过来。柳月儿性子温顺，撞破了多半还要替她隐瞒着，换了顾君薰跟小蛮，怕就不会那么好说话了。
顾盈袖推门进来，见单柔藏在门背后，取笑她道：“偷吃到嘴，才知道心虚？”
“姐姐，你莫取笑我了。”见顾盈袖手里拿了一套裙裳，讶异地问道：“姐姐怎知道我就要这个？”
“你这小嘴，姐姐，姐姐的唤得人心甜，我不会给你拿衣裳来，不是要让你一直在这里等下去？”顾盈袖说道：“那家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他午前要上岛上去，怕是要夜里才能回来。他心里倒还是想着你的，让别人送了张纸条过来……”
单柔心里美滋滋的，接过裙裳穿上，听着外面吱吱喳喳的说话声，是她房里那两名贴身丫鬟，跟顾盈袖的贴身丫鬟在外面说话。
“你可不就是人家的姐姐？”单柔说道。
顾盈袖比她要大一个月，不过最初嫁入林家，嫁给林庭训作妾，她在前，顾盈袖在后，这会儿却是倒了过来，单柔自然唤顾盈袖为姐姐。
“得了，咱们还是小六，小七的叫着吧，虽说跟其他几人不大来往了，但也要防备着在别人面前说漏嘴。”顾盈袖说道，见单柔胸口露出些许红迹，将抹胸拉开看了看，雪白嫩腻的酥胸留了两道很深的淤痕，无奈地笑道：“这家伙啊，就喜欢吸这里，还有吸脖子，也不管淤痕能不能消掉，还让别人提心吊胆好几天……”
单柔脸红羞赧，将抹胸往上拉了拉，将淤痕藏住，只是某处磨破了皮，走路颇是不便，要夹着腿走，才不会那么疼。
顾盈袖看了幸灾乐祸，笑道：“让你馋吃一回不知道收敛，得好几天折腾！”又问她，“钱庄的事情，你怎么看？”
“什么钱庄的事情？”单柔问道。
“他没有跟你说？”顾盈袖问道。
“没有，前面那个……后面乏了，就睡了。”单柔也不好意思说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才睡，那里磨破了皮还真是贪欢的报应，红着脸说道：“也是一觉睡到刚刚醒，都什么时辰了？”
“合辄是一夜管饱啊，你倒是能受得。”顾盈袖没好气地说道。
“姐姐能受得？”单柔问道。
“你个骚蹄子，倒反过来编排我？”顾盈袖笑骂道，又说道：“钱庄的事，我也说不细，宋典书在前面，我们找她去问个详细……”
“我……”单柔犹豫了，宋佳昨夜过来过，知道这桩事，心虚有些怕见宋佳。
“怎么了？”顾盈袖问道。
“宋典书是永泰伯宋浮之女，其他事情倒也跟钱庄一样，没来得及听他细说……宋典书怎么会在崇州，奢宋二家不正在造反吗？”单柔问道。
“给撞到了？”顾盈袖倒是聪明，淮东有这么多秘密呢，知道林缚不会无缘无故的单说起宋佳来。
“嗯。”单柔承认道。她跟顾盈袖斗了好些年，也知道她的心思比谁都细，想着以后要在林缚心里占个地位，她也指望不上别人，只能跟顾盈袖搞好关系。
“前年春上，宋典书跟奢家之女路过广教寺去江宁，挨着那家伙领兵从津海走海路回来，将她姑嫂二人捉了下来。”顾盈袖略加解释道：“这桩事对奢家来说是桩耻辱，派人来杀她们，她们二人，特别是宋典书，对南边的心思就淡了！”
“原来是这样啊！”单柔恍然说道。
离乱之世，女人，特别是绝艳妖娆的女人，不过都是男人的玩物，有几个女人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奢宋两家在南边反叛，宋佳与奢明月在崇州被俘，若是给押送往江宁或燕京，多半难逃给打入教坊司，供人淫乐以羞辱奢宋两家的命运。林缚既然将她们留在崇州，怕是她们心里也将自己当成林缚的宠姬了吧？
单柔也不是没有见识的女人，既然知道宋佳留在崇州的原因，也就没有什么好心虚的，便与顾盈袖去前院见她。好似她与顾盈袖专门为问钱庄之事联袂而来，将夜宿东衙之事跟她毫无关系……
※※※※※※※※※※※※※※※※
宋佳看着顾盈袖、单柔相携而来，忙起身相迎，嫣然而笑道：“六夫人，七夫人怎么有空过来，大人晨时去了岛上，六夫人，七夫人还真是不巧了……”好像她根本不知道单柔在后园子里宿夜似的。
“宋典书你在这里也可以的。”顾盈袖说道：“林缚要林家掏银子跟着一起办钱庄，也不是我们姐妹俩能拿主意，办钱庄有什么好处，还要解释给其他几个姐姐知道。我们晓得的东西不多，过来麻烦宋典书给我们解释一下……”
“哦？钱庄之事还是大人亲自拿主意，我解释起来，可也不比大人说得透啊！”宋佳说道，抬手理鬓，却似无意地瞥了单柔一眼，嘴角有那浅浅不甚分明的笑。
便是这两个表情，将单柔色厉内荏的外壳戳破，单柔粉脸一红，不自觉的转头看向别处。
顾盈袖知道宋佳这女人心思甚密，整个山头的女人加起来斗心眼都未必是她的对手，单柔也就有些小聪明罢了，哪里是堪她一击？
细想来，宋佳单独随林缚去海东一走就是四五个月，林缚倒没有将她收进房里去，看来林缚也非一般的重视她。
宋佳当然也不会将别人的脸皮戳破，便将话题转到钱庄之事上来。
“……钱庄之事对淮东尤为重要，或将成为淮东的根基之一，大人也是素来重恩义之人，几位夫人若对淮东有信心，也更能明白钱庄之利吧。”宋佳仔细地将钱庄之事跟顾盈袖、单柔解释了一遍。
顾盈袖与单柔也没有停留，告辞后就直接去找三夫人。单柔来崇州后，消息还是闭塞，顾盈袖名义上就是帮着顾君熏打理内府事务，自然清楚外面是什么世道。
看上去东阳军是收复了上林里，但指不定什么时候局势就崩溃了。要是对淮东，对林缚都没有信心的话，林族究竟要寄身何处，才能逃过乱世大劫？
虽说林庭训在死前立了幼子林续熙继承家业，但林续熙在成年之前，林家的事情还是要由林庭训死时的正室三夫人来主持，等林续熙成年之后，六夫人单柔说话的声音才能强过三夫人。
三夫人就算有些见识，又能有多大的见识，下意识的认为祖上传下来的土地不能卖。但给单柔、顾盈袖一劝说，三夫人又犹豫起来。这些年又确实一直在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到崇州后才算安定下来，要她立即回上林里去，她心里也会打鼓。真要是朝廷都不保，林家自然也保不住上林里的那些田地。
三夫人一时间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只说道：“老大跟二老爷那里会拿主意，我们几个妇道人家还是不要瞎拿主意了！”
三夫人要是咬定不松口，那这边也就帮不上林缚多少忙，顾盈袖便与单柔回山上去。
在路上，单柔问顾盈袖：“三姐该不会是觉察出什么来了？”虽说这么问，脸上倒没有太多的惊慌。
顾盈袖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说你的脸蛋，也就一夜的工夫，皮肤都要嫩得透出水来了，你真该拿那种照得人脸最清楚的镏金琉璃镜好好看一下。说话时，老三大半时间都在瞅你的脸，她不起疑心才叫有鬼了……”
“有嘛？”单柔摸了摸脸蛋，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没觉得跟昨天有什么不同啊……”
“还不是你自己做贼心虚？”顾盈袖笑了起来。
顾盈袖与单柔走回山上，看到内宅里忙乱，好些婆子、丫鬟在那里准备行囊，赶着小蛮出来，问她：“什么事情？”
“总督府急令，要相公去江宁议事，姐姐正好回江宁省亲去，这边要着急准备起来，才能赶着相公的行程……”小蛮说道。
林缚率军去海东，总督也未见有一道命令传来，这会儿却赶着要林缚去江宁议事。再说山上山下都在说陈芝虎调任河南制置使的事情，难道又要打仗了？
想着林缚从海东回来还没有满一个月，顾盈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世事如此，哪个能掌握？

卷八 淮东 第五十二章 江宁行
江南岸的驿道，驼铃声，马蹄声，骑乘时甲片晃动相击的声音交错在一起。
张苟早就能理解杆爷当年为何咬着牙要攒一支骑兵出来，安帅为何对带两千骑兵来投的陈韩三如此重视以致在徐州时完全没有防备他，只是感受没有现在更直接。
宁王诏随总督府令函同时抵达崇州，林缚受诏前往江宁议事，从骑营抽调两千骑兵随行护卫，差不多是淮东骑军司三分之二的兵力。
带这么多骑兵上路，多少有些耀武扬威之意，也保不住宁王、岳冷秋之流对淮东军司完全没有歪心思。就骑营来说，利用两到三天的时间，自带补给粮草，进行五六百里的长程行军，适应各种地形，也是战训科目之一。
江南驿道宽度有限，两千骑兵延展开来，队伍倒有五六里长。这些年来，虽说不断有兵马经过江南驿道调动，却没有哪一支军队能比得上眼前的骑队气势雄盛。
虽说跨下都是清一色的无甲军马，实际这支两千余人的骑队，却是重甲骑与轻骑混编。
日常行军，重甲骑所编的战马，不会披挂上沉重的铠甲，但战马更彪健，体形之壮，远非江南常见的中原马能比。马背上的士卒皆穿黑甲，所持皆是长近两丈的制式骑枪。行军时骑枪举天，长达一尺的锋锐枪头折射着阳光的光芒，远观去，真正就像寒枪密林。
与之不同的，轻骑士卒身穿褐甲，腰悬战刀，战马也更讲究速度跟耐力，人数是重甲骑的四倍。
相比较战马、兵甲，久经血腥与残酷战事考验的悍卒骑在马背上，仿佛一块从烈火中刚刚钳出的烧火的铁，仿佛一把沾了血还在往下淌的刀，仿佛一柄刚刚刺破敌人胸膛的长枪，给人心里造成强烈的冲击。
一匹战马打响鼻子，仿佛传染似的，就有无数战马跟着打响鼻子。在道路边围观的民众，好些人都给战马打响鼻子弄出来的异响吓得浑身发抖，更多人是给如此军容所撼。
“这就是淮东军啊，看着就觉得冷飕飕的，城里那些马步兵完全不能比啊。”
“那是，这可百战百胜的淮东军啊，哪里是县里那些追匪抓盗也会给杀得人仰马翻的县兵？”
“你们可知道，淮东制置使可是百年才降世的武曲星呢，要不是武曲星，能带出这么厉害的兵来？”
“老杨头，你又胡说八道了，林制置使可是正牌的大越举子出身，只是看不惯那些无能的武将，才愤而弃笔从戎的……”
……
围观的乡人议论纷纷，张苟骑在马背上，陆陆续续的能听到一些，这样的议论让他的心情复杂。
他们这些军令官学员集结起来进行战术培训也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主要学习的就是地形与战术安排。作为中高级军官，给提拔到学员队进行集中学习的，都是久经沙场的，多多少少都有带兵打仗的经验。他们对战术都有直观的认知，也有初步的经验总结。即使好些人都目不识丁，在识字扫盲时，个个都叫苦连天，但在学习战术时，反而比认得几个大字轻松得多。相比较在崇州集中学习，实地考察与地形讲解，对军令官学员们更有用处，所以这次跟着一起到江宁来。相比较崇州地形的单一，江宁地形则由丘陵、岗地、河谷、滨湖及沿江河地等地貌构成，才是地形战术实地学习的好场所。
无论谁都不会允许林缚率两千精骑进驻江宁城的，林景中调去海东任济州巡检司巡检之后，孙文炳担任淮东军司驻江宁的联络人，他早在东华门外的东阳镇东首准备好驻营。
张苟他们不焦急，难得来江宁，好些人都是第一回来江宁，等着南面的骑兵进入营寨，他们学队员则能稍自由一些，便策马到金川河西岸长堤上等候。
在江面上，鼓风而行的巨帆仿佛掠水而飞的巨鸟，“津海号”在两艘集云级战船的护卫，似缓实疾的往金川河口方向驶来。“津海号”逆水而行的速度，倒是不比骑兵慢。
在河口，镇子里屋舍鳞次栉比，恍若雄城。
韩采芝是几人里唯一来过来江宁的，指着那一片屋舍跟张苟、张季恒说道：“大人来江宁之前，这一片还只是仅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如今你们看看……”
这时候有人打马过来，是林缚身边的侍卫，对韩采芝三人说道：“大人要你们收拾停当后过去见他……”
河口多为东阳乡党，上林里好些人都在这里落脚生根，韩采芝这趟回江宁来，也有些衣锦还乡的感觉，林缚召他过去，忙与张苟、张季恒安排好学员队的事务，先跟着侍卫一起进镇子参见林缚去。
林缚刚下码头，杨朴、赵勤民代表顾悟尘来迎。林庭立也是先一步来到江宁，也临时住在河口。张苟等人赶到时，林缚正站在码头上，与众人嘘寒问暖。
已是黄昏，林缚作为女婿，不便在顾府宿夜，所以明日才会正式进城，今夜在河口宿夜。顾君薰是难得回来一趟，要与爹娘好好的团聚几天，今天夜里就先进城去住进顾府。虽有六个月的身孕，不过坐船也不累人，这边备好马车，先送她进城住进顾府去。
张苟、张季恒、韩采芝三人过来，林缚跟赵舒翰、赵勤民、杨朴等人介绍他们，临了又问张苟一句：“听说你这段时间颇用心在学海事、船战，有意进水营？”
“末将水寨出身，却没能真正的乘战船与敌接战，殊为遗憾。”赵苟回道：“归大人麾下，末将有机会重新学习兵事，便想用心学一学水战……”
“哦，我晓得了。”林缚说道：“你们留下来，用过宴后，再回驻营吧！”
“是。”张苟与张季恒、韩采芝二人一起应道。
他不晓得林缚能不能猜透他的心思，与其编入马步军不能完全受到信任，他又不能对昔时的兄弟大开杀戮，唯有编入水营，才能逃开昔时的是非。
当然了，张苟的话也不完全是托辞，作为水寨出身，除了早期在洪泽浦里跟官兵进行小规模的水战，后期就上岸率领马步军，他本身对水战还是颇感兴趣的。
离集训结束还有一个多月，张苟也不清楚自己最终的出向，而有南原虎之称的陈芝虎率部进赴汴泗，就任河南制置使，张苟也不清楚红袄女跟杆爷能不能应付。
※※※※※※※※※※※※※※※※
草堂还留着，林缚此行回江宁，船刚靠船，拜帖便如雪片飘来。
林缚在草堂的第一夜，仅与林庭立、赵舒翰、杨释、柳西林、赵勤民等人见面。
距上回来江宁迎娶君薰，也将有两年的时间。时间虽不长，但期间经历嵊泗、淮泗、海东诸战，也颇有沧海桑田之感。
用过宴后，诸将都回驻营休息，林缚留林庭立、赵舒翰、杨释、柳西林、赵勤民等人在草堂夜谈。除周普、韩采芝诸将外，林梦得这次也随林缚返回江宁。钱庄之事，林缚出面招呼一声，但具体劝说东阳乡党，还要林梦得出面做些水磨工夫。
林庭立任东阳知府兼督兵备事，身为江东郡的实权派人物，但他晓得真正代表林族崛起的是掌握淮东军司的林缚。即使不考虑林续文掌握的津海势力，仅凭东阳、淮东两系的势力，林家都堪称大越朝第一等的世族。
从青州返回后，杨朴的身子一直都不大好。虽说是习武之人，但随顾悟尘出生入死，身上隐伤颇多，杨朴的筋骨反而不及普通人强健。
杨释倒是真正成长起来，颇有名将之姿，出任江宁水营第二将。虽直接掌握江宁水营兵力不过半数，却是江宁水营的精锐所在，是顾悟尘掌握江宁水营最主要的助手。
柳西林一直担任东城尉。在张玉伯调往淮安府任通判，后知徐州之后，新接任江宁府左司寇的郭品孝，也是东阳籍官员，今日有事没能过来迎接林缚。赵勤民一直都在顾悟尘身边办事，不过他也建下不少的功业，得顾悟尘推荐，如此也是从五品朝散大夫的散阶。
相比较之下，赵舒翰一直郁郁不得志，虽说水涨船高，散阶升为正六品的朝议郎，但一直都未获得实缺，去施展他的政治才华，他也不愿意去给顾悟尘做幕僚，大多数时间都在河口编写《将作经》。
“这次朝廷下决心调陈芝虎率部进河南，宁王府及岳冷秋又传文召集众人来江宁议事，是要集中两淮的力量，一举将淮泗间的残寇势力荡除干净吧。顾大人这两天都给喊去宁王府议事，谈的就是这个，也没有来得及写信去崇州。”赵勤民先开了话头，跟林缚说道：“这两天宁王府议事，一直都视宿豫孙壮所部为隐患。后天正式议事时，我想岳冷秋或宁王，都会要你表态的……”
林缚手指敲了敲桌子，说道：“这个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宿豫、睢宁的驻军多达一万两千人，要是再叛，是很头疼。但陈芝虎率部过来，两淮又兵强马壮，孙壮等少数流民军归附将领有可能心思不稳，但大部分人未必会有反意，也许不会有太大的麻烦……他们与其担心孙壮，还不如担心陈韩三会有异心。”
朝廷从大同调陈芝虎所部南下，是认定在秋冬季之前，东胡不会集兵南下，江宁这边大部分人都应该有相同的乐观判断。
相比较孙杆子等少数流民军心思不稳来，林缚更担心朝廷过于乐观。林缚已经派人去蓟北联络李卓，只是还没有人回来，实不知道李卓、高宗庭两人内心的真实想法。陈芝虎调任河南制置使之后，李卓在北线的肩上担子，会重得可怕。
“之前朝廷里就有声音要求追究陈芝虎守御大同不力的罪责，还是圣上英明，保住陈芝虎大同主将的位置，这回怎么就突然调他任河南制置使了？”赵舒翰疑惑地问林缚，“你可曾提前得到消息？”
“没有，也许宁王与岳冷秋会知道些消息，但我也是在来江宁之前突然知道这个消息，与宁王府传诏众人到江宁议事，前后就差了一天。”林缚摇了摇头。
陈芝虎之前就是大同镇守备，职同提督官，改任河南制置使，是降职任用，这个消息对林缚来说很突然。陈芝虎的调离，涉及到燕北防线的根本。李卓要是提前知道消息，一定会先派人过来跟淮东通气。要是李卓对陈芝虎的调离也措手不及的话，朝廷真正推动这桩事的，也就那几个人了，不会很难猜。
“我看也未必是桩坏事。”林庭立说道：“将红袄女残部荡除，淮泗就将彻底的安顿下来，陈芝虎再率部返回大同就是，淮西兵马也能南调跟奢家作战……”
“将希望寄予一役，过于凶险了。”林缚微微摇了摇头，“奢家有人在高丽与东虏有所接触，而奢家又一向注意联络流寇，朝廷很难争出先手来……”
从围棋上来，调陈芝虎所部南下，可谓脱先，初看是一步好棋，恰恰留下非常大的隐患。为了弥补这个隐患，李卓很可能会被迫提前从辽西出兵，从内线跳到外线作战。
陈芝虎守大同，虽然打得惨烈，但毕竟将东胡人击退，去年淮泗乱民也大体荡除，岳冷秋随后在淮西取得一系列对罗献成部的胜利，江东、江西、两浙沿钱江所形成的防线也日益稳定，对奢家作战也屡有小胜。在这种的局势下，官兵还体现出相当不错的战斗力，难免使人乐观，而各地财政压力越来越大，又难免使人急躁。
林庭立对局势也有乐观判断，林缚不是很奇怪，要没有一点蛊惑性，朝廷也不可能调陈芝虎南下。林缚心里想，也许真正的危险来自当今皇帝脑子里急躁的念头，也许他已经没有耐心了，只要存在可能性，他想搏一搏了。
今夜也讨论不出什么来，只是大家坐下来初步的交换一下意见。
夜深时，林庭立等人都相继回去休息，还要在江宁留几天，没必要将话在今夜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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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虽深，林缚却难眠，与林梦得还坐在月下谈事。
“二老爷话里的意思，真要将河南、淮西的局势平定了，宁王府调东阳军南下打奢家，他也不会反对！”林梦得说道：“他对当前的局势，看法也乐观了一些。”
“也不能怪他。”林缚说道：“你总不能指望别人的心思跟淮东完全一致！”
更多的野心家所图谋的仅仅是更大的权势，又有几个人稍有势力时，会想到起兵造反争夺帝位？
说起权势来，林庭立如今也是位高权重。这世道继续乱下来，未必就能使他的权势多增加一分，反而会带来许多不确定性的危险。仅仅从个人及家族权势的角度来看，林庭立期望元氏能恢复中兴之治，是可以理解的。
而张玉伯、赵舒翰等人，还是受传统的儒学影响很深，有着很强烈的对朝廷尽忠的心思。真是有着这些的期望，对局势的判断自然也将乐观一些。
林缚如今也只能掌握淮东军司内部，注意统一思想，林庭立、林续文以及赵舒翰、张玉伯，甚至顾悟尘、顾嗣元、陈元亮、赵勤民等人毕竟不属于淮东军司内部。他们有各自的心思，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抱负与追求，林缚也不能强求。
“我知道是这么回事。我就担心钱庄之事，未必能在江宁得到很好的回应。”林梦得说道。
“很多时候，要有求同存异的心思，才能做成事情。”林缚说道：“局势能稳定下来，设钱庄更是有益众人的举措，如今江宁能有乐观的情绪跟判断，对钱庄之事反而是利的……你也不能急躁地希望东阳乡党将筹码都押在淮东身上，不要焦急，能做到什么程度，尽力而为就可。”
“也是，是我心急了。”林梦得自嘲地笑了笑，“这局势好转，大家才会盼望钱能生钱！”

卷八 淮东 第五十三章 君子不器
次日，林缚换上御赐鹤图朱紫公服，腰缠镶金银犀角玉饰牛皮腰鞓，头带双直翅黑幞纱冠，在百余侍卫簇拥下，从东华门进城，先去东城藏津桥顾府拜见岳母父顾悟尘夫妇。
江宁城里有资格穿紫的王公大臣也有二十余人，但多是给踢到江宁来守陵的江宁六部大臣或封爵甚高而无实权的显贵，真正手握重权的穿紫大臣，仅寥寥数人。
江淮总督岳冷秋算一位。
江宁府尹王学善算一位。
江东宣抚使王添算一位。
江东按察使兼江宁左都御史余心源算一位。
江宁兵部尚书程余谦算一位。
江宁兵部侍郎顾悟尘算一位。
原庐州镇守，江东提督兼徽南制置使邓愈算一位。
相比较上述几位，林缚年仅二十四岁，虽官阶未到三品之上，但累积军功、政绩，得御赐紫裳，真真切切的是江东郡的巨头人物，则格外的耀眼。
林缚面容清俊，脸颊上有两三道还没有消去的伤疤，身材略显削瘦。然而即使穿着文官公服，骑在青黑色的高头骏马，在诸多披甲骑侍的簇拥下，依旧如一柄绝世刃器，即使藏在鞘里，也能让人感觉到那无坚不摧的锋芒。
这些年来，战事不断，好几个郡都给糟蹋残了，但江宁一直都远离战火，是富贵人家的温柔乡、避风港。也正因为战事不断，更多的外地富贵权宦，都拖家携口来江宁避祸，寻找那种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安全感，也使得江宁城越发畸形的繁华。
追逐、羡慕权势，本是人的天性，林缚在百余骑侍的簇拥下穿街而过，自然也引起巷井民众的围观。小媳妇、大姑娘更是心花怒发，成群结队的涌过来围观。虽说这位制置使在士子清流眼里声名狼藉，却绝对是无数大家闺秀的梦中人，江南第一才子状元郎陈明辙也相形见绌了。
且不管这位年轻的制置使早就名草有主，胆小的偷窥，胆大的直目相望，更有甚者频抛媚眉眼而去……要是给制置使的眼神无意间扫过，更是心潮澎湃，忍不住要尖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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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锦生隔窗望着楼下穿街而过的骑队，看着街上的热闹，恍然有思，心里想，谁能想到，四年前他都不放在眼里的一个寻常举子，会如星辰一样崛起，以他永昌侯次子的身份，递上拜帖求见，却还要排队等着。
等骑队过去好一阵子，元锦生才收回心神，与他同桌而坐的王学善之子王超，藩鼎之子藩楼的少财东藩知美，也是心有所思。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青年，脸带不屑地望着窗外那些犯花痴病的小媳妇、大姑娘们，讥笑道：“提拔一个目不识丁的打铁匠人做官，天下还真是没有这个猪倌儿做不出来的蠢事啊！”
这个青年不是旁人，他是前科状元陈明辙的同窗好友，江东按察使余心源之子余辟疆。
余辟疆与陈明辙是同科入第，陈明辙风头太劲，过刚易折，遂请假回乡避开京中激烈的党争，余辟疆则一直留在京中小心翼翼处事。供职翰林院的三年期将满，余辟疆这回是请假回江宁省亲，实际也是为调回江宁进行活动。
迁都之事一直都在秘密进行中，知悉其秘的人，当然知道江宁六部的地位相比较以往，有着微妙的变化，不再纯粹是没有实权的空架子，连着江宁都察院的地位也有了极大的提高。
如今各地战火频起，放外为官风险极高，与其在燕京勾心斗角，还不如到江宁来，安稳的积攒做官的资历。再说在江东郡，吴党势力依旧要占半壁天下，又有老头子余心源罩着，余辟疆不回江宁当官做什么？
顾嗣元到青州任官领兵，已经离开江宁的公子圈，陈明辙这两年也留在海虞，一直没有正式出仕，余辟疆初回江宁，短时间就成为西溪学社青年一代的核心人物。
元锦生、王超、藩知美本就是江宁公子圈里的顶尖人物，余辟疆来江宁，没几天就跟他们打得火热。今日无事，约来喝茶，没想遇到林缚从茶楼街前而过。
余辟疆也自诩青年才俊，除陈明辙外，这辈子也没有佩服过他人，看到林缚初入城，风头之劲完全盖掉他的锋芒，心里当然会有不服。
这些倒是其次，更为主要的，林缚在淮东实施的诸政，特别是大肆提拔粗野村夫做官，使得士子清流的政治特权与地位受到直接而剧烈的冲击。
葛福提拔为工官，董原以举子出身任两浙宣抚使，这些可以作为殊例，作为野有遗贤的美谈，给大家接受，并且津津乐道。林缚在淮东大肆提拔粗野村夫为官，则犯了大忌。若是凭这种形势发展下来，庙堂之中给粗野村夫充塞，他们这些含辛茹苦，寒窗苦读，从科道进身的士子们，还有什么清贵之处可言？
藩知美虽然没有已经反抗林缚的念头，但对林缚的怨恨却不会消，听到余辟僵的话，大有知音之感，附和道：“如今淮东军司牵头要搞什么钱庄，要是当官的不好好当官，治理地方，却开典当行来放印子钱，夺民口食，这世道还真是要变了……”
林缚虽然昨日才到江宁，不过钱庄之事已经早几日在东阳乡党之间传开风声。藩家在河口所办的酒楼也是东阳乡党聚集谈事的场所之一，藩知美他们也是早就知道淮东军司要纠集人办钱庄的事情。
“君子不器之德，却是要给猪倌儿糟蹋个遍了！”余辟疆摇头叹道。
元锦生端起茶盏来，抿着茶，不附和余辟疆跟藩知美的牢骚话。
就目前所得的消息，林缚欲召集人在淮东设钱庄，除为粮商出据飞票外，更主要的是要放印子钱取利。这桩事在士子清流里传开，不过是在林缚的头上又添了一桩笑谈，但绝非简单的用一句“君子不器”能轻视的。
虽说好些人以君子自居，平时连谈到银子都觉得脏了口，但江宁城里的大小典当行，有几家暗地里跟官家没有牵连？江宁城里那些人放印子钱的，有几家背后没有官家人物支撑着？藩知美嘴里说得不屑，但事实上永昌侯府及藩楼的很大一笔收入，就是放印子钱来息，开典当行。
与别家偷偷摸摸的找代理人来做不同，林缚在淮东是要大张旗鼓的来做这桩事，事实上在清流士子之间造成的冲击，倒不如林缚在淮东大肆提拔粗野村夫做官来得强烈。
元锦生想着别的心思，喝过茶，扔下一枚银锞子当茶钱，便找借口先离开。
元锦生回到侯府，路过他父亲日常起居的望翠园时，探头往里看了看。
侯府从事周鹤打后面过来，说道：“小侯爷，你去了哪里，侯爷正让我四处找你呢？”
“父亲寻我什么事情？”元锦生问道。
“锦生在外面？”元归政恰在院子西角的凉亭里，听着这边的说话声，开口问道。
“是我。”元锦生走进望翠园，站在台阶前，给元归政见礼，说道：“见过父亲。父亲找我有什么事情？”
“林缚那边可有回帖送来？”元归政问道。
林缚难得回江宁，不晓得有多少人要争着跟他见面。自然是先将拜帖递过府去，要等林缚有回帖来，才能知道有没有机会见上面，也有人是专程派家人在林缚下榻的地方等候回音。
永昌侯元归政在江宁城里虽是显爵，就算他送了拜帖，也不一定就能见到林缚他人的。元归政也担心自己的面子给驳，沦为江宁城的笑柄，所以让元锦生先递拜帖试探一下。
“还未曾有回音。我适才在圆福楼里正看到林缚穿街去顾家，想来一时还无暇理会那些求见的拜帖。”元锦生说道。
元归政袖手望外院墙飞檐外的晴空，淡淡说道：“汤浩信死了，不是一桩好事啊！”
元锦生知道父亲为何生此感慨。他们这边与淮东本有维持密切关系的机会，只是两年前虞东宫庄管事太监苗硕出手过于小气，坏了事情。当时林缚率靖海水营在东海对抗奢家控制的东海寇势力，苗硕才愿意拿六千两银子出来资军，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导致两边的关系变淡。
这个倒非主要，更主要的是诸家联手在山东逼死汤浩信，梁家得益最大，永昌侯府本来就是与太后及梁家同一系的势力——彼此间的裂痕就再难以弥合。
汤浩信死时，林缚还仅占了崇州一县。虽已经露出峥嵘头角，但相比较梁家谋山东的重要性，自然也无暇顾忌林缚对汤浩信之死有何感受。
汤浩信死后，林缚在崇州一系列的应对与反击，才叫众人知道什么叫初生牛犊敢欺虎！
林缚借守孝之名，暗中潜至津海，在盐银保粮一事上，强硬地迫使梁家、张岳等楚党势力以及张晏、郝宗成的帝党势力一起低头。盐银保粮事成，以崇州为首的东阳系势力，每年从中少说要捞去七八十万两银子，这是谁都没有事先想到的事情。
淮泗一战，梁家没有占到多大的便宜。陈韩三给岳冷秋招安，挡住梁家往南扩张的步伐。顾嗣元在淮东的协助下，率领一部精兵进驻青州，遏制住梁家往东扩张的步伐。林缚则正式就任淮东制置使，正式成为江东郡，甚至东南地区都屈指可数的巨头人物。
要是说逼死汤浩信，使梁家有机会占得山东及中州北部地区，是一利，但将林缚推到对立面，又使林缚有机会在淮东强势崛起，则是最大的失策。
“事已至此，多忧无益。”元锦生说道：“只要苏湄在他心里还有地位，也不是没有缓和关系的机会。再说汤浩信之死，梁家得益最大，跟我们可没有什么直接的利害冲突，林缚总不能将怨恨都栽我们头上来。我的拜帖也许不管用，大哥倒是跟他趣味颇投，要不让大哥送拜帖过去试试？”
“那个孽子，要是能老实的听我的话，这些年来筹划就不用这么辛苦！”元归政气恨地说道，想到另一桩事，问道：“淮东兴办钱庄一事，你怎么看？”

卷八 淮东 第五十四章 真假虚实
听父亲问起林缚在淮东兴办钱庄之事，元锦生稍作思量，待到回答，就听见有脚步声走近，转头看见大哥元锦秋穿门进来。
“听周鹤说，父亲找我？”元锦秋穿门进来，站在廊檐下，望着这边问道。
虽说没有走近，但还是有酒气扑来，看大哥的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想必是喝了不少酒刚回来，衣裳前襟也沾了不少酒渍、油渍。
元归政眉头微蹙，忍住没有出声训斥，只说道：“我正问锦生淮东办钱庄的事情，你也坐下来听听！”
元锦秋打了一个酒嗝，走过来步履还有些摇晃，扶着凉亭的廊柱子坐下，笑嘻嘻地说道：“锦生比我有出息多了，我也来听听就是……”
元锦生接着刚才的思路，说道：“淮东兴办钱庄，主要是为粮商在津海、青州、山阳、崇州等四地贩运米粮便利。办成钱庄，这几地的粮商，都可以直接使用钱庄出据的飞票往来结算，不会再有银钱转运繁琐与凶险。从这点来看，淮东依旧将津海粮道视为根本。有这种种方便，粮商自然也愿意乐享其成，估计也会愿意促成此事。除受林缚蛊惑而南迁的周、孙等族外，因林、顾二人而在江宁崛起的东阳乡党，也是林缚会极力拉拢去一起创办钱庄的主要对象……”
“嗯，看来你有过认真的思量。”元归政夸赞其子，说道：“曲阳镇没落后，聚集东阳乡党势力的金川河口迅速崛起，由于地理便利以及顾悟尘初到江宁来就都漕的便利，金川河口的米市已居二十四镇之首。从淮口、江口出海的米粮，倒有小半，是从金川河口发出，津海粮道，实际也事关东阳乡党的利益。且不说林，顾二家，已经是东阳系之道，只要钱庄之事对津海粮道有利，从米粮里取利的东阳乡党也会愿意促成此事的……你继续说下去。”
“林缚在淮东修扞海堤一事，虽猜不透他的心思，但终究使崇州财力见拙。”元锦生继续说道：“办钱庄，放印子钱，能稍许缓解崇州捉襟见肘的支度压力……”
“我看多半不是。”元锦秋听到这里，醉醺醺地插言道：“飞票之事，我赞同。但放印子钱之事，可能性甚微。真要学藩家放印子钱，办成钱庄在淮东又能放多少印子钱出去，林缚要从中抽税，又能抽到几成的税？”
“淮东十一县，办成钱庄之后，林缚以强权将诸县原有的典当行以及放印子钱的铺子，都悉数驱逐出去，将放印钱之事归钱庄垄断专营，总数还是相当可观。”元锦生说道：“林缚作为淮东制置使，只能管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军政事务，不能直接干涉政事、财政。即使从放印子钱里牟利不多，但借着办钱庄，林缚也能将触手伸到两府十一县的各个角落去……”
“若是如此，林缚在淮东还不是要极遭大户人家厌恨？”元锦秋反问道。
“林缚在崇州所兴诸多政事，有几桩不是遭富户厌恨的？”元锦生反问道：“要不是借崇州童子案替他在崇州挽回些声望，崇州哪可能给他经营得滴水不漏？”
元锦秋打了个酒嗝，笑道：“你也晓得童子案替林缚在崇州挽回不少声望，林缚事前又怎么会不晓得？我看林缚事前晓得童子案能替他在崇州挽回不少声望，所以之前才放开手脚打压大户。恶人先给他做了，好处先给他捞到手了，再露出菩萨心肠，还要叫别人感激他——他在淮东其他地方，可没有这么好的声望基础，又怎么会为多放几个印子钱，将两府十一县的大户人家都得罪干净？”
元锦生不得不承认锦秋分析丝丝入扣，但他也不易给说服，说道：“淮东在江宁放出来的风声，就明说了办钱庄要放印子钱收钱息……飞票之事，虽说能给粮商提供很大的便利，但商号，货栈给外人出据飞票，票息也就百里抽三或百里抽五。钱庄要是只做飞票之事，如此薄利，会有几人愿意出资？”
“相比票息百里抽三，百里抽五，放印子钱的油水是更足些，收两到四成的钱息就算是相当厚道的了。”元锦秋也给反驳得也不服气起来，笑道：“藩家受你们指使，也放印子钱。那我们将话退回到前面，就算如你所说，林缚将淮东的印子钱都占下来，总盘子又能有多大？我看还远不及江东半城之数吧！”
藩楼算是江宁城里放印子钱有数的几家，一年能放出去的印子钱，也就三四万银子而已。放印子钱的主要对象是城坊户里急需周转的人家，像江宁及周边诸县就有城坊户十七万户。而淮东两府十一县，总共也就三四万户的城坊户，即使林缚兴办钱庄，能将淮东的印子钱都垄断下来，整个盘子也相当的有限，完全没有必要大张旗鼓的搞。
也许只要林缚出面打几个招呼，就能凑出一二十万两银子出来，以林缚此时的权势跟地位，这实在简单得很。但就目前的声势来看，林缚办钱庄所需的银子，远远非一二十万两银子能够满足。
“有总比没有强些。”元锦生强词夺理道：“淮东筑扞海堤，财力见拙，总是事实。照你所说，不放印子钱取利，传闻里为何又多说印子钱之事？”
“若是向淮东数十万流民放印子钱呢？”元锦秋说道。
“向流民放印子钱？”元锦生倒觉得锦秋喝多酒异想天开了，说道：“流民都是无根之人，这印子钱放下去，指望能收回几成来？林缚岂不是要亏得连裤子都穿不起？”
“亏也是钱庄亏，林缚顶多不从中取利，补贴稍许都有可能。”元锦秋说道。
“那些出资办钱庄的财东都是喝错药不成？”元锦生说道。
“若钱庄向流民放印子钱，流民除了能维持生计，还有余力在淮东开垦荒地呢？”元锦秋问道：“只要开垦荒地有收成，流民自然就有能力归还印子钱，支付钱息。对淮东来说，开垦荒地，民户、粮田增多，税粮自然也就有增加。即使放出去的印子钱会有些最终收不回来，淮东额外补贴损失给钱庄，实际上也会很有限。你说淮东为筑扞海堤，而财力见拙，这话我相信。我想淮东财力见拙，想安置流民而无余力，所以才想到办钱庄来促成这事。不应该是你所判断的那样：淮东财力见拙，所想开钱庄放印子钱取利……如此一来，办钱庄向流民放印子钱，倒是大善之政！”
“锦秋说的颇有道理。”元归政这时候才开腔说话，他虽然不喜长子锦秋放荡形骸，真到虑事时，锦秋的眼光却比锦生要好，说道：“淮东应该是另有所图……”
元锦生颇为沮丧，他费尽心机的深思熟虑，却不及旁人酒后胡言乱语，换作谁心里都不好受。元锦生也无法反驳，与其说诧异，锦秋的经世认识之深更令他心生警惕。
元归政见锦生蹙眉苦思，而锦秋虽然提出疑问，反而没有深思下去的心思，扶着廊柱，扭头在看池里的红鲤。对锦秋的不上进，元归政虽恨却也没有办法，只是跟锦生说道：“多思无益，想见林缚颇为不易，他回江宁议事，时间也紧迫。不过，要见到林梦得应该不会太难。你找藩鼎一起去河口见林梦得，淮东办钱庄之事，藩家也可以拿一笔银子投进去，这样倒更方便摸清楚淮东办钱庄的心思，仅靠道听途说，如何能揣摩透彻？”
“你们倒是不怕肉包子打狗啊？”元锦秋嘴唇露出浅笑来，“淮东办钱庄，你们便是砸几万两银子进去，都未必能溅起多大的水花啊！”
元锦生倒是知道父亲有意借钱庄之事，修复一下跟淮东的关系，没有理会锦秋的讥笑，跟元归政说道：“孩儿这便去找藩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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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锦生找到藩鼎，一起到河口，先派人去向林梦得递上拜帖求见，林梦得的回帖很快过来，邀他们到草堂里见面。
林梦得也正在河口草堂里跟林续禄、叶楷、肖密等东阳乡党在江宁的代表人物谈钱庄的事情。林续禄是林庭立的长子，除东阳军务外，林家在江宁以及东阳的其他事务，基本上都由他来负责。
之前也仅仅就钱庄的事情通过气，林续禄以及叶楷、肖密等人对细节都不大熟悉，有着跟元归政、元锦生父子一样的疑惑。
有些事情一旦做起来之后，是很难隐瞒秘密，所以林梦得这次随林缚回江宁来，拉拢东阳乡党参与办钱庄之事，也没有想着刻意隐瞒什么。再说林梦得要拉东阳乡党去做财东，财东若不知道钱庄的运营情况，那就太小看东阳乡党了。
元锦生与藩鼎进草堂，坐在众人之间，听林梦得解释过，心里更是郁闷，还真是让锦秋猜得八九不离十。
钱庄放印子钱的主要对象还真就是淹留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四五十万流民。
淮东两府十一县，半数以上的县位于北官河“锅底洼”湖荡平原区。特别是建陵、皋城、盐渎三县，水网稠密，湖荡相连，湿地、沼泽众多，易受潮侵之灾，远非鱼米之乡，人口密度甚至不及崇州等富县的一半。
依制，不法官僚抄没之地，逃户，绝户无人继承之地，江河新淤之地，抛荒无人耕种之地等等，都属于公田。湖荡平原里的湖荡、湿地、沼泽，以及受潮侵咸害严重无法耕作，尚未开垦的荒地极多。一旦扞海大堤建成，将极大改善建陵、皋城、盐渎等县受潮侵的现状，原先这些地方大量的荒地，将能够达到开垦的条件。
钱庄放印子钱给流户，使得流民得到最基本的口粮跟种子及必要的工具，到这些地方里开垦荒地。一是能增加诸县的公田面积，增加淮东诸县的钱粮收入；二是能将这些流民安置下来，化解不安全的隐患；三是流民能获得收成之后，归还本息，钱庄能从中获利。
粗略的估算，建陵、皋城、盐渎三县有近五十万亩荒地可供开垦。以开垦一亩荒地需投入四两银子计，需通过钱庄放印子钱的模式，需要四年时间里，向这三县持续流入二百万两的银子。
当然了，林梦得有意将可开垦荒地的规模往小里说，同时也刻意将开垦周期往长里说。这些数据，除了淮东军司有实际经验，能做出大概的估算来，便是盐渎这三县的知县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更不要说元锦生、藩鼎等人了。
再者，钱庄的真正作用，除了林缚心里有数，其他人都还在摸索，又如何能一下子就搞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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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锦生与藩鼎赶在入夜前回到侯府，跟元归政禀报其事。
“我看林缚此子其志不少。”藩鼎说道：“借钱庄之力来推动流民垦荒，名义是要增加各县的公田。不过，这公田最终会掌握在谁的手里，还真是难说得很，民心向背，就更难说了……”
“就目前来看，林缚所作所为也是有益民生，为朝廷排忧解难。旁人也无法指手画脚什么，关键还是看刘师度与刘庭州二人是什么态度了。”元归政微蹙眉头，说道：“如今崇州从津海粮道里得钱极多，所以才有余力在淮东筑扞海堤。鲁国公有意在济南以北筑一条旱道先通卫河，再通京畿，就能恢复一部分漕运。只要崇州不能从津海粮道里得利，不要说建陵、皋城、盐渎三县，就算淮东两府十一县都给他完全掌握，又能有多大的作为？我们最终成事，淮东是不弱的助力，现在不能再搞坏跟淮东的关系了。你们去跟林梦得谈，十万八万两银子，我们也拿得出来的……”
刘安儿招安时，意欲割据淮泗近二十县，要不是陈韩三可以利用，说不定朝廷也就答应了。相比较之下，淮东两府十一县也算不上多大的地盘。

卷八 淮东 第五十五章 浙北军司
芒种过后就是夏至，再过几天就要入伏，江宁城里的气候已经闷热。
用过夜宴，林缚陪与顾悟尘到后园歇凉说话，此外就林庭立、赵勤民二人相陪。
世局离乱，宦海险恶，从崇观八年冬季进江宁，迄今都不足四年时间，却发生这么多的事情跟变化，谁心里都有万分的感慨。四年前，东阳乡党在江宁城里都还无足轻重，如此东阳一系在朝野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了。
“除陈芝虎南调之事外，还有一桩大事会在明天的会议上宣布。”顾悟尘坐在石桌旁，要林缚、林庭立、赵勤民都坐下来，说道：“我也是今日给召到宁王府，才看到密旨……”
“什么事情？”林缚坐下来问道。
“鉴于董原在浙北的兵力太弱，无力压制奢家在浙东的强力，朝廷决定裁撤两浙郡司，江淮总督府之下设浙北制置使司。”顾悟尘提前将明日才会正式宣布的密旨，提前告诉林缚等人，说道：“不过会将平江府都划入浙北制置使管辖，董原将以江宁兵部右侍郎衔兼领浙北制置使，孟义山任副使……”
“这是确定要迁都了啊！”林庭立吸了一口气，感慨道。
林缚心里暗道，在燕北防线没有给彻底打烂之前，朝廷痛下决心迁都很难，毕竟牵涉太大，说道：“朝廷即使没有立即迁都的心思，也知道将江东郡牢牢抓在手里的好处，只要宁王能将江东经营好，大越朝自然就有中兴的机会。”
虽两浙近三分之二的土地失陷奢家之手，但仍保留了嘉、杭、湖三府精华区域。这次裁两浙郡司，设浙北制置使司，是将嘉、杭、湖三地并入江东郡。加上之前朝廷明确规定河南制置使司也归江东郡节制，江东郡这一下子就增加了两大块精华区域。
江东郡本来就是人口过千万的大郡，淮泗、淮西等地受战乱摧残较严重，人口损失虽严重，但流民主要还是往江东郡东部、南部流亡。加上这些年从中州，山东拥聚来的流民，江东郡的人口非但没有损失，还有相当程度的增加。再将浙北、河南两地归入江东郡，又将增加三四百万的人口。
庙堂之上，并非都是无能之辈。即使张协、郝宗成之流，私心甚重，但仍有基本的判断能力。大越朝眼下要苦苦的支撑下去，江东郡是尤其的重要。
宁王坐镇江东，象征性的意义更大。在曹家、梁家都拥兵自重，朝廷难以节制的情况下，谁都不会希望看到江东郡的大权都落入一人或一小撮人的掌握之中。在总督府、郡司与府县之间，广设制置使，也是权力平衡的一种选择。
实际上这也是应付当前战局的需要。战事规模越来越大，区域越来越广，时间也越来越持久，镇军的战力经不住考验，以镇守领兵独当一面，越来越跟不上战事的发展。制置使相比镇守，最根本的区别就是有权力节制所辖区域内的所有兵马，不仅仅是镇军，包括府兵、县兵刀弓手，甚至乡兵、寨兵，都要归制置使节制。这样就能充分调动，组织辖区内的军事资源平息战乱。
当然，制置使的权力，比传统的镇守、镇将要大许多，会形成尾大不掉的现象，但将一郡辖防区分割成三到五个制置使司，总要比兵权集中到总督一人手里的局面，要好得多。
以上都是朝野诸人所普遍能想到的，林缚考虑的则更多。
后世只要学过初高中历史的，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唐中晚期藩镇割据这段历史。朝廷如此广设制置使，授予区域军政大权，元氏即使能恢复中兴之治，也避免不了藩镇割据的结局。
表面上看来，制置使只有军政大权，对民政、财政之事无法插手。但只要有调动区域内所有兵马，进行军事力量动员的权限，想要向民政、财政事务领域渗透，不会很难。无论是曹家在关中修长渠，还是林缚在淮东修扞海堤，在利于民生的同时，也有助他们将军政上的影响力渗透到民政、财政事务上去。
然而能看到这个后果的人，极少。
梁家、曹家应该能看到，大概也正是他们在背后推动。只要形成割据局势，曹家与梁家也就能光明正大的割据西秦跟山东等地。原来曹梁两家，还没有问鼎的野心，毕竟元氏在中原立基有两百余源，根深蒂固，别家想逆而取之，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与其兴兵冒险一搏，很可能会导致灭族亡家之祸，还不如割据一地，徐徐图之。
这些人啊，倒是都不愚蠢，只可惜他们也许是太聪明了。
林缚心里微叹，来江宁之前，陈芝虎调任河南制置使就令他吃了一惊。设浙北制置使司，将平江府并入浙北，董原以江宁兵部右侍郎衔兼领浙北制置使的消息，更是令他感到意外。
江东郡如今已经设了河南、徐州、淮东、徽南、浙北五个制置使，庐州、濠州、寿州三府是长淮军的辖防区，是岳冷秋到江东后主要经营的势力范围，设不设淮西制置使，意义不大，此外就剩下东阳、维扬、丹阳、江宁较为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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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原应该正在来江宁的途中。”顾悟尘说道：“这次召议诸府及军司来江宁，除增设浙北制置使司，商议淮泗与两浙的战事安排外，还有一个就是要议税粮加征及军资摊派的事情，这也是主要的……”
“……在宦途越久，越能理解银子是根本。”顾悟尘继续说道：“江东郡夏税秋粮正赋从高宗皇帝起就没有增加过，共有五百二十万石，扣除折漕银一百二十万两之后，地方上能动用的夏税秋赋不过三百二十万石。河南几乎给打残了，征不到粮税，嘉杭湖三府在扣除折漕银后，地方上能动用的夏税秋赋约一百二十万石。四百四十万石粮，就是江东郡以后地方上能用的总额。如今东阳军粮饷是自筹，但是四百四十万石粮，怎么也不够河南、浙北、淮东、徐州、徽南及长淮军、江宁守备军等七家分的……”
“夏税秋粮正赋，是从高宗皇帝时定下的。但除正赋之外，额外从农户头上征收的苛捐杂税，怕是正赋的两三倍之多。即使不再加派，地方上也是有余力可挖。”林缚说道：“拿漕粮一项来说。在盐银保粮之后，京中所需的三百万石漕粮都从淮东启动进京。江东郡之前定漕一百二十万石，折漕银加脚费，不过一百二十万两。要是让各府县自行组织将漕粮运往京畿交仓，没有两百万两银做不了。盐银保粮，相当于每年给江东郡地方节减了八九十万两银子。郡司要有能力将这个银子从府县收上来，就能解决相当一部分问题……”
“嗯，张希同、岳冷秋、王添等人也知道这事。”顾悟尘说道：“要不是如此，当初行盐银保粮之事，也不会那么顺当——只是各府县节减下的这些银子，不会老老实实地拱手送到郡司来的，要收上来也难。再者，以宁王府与岳冷秋的意思，仅江东郡增加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够用……”
“能多一百万两银子已经算不错的了。”林缚笑了笑，又问道：“其他几人是什么态度？”
能提前给召到宁王府议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
“程余谦倒是不管，各军增加钱饷，不能少了他的一份就是。王添也是给逼得狗急跳墙，整天嚷嚷着要告病还乡。新设浙北制置使司，平江府是吴党势力最集中的区域，将平江府划入浙北制置使司所辖，对吴党触动极大，宁王拿出宣读密旨时，余心源愣了半天没有说话，王学善倒是不同声色……”顾悟尘说道。
林缚端起身前的凉茶，心里思量，这次军政大会，更形象的说，应该是一次分赃大会。郡司能筹到的钱粮，最终还是要分给五个制置使司跟长淮东及江宁守备军，就眼下的形势来看，董原的浙北军司，应该占到最大的便宜，淮东这次反而很不利。
还有一点，林缚也必需现在就要考虑。
淮东在嵊泗诸岛构筑防线，得到海虞陈家的钱粮支持。在平江府整个的都划入浙北军司之后，海虞县兵都要归董原节制，淮东还能不能额外得到海虞的钱粮支持，就很难说了。这笔钱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每年差不多有近五万两的补帖，对淮东当前窘迫的财政来说，还是极其重要。
“这钱粮如何加征，上面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顾悟尘说道：“我估计岳冷秋与张希同会从下面的府县开始做工作。刘庭州前天就来了江宁。一进城就给岳冷秋请过去密谈，淮安府与维扬府可能会最先认个数，接下来的事情就会顺利一些……”
林庭立无奈而笑，说道：“其他府县都低头认了数，东阳府也只能随大流。不管怎么说，东阳军粮饷自筹，能额外拿出来的钱粮也限得很。”
林缚更是无奈，他虽为淮东制置使，但现在管不到淮东两府的财政，决定权还在刘庭州、刘师度手里，看情形，刘庭州也完全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不过他更关心淮东军司这次能得到多少好处。

卷八 淮东 第五十六章 见疑
夜渐深，君薰的随身侍婢采儿进来说老夫人要留夫人夜里在这边睡下。
作为女婿，林缚是不能在顾家留宿的。也不晓得要谈多晚，君薰有孕在身，不能熬夜，便在娘家留宿一夜，也可以多陪陪她娘亲。
采儿离开后，这边的谈话还要继续下去，赵勤民倾着身子，问林缚：“淮东如今一年要多少银子才勉强够用？”
林缚看了赵勤民一眼，淮东军司大部分粮饷都是自筹，所以淮东军司到底拥有多少兵卒，对外人来说还是谜。林缚之前也没有主动将淮东军司的底细透露给顾悟尘等人知道。林缚心里想，会不会是顾悟尘有这么一问？
“淮东军司仅养兵的话，一年三十万两银子差不多够了。另外补造战船，还要十万两银子的开销。”林缚说道：“去年还能勉强应付，今年便捉襟见肘了。盐银保粮所得的银子，都用在修扞海堤上。去年抄了马家，今年的缺额比较大，即使没有这次议事，我也会来江宁争上一争……”
顾悟尘、林庭立、赵勤民三人都笑了起来。顾悟尘说道：“你抄马家，如今成了一桩公案。楚王不敢在徐州城里呆下去，请藩改住濠州，隔三岔五就派人递状纸到江宁，岳冷秋都有些怕了……”
“不抄马家不行啊。为备淮泗战事，我在崇州扩兵两万有余，一万两千余精锐，拉到淮泗打了半年，仅城寨就筑了两处。淮安府仅以每卒每月六斗米，银三钱供饷，哪里够战事消耗？”林缚说道：“楚王跟马家，想要我将银子吐出来也成，让郡司补足淮东军在淮泗的战事消耗就行。”
去年淮泗战事正盛时，淮安马家触了霉头，给林缚联合山阳知县梁文展坐实了马家贩运私盐的罪名，抄了家。抄家账目也没有隐瞒，田宅都归公，让淮安府及两淮盐铁司大发一笔，马家的金银存货，林缚也大笔一挥，直接补弥淮东军的军资。抄家加之前的一次勒索，一共得到近七十万两银子。这笔银子支撑淮东军在淮泗地区进行长达半年的战事，即使有节余，也很有限。
马服妻为山阳县主，是楚王之女，对林缚自然是含恨在心。楚王府也没有给人这么欺负过，自然四处告状，就算扳不倒林缚，也想要将抄没的家财从林缚那里夺回来。七十万两银子，都是白纸黑字有细账。
无论是张协，还是岳冷秋，都视林缚为政敌，正是因为白纸黑字写明了细账，他们更不会在这事支持马家。一是马家贩运私盐证据确凿。二是淮安府及铁盐司在此案里获益甚多，仅淮安、山阴两县，从马家就抄得十数万亩的公田，每年能为淮安、山阴两县多提供十数万石的公田租赋收入。这些好处，淮安府已经吃到肚子里，又怎么可能吐出来？
另外，淮东军在淮泗战事期间，消耗军资计七十万两银，也不算过分。想要林缚将这笔银子吐出来，就要郡司额外再补贴这笔银子给淮东。那不是要了王添的老命？郡司给淮东多了，给长淮军就会少，岳冷秋当然不会扳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去年抄了马家，淮东的开销打平了。”顾悟尘问道：“今年的缺额有多大？”
“十五万两左右！”林缚说道。
顾悟尘看了赵勤民一眼，赵勤民摸着下颌，回看了顾悟尘一眼，似乎肯定林缚报出的这个实数。
顾悟尘想了想，跟林缚说道：“淮东今日是江东根基之一，想必宁王府也不会太厚此薄彼。明天议事时，你口子不妨多开一些，要三十万两银，也要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机会。东阳方面，最终要是能少出些钱谷，便算好事……”
林庭立点了点。
不同淮东军，兵马多，林缚直接控制的饷源地才崇州一县，其余的都要郡司额外划拨。东阳军虽说是钱粮自筹，但林庭立还控制着整个东阳府八县的民事、财政。以一府八县之地，养八千精锐，倒是轻松。
明天晨时就要去宁王府议事，这次议事关系到江东郡权力的一次调整，不能马虎。看着夜色已深，林缚与林庭立就告辞离开。
林庭立在城里也有私宅，林缚则在侍卫的簇拥下，回集云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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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林庭立离开后，顾悟尘倒没有立即去休息，在后园凉亭里，还与赵勤民坐着说话。
“林缚说淮安养军之资每年有十五万两银的缺额，你觉得他有没有跟我说实话？”顾悟尘问道。
赵勤民说道：“林制置使可没有必要瞒大人您啊！”
顾悟尘摇头微叹，说道：“这些年来，我始终都看不透的人，就是这小子了。”
赵勤民知道顾悟尘这么说，是视他为亲信，他心里自然高兴，但不能将这股子高兴劲露在脸上，说道：“我觉得林制置使所说的数字还是契合的……”
“怎么个契合法？”顾悟尘问道。
“除崇州县的夏税秋粮正赋归淮东军司所得以补军资不足外，淮东军司的粮饷还有两处来源是明确的。”赵勤民说道：“一是朝廷以两万的兵额数给淮东军司拨饷，差不多每年要拔二十万两银子。这部分银子受淮东军领司控制，这么一块大饼，要给归附淮东的孙壮所部分去一多半，真正能到林制置使司手里的，粮食、兵服、军械等物资折银也就八九万两。还得幸亏刘庭州大人公正不阿，没有从中克扣。
“另一个就是海虞等县对嵊泗防线的贴补，以粮食、布匹、肉菜为主，一年大约能得四五万两银子。淮东这两处粮饷来源，基本上是半公开的，想必岳冷秋、张希同二人，心里也都知道一个大概数目。
“此外，林制置使进驻崇州后，大规模的减租减赋，免除杂捐及人头摊派，但铁腕治政，清查田亩，对粮田优劣进行重新定级，使得崇州的夏税秋粮正赋激增，达到三十万石。这些钱粮归林制置使自个支用，但也要报备郡司。这个数目也是真实可信的，林制置使真要造假，拿以往的数目报备就成，完全没有必要增加三倍。夏秋粮正赋里，要扣除掉地方上的支用，真正能用来养军的，顶多占三分之二，折银也就十一二万两。
“以上三项相加，就是外界也能大体估算出淮东军司的粮饷总数来，大约为二十五万两银左右。林制置使说淮东养军一年要四十万两银子，如今还有十五万两银子的缺额，倒是跟这三个数据契合的。”
“照这么说是契合的，但他的账算得太明，太契合，反正不能让人相信。”顾悟尘说道：“他在崇州占了不少田，这个数字别人却是一点底都没有……”
“占了不少田，林制置使也许是将这些当成私产了，公私要分开，这些田产倒不能归到军资里算。”赵勤民倒是一个劲地替林缚解释，他晓得顾悟尘对自己的女婿都不能完全信任，他再说什么话，也是没有用的。
当然了，淮东军粮饷还有最大的一处来源，就是盐银保粮。盐银保粮的实数，顾悟尘、赵勤民都能从青州、津海两地核对到。
林缚从中征收高额厘金，主要用于运盐河清淤及修扞海堤等大型工程。而这两桩工程实在浩大，顾悟尘、赵勤民、林庭立，甚至岳冷秋、张希同等人都相信在扞海堤修成之前，林缚无法从盐银保粮里额外再多得多少银子用于养军。这也是岳冷秋、刘庭州后期支持淮东修扞海堤的主要原因，都怕林缚拿这笔银子去养军。
所以盐银保粮的事情，赵勤民也就没有提及。
“淮东兵卒也应有两三万人，他这次带来江宁，一下子就是两千精骑。我听杨朴说，那些马儿个个都齐脖子高，江宁城里想见到一匹都难，都是上等的军马，百金难求。我真怀疑每年四十万两银子，能养下这么一支马步军及水营皆全的精锐来？”顾悟尘疑惑地问道。
淮东军两万八千卒的粮饷、军械补充以及战船修造，拿镇军的标准计算，每年差不多是只需要四十万两银子。
一支军队是否精锐，跟领兵将帅有很大的关系，但也离不开物资保障这个根本。一般说来，只要领兵将帅能做到公正无私，不克扣粮饷，所率军队士气都堪一用，战斗力也不会差到哪里去。淮东军要比普通镇军精锐得多，背后自然也应该有比普通镇军更强有力的物资保障。
岳冷秋给长淮军的日常补给要比普通镇军的标准高五成，所以长淮军的战斗力要明显强过普通镇军。但就以往的战例来看，长淮军还不足以跟淮东军抗衡。
顾悟尘也直接治管江宁水营，对这个熟悉，所以在林缚说淮东每年只需要四十万两银子作军资时，他就怀疑林缚故意说了谎，心里给堵了个东西似的，不舒服。
林缚实际上也没有瞒报，淮东军司每年是要从外部拨入四十万两银的物资用于养军。只是这些物资在淮东军司部怎么运作、流转，外人却是不知道的，也就根本无法从银钱开销上推测淮东军的真正实力。
津海级战船，林缚向佐贺氏、东州都督府出售，一艘计三万两银子，而淮东军司内部以成本价核算，计一万两银子，这内外就差了三倍。
精铁陌刀，军械监向外出售，一柄计八两银子，内部以成本价核算，不足千钱，内外差了有八倍多。
上等军马，淮东从儋罗以及本州岛购售，一匹才十几二十两银子，比普通的骡马略贵一些，而在缺少优良战马的江东郡，一匹上等军马少说要七八十两银子。
肉食禽蛋等，淮东军司都尽一切可能的自产，仅西沙岛滩养禽规模就达到三四十万羽。每年虽然也放食杂粮，但更多是以藻螺喂养，差不多达到一斤杂粮出一斤蛋的水平。
淮东军司要没有在崇州建立起完善的生产体系，一切补给、军械、战船，都从外部购买，一年八十万两银都打不住。
崇州及观音滩建有大量的工场作坊之事，顾悟尘也是知道的，但他不知道，淮东军司所控制的崇州及观音滩工场群，生产效率早就远远超过官办作坊。仅以冶炼精铁核算，崇州采用双炉炼法之后，同样的人手，一处高炉略加改造，出精铁量就提高了四倍，精铁质量也丝毫不差于用木炭炒铁。
不清楚淮东内部的运作细节，外人即使再精通算计，也根本不可能估算到淮东真正的军事潜力。

卷八 淮东 第五十七章 虚惊一场
虽说感觉林缚在淮东每年的军资支用上有所隐瞒，顾悟尘心里有些不舒服，与赵勤民说过，也只是发发牢骚，临了，又问赵勤民：“你看淮东办钱庄之事，靠不靠谱？”
换作别时，赵勤民不会实话实说，但听见顾悟尘发过牢骚，对林缚有所不满，他便想着再不动声色的添一把柴，说道：“办钱庄做两桩事。为粮商出据飞票，方便银钱结算，是好事；向流民放印子钱开垦荒地，好像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顾悟尘疑惑地问道：“这不管怎么说都是善政啊！”
“于淮东有利，于钱庄却无利。”赵勤民说道：“淮东给出的前景是四年时间开垦五十万亩荒地，计划安置三万户流户……垦荒遍布淮东两府十一县，钱庄需要投入多少人手下去，才能将印子钱放到流户手里？每年要及时从这么多流户手里将钱息收到手，最终还要确保将本金收回，要投入多少人手？投入人手太多，仅工食钱、脚费、店钱、伙食钱、骡马钱的花销，就高得惊人。钱息要是定低了，根本就没有赚头。钱息要是定高了，流户仅靠垦荒种地，是没有能力支付钱息的，最后就是拖赖。淮安好不容易将流户安置下来，又怎会纵容钱庄向流户逼迫索债造成民怨吗？”
赵勤民给王学善当幕僚时，就专司钱粮经营，也放印子钱，对这里面的门道清楚得很。
顾悟尘听赵勤民这么分析，倒真觉得有道理，不过他也不以为意，说道：“能对淮东有利便好，钱庄一事，还是值得一做……”
“将人诓进去容易，但第一年过去，钱庄不能得利，投银股的人就会想退出去。到时候矛盾就大了，淮东未必能控制住啊。”赵勤民说道。
顾悟尘倒是不太在意商贾的利益受损，只是好些东阳乡党，是他在江宁站稳脚跟的根本，他不能不替他们考虑利害，万一东阳乡党的银子都给诓到淮东出不来，他这边要找人筹集银子，就会困难。
顾悟尘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们不能拖淮东的后脚，不过呢，利害得失，由大家各自考虑，我们也不要推动什么……府里还有多少存银？”
“青州那边刚运回来一笔，银窖里还有二十四万两存银。”赵勤民答道。
“银子留着说不定还会派上大用场，钱庄的事情，我看这边就拿出四万两银子好了，太少也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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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回到集云居，月至中天。
林梦得夜里也进城来。
他们此行到江宁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多的拉东阳乡党将银子投入钱庄里来，所以再累再晚，林梦得每天都要跟林缚碰一次面，通报一下最新的情况。
集云居与柏园有门相通，林缚夜里住集云居，自然是要跟苏湄见面。
经过西厢院时，听到小蛮与苏湄在屋里的说话声，林缚的心思也飞过去，不过还是要先跟林梦得谈事情。
“午后，永昌侯府跟藩家也派人来了。”林梦得将元锦生与藩鼎午后到河口草堂的事情跟林缚说了，“钱庄之事，让不让他们掺一脚？”
“没有嫌银子多的！”林缚说道：“永昌侯想要掺一脚，我们也没有拒人门外的道理。他们玩他们的权谋去，他们这时候有什么心思，都不用理会。只要淮东能在两三年间根基扎稳，能养得起十万精锐，所谓的权谋都将黯然失色！”
林梦得说道：“奢家在晋安有近两百年的根基，八姓势力合起来，控制的丁口、地盘与淮东相当，也就十万精锐而已，你将这样的雄心说出去，大概没有一人会信！”
林缚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想到今夜在顾府后园说到淮东军这时每年也仅需要四十万两银的养军之资时，顾悟尘脸有不豫，林缚脸上的笑容也敛了起来，心想，虽是翁婿，他对淮东总是不能信任吧。
在林缚眼里，大越朝已经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但是顾悟尘未必这么认为。他虽跟张岳等人斗得厉害，但就他根本的政治抱负，还是想做大越朝的中兴之臣。在这一点上，顾悟尘倒跟汤浩信很像。比起李卓来，汤、顾二人更圆滑，更务实一些，当然也有舍弃不了的私心。
林缚能清楚地知道并规划淮东要走的道路，但看不清楚顾悟尘会有的选择，如果最终要分道扬镳，君薰要如何自处？
想到这里，林缚也觉得头疼，心想也许不会有最坏的结果发生。
林梦得知道苏湄在这边等着，将最紧要的事情谈好，就告辞离开。
林缚走进西厢院，还有婆子在外面侍候，只不过也是乏得厉害，正靠着廊柱打瞌睡。待林缚走进来，才猛地惊醒，慌手慌脚的敛礼请安，倒是惊动屋里说话的小蛮跟苏湄。
林缚刚要推门进屋，小蛮衣裳轻薄的从里面出来，将他拦在门外，说道：“你怎么才回来？我跟姐姐都睡下了，你睡别屋里去吧！”
“我就进去说说话！”林缚牵过小蛮的手，搂着她的纤细小腰，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苏湄与小蛮已经躺下，天气炎热，只穿着贴身衣物，听着林缚过来，她拿了件衣裳披肩上，稍裹一些，屈腿坐在雕花床上，嫣然而笑的看着林缚搂着小蛮进来，问道：“怎么这么晚才回来？”神情温柔，就像是等着丈夫回来的妻子。
林缚靠着梳妆台而立，想要将小蛮搂在怀里，小蛮倒先一步跳上床，跟苏湄依在一起。林缚说道：“朝廷要裁撤两浙郡司，设浙北制置使司，将平江府也并入其辖下，董原以江宁兵部右侍郎兼领浙北制置使——这桩事谁都没能料到，单讨论这桩事，就耗了不少时间。”
“那岂非对淮东不利？”苏湄问道。
“有利有弊，一时还难看出端倪来。”林缚说道：“不过永昌侯府今日倒有与淮东修好关系的意愿……”
“汤公之死……”苏湄迟疑地问道。
林缚视线转看烛火，微微一叹，说道：“永昌侯与梁家，所谋应有不同，虚与委蛇罢了。再说苏门之冤能不能解，永昌侯是个关键……”
这会儿院子突然响起兵甲声，在静寂的夜里额外的突兀，苏湄与小蛮都受惊的坐起来。
林缚打开房门，看着此行的侍卫长陈花脸穿甲带刀进院子来，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前面传讯，有三辆重载马车往簸箕巷而来，吴爷下令提高到一等警戒！”
“再探！”林缚说道：“让前院的文职人员，都聚到这边来！”
“发生什么事情？”苏湄与小蛮匆忙将衣裳穿好，见院子里刀光剑戟，一副大敌临前的样子，凑过来问道。
“可能是虚惊一场！”林缚说道，随手将房里的烛火掐灭。
侍卫捧过他的衣甲来，林缚就站在门口将衣甲穿好，要苏湄与小蛮留在屋里。
四娘子与林梦得相继到这边院子里来，苏湄也顾不上与林缚深夜独处一室给外人撞见的羞涩，与林梦得见礼。
周普率骑兵主力驻在城外，林缚明里只带百余骑卫进城。侍卫队以陈花脸为首，但实际的警卫工作由乌鸦吴齐在暗中主持。除了暗中护卫苏湄的一班人马外，提前几日往江宁城里又多布了数十人哨探。
三辆重载马车能塞得下五六十名甲士，虽然集云居里外有近两百侍卫，但若是给对方冷不防的靠到近处发动突袭，仍然很危险！
过了片刻，陈花脸从前院匆忙赶来，拿了一张拜帖，回禀道：“是曾老国公过来了……”
林缚一愣，与苏湄面面相觑，曾老国公深夜唱这一出戏是为哪般？还搞了三辆重载马车过来，搞得这边虚惊一场。
林缚匆忙将衣甲脱下，与林梦得出去迎接曾铭新进来，苏湄与小蛮也忙进去整饬衣容。
相比上回见面，曾铭新又苍老了许多，须发白了大半，在灯下，脸上也有隐隐约约的老人斑。随他进集云居的，除了老管家外，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随从打扮。
“国公爷有事找我，派个人告诉一声就是，何劳国公爷深夜劳顿？”林缚长揖施礼道。
“你不要看我身居国公之位，平时看上去威风凛凛，有些时候做事也身不由己，只能偷偷摸摸的深夜过来。”曾铭新摇头自嘲笑道：“我也不耽搁你多少时间，你要在淮东办钱庄，我不能有其他的表示，车里有十八万两银子，你找人搬进来吧。这笔银子也是陆陆续续攒出来的，想要找机会给你。既然淮东要办钱庄，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林缚颇有些疑惑。
曾铭新看出林缚眼里的疑惑，微叹一口气，说道：“我年纪大了，也没有几年好蹦跶了。过些天，府里的事情就要彻底的交给小辈去打理，也许在离乱之世还能过几年舒心日子……”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听曾铭新这么一说，林缚倒是能理解一二。
因苏门案，沐国公府十多年来，在江宁城里一直受永昌侯府的压制。同为江宁城里的显贵，却要受永昌侯府的压制，沐国公府内部也会有很深的积怨。这些积怨不单是针对永昌侯府的，很大程度上也有对一家之主曾铭新的不满。
沐国公是世袭显爵，世子之位以及将来的国公爵位，指定是嫡长子继承，这是曾铭新自己也无法更改的。沐国公府内部的不满情绪越积越深，自然也会造成新老两代人的分歧跟冲突。曾铭新深夜送银子过来，除了要瞒过外人外，更要瞒过沐国公府里的人。
沐国公府是两百年来累世显爵，即使子弟生活奢侈，积蓄也会深厚得很。只是这十多年来，处处给永昌侯府压着一头，诸多产业受损颇多，一次拿出十八万两银子出来，也颇为不易。曾铭新要是公开的一次拿出十八万两银子投到淮东钱庄里，外部会引起永昌侯元归政等人的警惕，沐国公府内部的阻力也会极大。
林缚退后一步，朝曾铭新长揖拜倒，说道：“小子林缚多谢国公爷大义！”

卷八 淮东 第五十八章 银契嫁妆
十八两万银，折重一万一千多斤，分三辆马车，每辆马车加上自重，有四千多斤。
四匹健马拉一辆车，近四十石的载重，车辙从铺石路上轧过，“嘎嘎”作响，在当世绝对要算重载马车了。这种车也只能在城里的铺石路走，走硬土路就要多费一分马力，一遇雨天，道路变泥泞，更是趴窝——这时候却惹得集云居这边虚惊一场。
南方河曲密集，多舟少车，不过说起来也奇怪，在出行载货多用车的北方，也只见车轴位于车身居中的两轮骡马车。且不论载重能力，仅考虑稳定性，四轮结构也要远远强于两轮。只是四轮马车相比两轮车，不是简单的再添加一对车轮就行的，其机械结构要复得多。
林缚有意废掉更能体现官位意识的抬轿，去年就在崇州开出千两银子的悬赏，请天下匠师造四轮车。
司天少监姜岳春后托人送来一套图样，崇州那边正派人照图样试造，也不晓得能不能行。总之这种事，急不得，不要指望能一次竞功，也许要经过两三代人的积累，技术才会成熟。
既然是虚惊一场，这边自然是撤掉警戒，恢复正常的夜间警卫，林梦得指挥人手，将封装好的银箱搬进院子来。
银子说起来很多，但官锭一枚重五十两，十枚一封，十封一箱，也就三十六箱银而已。两人搬一箱，眨眼工夫，就都搬到前院放好，等到天亮之后再转移到金川河口去。
林缚请沐国公曾铭新进屋说话，苏湄与小蛮也出来请安，站在一旁沏茶伺候。
苏湄也是羞涩，她留下来过夜，也只是好些时间未与小蛮亲近了，但给外人撞见，意味就完全不同了。曾铭新对苏家是有大恩的，苏湄总不能躲着不出来，任是她平时再落落大方，这会儿也脸带羞意。
过了片刻，林梦得拿了契书进来，站在边上，恭敬说道：“得让老国公爷知道，钱庄筹银子，眼下确定有两种方式：一是入作本金，钱庄这边出据银契作为凭证。这银契一式三份，钱庄与淮东军司都要鉴押的。钱庄每年核计盈亏，从盈余里拿出部分来，按照各家投入本金数，发放红息。除了钱庄拆伙，本金一般不能收回，但银契跟房契，田契一样，都可以转售他人，只需跟钱庄，淮东军司两处报备一下。第二种方式，是存入钱庄吃钱息，年息暂定六分，以后会根据情况进行调整，可能调高，也可能调低。钱庄开据银票，日后可以凭银票随时从钱庄取走现银，钱息有一天算一天，可以一年一结，可以留到最后取现时一次结清！”
曾铭新没有忙着将契书接过去，侧头问林缚：“吃钱息，你们可是照田价来计算的？”
“老国公爷眼光毒辣得很。”林缚笑道：“钱庄之事才是初行，好些细枝末节，很难一时间琢磨透彻，眼下只能照田事试行……”
“外郡战火频生，好些人都聚到江宁来避祸。”曾铭新叹道：“家财再厚，守在城里不事经营，也会坐吃山空。买田吃租或放印子钱吃息，都是维持家业的老办法。好些人都只会抱残守缺，僵化不知通变，唯淮东能在老办法上推陈出新，这才是干大事业的气象啊！别家不如淮东太多了……”
林缚笑了笑，这种话题无论跟谁都没法深入讨论下去。
战祸频发之时，外郡大量土地抛荒，唯江宁局势一直稳定，大量富户涌入，使得田价一涨再涨。上好的熟田，十三四两银子都买不下一亩来，比起林缚初入江宁，田价涨了一倍不止。
江宁城的田主，很少是自家经营的，更多的买来田地交给收租栈经营，田主借田契每年从收租栈收租就是，很少跟佃农发生关系。买田收租，年景好时最多也就能有六分利。
淮东办钱庄，是新事物，但钱庄的诸多特点，从收租栈，放印子钱，货栈飞票的已有事物时，都能找到对应的特点。这些都新办钱庄的现实土壤，任何一桩新兴事物，要想获得成功，都不能是空中楼阁。就算没有林缚去推动，再过上些年头，在收租栈，印子钱，货栈飞票的基础上，商品流通进一步的繁荣，与钱庄性质类似的机构也会自发的出现。
“这笔银子一时半会都不会用上，还是入作本金。”曾铭新说道。
以他老辣的目光，也知道淮东钱庄需要更多的本金。投进去吃钱息的银子毕竟是不稳定的，一旦淮东军吃了败仗，吃钱息的那些人，就跟树倒而散的猕猴似的，巴不急的要离淮东而去，算不上淮东的根基。
他又跟林梦得说道：“梦得你再拿一份银契给我，苏湄这丫头，平时不知节俭，我要给她留一份嫁妆！”
林缚等人也万万想不到老国公爷会有这样的安排，苏湄与小蛮一齐跪下，感动得泣泪，哽咽说道：“国公爷对苏门有再造大恩，这份恩情，苏湄与妹妹万世不忘，不敢再承受更多……”
“傻丫头，起来说话吧。”曾铭新感慨万千地说道：“我与你父亲肝胆相照，可是你苏家满门给抄斩，我无能为力，我心里悔恨啊。做再多的事，也只是让我心里好受些。这份银契，本来就是我欠你苏家的。还有一份银契……”
曾铭新侧头跟林缚说道：“大越朝已经是病入膏肓了，庆裕帝那会儿，还有中兴的机会，陈塘驿一败，元气就彻底伤了。现在北边就靠李卓一人撑着，还有无数人在扯他的后腿，他怎么能撑住？可惜小辈人不知天高地厚，整日觉得我老头子一个，半截入土都有腐烂味儿了，还死活赖着不给他们小辈人让路——我这也是给他们留条后路。”
林缚心里感慨，世宦显爵，蛀虫居多，但也不乏曾铭新这类能清醒看透世局的人物。对他们来说，世爵显贵的身份反而是一种束缚，使他们没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反而只能籍籍无名的与世沉寂。便如元归政，也是不甘寂寞之人。
林缚开始还琢磨不透元归政如此的活跃，到底是谋什么东西，倒是崇观帝使宁王出镇江东，有意立宁王为嫡，才隐约猜到些眉目来。
林缚站起来身，走到苏湄身边，一起给曾铭新跪下，说道：“小子林缚与苏湄一起多谢国公爷所赐的嫁妆！”
苏湄扯了林缚的衣襟一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小蛮绽颜而笑，泪水还挂在脸上。
曾铭新捋着银须，哈哈大笑，坦然受了林缚此礼。
待林缚、苏湄、小蛮起身重新坐下，曾铭新让随他一起过来那个青年，走到身前来，说道：“承思，你过来给制置使叩个头，以后你去崇州，就要靠制置使照应了！不过记着，要守淮东的规矩！”跟林缚说道：“这世间，我要是还有对不住的人，就是承恩跟他娘了。过几天，我就彻底撒手不管事了，承恩留在江宁，也不会自在，让他带着妻儿跟你去崇州……”
林缚点了点头，也大方受了曾承恩的叩头之礼。
林梦得很快又取了一份银契过来，他站在旁边，也不得不佩服国公爷的气度。看着这个叫曾承恩的青年，不是曾府诸公子里的一个，但与曾铭新长得确像，应是曾铭新的私生子，只是没有给曾府承认应有的地位。
丫鬟与宠姬所私生的子嗣，比妾生子的地位还不如，国公爷握着大权，能照应着，一旦爵位给嫡长子继承，或者曾铭新故去，就难保各房之间矛盾不激化，家产的争夺更是血腥、残酷。曾铭新此举也是给曾家安排后路，鸡蛋总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来江宁之前，林缚与林梦得定了目标，就是从江宁为淮东办钱庄募集一百万两银子。
临行时，林梦得觉得这个目标千难万难，就是林家都没有明确表态会拿多少银子出来，谁能想到在进江宁第二个晚上，没有在考虑之中的两家，永昌侯府、沐国公府，倒最先表态支持淮东办钱庄，而且一下子凑出这么多银子来。如此看来，从江宁募一百万两银，倒不再是什么难事。
曾铭新从林梦得手里接过银契，一式三份，两套共六张，他将银契铺在桌上，提笔蘸墨填写。十八万两银，一分为二，一份契主填写曾承恩，一份契主填写苏湄。林梦得这边也盖上为淮东钱庄特制的印鉴与林缚随身携带的小印。
这边事了，曾铭新也就带着曾承恩先离开。
林梦得也回到前院休息，留下林缚与苏湄、小蛮在烛下相对。
苏湄心里万种感慨，堵在嗓子眼下，也说不出口，将墨还未干透的银契捏在嫩白的手里，叹道：“苏家承情太多，这银契真不应该收下的……”
“就是，就是。”小蛮泪痕还挂在脸上呢，心情却是欣悦，在旁边附和道：“不像有些人，见到银子什么都忘掉了，姐姐可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呢，他跟着叩哪门子头啊？”
给小蛮这一搅事，苏湄粉脸顿时羞得通红，瞅了林缚一眼，见他正盯着自己看，更是心慌的将眼神转到别处去，倒像是认命似的，将银契扔到林缚跟前，嗔道：“你没事插什么话，倒让我不好辞谢？这银契也只能劳烦你收管好！”
林缚腆脸而笑，将银契接过来折好。苏门案还仅有几人知道，君薰都不晓得，以苏湄为契主的银契还不能入内库，只能让小蛮先收着。

卷八 淮东 第五十九章 加征
一切都如惯例，密旨未宣，新设浙北制置使司的消息便先传开了。林缚踩着点赶往宁王府，先到场的官员已经是三五人一群的议论开了。
奉诏进府议事的，地方上主要是通判、知府以上的官员，郡司唯有参议、参政、佥事以上的佐官才有资格列席，江宁六部列席的官员要么是侍郎，要么是尚书，官品更高得惊人，此外就是江西、两湖、广南等郡的官员代表。
挤挤挨挨四十多人，大越朝东南诸郡的实权人物或代表差不多都聚集在此了，林缚倒有大半面孔不认得。
他不认得别人，别人却认得他。
在场这么多人里，品级没到而得御赐有资格穿紫服的，只有两人。除了林缚之外，另一个就是有小相爷之称的宁王府长史张希同。
林缚因军功而显赫一时。
张希同有小相爷之称，倒非他是张协长子的缘故，而是所有宁王府发出去的诏谕，一定要有他的副签才能生效。
如今宁王就藩江宁，兼领江宁六部以理东南诸郡政事，就差直接戴上东南理政大臣的帽子。王府长史虽才是从五品的职官，但张希同的副鉴之权，着实大得惊人，说是小相爷也没有什么不当的。
宁王不会急着出来，岳冷秋、程余谦、顾悟尘三人给召到内宅去议事。董原没有出现，想必也在里面。林缚一时也不清楚谁来了，谁还没有来。倒是江宁六部的那些官员，虽说还顶着尚书、侍郎的头衔，却一起在大厅里等候，看不出他们脸上有什么怨言。看到张希同走出来，都围过去，谈笑风生。
天气炎热，林缚心里却是冰凉，也冷冷地站在一旁，看着给众人簇拥的张希同，看他春风得意的样子。陈芝虎南调，大概就是有他张家的“运筹帷幄”之功。
急躁不安的崇观帝，迫不及待的将陈芝虎南调，使得本就岌岌可危的燕北防线，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李卓独木再难支撑将倾的大厦啊。
派去跟李卓联络的人，迟迟没有返回，林缚也猜不透李卓、高宗庭心里怎么想。
李卓、高宗庭不可能看不到眼前的危机，只是他们也没有办法。张协、郝宗成二人几乎把握了朝政，李卓的忠苦之言，崇观帝能听见进去多少？
这时候张玉伯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走来，他也最先看到林缚，朝这边走来。
“怎么拖这么晚，还以为你赶不上趟呢？”林缚问道。
“官船没出泗水河就漏了底，还是到山阳跟子昂借了一艘船。这一耽搁就是两天，紧赶慢赶，昨天夜里才到朝天荡，在北岸宿夜，天未明就动身，总算没有误事……”张玉伯微微喘着气，可见进城赶来宁王府，也是行色匆匆。
“你在徐州连一艘好点的官船都用不上？”林缚见张玉伯的官袍子都打着补丁，心里替他难受。
张玉伯倒没有什么难过，坦然说道：“淮泗一战，徐州死伤十数万，无数离乱民众在去年秋后才陆续返乡。流匪跟蝗虫似的，寸草不生，本就穷困，还耽搁了两季收成。徐州城差不多给打残了，要修复，哪一处不需要用钱——还以为那艘船能撑些时间呢。对了，你派人在山阳开炉炼铁，能否给我百余名工匠？徐州有煤有铁，要有能开炉炼铁的工匠，能炼出铁来，就能缓一口气！”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你知道我不信任陈韩三的，你可以将徐州的煤跟铁石运往山阳，我让山阳那边照价收购，但工匠我是不会给你的……”
便是山阳那边建炉也仅仅是炼生铁跟熟铁，炼精铁，特别是双炉炼法，都严格控制在崇州进行。为了在短时间内，最大限度的提高崇州的钢（精铁）产量，林缚将观音滩六座高炉都改为炼钢炉，以双炉搅法与夹淋灌法炼钢。
生熟铁原料的生产，要么在山阳县建高炉，要么从丹阳、平江等地直接跟地方上的冶铁作坊收购生熟铁作原料。徐州那边，便是炼生熟铁的高炉，林缚也会严厉打压！孙壮那边也一样，林缚绝对不会允许有技艺高超的炼铁匠户从淮东渡淮北上的。
林缚也不介意在张玉伯面前表这个态，张玉伯也只能无奈而笑，林缚的态度也是够直截了——徐州要想改善财力，只能组织人手进山挖煤跟铁石运往山阳换银子了。
林缚注意到，随张玉伯过来的一名中年官员听到他的话脸色微微一变，问张玉伯，“这位是……？”
“徐州制置使司长史马臻见过大人！”马臻怨毒的自报家门。
“哦，陈韩三没有胆子过来啊，你替他来了。”林缚轻蔑一笑，挥手道：“你也无需多礼，指不定他日陈韩三要做第四家的奴才，我们还要兵戈相见呢！”
马臻心里大恨，却没敢当面顶撞。他们进来时，兵甲都给搜走，林缚却将佩刀堂而皇之的系在腰间——这就是身份跟地位的差距。
陈韩三如今也要夹着尾巴做人，马臻不敢替他招祸。马臻跟张玉伯也不是一路人，只是同行从徐州过来，这会儿给林缚教训过，便灰溜溜的躲到一边去。
马臻也是早年就追随陈韩三的谋士，颔下一撇山羊胡子，湖青色的官袍穿他身上，就跟地财主似的。
林缚虽然不招人喜欢，但别人也不会给他脸色看，反而还要敷衍他。马臻过来，别人知道他的身份，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倒不是说马臻的官位低下，关键陈韩三一叛再叛，换了谁都会耻于跟他们为伍。
张玉伯可不会替马臻打抱不平，马臻离开，他反而方便跟林缚说话，问道：“大人呢？”
张玉伯嘴里的“大人”是指顾悟尘，表明张玉伯还是视他们都是顾系的官员。
林缚说道：“我来的也晚，杨朴在外面，想必大人给先召进去议事了，张晏、岳冷秋、董原、程余谦等人，都没有见到身影……”
“哦。”张玉伯又说道：“我进来时听到说要设浙北制置使，这事当真？”
“说是密旨，不过消息昨天就泄露了。”林缚说道：“我看这趟不会只有一道密旨，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惊喜’等着我们！”
张玉伯见林缚说“惊喜”二字时，脸色冰冷，知道林缚本意是在讥讽，压着声音问：“你不看好当前局势？”
林缚摇了摇，与张玉伯稍退到角落里说话，“你看这堂上一个个磨手擦掌，等着分食好处。但燕北防线给捅了个稀巴烂，今日便是能多分一点好处，又有何益？我派去蓟北找李兵部的信使，已经去了半个月，到今日都没有一个回信，我实在也不知道李兵部心里是怎么想的——也许李兵部要做的抉择很难！”
“你认为李兵部会做什么抉择？”张玉伯问道。
“从临渝关打出去！”林缚说道。
“啊？！”张玉伯愣怔了一下，说道：“以淮东军将卒之武勇，添兵十万，打辽西，胜败都是五五之数啊！李兵部不会如此急躁吧？”
“不是李兵部急躁，是李兵部没有选择。”林缚痛心疾首地说道：“一是朝野逼得急，龙椅上的那位怕也没有多少耐心，不然这次不会以为有机可乘，调陈芝虎南下了。二是李兵部不主动打辽西，东虏再围大同，李兵部就要被迫率兵进大同跟东虏主力决战，那时机会更小！”
张玉伯无奈叹息，他知道为什么说在大同决战更为不利，说到底还是粮草！
打辽西，辽西紧靠着渤海东岸，在入冬之前，北渤海没有冰封，粮草都可以走海路运过去，跟津海粮道连着。李卓只需要考虑军事上的问题，不用怎么担心粮草。
大同与津海直线距离就有七百里，隔着燕山、恒山，要是李卓将蓟北军主力调往大同与东虏决战，战事拖上半年，就能将大越朝直接拖垮！
山西北部，前年、去年给打残，南部又是连续大旱，对大同防线无法提供粮草支撑；西秦的税粮给曹家截留；中州大部给流匪打残；较为完整的河中府是梁家的地盘；再往南，粮草要输送到北线，就必须走津海粮道。也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津海粮道这时候的运力，根本无法支撑一场远离海岸线，远离津海粮道的大规模战役。
更令人痛苦的是，高丽人的战船，已经在登莱东面的海域出现。虽说登莱水师的战力还不算太弱，但就怕打消耗战。高丽再弱，也是两三百万丁口的国家，登莱水师如何跟高丽水军拼消耗？
林缚见张玉伯蹙着眉头，说道：“即使李兵部进兵辽西顺利，也不过苟延残喘，局势就要大变。能不能收拾残局，还要看江东这边。我劝你还是告病退出徐州，陈韩三此人不值得信任！”
“你也说能否收拾残局，要看江东这边。”张玉伯坚定地说道：“我又怎能在这时候逃离徐州？”
林缚也不知道要如何劝张玉伯，张玉伯性子太直，刚则易折。也许将来淮东要逆而取之时，张玉伯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淮东。
林缚也顾不上算计以后，他不愿意看到张玉伯折在陈韩三的手里，蹙眉思量，说道：“或许劝大人，让柳西林跟你去徐州，总有个照应！”
“江宁这边能离得开柳西林？”张玉伯问道。
“设浙北制置使司才是第一道密旨，谁知道今日还会抛出几个惊天动地的消息来。”林缚说道：“就这个形势来看，宁王府的权势还会大增，柳西林留在这边没有意义！”
柳西林任东城尉，控制着东城两营马步兵，曾是他们与王学善对抗的重要筹码。宁王府如今也在东城，宁王府卫营五营精锐就驻扎在东城，相比较以前，东城尉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沈戎、刘师度、刘庭州三人，这时候从内府走出来。看到林缚与张玉伯站在角落里说话，沈戎脸色一沉，走向别处，刘师度与刘庭州望过来。
林缚颔首示意，不知道刘师度、刘庭州这时候有什么话要跟他说。
赶着有别人找刘庭州说话，刘师度走过来，抱拳给林缚、张玉伯见礼，说道：“玉伯兄昨夜未来江宁，王宣抚先找了我们几人过去通过气……”
“加多少？”林缚直截了当地问道。
“争吵下来，都说按亩平摊，每亩加征一分八厘！”刘师度说道。
“呲……！”林缚倒吸一口凉气。
张玉伯没按捺住，当场就发作，说道：“这不是勒着脖子要命吗！”声音又尖又利，惊得堂上众人都往这边看。
其他人也多少知道要加征的消息，张玉伯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们都能理解，就没有凑过来添油加醋。
“还没有最终定下来，玉伯兄稍安忽躁……”刘师度劝说道。
林缚扯了扯张玉伯的衣袖，说道：“徐州的情况不同，郡司会特殊考虑的。怎么摊，也不会平摊到徐州的头上。”
不过他心里也觉得这次摊征实在是狠了一点。每亩加征一分八里，海陵府除崇州县外，海陵、兴化、皋城、建陵四县，入籍田亩总数约七百万亩，意味着海陵府除之前缴纳的税赋外，每年还要额外上缴郡司近十三万两银。
安慰过张玉伯，林缚眼睛却盯着刘师度。
每年多缴十三万两银，海陵一府四县是有能力消化的。但要是刘师度及下面的知县不想由府县消化这次加征，将这次要多缴的十三万两银子再一次摊到田亩里，对本就穷困，挣扎在破产边缘的农户，伤害极大。
刘师度给林缚眼睛盯着，也有些心虚。他倒是想由府县内部消化这次加征，不给农户增加负担，但是下面四县会不会同意？
当世工商业不发达，行贿者少，当官想要发财，就只能靠贪污了。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雪花银从何处而来？每年征收粮税及各种摊派，在扣除上缴郡司，供漕以及地方支用之后，节余下来的钱粮大半都会落入个人的囊中，就是这雪花银的最主要来源。
当官的都迫不及待的增加杂捐摊派，有几个清廉的，愿意由内部消化上面的加征？这不是跟自家的钱袋子过不去吗？
林缚冷冷一笑，跟刘师度说道：“我也不会让刘大人为难，刘大人跟四县商议时，跟他们说一声，不要闹出民乱来，我带兵去镇压时，大家脸面上无光！”
“这是当然，江东再也乱不得了！”刘师度说道。
刘庭州颇为正直，刘师度性子软一些，但也不是会搞出大乱子的人，林缚能保淮安两府十一县，但江东郡其他八府呢？还有新并进来的浙北、河南七府，怎么个加征法？这些就不是林缚能控制的了。
便是东阳府，林庭立真就愿意从府库，县仓里每年多拿十几万两银子缴给郡司，不摊到农户头上？
林缚不由的沮丧起来，他事实上对东阳府的加征都影响不了。林缚的心情在沮丧之余，也是自暴自弃的想法——乱搞一气吧，这天下已经是够乱了，那就彻底乱掉好了，留待淮东再来收拾残局也简单些。
林缚便打定主意，这次淮东分毫不争，就看那些争到好处的，能将好处抓在手里留多久！

卷八 淮东 第六十章 分赃扩军
林缚在明堂里等了片刻，便有人从里面出来唤他进去，走进去才发现几个关键人物都聚在内堂——还是他来得最晚，不明就里，一直都在外面傻等。
宁王元鉴武坐大堂之上，唇上留有短髭，手搁在桌案上，望着雕花朱门这边，程余谦与岳冷秋坐他下首，再往下顾悟尘、王添、余心源、王学善、董原、张晏、林庭立等人。
在宣抚使王添的对面，坐着个穿武将绣袍的中年人，林缚未曾见过，但也猜到他是新任提督，徽南制置使邓愈。
张希同权大位卑，没有他坐的位子，他就站在宁王身后。还有就是林缚的老熟人，宁王府内常侍兼卫营监军使刘直，也站在宁王身后。
在盐铁使张晏的下首，还坐着一员武将，则是宁王府卫营指挥使谢朝忠。
林缚走进内堂，眼神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就晓得给先召集到内堂来议事的，才是江东郡真正的实权人物。这里面以林庭立的地位最低，却也是以左佥都御史兼知东阳府事兼督兵备事的身份，掌握东阳府的军政大权，权势非一般知府能比，遂有资格坐在内堂。除了林庭立之外，坐着的诸人地位都比他高，便是林庭立还要算他的长辈。
林缚肚子里暗骂了一声，走上前先给宁王见礼：“下官淮东制置使林缚，拜见宁王殿下！下官来迟，请宁王恕罪……”
“是我们急切着议事，没有等你，你何罪之有？”宁王态度和蔼，笑盈盈地说道，让侍婢搬来锦蹋，给林缚赐座。
林缚给在座的其他人都见过礼，坚持坐到林庭立的下首。
“怎么才过来？”林庭立悄声问道。
“睡过头了。”林缚回答道。
别人赶早是要来争好处的，他只想在淮东有更多的自主权，不需要赶早。只是这个理由也不好跟林庭立说，便胡扯了个理由。
林庭立无奈而笑，知道林缚心不在此。
“议事议到哪里，我错过多少？”看样子他们已经在内堂谈了很久，林缚离顾悟尘坐得较远，只能低声跟林庭立打听他们先前议事的详情。
内堂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林缚与林庭立的悄言，自然也落在他人的耳中。
顾悟尘眯眼不语，脸上浮着笑容，岳冷秋等人皆不动声色。
宁王看了身边的张希同一眼，说道：“希同，将我们刚才所议的几桩事情，跟林制置使解说一二……”
林缚朝张希同抱了抱拳，说道：“劳烦长史大人了。”
“应当之事，谈不了劳烦。”张希同说道：“京中相继传来三道上谕。其一，朝廷决定裁两浙郡司，设浙北制置使司，将平江府划归浙北军司所辖，董大人以江宁兵部右侍郎衔兼领浙北制置使……”
“倒是要恭喜董大人了……”林缚坐在桌后，朝斜对面的董原抱拳示意，好像他是第一回听到这桩事一样。
“林制置使客气了。”董原作揖回礼。
张希同继续说道：“……其二，宁王府卫营将扩编从丹阳、平江等府县募卒，扩编十营。”说到这里，张希同看了林缚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示，继续说道：“其三，设宁王府内府司，江宁户部及各府县所掌握之河泊所、关市，皆归内府司管辖……”
河泊所与关市设于河道、湖泊、驿路等关隘处，征收过税，河泊所还额外向渔船征收鱼课，是官府收入的主要杂税来源，通常归郡司及户部管辖。
淮东两府十一县，在湖泊、河道、驿路等要隘处共设河泊所、关市共九处，绝大部分是跟巡检司重合设置，这九处除了河泊所、巡检司重合设置外，还都派有盐监官，主要是打击私盐从两淮盐场流出去。
崇州县开发不及江南诸县，早年商路也不通畅，一直都没有设河泊所、关市。
卫营扩编，设内府司接管河泊所、关市，垄断江东郡境内的过税、鱼课收入，无疑是要加重宁王府的权势以及宁王府直接支配的兵权跟财权。
林缚没想到燕京宫中的崇观帝冒险将陈芝虎南调任河南制置使一搏之时，实际也有最坏的打算，宁王府直接掌握了兵权跟财权，宁王跟正式的储君比，地位上也差不了多少了。
要想重新收拾山河，集权专制是必需要走的路子，这样才能集中更多的资源。
只是张希同提到河泊所与关市收归内府司所辖，在座诸人都将目光转到这边，眼神里情绪复杂，林缚瞬间就想明白过来——宁王府也许没有能力从江宁户部以及各府县手里将河泊所、关市的控制权、收税权抢过去，他们首先打的是崇州厘金局的主意。
林缚心里冷冷一笑，还当淮东是软蛋好欺负不成？
林缚目光落在身前的檀木桌上，假装认真倾听张希同的话，并不给他任何的回应。
“林制置使过来时，我们正谈到河泊所、关市的问题……”宁王这时候接过张希同的话，亲自问起林缚来，“林制置使对此有何高见？”
林缚假作思量，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宁王，说道：“下官年轻识浅，哪有什么高见？殿下与诸位大人说什么都是好的……”
张希同一时疑惑，心里暗道，林缚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真糊涂？
宁王元鉴武一时无言，他迄今还记得汤浩信死后，林缚率军迎他移落江宁的冷淡样子，当然知道林缚不是任人搓捏的面团。
张希同硬着头皮，说道：“诸位大人的意见，是崇州可以增设几处河泊所……”
“行，我回去就设两处河泊所。”林缚果断地应道。见张希同等人都诧异地看过来，讶异地问道：“怎么，有何不妥？”
“上谕言江东郡河泊所、关市都由宁王府内府司所辖，新设河泊所，自然也是由内府司来新设……”张希同说道。
“内府司总管是刘大人吗？”林缚问道。
“正是不才……”刘直硬着头皮说道。
“那就请刘大人派人到崇州新设河泊所就是。”林缚说道：“接下来，还要议其他什么事？”
张希同，刘直面面相觑，他们都以为林缚会极力阻挠，没想到林缚会如此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
宁王看向岳冷秋，岳冷秋朝他微微摇了摇头，表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过林缚都满口应承下来，这桩事便这么初步定了。
接下来就是议加征。
自宁王元鉴武以下，岳冷秋、程余谦、王添、王学善、余心源、邓愈，包括顾悟尘、林庭立在内，都赞同摊征入亩，每亩加征一分八厘的助饷捐。江东郡加上新并入的浙北制置使司辖地，入籍的田亩数就有一亿亩，每亩加征一分八厘，助饷捐能一分不漏的收齐，将有一百八十万两。
宁王府设了内府司，要跟地方争河泊所、关市的控制权，征税、加征的助饷捐，跟宁王府就没有什么关系，最终还是要摊分给各军使用。
岳冷秋、程余谦、顾悟尘、邓愈都是得利之人，自然不会反对。
东阳府即便占不了便宜，也不会吃亏。认真说来，摊征入亩，地方上还能再抽好些火耗银，倒是占便宜更多一些。
“这一百六七十万两银的助饷捐，按田亩数摊征的话，农户能不能承受得了？”林缚按着桌案，问众人。
“江东多是鱼米肥沃土地，然而自高宗皇帝以来，江东田赋就没有再增加过一分一厘，这次为国事，暂时加征一分八厘，算粳米的话，也就三大碗而已，怎么就承受不了？”宁王倾过身子，耐着性子跟林缚解释，“这次加征也是没有办法。不加征就没有养军之资，没有养军之资，淮泗的流寇要怎么荡除，浙闽叛军要怎么平灭？各地都喊着缺银子，你未来时，顾大人还说淮东养军还有二三十万两银的缺口！”
林缚心里叹息，自高宗时起，江东田赋的确是不再增加一分一厘，不过那是朝廷与江东地方之间的事情，最底层的农户却没有受益。虽说正赋一直没有增加，但地方上的苛捐杂税层出不穷，林缚在崇州一次免除的就有二十七项之多，实际上，大多数农户，特别是租种粮田过活的佃农，都生活在破产的边缘。
这里的道理，养尊处优的宁王也许不懂，但在座的其他人不可能不懂。
“淮东两府十一县，若是许我来治理，我只取半数钱赋就足以养淮东之军，还有半数可缴郡司，再养一支精锐……”林缚说道。
宁王眉头微蹙，脸上不悦，说道：“如何理政，郡司自有处理，本王也是门外汉。但你在淮东做的那些事，状纸都堆满我房里的案头了。比起加征，你的那些事更危险，你要知道收敛！你还有什么想法，可与王宣抚、王府尹交流去！”
顾悟尘递过眼神来，要他跟宁王谢罪。
林缚心里对宁王满是不屑，还是按捺住请罪：“下官猛浪了，但也是一心为朝廷着想，不想民心再生离背！”
心里想要没有触动地方势力与中上阶层利益的决心跟手段，永远都不要想在江东开创什么新局面来，加征摊入田亩，只是将这些破船的口子捅得更大些罢了！
“林制置使也是一心为民，偶尔猛浪些也情有可原……”宁王年纪不比林缚大多少，却是一付老气横秋的语气宽宥他的冲撞。
接下来议助饷捐的摊分事，也就是所谓的分赃，基本上按照“地方加征，地方使用，宽裕补不足”的原则进行。
林缚听着心里更是冰冷。所谓的“宽裕补不足”，也仅仅是从丹阳、淮安、海陵、维扬、庐州等府县拿一部分出来，补足江宁守备军的粮饷缺额。
一旦迁都，江宁守备军就将是新都禁军，优先级自然是排在第一位了。这次要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助饷捐流往江宁守备军。江宁守备军马步兵要一次扩编到四万人，水营也将扩编到一万两千人。
浙北制置使司，差不多是自筹自用。平、嘉、杭、湖四府是东南诸郡的精华之所，田籍总数就超过三千万亩，一次加征就能得五十四万两银。不过浙北制置使司是抵抗浙闽叛军的主要方向，计划要编六万的精锐战力，这次多得这些银子，算是勉强够用。
岳冷秋这次倒没有为长淮军贪多少，长淮军编制将维持在三万人左右。
徽南军司要抵挡来自奢家在浙西的压力，所部兵马要增至三万人，徽南两府加征，差不多也只是能满足自用。
东阳府加征半数缴入郡司，半数自用。
淮东也是如此，计加征二十六万两助饷银，半数缴入郡司，半数拨给淮东军司以补军资缺额。
问题最大的恰恰是徐州。这次徐州一州七县加征额为十六万两银，悉数拨给徐州军司支用。战火平息都不足一年的徐州，需要外部接济还来不及，从哪里能抽出这么多血来？但对陈韩三来说，只要有加征的正当名义，他又怎会手软？
林缚也不知道张玉伯夹在当中，该何去何从，他也不可能从淮东军司拨十六万两银送给陈韩三用！

卷八 淮东 第六十一章 党同伐异
“漕粮改折漕银以来，诸项漕捐，本应废止，但各府县都照征不误。为今之计，当使诸府县将漕捐诸项缴为公用，而不应再向田亩摊征饷银……”
顾府后园，张玉伯慷慨陈词，说到激动处，拍着桌子，振得桌案上的碗碟横斜。
“玉伯性子就是急躁，还以为你去徐州，能磨练一二，没想到变本加厉了。”林庭立慢悠悠地说道：“宁王要是能听见你的这番话，也不会当众将你轰出议事厅去。你跟我们说的这番话，我们能理解你，又有何益？”
顾悟尘抬手压了压，要张玉伯少安毋躁，说道：“此番加征，虽说是摊入田亩，但主要还是奉行‘自筹自用’的原则，府县有节余，自然不会强摊下去！府县没有节余，摊入田亩，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徐州的情况，郡司或许应有考虑，你可以找岳冷秋、王添商议，不应该哗闹公堂，更不应当面顶撞宁王……”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宁王府卫营一扩再扩，又新设了内府司，今日地位与储君没有多大的差别。我们做臣子的，总要维护宁王的威信才是。”
林缚坐着不吭声，顾悟尘这话倒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
“宁王的威信，做臣子的自然是要维护的。”张玉伯长叹一口气，说道：“然横征暴敛之祸不可不察。宁王若想恢复大越朝中兴之治，向小户贫民加征，非长久之计。究其根本，可学崇州之政——清丈田亩，国用自足！”
“崇州之政，好是好的，但放在崇州能行，放在别处却不能行。”顾悟尘缓缓说道：“治国与烹小鲜，急躁不得……”
林缚闷头喝茶。他回崇州，还能自成一统，大不了不去过问外面的水深火热。
张玉伯奉行忠君之道，又怜民生艰苦，才最是艰难。
这次“加征分饷”，大体按照“地方上自筹，地方上自用”的原则进行。说到底，宁王府与郡司都没有将摊派银款及时征缴上来的自信跟底气，所以搞了“自筹自用”的名义，将催缴权直接下放给诸军司，要有什么不良隐患，诸军司出兵镇压也快。
实际上，将导致一个严重的后果，却是生长在王侯之家的宁王与许多人都预料不到的——军司在地方上的权势，将有可能借此得到进一步的扩张。
林缚心里暗暗思量，淮东两府十一县，淮安府的银子更好筹一些，那就让淮安府的银子缴给郡司，除崇州外，海陵府其他县要能生出些事情来，他正好有借口去干涉。
至于他在崇州所行的整治公田，丈量田亩，减租减赋诸政，顾悟尘谓之急躁，林庭立也不赞同的（毕竟林家就是东阳府的大田主，减租减赋先是要直接减到自家头上），林缚是早就知道的，也没有必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争执什么。
林缚岔开话题，提及让柳西林归随张玉伯去徐州的事情。
此番围剿刘妙贞部，徐州有出兵的任务，柳西林去徐州，除了能帮到张玉伯对抗陈韩三之外，还能有带兵打仗的机会。
顾悟尘也希望东阳一系能出现更多能征善战的将领出来，让柳西林去徐州，要比留在江宁好。顾悟尘考虑片刻，便同意这样的安排。
这会儿，老夫人派人来催。薰娘有孕在身，今晚不打算留在府里过夜，就不宜熬夜太深，要林缚赶紧接董娘回去。
林缚心情也是不畅，他对这次的江宁议事已经不抱什么期待，就想在江宁将钱庄筹银的事情做好。岳母催促，他便告辞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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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骑着马，君薰坐在马车里，数十骑侍簇拥左右。
天气炎热，帘子改为纱帘，君薰将窗帘子揭开，与林缚说话：“崇州行新政之后，仓廪充盈，短短两三年间，做了这么多事情，民生也无丝毫的不便，我爹怎么就不赞同？”
“你又躲起来偷听？”林缚笑问道。
“哪里有偷听，你们说话的声音太闹，我想不听见都不行。”君薰娇憨地狡辩道，仍看着林缚的脸，期待他解释心里的疑惑。
“岳父大人也有他的考虑，崇州之政，在崇州能行，在其他府县却不易行，事实却是如此。”林缚微微一叹，说道：“远的不说，江东郡司及府县诸多官宦，哪家不是良田万千亩？这些多田地，自然都是雇人耕作，减租，是减他们自家的钱袋子。此外，官宦胥吏，贪鄙成风，要是减赋，又加上整顿吏治，可不是要了他们的老命？”
“你说不易行，只是‘不易’而已，又不是不能行。”顾君薰又问道：“我爹的口气，却是绝不能行，这又是为什么？”
“能耐再高，做事也要人手去做。”林缚将手伸入车窗，抓起薰娘搭成车窗上的小手，说道：“下面的官宦胥吏根子都烂掉了，就算有再高明的手段，就算有再远大的政治抱负，还是什么事都做不成。要行新政，真是不容易得很。不过啊，朝廷根子都快烂透了，不行新政，想要中兴则是万万不能。岳父大人觉得太难，所以认为不能做，但在我看来，正因为太难，才必须要做！”
顾君薰心里有些难过，虽说夫君现在还不会跟父亲争执什么，但在某些事情上，无异会越走越远，她却不能改变什么。
林缚看到薰娘眼睛里的心思，笑道：“岳父处在江宁的湍流之中，需步步为营，处处小心，他有他的考虑，不能激进，不能急躁，是对的。不过淮东那一亩三分地，我还是能做些主的，做个榜样出来，给天下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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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集云居，小蛮先过来给薰娘请安，临走时，给林缚使了一个眼色，示意苏湄还在她那里。
林缚顾不得太多，他还要先将林梦得喊来议事，将白天在宁王府议事的大概说给他听。
“加征分饷，大家都急着要好处，偏偏没人记着陈芝虎。”林梦得笑道：“陈芝虎果真是后娘养的，拉他南下打一仗，再将他调回大同去，真不晓得他心里会不会骂娘？”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谁晓得呢。淮东崛起太快，在旁人眼里总是异类，所以啊，除了经营好淮东一亩三分地之外，不要想着对别人指手画脚了。”
林缚今日被迫向宁王低头认错，也相当沮丧。
“便该是如此！”林梦得却是兴奋。
相比较林缚还瞻前顾后，心里甚至还期待大越朝能恢复中兴之治的机会，林梦得反而能看到一条更为现实的道路铺在淮东前面。在林梦得看来，曹、梁两家都开始谋算裂土封疆的地位，淮东为何不能走得更快一些？
林梦得又说道：“经过这次扩编，即使不算上陈韩三、孙壮所部，江东郡诸军司兵马总数，也将近二十万了。江东郡日常维持如此兵马，还勉强能应付，一旦开战，各种开支就无法控制。养军之资，激增三四倍，是常有之事。任董原能耐再高，也不可能在三五个月之内，将奢家打回东闽去。我看，这次的加征还仅仅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好戏还会更多……”
“董原是个不吭声的吃人老虎。”林缚说道：“我们要多防备这个人！”
这会儿，院子外马蹄在长街上奔驰的声音清晰传来，听声音，也就三五匹马，是奔簸箕巷而来。林缚怀疑是有什么紧急军情从崇州传来，站起来，示意侍卫长陈花脸去前面看看去。
过了片刻，陈花脸带进来两个林缚没想到的人进来。
来者不是旁人，是海虞县兵备都监兼乡营指挥陈华文与前科状元陈明辙。
夜里天气虽已清凉下来，他二人却大汗淋漓，想来是一路策马赶来，没有停歇过。
林梦得看了林缚一眼，暗示，好事不是上门来了！
“陈大人与明辙兄怎么也在江宁？”林缚走下台阶，诧异地问道，请陈华文进内堂入座休息。
“我们也是刚从海虞赶来，夜里进城，先来拜望制置使！”陈华文说道。
林梦得与陈华文、陈明辙行了一礼，对面坐下，问道：“陈大人为平江府并入浙北制置使的消息而来？”
“正是为此事而来。”陈华文说道。明人眼里不说暗事，如今是有求人家，又怎么能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说道：“孟义山率宁海军南下，驻守嘉兴，归他节制。起初，孟义山与董原兵力相当，然而数番战事以来，董原所部兵部增加两万五千有余，孟义山折兵损将，仅剩不足半数。我担心平江府并入浙北制置使司之后，平江府诸乡营也会给如法炮制……”
浙北制置使司所辖兵额将扩编六万，如今归董原辖制约有三万之数，短时间内要想扩增一倍，将乡营收编进去，最是便捷。
平江府的地方豪绅，很多人只求平安富贵，子弟又能读书入仕，很少有人会有拥兵自重的野心。乡营给收编，对平江府的很多豪绅都无所谓，当初大规模组建乡营也仅仅是防备东海寇而已，这下子甚至都不用再靡费养兵，只可惜，最大的问题并不是这里。
林缚故作糊涂说道：“董使君素有善战，治军之名、孟义山屡受挫折，许是原宁海镇军战力不强的缘故。就两浙形势，董使君尚能掌握，我不觉得增设浙北制置使司有何不妥啊？”
陈华文心里微叹，林梦得倒有些迫不及待，林缚却显得城府更深，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林梦得刚才急切的问话，又将谈话强拉回到他控制的节奏之内。
陈明辙耐着性子，坐在一旁喝茶不吭声。
“诸军司皆设军领司以辖粮秣，唯浙北制置使司的粮秣、军械归总督府直辖，制置使以为何故？”陈华文问道。
林缚笑了笑，说道：“军领司与制置使司都非常设，也许岳督与宁王有别的考虑也说不定……”心里暗道，余心源没有看穿的陷阱，没想到消息传到陈家人的耳中，却是给陈家一眼看穿了。
正如林梦得刚才所说，江东郡养二十万兵马，勉强能行，但战争的消耗远远要超过寻常驻守，这次的加征还仅是第一步。
江宁郡日后主要的战事，就是浙北军司辖区内，跟占据浙东的奢家之间的拉锯战。这次将平江府划入浙北制置使所辖，加征分饷又确定“自筹自用”的原则，其中隐藏的部署就是要平江府为江东郡跟奢家之间的拉锯战贡献更多的饷源。
在浙北军司之外另设军领司统辖粮秣军械，军领司的大权必然会给吴党势力占据。跟在淮东设军领司能限制淮东军司的权柄不同，在浙北设军领司将不利于从平江府筹措粮饷。岳冷秋将浙北军司的粮秣军械供应亲自抓在手里，除了想直接制约董原外，也是要将吴党势力排斥在外。
这段时间来，吴党作为江东郡主要的地方势力，貌似在上升，但朝廷要从地方上抽取更多的资源，又怎么会不考虑吴党实际将更有可能成为阻力？
余心源作为吴党党魁，地位一直在稳定上升中，但除了余心源之外，吴党在江东郡就几乎没有能站得上台面的人，远不及东阳一系有顾悟尘、林缚、林庭立、张玉伯等人撑住局面。今日议事时，张玉伯牛脾气犯冲，都给宁王发怒轰赶出去，但也没有受到实质性的惩罚，回到顾府，他还是一样的牢骚不断——这便是派系实力的体现。
岳冷秋、董原与宁王府之流，暗中谋算吴党，林缚是乐于看到的。
平江府的土地兼并现象，只比海陵县更严重，从贫穷农户头上搜刮总是有限，战事一旦控制不住，岳冷秋、董原以及宁王府，最终还是会对平江府的豪绅富户下手的——这样的事情，林缚又有什么不愿意看到的？
没想到余心源看不透此节，倒是陈华文或陈家有人眼光锐利。一旦海战乡营不能保持独立的地位，还要给董原刻意的削弱掉，作为平江府首富的陈家，仅凭借一个状元郎，能不能保住富可倾城的财富，还真是很难说。
“宁王殿下与岳督另有考虑，我们自然不便非议，但制置使当真愿意看到两浙战事，完全由董原掌握？”陈华文说道。
“陈大人有什么好的见解？”林缚问道。
“淮东欲打岱山、昌国，海虞可助制置使一臂之力。”陈华文说道：“也请制置使助海虞能保留乡营，不给董原所趁！另外，制置使在淮东办钱庄，是大善之政，我陈家也有意拿笔银子投进去，还想请制置使在海虞设一处钱庄分号！”
林缚手指敲着桌子，心里思量，陈家想在董原与淮东之间求平衡，对淮东来说，倒是好消息。陈华文邀请淮东钱庄到海虞设分号，无疑是邀请淮东将手伸到海虞县去。
当然，真要这么做了，跟董原的关系会对立起来。但不这么做，嵊泗防线每年从海虞，金湖所得到的四五万两银的补给，就很可能会董原扣掉。
当然，有便宜不能不占，林缚才不管董原算老几，只是要有什么借口才能帮海虞乡营保留相对独立的地位？这倒是个难题。
林缚琢磨了片刻，觉得还是先答应下来再说，说道：“好！”又问陈明辙，“明辙兄此次来江宁，是有入仕的打算？”
陈明辙点点头，说道：“隐逸乡野几年，思量颇多，也该是为朝廷尽忠效力的时候了。”
林缚笑了笑，心里却想，陈华文虽说能力不差，陈家的势力也不弱，但由于地位低了些，在江东官场几乎说不上话。陈明辙是前科状元身份，吴党又正处于势力上升期，他自然要站出来给陈家，给吴党撑门面。
当世派系更多是因为利害关系而结合在一起，乡党、裙带，不过能使彼此的利害关系更一致，更紧密而已，并没有因政治理念而分野的派系党阀出现。所以林缚也不问陈华文、陈明辙为何不去先见余心源，当然他料得顾悟尘也不会介意与陈家暗中默契，只要陈家有足够的实力就行。

卷八 淮东 第六十二章 反击
加征分饷之事，沸沸扬扬的议了好几天，才有定论。
林缚将心思都放在为淮东钱庄筹银一事上，议事时袖手冷坐，一心做个闷葫芦，便是给点到名，也多拿“年纪识浅”之类的借口敷衍两句。最后两天，索性托病躲在河口草堂里，秘密接见叶楷、肖密等东阳乡党的代表，商议淮东钱庄之事。
议过加征分饷，待陈芝虎派使者过来，就要议河南与浙东两边的战事如何组织。
议加征分饷等事，宁王、岳冷秋、董原等人，可以不管淮东的意见，但是谁也不能忽视淮东在东线对奢家的牵制作用，更不能忽视为去年的淮泗大捷奠定基石的淮东军。缺乏淮东的配合，无论是北边打红袄女，还是南边打奢家，都会变得极为不易。
林缚托病不出，甚至还派人请求先回淮东养病，宁王、岳冷秋、董原等人便觉得棘手，只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派人出城问候病情。
拖了三四天，林缚也是见好就收，拿姜汁染黄了脸，病怏怏的，拖着一副“病躯”，到宁王府参加议事。
这时候，参与“加征分饷”议事的地方官员，都陆续离开江宁，还留在江宁，也就邓愈、董原、刘庭州、张玉伯等寥寥数人。这时候，代替陈韩三来江宁的马臻，也给邀进来参与议事。
相别近一年时间，林缚又在江宁再度见到陶春。淮泗战事期间，陶春为岳冷秋出生入死，自然也得到回报，此时出任长淮军镇将，代替岳冷秋在濠州直接掌握长淮军。
林缚见岳冷秋这次也将陶春召来江宁参与这次议事，心想岳冷秋要全力栽培这个给他拉拢去，对他忠心耿耿的原李卓系将领了。
陈芝虎已率部进驻许昌，代表他来江宁议事的，是他的副手高义。敖沧海在陈芝虎所部前锋营任副指挥使时，高义担任指挥使，也是十年东闽战事脱颖而出的将领之一。
在陈芝虎率部北上期间，沧敖海率部脱逃，当时是了不得的重罪。不过，由李卓、高宗庭等人帮着斡旋，敖沧海之事，已经不能算两边的芥蒂了。
高义看到林缚拖着“病躯”进内堂议事，行礼寒暄之余，还问起敖沧海的近况。
高义就坐在林缚的下首，彼此间说话也方便。林缚虽说是初次见到高义，也觉得亲切。
高义与陶春也是旧识，这次虽然也相挨着坐，两人却形同陌路，不要说寒暄了，高义连正眼也没有瞧陶春一下。当初在济南，要不是陶春，岳冷秋根本没有能力从陆敬严麾下拉走那么多的兵马，济南之战也许会是另一番结局。
林缚心里想，岳冷秋能如此放心的用陶春，大概也是看到陶春众叛亲离，除了跟他一条道走到黑，没有其他选择。
高义对董原的态度也是冷淡，大概也是对董原跟张、岳一系的官员走得如此之近，心生不满吧。
林缚心生感慨，无论是在济南战死的陆敬严；还是在南边苦苦支撑的虞万杲；还是在浙北主持战事的董原；还是坚守大同，抵挡东虏铁骑，此时又率部南下的陈芝虎；抑或陶春、高义、敖沧海等人，这些出身李卓系的将领，或者有种种缺陷，但不能否认，他们都是当世一流的将帅之才。张协、岳冷秋等人这些年做得最大的“贡献”，大概就是将这些将帅之才从李卓麾下拆得七零八散。虽说杜绝了李卓学奢文庄做枭雄的可能性，但也将忠于元氏的最后一支成建制精锐之师彻底的打散。
陈芝虎率部这次主要是要在长淮军的配合下，夹击红袄女。陶春此人虽说有勇有谋，但心机很深，私心又重，高义与陶春不合，实在不能算一桩好事。有这样的隐患在，林缚更担心河南的战事远不会像堂上众人所预料的那么乐观。
就堂上众人，当然是不希望承担两线作战的压力。同时也很显然，奢家不可能任江东从容的集结兵力去收拾淮北、河南的局势，在南线老老实实的没有一点动作。
朝廷对广南的控制力一向不强，广南郡名义上还接受朝廷的统辖，但自立门户、骑墙观望的心思更重一些。虞万杲退入揭阳一带，从广南郡得到的支援极为有限，从而在南边对奢家的牵制作用也就有限。
奢家攻陷明州府将近两年时间，浙南、浙西，包括江西南部地区，都已经陷入奢家之手，经过近一年时间里的整合，奢家已经具备在浙西、浙东一带组织大规模战役的能力。
堂上众人，希望在收拾淮北、河南局势的同时，董原能在浙北，邓愈在徽南建立更稳固的防线。当然，这时候更不能不考虑淮东军司在嵊泗诸岛对浙东的牵制作用。
“淮东有没有可能在秋后，对岱山、昌国用兵？”林缚错过最初三天的军议，诸多问题就剩下淮东一块没有解决，军议一开始，岳冷山就直接将矛头指向淮东，开门见山的将问题踢给林缚。
“咳，咳……”林缚拿绣了精美图样的绢帕捂住嘴咳嗽了好一阵子，觉得这时候摊出带血的绢帕来有些假了，便将绢帕捏在手里，声音沙哑地说道：“奢家在昌国、明州府东线布有两万多精锐，淮东也勉强在嵊泗诸岛站稳脚，还是亏了海虞等县支援钱粮，要变守势为攻势，非轻易能为啊。就算将镇守山阳、沭口、泗阳的兵力抽出来，也是力有未逮……”
又咳嗽了一阵，林缚又继续说道：“当然，朝廷待我甚重，我当为朝廷鞠躬尽猝，死而后已。我躺在病榻上，也时时谋划为朝廷收复岱山、昌国之事。我拟了条陈，本要托家岳呈给宁王殿下与岳督……”
“哦？！”岳冷秋也微微诧异，与宁王及站在宁王身侧的张希同对望了一眼。他们只希望淮东对岱山、昌国一带进行骚扰性用兵，牵制奢家在浙东的部分兵力就行，没想到林缚还有收复岱山、昌国的计划。
骚扰性用兵与以占领为目的的用兵完全不同，投入的兵力与资源更不能同日而语。堂上众人，都知兵事，在奢家借用弃陆走海之策后，对海疆的意义也有重新的认识。
只要淮东能攻下岱山、昌国，淮东水师就能直接威胁到明州府、晋安府以及明州、晋安府之间的浙南沿南，就能迫使奢家将精锐拖在明州府、晋安府等地的东海岸沿线上。如此一来，奢家在西线上的兵力部署将会给极大的削弱，将彻底改变东南的战局势态。
“下官拟了个条陈，还请人抄写了几份，请宁王与诸公看可不可行……”林缚从怀里掏出一叠作战计划来，请站在一旁的内宦呈给宁王及在座诸人。
林缚计划是拖到明年春甚至明年秋后，再以嵊泗防线为基地，对岱山、昌国一线大肆用兵。那时，扞海堤将大体筑成，淮东在物资上有更大的保障，并且工辎营脱身繁重的工造事务，将给淮东提供充足的兵源。
到那时，淮东的根基渐深，即使在战事偶尔有失利，也动摇不了根本。
只是这时候要保海虞陈家，使海虞县成为淮东与董原之间的缓冲带，更要借此离间吴党势与宁王、岳冷秋一系的关系，林缚只能将对岱山、昌国的用兵时机提前到今年秋后。
平江府所占地域几乎是海陵府的双倍，在籍田亩数达到一千两百余万亩，主要位于太湖以东，开发程度要比淮东的湖荡平原区高多了。历年来，平江府所缴纳的税赋，都要远远高过扬子江北岸的江淮诸府，甚至比江宁府还要高出三分之一。近百年来，朝野都有声音要将平江府的东部诸县划出去新置一府，只是阻力太大，一直没有成功。
这么一处膏腴之地，林缚自然不肯让董原舒舒服服地都占过去，陈家都求上门来，林缚哪有不顺水推舟的道理？不然还真当淮东好欺负！
看到林缚在用兵条陈里，提到要海虞乡营协从出兵攻打岱山，董原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平江府诸县，海虞县面积最广。虞东设宫庄时，陈氏等地方豪绅就在东江东岸暗中侵夺了好几千顷的沃土。中西部地区能有两三万户的丁口，就算上等大县了，唯有江淮平原，土地肥沃，同样大小的土地，能多养一倍的丁口，所以才会成为朝廷财赋的核心区域。海虞县在籍田亩数就高达一百六十万亩，真要下决心清查田亩，海虞县的税田增加一倍都有可能。
林缚在崇州所施新政，税田增加超过五成，免除杂捐、丁口摊派之后，县库收入还能激增一倍有余。新政效果如此明显，张玉伯能看到，岳冷秋、董原等人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当然了，想要全面的实施新政，难度太大，但不是没有其他手段。
林缚借私盐案，将马家在山阳的势力连根拔起，顺便又将山阳的其他地方势力扫荡了一遍，梁文展在山阳清查田亩的阻力就大为削减，近一年时间，山阳县所辖的公田数，几乎是从零增长到十余万亩，税田也增加了近两成，为淮东军在淮水北岸修筑沭口、泗阳两处军事要塞，提供了极大的物资支援。
不要说岳冷秋、董原了，刘庭州看到林缚拿出来的这份用兵条陈，也都能猜到海虞陈家跟林缚有过接触了。
同意淮东对岱山、昌国的出兵计划，就要同意海虞乡营接受浙北、淮东两军司的双重节制。董原短时间里，自然也就不能收编海虞乡营，海虞乡营将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
刘庭州都不用看余心源的脸色，这桩事已经不仅仅是海虞与淮东之间的交易了，这事对加强吴党的地位有极大的好处，余心源吃错药，才不会支持。
无论是东阳系也好，宁王系也好，都直接控制着精锐战力，唯有吴党没有地位相对独立的战力，日后只会处于越来越不利的地位。本来这次平江府给划入浙北制置使司所辖，吴党就吃了一个有苦说不出的闷亏，这时候有机会反击，能扳回些劣势来，吴党还不铆足劲跟上？
不要说余心源了，王添、王学善的态度都可能有微妙的转变。
刘庭州心里悲叹，党争何时能了？林缚在这时候抛出这个出兵条陈，只是使派系之间的裂痕，更加的鲜明，刺眼。
林缚之前软绵绵的好欺负，宁王、岳冷秋、张希同等人，大概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直接分化宁王一系与吴党关系的杀手锏来吧？

卷八 淮东 第六十三章 宁王一系
“林制置使的这个出兵方案大善，夺下岱山、昌国，就能将奢家的兵力牵制在东海岸上，想来董大人也没有把握独自面对奢家在浙东的大军吧！”余心源手按在桌面上，慢条斯理的说道，却是一锤定音，表明吴党在这事上支持淮东的态度。
刘庭州看向顾悟尘。
顾悟尘眯着眼睛，好像才第一次看到林缚的这份用兵条陈似的，根本不去看宁王、岳冷秋、董原等人的脸色。
想想也奇怪，顾悟尘早年在江宁，跟陈西言斗得你死我活，曲家都因此而亡族，余心源时期的吴党势力，对东阳一系事事制肘，谁能想到，双方今日会在这事上能够媾和在一起？
刘庭州又看向岳冷秋、董原等人，他们脸上的神色凝重，想来都晓得余心源的表态非同小可，不能马虎对待。
林缚稳如泰山的坐着，也不去窥视各人的反应，事实上各人的反应，也许不会露在脸上，但也不难推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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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冷秋、张希同、邓愈、沈戎、刘直、张晏、刘庭州等人，包括顾悟尘、张玉伯、余心源、王添、王学善等人，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分歧，有什么利害冲突——无论是他们心里奉行忠君之道也好，抑或是他们自身地位与权势的性质，都决定了他们是拥护帝权的。
宁王权势也渐重，地位与储君相差无异，在江宁则是帝权的象征，那就决定这些人都是拥护宁王的——也许宁王的象征意味更强烈一些。
问题出在迁都上。
迁都江宁，意味着中枢要加强对江宁及诸周边府县的控制，意味着要中枢要从地方获取更多的资源，来完成迁都的准备。这种资源上的争与夺，自然就造成中枢与地方的对立。
岳冷秋、张希同、邓愈、沈戎、刘直、张晏等人，与地方上的瓜葛较少，更多的是代表中枢的利益，与宁王的关系自然要更密切，基本利益也更一致，可以划为宁王府一系。
往长远里说，宁王在江宁登基，江宁六部将直接替代燕京六部，成为帝国的中枢机构，包括程余谦在内的江宁六部官员，都要从中受益，也可以算作宁王府一系的。
董原或许有更大的野心，不过他当前必须依靠宁王府，才有正当的名义，从地方上获得资源，所以此时的他也是宁王府一系。
相比较宁王府一系，以顾悟尘为首的东阳系与以余心源、陈西言以及海虞陈家为首的吴党，则更多是地方利益集团的代表。
宁王府，东阳系，吴党，再加上永昌侯府、虞东宫庄所代表的后党潜流，差不多构成江东郡当前的权力格局。
王添、王学善严格说来，不属于吴党之流，但在地方上任职多年，与吴党人物瓜葛往来甚密，更倾向维护地方势力的利益，看作吴党一系，也无不可。
吴党势力有一个特点，就是重文轻武，长久以来都没有一个能在军事上响亮说话的人物出现。在和平时期，文臣稳稳的压过武将一头，吴党的这个特点自然算不了什么劣势。时逢王朝末世，地方上都相继有拥兵自重的趋势，率兵之臣，领兵之将的地位越来越重要，吴党的这个特点，就成了致命的弱点。
曲家当初要害林缚、顾悟尘，甚至只能请用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太湖盗出马，结果给林缚、顾悟尘反噬灭族，不能不算惨重的教训。
边军遭至陈塘驿大败，梁家被迫退隐数年，李卓立下功勋无数，却给猜忌，多方制肘——张协稳居中枢相位，却不断的加重岳冷秋手里的兵权，就是看透此节。
平江府历史上都是吴党势力滋生的传统地区，平江府这次给划归浙北军司所辖，沦为浙北军司的附庸，吴党头上无疑给打了一顿闷棍。
余心源的心机跟手腕，都不足以跟岳冷秋等人抗衡。说到底，吴党内部更缺乏帅臣之流的人物，没有相对较独立的军事力量，无法在军事上替吴党张目。在当前的形势下，自然也阻止不了平江府给划入浙北军司。
林缚一方面担心吴党给削弱后，包括淮东在内的东阳一系也会受到限制跟打压，另一方面林缚知道平江府的土地兼并情形，只比海陵府更严峻，希望看到吴党与平江府的豪绅势力受到打压。这个矛盾的心态，促使林缚一直都是采取袖手旁观的消极态度。
而陈家在关键时刻站出来，颇为出乎他的意料。陈家又开出有利淮东的条件，林缚也不能有便宜不占，这几日来诈病不出，就是拖着给陈家，给吴党更多活动、联络、统一认识的时间。
余心源总不是笨人，虽说长期以来跟东阳系矛盾重重，但也知道这时候怎么做，才更符合吴党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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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冷秋也觉得十分的棘手。余心源都明确表态了，说明他们私底下早就有所沟通，要是他与宁王、董原等人，强烈反对林缚抛出的这份出兵计划，无异是直接将吴党推到对立面去。而一旦同意这份用兵计划，平江府的军事资源，很可能都往海虞县集中。
海虞乡营的归属，能不能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直接关系到陈家的核心利益，陈家在幕后推动是肯定的。陈家的新起之秀，陈明辙是陈西言的得意门生，要是陈西言在背后推动此事，暨阳等县，甚至原宁海将军，现任浙北制置使司副使的孟义山，都可能形成以吴党为核心的军事集团。岳冷秋委实难以取舍。
宁王脸色也阴晴不定，难以决策。背后的利害关系过于复杂，一时间也权衡不定，更不知道吴党与东阳一系私下里接触到什么程度，在堂上也无法商议上什么。
张希同给岳冷秋使了个眼色，岳冷秋心里叹了一口气，跟宁王说道：“林制置使所呈条陈，事关重大，是不是延后一天，到明天再行议论？”
宁王沉默地点点头，许了岳冷秋的建议，将军议延后到明日。
林缚冷冷一笑，涉及到根本利益，谁都不是傻子，余心源一时看不透，但不意味着就没有人站出来点拨他，陈华文、陈华章兄弟以及留在暨阳养老的陈西言都不是傻子。
军议才进行了半个时辰不到，就被迫中止。林缚倒也着急，拖着“病躯”出城回到河口草堂，陈华文还留在河口等候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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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午前的议事本是绝密，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元锦生午时邀王超、余辟疆等人为陈明辙摆宴洗尘，从余辟疆口里知道军议详情。
王学善嘴巴还紧一些，没有跟其子王超透露军议之事。余辟疆倒是大嘴巴一个，将他从其父余心源那里听来的诸多事，倒黄豆似的在酒桌上当趣事来说，陈明辙想要阻止都不行。
用过宴，元锦生找了个借口，脱身先走，转身就返回候府，将军议之事说给父亲元归政听。
“事态发展下去，东阳系与吴党，跟宁王一系的矛盾将越来越严重，这应该算是一个好消息。”元锦生说道。
“不错，是要算一个好消息。”元归政也是神情一振，说道：“你让周鹤将银子准备好，我们这就去河口……”
“好咧。”元锦生应道。待要走出去找侯府从事周鹤，走到院子门口，又回头问道：“鲁王回济南就藩一事，皇上可曾答应？”
“这事怕是不易，崇观小儿不可能不防备梁家。”元归政说道。
“鲁王跟晋王虽非先帝嫡子，但与宁王一样，都是当前皇上的亲侄子。血亲还不分先后，皇上有将宁王立储之意，就不应该让鲁王、晋王继续留在京中，与宫廷亲近，否则会让宁王心里怎么想？”元锦生说道。
“也许等宁王的储君地位正式确立了，才会让鲁王、晋王出京吧。”元归政说道：“不过这些暂时还不重要，北方局势再差，还能拖上两三年，这边让宁王扎不下根，才是紧要。陈家啊，真是让人意外，我也没有想到陈家会唱这一出戏。不然海虞县给董原占去后，虞东宫庄的处境也会艰难许多，没想到事情轻易就迎刃而解了……”
“父亲确信宁王与岳冷秋会接受林缚的条陈？”元锦生说道。
“宁王想要在江宁顺利登基，总要将奢家赶回东闽去，心思才可能踏实些。”元归政笑道：“董原有把握不用淮东从东线牵制，独立收复两浙吗？”
“难！”元锦生说道：“淮东的布局十分的巧妙，明明是给各家包围在里面，两角却有伸展开去的余地。淮东要是不出力，钱江下游的喇叭口异常的开阔，董原麾下的水师太弱，只能从西边的湖州境内出兵渡江，战略上的选择余地很小。”
“董原没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缺陷，即使他最终从湖州方面出兵，也需要淮东在东线牵制奢家一部分兵力才行。”元归政说道：“再说这时候宁王、岳冷秋与董原搅和在一起，是因为利益一致，他们就对董原绝对放心？我看董原才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饿虎，岳冷秋跟宁王不会不防。帝王权术，分而制之。宁王、岳冷秋这时候根基都还不稳，总不会过分压制吴党的，见好就收，才是他们应该做的事情。”
元锦生想想也是，宁王、岳冷秋不可能拒绝淮东的出兵计划，除非他们完全不想淮东从东线牵制奢家，便找从事周鹤，将银两准备，与父亲一起送往河口去。

卷八 淮东 第六十四章 说刀
淮东骑营有一处驻营位于夹柳大道与金川河东岸之间。
马车经过时，元归政坐在马车里，隔着木栅栏，能远远看到淮东兵卒在营寨里操练的情形。淮东有意炫耀军威，营寨的木栅栏外，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乡民，也不见人出来驱赶。
不用元归政吩咐，坐在车前头的车夫便将速度缓下来，方便主人看得更仔细些。
这处驻营里的骑兵都清一色的战刀配制，训练项目很单一，就是策马快奔，练习从各种角度快速接近、劈砍木桩子。元归政他们在栅墙外，能清楚地看到马背上的甲卒重心稍后，作弧形挥砍动作，干脆利落，十人里有七八人，能一刀将碗口大的木桩削断。
如此犀利的挥砍动作，元归政看了都觉得自家脖子梗凉飕飕的。
“这是在给钱庄造势啊！”元锦生说道：“单以战力相论，能及淮东悍卒者，也屈指可数……”
元归政没有理会元锦生的话，而是看了同行的藩鼎一眼。
元锦生也就敛声不说话，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读过几本兵书，见识怎么能跟沙场浴血十载的老将相比？怕是谁也想不到有江宁财神之称的藩鼎，年轻时曾在边疆积军功官授昭武校尉衔。
藩鼎微眯着眼睛，似乎在回想以往的浴血生涯，看着栅墙后淮东骑兵在操练，说道：“仅看这处营寨里三四百骑的操练水平，兵卒水准不比当年的边军锋骑差，若是在战场厮杀，淮东骑兵也许要稍胜一筹。”
“淮东军编出这两三千人的骑兵也不易，兵卒应该是千挑万挑出来，这些人是林缚的护骑，自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元锦生疑惑不解地问道：“不过说到战场厮杀，操练水平只能说明一部分问题，藩老怎么肯定淮东骑兵要稍胜一筹？”
“淮东骑兵的兵备强！”藩鼎说道。
“怎么说？”元归政对兵事也不甚了了，他看到栅墙后的骑兵都是刀甲配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刀好。”藩鼎感慨道：“长刀易折，长刀难炼，马刀要是重过五斤，就太重了，三四斤重的马刀，要造得宽厚增加韧度，通常只有两尺稍长些。由于好刀难求，当世骑兵，除弓弩外，近战多用枪戟相格，短兵用刀剑，又以剑居多。侯爷，你看到淮东骑卒的战刀，肯定要有三尺，再看他们挥使，看刀身窄厚，应不会超过四斤。这样的刀能反复砍断碗口大的柳木桩，在战场自然也能反复地砍断敌人的头颅……”
元锦生疑惑不解，藩鼎反复说刀是为哪般？各家的精锐战力哪个不是兵甲精良。
“小侯爷去梁家营里看过。”藩鼎说道：“梁家营里的骑兵，可舍得如此操练？”
“刀再好，用力稍有不当，也很容易折断，这种操练法太费刀了。梁家的骑兵操练多以骑射为主。不过梁家的骑兵近战多以枪矛相格，没在战场上较量过，也说不上谁强谁弱。淮东在燕南胜东胡人，取巧居多。”元锦生也非一点都不知兵事，藩鼎提醒到这个份上，自然也能明白。
“这样的好刀，江宁的工坊用最好的铁，用锻打法，还要用老匠，才有把握造出。一个老匠一年也就能造三四把刀，还不能保证每把刀都精良。”藩鼎说道：“若说淮东选骑卒可以百里挑一，选配的战刀还能百里挑一吗？”
这次随林缚前来江宁的淮东骑卒有两千余人，十之七八都配制战刀，若说百里挑一，岂不是十数万把战刀里才能选出这么一把好刀来？
若不是这样，那只能说明崇州的造刀术已经超过当世工坊许多了。淮东唯有在低成本批量造刀的情况下，才舍得将砍桩作为骑兵最常规的操练项目。
“藩老还是说狱岛吗？”元归政问道。
“陈西言当年说林缚是猪倌儿，对他在狱岛所为不屑一顾。”藩鼎说道：“然而时日越久，越能让觉得林缚此人不简单处。想来陈西言此时也会觉得当年的话太猛浪了吧？侯爷想想看，林缚在河口兴杂学匠术，江宁有多少大匠、老匠给蛊惑去了崇州？我敢断言，两三年前，江宁大匠里还没有人能如此批量的锻造这等好刀，造刀术应该是大匠云集崇州之后有所突破……”
“淮东崛起甚速，也打了几场胜战，说到底是时无英雄，而使竖子成名。”元锦生心里终究对林缚有一股子不服气的劲在，哪个年轻人肯轻易甘拜下风？说道：“淮东的根基终究是浅了一些，难道淮东军还能跟百战锐卒相比？”
“老奴对骑战知道稍多一些。”藩鼎老狐狸一个，不直接反驳元锦生，还继续说到骑战，“除了那些个绝世猛将，普通的锐卒在马背杀敌，动作总是越简捷有效越好。对注重侧翼打击的披甲轻骑来说，三尺刀比骑枪要好用，这一点在战场上就有些优势了。”
元归政蹙眉思索，藩鼎话里的意思，他也能听明白。淮东根基虽浅，但淮东有许多地方是别家远不及的，很大程度上弥补了淮东根基浅的劣势，不应该太轻视而无防备。
“淮东要打岱山、昌国，奢家也许无法从别处获得消息。”元归政说道：“藩老，你去做这事，要隐蔽一些。”
“是！”藩鼎应道。
元锦生倒也不反对什么，他们是要跟淮东交好，但也要防备淮东崛起太速，将来无法遏制，暗中多做些手脚总是好的。与其让淮东轻易夺得岱山、昌国，不如让淮东在那里跟奢家多打几场硬仗！
车队很快从驻营驰过，从编柳蓠墙通过，就进入镇埠。马车直接驶到河口草堂，藩鼎亲自下去替元归政投拜帖。
很快林梦得从里间迎出来，长揖而礼，说道：“我家大人有客人在，不能亲自出来迎侯爷，特让我过来告声罪！请侯爷进去稍候片刻。”
元归政不知道林缚在与谁见面，他也不能自恃身份，与元锦生下了车来，跟着林梦得里往草堂里走，在偏厅等了片刻，就看见穿着青袍子的林缚走进来。
“侯爷真是折煞我了，有什么事情，吩咐一声就好，怎么能劳候爷屈尊过来？”林缚长揖而拜，礼节倒是施够，弥补刚才未能远迎的怠慢。
得知元归政是来谈钱庄的事情，林缚跟林梦得说：“派人将广南请过来……”又跟元归政等人解释道：“周广南是津海周家之主，他兄弟二人，这次拿出三十六万两银投入钱庄作本金，暂时给推为钱庄总号掌柜。侯爷以后也是钱庄的财东之一，广南应该来拜见侯爷的，若有什么细处疑惑的，广南解释的也比我清楚！”
元归政倒是很想知道林缚在跟谁见面，但林缚不提，他也不能猛浪相询。待周广南进来，耐着性子询问些钱庄的事情，接着让他们去外面交接银子，元归政与林缚在偏厅里说些不着不边际的话。
虽是财东之一，元归政也没有妄想能插着钱庄的运作。他拿银子出来，更多是要缓和跟淮东的关系，以备后用，甚至将淮东有可能昧下这笔银子都考虑进去了。
银子交接的事情总是方便，永昌候府与藩楼共计拿出十二万两银子入股，算是钱庄除周氏、林族、沐国公府以外第四大财东。
周广南、林梦得很快拿了银契，跟藩鼎、元锦生返回偏厅。林缚亲自在银契上签押，用了随身携带的小印，这桩事便算做成。
钱庄是官督商办，还是以商号的形式来运营。作为最基本的原则，周广南自然要将钱庄已募本金银数与参股财东的详细告诉作为财东之一的元归政。以后每半年核算总账，也会及时的通知诸财东，财东也有权力到总号核对账册，总号掌柜的撤换将来也将由诸财东商议决定，这节是最基本的规矩。
沐国公府往钱庄里投入十八万两银子，周广南没有明说，但在财东名目里，苏湄名下是九万两银本金，曾承恩名下是九万两银的本金，这是不能瞒的。不做到这一点，淮东钱庄就是林缚一人的钱庄，别家又怎么敢将成千上万的银子投进来？
曾承恩这个人，其他人不清楚，跟曾铭新在江宁城里斗了半辈子的元归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苏湄的身家不菲，但苏湄这些年能有多少积攒，作为藩楼背后的主子，元归政又怎么可能不清楚？
元归政将财东名册放下，跟藩鼎说道：“麻烦藩老去将苏湄姑娘请过来，再将苏湄姑娘的身契拿来，国公爷如此气魄，我们总不能连个顺水人情都不舍得送！”
元锦生暗暗心惊，他们一直都认为林缚不敢将苏门案摊到身上去，谁能想到林缚竟敢让苏湄成为淮东钱庄的大财东？
林缚拱手谢道：“多谢侯爷成人之美，林缚代苏湄姑娘多谢候爷了！”
两年前，林缚还不敢将苏门案扯到身上来，那时他手里掌握的力量太弱小，对朝廷的制约性不强，怕元归政拿这个要挟淮东，而没有挣扎的余地。
今非昔比。一是淮东根基渐深，精锐战力将近三万，后备兵员也超过七万，津海粮道更是控制京畿命脉，朝廷则日益衰弱。虽说朝廷有意加重宁王在东南的权势，兵马将增到二十余万，但是这二十余万兵马里，朝廷或宁王真正能指挥得动的，又有多少？
藩鼎也无二话，亲自坐马车，让车夫快马加鞭，回城拿苏湄的身契去，又另外派人去通知苏湄一声。
藩鼎坐马车里，心里还琢磨着钱庄的财东名册。说起来也古怪得很，淮东钱庄里，有身份卑赋的歌姬，有商贾，也有公侯官宦，身份贵贱不一，但对淮东钱庄来说，都是财东身份，没有贵贱之别。不知道让江宁城里的清流晓得，会不会又惹起一片骂声。

卷八 淮东 第六十五章 买路钱
返回二十里许路，乘马车甚便，藩鼎拿了苏湄的身契返回河口，耽搁了一个时辰不到。苏湄倒先接到消息，已经在草堂里等候多时。
“苏湄叩谢侯爷、藩老……”
不管背后隐藏着怎样的目的，元归政今日能让藩鼎将身契拿来，许自己脱籍，这恩情还是要承的。苏湄当下跪地，给元归政、藩鼎行了大礼。
元归政哈哈一笑，说道：“苏湄姑娘何时请我们吃你跟林制置使的喜酒？簸箕巷的柏园以及这边的小柏园，便当我与藩老送给你的嫁妆。”
藩鼎也有准备，将柏园与小柏园的地契、宅契也取了过来，与身契放在一起，递给苏湄，从此苏湄就算是脱了籍，跟藩楼再无关系！
苏湄将自家的身契接过来，站起身来，粉脸一红，说道：“侯爷取笑苏湄呢。”
元归政只当苏湄害羞，见她将柏园、小柏的地契也接了过去，接下来怎么安排，都是她与林缚之间的事情，没有再追问什么。
再说了，林缚要娶苏湄为妾，也只能偷偷摸摸的娶。林缚的正室顾氏是顾悟尘之女，顾家如今已是江宁城里的显族，女婿在江宁城里风光热闹的娶一名歌姬回去，顾家脸面上总是无光的。
苏湄脱了籍，不再是歌姬身份，就要守良家女子的规矩。这边还要谈事情，她先告辞回小柏园去。藩家的婆子、丫鬟、护院，今天都要撤出去，还有好些事情要做。
对元归政的慷慨，林缚也不是没有表示，他拿起茶盅，微微抿着，说道：“以前两家些许不快，到今日也烟消云散而去。藩楼是江宁有数的商号，生意也做得大，我还要请藩老将生意做到崇州去，给崇州去添些财源呢……”
“制置使邀请，老小儿哪敢不从？”藩鼎笑道。
此前，因汤浩信之死，林缚对梁家怀恨在心，对永昌侯府、藩家的商船进行封锁，便是虞东宫庄的船，想要出入江口也受到极大的限制。
江东米价六钱一斤，京畿差不多是此数的十倍。虽说京畿米市给张协及户部官员控制住，但不管怎么说，永昌侯府与梁家以及梁太后要插一脚进去，张协总要分些肉出来。就算张协允许藩楼代表后党往京畿米市里的插一脚，总也要运米北上才能牟利，但江口、淮口给林缚封锁住，藩家虽有几艘海船，却无法运米北上。
虞东宫庄那边，也因给林缚限制住，只能运银北上，无法运米北上，使他们有百般苦说不出。这次拿出十二万两银子跟苏湄的身契，就算是从淮东买条道，也是值的。
当然了，仅仅买通路是不够的。在江宁的诸商号里，藩家的船队也算是屈指可数的，但比起林家与津海海商组成的黑水洋船社有近二十万石的远海运力，藩家就太不够看了。算上走淮口，走胶莱河的百石船，藩家船队的总运力也是万石左右。虽说黑水洋船社的远海粮船，从崇州出海，直航到津海，速度快，效率高，一年能走五六个来回，但是走淮口，走胶莱河的近海航线周期极长，一年能走两个来回，已经是极限了。
费这么大劲，永昌侯府当然不是仅为了每年多运两万石米粮进京贩售。
藩鼎笑眯着眼，说道：“藩楼每年倒是能有好些米粮多余下来，京畿那边又紧缺太多，没有大船，两边就无法周济。小老儿想跟制置使打个商量，江东这边多余的米粮，藩楼可以折价售给淮东，但要制置使在津海额外拔些米粮补给我们就成，我们可以比官价更高结算……”
“倒不知藩楼每年在江东能余多少米粮？”林缚不动声色的问道，也不看元归政的神色。
“制置使真个不知？”藩鼎问道。
“哦。”林缚拍了拍脑门，恍然若悟道：“藩老是说虞东宫庄节余下来的米粮？”
藩鼎点点头。虞东宫庄跟崇州隔着条江，想瞒过林缚的眼睛也不可能，要是林缚真给糊弄过去，他之前也不会如此用心的封锁虞东宫庄的出路。
虞东宫庄是梁太后的私房田，钱粮收入又称宫庄粒子银，归梁太后私人支取。为了避免引起崇观皇帝的警惕，每年公开北运的粒子银都很有限，多余部分由藩楼暗中消化，分流到梁家跟永昌侯府。
虞东宫庄跟崇州就一江之隔，这两年林缚又怎么可能不摸清虞东宫庄的情况？
虞东宫庄庄户计有一万两千余户，实际开垦粮棉田四千余顷，然而报备内府司的数据不足四分之一。按照规定，虞东宫庄的余粮要交平江府官仓收购，每年差不多八万余石粳米。在扣除宫庄日常支用后，每年差不多有两万两的粒子银北上，送入梁太后的万寿宫里支用。
而虞东宫庄每年通过藩楼向平江府粮商消化的额外米粮，在三十万石以上。平江府大面积种植桑棉，导致粮田减少，虞东宫庄的产粮倒是弥补了平江府的粮食需求缺额。大量的银钱，就通过藩楼流入梁家跟永昌侯府手里。
藩鼎看向元归政，最终的数目怎么定，还要他来拿主意。
“二十万石粳米总是有的……”元归政说道。
“我也不亏侯爷的。”林缚说道：“侯爷在崇州交给我二十万石粳米，那我就在津海给侯爷领四万石粳米走！”
藩鼎暗感林缚心好黑，二十万石粳米，他张口竟然吃掉八成！
“三十万石呢？”元归政不动声色地问道。
“六万石！”林缚说道：“不能再多了，津海我大哥那里，也要分润。再说整条线的运力有限得很，户部每年二百四十万石的漕粮是必须保证的，要挤出六万石来不容易啊！”
“在津海能多快支取到粮食？”元归政问道。
“崇州这边米粮入仓，津海那边就可以同时支取！”林缚说道。
除了按时向户部的津海仓交运米粮，林续文与孙尚望在津海还额外掌握大量的粮食。这些粮食一部分是粮道运力节余出来的，另外，燕南三府虽然给摧残得厉害，但河间府，特别是津海县，生产组织恢复较好，也有些粮食节余下来。
由于京畿米市给张协及户部官员控制着，林续文与孙尚望在津海额外掌握大量的粮食，主要也是用来调节津海粮道的运力。另外也是有备无患，从里面拨六万石米粮给后党，问题不会很大。
只要后党能扒开张协及户部的口子，从京畿米市里分一杯羹，六万石米粮，能让他们获利不少。即使获利会有相当一部流入梁家，但崇州获利更多。这笔买卖做成，崇州米粮储备能增加三十万石，又有什么不可以做的？
崇州这时候也要大规模的储备物资了，即使处于鱼米之乡，米粮储备也应维持在百万石以上，才是一个相对合理的水平。
“好，就照此数来做！”元归政一锤定音。
藩鼎想想也无奈，整个津海粮道都控制在东阳一系手里，能拿六万石米粮进京，换出银子，应该足够梁家从济南府到卫河之间修一条大道出来！届时走泗水北上，米粮到济南后走陆路，再通过卫河转运到京畿，总好过粮道的好处都给东阳一系得去。
谈妥事情，元归政、元锦生、藩鼎便告辞离去，也不说请不请宴的事情，永昌侯府与淮东军司交往过密，传出去总不大好听，元归政也不想永昌侯府从此就给宁王府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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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走回东厢院，朝袖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院的高宗庭，拱拱手说道：“让高先生久等了。”
“制置使客气了。”高宗庭说道：“永昌侯爷走了？”
“走了。”林缚说道：“他想从津海取六万石米粮，我已经应了他。”
“除了交给户部了的，你在津海还存了多少米粮？”高宗庭问道。
“李兵部要打辽西，我可以再额外供应十万石粮。”林缚说道：“我本计划先打下岱山、昌国，将奢家水营压制在内线，没有作为。在那之后，靖海水师主力才能脱身北上。李兵部要是能在那之后再打辽西，我至少能在北线压制高丽水军，并打击辽东沿海。如今，我虽然向宁王抛出用兵计划，但不晓得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拖淮东的后脚，给奢家通风报信。我想，再顺利也要在明年秋后才能将靖海水师主力抽出来。李兵部为什么不极力阻止陈芝虎南下？这时候只用蓟北军去打辽西太凶险了！”
“李帅又能有什么善策？”高宗庭郁苦地说道：“李帅虽居兵部尚书之位，然而朝廷诸公，李帅是最后一个知道陈芝虎调令的。李帅进宫劝谏，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到，皇上让人问李帅，五年之期过去多久了？就算陈芝虎不南调，李帅今年不打辽西，也要被赶下台去！”
林缚无言以对，他在江宁还处处吃瘪，李卓在燕京的处境又怎么能好？想了片刻，又说道：“既然他们这么忌讳李兵部掌握兵权，高先生为何不劝李兵部交出兵权？”
“我劝过。”高宗庭痛心疾首地说道：“李帅说他去打辽西，能多些希望，即使败，退回就是，也不至于撤退伤了元气！”

卷八 淮东 第六十六章 东风紧
风与夕阳从窗外透进来，林缚与高宗庭对案而坐。
时也，势也，辽西一战无法避免，林缚、高宗庭两人却都忧心不已，当前只能静心坐下来，商议从临渝关出兵的细节。
“东虏往大同外围聚集之机，便是李帅率兵从临渝出兵进击辽西之时。”高宗庭说道：“看情形最迟拖不过秋后……”
时机真是不能算好，那时淮东将对岱山、昌国用兵，陈芝虎在河南也应正打得火热。
林缚深叹一口气，说道：“津海军分兵移驻昌黎，我有把握劝我大哥跟杨一航、马一功他们答应。要津海军出关的话，还要高先生去津海斡旋……”
昌黎位于临渝关南面，如今是蓟北军领司的治所，也是蓟北军的粮秣转运中心，有与临渝相接的大驿道，有深河与渤海直接，海船能直接驶入昌黎城南的码头驻泊。由于维持京畿官僚体系及京营，边军的米粮几乎都依赖东面的津海粮道，燕北防线也被迫形成东强西弱的格局。
蓟北军在李卓的整顿之后，包括临渝诸关的守军，总兵力达到十万，加上京营禁军，差不多是朝廷在北方的最后筹码。从临渝关出兵打辽西，仅仅是将东虏主力吸引到东线，并在临渝关外两三百里的纵深建立起外线防御，十万兵力是绰绰有余了。
“昌黎那边，只怕郝宗成一关过不了。”高宗庭打消了请津海军协守昌黎的心思，说道：“入冬后，渤海北部的海域十年九冻，今年也不指望会有暖冬，甚至要考虑冰线会延伸到津海以南。入冬后，从津海往乐亭再往昌黎的粮秣输送，我们事前只能考虑走陆路，所以想请你代为斡旋，请津海军负责整修从津海到乐亭的驿道。户部与蓟北军领司未必就能靠谱，特别是冰线有可能会延伸到津海以南，海冰将封锁津海外港。到时候，京畿储粮能不能支撑辽西战事的消耗，还要请你代为考虑！”
蓟北军如今驻守在内线，每月十万石米粮能够应付，一旦出兵进入辽西腹地，特别是冬季海路给冰封起来，补给只能走陆路运输，粮草的消耗将惊人得多。与其说担心前线战事不利，高宗庭这时候倒更担心粮草补给跟不上。
蓟北军的粮草军械补给控制在受郝宗成辖制的蓟北军领司手里，高宗庭希望林缚能帮着提前做补救工作。
林缚点点头，说道：“津乐驿道的整修，我写一封信，高先生去津海时，给我大哥看，我想这个问题不大。银子的事情，大不了先从淮东钱庄支借，日后由淮东军司负责补足都可以。另外，等东海风暴季过去，我会在寒冬来临之前，在津海多储备三十万石米粮以备不患……”
秋冬适航季节也就三个多月，考虑到高丽水军已经频繁在登州外海域活动，林缚要在年前在津海额外储备三十万石米粮，差不多已经是极限了，甚至会严重影响到对南线的兵力部署。
这时候林梦得亲自拿着一封塘抄走进来，说道：“荆湖的官兵在随州又吃了败仗……”
林缚将塘抄接过来，看过后，递给高宗庭，说道：“两湖年后诸县大旱，民乱又是四起。罗献成在寿春给岳冷秋打得没有脾气，西逃入襄阳，顿时又声势大涨起来，兵马又增到二十万，襄阳、汉中、南阳等地，都失去控制，曹家也只是紧守西秦门户……”
襄阳本是中原腹地的要害之地，常备守军也不少。只是大越承平两百多年来，武备荒驰，襄阳城竟然是给罗献成部强攻下来的。这次官兵又在随州大败，实在不知道荆湖的形势要怎么收拾才好。
高宗庭叹道：“春旱刚过，夏涝又来，谁知道民乱还要闹出多少起？要说旱灾、涝灾，中原万里疆土，哪年能少得了？便是高宗年间，也出现过广接两三千里的大旱，那时就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说到底也是国力强，朝廷跟地方官府还有救济、周转的能力。哪里像此时，一县闹灾，一县民乱，十县闹灾，一郡大乱的程度？”
林缚在考虑随州兵败对崇州的影响：“两湖的形势控制不下来，江东就不能从两湖得米，江西的米粮也会紧张，夏秋粮价恐怕是又要涨了！”
“江东今年无法压住粮价吗？”高宗庭问道。
“恐怕很难。”林缚说道：“平江府近几十年来，粮田改桑棉者甚多，在东海寇大肆兴风作浪之前，粮产也仅能保持自给自足。这三四年间，平江府与丹阳府受创甚重，伤了些元气。虽说两地土地肥沃，调整、恢复容易，但也需要时间。现在还不知道董原能将两浙战事打出什么样子来。淮西、淮泗就不用说了，人丁损失得厉害，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无法恢复元气。徽南今年的春旱很严重，都不知道能不能承受这次加征。淮东虽频频受灾，情况勉强还应付过去，稍好一些的，也就江宁、庐州、维扬两府了……”
江东是朝廷能保住的最后一片膏腴之地，只是好些人都想不到江东的情况并不好过。以崇州为例，三年间，三次寇袭，两次大潮，一次大涝，也可以说是灾难重重了。
崇州越是经历打击，越是强势崛起，说到底都是林缚能将每一次灾难的负面影响都控制最小范围之内。年初的大潮灾，工辎营就有两百余人溺亡，盐户、农户溺亡者还是十倍此数，但崇州轻易地就消化了这次挫折。换作别的府县，哪有林缚的手段跟实力，怕是早就闹出大乱子了。
高宗庭深感忧虑，说道：“这形势越发的艰难！”
他相信林缚的话。别人都晓得林缚治军天下无双，与李帅并称，却不晓得林缚更强是他的治政能力，这才是淮东能崛起的根本。
要是两湖的形势控制不下了，再连有十几县夏秋闹出大涝来，江东粮价飞涨，大越朝这艘破船将更加的颠簸。即使李帅能在辽西取得军事上的胜利，还是于事无补。
这会儿高宗庭随行南下的扈从进来禀报：“董大人派来的马车到草堂外了……”
“陶春不见我，但董原、高义总要见一见的。我会随高义去许昌见一见陈芝虎。”高宗庭说道：“也许这一别，相见就无期了……”
林缚心里也是伤感，站起来说道：“淮东虽穷迫，总有高先生的立席之地，山河再破落，也有收拾机会！”
高宗庭苦笑一下，没有回应林缚的话。
督帅心系天下，忠于朝廷，不怕身败名裂，也不肯将出战辽西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林缚虽然也心系民生，但林缚是不会为这个腐朽的朝廷殉葬的，他会尽可能的为蓟北军出征辽西提供便利，但不会将淮东的根基压在辽西一战上。
高宗庭知道这里面的分别，这时候也只能拱拱手，告辞而去。
林缚没有送高宗庭出门，而是坐回窗前的夕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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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姐姐脱籍大喜的日子，你为何坐在这里愁眉苦脸？”小蛮走进来，看着林缚坐在桌前苦大仇深的样子。
林缚笑了笑，说道：“哪有？”
小蛮伸手凉凉的小手，在林缚的额头一抹，说道：“你看看，再皱就要起褶子了，年纪轻轻的，就起了褶子，可难看得紧！”
“姐姐要摆谢客宴，托人捎话来请你过去，你去不去？”小蛮说道。
苏湄今日脱籍，要摆宴告别旧友、同行，也是广而告之，从此之后就闭门谢客，做一个良家女子。
“你不换身衣衫过去？”林缚问道。
“我也能去？”小蛮欣喜问道。
“有何不可？”林缚看着小蛮脸上的笑容，心情好了一些。
礼教这一套东西，他才懒得理会。偌大的帝国，千百年来王朝更替，越走越弱，有很多的原因，最根本的一个，就是整个社会越来越缺乏活性的东西，越来越害怕活性的东西。
崇礼教，崇道抑术，倡农耕而抑工商，无一不是为了加强帝权，千方百计的想着将社会里的活性因素去除掉。恨不能治下人人都温顺如羊，人人都只事耕织，人人都循规蹈矩，人人都不相往来。
内部的社会看上去是稳定了，帝权、王权看似得到了巩固，却看不到社会缺乏弹性，自身没有调节的能力。一旦有大的变故，就彻底的天翻地覆。拥有几千万，甚至上亿丁口的大国，竟然抵挡不住百十万丁口的异族侵凌、践踏。与其说仇恨，不如说是耻辱。
这会儿，顾君薰的贴身丫鬟采儿走进来，说道：“夫人听说今天是苏湄姑娘脱籍的喜日子，选了一些礼物，不知道送哪件才好，想要老爷跟小夫人过去帮着拿个主意……”
君薰一直都努力要做个合乎典范和礼教要求的正室夫人，林缚这时候对礼教就又恨又爱起来，礼教纵容了男人的贪欲。
林缚心想自己没有魄力做个彻底的变革者，也许这个社会还经受不起彻底的变革，也许最大的限度将勒紧的绳子放宽一些，将社会发展的方向调整到正确的方向上，才是他应该做的事情，而不应该指望什么事情都能在自己手里一蹴而就。

卷八 淮东 第六十七章 不嫁
苏湄的脱籍还良，在江宁城里是一桩大事，消息从午后传出，很快就传遍整个江宁城。
消息很突然，不过藩楼那里很快就证实了消息的正确性，苏湄在河口藩家酒楼里摆谢门宴，受邀的数人都是江宁城里的才子佳人。闻讯赶来河口看热闹的倒是成千上百，众人都好奇，在江宁成名近十年都能出淤泥而不染的这枝清莲到底是给谁家摘得？
顾君薰只是备了贺礼，让人送去。小蛮换了儒衫，倒像是个清俊的小厮，跟在林缚后面，走进藩家酒楼。
看到老国公在里面，小蛮不伦不类的敛身施礼，惹得酒楼里众人侧目。
除曾老国公外，赵舒翰、陈明辙、余辟疆等人虽政见不一，派系不同，仕途前程有差别，但无疑都是江宁才子人物的代表，连着永昌侯世子元锦秋及永昌侯次子元锦生也给邀来。
王超、藩知美在江宁虽有公子之名，行径与地痞无赖没有什么区别，却是没有资格受到邀请的。
余辟疆心里对林缚是大不满，但也知道吴党此时要倚重淮东，看到林缚进楼来，与陈明辙等人都依足礼数问候。
元锦秋哂然一笑，走过来，揽过林缚的肩膀，笑道：“你今日炙手可热，昔时友想见你难于登天，今夜这一席酒，你可以陪我等喝好！”
“锦秋兄说笑话呢，我的酒量怎能陪你喝好？”林缚笑道，请沐国公在前，邀陈明辙、余辟疆、赵舒翰等人一起登楼。
登上楼才看到苏湄邀来赴宴的女宾陈青青等人，无一不是与苏湄齐名的江宁仕女人物，无一不是一时之选的绝艳丽容。有些人还在乐籍，如陈青青、郑梵容、江妙华三人，本是与苏湄并称江宁四艳的人物；而徐照佩等人则已经脱籍从良，特地过来庆贺。
说到徐照佩，原也是名动江宁的歌姬，替她赎身脱籍的不是旁人，正是林缚在山东结下的政敌柳叶飞。柳叶飞给剥去官职之后，便到江宁城里做了寓公，积蓄也厚，将徐照佩收入房，这两年在江宁也是逍遥快活，不过他复出的时机也应该快了。
江宁风月便如大染缸，也是交际场，林缚在江宁前前后后生活了一年多时间，实际与江宁风月还隔阂了一层，仿佛是雾里看花，总看不透彻。
陈青青等人都过来给沐国公曾铭新、林缚等人见礼，这边自然也是谦谦君子的回礼，在宽敞的雅舍里，男女分桌而坐。
苏湄淡妆轻施的走来，敛身而礼，说道：“多谢诸位宾朋赏脸，列席苏湄的谢门宴。过往时日里，苏湄有轻慢之处，还请大家宽宥小女子的任性……”
“你这一走，姐姐我就只能顾影自怜了！”陈青青说道：“怕是身子、心都要腐烂在江宁的风月中，也找不到一个好人家去嫁……”
苏湄时年二十三岁，以后世来看，正值芳龄之时。但到二十三岁还没有脱籍出嫁的乐籍名姬，也就陈青青等寥寥数人，像郑梵容、江妙华二人与陈青青齐名，年纪才十七八而已，算是后起之秀。难怪陈青青有顾影自怜之叹。
陈青青年龄比苏湄稍大，却也只有二十四岁，谁能想到她倒已经历了这么多的坎坷？
“说到是今日脱籍，我们人也到了，却还不知道是哪个官人替苏湄妹妹摆这谢门宴呢！”柳叶飞的妾室徐照佩语音软嗔嗔底呼道，她的声音听上去就让人骨子里酥软。
说到苏湄脱籍后花落谁家，倒是雅舍内外众人都迫切想知道的，好些人都直接将视向转到林缚身上来。
苏湄轻声说道：“苏湄孤女一人，能寄生于世，已承上天好生之德，哪敢再奢望其他？今日当着众人面，倒是要明了心志，难得自由身，今生有青灯、书卷与古琴相伴，足矣，不愿嫁作他人妇，再受什么羁绊！”
苏湄此话一出，倒让众人吃了一惊。小蛮更是费解地抓紧林缚的胳膊，不清楚姐姐为何当众说这样的话。
林缚心里一叹，苏湄是极有主见的一人，这事不跟他商量一声，是她早就拿定了主意。
沐国公也摇头苦叹，说道：“你这孩子，倔犟得很！”
雅舍里的话很快都传了出去，便有人大声吆喝着传话：“苏湄脱籍得自由身，立志今生不嫁！”
藩家酒楼内外看热闹的人仿佛给点燃似的，又仿佛是烧开的沸水，都没有料到等来是这个消息。
好不容易挨着宴散人离去，酒楼内外的热闹也渐歇了，曾老国公倒是看明白似的，没有留下来追问苏湄为何在宴前表明不嫁的心志，宴后倒是最先离开。
小蛮迫不及待地问道：“姐姐，前两天都好好的，你今日为何说那么绝情的话？”
“傻丫头，我的心在哪里，你与相公又非不知，何苦要这个名份？”苏湄牵过小蛮的手，看向林缚，说道：“这边今日便算是了结掉前缘，我随你们去崇州定居。乱世飘摇之际，大家都应该自力更生，励精图治，纳一歌姬为妾，于相公的声名有大害，所以，不要觉得我会受委屈！”
小蛮才知道姐姐是这么打算，对林缚又直接是以相公相唤，心里惆怅，但想到日后能住在一起，也就不那么难以接受。
“唉！”林缚轻叹一声，牵过苏湄娇软的手，说道：“我在江宁这些日子，倒是大半时间在狱岛上渡过，这一别江宁，怕是天就要变了。再来江宁时，狱岛怕是要大变模糊，你陪我夜游狱岛去！”
“嗯，相公与妹妹先行！”苏湄娇羞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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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小蛮先离开藩家酒楼，到船上等候，苏湄随后而来，在月夜下渡江前往狱岛。
狱岛是林缚最初的立足之地，也是林缚最初的试验田，无论是集云武卫还是狱岛作坊，都为淮东基业提供了一个试验范本，林缚到崇州后，就少走了许多弯路。
苏湄一直都在近处看看林缚的心血，却一直囿于身份，没能登上狱岛，今夜倒是如偿所愿。
在金川大狱裁撤，崇州另设牢城之后，林族与东阳乡党合伙将狱岛上的土地都买了下来。狱岛的地理位置对河口十分重要，林族缓过劲来之后，便将整座狱岛都盘了下来。如今林家在狱岛建了大规模的堆栈，储粮超过二十万石，开垦菜园子两千余亩，东滩的营寨也保留下来。
随林缚西进的骑兵，除了两哨驻在金川河西岸外，其他都驻在岛上，“津海号”及两艘护航的集云级战船也都驻泊在狱岛的东滩码头上。
月下缓行，江风吹来，倒不觉得夏夜炎热。
走到半途，林梦得、林续禄、孙文炳上岛来，却是林续宏从津海赶回来，给林缚请安。苏湄与小蛮先离开。
淮东办钱庄，对林族都是一桩大事。在收到林缚的信后，大公子林续文特地让林续宏代表他到江宁走一趟。
在上林里的田产，是林家最重要的一项资产，林家在最艰难时，都没有想过要卖地变现。
在乱世，土地是最值钱又最不值钱的。
战祸四起，给战火卷及到的地方，无数人背井离乡，大片土地给抛荒，无人耕作。林续文在河间府暗中侵夺土地极易，短短两三年间，就有近千顷粮田不动声色的转移到他的名下。周、孙等族，都大规模的在河间府卖地变现，往崇州转移，使得津海的田价大跌，实在是便宜得很。
与此同时，江宁等地的田价又是寸土寸金。即使林续文没有大半削减自家田租的决心，也不会不知变通的要将田地紧紧地抓在手里。
淮东办钱庄，林家不能不支持。林续文的意思，他在津海拿五万两银子，林庭立、林续禄这房拿五万两银子，江宁林记货栈替本宗拿五万两银子出来，合计十五万两银子先投入钱庄做本金。然后再将林家在上林里的粮田拿出三分之一出售，得银投入钱庄，便作为本宗的出资。
林家如今也是家大业大，林庭立虽然在生前定了六夫人之子继承家业，但也不能真让全部的家业都给一个半大少年继承去，分房析产是迟早的事情。提前分房析产，大家都还能继续同气连枝，互相援应，不为族产的事情闹离心。
说起来是林续熙所代表的本宗分得最少，上林里三分之一的田产拿出来，差不多也有十四五万两银子，加上林记货栈这次再拿出十万两银子来，本宗一共也就能分得二十万两银子左右，除此之外，就是林续文与林庭立两房的事情。
比起林族此时的庞大家业，二十万两银子已经只能算很小的份额，但这也是合乎规矩的。
林家撤出上林里时，几乎灭族破产，后面的家业再大，也是林缚、林庭立、林续文三人努力攒下的。林缚早就独立门户，挣下的是淮东基业，自然不能厚着脸皮再到林家族产里分一杯羹。林庭立、林续文却不能将他们努力的部分都给本宗占去。林续文、林庭立两房都兵强马壮，势大滔天，要不是林续熙所代表的本宗在崇州受到林缚的照应，一分银子都分不得，那才是最常见的世态炎凉。
听林续宏转达了大公子林续文的意思，林缚说道：“几位夫人都说让大哥跟二叔拿主意，要是二叔明天听了七哥的传话没有意见，那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淮东办钱庄，父亲不会不支持的，这两天就是等大哥从津海捎话来。”林续禄说道。如此分房析产，他家分得最多，父亲又怎么会不同意？不过他话里仍说是对淮东办钱庄的支持，“上林里卖田急不得，这边可以先拿银子垫给钱庄，一切都要以淮东为先。”
林续禄是林庭立的长子，自然能做这个主，林缚说道：“那行，就这样定下来吧。”
淮东得到的好处，就是钱庄能从林族得三十万两银子的本金，这比什么都强。如此一来，东阳乡党加上崇州及南迁海商，淮东钱庄迄今为止筹得的本金就已经超过两百万两银子。

卷八 淮东 第六十八章 天下未雨
“等不到秋粮上市，货栈有余银，就多储些米粮吧……”林缚望着北面的朝天荡，在天与地相接处，有着闪些的灯火，似是岸边人家，似是江上渔船。
孙文炳是淮东在江宁的联络人，集云社有什么动作，都是淮东军司统一部署，林缚这话是跟林续禄说的。
林氏分为三支，实际上还是以淮东为首。虽然林续文、林庭立及林续禄一系都相对独立，并不依附于淮东，但统一行事时，也是以淮东的意见为主。
这几年来，是林缚率领林氏突破困境的，林家能获得今日之地位，大半都是淮东撑着。不管外人如何看，林家内部人对这个是有清醒认识的。
“秋粮会涨？”林续禄问道。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很可能不是涨一成、两成的问题。这世道再无好转，储备米粮比金银更能抗得住折腾。东阳那边，要尽可能控制米粮出境，我这次回淮东，也会做些准备了。另外，这狱岛上，我希望三哥能尽可能克服困难，沿汛期水线环筑护岛石堤！”
“啊？”林续禄微微诧异，问道：“天要变了？”
“谁晓得，有备无患吧！”林缚说道。
林续禄点点头，说道：“这事我马上就做……”
狱岛扼守金川河口，是江宁城东华门外的战略要点。狱岛四面环水，环岛筑一道齐胸高的坚固石堤，可以说是为了防洪、防汛，实际更可以与岛上的营寨、货栈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能有效的遏制敌船登滩抢岛。
林缚这是要林续禄为可能很快就会发生的变局，提前做些准备。将来江宁城里有什么变故，无论是东阳军东下，还是淮东军西进，有狱岛在，就能在江宁城外迅速站稳脚，影响甚至控制江宁的局势。
“柳西林将随张玉伯北上徐州任职，东城防戍将主要由宁王府卫营承担。”林缚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也不可无，人心到疯狂时，就不是因势就能制衡的。文炳这边，我只能给留两百甲卒，动作不能太大了，否则影响不好。林家要是宽裕些，武卫最好能增加到六百。再不济，也要保证退到狱岛能守住三天！”
“情况会这么恶劣？”林续禄诧异地问道。
“我也不希望乱。”林缚说道：“二叔对宁王还抱有信心。有些话，我也不好提前跟二叔说什么，怕二叔听了心里不高兴。我与三哥亲近，说错话，大家都能包容。我问你，天下真要大乱，我们能做什么选择？”
林续禄眼睛在黑暗里熠熠生辉，压低声音说道：“我爹半辈子折腾，能挣得这份权势，已经很心满意足了，对形势的凶恶，难免会有所松懈……”
林缚笑了笑，无论林续禄是有野心也好，还是真有清醒的认识也好，只要能听进去他这边的建议，提前做些准备，总比什么都好。
“梦得叔陪我再走走。”林缚说道：“所料不差的话，淮东在东线对浙闽用兵的事情就会有结论，我也要离开江宁了……”
林续禄、孙文炳等人告辞先离开。
林梦得听着拍打滩崖的江浪声声，轻轻一口气，说道：“林庭立在宦海折腾了半辈子，贪图安乐是人之常情，好在续禄清醒一些。有什么话，他们父子之间有商有量，总比我们劝说要好。”
“能将奢家的攻势遏制住，那自然是好。”林缚说道：“但是我们要考虑更多。北边只会更糟糕，我只希望不要太糟糕！南边一点也无法乐观！要是徽南或江西给奢家打漏，奢家数万精锐从西南直扑江宁，要如何应付？抑或董原在两浙取得对奢家的大胜，野心难以遏制，欲取江宁，要如何应付？要是两湖的形势没能控制，流寇大军顺江而下，要如何应付？”
“……要保证淮东境内的生产能有序的进行下去，不受到干扰，淮东军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将欲害淮东的敌对势力抵挡在外线。”林缚说道：“淮东的地势其实很简单，以海陵、淮安两府十一县为腹地，以淮河为界，淮河以北的淮泗地区为外线。南隔平均有数十里宽广的扬子江，嵊泗诸岛则为外线。维扬府的地形天然与海陵、淮安两府连成一片，本是淮东的一部分，只是暂时还轮不到淮东军司去管辖。往西，则以洪泽浦、石梁河以及朝天荡为外线。东阳府实际起到屏蔽淮东西部外线，与淮东合围维扬府的作用……”
“是啊。”林梦得微微一叹，说道：“沈戎能耐再大，处于淮东与东阳的环抱之间，也实难有什么作为……”
“维扬府处于内线，相对较安全。沈戎想到整顿地方兵备，地方上响应也会消极。再者宁王与岳冷秋诸人，还要考虑从维扬府抽取资源，所以也不可能支持沈戎在维扬府发展地方兵备。”林缚说道：“现在担心的是平江府划入浙北军司之后，董原会对维扬府渗透。所以吴党要发愤图强，挣脱董原、岳冷秋对平江府的控制。就算没有好处，我们也要帮一把的，要将董原的手挡在维扬府之外。这时候来看狱岛，就会看到，狱岛除了控扼金川河口，对江宁城有战略上的意义之外，实际也是淮东与东阳在朝天荡里的一个衔接点。要是再往西找胜负手，就是桐柏山、大别山、皖山一线……”
这时候有快桨船从对岸驶来，船头掌着灯火，近码头时，船头大声通报：“山阳驿信……”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信鸽传信的玩艺，更不要指望有线、无线电报了，除了烽火、灯旗传讯外，驿骑是最快也是最有效的传递消息方式。
林缚出任淮东制置使司之后，就让乌鸦吴齐对淮东旧有的驿骑，急递铺传信体系进行整合，并将淮东情报网络往外线扩张。更远的地区，主要还是通过商号、船队以及现在的塘抄、驿传体系收集信息情报，而潜伏到浙闽，辽东腹地的密探，主要是刺探这些地区的综合情报，半年能传一次情报回来，就算是高效率了。
林缚不晓得山阳这时候有什么事情发生，要连夜将密信追到狱岛来呈阅。
“莫不会孙壮或陈韩三有变？”林梦得紧张地问道。
“不会，时机不对！”林缚摇头说道：“陈韩三是不见好处不撒鹰的人，孙壮此人粗里有细，不可能这么急躁！”
侍卫将山阳递来的密信呈上，林缚拆开来看过，恨叹道：“陈芝虎啊，陈芝虎，没有李卓给他加套子，他出柙就只是一头恶虎！”
林梦得从林缚手里接过密信，看过，吸了一口凉气，说道：“他真下得了狠手，两万流民便给他这么坑杀了！”
※※※※※※※※※※※※※※※※
林缚得消息要早半天时间，陈芝虎在鄢陵获大捷的消息次日清晨才传到江宁。
陈芝虎率部进驻许昌不久，就有天袄军残部北进鄢陵。陈芝虎率部从许昌东击流寇，在鄢陵城西北全歼这一部流寇两万余人。
虽说陈芝虎歼敌两万余，首级全部割完还要些日子，但此役未留一个俘虏，令江宁许多人心里泛寒意。更多人则是欢欣鼓舞，觉得陈芝虎这么杀下去，大越朝中兴有望。
淮东哨探传回的情报更准确一些。
在鄢陵给残的两万余人，是天袄军残部不假，他们这时候北进鄢陵的动机暂时还无法查知。这股残匪北进鄢陵，给陈芝虎诱入鄢陵城外的沙济河湾地里，就没有出路。
陈芝虎本有机会逼降之，却杀性未改，选择屠杀干净。两万余人里，流军也许只有半数，其余都是随军从贼的流军家属，也都作为流匪全部给杀戮枭首。有头无头尸体给丢入沙济河里，沙济河进汴水的口子都给填住，河水大溢，甚至在当地造成一次规模不小的涝灾。
要是将所有人都杀光，也能恢复秩序，林缚宁可不要这种秩序。
然而即使在顾悟尘、林庭立等人的眼里，这种乱民也是杀干净才好，更遑论宁王、岳冷秋等人听闻捷传都欣喜若狂了。
高宗庭又与林缚仓促见了一面，才随高义北上，去见陈芝虎。对陈芝虎在鄢陵大开杀戒，高宗庭也是默然无语。陈芝虎这样的人物，已经不是他能约束的了。
荆湖官兵在随州大败，而陈芝虎在鄢陵获得大捷，使江宁众人的心思更加的急躁，甚至可以说是狂躁，也更加迫切地想在南线获得对奢家的大捷。
在这种情形下，林缚从淮东出兵牵制浙闽东线，自然成为江宁众人当前最迫切想要做的事情。在当日下午的军议时，众人就在宁王府里达成一致——海虞乡营暂归淮东军司节制，配合淮东从东线攻打岱山、昌国。
林缚这次来江宁的目的基本达成，但是他最紧要的不是回崇州准备秋季对岱山、昌国的攻势，他首先要确保陈芝虎大屠流民军的消息传到睢宁、宿豫之后，孙壮所部不生什么变故。

卷八 淮东 第六十九章 为何造反
从狱岛渡朝天荡北上，走棠邑县东部的驿道，一路北上，至山阳县，约四百里。
林缚不顾沈戎的反对，六月十二日，亲率两千骑兵，从棠邑县东部借道，进入维扬府，再从沿白沙河东岸北上，横穿白沙县、高邮县、金湖县，四天后抵达淮安府山阳县。
六月中旬正值大暑天气，将鸡蛋打在太阳底下的石头上，都能滋滋的烤熟。四天行四百里，如此高强度的行军，对人对马都是考验。
为减少军马的消耗，行军时，人皆牵马而行，严禁骑乘。宿营时，还要分心照顾马匹，异常的艰苦。不仅以周普为代表的骑营将领都要以身作则，徒步而行，便是林缚与随扈，也都穿着沉重的甲衣，牵马而走。
一路上，能骑马的只有随军斥候。
这世间从来都是不患贫而患不均，将领能以身作则，对普通将卒来说，再艰苦的事情也谈不上艰难，便当成一次行军磨练。一路行到山阳，人疲马倦，士气倒是振作，军中也没有什么怨言滋生。
“津海号”及两艘集云级战船都先护送女眷回崇州去了，包括张苟、张季恒、韩采芝在内的军令官学员队成员一百四十余人，也参与了这次高强度的行军。
学习队的成员更辛苦，除了参与行军，宿营照料马匹，还要将沿途勘测地形作为正常的培训科目来进行。学员队成员都是武官出身，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流民军的降将，身体素质都是极好，不过这么一路走下来，也大呼吃不消。
抵达山阳县后，骑营就地休整，学员队还要渡淮北上到泗阳，勘测从山阳口到沭阳口的山阳湾地形。
山阳湾是淮水出洪泽浦之后最重要的一段地形，淮东军司在山阳湾的两端，筑泗阳、沭阳两座军事要塞，利用山阳湾地形进行步、骑、水营的多种战术推演，是学习队集训进行到中期的主要训练科目。
学员队活动较为独立，在淮泗间一停留就是大半个月。后期都到云梯云附近勘测地形，甚至还出了一趟海。在颠簸的风浪里，走近海到胶州湾，那浩荡无边的烂黄水洋，那激石拍岸的惊涛骇浪，那遮天蔽日的船队，都叫张苟知道外面的世面是何等的宽广。
一直到七月上旬，张苟才随学员队返回沭阳。
望着山阳湾的浩荡淮水，站在淮河北岸大堤的张苟心绪激荡。就在一年多前，皇觉义军横扫淮北，他随杆爷率兵奔袭云梯关，也从这边走过。那时候看淮水只是浑浊浩荡的水流，自谓足智多谋，麾下又兵强马壮，有横扫天下之雄志，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坐井观天！
“嗒嗒嗒……”听到马蹄声，张苟回头看去，陈渍牵了一匹马走来。
“听说骑营渡淮进泗阳了，你知不知道？”陈渍挨过来，小声地问道。
张苟点点头，一屁股在泥堤上坐下来。
“会不会是去夹击大小姐？”陈渍问道。
张苟摇了摇头，说道：“不清楚，也许不会！”他虽然这么猜测，心里却没有一点底气。
学员队这段时间都集中在沭阳一带，对淮安的军事形势并不清楚，张苟也是昨天才知道骑营渡淮的事情。
他们已经不是一年前坐井观天的流民军将领，知道流民军里所谓的精兵跟真正的百战精锐有多大的差距。鄢陵一战，陈芝虎部也就万余精锐，愣是将打算从鄢陵跳出包围圈的胡老四部两万多人杀了干净。
陈芝虎部，他们没有接触，所以不能体会陈芝虎所率百战虎贲的强悍。但是淮东军，他们这一年来所见，所接触，所学习，已经让他们接触到淮东军真正精髓的内核，自然就深知淮东军的精锐。
这次随林缚北上的两千骑卒，有四百重甲骑，其余都是披甲轻骑。将卒们在大伏天酷暑里能牵马日行百里，只要这两千骑进入汴水西岸，迂回穿插，怕是除了少数城池，野外就没有义军的落脚之地了。
在泗阳，除了淮东骑营两千精锐，还有凤离步营近五千精锐步卒，靖海第三水营两千余水军驻在泗阳。要是林缚从泗阳抽调主力，西渡汴水，与陈芝虎夹击红袄女，红袄女要么仓惶往西逃窜，要么困守淮阳城，实难想象她野战能有什么胜的机会。
还要考虑徐州的孙韩三部以及驻守濠泗的长淮军，都是远比义军要精锐的官兵。
张苟皱着眉头，心里忧思不解。
陈渍咬着嘴唇，说道：“你嘴里说是不会，心里却知道骑兵要渡汴水的，对不？”
“我不清楚，也许会，也许不会。”张苟心里颇为挣扎，说道：“即使骑兵要渡汴水，制置使不会不考虑杆爷的态度。骑兵渡淮，也许只是警告杆爷不要轻易妄动！即使这边真要去夹击大小姐，你我又能做什么？”
陈渍一屁股坐地上，一脸沮丧。也不晓得何时，便给淮东所吸引，就如他曾立誓永不背叛杆爷、安帅的恩义。这时候即使不考虑住在崇州的家人，要他逃脱去投杆爷，也觉得很困难。
陈渍也想仿效张苟学水战，大不了以后避开杆爷跟大小姐，再不济两不相帮就是。陈渍心里打着这样的主意，但是知道淮东骑营主力渡淮北上，很可能与陈芝虎所部汇合去夹击大小姐，他心里还是狂躁难安。
这会儿急如暴雨似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张苟站起来，看到一队骑兵正沿着堤道驰来。
张苟与陈渍牵马下了大堤让路，等骑队靠，才看到林缚穿着青甲，正打头策马。还有行军左司军曹子昂，步军司左军指挥使宁则臣等人陪同。
张苟心里有些担忧，他与陈渍在此私会，怕林缚、曹子昂等人看到心里会有什么想法。
林缚看到张苟、陈渍在这里，勒住缰绳，说道：“这夕阳将下，山阳湾的风光此时恰好！你们倒是好悠闲！”又与曹子昂说道：“子昂，你与则臣先去沭阳寨，我也留下来看看这山阳湾的夕阳晚照。”
曹子昂与宁则臣先去泗阳寨。
林缚将马交给随扈牵到一旁，他一屁股坐到泥堤上，挥手要张苟、陈渍不要多礼，指着身边的泥堤，要他们坐下，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担心淮东军会渡汴水去打刘妙贞？是不是让你们作难了？”
陈渍直性子，给说中心思，脸上就直愣愣的表现出来，黑着脸不吭声。
张苟说道：“末将与陈渍是有讨论淮阳局势，倒没有作难不作难的。附淮东后，身心涤荡，只觉过往罪孽深重，唯大人不弃，我与陈渍都深怀感激，早就跟过往一刀两断了。”
“你到淮东后，读了许多书，说话倒也雅气了，陈渍这点及不上你，他加上自己的名字在内，认得全一百个字不？”林缚知道张苟口不对心，倒也没有点破，问起陈渍上识字班的事情。
陈渍挠了挠脑袋，瓮声说道：“它们倒是认得我！”
林缚笑了笑，转过来就冷不丁的直接问道：“你们怎么看鄢然一战？”
陈渍缓和的脸又板了起来，张苟也给问得猝不及防，一时不晓得怎么回答才会让林缚满意。
“要是能让河南诸府，让中原，让天下由乱变治，民众从此安居乐业，若是三五万人当死，我也绝不会手软。”林缚肃容说道：“要是杀了那么多人，农民还是没有活路，还是要扛着锄头，撅跟木棍子就造反，杀再多的人又有何益？淮阳那边的战事，淮东不会去参与，没有要让你们作难的。淮泗地区勉强安生下来，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我调骑营渡淮，是希望孙杆子安生些，不要给我添什么乱子。”
张苟有话哽在喉嗓口，却吐不出来。
“有人为‘将相宁有种乎’而造反，想挣一番富贵荣华；有人是争一条活路而造反，不造反是死，还不如造反闯出一条活路来；有人是为信义；有人是身不由己；还有一些人是将天下大义担在自己的肩上，要为天下苍生争一个不吃人的世道来。”林缚问道：“你们俩当初为什么造反？”
张苟见林缚的眸子盯着他跟陈渍，似能看透人心，而林缚的每一句话都如大锤，打在他的心脏上。
陈渍瓮声说道：“我一膀子力气，一人能干三四人的活，家小还要三天两头的饿肚皮，这贼老天还有天理了？早年流匪作乱，我应募去做堡丁，一次得了六个首级，堡里报功时，却变到别人头上，流匪再来时，我便拿堡头的头颅去投流匪，一下便做了旗头，便铁心去做流匪了！后来就跟了安帅。”
张苟翻身从泥堤上爬起来，退了一步跪下，说道：“末将幼时孤苦，流落边地，给编入军户，常受屯堡里的将官欺侮，心里就恨这世道恃强凌弱，不给穷人活路。早年间，浦子里的鱼课、船税一增再增，每年都翻几样新名堂，水寨都没有活路，更不用说下面的渔民，便索性举旗造反，想要给大家闯出一条活路来，给那些鱼肉满腹的官老爷们一个教训。只是此路艰难，四处碰壁，头破血流，杀来杀去，没有出路，身边人死了一茬又一茬，便变得麻木，心里有种想要沾血的暴躁……也就忘了当初为哪般来造反的了！”
“我常对淮东的将卒、官吏们说，你们所食所穿所拿俸金，都是民众耕种，都是民众织缝，都是民众捐给，你们也就只能拿赤血忠诚来回报。我又跟他们说，你们要是做不到这一点，甚至将民众当成牲口欺侮、压榨，也就不要怪民众聚集起来，从你们嘴里拿掉他们的粮食，扒走他们的衣服，抢回他们捐给的俸金，甚至砍下你们的头颅，造你们的反！”林缚缓缓说道：“你们俩，一人是为恨不公，一人是恨盘剥，恨这天下之大没有给穷人留条活路。淮东没有什么宏图远志，只想尽最大的可能给天下苍生多挣一条活路出来。你们在淮东一年，所见所闻所睹，我何曾有半句话诓你们？难道淮东就没有容得下你们二人的地方？”
张苟心如受重捶，叩头说道：“既入淮东，绝无二心，张苟甘为大人犬马，永世不渝！”
陈渍这时候才跪起来叩头，说道：“只要不让我去打大小姐，去打杆爷，我也不想离开淮东！”
“好。”林缚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说道：“张苟，我知道你在努力习水战，我调你去靖海第二水营任指挥参军。海战复杂，你要多学多问多看。陈渍，我调你去崇州步营先当一个副营将，秋季要打岱山，留给你熟悉部属的时间不多……你们要记住你们今日所说的话，我只要你们不要负了你们今日所言就行！”

卷八 淮东 第七十章 长乐王
随州桐柏山南麓，秦子檀自断了一臂，穿着青衫，站在白云湖畔，眺望着罗献成的流民军大营。
在刘安儿在徐州给诱杀之后，罗献成就成了中原腹地势力最大的一股流民军。虽说被迫撤出寿州，受了些挫折，但西进占南阳，又陷襄阳，此番再克随州，诸战都极顺手，将南阳、襄阳、随州连成一片，罗献成所部的声势又恢复到极盛。
罗献成等不及返回襄阳大本营，就迫不及待的在随州自称长乐王，分封百官。
荆湖混乱一片，各地都在调兵遣将，要对长乐匪加以围剿，路途自然更加的险恶。与随扈扮作商旅的秦子檀历经辛苦，潜来随州，差点先给流民军当成肥羊宰了。
数骑策马而来，在烈阳下践踏着炙热的泥土，奔到跟前，领头人发声喝问：“哪个是秦先生？”
秦子檀独臂负于身后，说道：“秦某便是！”
“我家大王有请，找你半天，你倒跑到这边来了。”领头的人不悦地说道。
“来随州焉能不看白云湖？小将军勿怪。”秦子檀笑道：“我这便随你去见长乐王！”
领头的骑校让手下给秦子檀及扈从让出三匹马来，一起往罗献成的大帐驰去。
罗献成身材高壮，肤色黢黑，络腮胡子，站在那里仿佛一座黑塔。
罗献成原是马帮的牵马脚夫头子，行走荆湖诸府，为人疏财仗义，武勇过人，早年还入过县学，知书识字，又颇有计谋，在江湖上很有名气。崇观初年，两湖地区就民乱不息，罗献成也跟着造反。
在崇观五年，罗献成就带了二十七个穷苦脚夫，就攻下罗河县城，一时间名声大振。而后他在罗河县招兵买兵，兵势迅速扩充到数千人。跟官兵反反复复的缠斗。到崇观九年两湖大乱时，罗献成部就与龚玉裁等部并称两湖五雄，麾下就有万余能战的精兵，因他外形黑壮，人称黑塔王。
罗献成这次在随州是加尊号，自然嫌以前的匪号太粗俗，改称长乐王。
“如今各地兵荒马乱，秦先生辗转来随州，路途多有不易吧。”罗献成相貌粗鲁，幼年时却入过县学，家道中落后，才跑马帮充当脚夫力工糊口。房山大会时，罗献成见过秦子檀一面，算是故旧。
“有惊无险。但能见长乐王一面，这些也不算什么。”秦子檀说道：“秦某这次过来，是劝献帅能率兵南进，荆湖非献帅能久居之地！”
“房山大会时，你也劝我们南进，这时候又来劝我们南进，说到底还不是为奢家打算？”罗献成黑着脸说道：“我念你是旧友，会好生招待你，你若诓我去给奢家当垫脚石，休要怪我不念旧情！”
“秦某为奢氏家臣，自当为奢家谋划。劝献帅南进，自然是对奢家有益，但秦某却着实没有诓献帅，害献帅之意！”秦子檀说道：“两年前，我也如此劝安帅。只要安帅能率部从濠泗南下，东阳蕞尔之兵难抗安帅雄师，安帅则能与我奢家夹江宁。届时，我奢家挥师北进，安帅可以西进两湖，割土称王，于双方皆有大益。然而安帅固执己见，一心想打下徐州，终致兵败身亡。安帅前车之辙，献帅不可不察！”
“刘安儿不过是给奸贼所赚，死得屈冤，当不得数。”罗献成不屑地说道。
“陈芝虎率部南下，接连斩获三捷，若是红袄女抵挡不住，献帅有把握挫其锋锐，阻其西进？”秦子檀问道：“献帅有把握守住南阳？”
罗献成虎着脸，没有吭声，秦子檀没有提长淮军，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陈芝虎所部，在东闽战场上就有虎军之称。崇州八年，陈芝虎率虎军从江西渡江走庐州进淮上北调，一路清匪，一路血腥，众匪都只能躲进桐柏山、大别山、皖山的深山老林里蛰伏。陈芝虎到晋南时，在武县杀乱民两万余人，凶名更是显赫。
东虏铁骑十数万围攻大同，陈芝虎独守之。相比较淮东军在燕南侥幸胜了东虏铁骑，陈芝虎所率虎军才给大家看成是真正从血腥里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在罗献成看来，天下雄锐，陈芝虎所部虎军的地位，要在淮东精锐之上。
此番南调清匪，两个月间，陈芝虎率部在焉陵一战、漯河一战、清乡一战，三战皆捷，刀下绝不留俘，枭首四万余，流民军诸路震惶。除红袄女外，其他在淮北、河南一带的流民军都纷纷避逃，不敢与之接战。
罗献成虽然离战场较远，心里却不可能没有触动。
不要说去挫陈芝虎虎军的锋芒了，罗献成在长淮军手里也吃尽了苦头。官兵真正要能组织起来，粮饷充足，兵甲坚锐，战斗力就要比流民军强得多。这也是罗献成流窜天下多年之后，特别渴望能在一地站稳脚跟，发展地盘的主要原因。
不要看这时候拥兵二三十万，真正能拉出去打的兵马不过十之二三，其他人都是杂兵。杂兵不要说铠甲了，大多数人连一杆带铁刃的枪矛都没有，刀盾兵在长乐军就要算精锐了。
但南阳离河南四战之地离得太近，罗献成整日都提防着陈芝虎或陶春什么时候冷不丁的突袭南阳，虽然自封了长乐王，却一日都没有安心的时候。
秦子檀见罗献成黑着脸不吭声，心里一笑，河南形势平定后，官兵主力西进是必然之势，罗献成又怎么可能安心占据襄阳、南阳、随州三地做他的长乐王？
“献帅率部南进，与我浙闽合击取江西。”秦子檀说道：“我浙闽大都督府只想从江西借道直扑江宁，对江西之地并无贪念。届时，江淮的官兵锋锐皆有浙闽挡住，献帅南越岭道取广南或溯江而上，西进取湘南，皆由自便，总要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
“哼！”罗献成冷哼一声，说道：“秦先生当我三岁小儿好欺负？奢家有信心能挡住江淮官兵的锋锐，自当能独力取了江西，何需我南进协助？”
“如今从浙东到浙西再到江西，战线绵延一千余里。我浙闽一家要独自应付淮东、浙北、徽南、江西四家，南边还有虞万杲所部残喘延息不死。浙闽大都督府若是想集中兵力打江西，淮东、浙北、徽南、闽南都会一起发力攻来。浙闽再强，也穷于应付，所以才要请献帅提兵南进相助。”秦子檀说道：“献帅提兵南进，只要合力破了江西，我浙闽精锐从江西借道北进，首先就能对徽南的邓愈部形成合围，僵局自然也就打开了。也正因为献帅提兵南进对浙闽帮助极大，所以我家大都督才答应将广南、湘南等地留给献帅自取。再说两家打通了联络，献帅所需的兵甲粮械，浙闽也能供应。献帅所部二三十兵马，要没有兵甲粮械，可不容易成为精锐。”
罗献成手摸着下颌，陈芝虎率部南下之后，他虽取得随州大捷，还是寝食难安，整日都怕陈芝虎或陶春西进打南阳。罗献成没有刘安儿那种跟官兵死磕的韧劲，心里还是打着强敌来，他就转移的念头。罗献成虽然不相信秦子檀代表奢家过来能有什么好心思，但形势如此，心里暗道，这时候趁势南进，也许是个好时机！
罗献成摸着胡子思索了片刻，说道：“从随州南下渡江，还有四五百里曲折路，一路上城池深大，非我部短时间能摧陷，就算能到大江边上，这么多人马，如何渡江？我是有心提兵南下助奢家成就大业，但也无力放手一搏啊！”
“只要献帅有心南下，总有办法可想！”秦子檀说道：“当然，献帅要将二三十万兵马都带了南进，难度很大，但献帅选三五万精锐，绕过坚城险地，却非难事。献帅先遣精锐只要到蕲春，杨雄就会率部沿江而下，助献帅渡江。献帅只要在江西站稳了脚跟，还怕后续兵马无法渡江吗？”
“杨雄会助我渡江？”罗献成蹙着眉头，狐疑的盯着秦子檀，说道：“那不是要奢家将湘南许给杨雄？”说这话时，他的手都按到腰间的佩刀上。
“献帅何怒之有？”秦子檀镇静自若地问道：“杨雄兵不过数千，又都是水军，心再大，也不可能跟献帅争湘南，不过在献帅南进江西之后，要舍得给他一顶水军都督的帽子！”
杨雄是这些年来纵横洞庭湖的大寇，也是当年的两湖五雄之一。杨雄当年没有率部北上参加房山大会，留在湘江、洞庭湖之间折腾，势力发展受到很大的限制。不像罗献成、龚玉裁、刘安儿几人，虽然有起伏，却都有拥兵数十万的鼎盛、辉煌。
听秦子檀说已经劝服杨雄同意投附这边，罗献成脸色阴晴不定。他倒不是舍不得水军都督的帽子给别人，他麾下本来就没有水军，他只是怀疑秦子檀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秦子檀能看出罗献成的迟疑，但是凭白得一部精锐水师的诱惑，想来谁都不会轻易放弃。他说道：“杨雄这几年在湘湖一直都不如意，给官兵压迫，生存的空间越来越小。龚玉裁不从川东出兵或者你不能率部南下，杨雄所部随时都有给剿灭的可能。杨雄是盼望你能率部南下的，我只是来回奔波做一个说客……具体的事情，还要献帅派信得过的人去联络杨雄，便能知我有没有诓你！”
“好，我这就派人去联络杨雄！”罗献成终于是给秦子檀说动了心，川东给龚玉裁占了，他又没有勇力去碰曹家这颗铁钉子，除了南下，他也没有多少选择，又说道：“江西那边，还要奢家在那里多添些乱子，吸引官兵的注意力才好！”
“那是自然！”秦子檀心情振奋，能说服罗献成南下，再不济也能化解掉江东这些增兵扩编所形成的防线优势。他说道：“各地都在加税、加捐，民众穷不聊生，就像浇了油的干柴堆，只差火星溅上去！”
当下，秦子檀在随州罗献成的大营里留下联络人，他在随扈的护送下，乔装打扮成过境商旅，往江西境内潜去。到蕲春时，秦子檀接到江宁内线传来的消息，淮东将在秋后攻打岱山、昌国！

卷八 淮东 第七十一章 加快步伐
流民军虽然惯以残暴的手段，摧毁地方上的秩序，但也需要跟商旅接触，以换取地方上紧缺的药材、铁料、食盐等物资，自然也就无法彻底的避免各方哨探的渗透。
淮东在随州派有哨探，扮成冒险博厚利的行脚商贩，带着流民军紧缺的药材、食盐等物资，爬山涉岭，潜入流民军控制的地区，跟流民军接触，搜集情报信息，监视长乐军的动向。
整个七月，罗献成将长乐军的精锐都往随州聚集，在随州征集人手修整城池，放出风声要在随州修造长乐王宫，又在附近大肆搜罗美女——就搜集到的情报来看，罗献成是打算将随州打造成他的长乐窝了。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现象。
“罗献成性子狡猾，嗅着危险，溜得比兔子还快，在河南局势都没有分晓之前，他将老营彻底的安顿在随州，我死活都不会信的。”张苟对随州传来的情报有不同的看法，说道：“都说狡兔还有三窟，罗献成大大咧咧的告诉世人他要将老窝建在随州，那更能说明这是他的障眼法，他想干是别的事情……”
军令官学员队为期三个月的集中学习结束，绝大部分学员都获授武职。韩采芝、张苟、张季恒等人出任指挥参军。
所谓指挥参军，职权性质与军令官相当，不过是旅帅一级的军事副职。因为要与营哨有所区别，才有指挥参军之设。再上一级到镇司、军司，具备相同职权的军事副职则称行军司马。
为了积极筹备秋后对岱山、昌国方向的攻势，这批军令官学员队一百四十余名学员，近八十人，包括张季恒、韩采芝、陈渍等人，编入驻守嵊泗防线的靖海第一水营与崇城步营。
张苟在去靖海第二水营报道的前夕，给林缚的一纸调令给扣了下来，给编入新设立以行军右司马秦承祖为首的军情参谋司，还是任指挥参军。
虽说张苟的心愿一直都是成为水营将，但是林缚需要身边有一名熟悉诸路流民军情况的参谋人员，没有人能比张苟更合适的，只能委屈一下他。
林缚摸着下颌的短髭，眼睛盯着摊开在地头上的江淮地形图。
他拖到七月底，等秦承祖到山阳后，才动身回崇州。走清江浦到盐渎，沿着扞海堤的选堤往南走。今日刚走到盐渎与建陵县交界的浦南堡，接到从随州传来的密件。
罗献成部是一直都是林缚注意的目标。一旦罗献成部将荆湖形势彻底搅乱，两湖的米粮将无法运来江东，江东郡今年的用粮将会紧张。米价是林缚最关心的问题，所以随州有什么异动，消息都是要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他手里的。
江淮地形图上，桐柏山是江淮两条水准的分水岭，随州在桐柏山以南，东为信阳，北为南阳，西为襄阳，境内有小江名府河，南下直达江夏（今武汉）。
这幅地形图是官制，只能看个大概，林缚还没有能力派人潜入淮东以外的地区，大规模的进行地图测绘，只能使用官制地图。
林缚只是盯着地形图看，沉默着不发表意见，要别人先谈各自的见解。
“罗献成要建安乐窝，襄阳更合适一些。随州城小，地形狭迫，不是扎根立基之地，更适合与南阳一起做襄阳的屏障。再者襄阳位居汉中之中，北接汉中，南控荆汉，易守易攻。莫不是罗献成想在随州集结兵力，直取江夏？”陈恩泽猜测道。
陈恩泽已非四五年前乳臭未干的县学童子，虽说还要过三四个月才满弱冠年纪，但从林缚身边到编入亲卫营任副哨将、哨将、副营将、营将，迄今已有两年时间。在经历这些年的波折与军旅历练之后，陈恩泽长得身材壮实，皮肤黢黑，眼睛锐利有神，炯炯生辉，让人猜不出他的秀才出身。
陈恩泽年前娶了林梦得的次女为妻，刚刚生下一个女儿。
军中既通文墨又晓兵事，能胜任军情分析及参谋工作的将领太稀缺了，林缚只能将陈恩泽从亲卫营调出来，编入军情参谋司任指挥参军。
战争形势越来越严峻，也越来越复杂，包括淮东要组织的战事规模，也越来越庞大，秦承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林缚在淮东成立军情参谋司，将一批优秀的参谋型将领聚集起来，除了给秦承祖分忧解难外，更主要的是为了确保淮东所制定的军事决策不会出现大的漏洞。
听着陈恩泽的话，林缚亲自动手，身子几乎是趴在地上，拿炭笔将随州到江夏的路线标出来。
沿小江府河南下，从随州到江夏的路相对平直，全程约三百里。要是从襄阳出发，沿汉江迂回到江夏，路程增加一倍不止。
从襄阳到江夏的陆路险阻，走水路，罗献成一时也筹集不了这么多的船只。罗献成欲谋江夏，以随州为兵马集结地，是适宜的。
“罗献成好奇袭，很少打硬仗，这也是前年安帅率部进淮泗，他龟缩在寿州不前的原因。”张苟除了对皇觉义军旧部还有割舍不掉的情义外，对其他路流民军就没有什么情份，他调整心态后，也尽心为淮东献计献策，说话不再有什么保留，“荆湖的官兵在随州给罗献成击败后，都集结在荆州、京山、江夏一线，严阵以待，罗献成去江夏拔这颗铁钉子的可能性很少……”
“不是去打江夏的话，那就是要绕过江夏去蕲春，准备渡江去江西！”秦承祖说道。
张苟曾为流民军的核心将领，早年跟过老帅杨全，他对流民军将帅的认识，要比淮东诸人都深刻，秦承祖等人都倾向接受张苟对罗献成这个人的判断。
随林缚南下的队伍里，除了两百余侍卫，仅有秦承祖、吴齐、张苟、陈恩泽等人相随，周普率骑营暂驻泗阳寨，防备孙壮有什么异动！
“我也以为如此。”张苟见秦承祖也支持他的看法，倒更放得开一些，大胆地推测道：“前年奢家就派人劝安帅率兵南进，安帅没有理会，说不定今年又派人去蛊惑罗献成了！”
“陈芝虎在河南打得太凶残，使罗献成在襄阳如坐针毡，他要避开陈芝虎的锋芒，除了率部南逃之外，倒没有别的出路了！”秦承祖说道：“只是他在柏桐山一带有二三十万人马，想要从容带出去，可不容易！二三十万人马想要渡江，更不可能！”
“他可能会将杂部继续留在柏桐山一带。”林缚这时候才蹙着眉头说话，“他率精锐跳出包围圈，能在南线打开形势最好，打不开形势，他还能退回柏桐山附近，不至于彻底伤了元气！”
“为今之计，除了通知荆湖、江西两郡小心应对外，就只能建议顾大人调江宁水营一部进驻安庆应变。”秦承祖说道：“崇州这边要不要加大囤粮的规模？”
“再加大规模，压力就太大了。梦得叔头发都白了一半，还是让他头上的少许黑发再多留两年吧。”林缚话说得俏皮，脸上忧色不减，“淮东钱庄才刚刚成立，这时候就以军司的名义，直接支借大笔银钱，不能算好开头，还是等一等好！”
“也许我们现在就应该从海东地区筹措米粮以补不足，在济州时，可不觉得北九州的稻米比江淮的粳米差啊！”陈恩泽说道。
“这个是要马上进行。”林缚点点头，看到张苟手里拿着纸笔，说道：“你替我将这事记下来，回崇州后把相关人等找来商议！除了淮东积极提高粮产之外，能大量输入米粮的地区，也就海东了。海东行营那边，还是要加人！”
张苟依着马鞍，将林缚的话抄录下来。
他也是正式授了武职之后，才接触到淮东的核心机密。
他以往读书倒是听说过海东这个地名，但完全不知道海东位在何方。看到东海全疆域图时，张苟才吓了一跳，坐海船从崇州去济州，去九州岛，去高丽，不比从崇州逆流去江宁费事，也越发想坐海船去济州、东州、九州看一看。
这段时间来，除了读进各种杂书，张苟也实地的将淮安大地踏走了一遍，对淮安地形的认识有了更新、更全面的认识，这是以前的他远远做不到的。
整个淮东地形是一个伸展出去的斜三角，淮安、海陵两府位于斜边上。从战略地理位置上来说，维扬府（也就是后世的扬州）才是淮东三角的核心。
另外，维扬府也是淮东地区开发最成熟的区域。即使不考虑盐铁司设治于维扬的因素，维扬府一府六县的田赋，就抵得上淮安、海陵两府十一县的总和。这也是在淮泗战事后期，朝廷在不得不将淮东制置使的官位授给林缚，却又将维扬府从淮东军司单独列出来的主要原因。
从兵事上来说，占据整个淮东，还有成事的可能。但给挖去维扬府之后，整个淮东斜三角就缺了一块，根基弱了一半不止，几乎没有发展空间可言。
淮东军锋芒甚锐，可以说是近年来的天下第一强军，但到天下大乱时，又有多少人会认为林缚能凭借淮安、海陵两府成就大事？
张苟以往也认为淮东的胜算太小，直到他看到将整个海东地区都标注进去的东海全疆域图时，才知道他的眼光在制置使面前是何等的狭窄！
江东谁又能想到，淮东在海东地区的驻军就超过四千人，此外还移有一千余民户过去！
淮东缺少的只是时间罢了。
在张苟抄写时，林缚边想边跟秦承祖说道：“这天看来是快要变了，淮东的步伐要加大一些了——七堡屯寨的新编户，就直接入黄册，从战训学堂选一些人出来，编为里甲。你觉得如何？”
“可以，即使黄册的秘密这时候泄漏出去，也算不上多少大的事情了，有些事情也不仅淮东一家在做。”秦承祖说道。
所谓的黄册，实际是淮东的兵户编册。林缚进入崇州之后，在安置流民的同时，将流户丁壮另编一册，作为淮东潜在的可招募的兵员。民兵轮训工作，也主要是对编入此册的流户进行。
只是此前这项工作都严格控制在崇州县境内，林缚这是要一下子铺开，除了鹤城，更要向淮安、海陵腹地延伸，也就是林缚嘴里所说的七堡屯寨。
扞海堤从鹤城到盐渎段还刚刚动工，但在过去近一年时间里，淮东军司在从鹤城到盐渎，每隔三十里修筑一座驿堡，共修七座驿堡。
按照对外的说法，修筑驿堡主要是为修扞海堤提前做些准备，修成之后就可以同时分七个工段着手修扞海堤。有驿堡做后盾，工辎营将卒的驻营以及修堤物资的准备跟存储，都极为便利，减轻地方上的负担，能很大提高修堤的速度。还有一个就是等大堤修成之后，堤上修驿道，驿堡可以充当驿站、驿馆。这是林缚在修堤之前对外的说法。
不过等七座驿堡修成之后，好些人就觉得修得未免太坚实了一些。每座驿堡都两百余步见方，青砖夹墙，内夯粘土，墙高三丈，墙基足有两丈宽，堡内基台将与修成后的扞海堤等高。每一座驿堡仅青砖就要用去十五六万块，此外还要用千余石白灰，数百石糯米，成本高得惊人。相比较之后，盐铁司在盐区修筑的哨堡，顶多算又矮又小的土台疙瘩。
在驿堡建成之后，林缚就直接以驿堡为基础设了屯寨，任命屯吏，招募流民开垦荒地，种菜种粮。对外的名义，是要为修堤的兵卒、募工供粮供菜，节约银钱支度。
对此，盐渎知县胡大海只敢到刘庭州面前去诉苦，建陵、皋城两县的官员索性是装聋作哑。
皋城、建陵、盐渎三县本身就有大量荒地、荒滩以及难以垦种的湿地、沼泽，由于扞海堤修在盐场那一侧，盐场也有大片的土地给划在扞海堤的内侧。
当世产盐主要采用煮法，所以盐区都要保留大片的草料地，提供煮盐所需的草料。划在扞海堤内侧的盐场区域，实际上都是保留下来的草料地，草场以及盐户的居住地。屯塞垦荒，除了开垦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荒地外，还侵占了相当一部分盐场的草料地。
盐监院的官员更是有苦说不出，要是敢抵制，淮东军司立即就能依靠七座屯堡，将私盐流出的路子彻底给掐断了。相比较给淮东军司侵占一些草料地去，私盐给彻底掐断的损失，盐监院的官员更承受不起。
林缚选择走东线回崇州，就是要沿途视察七座屯寨的准备情况，这才是他将势力渗透到淮东腹地的最坚实一步。

卷八 淮东 第七十二章 昔日童子
林缚从清江浦登岸就南行，到延清屯寨才知会盐渎、建陵两县地方。
虽说淮东军司管不到府县民政、财政，但胡大海还是怕林缚给他小鞋穿着，顶着火辣的日头，与县尉各坐一顶小轿，在十数随扈的簇拥下，走了半天，临黄昏才到延清。
赶到延清时，建陵知县董文彪率建陵官吏早就过来，胡大海心想从建陵过来怎么也不比从盐渎过来近，暗道，董文彪倒是晓得讨好，愣是赶在他前面来舔猪倌儿的屁股，暗里啐了一口，很看不起董文彪的人品。
抬头看着延清屯寨，寨墙比盐渎城墙还要高出一丈，皆青砖砌覆，垛口处还露出值守将卒的身影，大热天让人看了黑森森的心冷。
屯寨才两百余步见方，集结于延清的工辎营辎兵有八千余人。除了营田官厅、工造官厅、指挥棚及诸司所设在屯寨内外，八千余辎兵分五个营寨驻于延清工段线上。
筑堤主要由辎兵负责，但后勤保障事务，各工段的工造官厅都会从地方招募人手以补人力的不足。大量的物资进出，人员进出，使得延清寨比盐渎县城里要热闹得多。
屯寨外错错落落的搭建了许多棚户，看上去还算整洁，三五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路上嬉闹。河闸在延清寨的东南角上，整体都是青石垒砌，河沿处的青石闸柱，还浇了铁汁嵌套。
如此雄伟的河闸，胡大海还只是游宦泗水时见过，谁能想到淮东军司一次就建了四座！当下的工作，就是筑大堤，将驿堡、河闸衔接起来。
胡大海进屯寨才下轿，得知林缚在官厅里召见董文虎等建陵县官员，他也赶紧过去，通报过，就给唤了进去。
官厅颇为简陋，地上铺了一层砖，还算整饬，林缚正询问董文虎事情，胡大海听了几句，便知道林缚是问延清河疏水渠的事情。
延清河本是建陵与盐渎的界河，也是修扞海堤保留出海口的四条主河道之一，淮东军在延清筑了驿堡，修了河闸，单这一堡、一闸，花费就是好几万两雪花银。
由于修扞海堤，会堵住一些河流的出海水道，盐渎、建陵两县境内的这些河流，要么导入西边的北官河，要么导入北边的清江浦，要么导入延清河。疏水河渠的挖掘，由地方负责。这是在扞海堤修成之后，调节堤内旱涝的一个重要措施。
“盐渎县的疏水河渠挖到什么程度了？”林缚看到胡大海走进来，请他到跟前坐下，放过董文彪，问胡大海疏水河渠的挖掘情况。
胡大海心里很瞧不起林缚的所作所为，背地里腹诽，倒不敢当面顶撞。给东阳系扳倒，境遇凄凉的官员也不是只有一两人，林缚能掌握今日的权势，脚下踩着千万人的尸骸。山阳马家的灭族之祸就是前车之鉴，胡大海还不以为自己的腰杆能比楚王女婿马服还硬。
胡大海将盐渎境内疏导河渠之事简略说了一遍，临了也不忘说了许多难处。
林缚摸着下颌的短髭，眼睛盯着胡大海，心里琢磨别的事情。
盐渎境内湖荡子多，湿地、沼泽也多，天然河道密集，形成密集的河网，大致水道畅通是能做到的。但是排涝能力究竟能有多少，不要说胡大海了，怕是盐渎县工房专管其事的吏员心里也没有底。这毕竟涉及到水利工造方面的专业知识，当世官员在这方面的知识积累，远不如专业的工匠。葛司虞等人也脱不开身来，无法对盐渎、建陵、皋城三县的河道情况进行彻底的排查，林缚眼下只是尽可能的催促地方多做一些事情。
林缚也晓得胡大海、董文彪等人不会抗命不遵，但想他们能有多积极办事也是妄想。见胡大海汇报，跟自己派人摸底相差不大，林缚也没有深究下去，就问别的事情：“盐渎县今年的春花收成如何？”
胡大海心里暗骂，春花收成关你屁事？嘴里却恭敬地回道：“盐渎涝地多，不易种麦，春花收成远不如南边的崇州。”
崇州的粮田这两年普通推广春麦夏稻套种，收成大增。
不过，麦长旱地，稻长水田，这对田地的灌溉排涝条件要求很高。此外，一地每年种两季，对地力的消耗也大，施肥工作要跟上。淮东地区，除了崇州少数地方外，普遍都完成不了春麦夏稻的精耕细作。这也是淮安府、海陵府诸县当前粮食生产比平江府、维扬府落后很多的地方。
恰恰也是如此，淮东两府十一县在除了荒地、荒滩开垦外，现有粮田的粮食增产潜力很大。
胡大海将崇州顶出来，只是想诉苦，再将这次加征的难处提出来。
林缚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顺着他的口气说道：“崇州的经验确实值得各县借鉴，既然胡知县如此羡慕崇州种春花的经验……”林缚停顿了一下，又说道：“那我给盐渎县推荐一两名吏员，专佐农事，胡知县你看可好？”
胡大海愣了一下，心想林缚这是要往盐渎县里掺沙子，哪里肯应承下来？忙推脱道：“县里吏员选派，府里及郡司都有规矩，下官可做不了主。再者，县里胥吏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也不需要更多的人。”
“郡司的规矩我懂。”林缚说道：“我给盐渎推荐的吏员都是有功名在身的，不会给你做难。盐渎县里的吏员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我也懂，不过盐渎县这些年来，有许多新派生的事物，没有专人管辖，很多工作做的很不到位！我也是好脾气，有些事情看在眼里没有说出来。就这修扞海堤一事，盐渎县究竟提供了多少帮助，胡大人心里可有没有底？”
给林缚的眼睛冷森森的盯着，大暑天里，胡大海都觉得身上冷飕飕的，嘴里嗫嚅着，下意识的看了董文彪一眼，董文彪却将眼睛睃向别处，胡大海就觉得坏事了。
林缚说道：“董大人觉得建陵县有必要选用些新的吏员推进工作，我才想到盐渎县也许有这方面的需要！你要是觉得盐渎县一定能将工作做好，我也不会强行塞人进去！”
胡大海见林缚将话说得这么赤裸裸，如此生硬，也不肯当面顶撞，心里将没骨气的董文彪的祖宗十八辈都操上了，只有硬着头皮说道：“大人能派人指点盐渎的工作，下官求之不得！”只盼望刘庭州那边骨气硬一些，将林缚挡回去。
心里又想，林缚除了会提拔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苦哈哈外，哪里会有多少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举子甘心给他所用？即使给硬塞一两人进来，晾一边就是。
胡大海心里什么心思，林缚又有什么难猜透的？说道：“既然胡大人没有意见。”侧头喊坐在边上抄录文案的一名青年，“艺成，你过来拜见胡大人。我推荐去你盐渎县任攒典，军司跟盐渎之间有什么事情，你就居中跑个腿，不要让胡大人费心！”
“罗艺成拜见知县大人！”罗艺成搁下手中笔，走过来给胡大海长揖施礼！
“艺成去年到江宁应试，列第三十七名，要比我有出息，还望胡大人多多提携！”林缚说道。
“好说，好说！”胡大海都快哭了出来。
攒典是吏员里最末一等，一般说来无关紧要得很，胡大海堂堂知县，又怎么可能会怕一个攒典？但林缚明确说了罗艺成代表淮东军司进盐渎县衙，这根刺就直接扎到胡大海的心头肉上。
林缚又跟建陵知县董文彪说道：“推荐给建陵县的吏员唐希泰，是个秀才子，今日有事恰好不在延清。隔天，我让他直接去建陵县找董大人您去……”
“下官在建陵县恭候。”董文彪说道。
知道林缚嘴上说是推荐，实际是直接干涉诸府县的人事。当然了，府县也可以坚决抵制，但对他个人来说，跟林缚顶着干，又有什么好处？
建陵知县董文彪还看不到林缚给建陵县推荐的吏员唐希泰长什么样子，便站在一旁观看这个要去盐渎县当攒典的罗艺成。
罗艺成年岁不大，看上去顶多也就二十岁左右，削瘦的脸却透出一股子干练的锐气来。皮肤黝黑，身子壮实，不像一般读书人那么文弱，手指又粗大，手掌都有老茧。穿着对襟短衫，刚才从外面走进来，还满身泥土，初看还以为是农家子弟。等罗艺成坐下来当抄录，董文彪才发现他端的写了一手好字，这时候林缚说他去年乡试列第三十七名，也由不得董文彪不信。
林缚弱冠之年就名扬天下，本要算不世出的才华跟机遇。如今林缚随便拉一个弱冠青年出来，便有干练能吏的气度，还真叫董文彪吃惊，心里暗想，胡大海想要糊弄这个罗艺成，怕是不容易！也不晓得唐希泰是什么样的角色。
罗艺成实际远没到弱冠之年，上个月才满十八岁，是当年崇州童子案给掳走的三十童子之一，是香樟里罗家的子侄。这些年经历了这些坷坎，又在林缚、傅青河身边学习，耳濡目染，要远比同龄人成熟，其见识跟学问，也岂是那些同科中举的士子们能相比的？
林缚看着身前的罗艺成，以及身后在军情司任指挥参军的陈恩泽，心里感慨万分。
当年的县学童子，如今也陆续成年，结亲成家的就有七人。年纪最小的，也有十七岁了，陈恩泽都生有女儿了。
前年崇州童子案真相大白于世后，林缚都让二十九名童子归家自选出路，不过陆陆续续的，都加入淮东军司，或入军营，或补为吏员，或暂为见习。
科考以儒学为宗，林缚虽推崇杂学匠术，但也考虑到有些事情需要循序渐进，也鼓励淮东军司的吏员参考科考获取功名，以减弱士子清流对淮东军司的敌视跟抵制。赶上去年乡试，当年的县学童子就有三人获得举人功名，通过府试遴选的童子则更多。
林缚无法直接干涉淮东两府十一县主佐官的任命，但是以举荐的方式，往府县衙门里塞一两个有功名在身的吏员，便是给宁王、岳冷秋等人晓得，也无法公开说什么。

卷八 淮东 第七十三章 筹划
给林缚硬往盐渎县衙里硬塞一个人来，胡大海心里老不痛快，暗自揣摩，林缚自任淮东制置使，向地方渗透的第一步，就是将两府十一县所辖的巡检司收归军司直辖。在原先九巡检司的基础上，新增设十七处新巡检司，巡检官、属吏、差役及刀弓手，皆军司选派调拨。这些巡检司主要控扼运盐河、北官河、延清河、清江浦、白塘河等淮东境内的主要河道及旧有驿道，差不多都府城、县城之外的其他主要淮东交道要隘，都在淮东军司的掌握之中。
然而林缚这么做还不够，修扞海堤则是他向淮东渗透的第二步，甚至通过此将触手伸进淮南盐区。如今淮东沿扞海堤修筑工段筑成七座驿堡，设置屯寨，实际将地方上安置流户的事权抢了过去。
这时候又直接往府县衙门里的塞人，直接干涉府县事务——是能忍，孰不能忍？
胡大海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等回去就直接找刘庭州，总不能任林缚在淮东胡作非为，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淮东的土皇帝了？
胡大海心里胡思乱想着，林缚问他事情，他也愣神没听见。
“胡大人……”林缚又唤了一声。
“啊……？”胡大海打了个激灵，茫然看向林缚，说道：“请大人吩咐，下官无一不遵？”
“我问你盐渎县仓积存如何，你反过来要问我吩咐什么？”林缚问道。
“哦……”胡大海应了一声，知道自己走神会惹林缚不快，但也顾不上这个。他过来前做了功课，见林缚问县仓积存，便胸有成竹地报了几个数字，“……毛铁料有两千一百余斤，精铁六百六十余斤！”
林缚按着桌案不吭声。
林缚这一沉默，胡大海心里就发虚，怕刚才应答不对，要在这里给挑刺。
在诸多物资里，铁料的重要性至少要排入前三位。林缚对各府县铁料储备情况有所了解，但听了胡大海报出实数，心里还是觉得少得可怜。
一斤生铁在淮东的市价要值六十钱，比铜价便宜不了多少，精铁（即钢）的市价更要四五倍于此。对于大多数穷困农户来说，不要说犁田的大铁犁了，便是锹、耙、锄等农具，用上铁器也殊为不易。盐渎还要算上等县，县仓铁料积存也就这么一点，也就不难想象流民军能连克十数城，为何最终连人手一把刀，一杆枪矛都凑不齐了。
还得要加强崇州钢铁冶炼工场的规模，林缚心里暗暗想道。
林缚问过事，就打发胡大海、董文彪等官员回去，他还要在延清住两天，视察这边的屯垦情况。秦承祖、吴齐等人先回崇州去，张苟、陈恩泽等人留下陪同。
※※※※※※※※※※※※※※※※
到夜里，孙敬堂、葛司虞，朱艾等专门负责修堤屯田的官员赶来延清见林缚，新成立的淮东钱庄总号掌柜周广南恰好也在南面的皋城，也跟了过来——延清倒又热闹起来。
虽说进入八月，天气仍叫炎热，不晓得延清的官员从哪里整来一筐甜瓜，拿井水浸过，林缚招唤大家到他住的院子里吃瓜解暑。
“钱庄给农社支借银钱，要考虑满足四点。”林缚一边啃瓜一边跟周广南说道：“一要保证农社有足够的口粮，二要保证能建得成围拢屋遮风挡雨，三要保证犁耙锹锄等农具都能用上铁制品，四要保证每家农社有二十头以上的耕牛……唯有满足这四点要求，才能保证垦荒之事能又快又好的进行下去！”
林缚费尽心思办淮东钱庄，迄今为止，筹措本金超过两百五十万两银，他首先要做的，就是要钱庄支持淮东大规模的安置流户，进行垦荒种。
钱庄若是将银钱支借给每户人家，放贷工作将会异常的繁杂，逃户现象也难控制，将导致成本激增。即使钱息保持在两成以上，也无法保证钱庄能盈利，最终只能形成恶性循环，将一桩好事干成坏事。
林缚借鉴后世集体农庄的模式，在屯寨下设农社，募集百户左右的流户编为一个农社，进行垦荒屯种。钱庄只与农社发生银钱支借关系，屯寨对区域垦荒种进行管理。
周广南捡了一根树枝在泥上写写画画，回复林缚道：“将银钱支借出去容易，但是怎么保证如此巨量的物资供应？年底前要安置三万户，以大人所提的四点要求，耕牛就需要六千头，铁料需要六十万斤，要筹到足够的打铁匠户，石灰、砖石、木料的消耗也将极为惊人。如今崇州每年能产铁料一百四十万斤，但是能节余出来的不足四十万斤，还将有二十万斤的缺额。如今江东郡四处扩兵，兵甲需求极大，铁价飞涨是肯定的，其他物料市价都将飞涨。要满足大人您所提的四点要求，有难度啊！”
张苟蹲在一旁啃瓜，安静的听着，这些事他插不上话。
黄昏时胡大海说盐渎县县仓里积存铁料不足三千斤，张苟也在场。胡大海的话，他是相信的。经他手攻破的县城也不止一座两座，攻破一城，要能得到一两千斤好铁，就算是大收获了。正因为物资的匮乏，最后大家都控制不住向普通民户抢夺。
以前在工辎营时，张苟就能知道崇州的物资很充足，但听周广南说崇州今年将能产一百四十万斤铁料，还是吃了一惊。
当然了，这些对张苟也不保密，只是张苟不是管理政事的官吏，平时也注意不到这方面的资料。
林缚不管张苟胡思乱想什么，他对周广南说道：“我们要开拓思维，我们缺砖石、木料，缺铁器，缺石灰，缺耕牛牲口，什么都缺。现有的那些砖窑、石灰窑、养牛人家、木料场规模有限，那钱庄可以将银钱支借给他们，让砖窑扩大取土烧砖的规模，扩大烧石灰的规模，扩大养牛的规模，扩大木料采伐的速度。要是有些物资是淮东没有的，那钱庄就将银钱借给有信誉的商号，让他们去外地购买，运回淮东来！
“还有，我们以后需要从海东获得铁沙、煤等物资来供应淮东，为什么不想着将银钱借给商号或个人，鼓励他们去海东开矿？有些人有意冒险一搏，想买船出海而缺钱，钱庄为什么不能将银钱借给他们？钱庄以后要靠钱息生存，那就要千方百计的帮别人想到用钱的路子，鼓励别人来跟钱庄借银钱，这样钱庄才能越做越兴旺！”
钱庄是后世银行的雏形，银行在扶持农户的小额贷款方面，是天然的弱项，其真正的强项在于扶持工商业的发展。
林缚的思路，经他的口说出来之后，倒没有什么难以理解或者特别惊世骇俗的地方，但绝对让周广南等人思维顿时开拓起来，有豁然开阔之感。
“大人在办钱庄之前，可没有跟我们说这个啊！”周广南问道。
林缚笑了笑，有些好的模式，并不难模仿，战争又加剧诸多势力之间的竞争。
没有钱庄，淮东有十万两银子，只能做十万两银子的事情，即使增加税收，一时间增加幅度也有限制。但是钱庄发展好了，钱庄的规模能够继续扩大，甚至发展到吸纳公众存款的程度，那淮东能调用的资源，将远远超过自身财力的限制。
林缚不能完全避免其他势力学习淮东，但要限制其他势力学习的速度，甚至要尽可能让其他势力学成四不像，怎么可能在江宁时，就将他心里的钱庄运营模式透彻地说出来？
“我现在跟你们说说铁场的事情，这需要钱庄积极参与进来。”林缚说道：“淮东军司今后只会将精铁冶炼抓在手里，技术要严格保密，不能扩散。但是我们要鼓励私人在崇州、山阳或淮东地域内的其他地方建铁场、铁作坊，也可以适当的支持沂南、徐州、济州、北九州等地的煤铁采掘，甚至可以在济州造大型铁场，运铁沙船、运煤船钱庄也要进行支持……只凭借淮东军司的内部资源，也许明年崇州的铁料产量也就增加到两百万斤。但是钱庄要参与进来，将各方面的人物跟资源调动起来，我希望崇州明年的精铁产量能达到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斤！”
周广南、孙敬堂暗暗咋舌，去年崇州的精铁产量达到十万斤，就已经是一个相当惊人的数量，两百万斤精铁以当前的铁价计，就值六十万两银。只怕是东南六郡的精铁产量加起来，现在都达不到这个数！
不过也不怪林缚提这么高的要求，一名精锐甲卒要全副武装起来，少说需要耗用三十斤精铁，林缚计划在淮东养十万精锐，仅军械兵甲的铁料消耗就大得惊人。
哪个将领不晓得手持锋利长兵，身穿铁甲的锐卒好用？只是哪个将领又有能力做到这点？
林缚有些不情愿在秋后就对岱山、昌国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对淮东来说，物资上的准备还远谈不上充足。
只可惜战争总不能都按照淮东的节拍来进行。

卷八 淮东 第七十四章 密约（一）
再来崇州，陈明辙已经是从六品检校御史的身份，穿着湖青色的官袍，与小叔陈华文，站在船首，看着江中巍峨的军山。
这个检校御史是新设，归两京都察院所辖，主要是用来节制各地陆续新设的制置使，防止制置使权柄过大，割据地方。
东南六郡的检校御史则由江宁都察院所出，也正式表明朝廷的“东南诸政出江宁”的决定。只是这个检校御史能起多大的作用，还真难说得很。
淮西、徽南的检校御史，众人争抢；徐州检校御史一职，众人跟避鬼似的躲开，最终起用在江宁寓居两年的柳叶飞。
柳叶飞当年在山东按察使的位子上，因青州兵哗变，给汤浩信跟林缚联手扳倒，而当初青州哗变事件的诱因，西河会的孙氏如今已经是淮东的核心势力——陈明辙实在猜不透林缚、顾悟尘如何看待柳叶飞起复之事。
淮东的检校御史是之前的江淮都漕御史唐恩叔。当年流民军奇袭云梯关，唐恩叔侥幸捡了一条性命，便一直留在崇州。津海粮道给淮东及东阳一系紧紧控制在手里，唐恩叔等官员的存在，也仅仅使朝廷对津海粮道的情况有一个较为准确的把握。
就唐恩叔个人与淮东的关系也是相当的复杂。唐恩叔能保住性命跟官位，离不开淮东军司的帮助；但唐恩叔当年留在云梯关里的宠妾给后来投附淮东军司，任淮东军司步军司后军指挥使的孙壮霸占，一直派人去讨要，却一直没有给予理睬——也未见林缚对此有什么表示。
唐恩叔只身一人在崇州，实难想象他对林缚能有什么节约作用。在江宁军议时，林缚答应宁王府内府司在崇州境内增设两处河泊所征收过税，倒是宁王府主动将这桩事忘掉了。
淮东官员里面，真正对林缚有些制约的，其实只有淮安知府兼淮东军领司使刘庭州。
陈明辙担任的是浙北检校御史，也是各方势力制衡的结果。
陈明辙晓得董原此人手段极强，他这时候不指望能插手嘉杭湖三府的事务，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平江府，限制董原向平江府渗透，尽可能做到平江府的税饷归平江府地方兵备使用。只可惜包括海虞乡营、白淖军等在内的平江府地方兵备，并无过硬的底气去截下平江府的税饷留为己用。
陈明辙此次随陈华文到崇州，一是商议秋后攻打岱山、昌国之事，二是想借助淮东加强平江府的地方兵备，三是要加强平江与淮东之间的商贸往来。
望着绿树葱茏的军山，陈明辙想起恩师陈西言在暨阳所告诫的话——董原与李卓有师生之谊，林缚也是暗中得到李卓的提拔，才有如此地位，然此二人貌合神离，我吴党势力唯周旋此二人之间，才有自立的可能。
靖海水城筑成之后，军山与紫琅山及新崇城用石坝融为一体，南崖码头与石坝以西所围江面，都是靖海水营专属，官船往来，都要在东城码头驻泊。陈华文、陈明辙等人遂不能窥新筑成的靖海水城全貌。
但过江时，从外围能看到军山外围的水门、防浪堤、平浪台、码头、灯塔、城墙、敌台等建筑，也不难想象靖海水城的雄伟之处。
陈华文、陈明辙也无法窥得紫琅山城的全貌，但他们看到崇城东门的城下町街巷横斜，广延数里，就晓得比他们上回过江来时，淮东的根基又稳固了许多。
崇州这边负责到码头迎接的官员，为首的是崇州县丞兼淮东军司典书史李书义，是崇州地方势力里最早投附林缚的人物之一，如今也甚得重用。林缚身上兼了崇州知县的差使，实际上是没有精力去管理崇州的大小事务，李书义才是无名而实符的崇州知县。
陈明辙见李书义三十一二岁，身材不高，脸颊削瘦，显得很干练。淮东军司的官吏有个特点，就是几乎找不到肥头大耳的。
“制置使算着脚程，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将晚时分才能回崇州。左长史，右司马两位大人，也临时有事去鹤城，夜里能赶回来，特让我跟二位告个歉！”李书义说道，请陈华文、陈明辙做车随他进城。
林缚在崇州禁轿，官吏出行，要么乘车，要么步行，陈明辙倒是知道这事，所以也不会觉得这边是怠慢他们。
进城后，陈华文、陈明辙等人先给安排进驿馆先作休息，只是陈华文、陈明辙叔侄又怎么安心休息？虽说在路上颠簸了一天，但都是在坐船，也没有什么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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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叔，进城时，你有没有留意到崇州东门的城坊户数量极大，我看怕不下六七千户之多。”陈明辙回屋洗了一把脸，就来跟陈华文商议事情，将登岸后所看到的一些特别之处，跟陈华议提起，说道：“想林缚进崇州之前，崇州的城坊户也就一千余户，想不到短短两三年时间，就激增了六七倍……”
“观音滩那边的城坊户只怕更多。”陈华文说道：“这两年江东郡的米价也是飞涨，从三钱、四钱，激增到现在的六钱、七钱。平江、海虞城里，多数城坊户都是靠手艺为生。这几年丝价、棉价降得厉害，铁价也不见涨。城坊户靠之前的工钱在平江、海虞城里活不下去，赶着崇州到处招揽工匠，这便一起往崇州涌来，崇州的城坊户激增，倒没有什么奇怪的。”
“林缚费尽心机，打通海东的商路，眼光要远远高于别家啊！”陈明辙微微一叹，“却不知道这桩事，崇州能松多大的口子！”
如此丝价降得厉害，陈家是有切肤之痛的。
陈家之所以能成为平江府首富，不是别的，而是因为陈家是平江府乃至整个大越朝实力最大的丝绸商。在海虞，陈家的桑园就将近两千顷，桑园佃农数以万计。相比较米价，生丝这几年的价格实际下降了超过七成，要不是底子厚，陈家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陈华文、陈明辙叔侄此来，除了军事上的合作外，更希望能通过淮东控制的海上商路，将陈家的生丝及丝绸运往海东地区贩售。
海虞县就挨着海，自然也知道海东地区的生丝是什么价。以往东海寇势力正盛，海路中断，如今有能力联络海东的，除了淮东就是占据浙闽的奢家了。
淮东为什么要费心思找岱山、昌国？陈华文、陈明辙叔侄也有他们的理解——打下岱山、昌国之后，奢家的海船想从明州府出海，就会困难万倍，晋安府的出海商船也会大受影响。说到底，淮东还是想独占海东的商路。
天将晚，李书义又过来陪同陈华文、陈明辙叔侄用晚宴。
晚宴将终时，林梦得、秦承祖才回崇城。
天色已晚，只是陈华文、陈明辙叔侄晓得好些事情需要紧着做，等林缚回崇州只是拿主意，具体的细节还是要跟林梦得、秦承祖、孙敬轩等人谈。陈华文、陈明辙叔侄是一刻都不想拖下去，跟李书义提出，希望夜里就跟林梦得、秦承祖面谈，等到明后天林缚回来，就能将许多事情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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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八月上旬，天气就渐凉下来，至少夜间已不那么难捱。
林梦得、秦承祖才回东衙歇一口气，都没有顾得上回家里吃口饭，李书义派人过来说陈华文、陈明辙叔侄希望今夜就开始谈事。
秦承祖拿手搓了一把脸，问李书义派来的人：“粟品孝过来没有？”
粟品孝是太湖白淖军的首领。
宁海镇水营叛投奢家之后，一部分辖区划归靖海水营，一部分辖区划归江宁水营，但太湖流域，无论是平江府还是丹阳府，都抵制靖海水营，江宁水营进入。倒是让太湖水寨势力白淖军获得发展的空间，成为太湖之上最重要的乡军势力。
早年东海寇大掠太湖期间，林缚就与以白淖军为首的太湖水寨势力保持良好的关系。不仅联合对抗东海寇，林缚建立崇州及西沙岛期间，所需的大量物资，如太湖西南地区的煤、铁、石灰、米粮、竹木等等，都是通过白淖军的控制地区贩运过来。
在陈西言、余心源等吴党大佬的搓和下，与吴党关系密切，同源同根的白淖军，也正式并入七月才正式给朝廷认可的海虞军，其首领粟品孝担任海虞军副将。
淮东还没有能力越界去收编白淖军，比起给董原收编，白淖军并入海虞军，这样的结果淮东更乐意看到。相比较海虞陈家，淮东这边更重视白淖军。
“来了，跟大小陈大人在驿馆呢，李县丞陪着。”李书义派来的人回答道。
“那就见吧？”秦承祖征询地问了林梦得一声。
“得见，拖不得。将事情大体谈妥了，等大人回来拿个主意就是。”林梦得说道：“不管怎么说，战事能往后拖则往后拖，优先要将其他事情给理顺了！”
“淮泗战事后期，朝廷为何慷慨地将淮东让出来？”秦承祖轻叹一口气，说道：“还不是看到淮东两府十一县不是什么能成气候的地方？”
“照寻常的认识，他们这么看淮东，也没有错。”林梦得笑了笑，说道：“不过淮东很快就会有叫他们瞠目结舌的机会！”
淮东两府十一县，虽说也算得上鱼米之乡，但大半地区都是低产的低洼湖荡区，米粮桑棉麻等作物产量不及维扬府，更远不及平江府。不要说煤铁跟造船的木料，淮东连石灰都严重缺乏，最为富足的盐业还给维扬的两淮盐铁司控制着。在许多人眼里，林缚与淮东军虽然嚣张跋扈，但还是不担心林缚控制淮东能成什么气候。
秦承祖轻轻一笑，说道：“派人去问问敬轩，致庸有没有空，最好也能一起见一下平江府的人……”
陈家缺什么，陈家有什么能提供给淮东的，秦承祖他们都能知道个大概，所以也知道该拉谁出来跟陈家谈。

卷八 淮东 第七十五章 密约（二）
夜深人未静，待孙敬轩、胡致庸过来，秦承祖、林梦得便与他们一起进城里，到西城驿馆见陈华文、陈明辙、粟品孝等人。
“淮东军驻守嵊泗，海虞补以粮秣，迄今将近两年。”陈华文先诉起苦来，“然而这几年，海虞是什么状况，诸位大人隔岸也应该看得清楚。今日平江之米价相比较以往，涨了将有一倍，生丝价格，跌了甚至超过一倍。这一涨一跌，可以说比崇州九年的那次东海寇大掠，还要伤大家的元气。这两年也是靠以前的家底支撑着，这世局要是长久不见好转，也不晓得能不能拖上三五年！”
林梦得倒想起林缚平日所说的一个新词“经济危机”，当世的经济常释义为经世济民，林缚解释此词更为浅显，经济即生计。
江东郡大部分地区都没有受到战乱的直接波及，但江东郡绝大多数人的生计都受到战乱的严重影响，不仅仅是普罗大众，连势力雄厚的绅豪也大受影响。
林缚很早就指出平江府会出大问题，如今的事实也仅仅是验证了他的预言。
平江府虽然拥有东南诸郡最肥沃的土地，但由于种桑、种棉、种茶的收益要远高过种粮食，所以平江府大片的肥沃粮田近百年来都改为桑圃、茶园、棉田。平江府虽然因此而富甲天下，但粮田的减少，每年就需要从外府县补入大量的粮食，才能满足正常的需求。
战乱使包括生丝在内的诸多大宗商品价格暴跌，米粮、铁器等必需物资的价格暴涨，平江府几乎是受到严重的双重打击。陈华文说这种打击比崇州九年的东海寇大掠还要严重，倒也不算夸张。
林梦得知道陈华文提出这个来，有别的意图。他与秦承祖等人望了一眼，还是故作糊涂地说道：“我家大人也注意到平江府的这种现象，曾说平江府应该由府县官长及绅豪大户牵头，成规模的将一部分桑棉田改种米粮，而不应该空坐在那里等世局的好转！”
陈华文暗暗思量，林梦得所说，无疑是解决问题的一个方法，不过心里也是犹豫。谁晓得世局这三五年间会不会有所好转？万一将桑园改成粮田后，局势又好转起来，再想将粮田改成桑园，那可要再费一番工夫才成。给这么折腾两次，陈家不晓得还要伤多少元气！陈家可不敢轻易冒这个险。
再说平江、海陵等城，大量的城坊户都靠丝绸织染为生，骤然间将桑园改成粮田，这些织染匠断了生计，会不会聚而闹事，实在也无法提前预料。
“据我所知，淮东军司在崇城建漅丝厂，招募上千人手，又从崇州、皋城、兴化、海陵、建陵等地的行脚商人手里收购蚕茧。”陈华文说道：“海虞倒是可以直接供应一部分生丝给淮东，不晓得这边意下如何？”
陈华文开门见山就提这个要求，林梦得也觉得难办，这会儿外边有马蹄声“滴答嗒”的驰来。秦承祖等人坐直身子，望向门外，城里非紧要军情严禁驰马，听着紧促的马蹄声，难免让人紧张。
“大人回来了！”这时候有人在外面通传。
“不是明后天才能回来吗？”林梦得等人嘀咕着，听着马蹄声就在驿馆外停了，知道林缚直奔这边来，与陈华文、陈明辙、粟品孝等人忙出去迎接。果真是林缚风尘仆仆的赶回来。
“怎么赶在今天回来了？”林梦得走过去问道。
“这位是品孝将军？”林缚还将马鞭抓在手里，看向站在陈华文身侧的粟品孝问道，见没有认错人，才解释他夜里赶回的缘故，“陈大人、粟将军还有明辙来崇州做客，特别是粟将军第一回来崇州做客，我哪敢怠慢？刚巧鹤城送来几匹好马，有心试一试脚程。我们午后从延清出发，到鹤城里打了尖，歇了歇，这时候赶回来，这几匹马不差吧！赶明儿回去，给你们每人牵两匹走！”
不管林缚的话里有几分真实，但是听他这么说，陈明辙还是很受用，粟品孝脸上倒有些掩饰不住的激动了。
粟品孝虽是白淖军的首领，此时又任海虞军副将，不过他只是渔户出身。只因在东海寇大掠太湖期间，他聚集乡人反抗最为激烈，斩获最多，又善用兵，才给推出来领导白淖军。
林缚洗了一把脸，将脸面上的灰尘洗掉一些，重新出来跟大家见面，坐在到居中的主位，问林梦得：“你们谈到什么地方了？”
“我们也是刚从鹤城回来没多久……”林梦得将刚才所谈给林缚大略说了一下。
林缚低头思虑了片刻，看向陈华文，说道：“君子待人以诚，我可以将海东的情况给你们介绍一二，我也想从你那里知道平江府的情况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了？”
陈华文与陈明辙叔侄对望了一眼，陈华文迟疑了片刻，说道：“海陵的情况还好一些，但上个月平江府差点闹出乱子来。平江府差不多有半城人靠此吃饭，上千匠户秘密联络，欲行叫歇事以要挟坊主增加工价，还好及时得到消息，将领头的几个头抓了起来，过不了多久，大概会判来崇州牢城。”
林缚蹙着眉头，侧着头跟秦承祖说道：“所有的事情都钻进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秦承祖微微一叹，见陈华文有所不解，说道：“这两年来，崇州牢城接收的流刑犯里，因生计维艰而叫歇闹事的匠户越来越多，陈大人所言，只是更加证实我们的推测罢了。”
不仅仅只有活不下去的农民会举旗子造反，城里活不下去的城坊户也会闹事。“叫歇闹事”其实就是后世的“罢工”。
虽说当世还处于农耕社会，但江浙之间已经出现当世罕有的城市群。江宁的城坊户高达十六万户，维扬的城坊户高达八万余户，平江、杭州两城的城坊户都高达四万余户，海虞县城的城坊户也高达万余。
如此庞大的城坊户数量，一方面是江浙地处富庶，有田地、雇人耕作人家，都习惯住到城里享受，另一方面就是江浙手工业、商品经济发达，大量的城坊户不用下地劳作，就能从事织染等业为生。陈华文说平江府有半数城坊户依赖织染为生，并没有夸张的地方。
大宗商品贸易受挫，而米价持续上涨，手工业从事者受挫最重，大多数人维持生计都难。农户吃不了饭，没有活路，会举旗造反。这些城坊户断了生计，难道就会坐以待毙？
“海东的丝价是高，要比江东高出数倍，但海东能承受的量很有限，差不多三四千担就饱和了。”林缚跟陈华文说道：“平江府每年大约能出多少生丝？两万担还是三万担？”
“每年产丝约两万八千担左右。”陈华文说道。
平江府绸业会馆，陈家居首，平江府的生丝产量，对外人是个谜，陈华文心里是清楚的，平江绸业这两年如此惨淡，这个数字也没有必要瞒过林缚。
“跟我料想的差不多。”林缚说道：“海陵府加上淮安府的量，都不足平江府五分之一，平江府的生丝产量是太高了！我可以每年从海虞吃进两千担生丝，这差不多是我能力所限，我毕竟要保证海陵、淮安两府不出乱子……”
陈华文也不敢贪图太多，淮东能帮着消化两千担生丝，差不多就能解决陈家的问题，这时候都是各扫门前雪，能解决陈家的问题就足够了。
当然他更关心淮东开出的生丝价格，他突然又觉得难以开口，因为淮东完全可以从其他地方获得更便宜的生丝。
林缚倒是看出陈华文眼里的迟疑，说道：“生丝价格，我不会给你太高，但也不会太亏待陈家，毕竟这两年陈家帮淮东不少。”侧头问林梦得，“平江府的上熟田种桑养蚕能产三斤生丝，三石粳米，我们就照一斤丝一石米给海虞算丝价可好？”
“可以！”林梦得说道。
林缚又问陈华文，说道：“海虞能不能接受这个价？”
陈华文还没有贪心到淮东能直接允许陈家派船运丝出海，林缚给的这个价，实际已经比现在的市价高出四五成。关键是以后米价上涨是个大趋势，林缚答应以米折丝，陈家就不用担心米价上涨会使丝价暗跌的问题，这个好处更大。
“制置使如此信义，海虞感激不尽。”陈华文说道。
林缚笑了笑，说道：“投桃报李也，陈大人无需客套。”
林梦得倒是暗暗心痛，淮东完全能够从市面上获得更廉价的生丝，即使淮东收购蚕茧，自产生丝，也仅有给陈家丝价的半数。银价即将失衡，米粮将成为衡量资源稀缺的新标准。淮东刚刚从藩楼，从虞东宫庄手里获得三十万石的米粮储备，林缚这时候就承诺每年拿二十万石米从陈家手里购入二千担生丝，叫林梦得如何不心痛！
但是权衡利弊，不能单纯的局限于金钱效益，经济崩溃的陈家跟海虞，对淮东没有半点好处！
林缚首先要陈家支撑住，将董原的触手挡在平江府之外，就要帮助陈家渡过难关并将海虞军掌握在手里，也要让包括粟品孝等非海虞系将领，都能团结到陈家周围。若是陈家完全依赖淮东的支持才能勉强将海虞军掌握在手里，无疑等于命脉给淮东抓在手里，将会在更多方面配合淮东的行动。
陈华文、陈明辙以及陈氏的现任家主陈华章，在吴党里都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陈家能够继续掌握海虞军，也是吴党势力进行权衡的结果。以往的恩怨不消说，东阳系这时候更需要跟吴党同气连枝，来对抗宁王府一系。
“以前，得陈家及海虞诸家支持，我军才能在嵊泗站稳脚跟。”林缚说道：“如今军司能每年从海陵府多获得一些粮饷，嵊泗那边就不用再劳费海虞了，但之前的帮助，我跟军司诸员，都牢记在心……”
以往海虞等县要淮东庇护侧翼，所以每年按照实数给淮东在嵊泗诸岛上的驻军补贴钱粮。如今海虞要扩增兵员，自身钱饷也紧张，再说增兵后，自身实力加强，也就不需要淮东再帮着庇护侧翼。陈华文这次过来，是希望取消以往对嵊泗防线的钱粮补济。不过也难开口，没想到林缚主动提出来。
即使晓得林缚是极力修复东阳系与吴党的关系，但能如此轻松，陈华文与陈明辙叔侄还是觉得林缚通情达理，要远比董原好打交道。
这两件事定下基调，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得多。
吴党要在海虞乡营的基础上，从各县乡营抽调骨干组建海虞军，包括步军、水营在内，编制扩大到两万，但兵甲装备大多维持在乡军水平，需要提高。
持续的大规模战事，使得江宁城里的军械兵甲储备严重不足，而军械工坊的生产量又有限，如今各地都在扩增兵员。宁王府及岳冷秋限制海虞军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从本来就紧缺的兵甲物资挤出多少给海虞军？宁王府及岳冷秋宁可多拨些银两让海虞军去自筹。
海虞军能从哪里去筹？董原那边还缺得很。平江府也炼铁，打铁匠也不少，打造普通的枪矛箭簇不成问题，要想打造精良的刀具、铠甲，却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胜任的。唯有跟淮东求助。
淮东近年来获得的大胜不少，多为大创近歼性质的大捷，这种大捷最能缴获兵甲。淮东最初的兵甲军械，几乎都是靠缴获补充。
不过认真细算起来，淮东最初暴发的一笔横财，是在济南时，从溃军手里廉价收购大量的兵甲，以致在燕南诸战之前，江东左军的兵甲装备就达到弓弩手弃长弓不用，人手一支强弩，陌刀手皆穿重甲的水平。便是江宁工坊一年仅能生产一百多套的鱼鳞甲，江东左军也有七八十套！
随着淮东军规模越来越大，兵甲装备已经不能再完全依赖于缴获，林缚很早就推动兵甲军械制作之事，如今淮东军司军械监所辖诸工坊的匠户规模已经达到四千余人。
除了铁料外，淮东还大量向海东地区收购皮料，用来制作皮甲及合甲等轻甲。
林缚本来就有计划向海东地区出售兵甲来弥补支用不足，能预料到海虞军在较长时间里会是淮东的盟军，向海虞军有节制的出售兵甲，也是计划之中的事情。
陈华文他们这次过来，列了一个清单——钢刀、钢枪、钢矛各五千把，箭支五千捆，海虞军主要保证武官装甲，仅需再补充一千套。
海虞军需要弓弩，不过弓弩制作的周期更长，淮东也缺弓弩的储备，仅提供给他们长弓及臂张弩各四百张。淮东都以成本价再加两倍利结算，相比较市价，还要便宜许多。
海虞军要在白淖军的基础上，编一支战力可观的水营出来。战船的生产，淮东所辖的观音滩船场，以靠挖墙脚的方式，已经超过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海虞军也想从淮东购买一批战船。
林缚还要担心海虞军的水营战力加强之后，会来跟淮东争取对海东商路的控制权，自然不会帮他们发展远海战力。林缚以鹤城需要大量出海渔船捕捞海鱼为由，只给海虞军提供三艘集云级战船，中小型战船倒是不加限制。
鹤城渔场自古以来就与明州府的外海渔场齐名。只是东海寇势力大盛以来，鹤城的捕捞业就几乎毁掉。淮东军司需要大量的肉食，养猪羊要占用大量的土地资源，还要消耗相当多的米粮，利用鹤城渔场以及两淮盐区的资源，发展捕捞业，是必然的选择。
相比较提供这么多的帮助，淮东对海虞军的要求，就是确保太湖西南地区的煤、铁、木料、石灰等资源能不受阻碍的通过太湖运到崇州去。

卷八 淮东 第七十六章 密约（三）
谈到拂晓时才罢，林缚与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李书义等人离开驿馆，出西城门往紫琅山东麓的东衙走去。
“罗献成率兵南进，很可能会直接掐到蕲春，就算两湖不乱，从两湖的粮食也过不来，粮食严重匮乏也许会到明年才会体现出来。但粮商的反应不会慢，一旦所有粮商都收口子，江东的粮价就会应声而涨。”林缚说道：“罗献成率兵南进之时，就是江东粮价飞涨之日。”
“依大人所见，粮价会涨几成？”孙敬轩问道。
“至少要涨到跟山东看齐，才能暂歇。”林缚说道：“从海东运粮补济淮东的事情，要立即做起来。我是脱不开身，谁能脱身往济州走一趟？有些事情在信里怕是说不清楚！”
“我走一趟吧！”林梦得说道：“也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了。”
林缚点点头，这时候谁都辛苦，谁都歇不下来，说道：“暂时先拿海东的米粮补济两边，再往后，还是要看形势能不能好转了！”
秦承祖摇头轻叹，说道：“我看难。河南已经打残了，陈芝虎率部南下，即使短期内能平定河南的局势，同时也迫使流民军大规模的往南转移。罗献成率兵南下，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而江宁对此又缺乏清醒的认识，不出大问题才怪！”
林缚默然无声。他在北线视察时，意识到罗献成可能会率兵经蕲春南下，给宁王府、总督府、江宁兵部都去了函，也给顾悟尘写了私函，提醒此事，建议从江宁水营抽调部分兵力溯江西进，到鄱阳湖口戒防流民军渡江。
江宁包括顾悟尘的反应，都只是向两湖、江西郡司发函勒令地方加强防范，没有分兵协防之意。而荆湖方面更担心长乐军会攻打江夏、荆州等城。江西对此则根本没有反应。
如今江浙、江西等两地，兵力都被迫集中到南线，封堵浙闽叛军北上的口子，罗献成一旦率兵南进，到时候再手忙脚乱的调整部署，还不晓得会混乱成什么样子。
“对奢家来说，也许根本就不需要罗献成能率兵渡江进入江西，只要长乐军南进打乱江浙及江西的部署，他们就有机可乘！”林缚说道。
“长乐军南进，奢家想要利用这个机会，其注意力放在西线，兵力也必然部署在西线。”孙敬轩说道：“我们是不是可以抓住这个机会，一举将岱山、昌国拿下来？”
“怕很难。”秦承祖说道：“河南，淮泗的局势稳定不下来，我们部署在山阳、泗阳、沭阳一线的兵力就抽不出来，能用来打岱山、昌国的兵力实在有限得很。虽说能预料到奢家的重心会放在西线，但其部署东线的精锐再少，我们想啃下来的难度太大！”
虽说江宁军议时定下淮东联合海虞军攻打岱山、昌国，牵制浙闽叛军的基调，但淮东这边并没有一举将岱山、昌国拿下的决心。
淮东如今在嵊泗防线部署的兵力以靖海第一水营，崇州步营为主，就算将崇州这边的兵力都抽出来，在嵊泗方向最多也只能集结一万五千左右的兵力。
奢家在东线的防御，以明州府为核心，水师主力集中在明州府，又在岱山、昌国诸岛建造坚固岛寨、岛城，形成完整的岛链防线。即使奢家主要是想从西线突破，其部署在东线的兵力，步军加水军，兵力也不会低于三万，淮东拿什么去啃下岱山、昌国？
秦承祖是用兵谨慎之人，自然不会支持孤注一掷的战法。淮东拟定的作战计划，是秋后，利用水营战船的优势，将浙闽水军遏制在内线，这边逐步的蚕食奢家的外围岛礁，压缩奢家在明州府外海的岛链防线。要等时机真正成熟之后，才会花大力气去攻打岱山、昌国的主岛。
在军事上，秦承祖的意见自然要比孙敬轩重要。虽说东线有机会，但能不能抓住机会，也是要看实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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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一宵未眠，林缚、林梦得、秦承祖甚至赶回来，连家都没有回。
临到东衙，天色渐明，林梦得想起一事，跟林缚说道：“我与陈氏叔侄说过，希望海虞县能将部分桑园改种米粮，不过看陈氏叔侄的意思，兴趣似乎不大，犹寄望形势能在三五年之间好转，是不是再跟他们就这事沟通一二？”
“我看不用。”秦承祖说道：“已经有过提醒，我们也算仁义已至。真要让海虞县米粮能自产自足，那我们每年往海虞县输入二十万石米粮，意义就不大了！再者，仅陈家听从我们的意见，改桑种粮，于整个江东郡的大局势并无明显益处——我看没有必要专程再就这事提醒陈家。”
林缚将手背在身后，想了片刻，说道：“既然都提醒过了，话说二遍，未必能讨喜，随他们去吧！”
林缚这么说，林梦得便也不坚持什么。
二十万石米粮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能让陈家绑到淮东的战车上挣扎不得，那才能体现这二十万石米粮的最大用处。
“大家都先回去休息吧。”林缚说道，捏了捏发酸发胀的眉间，说道：“昨天从延清赶回来，到这会儿都没有合过眼，乏得很。粮价飞涨是大势所趋，虽非诸人所望，却也不得不说这样的形势对淮东有利。江浙等地，包括董原等人在内，他们虽然一方面坚决的堵住了流民南下的口子，但米价飞涨，城坊户难以维持生计的矛盾，他们如何解决？燕京就是前车之鉴。这次又赶上江东郡大规模增兵，江宁乱不得，不过谁都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东虏南侵以来，毁了山东到燕南之间的漕运河道，燕南的农耕生产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通过津海粮道北上的米粮主要是供官用，还无法兼顾到民生，一时间燕京粮价飞涨数倍，到今日都没能降下来。
燕京城坊户共有十三万户之多，在如此高企的粮价之下，大多数人都难以维持生计。为了缓解矛盾，避免动荡，朝廷只能命令京营禁军与蓟北军从城坊户里大量招募兵员。
来自城坊户的兵员素质相对较差，想要练成悍不畏死的精兵很难，但为了保证大局稳定，蓟北军这两年新增的四万余兵员，大多数都是从燕京及京畿地区的城坊户里征募。
江东米价飞涨之后，江宁、维扬、平江、杭州等城坊户集中的城池，势必会出现很大的动荡。为了消减动荡跟矛盾，江东郡的这次兵马增编，也将被迫大量的招募城坊户进军营。
对淮东有好处的是，浙北、徽南、江宁等军大肆扩充兵马，虽兵力都将大增，但实际给淮东造成不了多大的压力。
然而林缚也有些担心，江宁诸路大军的兵员来源复杂，素质不高，能不能封堵住奢家南下的口子，还真是让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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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没有进东衙，他念着家眷都在山上等候，昨夜赶回崇州没有先上山，就已经要给抱怨了，哪敢留在东衙内宅休息？走到半山腰，听见寂寞的清晨山林突然给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打破……
林缚微微一怔，算着薰娘的产期就这几天，莫非是薰娘生了？
林缚三步并了两步，登上山顶，旁人给他行礼，也顾不得回应，听着婴儿的啼哭越发的清晰。
林缚刚走进后院，给君薰的贴身丫鬟卷儿端了一盆血水撞了满怀。林缚才来得及闪过半边身子，袍裳给淋了半边，铜盆落在台阶上叮当响。卷儿慌忙跪下来叩头谢罪，吓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对当世人来说，这是一桩最犯忌讳的事。
顾盈袖、单柔、柳月儿等人听着外面的动静，走进来看到林缚，问道：“怎么这时候冒冒失失的回来？”
“薰娘怎样了，可平安？”林缚也顾不上袍裳给淋湿，就要走进去看薰娘。
“男人不兴进产房的。”顾盈袖将他挡住，说道：“人昏睡过去了，倒没有什么大碍，昨天夜里动了胎气，生产还算顺利！”
“薰娘生养，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昨夜就回来了，你们不晓得？”林缚埋怨道。
“那倔丫头不让，说你的事情要紧，生孩子又不是天大的事情，你回来也帮不上忙！”顾盈袖说道。
“真是傻！”林缚又怜又爱的责怨了一声，见卷儿还叩在地上，说道：“起来吧，我还能罚你赔我一件衣裳不成？”这会儿才有工夫问生下的是男是女。
“是个小姐，你先换衣裳去，过会儿抱给你看！”顾盈袖说道，要柳月儿将林缚先领走。
林缚没看到小蛮的身影，问柳月儿：“小蛮人呢？”
“给七夫人赶回去了。”柳月儿说道：“生小孩对女人来说是道难关，小蛮还没有生养呢，怎么让她在边上帮忙？”
林缚想想也是。

卷九 逐鹿 第一章 林政君号
九月十八日，这本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崇州民众却颇为喜庆。一来今天是淮东制置使长女满月的日子，二来是观音滩船场首艘超大型海船下水试航的日子。
当世重男轻女，生男如宝，生女为草，不管制置使的长女是不是正室顾氏所生，对崇州民众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一桩事。
倒有一些街巷闲民，聚在茶肆里，帮制置使操心起家事来：“顾家的小姐看上去文文弱弱，也不大像是个能生养的女子，成婚这么久，好不容易怀上头胎，却生了个女儿。偏巧柳氏生的又是长男，我看啊，这以后制置使家里的事有的是麻烦！”
“可不是哦，听说小夫人也是个厉害的主。”
“那是，小夫人是娼家出身，怎么可能是个省油的灯？”
“我看你们也真是操闲碎心。大人春秋鼎盛，这争家业的事，不晓得是多少年后。再说顾家小姐这才是头胎生养，赶紧生个公子出来不就得了！要说家世，顾家可是宰相家传，顾大人说不定哪天就接了相位，成为当朝相公爷，柳氏跟小夫人哪有资格跟顾家小姐争宠？”
……
这间茶肆名为听风楼，在崇州城里平淡无奇，临街的两层砖楼，雕花门脸，开业才小半个月。楼上有茶阁子，有好茶；楼下杂桌，茶沫子冲泡的大嘴壶，两枚铜子就能喝个半饱，再来两个大葱饼或包菜肉馅饭团，也用不到十枚铜子。贩夫走卒甚至进城的乡民都喜欢进来歇脚。
要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便是楼下散桌大堂里，西北角给单独隔出去一块，形成一间独立的小茶阁子。只是从大堂里看不到门庭，想来要进这间小茶阁子，要从后院才能绕进去。
后院的厢楼是主人家住处，寻常客人哪里可能给进后院去，即便茶楼主人有贵客接待，又何需在人声鼎沸的大堂里隔着这么一小间雅室来？当真是奇怪得很！
当然了，茶楼主人有什么嗜好，茶客也不好议论。有好事者询问店里的伙计，只说是杂物间，过去几天，也就没有人再关注这事。
大堂里贩夫走卒高谈阔论，这特殊的雅室里有人却是咬牙切齿，低声骂道：“真是吃饱了撑着，日子真是过了太舒坦，有闲心思到茶楼里来嚼舌头根！叫人撕烂他们的破嘴去！”
小蛮很忌讳别人提及她的出身，听着贩夫走卒在茶楼里公开议论，哪受得了这个气，恨不得跳出去将那两个嚼舌根的人揪出来打三十军棍才解恨。
林缚慢悠悠的品着香茶，不理会小蛮的气急败坏，笑着说：“这贩夫走卒劳碌一天，便就这闲言细语、市井八卦最是解乏。我说不用你陪着来喝茶，你偏要过来，过来了又生闷气，何苦来哉？”
“偏就是你好脾气。”听风茶楼主人苏湄嫣然而笑，替林缚斟茶，“换作其他地方，哪里可能会纵容贩夫走卒如此闲言碎语的议论？”
“元氏立国朝中设都察院，郡司设按察使司，倒是想着体察民情，纠邪扶歪。然而啊，都察院的大小御史是官，按察使司里的都监、佥事是官，官官相卫，是千古逃脱的顽症。开始也许会有效，时日一久，利益纠结深了，还不是要联合起来糊弄上头？”林缚说道。
“你倒有什么良策来打破这官官相卫的死结？”小蛮问道，她还在为外面的议论生气。
随同林缚过来喝茶的宋佳也侧头看着他，不晓得在按察制度之外，林缚还有什么高见。
“这千年顽症哪那么容易能解？”林缚笑了笑，说道：“要是能轻易解了，我就带你们去一个山清水秀之地喝茶，总是要比这边清静！”
后世的监督制度建立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之上，林缚这时候不会为这些事情头疼。
苏湄到崇州来，也有一些多年来伺候她的老人跟了过来。苏湄便在西城置下这座小楼，经营茶楼起来，她也不用整日闷在北山雅居里闲得无聊。
林缚便要苏湄在茶楼大堂的一角隔出一间独立的阁子出来，以便他偶尔过来闲坐喝茶，能听到贩夫走卒之间的街谈巷议，这样便能更真切的掌握淮东治下的民情世态。
贩夫走卒的街谈巷议自然是粗鄙不堪，小蛮憋了一肚子火，发誓不再来跟林缚找气受。林缚倒是觉得亲切。至于外面所议论的嫡庶之别，林缚完全没有放在心里。
这会儿侍卫官陈花脸叩门进来禀告：“大人，到点儿要去南崖码头了！”
“好！”林缚将怀里的茶水饮尽，站了起来。小蛮习惯在苏湄这边消耗时间，林缚便与宋佳在侍卫的簇拥下，从后院巷子坐马车离开，往南崖码头而去。
百余年前，海运兴盛时，龙江船场曾大规模建造万石巨船，甚至有过建造载重达三万石巨船的记录。
海漕禁消之后，江浙闽广等沿海地区近几十年来又多受海寇势力侵扰，东南诸郡的船场就未曾有过建造万石巨船的记录。江东郡还是因为津海粮道兴起之后，这三四年间才开始大规模建造千石大船。
海船载重越大，越能提高效率，也越能节约运输成本。当然，大型战舰在海上的优势也是非常的明显。
林缚一直都要求观音滩船场尝试建造更大、更快的风帆海船，经过这两年的技术积累，崇州第一艘载重超万石，实际载重量达到一万八千石的超大型海船，今日终于建成下水试航。这对淮东来说，是一桩大事。
林缚走到南崖码头，坐船到西沙岛观音滩船场。
孙敬轩、胡致庸、葛司虞、葛福等人早就在那里等候。船场专用码头内外还围拥着许多看热闹的人群，看到制置使过来，就响起一片欢呼声。对岸的江边还密茬茬的站满了人，等着看大船下水。
载重量跟后世的排水量相折算的话，一万八千石的海船，排水量大约在两千吨左右，在当世要算超级大船，放到后世就相当不起眼了。
当然了，木质帆船的载重量是有上限的，也许三万石真是一个很难突破的极限。还想造更大载重量的海船，那就要大量使用钢材来加强船体结构强度，那差不多就要进入蒸汽与钢铁时代了。
林缚眺望着天空，不晓得何时才能看到蒸汽钢质战舰横行于四海之间，那将是何等的壮观而瑰丽！当然，侧舷还要架设上火炮。
很可惜，由于当世的历史跟林缚所记忆的历史在五胡乱华时期之后就有了很大的偏差，火药技术并没有蓬勃发展起来。道家倒有一个叫硫磺伏火丹的方子传下来，用硫磺、药硝及马蔸铃三种混和制丹，宫廷杂耍艺人常用这个来取悦皇亲贵戚，名流仕女，倒不是什么绝密。
当世的药硝价比白银，而由于药硝的纯度问题，硫磺伏火丹的威力也相对有限得很，更像一种能发出彩烟的引火物，当世还没有人看出其中的军事价值。
从百年老屋的墙脚根倒是能刮出些墙硝来，但提纯是个问题，一旦大规模向民间收购，当世还没有有效的手段，将墙硝与其他白色粉末状盐类区分开来。因此，在配方得到进一步改善之前，硫磺伏火丹也没有太大的军事价值。
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要找到稳定，能大量产出的硝石矿。要是打一炮的成本要好几十两银子，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用蝎子弩。
硝石极易溶于水，淮东气候潮湿，即使百年老屋的墙脚根长硝也不容易，林缚更不指望淮东能找到天然的硝石矿。
林缚抬头看天胡思乱想，旁人只当他思索什么别的事情。
宋佳站在林缚的身侧，却是认真地观察竖在巨型船轨上的海船。
整艘船相比较普通的津海级海船，显得尤其狭长，通长将近二十七八丈，船首内凹——如此设计，是为了获得更高的航速。
虽说为了最终定型，这种船形在较小载量的海船上试制过好几回，但林缚要求载重量与航速同时大幅提高，观音山船场匠师们身上还是背负着极大压力，这时候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这时候船还没有下水，他们站在码头上，船侧舷离地面将有四丈高，人站在码头，真如蝼蚁一般。
东海上的适航期仅有八个多月，相同时间里想要提高运输量，一是要船造得更大，二是要船行得更快！林缚知道狭长的船体以及船体内凹的设计更有利于破浪，但如何提高狭长船体在海浪里的稳定性，则是船场大匠们的事情。
“是不是没有定下名字？”林缚看着船首侧舷还是一片空白，没有刷上船名。
孙敬轩兼任船政使，他搓着手，也颇为紧张。
船是赶在半年时间里造出来了，但是能不能走远海，还是未知数。为防水腐，整艘船的吃水部位都覆了铜。大量使用铁制钉件不说，为了加强结构强度，整艘船许多部件都采用精铁铸造。崇州每月生产精铁才五万多斤，而光这艘船就用掉七万多斤精铁。要是最终不能走远海，孙敬轩都能恨得抽自己几耳光。
孙敬轩心里想是那么想，嘴里还故作轻松地说道：“这不是还得照老规矩来，等大人你来赐名。”
“还得要我费脑筋啊？”林缚说道，抬头望向北岸的紫琅山，旁人只当他会取个“紫琅号”的名字来。林缚悠悠说道：“那就叫‘小公主号’如何？”
孙敬轩、胡致庸等人都是一愣，一时间都跟不上林缚的思路，不晓得是说好还是说不好。好不好不论，用这个作船名，多少有些犯忌讳。
“会不会惹得别人说闲话？”胡致庸在旁边说道。
“哦，也是。”林缚挠了挠脑门，问道：“那叫什么才好？”
宋佳心里暗想，林缚想到小公主号作船名时，是想到他刚满月的长女，还是那个跟他在燕南时相遇后给崇观帝收为义女的元嫣公主？
宋佳正胡思乱想着，林缚张嘴说道：“那就叫林政君号！”
孙敬轩与胡致庸意味深远地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此名甚佳！”
当世女子闺名秘不外示，但孙敬轩、胡致庸等人当然晓得林缚初生长女的名字便是林政君，再想到林缚刚才想将此船命名为小公主号，还不够他们联想翩翩的？
林缚倒没想到太多，后世有几个当爹的不把自己的女儿当作小公主来养？

卷九 逐鹿 第二章 禁海
“林政君号”若能试航成功，将成为淮东造船技术的新突破。
下水试航之事，从军司到船场及靖海水营都极为重视。虽说“林政君号”是民用船型，等试航成功，才会在此基础上建造战船，但从护船武卫到船工、水手，都是从靖海水营抽调骨干。又从船场抽调匠师随船观测航行情况。胡致庸之子胡乔中任船正，负责“林政君号”的试航任务。
当世航海主要还是依靠经验进行航行，传统叫比景法。绝大多数海船非要照着熟悉的海流与海岸线航行，才不会迷路。测星术仍给正统视为邪法，只有当世极少数船匠才掌握。
林缚心里早就建立了经度、纬度的概念，他所认为的几乎是常识性的问题，对当世人来说，却是一门极难掌握的高深学问。
陈恩泽、胡乔中等人能脱颖，不是偶然，也不是他们跟林缚关系亲近，而是他们在当世军队里，要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他们受林缚的熏陶最深，在各自的领域，表现出极高水平的专业水淮，年龄虽少，都已有几分儒将风范。
淮东的船政学校正式开设招募学员才半年时间，在较为粗陋的牵星板法给林缚与葛福改为更精准的垂矩法之后，靖海水营包括黑水社船社，能指导船队在茫茫海洋里进行直航的人才十分的稀缺。
新船型的试航，结构强度倒是其次，船型对风浪的适应性才是最重要的衡量标准。林缚甚至要求“林政君号”有通过夏季飓风区的能力，这样的试航任务，可不是一般的人能够胜任。
胡乔中站在船首，率全船成员向码头检视“林政君号”下水试航的林缚等人行礼后，便传令下水试航。
巨大的船体从船轨上缓缓滑动，斜探入江水里，发出巨大的倾轧声，船头缓缓破开的浪花仿佛盛开的白莲。码头内外以及对岸看热闹的民众，只当下水便算造船成功，看着大船浸入江水，缓缓驶离码头，便轰然叫好，挥舞着，拍手鼓掌，异常的兴奋。
“今日是政君的满月酒，你们都把手边的事情放一放吧。”林缚笑问道：“是不是现在都随我过江去？”
“那是应该要讨杯酒喝！”孙敬轩、胡致庸、葛司虞等人都应好，随林缚同乘船到北岸去。
船行江心，“林政君号”才将船帆涨满，往下游江口行去。
“三个月的时间是不是太少了些？”葛司虞站在船首，望着顺江而下的“林政君号”，颇为担忧地说道。
当前的工匠，积累技术，更多的是依赖经验，很不善于理论总结，因而一般的新船型也许要经过十几年，甚至一两代人才会最终成熟。林缚给“林政君号”的试航时间只有三个月，三个月后，观音滩船场将要同时再建造两艘改进型的巨船。
“也许三个月的时间是短了一些，只是我还嫌三个月时间太长了。”林缚说了一句听上去很矛盾的话，侧头跟葛司虞解释道：“我今天就会签署禁海令，授权靖海水营攻击一切在长山岛以南海域出没的未报备海船，司虞以为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啊？！”葛司虞微微诧异，没想到今日就要揭开东海逐鹿的序幕。
“从今而后，从浙闽出海的所有船只，不仅浙闽水师的战船，包括渔船、商船、货船、渡船等等，都将是靖海水营的攻击目标。”林缚缓缓说道：“不仅仅海上目标，明州府、晋安府以及浙南诸府近海的码头、船场、坞寨都将是靖海水营的攻击目标！靖海水营的战船将是凶狠的狼，将是恶虎，迫使浙闽水军不得不出海来，跟靖海水师在海上决斗！具体的作战计划，秦先生他们在制定，大概明后天，大家就能看到了……”
葛司虞一心扑在工造事务上，孙敬轩、胡致庸二人对林缚今日会签署禁海令，揭开与浙闽争雄东海的序幕，倒不觉得奇怪。
周普与骑营主力从泗阳调了回来，葛存雄与靖海第三水营大部从山阳调了回来，驻守观音滩一线，新造的四艘津海级战船优先补给第一水营。第一水营在九月之前完成六营满编制增兵，战卒增至三千六百余人。加上崇城步营，淮东在嵊泗诸岛集结的战卒首次达到万人规模，包括辎兵、船员、水手在内，嵊泗诸岛的总兵力达到一万三千余人。
黑水洋船社的船队在九月之前也完成武卫护航编制。黑水洋船队的远海船队在剔除千石以下的船只之后，总运力还维持在二十四万石左右，分编四支船队。步军司亲卫营给林缚抽调精锐组建海东行营后，就没有获得补编，一直保持四营编制，这次给林缚直接编入黑水洋船社当护航兵。每支船队编入一营甲卒，将黑水洋船社所属海船就彻底变成武装商船。
高丽海军已经频繁出现在登州以东海域，承担从崇州直航津海运粮重任的黑水洋船社，必然要有足够的兵力进行护航。
黑水洋船社的这次改编，除了将商船改编成武装商船外，更主要的是将慢速海船都剔除出来。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运粮帆船只要保持航速优势，想要摆脱高丽水军战船的追击，是相对容易的事情。
如此一来，靖海第二水营的护航任务减轻，可以抽调部分主力驻守江门，成为嵊泗防线的预备水营兵力。
从淮东到山东胶州湾的近海运粮航线，悉数改从鹤城、山阳两地发船。鹤城渔场的平底渔船，都改到更北面的大丰、延清一带驻泊。这样就确保在鹤城及长山岛以南的海域，就只有靖海水营的战船与黑水洋船社的武装商船能合法通过，出现这一海域的其他船只都将是靖海水营可以攻击的目标！
经过近三个月的部署，淮东已经调整好对浙闽东海岸攻击的势态，孙敬轩、胡致庸晓得，林缚今天不签署禁海令，也迟不过几天。
与奢家东海争雄就此拉开序幕，淮东要展开全方面的袭击，迫使浙闽水师出海作战，消耗其大型海船及打击其造船能力。在将浙闽水师的精锐战船消耗光之后，奢家在东线部署再多的兵力，也派不上用场，然后才是淮东强行攻打岱山、昌国等岛的机会！
东海战事一旦拉开帷幕，观音滩船场将主要集中建造新的战船，以弥补战争消耗。然而战事拉开帷幕后，淮东的资源消耗也将急剧增加。
虽说与海东之间的商路已经打开，但海东的资源再丰富，也要有船运回来。一旦观音滩船场的造船能力主要集中在建造战船上，为了满足海东航线的用船需求，造载量大，航速快的超大型海船则更合适。
造一艘林政君级商货船，载重量能抵十八艘千石船。加上航速的加快，装卸货速度的提高以及适航时间的增加，一艘林政君级商货船年运输能力，差不多能抵三十艘千石船。
还有一点相当关键，那就是节省人力。一支三十艘千石船的运输船队，船员水手加上护航的武卫，少说需要七八百人。一艘林政君级的商货船，船员水手也只需要二三十人，护航武卫再多，百余人也足够了。节约下来的船员、水手，就可以去补弥水营的不足。
这也是在战事越发紧张之时，林缚也抽出这么多资源试制超大型海船的根本原因。
奢家的根基极深，便是将浙闽水师完全歼灭，也不能算将奢家的出海作战能力完全打垮，对嵊泗诸岛以南海域的争夺，将是长期而残酷的，超大型海船在后勤补给上的优势将越能明显的体现出来。
宋佳站在一旁默然无语，淮东与浙闽总有在东海分出雌雄的时候，奢家没有彻底的贯彻弃陆走海的策略，也许就要尝到苦果了！
孙敬轩这两年一直主持观音滩船场，他对淮东水师的战船相当有自信，叉腰站在林缚身侧，迎着江风，感慨道：“若是当奢家将浙南、闽北连成一片之后，就暂时放缓从陆地扩张的势头，继续彻底的贯彻弃陆走海策略，集中力量发展水师，也许将会是不同的结果吧……”
林缚看向宋佳，问道：“你觉得呢？”
宋佳微微一叹，说道：“奢文庄不可能继续走弃陆走海之策，奢家将重心重新转移到陆上，是必然选择。先打垮淮东，对奢家没有好处，只会促使元氏提前放弃燕京，迁都江宁！”
“宋姑娘真是高见，我一时感慨，倒忘了津海粮道这茬了。”孙敬轩笑道。
津海粮道勉强支撑燕北防线的同时，也在源源不断的将南方的资源往北输送。津海粮道一旦无法维持，元氏很可能会果断放弃北线，迁都江宁。包括燕南在内的北线大片土区很可能会落入东胡人的手里不说，元氏迁都江宁后，也将集中更多的资源跟兵力，先打浙闽。这个形势对奢家来说更为不利。
奢家占据东闽而欲图天下，所能走的道路本来就极窄，就没有那么多的选择，甚至还比不上淮东。

卷九 逐鹿 第三章 甄氏
林缚就在婴儿床旁的角桌上签署了《淮东制置使司禁东大洋疆海商民贸易、渔猎告令》，用的是淮东自产的炭笔。
比林缚最初时拿一头烧焦的木条作炭笔不同，林缚此时所用的炭笔，倒称得上真正的铅笔了。用两个中间刻槽的木条胶合在一起，形成中央带孔管的木笔，往孔管里灌入混合松烟等物的墨胶，阴干凝固就制成炭笔。
比起石墨粉制芯的铅笔，淮东所制炭笔还较为原始跟简陋，成本也要高许多。但比起传统的毛笔加墨砚的书写方式，炭笔要简便得多，也要廉价得多。不过相比较后世的铅笔，淮东所产的炭笔，笔芯是用胶墨制成，不容易擦拭。
对这时候需要绘制图样的匠师们来说，炭笔的发明更称得上福音了。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虽说林缚的诸多行为，在其他人眼里，是那样的离经叛背，不可饶恕，但在淮东军司内部以及淮东军司所办的各个学堂里，炭笔以及醮写笔倒是很方便的就推广开来。
虽然林梦得、秦承祖等人还习惯用毛笔书写，但是他们习惯或者说早就认同林缚追求的“有效、快速、廉价”的宗旨，也容易接受体现这一宗旨而出现的新事物。
淮东基业草创，林缚也是尽可能的任用跟提拔对淮东有认同感的官员跟将领，除了利益之外，认同感跟归宿感，都是产生凝聚力的基础。
这禁海令不仅对淮东沿海地区有效，还要通告虞东、海虞、金湖、嘉善、杭州等府县及宁王府、总督府、军情司，总共印制了好几十份，林缚要一一签署。
林缚一边签字，宋佳在旁帮着盖印章，随后还要拿去加盖淮东军司的铸铜大印，才算正式生效。
秦承祖则俯着身子，乐呵呵的拿染了霜白的长胡子逗小床上的婴儿。卷儿尴尬地站在一边，不晓得要如何应付这个场面。
宋佳一边帮着盖印章，一边心里暗道，谁能想到如此重要的一份令函，竟然在婴儿房里签署，无论是林缚还是秦承祖，从他们的脸上都看不出要打大战的样子。
“相公也真是的，淮东新造大船是那么紧要的一桩事，怎可以随随便便的赐名？”
宋佳听到刚坐满月子的顾君薰在门外跟别人在说话，显然是刚知道林缚拿长女闺名给试航新船命名的事情。
紧接着顾盈袖的声音传进来：“听说孙大人跟胡大人在场，也奇怪了，他们怎么就不劝一劝，就纵容他？”转而又笑道：“不过说来这丫头真是好福气，将来也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主！”
说着话，顾盈袖与顾君薰推门走了进来，先看到坐在角几旁签写文件的林缚，顾盈袖问道：“你这时候怎么在这里？”
顾君薰则埋怨道：“哪有将女孩子闺名写到船头上的道理啊，淮东在别人眼里本来就不受待见，不晓得还要惹多少闲语碎语！”待抱怨过，才看到秦承祖站在角落里逗婴儿，忙敛身行礼道：“秦先生也在这里啊！妾身见过秦先生。”
秦承祖笑着说道：“大人喜爱小小姐，拿小小姐的闺名赐给新船，也是对新船寄予厚望……”给顾君薰回了一礼，婴儿交给卷儿照应。
顾君薰刚才只看到宋佳在场，说话也就随便了些，给秦承祖这么一说，她的脸倒红了起来，觉得刚才说话太不检点。
顾盈袖站在一旁，给秦承祖行了一礼，倒没有说什么。
这内宅倒没有什么不和谐的，柳月儿也是好与人相处的性子，小蛮有苏湄压着，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只是顾君薰头胎生了女儿，难保有些人不知轻重，心里生出什么妄想来，反而是桩麻烦事。林缚拿刚生下来的女儿的闺名赐给新船，无疑也表明了态度，就少了些惹人心烦的麻烦。
林缚将签署好的告令交给秦承祖，跟薰娘、盈袖说道：“这份告令签下，我明天就去嵊泗，家里还要你们多照应！”也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要拿女儿的闺名赐给新船，男尊女卑本就是男权社会最顽固的传统，他再离经叛道，也只能悄无声息的做些小动作。
秦承祖、孙敬轩、胡致庸他们没有反对，心思是放在那个不能示人的“小公主号”船名上。
“这么快就又要走？”顾君薰诧异地问道。
她守着妇道人家本份，平时也不问军国大事，这些年感觉到局势渐紧又要打仗，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林缚回崇州歇下来，到今天才整一个月的时间，她总以为即使要掀起战事，总也要等秋粮收割结束之后。
“没有办法，事事总不能照着我们这边的节奏来进行！”林缚说道，又与秦承祖说道：“你等会儿去见甄家特使时，请他到山上来喝杯水酒，我就不特地派人去请了。”
“好咧。”秦承祖应了一声，就先告辞离开。
※※※※※※※※※※※※※※※※
当甄封与三千海阳郡兵给林缚放回高丽，就注定甄氏与高丽当权派左靖等人之间的相互猜忌及隔阂无法消弭。
为了避免半岛陷入动荡，在东胡人的压制下，左靖选择忍让，恢复甄封海阳郡督的官位，但在海阳郡的北面以及东面的山南郡不断的加派兵力，防备甄封会有什么异动。
甄封也是给赶上架的鸭子，政治斗争的残酷跟血腥，让他不敢放弃警惕，也不敢寄望能与左靖等当权派有和解的可能。
此段时间来，高丽国内矛盾重重，以左靖为首的当权派向东胡人卑躬屈膝，拼命压榨国内，以满足东胡人各种苛刻要求，引起民众的普遍不满，小规模的动乱频起。虽说几次动乱都给很快平息下去，却让甄封看到有取而代之的机会。
甄氏首先要割据海阳自立，然后才谈得上取代高丽王室统治高丽半岛。
海阳虽然是高丽国内丁口最多的一郡，但西归浦之败，海阳郡受挫极重。虽有三千郡兵随甄封一起给林缚释放，但林缚只会他们一些破枪残矛带回国内，跟兵甲精良沾不上边。甄氏要谋取割据海阳自立，首先就需要大量的兵甲军械来装备忠于甄氏的海阳郡兵，郡兵规模还要不断的扩大。
与北九州岛的佐贺氏、近乡氏、东州都督府的迟氏以及儋罗岛的李氏一样，向淮东寻求支援，成为甄氏唯一的选择。
与甄氏的合作，海东行营无法拿主意，甄封派其次子甄明仕秘密出使淮东，直接与淮东军司洽谈两家合作的事宜。
海阳郡的情况与淮东相似，境内大多是近海平原，土地肥沃，丁口繁多，缺少煤铁等资料。虽然海阳郡的土地开发程度远不能跟平江府、维扬府相比，比淮东也要差些，但在高丽国内属于核心产粮区。
人丁，粮食与铁，是当世战事最核心的三种资源。
海阳郡有六十万丁口，差不多占了高丽九郡的两成还多，产粮多，但缺铁。在淮东为主导的海东商路，本州岛、九州岛的煤铁资源自然是优先流入淮东，再说海阳也缺乏将煤铁炼成精良兵甲的能力，所以甄氏急需从淮东购入大量的精良兵甲。
淮东与甄氏合作，恰恰能从海阳获得淮东紧缺的米粮。比起从海阳引进大量的米粮，林缚更希望看到甄氏在海阳谋求自立，消弱高丽王室力量的同时，也能牵制高丽国更多的军事力量，能削弱高丽水军对津海粮道的骚扰。
双方自然是一拍即合，当即签署三十万石粳米换十营步卒兵甲的密约。
甄氏希望淮东能提前将兵甲交付给海阳，林缚也很好说话的答应下来。
三十万石粳米，比整个海阳郡上缴高丽王室的税粮还要多，甄氏总要在有足够的战力支撑，才会有底气公然的截下税粮留为己用。
甄封次子甄明仕与随扈将作为特使秘密留在崇州，以促双方合作之事，也有作为质子留居崇州的意思。
有海阳的三十万石米粮打底，林缚预计每年能从海东地区运来六十到八十万石米粮来弥补淮东的不足。
当然了，要从海东地区运入这么多米粮，还要从海东地区运入大量的煤、铁、兽皮、兽筋、木料、海盐、铜、银等物资，淮东也不能白抢人家的，要拿价值相当的大量资源进行交换。
淮东的兵甲虽好，但产量有限，更多的要保证淮东军司自身的需求。生丝、茶叶、蔗糖以及瓷器，都是淮东富足而海东地区稀缺，又受上层社会追捧的物资。
只是整个海东地区的丁口也就一千余万，市场容量有限，唯有垄断贸易，才能有更高额的利润可得。哪怕是为了垄断对海东地区的贸易，淮东也必须在近期内对东海进行残酷而血腥的封航，杜绝浙闽海商出海的可能。
若是能将奢家彻底封锁在内陆，淮东的海船将能将夷洲、琉求以及南洋地区延伸，将能获得更充足的资源。淮东地区的资源毕竟是太稀缺了些。
也恰恰是有海阳三十万石米粮打底，使有林缚有底气这时候就与奢家开始进行残酷而血腥的东海军事竞争！

卷九 逐鹿 第四章 备战粮荒
陈明辙在海虞是九月二十六日才看到淮东军司派专人送来的《淮东制置使司禁东大洋疆海商民贸易、渔猎告令》等函。
虽说淮东就禁海事宜，事前有跟海虞方面通过气，但正式看到淮东禁海令的细则，陈明辙还是吸了一口冷气。陈明辙感叹说道：“如今东线海疆事务由淮东军司全权负责，倒不晓得是福还是祸！”
虽说海虞陈家乃至整个吴党，这时候选择跟淮东合作，但陈明辙等人，对淮东仍然保持足够的戒心。
角落里一丛翠竹，映得庭院绿意葱茏，隐居多年的陈西言鬓发也都斑白了，精神还算矍铄。要不是这回平江府并入浙北制置使司辖区，陈西言这段时间也不会拼着老骨头走动。
他端着茶杯，斜眼看着石几上的告函，手指轻轻叩着瓷壁。忙歇不停走动了两三个月，局面对吴党来说稍有所好转，但思量着平江府的船只以后要出海也要经过淮东军司的许可，对日后也是一个隐患，这时候倒是顾不得太多了。说道：“这时候还是要依赖淮东从海上牵制浙闽叛军的东线，岳冷秋、张希同实也没有手段能够制肘淮东——淮东走出今日的局面，不能不说当初确有高瞻远瞩之见！”
虽说林缚“猪倌儿”的绰号还是陈西言先喊出口的，但从暨阳守城战之后，陈西言对林缚的看法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这恰恰也是陈西言彻底绝了出仕之心的原因。
陈明辙是知道恩师心态变化的，所以对他这么说评价淮东，没有什么意外。
不过陈西言的影响实在大得很，林缚在淮东的许多行为特立独行，离经叛不说，也从根本上动摇了许多人“学而优则仕”的信念，自然林缚的这个猪倌儿名号倒是越传越开。以致陈西言只能躲在幕后操持，实在拉不下脸来，亲自跑到崇州去见林缚。
余辟疆也是吴党后起之秀，与陈西言倒无师承关系，听陈西言如此评价淮东，他不大服气，说道：“淮东预言江东郡会出现粮荒，崇州吸储米粮不说，在江宁的林记货栈也大量的吸储米粮。然而这近月来，江东的粮价却在稳步的下降，可见淮东不是每回都能说得中的！米价下挫，丝价就涨，淮东拿米粮跟海虞换生丝，又拿粮荒来危言耸听，倒是让他们占了些便宜！也许是林家是做惯了米粮生意，这种谎言对他们来说却是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利！”
听了余辟疆这话，陈明辙心里也不喜。同意与淮东进行丝米交易，是他陈家做出的决定，余辟疆冷嘲热讽淮东，也暗中贬低了陈家，换了别人听了心里也不会高兴。
陈明辙这几年谙熟了人情世俗，心里不悦倒不会表现在脸上，他与陈西言未必就亲近淮东，但绝不会像余辟疆那样轻视淮东。秋粮即将陆续上市，粮价下挫是惯例，过了这一阶段，粮价能不能稳定，还真是难说得很。
“在崇州时，淮东说到粮价会涨时，倒是建议过海虞改桑种粮。”陈明辙说道：“许是如辟疆所说，淮东也未必每回都能蒙中，但未雨绸缪，是不是召集绸业会馆的人，知会一声，也许陈家可以做个表率，先拿部分桑园出来改种米粮……”
陈明辙这么说，只是照顾余辟疆的感受，事实上，他对米粮的问题也是日益感到危机深重。
平江府的桑棉田太多了，仅海虞县的桑园种植面积就有三四十万亩，加上棉田、茶园以及蔗园，差不多占了海虞县一半以上的可耕作田地。
在治平之世，种植桑棉茶蔗获利高，但投入的劳力也多，以往海虞与崇州两县面积相当，但丁口要比崇州还要密集许多。特别是城坊户，以前的海虞县几乎是崇州的十倍之多。这使得海虞县虽然土地肥沃，自产米粮却不足用。
特别是近年来东海寇势力侵扰不休，海虞县水利失修严重，今年年初时的大潮灾，使得海塘东南的海塘给冲毁多处，也没有办法组织人手去修，使得原海塘之后的大片粮田荒废，使得海虞县粮食短缺的状况雪上加霜。这在离乱之秋，算不上什么好事。
听陈明辙的话，他倒是信了淮东预测粮价会涨的话。余辟疆掉头看向庭院角落里的翠竹，将心里的不悦隐忍着不表现出来，他要看陈西言如何判断。
陈明辙也有些拿不定主意，他倒是倾向相信林梦得在崇州时跟他说的话，但他的威信不足，要大规模的改桑种粮，还要陈西言或余心源等说话。陈西言与余心源在平江府的士绅里的地位，是陈明辙一时间还比不上的。
即使陈明辙有时候也会随大流说几句猪倌儿的坏话，但内心深处不得不承认林缚的治政能力之强，举世无双。张协、陈信伯、汤浩信等人，甚至包括恩师陈西言在内，陈明辙都不觉得有人的治政之才能强过林缚。
林缚这两年在崇州大规模吸纳流户，使得崇州这两年来丁口首先超过海虞，但是崇州此时的粮田种植面积是海虞的两倍。而且林缚入主崇州后，大兴水利，大规模的垦荒屯种，大范围推动春麦夏稻的精耕细作，推广铁质农具，推广堆肥及圈猪饲养，使崇州能丰产的上熟田亩数大增。
除此之外，林缚这时候几乎是明目张胆在开垦鹤城草场，在北线修扞海堤的同时，又设七处屯寨，组织流户开垦盐渎、建陵、皋城及浦城盐区的荒地。
今年淮东年成不错，不过崇州在大规模吸储的同时，林缚还签发了一系列的限制淮东米粮出境的告令。
林缚肩负着都漕的重任，津海粮道维系京畿及燕北防线命脉，即使林缚的制置使管不了民政、财政，但他签发的限粮出境告令，海陵府、淮安府是不敢懈怠的。淮东实力稍强一些的粮商及大田主，都受到严厉的告诫，甚至维扬府的官仓都要保证向崇州供应一定量的米粮。
从淮东的诸多动作来看，至少淮东是真真切切的认为鱼米之乡的江东郡也会出现粮荒！
虽说淮东认为江东郡会出现粮荒的这个观点，会给许多饱学经世之士斥为荒谬，但林缚在淮东所创造匪夷所思的奇迹，陈明辙已经目睹太多，他下意识的倾向于相信淮东的判断。这时候却要陈西言拿个主意。
陈西言也不以为鱼米之乡的江东郡会出现粮荒，不过淮东的意见，不容不重视。他捻着胡须，避重就轻地说道：“此事我跟余大人写过信，辟疆也带回余大人的回信。这些年来好些绸庄都凋敝得很，但是桑园改粮田，比垦荒还难，我等倡议，未必有效，我看学淮东，多储些米粮，总是有备无患的！”
淮东办了钱庄，陈家也投了本金，所以陈明辙知道淮东钱庄的本金数已经上升到三百万两银。
此次淮东吸储米粮，直接以一分五厘的年息向钱庄支借了一百万两白银，此外黑水洋船社、集云社、林记货栈以及诸多跟着林氏闻风而动的东阳乡党，都准备了大量的银钱准备吸储秋粮——仅淮东动用的银钱可能就在两百万两以上。
陈明辙去崇州时，经过观音滩东侧的粮运码头，津漕大仓就在建在津漕码头的南侧，范围不小于新筑成的崇城，储粮能力在四百万石以上。
平江府没有钱庄可以借力，顶多各县官仓学淮东储粮，但是能储多少？要有淮东的十分之一规模，就要谢天谢地了。
不过陈西言都漫不经心，陈明辙心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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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并不清楚陈明辙、陈西言以及余辟疆等吴党内部对江东粮荒问题的讨论。
说起来主要是当世严重缺乏宏观经济数据的缘故。直观上谁都不会认为鱼米之乡的江东郡会缺粮，谁也没有认真的统计过每年江西、两湖乃至川东有多少粮船沿江而下，谁也没有认真地去考虑江东粮价这几年的持续上涨与沿江而下的粮船持续减少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林缚做好淮东吸储米粮的准备工作之后，后续工作就全权交给林梦得等人负责，他的注意力则放在一望无垠的东海之上。
九月二十六日这一天，林缚乘船秘密抵达大横岛，正式拉开与奢家逐鹿东海的序幕。
秦承祖、吴齐等将领留在崇州协调整个淮东的兵力部署，但包括张苟、陈恩泽等人在内的军情司官员，都随林缚抵达嵊泗诸岛的主岛大横岛，会同嵊泗防线的将领，共同制定实施逐鹿东海的战略战术。
张苟调入军情司任指挥参军后，来过一回大横岛。只是上回行色匆匆，没有时间在大横岛上好好地走一走，对大横岛的了解，主要来自于军情的图纸资料。
相比两年前从奢家手里夺下时，大横岛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清溪湾内港的驻泊面积扩了一倍不止，崎岖的近岸礁岩给覆土平整，在原先狭窄的南北两岸，都平整出大片的平地，修筑了与清溪湾内港融为一体的嵊泗主城。在金鸡山的东北麓则是北滩城寨，控制着大横岛狭窄的东半岛。
金鸡山的山林以杂木灌木为主，修建城寨、营房、官厅，需要大量的木材，都从金鸡山上砍伐林木，不过都补种上油桐。
桐油也是淮东急缺的战略物资，林缚很早就有计划的在淮东不利种米粮的土地上，比如驿道两侧，扞海堤的护堤防风林地，都种植大片的油桐。但是真正更大面积的种植油桐，还是利用很难开发的岛山。张苟满眼望去，金鸡山北麓的坡地上几乎都种满油桐树。
狭长东半岛的草坂上，则是放养的骡马牛羊等牲口。
在大横岛的东西两侧，嵊泗诸岛的其他岛屿就像星罗棋布的星辰散在茫茫大海之上，大多数岛都只建烽火墩堡，派驻少量甲卒驻守，嵊泗防线的驻军主力则驻在大横岛上。
傅青河主持嵊泗防线，一做便是将近两年的时间，周同、赵青山分别统领驻守嵊泗防线的步军、水军。为了准备这次战事，张季恒、韩采芝、陈渍等八十余军令官都补充到嵊泗防线。
“诺。”陈渍穿着甲片，走起路来铿然有声，大声跟张苟打招呼，走过来，问道：“有什么消息给俺先透露透露。什么时候打他娘？过来以为有仗可打，都快三个月了，嘴里都憋出鸟来了！”
“大人跟傅大人、赵将军、周将军三人谈过话后，下午就应该召集营哨一级将领开会，你又何需急于一时？”张苟笑道：“应该有你出战的机会？”
“打岱山？”陈渍犹不放弃地问道。
张苟笑了笑，没有问答他。
岱山就在大横岛南面海上，白天就能遥遥相望。奢家在岱山主岛所建的城寨，不比大横岛这边差多少。陈渍在流民军时就有登城虎之名，天天能看到敌城在眼皮底子，怎么会不手痒痒。
陈渍与张苟一样，都怕在加入淮东之后，会被迫对昔日同僚下手，便立志进水营。
在茫茫大海上，指挥一营甚至更庞大的战船狩猎敌军，比指挥步卒要复杂得多。陈渍甚至连测星直航都掌握不了，自然胜任不了水营的指挥重任。无奈之下，陈渍只得认命给编入崇城步营，七月初先是担任营军令官。陈渍绰号“登城虎”，武勇过人，又善率众攻坚，傅青河熟悉他的性子之后，就让他改任领兵的副营将。
八月下旬，林缚对淮东军司的兵力调整部署，崇城步营空出一名营指挥，便让陈渍出任。
陈渍是崇城步营的营将，听张苟说他有出战的机会，自然下意识的想到是强攻岱山，奈何张苟再不肯多透露信息，令陈渍心痒难忍。
张苟给编入军情司，自然就能接触到淮东更核心的军事机密。
必须要有强大的登陆作战部队配合，才能将淮东的海上优势充分的发挥出来，林缚有意仿效后世的海军陆战队，在淮东军专门编制登陆营。崇城步营与水营协调训练的时间最长，训练最多的又是各种登岛、登陆作战，若编制登陆营的话，非崇城步营莫属。
张苟晓得，即使将来淮东要在淮泗一带增加兵力，更多的可能是将此时驻防崇州的长山营北调，崇城步营调去淮泗的可能性很低，所以陈渍无需担心以后会与昔日的同僚刀兵相见。
陈渍这次有率步卒随水营配合作战的机会，却非去强攻浙闽叛军重兵防守的岱山岛。

卷九 逐鹿 第五章 初袭
浙闽之间，山岭横亘，走陆路唯衢州与建州相接的仙霞岭道最为短直，自古以来就辟有山道。
然仙霞天险形势险要，从南而北，梨岭、枫岭、大竿岭、小竿岭、茶岭、窑岭六山相接，巍峰垒嶂，虽然辟有山道，但至险处，仅容一马通过。在跨越仙霞岭之后，两边才有水道相接。不过岭南建州境内的建溪枯源，岭北衢州的瓯江之水，相当长的一段水道也都枯浅，仅能通航小船，通航能力有限。
就这么一处险道，自古以来却是浙闽之间最紧要的关隘。
浙闽未陷战事之前，仙霞岭两边的衢州跟建州，有数以千计的脚夫为商旅扛活。一件百十斤重的货物，从衢州扛到浦城的码头或从浦码扛到衢州的瓯江码头，收二三十枚铜子的脚钱。
千名脚夫走仙霞岭道一年所扛运的货物，甚至不如一艘大型海船走上一个来回。
以往浙闽之间的货物流通量极少，海路艰险，又有海寇阻路，遂仙霞岭道能勉强满足浙闽商旅往来两郡的需求。然而奢家占据浙闽之地，需要大量的将明州、会稽的米粮运往晋安，将建安、晋安的铁运往明州、会稽，两地之间的资源交换量大增，险窄难险的仙霞岭道，就完全不能满足需求。
奢家的用兵重心虽然从海上转移到陆地，欲从西线寻找突破进入江西，徽南的机会，但衔接闽北与浙南的主要通道，则以海路为主，仙霞岭陆路为辅。
三艘三百石载量的雀头船自闽清的码头而下，顺着秋后清澈的闽江江水而下，绕过巍峨的晋安府城，进入闽江下游的白龙江。
闽江自晋安府城东侧的南台岛分为南北两汊。南汊宽浅，积沙浑浊，人称乌龙江；北汊水窄，约七八十丈宽，但水急流深，是出海船舶的主要航道。
春福堂的掌柜胡阿祥，站在船甲，眺望南边草树葱茏的南台岛。江面与他们一样，还有二三十艘雀头船准备出海，看桅上悬旗，以去明州府的船居多，也有去泉州府，倒是没看到去扶桑鹿儿岛的船。
胡阿祥心里盘算着，去鹿儿岛虽说海途艰险，在海东那块，海盗出没频频，但才是真正的厚利。所谓富贵险中求，寻常人家要是有胆量往船捎十担八担生丝，运到鹿儿岛一卖，这一辈子就不愁吃喝了。
晋安的海船多以双桅雀头船为主，载量三百石到五百石不等。造脊长窄的雀头船与平底宽头的海鳅船，是东闽沿海最为成熟的船型。雀头船吃水深，但扬帆借风行得快；海鳅船吃水浅，能直接靠上浅滩，早些年倒是很受海盗的欢迎。
以往闽江口出没的商船仅有三五十艘雀头船。这两年来往明州去的海船需求增加，如今专走明州、晋安一线的海船就有一两百艘之多，走泉州的海船主要也是以三五百石载量的雀头船为主，不过走夷洲、琉求及扶桑鹿儿岛，甚至远走南洋诸岛的海船，差不多都已经改成三桅大船了，只是数量相对也有限。
海上风波险恶，大海船抗风浪的能力，远非小海船能比，大都督府也一再谕令各家多造大型海船。相比较前些年，晋安府出海的船舶质量要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江口有两艘兵船在巡哨，船上插满迎风凛冽的战旗，随行的伙计魏阿福凑过来，有些忐忑不安地说道：“掌柜啊，听说北边的形势紧了，淮东也正式对这边宣战了，会不会我们刚出去，就有淮东的战船绕到南边来？”
胡阿祥横眉冷看了伙计魏阿福一眼，要不是平日依仗手脚麻利的做事，说这样的晦气话，早就一巴掌甩他脸上去，倒不知魏阿福从哪里知道淮东军司的禁海告令。
胡阿祥冷哼一声说道：“我晋安在明州府有两万水军精锐，淮东的水军满打满算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万，便是有一两艘小船漏过来，你就吓破胆了？”
不要说胡阿祥了，便是浙闽大都督府的绝大多数将领，仍然停留在战线争夺的陆战思维里。如今浙闽与淮东在岱山诸岛与嵊泗诸岛之间形成清晰的、泾渭分明的防线，而且浙闽水师在岱山防线的侧后，从昌国到明州府以及明州府东部沿海，形成四五百里宽广的战略纵深，再到晋安府，还有将近千里之遥，即使淮东水军会有战船深入侵扰，必然也是小规模的。
作为东闽八姓之一的胡氏，入闽两百余年来，在闽清合族而居的胡族宗族有七八千户之多，是仅次于奢、宋的大族。浙闽大军占下浙南，断了江西瓷器的入浙之路，胡家所产的瓷器，便成为浙南紧俏之物，专用来运瓷北上的雀头船，就有八艘之多。如此大宗货物往来，非要走海路，走仙霞岭道，一年能运出十分之一就算了不得了。
胡阿祥这次率领北上的三艘雀头船，所载都是瓷器。受到大都督府的告诫，三艘船共有百余武卫随行护船，抵挡一般的骚扰足以。不过根据大都督府的要求，建议出海的船舶结成船队而行，水军甚至会根据情况派出战船护航。
胡阿祥倒觉得大都督府多此一举，从淮东到晋安有小两千里，淮东制置使吃了疯药，派船绕到晋安来打劫，真要派过来，浙闽水师难道是吃素的，还会让他们安然脱身？
船行到南台岛的下岛，浙闽水师在这里有一处码头，按规矩是靠港驻泊，或接受检查，或等候其他商船过来编队而行。胡阿祥心里嘀咕着，倒不敢公然违抗大都督府的谕令，下令将船靠过去。
这会儿有数支高桅露出在海平面上，有几艘海船往白龙江口而来。海船出没江口也是寻常事，胡阿祥倒也没有在意。倒是更靠江口巡哨的两艘兵船突然调整方向，往来船驶去，许是检查来船身份。过了片刻，来船借着回涌的潮水接近江口，胡阿祥才看清过来的五艘船都是海鳅子船，插满战旗，迎风飘展。
在这五艘船突然袭击巡哨兵船之前，胡阿祥都以为那是浙闽水营的战船，大概那两艘巡哨兵船也是这么认为，才毫无戒备的接近检查！
白龙江口的战事爆发得很突然，两艘巡哨船毫无提防，几乎在眨眼间的工夫就给倾泄而来的箭矢，装满火油的特制燃烧罐覆盖。而发动突袭的五艘敌船，目标显然不仅仅是江口的两艘巡船，甩开两艘给打蒙又引起大火的巡船，就借着回涌的潮头，往南台岛下岛码头袭来！
“是敌船，是敌船打进来！”雀头船上的伙计多数没有见过什么场合，看到五艘敌船气势汹汹地冲来，惊慌大叫。
胡阿祥恨不得抽乌鸦嘴的魏阿福一巴掌，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他此时也是骇然，不清楚为何会有五艘海鳅船能绕过外围的警戒线混进来。码头上驻泊的十多数艘商船，都慌不迭的拉碇欲逃。
码头上仅有百余戍卒，还都是杂散兵勇，慌作一团，只是拿了弓箭兵器往码头上涌，实际上也帮不上忙。烽烟这时候倒是及时燃烧起来，但是等上岛水寨的水营战船过来，需要一段时间。
胡阿祥首先要保住船上的货物，可不敢凭借船上百余武卫逞能，疾声吆喝，让船工变帆掉头往上游避逃！
船上的护卫都纷纷拿出来弓弩刀矛，十几个领头的，在别人的帮助下，七手八脚的将铠甲穿起来。要是商船逃不脱，援军又不能及时赶来，就要他们这些武卫抵挡一阵子了。
胡阿祥还是幸运的，刚好还没有抛下大碇驻泊，大帆也才降下一半，船工水手都在各自的位子上。经过最初的慌乱之后，三艘雀头船就很快掉头往上游走。
大部分在下岛驻泊的商船却没有这么好运，刚从水里拉起大碇，就给五艘敌船杀到近处。
商船虽多少有些护卫，但敌船接近后根本就没有劫船的心思，在接舷还有些距离时，就大量抛掷一头烧着的火油罐。火油罐在甲板上砸碎，火势顿时就随着飞溅的火油弥漫一片，弓弩箭矢交叠而来，船上帆桅都是易引火之物，船上护卫缺少弓弩对抗，给压制着无法救火。
商船跟战船无法相比，甲板薄，又不会蒙熟牛皮，防火差，侧舷没有护墙，很难抵挡弓弩的攒射。也不晓得敌船所掷陶罐里装的是什么火油，火势极旺，大白天里有幽幽的蓝光，还噼里啪啦的炸响，时间稍长些，火势将甲板烧透，火油往船舱里浸透，这火就没法救了……
看着下岛码头十数艘商船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陷入焰天火海之中，胡阿祥心里骇然，这五艘海鳅船是淮东伪装来偷袭的战船，换作普通的海盗船，应该是劫掠为主，怎么可能直接纵火烧船？
上岛水寨的战船出动速度也不慢，这时候就有五六艘快浆船先操桨而来。南台岛北的白龙江仅有六七十丈宽，水面狭窄，利桨船不利帆船，奔袭的五艘敌船看到这边战船出动，就放弃登岸袭击下岛码头的机会，远远的就掉头往外海逃窜！
胡阿祥看着下岛码头左右给烧着的十数艘商船，他背头出了一身冷汗，暗道好险，要是早一刻过来，多半也要下碇降帆脱不开身。
晋安府能出海牟利的商船，绝大多数跟八姓大族关系密切，或者直接就是八姓大族名下的船舶。看着这么多船给引火烧着，许多水手、护卫被迫跳水逃生，胡阿祥也不能见死不救，看到这边水营战船出动将敌船逐走，又有十多艘出海去追赶，他下令手下掉头往下岛码头靠过去帮着救人灭火，心里也不由的感慨，战火这算是烧到晋安府来了！

卷九 逐鹿 第六章 搏兔
晋安府城位于闽江北岸，距离闽江北汊白龙江口约有五十里。通过烽火传讯，晋安府城里很快就知道江口遇袭的消息。
奢飞虎踞坐在虎窥堂里，神情严峻，这时候还仅仅是知道江口遇袭，进一步的情况还无从得知。
秦子檀站在廊檐下。自奢家控制东海寇势力以来，晋安这几年一直都没有受到海上的袭击。这个时机，又与淮东颁布禁海告令相合——若真是淮东战船绕到晋安来发动突袭，问题就棘手了。
数名甲士持令闯入，秦子檀见为首者是大都督文庄公身边的侍卫校尉郑明经，问道：“郑校尉，可是江口有消息传回来了？”
郑明经点了点头，也不是详说，只说道：“主公请二公子与秦先生过去……”
秦子檀一直未在浙闽都督府正式任职，只是以奢飞虎府上客卿的身份留在晋安，郑明经遂以“先生”相唤。
奢飞虎听着门口的对话，也不端架子，走了出来，只问了一句：“我父亲在哪里？”
“明园阁，也派人去请诸位大人了！”郑明经回道。
秦子檀暗道，大都督也意识到这次遇袭非同寻常吧！当下不再说什么废话，跟着二公子奢飞虎就往明园阁赶去。
走进明厅，看到上司马温成蕴脸色颇为沮丧地站在里间，秦子檀心里奇怪，上司马温成蕴专司亚安东线守戍之事，南台岛水营也归他节制，白龙江口遇袭，他不亲自跑过去视看敌情，怎么还有心情留在晋安城里？难不成奢文庄也以为白龙江口遇袭只是寻常小事，不需要温成蕴专程跑一趟？
看到奢飞虎与秦子檀进来，温成蕴给奢飞虎行了一礼：“二公子……”
受两年前东海战败的原因，奢飞虎迄今在晋安都掌握不到实权，也使得秦子檀在晋安的地位大跌，自然不给温成蕴这些人物看在眼里。
秦子檀随奢飞虎给大都督奢文庄行礼，奢文庄蹙眉思忖，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说道：“飞虎跟子檀来了……”
奢飞虎耐不住性子，直接问道：“袭白龙江之敌的详细，南台岛那边可曾查明？”
温成蕴说道：“有五艘海鳅船伪装成我水师战船，赚入白龙江口，袭击我在江口的巡哨船两艘及驻泊下岛码头的商船十余艘，南台岛水营已派战船衔尾追击……依照他们袭击商船而无劫掠之意，应是淮东过来的寇船！”
正如淮东等地称浙闽为叛军，浙闽则称淮东是寇军。
奢文庄注意到，秦子檀听到这里眉头微蹙，问道：“子檀，你觉得有什么疑问吗？”
“追出去的船怕是会有危险！”秦子檀说道：“淮东的寇船最近从嵊泗发出，要从岱山、昌国以东的外海绕行，才不会给我们提前发现，应该是一支规模不小的船队，袭江白龙江口的五艘海鳅船极可能是诱饵！”
秦子檀不会相信淮东只派五艘海鳅船千里奔袭闽江口，仅五艘海鳅船编成的船队便是这时节想要走外海都是很凶险，淮安必定还有更大规模的船队在外海守株待兔，等候着这边追击的战船一头扑进罗网去。
奢文庄点点头，说道：“事发突然，南台岛的水营战船已经追出，也来不及追回来，我已令胡宗国代我前往南台岛督战，谨守门户。”
大都督府脸色从容地说完这些话，秦子檀这才明白温成蕴为何脸色沮丧地站在此间。即使仓促出击的战船非温成蕴所派，但他长期主持东线守御，麾下将领如此草率的就中了淮东的引蛇出洞之计，也难怪大都督会对他不满，派长史胡宗国代替他去南台岛督战。
闽江在出海处给南台岛分为南北两汊，南台岛正当闽江门户位置，其地势形态，也适应驻守水营。在浙东水师之外，浙闽大都督所辖的另一种水师——南台岛水营，就驻扎在南台岛的上岛，拥有大小战船四百余艘，兵卒六千余人。
要说水军编制，浙闽要比淮东多出几倍。但是两年前的东海战事失利，早就证明了兵力多寡在海战里仅居次要因素，战船的优劣才是主要。虽说在占下浙东之后，获得一批造船工匠，使得晋安的造船能力得到加强，努力造出更多、更大的海船，但跟淮东比，仍有很大的距离。
晋安城里一时间摸不清淮东到底有多少战船绕过岱山、昌国南下，正因为摸不清楚，南台岛水师更应该谨守门户，利用南台岛及闽江口的地形，与千里奔袭而来的淮东水师周转，而非仓促追击。
淮东水师战船奔袭闽江口，意见非同小可，留在晋安城里的大人物，都给召集来明经阁议事。
宋家在晋安的代表，大都督府典书令宋博也给召集过来。
奢飞虎又娶了宋浮的幼女为妻，两家仍然维持着亲密的姻亲关系。至于宋佳与奢明月，早就成为晋安城里讳莫如深的话题，没有人会再提起。
秦子檀倒是希望追击出去的水营将领聪明一些，派船去追是来不及了，只希望他见机不对能带船撤回来，替浙闽多保留一些水营力量。
接下来的东海争战，会十分的残酷，虽说浙闽的水师兵力要多出淮东许多，但秦子檀并不认为浙闽的胜算更大！
※※※※※※※※※※※※※※※※
下岛码头被袭，两艘巡哨船，十二艘商船给纵火焚毁，包括水营巡卒在内近两百人给无情射杀，逃得性命者不足半数，南台岛水营副将施和金差点给气疯掉！
在水营快桨船出击后，敌船迅速逃出江口。快桨船以人划桨而行，狭窄的江面，短程追击有利。一旦出了江口，给敌船顺着风而逃，快桨船是不可能追上的。
施和金调来八艘快船，衔尾追了出去。
长史胡宗国携大都督府令旨紧急赶来督战，施和金已经率船追出近两个时辰，追回已来不及。
时唯十月深秋，西北风渐盛，五艘海鳅船扬帆往东南逃窜，两个时辰，便顺风疾行了一百六十余里，进入晋安府东南的西塔山岛海域。
西塔山岛是距海岸有一百余里的狭长山岛，仅有几十户岛民在岛上耕种。以六艘津海级战船为主的庞大船队，正安静的蛰伏在西塔山岛的背面。
岛上几十户岛民完全被停靠黑塔山岛的两艘渔船都给控制住，张苟与陈渍率一哨甲卒登上黑塔山岛，陈渍率甲卒隐身山林里，张苟这时候与几名哨探站在岛山顶端的山林里，监视西北边的海域……
晋安才有八艘战船追来，真是让人颇为失望！不过蚊子腿再瘦，割下来也是肉，这是一场此消彼强的争战，想要一举全歼浙闽叛军的南台岛水营主力，那真是要等祖坟上烧高香。
当浙闽叛军的八艘战船进入预备伏击海域，黑塔山岛背后蛰伏的淮东战船便升帆出击，仿佛潜伏在草丛深处的猎豹，这时候对猎物发出雷霆一击。
追击是毫无悬念，奔袭船队都是由快速帆船组成，就是要无论在追击敌船或者是扬帆远逃时，都能充分的发挥速度优势。一旦六艘津海级战船，十八艘集云级战船拉开网子，八艘海鳅子船想要逃脱难于登天！
挨近后，床弩发射出连绳索的巨钩，能在七八十步外将敌船牢牢钩锁住，箭矢、火罐、落石齐下。
不战而降，家人会受诛连，施和金也不甘心屈降。但进入包围圈，看着船舷要高出七八尺的淮东战船，施和金晓得他们连登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
施和金手持护盾，尽可能挡住箭矢火石，大声吆喝：“割绳子，点起火箭，射他娘的！往黑塔山走！”命令部众将火箭、火罐等疯狂的向淮东战船掷去，拼命地往黑塔山岛方向突围。
施和金猜到黑塔山岛上可能会有淮东的兵卒在打埋伏，但周围数十里海域，唯有黑塔山岛一块陆地。他不清楚有没有援军来救，他想活命，唯有登上黑塔山岛，找个有利的地形顽抗固守，才有机会。
看到有一艘敌船挣脱包围圈，往黑塔山岛逃来，陈渍兴奋得嗷嗷欲叫，将斩马刀横在身前，横眉看向身后甲卒，说道：“给爷稳着点，等他们都上岸了，再杀他娘的，免得功劳都给水营捞去……”盯着敌船接岸的方向，吩咐几个都卒长要怎么围上去打！
没有仗打，就没有升迁的机会，就没有得赏功田的机会，就没有回家光宗耀祖的风光，崇城步营的甲卒在嵊泗防线也憋了很久，这次有两营甲卒随船队南下，他们这一哨还是获得首战机会，自然不想表现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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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经黑塔山岛海域战场而逃出来的渔民，带来追击船队全军覆灭的消息。
入夜前莆田方向有传警狼烟燃起，是莆田东海域的平潭岛遇袭。站在莆田沿海，隔岸能看到平潭堡方向彻夜大火。
平潭堡虽然夷洲海峡之间最大的岛屿，南北有五六十里纵深，堪比一县之地，但浙闽在平潭堡的驻军仅有三百余人，还都是战力不强的地方杂兵。
浙闽虽号称十万精锐，但除了晋安府集中了一部分，其他都在浙东、浙西的战线上。
浙闽大都督府后园明经阁里，奢文庄也再无法保持从容淡定的神色。当听着西北方向霞蒲县东海域的东安岛有遇袭烽烟燃起，他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包括秦子檀在内，所有人都无法确定将南台岛水营派出去决战能有多大的胜算！
抑或传令明州府，使浙东水师出击，对淮东进行报复性的袭击，迫使淮东奔袭水师回去？

卷九 逐鹿 第七章 左右为难
天色已明，大烛烧残，东海岸沿线不断有坏消息传来，明经阁里众人枯坐了一夜，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心事重重。
宋博静坐在下首，在他看来，这一天终于是到来了。
不算浙南诸府县，东闽沿海地区，归附浙闽大都督府统辖的，从北面的官山，到南面的饶平，一共有十五县直接临海。东闽多山少田，少量产粮区几乎都集中在沿海平原区，这十五县缴纳的税粮，几乎占到东闽全郡的三分之二。而包括霞浦、蕉城、连江在内的晋安府沿海五县，更是浙闽大都督府所辖的核心区域，这时也都暴露在淮东战船的打击范围之内。
由于摸不清淮东的意图，大都督府暂时只能通令各县加强防备。
这两年来，浙闽一直都抽调精锐加强浙西，欲从西线寻找突破进入江西、徽南的机会，便是在浙东集结的兵力，也要比晋安大本营强一些。
虽说晋安还有两万精锐留守，但多集中驻扎在晋安城里，水军力量就以守御闽江门户的南台岛水营最强，其他沿海诸府县的守御兵力都很弱，好些县都只有三五百名战力十分勉强的刀弓手。这些县不要说出城拦截淮东军登岸了，一旦淮东登岸的甲卒超过千人，怕是连府县城池都有失陷的可能。
当初奢飞熊率东海寇兵大掠太湖沿岸诸府县，核心战力也就三四千人，却能在两三个月里连破太湖沿岸七城，打得平江府、丹阳府元气大伤。当时晋安诸人都觉得甚是爽快，这时候想到也有可能要被迫吞下同样的苦果，心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在平潭堡很可能给攻陷，淮东又有步卒在霞浦县东海域的乐安岛登陆的消息传来后，典农司马邓禹就建议，立即从晋安调派精锐，加强沿海诸县的防守。
宋博看到奢文庄眉头微蹙，应是不满意邓禹的建议，便建言道：“此时还没有摸清楚淮东这次奔袭晋安的兵力多寡，甚至都摸不清楚淮东的奔袭意图，臣以为不宜分兵！”
大都督保持沉默未言。
秦子檀与其他人察言观色，也能明白大都督这时候不可能仓促分兵去守诸县。兵力分散出去，万一淮东这次奔袭晋安的兵力出乎意料的多，淮东集结兵力来攻打南台岛，又该如何？那时会更加的狼狈！
大都督还不至于会犯这个低级错误，首先要摸清楚淮东奔袭兵力的多寡，这需要南台岛放更多的哨船出去侦察。
从淮东昨夜强攻平潭岛来看，淮东这次来奔袭的兵力不会太少。
邓禹给宋博反驳，见没有人站出来帮他说话，便晓得他提的建议算不上好，看了宋家子弟一眼，便坐在座位上没有再吭声。
“是不是传令浙东，使苏庭瞻率水师袭淮东？”上司马温成蕴建议道。
温成蕴此言，倒是引起许多人的共鸣，总不能坐看淮东军在东闽沿海肆意妄为而不作为。浙东水师对淮东进行报复性侵袭，就能迫使淮东奔袭船队退回去！
秦子檀看了坐对面的宋博一眼，见他微微摇头，显然是对温成蕴的建议很不赞同，心里奇怪，宋博何时对淮东水师有这么清醒的认识？
奢文庄也颇为意动，他虽然知道浙东水师出击有些冒险，但是这边要是没有一点作为，不管沿海府县受到损失程度是否严重，对浙闽的士气打击将是难以估计的。
奢文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次子奢飞虎的身上，问道：“飞虎，你以为如何？”
两年前的惨败，使得奢飞虎在晋安的话语权降到极低，在军议时即使有什么建议，也常给众人所轻。在基本确定大公子奢飞熊为继承人的情况下，像温成蕴、邓禹、胡宗国等人，也都不会太给奢飞虎什么面子。
奢文庄也能准确把握部众的心态，所以在公开军议时，很少去征询奢飞虎的意见。不过奢文庄心里也清楚，留守晋安的浙闽诸人，对淮东能有深刻认识的，也就奢飞虎、秦子檀寥寥数人。
奢飞虎手撑着桌子，说道：“不妥。昨天施副将贸然出海，已使南台岛水营受挫不小，又焉知淮东此次奔袭，不是诱浙东水师出战？”
引蛇出洞计中计！秦子檀也担心这点。
“令浙东谨守城寨，浙东水师出战，似乎也没有给淮东所趁的机会，情形再坏，也好过这时的被动。”温成蕴说道。
秦子檀大感头疼，奢飞虎的意思，是担心浙东水师给诱出来在海上打会战，是担心再中淮东的引蛇出洞之计。温成蕴却理解成浙东水师出战之后，明州府防御空虚有可能给淮东趁机偷袭，以为淮东是调虎离山。
引蛇出洞，调虎离山，一蛇，一虎，谬以千里。
之所以造成这样的误解，说白了，就是温成蕴等人对海战并无深刻认识，还以为拥有两万兵力的浙东水师仍是东海之上最强大的存在，还以为两年前东海诸战失利，都是奢飞虎个人不善领兵所致！
秦子檀见奢飞虎撑在桌案上的手背都暴出青筋来，知道他心绪幽愤。因为东海诸战失利，就坐了两年的冷板凳，还给诸人所轻，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
“温大人误解二公子。”秦子檀说道：“子檀以为浙东水师与淮东水军在海上会战，胜算不大！想来浙东方面也有这样的认识，遂两年来，一直都不愿意派兵袭扰淮东！”
秦子檀这句话便如一粒石子扔入平静的湖里，温成蕴、邓禹等人都面面相觑。
温成蕴给秦子檀堵了一下，不便当即反驳，邓禹在边上质疑问道：“子檀是不是夸张了？”
秦子檀却向奢文庄行了一礼，说道：“即便浙东水师有会战打赢淮东水师的胜算，对浙东来说，也是太冒险了……”
奢文庄点点头。浙东正面的敌手是董原，浙东水师主力出战，即使能给淮东重挫，对改善东线的势态没有大的帮助，反之若是受重挫，东线将陷入彻底的被动。
钱江下游异常的开阔，一旦浙东水师受挫轻重，董原就能放心地将麾下主力集中到西面的湖州一线，对他们想从西线突破的部署将产生极大的制约。
奢文庄问道：“浙东水师派小规模兵力扰袭，会不会起作用？”
秦子檀侧头问奢飞虎：“二公子以为呢？”
淮东的势态，他与奢飞虎有过充分的讨论，奢飞虎在晋安府重新获得话语权，才有他出人头地的机会。面对奢文庄的问询，秦子檀更情愿将机会让给奢飞虎。
秦子檀避而不答，奢文庄也无意见，目光重新看向次子奢飞虎。
“林缚在淮东修扞海堤，沿扞海堤每三十里修一座坚堡，六七万辎兵部署沿线，实际已经形成一条严密的封锁防线。在扞海堤外围是两淮盐铁区的辖区，浙东水师派小股兵力渗透过去，侵扰两淮盐区，飞虎以为大概不能让淮东有多大的触动。”奢飞虎说道。
奢飞虎的意见很明确，浙东水师全师出动，有贸然打会战的风险，小规模侵袭，对淮东根本造成不了实质性的损害。
奢文庄蹙眉陷入苦思，淮东的海岸线要比浙闽短太多。当淮东兴师动众修扞海堤时，旁人只看到淮东靡费钱银，待扞海堤将成形之际，才恍然看到扞海堤对淮东来说，实际也是一个沿海防御网。
从江门到鹤城的驿堡要更密集，差不多十几二十里就是一座，与崇城方向的道网密集，就算淮东骑兵从崇城出发，两个时辰就能支援任何一处驿堡。
浙闽有限的骑兵都集中在浙西，晋安城里的骑兵加起来都不足一营，还都是奢文庄的近侍宿卫，这也造成晋安的兵力要支援沿海耗时更长。
晋安由于长期以来，就没有怎么受到来自海上的威胁，沿海防御薄弱。若是要学淮东那样，建立沿海防御体系，花二三十年时间，也许能从容做到；若想两三年间做到，浙闽的财政会给直接拖垮，更不要指望浙西方向能对徽南、江西还能保持什么攻击势态了。
关键在这条防线，浙闽要布多少兵力才够？
温成蕴、邓禹等人都面面相觑，他们对淮东的了解，都远不如留守明州府的苏庭瞻等人深刻。当浙闽的大军在西线面对江西、徽南方面的数万官兵，还能保持积极的强势姿态，这时候在东线却对两三年间才崛起的淮东束手无策，令他们多少有些难以接受。
“依二公子所见，浙东水师与淮东决战，有几成胜算？”邓禹迟疑地问道。
海路给掐断，诸家利益受损，那是肯定的——邓氏宗族主要聚集在霞蒲、蕉城一带，都直接受到淮东战船的威胁。邓禹虽然对海战认识谈不上深刻，但是他知道早些年这边控制东海寇对浙东、江东沿海造成的破坏有多少严重，不然也无法摧枯拉朽的攻下浙东，谁都不希望当年的那一套给复制到自己身上。浙东水师若有较大胜算，邓禹他们还是会支持一战的。
奢飞虎也委实难以回答，他能猜到这次很可能有直接领兵的机会，但是胜算不大，去浙东领兵，还不是要再背一次黑锅？
过去两年时间，他一再强调要发展水营远海作战能力，给置若罔闻，这时候却来问会战有多大的胜算？
犹豫了许久，奢飞虎颓然说道：“或许应该派人去问大哥或苏庭瞻他们的意见！”
“派去见宋公的信使应该回来了，宋公会是什么意见？”温成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枯坐了一夜，外围不断有坏消息传来，大家却束手无策，谁都难免有些急躁。
听温成蕴提起宋浮，秦子檀看向宋浮之子宋博，暗道宋浮在泉州一病就是两年，派长子宋博在晋安府做事，也病了太久了些？
宋博见别人都看到，说道：“许是快了……父亲在泉州染病卧床不起，泉州诸县也暴露在淮东战船的威胁之下，父亲大概也会派信使来晋安求援！”
奢文庄直觉得头疼，他跟宋浮在许多方面都有分歧。宋浮这两年一直在泉州养病，不肯到晋安来，他也不好说什么。
奢文庄说道：“大家先回去休息一下，到午后，应该有更详细的消息传来。至于浙东水师要不要出战，我会立即派人去问浙东的意见。”
温成蕴、邓禹等人告退，奢文庄又跟奢飞虎、秦子檀说道：“飞虎、子檀，你们留下来，我有其他事情问你们……”

卷九 逐鹿 第八章 不能打
秦子檀不晓得大都督有什么话要单独问他跟二公子，先站起来恭送温成蕴、邓禹等人离开，才随奢文庄换了一间阁子说话。
“飞虎，浙东水师出战，胜算能有五成没有？”奢文庄待侍婢端来茶点之后，问道。
“即使有五成胜算，也不应冒险啊。”奢飞虎坐了两年冷板凳，倒是比以往要沉稳多了。
秦子檀听大都督的意思，若是有五成胜算，似乎会冒险一战，多少有些猜不透大都督的心思。
按说大都督不应该支持浙东水师冒险出战，但是晋安这边如此被动，也绝不是什么好事。要权衡的利害关系太多，有时候甚至不能单纯的只考虑军事上的问题。浙闽虽推奢家为首，但其他七家的势力并不见得比奢家有多弱，秦子檀心里想，这也不是什么好事。
奢文庄微叹道：“浙闽所行是逆流行舟，若不能进则要退泄千步而不能止。”又问秦子檀，“子檀以为呢？”
秦子檀以往只觉得大都督权柄在握，无限风光，这时候多少也能体会他的艰难，他所说的逆流行舟，大概是他与宋浮之间的最大分歧所在。
东闽地处一隅，说起来最不利于争雄天下。奢文庄也是文才武略，雄踞天下，才能替东闽打开如此的局面，只是先遇李卓，后遇林缚，多少有些时运不济。
十年战略受阻李卓，八闽精锐只能退守闽江中游以下，好不容易将李卓一系支解得破碎，却又受挫于林缚。两年前东海诸战，要能不失利，浙闽精锐只怕已经是兵临江宁城下了，至少也能捞个划江而治的局面。
也许大都督不认为东海诸战失利二公子要担多少责任，只是东海诸战失利对整个势态的影响极大，大都督无论是给大公子一个交待，还是要给其他七姓势力一个交待，都要将二公子踢到一边去。
秦子檀有些会忍不住痴想，要是两年前的东海诸战胜了，势态会怎么发展——首先平江府、海陵府的防线会给打得稀巴烂，董原也不敢贸易率兵南进杭州。孟义山也许会率宁海镇残兵退过丹阳府。岳冷秋仓促间只能调长淮军渡江会战。打败长淮军，江东郡只能守江宁孤城，元氏再仓促调李卓南下，东胡人会趁虚而入……天下就此分崩离析，奢家夺占江南之地是有把握的！
然而事实不容设想，东海诸战受挫于淮东，便让元氏有足够的缓冲时间在钱江北岸建立稳固的防线，而奢家被迫缓下步伐，不得不先去消化浙南诸府县。
往事不可追也，秦子檀微低着头，能感觉到大都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使他也觉得压力倍增。有些话他不想说，大都督心里应该明白，这时候却要他来说，为什么？
思忖了许久，秦子檀才开口说道：“东线虽艰难，但只要大公子先从西线攻入江西或徽南，形势便不会这么被动！”
“长乐军能进江西是最好。”奢文庄说道：“长乐军若不能进江西，两边的形势刚好又给拉平！”
秦子檀心里细想，罗献成率部南进，会搅乱江东郡在南线的部署，但晋安给淮东一搅和，在西线难免就有些锋芒不足，实难判断谁优谁劣！而且淮东奔袭在先，已经先一步打击了这边的士气。
奢文庄继续说道：“长乐军南下之事，林缚应该有所预料，所以才会有如此果断的奔袭。宋公曾说此子要属天下二三人之列，我没有足够重视，后悔也有些晚了！”
秦子檀心里骇然，忍不住看了奢飞虎一眼，他不知道在泉州病隐的宋浮曾对林缚评价如此之高。
奢飞虎脸色极度难看，宋浮可是他的岳父，宋佳身陷崇州生死不知，他续娶的又是宋浮的小女，已生下一子，宋浮如此评价林缚，令他何堪？
再说宋浮又怎么能比他们更深刻的了解林缚？想到这里，秦子檀已经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秦子檀这时候也意识到，在大都督与宋公等人眼里，区区女子在天下制霸事面前，便如蝼蚁小物一般微不足道，也许大都督眼里，二公子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
气氛有些沉闷，怕奢飞虎太过难堪，秦子檀硬着头皮说道：“诸雄逐鹿中原，然而淮东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发展海上势力。淮泗之战，林缚其实有更好的机会，他也未用……相比较之下，浙闽水师力量在两年里几乎没有实质性的增长。”
奢文庄点点头，他知道秦子檀所说林缚在淮泗战事期间有更好的机会是指什么。
浙闽当时也讨论过，在刘安儿围困徐州之时，林缚完全可以等岳冷秋与长淮军在徐州被歼灭之后，再集中全部兵力联合东阳军北上。林缚联合东阳军，手里能用的精锐将超过三万，击溃刘安儿不成问题，即使打不溃刘安儿，江东郡也只能倚重于他，而津海粮道与盐银保粮事又给林缚提供充足的钱饷与政治上的双重保障——林缚一战就控制江淮全域，完全不成问题。
换作其他有野心的枭雄，绝对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然而林缚没有去抓那个机会，在淮泗战事结束之后，他在淮东甚至还要受刘庭州、刘师度等人的牵制。
在淮泗战事之后，林缚在淮东做的事情是什么？
恰如秦子檀所说，淮东几乎是孤注一掷的将重心放在发展海上势力上。此时看淮东修扞海堤，也许林缚更着意在淮东沿海建立防御体系，他甚至还不惜亲自率兵到海东跟高丽人大打一样。
相比较之下，浙闽在做什么？
想到这里，秦子檀壮着胆子，抬头看向大都督，说道：“虽说浙闽在占领明州府后，获得浙东的造船工匠，造船能力增强了许多。不过新增加的造船能力，都给各家用去造了许多商船——当然这也是必然的。大量增加的商船，加强了浙南、闽南的联系，有助于大都督府加强对浙东、浙南地区的控制。只是各家都满足于现有的海船船型，无意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建造更大、更坚固、更迅捷的海船，这就拉大了与淮东的差距……”
“在子檀看来，我们与淮东的差距有多大？”奢文庄问道。
“高丽人在年初俘获了一艘淮东战船，千方百计运来晋安，然而船场那边一直拖到上个月才答应给浙东仿造这种战船，也是二公子跑到船场发了一大通脾气，船场才同意试造五桅大船。”秦子檀这两年跟着奢飞虎也受到很多闲气，这会儿倒有些收不住口，说话都有些放肆起来，说道：“但淮东在过去两年里却建造了不下三十艘五桅大船，拥有不下四十艘五桅大船。”
奢飞虎坐在一旁，面如呆木，有些话他甚至都不敢在父亲面前说，这时倒是任秦子檀替他说个痛快。
过去两年他一直都推动晋安发展海船，只是为东海诸战失利承担责任的他，在晋安说话没有太多的份量，更多的人都巴结在老大奢飞熊的周围，甚至刻意的压制他的声音。
奢文庄神色凝重，说道：“你继续说……”
“淮东在过去两年时间里，甚至有计划的将江东郡的造船大匠都用重金挖走，使得江宁工部所属的龙江船场，一时间也都失去建造五桅大船的能力。”秦子檀说道：“据北边的密探传回消息称，淮东船场在九月下旬曾有一艘超大海船下水，估算载重量要比现有的五桅船大出三四倍——载重量仅仅是一方面，两边海船的结构强度相差甚大。更为关键的一点，淮东海船的航速要明显优于晋安船。除了造船技术上的差距外，在海船建造速度上，淮东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就能同时造出六艘五桅大船，晋安也许也只能在造船数量上跟淮东相比……”
“这么说，浙东水师出战说有五成胜算都是妄想？”奢文庄也感到问题严重。
在过去两年时间，浙东水师编制在两万人左右，战船有所加强，淮东水师编制在一万人左右，并没有特别的增加——秦子檀心里清楚，两边的水师力量差距拉得更大了。
秦子檀看了奢飞虎一眼，才点了点头，说道：“然！浙东水师一时获胜又如何？海战要分出高下，首先是看战船损失，其次才是看兵卒损失。淮东水师即便失利，战船损减，淮东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补足——浙闽最大的短处就在这里……”
奢文庄看向次子奢飞虎，低声问道：“你也认为如此？”
“是。”奢飞虎说道：“浙东水师初战受挫还好，要是小胜，将更危险！”
这个道理，奢文庄自然不用儿子教。初战受挫，反而能坚定的采取守御，获胜就会贪图更大的胜利，并不是他想压就压得下来的。
就像他们当初想利用兵力的优势，去要消耗淮东一样。只要淮东后备兵力不足，淮东打得胜仗越多，底子就给掏得越空，一败就死无葬身之地。
如今形势反过来了，淮东的造船能力要远远强过这边，浙东水师胜仗打得越多，底子就给掏得越空，一败也将没有翻本的机会。
这时候宋博请求面见，奢文庄将他召来，宋博说道：“父亲从泉州送来一封信，要臣面呈大都督……”
奢文庄将信函接来，拆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来看。信上就写着三个大字，秦子檀坐在下首也看得清楚——“不能打”

卷九 逐鹿 第九章 三沙湾
位于霞浦、蕉城、罗源三县之间的三沙湾，是个口小腹大的海湾，给鉴江半岛与东冲半岛环包，湾内水域方圆数十里，而唯一的东冲出口仅两千步宽。
在台风肆虐的东闽沿海，三沙湾可以说是最为优良的湖海地形港口，为霞浦、蕉城、罗源等县共属，有“五邑咽喉，出入门户”之称。
张苟站在尾舱甲板上，眺望有五邑咽喉之称的东冲海口，崖石林立，形势险峻。
即使在十年东闽战事之初，奢家还未曾有意识的去控制东海寇势力，但也清楚东海寇掠袭沿海，对两浙、江淮造成的牵制跟破坏作用，就一直纵容三沙湾成为东海寇势力的避风港跟补给地。
奢家弃陆走海，直接向东海寇势力渗透之后，三沙湾更是畸形的发展起来，两年前达到鼎盛，使得沿岸镇埠林立，豪富巨绅无数。
之后，大部东海寇势力都编入浙东水师，三沙湾才稍稍冷清一些。即使如此，三沙湾仍然是闽东沿海最重要的海港，沿内湾镇埠密集，仅私家船场就有三家之多，闽东航往海东鹿儿岛的船舶也多从这里出发。
三沙湾如此之重要，自然是此次南袭船队要打击的重点对象。
张苟原以为三沙湾的防守会强一些，可实际上，闽东有限的水师战力，都集中在闽江口南台岛，三沙湾的防御更多的是以私家武卫为主。
南台岛水师不敢从闽江口出来会战，三沙湾这边的海上防御就有些不够看。
先遣船队从拂晓时分破开东冲口的防线，冲入湾内，日中之前就肃清湾内的残敌。一炷炷黑烟冲天而起，不晓得湾内有多少船舶给引火烧着。
南袭船队主力都驻泊在东冲口外，船头一律对外，防备可能从南台湾来援的东闽水师。
“南线需在最短时间里攻占鉴山，建立烽火哨台，封锁鉴江半岛，拦截罗源与蕉城方向的援军。北线扼全山，封锁霞浦与东冲半岛之间的道路。而后再攻打下浒、东冲两镇，次序莫要搞错了……”赵青山乃南袭兵马主将，步营以韩采芝为首，但仍受赵青山节制。
在战船肃清湾内残敌后，步营就可以在三沙湾近两百里的内湾海岸线任何一处登岸作战，但几个战略要点仍然需要派重兵占领。控制这几点之后，就算晋安城里有援军过来，登岸后的步卒仍能从容撤走。
“张参军有什么要补充的？”赵青山吩咐过步营登陆后的战术安排，又问张苟有没有要补充的。
张苟是以军情司指挥参军的身份随船队南下，任南袭船队副将参军。
“留在这里帮不上多少忙，让我带人去鉴山吧！”张苟说道。
在鉴山建立烽火哨山，放出斥候，监视晋安城与蕉城、罗源之间的势态，三沙湾分散登岸的步卒，其进退将取决于鉴山方向的有效侦察，责任重大。万一给晋安城方向的援军打了个措手不及，登岸步卒就很难控制伤亡。
赵青山要留在东冲口指挥水营，韩采芝要统一指挥步营登陆，张苟遂主动要求去打鉴山……
赵青山点头同意张苟的请战。
此次随船队南下的步卒仅三营兵力，虽说要同时攻打三沙湾沿岸的八个镇埠，赵青山还是派陈渍率一营甲卒随张苟行动，等攻下鉴山之后，陈渍可以再率甲卒沿鉴山两线运动。
浙闽大都督在鉴山设有一座哨台，也是浙闽大都督在三沙湾沿岸仅设的两座烽火哨台之一，驻有三十名烽兵。
登陆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各沿海镇埠的防守以私兵为主，少量的浙闽叛军都集中在霞浦、蕉城、罗源三座城池里。周围兵力有限的浙闽叛军，也根本无法在近两百里长的海岸线上建立什么有效的防抢滩防御。
登岸甲卒主力守在山下，防备两边的浙闽援军，张苟与陈渍亲率一哨甲卒从正面冒着敌卒的箭矢，强登上才二十多丈高的鉴山，将敌卒封锁在哨台里。
哨台借着鉴山的地形而建，本身没有多高，不足两丈，周二十丈，连最简陋的战棚也没有，顶上只有一个茅草棚给守台的烽兵遮风挡雨。
从先潜上岸的哨探那里知道，除了三十余民勇外，鉴山哨堡在之前没有更多的援兵进入，登山时打死七八人，哨台里的守卒不足六十人，还都是些杂兵。
陈渍喜欢直截了当，再说他们要先打下这处哨台，才方便韩采芝指挥更多的步卒登岸，攻打三沙湾沿岸的镇埠，时间紧迫。
“将哨台上的那座茅棚点燃，拿弓弩压制守卒，然后派三队甲卒从三面强攻即可！”陈渍蹲在大盾背后，跟张苟商议怎么打哨台。
张苟没有反对陈渍的战术，让他去安排，倒有些感慨鉴山哨台的简陋。
从这里也能看出奢家的窘迫。十年东闽战事，八闽虽说能维持不败的局面，但内里已然虚弱不堪。奢家占据浙东之后，从浙东、浙南掠夺来的资源，主要也是用来支持浙东、浙西战线，晋安腹地并没有得到多少休养生息的机会。
陈渍率甲卒很快将哨台打了下来。
守哨台的虽说多为杂兵，但冒着箭石强攻，伤亡也避免不了。组织人手将伤卒送上船去，陈渍率甲卒主力往北奔袭北边的漳湾镇，张苟率一哨甲卒守鉴山。
他登上鉴江半岛的制高点哨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给烧焦的味道。张苟眺望周围地形，比从地图上更直观的将三沙湾收入眼底，也更能理解大人为何亲自将这次南袭的重点定在三沙湾。他们则甚至不惜昨夜在南北两边投入兵力攻打平潭岛、东安岛，来分散奢家的注意力。
东海寇从江浙、江淮掠夺来的财货，曾一度在三沙湾大量的倾销，海寇在三沙湾一掷千金，后期也有许多海盗头子交出手里兵力，就在三沙湾买地造屋定居，这些都造成三沙湾沿岸诸镇埠的畸形繁荣。
也由于海寇在三沙湾倾销掠夺来的财货，极为廉价，而海寇的放纵享乐生活，也带来极大的商机。然而这些贸易跟商机，几乎都给八姓世家垄断，三沙湾同样也聚集了八姓世家的许多产业。
洗手定居三沙湾诸镇埠的海寇，几乎是闽东地区海贸意识最强的一群人。在东海寇势力靖平之后，整个闽东沿海，除了浙闽大都督府垄断的海贸，其他与海东、南洋地区联系的海船，几乎都是从三沙湾发出。
东闽发展海上势力的潜力，比如说造船场等，有相当一部分给奢家直接控制在手里，集中在闽江口内部的晋安城周边，而民间发展海上势力的潜力却主要集中在三沙湾。
跟淮东一样，貌似淮东军司所掌握的观音滩船场，更直接代表淮东发展海上势力的潜力，但淮东在实际上更重视南迁海商势力集团对发展海上势力的促进作用，积极的让周、孙族进入淮东势力的核心圈里。
很显然，奢家还没有深刻的意识到这一点，更不要说主动的去引导三沙湾的发展。周围的防御也更集中在更内线的蕉城、罗源等城里，三沙湾外围除了分散的私兵外，几乎就没有像样的防御。
从昨日午后闽江口遇袭起，奢家到现在都没有意识到三沙湾就是淮东这次南袭的重点。
淮东这次南袭却有着明确的目标跟详细计划，根本就没有奢望能从闽江口突破去袭扰晋安城，也没有破城的计划，但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三沙湾打残。
在崇州时就制定了详细的三沙湾作战计划，也许淮东手里的闽东沿海地形图要比浙闽叛军手里的更详细。除了八闽世家在三沙湾诸镇埠的产业给标识出来外，那些在三沙湾定居的前东海寇首领及名下产业也将是这次南袭的重点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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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占据鉴山哨台后，登岸甲卒又在北线掐住从霞浦进入东冲半岛的全山，韩采芝先集中兵力攻打鉴山与东冲之间的漳湾、沙江、三都等镇埠。在入夜后，南线甲卒退到鉴山之后，攻打鉴东半岛的飞鸾、坑园二镇；北线甲卒从全山退入东冲半岛，攻打下浒、东冲两镇……
三沙湾沿岸，焰天大火彻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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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从来都是血腥跟残酷的，实际上，对三沙湾沿岸居民来说，淮东军无疑就是入侵的敌军，大批民勇都在宗族首领的组织下进行激烈的反抗。
有反抗即格杀，残酷的焦土政策也必需要得到坚决的执行。打到最后，也无暇去分辨哪些才是计划中的攻击目标，哪些可能是身家清白的无辜平民。只要是稍些像样子的宅院，哪个将领手里只要在兵力上有宽裕，都会派人去打。
军令官的作用更多的是维持基本的军纪，防止奸淫与滥杀现象发生，确保将卒不会肆无忌惮的去攻击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同时避免袭击过于分散。
直到晨时，才有哨探回禀晋安城有大队步卒往这边而来，张苟便以副将参军的身份派人命令登岸的将卒沿海岸收拢，准备撤退，所有无法及时运走的缴获物资，任三沙湾贫民自取。
等晋安城援军离鉴山还有四五里地，张苟才率领最后峙守鉴山哨台的甲卒撤回海上。

卷九 逐鹿 第十章 浙南
秦子檀随奢飞虎登上鉴山哨台，袭扰的淮东兵船正徐徐从东冲口退出三沙湾，眺望左右，一片残骸，空气里弥漫着烧灼焦味，海滩上也到处都是给击沉、烧毁的渔船遗骸。
虽对此有所预料，奢飞虎还是恨得大吼，拿佩刀猛戳哨台的土墙。
秦子檀脸色同样难看，沉默着不发一语。
从晋安城过来有一百余里，从确认淮东南袭主力在三沙湾登岸，他随奢飞虎率精锐星夜来援，在路上就浪费了一天多时间。三千步卒驰援百里，也有些筋疲力尽。而淮东军根本就没有决战的意图，看着这边来援，就收兵撤到海上。在过去一个昼夜的时间里，三沙湾沿岸八个镇埠几乎都给打残。
“二公子，你看这个！”一名校尉揭下几张淮东军在三沙湾沿岸到处张贴的告示拿给奢飞虎看。
奢飞虎不看还好，一看更是暴怒，将告示撕得粉碎，砸到校尉脸上：“还不派人将这些东西都撕掉？”
秦子檀倒没有来得及看告示写了什么，想来不会有什么好话。
“诸镇好些宗家都给淮东寇军攻破，寇军离开时，将宗家的粮仓打开，任乡民自取，其他带不走的财货，也都分给镇上的些破落户。好些乡民闻讯都涌到镇上来，才给赶走……这些宗家都希望二公子能帮他们做主，从乡民及镇上破落户手里讨回粮食，财货！”校尉继续说道。
“都是暴民，将带头闹事的几个，以通敌罪抓起来，砍几颗脑袋，他们就知道收敛了！”奢飞虎恨恨地说道。
“二公子，驱赶就好，不从者，抓三五人杀一儆百，不宜任意扩大！”秦子檀说道。
就平潭堡、东安岛及三沙湾受袭情况来看，淮东军洗劫富户、宗绅时绝不留情，但同时会将劫来的米粮放发给乡民及破落户，用意歹毒。秦子檀认为晋安应以安定形势为先，若替宗绅、富户从乡民及破落户那里将散出去的米粮财货讨回来，无疑会引起更难控制的混乱。
奢飞虎轻轻一口气，没有理会秦子檀的劝告，只吩咐校尉：“只要宗家能指认到人的，一律帮他们强讨回来，焉能没有法度？”
秦子檀心里一叹，没有再说什么。
奢家也许要更重视宗绅的利益，才能使浙闽大都督府的统治稳固。但是谁能保证富户、宗绅不从贫民身上多补回些损失来？
三沙湾、平潭岛及东安岛等地给打成这样子，富户、宗绅是淮东军首先袭击的目标。除非富户、宗绅能牺牲沿海地区的利益内迁，不然要求浙东水师出战的呼声会越来越猛烈。大都督决定不打，压力将会非常的大，只希望西线能快点有突破。
奢飞虎去鉴江，秦子檀去北边的漳湾镇，到镇上，才看到给奢飞虎撕了粉碎的淮东告示写的是什么内容。
淮东军张贴的告示将奢、宋、胡、温、邓等家列为战犯，诬示奢宋等族谋逆造反，侵袭乡里，掠夺数以巨万的金银财富，却使东闽十数年来约有二三十万丁壮或死或残，民众生活窘迫，卖儿卖女。开出十万两银赏格，邀诸雄乡民共击之！
告示又以朝廷的名义，免除东闽七府六十六县的五年丁税田赋，勒令东闽所有田主一律免除佃户五年田租。
这些告示都印制精良，想来是淮东军在崇州就大量印好随船携带备用，到东闽来广为散发，迷惑民心。也许不会有什么效果，也许会使人心不稳。秦子檀只是让人将这些告示都揭下来烧毁掉，莫要让流传出去。
午后，前面传回信报，说是在东冲口外的淮东军船队，在外海驻泊了半天，就扬帆往东而去。
秦子檀心里讶异，他断了一臂，骑马不便，便坐马车到鉴江去奢飞虎，赶巧长史胡宗国也过来视察被破袭后的三沙湾。
胡家在三沙湾有好几处产业，给摧毁得非常彻底，据守抵抗的胡家武卫给杀了六十七人，在这边主事的胡家子弟，也死了九人。算上给俘获走的，胡家一次就损失近一百四五十名人手。也许有些人逃入乡野，一时还没有返回。
比起已有的损失，更令人担心的是不知道淮东军的下一个袭击目标在哪里？
“也许是浙南！”秦子檀说道。
“子檀为何判断淮东寇军会去打浙南？”胡宗国脸色很难看，问道。
“淮东也无法就断定我们一定不会派浙东水师出击。淮东水军战船虽坚，但整体兵力还有所不足，其南袭船队不会在晋安滞留太长时间，往北收拢是必然之举。”秦子檀说道：“这是其一。其二，淮东南袭船队借风东去，应是进入黑水洋，这是淮东船秋冬季行于海上，快速北上的捷径！”
“子檀所说，倒是有道理。”胡宗国说道。
“当立即禀明大都督，需立时调一支精锐进浙南！”秦子檀说道。
奢飞虎、胡宗国二人也立即明白秦子檀为何如此建议，同时色变。
霞浦、蕉城、罗源等县，都是浙闽大都督府统治的核心区域，即便算是给淮东军奔袭夺了城，淮东军也没有机会在城里站稳脚，淮东军在南线顶多是扰袭破坏为主。
浙南沿海，情况就大不一样。
奢家彻底攻占浙南也才一年半裁的时间，统治远远称不上稳固。浙南民众，甚至包括很多乡绅豪族，表面上屈于强权，接受奢家的统治，但是心里还向着元氏朝廷。
奢家一心想在西线取得突破，只能从新占之地掠夺资源，强征丁勇入伍，也加剧了跟浙南地方势力的矛盾。奢家在浙东、浙西驻有重兵，浙南是为内线，以传统的思维来看，浙南怎么都不会出多大的乱子，所以驻兵很少。浙南三府，奢家仅在府城及少数要隘县城直接驻军。从明州府往南，浙南沿海有十二县，浙东都督府直接驻军的城池仅有四座，其他八县，都只是委派了官员，县兵都是募用以前的刀弓手。
淮东军一旦在浙南大规模登陆，浙南的形势还真不好说。便是现在，在雁荡山、括苍山就有一些地方武力敢不归附奢家，据险而守，淮东军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秦子檀眉头大蹙，浙闽强横时，有一扫江南之雄志，等到淮东军强势打出来，才发现腹心之地，处处破绽。当前形势下，浙闽水师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形势可以说是险峻得不能再险峻了。
当然，浙闽形势虽说险峻，虽说被动，但更要咬紧牙关，将重心放在西线。只要能在西线取得突破，从扬子江上游威胁淮东，淮东的触手就不敢再伸这么长了。
再说，今年燕北防线说不定也有好戏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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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袭船队东行进入黑水洋之后，就收帆借海流北上，约到半夜，又折向出了黑水洋，借北风西行。
陈渍肩上负了两处箭伤，都是从甲片的空隙处射入，入肉很深，差点伤了骨头，被要求静心养伤，他便上张苟的船。
给伤痛折腾到深夜未眠，感觉船队突然折向，陈渍讶然问道：“这会儿睁眼看不到一个可以比对的东西，谁晓得走到哪跟哪了？突然折向，会正好赶到南麂山岛？”
“让你学测星术，你不学，那就轮不到你来操闲心。差不过三四十里，等天明看到陆地，再进行校准也行……”张苟借着固定在桌上的油灯看地图，回答陈渍的疑惑。
南袭船队在晋安外海滞留了三天之后，这次便是收回来，去打浙南。
张苟也不知道秦子檀及浙闽大都督府对此有所预料，事实上他们也不管这些。
浙南地区丘高壑深，除了走海路，步卒走陆路移动的速度极慢，从地图上看五六十里的直线距离，步卒也许要走四五天才能赶到。奢家根本就没有时间进行反应，调兵遣将更是来不及，只怕奢家到这时候还没能够将闽东沿海遇袭的消息传到明州府或浙西去。
陆路缓慢不用说，这时候北风正盛，浙闽的船队不能走外海，借黑水洋的海流北上，走近海逆风北上，海船的航速也将非常的缓慢。
南袭船队这次在闽东沿海以扰袭为主，没有攻城夺地的意图，但到浙南，有机会能打一两座城池，意义将会更大一些。
认真地去思考，奢家这次猝不及防，陷入被动，倒不是偶然的。
当世几乎所有人都将思维局限在传统的防线攻守上，奢家也不例外。
在浙东，浙闽叛军几乎集中了最精锐的水师力量，形成以明州府为核心的东线防线，与淮东的嵊泗防线对峙，以为有了这条防线，就能保障腹地的安全。
其在晋安留守的南台岛水师虽有六千兵力，但战船配制以防江为主，主要是守住闽江口，保障晋安城不受威胁，战力顶多跟同样以内线江河防御为主的靖海第三水营相当，根本没有实力跟靖海第一水营、第二水营在海上争雄。
浙闽叛军在明州府外海建立的防线，对淮东腹地造成不了多少威胁，淮东水师则可以绕开其防线，对浙闽腹心地进行猛然打击。

卷九 逐鹿 第十一章 抵抗军
浙闽之间，丘山险阻，奢飞虎、秦子檀在霞浦县，一直到十月十八日才知道南袭淮东军联合雁荡寇攻陷永嘉、乐清两县的消息。
奢家全赖八姓之族支持，才开创浙闽大都督府今日的局面，所以奢家在东闽会全力保障宗绅、世族的利益。浙南是新占之地，必然要求对浙南地方势力进行严厉而残酷的打压，一方面奢家才能从浙南地方抽取更多的人力、物力，支持其在浙西的战事，一方面才能加强八闽宗族对浙南的渗透、控制，保障大家都能从中获得足够的战争利益。
那些或忠于大越元氏，或利益受到侵害的官绅士族及地方势力，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浙南全境失陷后，没有屈降奢氏，而是退入雁荡山、括苍山、天台山等浙南雄峻山岭之间，进行抵挡，等候王师光复故地。
浙南地形复杂，府县隔绝，陆路险阻，山岭之间又多易守难攻的险峻寨城。奢家对浙南的控制时间本来就短，再者军事资源都集中在浙西、浙东一线，暂时还无力清剿这些残余势力。
在奢家眼里，所谓的雁荡寇，便是以原青田县尉叶肃，永嘉宗族领袖刘文忠所率领的一支抵抗军队。叶肃、刘文忠最先在青田县抵抗浙闽叛军达半年之久，在永嘉失陷后，面临给夹击的险境，才撤入雁荡山里，与其他残余抵抗势力联合，成为永嘉府境内抵抗浙闽叛军的主力，拥兵三千余人。
奢家占领浙南，在永嘉城下遇到很强的抵抗，事后永嘉城残破不堪。奢家将府治移到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县城里，永嘉城一直没有得到修复，也是给淮东军奔袭轻易得手的主要原因。
淮东袭得永嘉城后，叶肃、刘文忠就率部下雁荡山，联兵陷乐清……
奢家在永嘉府的主力都集中在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城里，也就两千精锐而已，也只能看着永嘉、乐清等地给淮东军收复。
永嘉、乐清等地，包括奢家派往的官员以及地方上投降的官员、士绅，将近百余人给枭首处死，近千人受诛连流迁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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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此严峻的形势下，奢文庄不得不增设浙南都督府，以负责浙南沿海的防务。
奢飞虎得以出任浙南都督，于十九日晨，与秦子檀在数十随扈的护卫下，毅然冒险分乘两艘渔船渡海北上赴任。
浙闽之间的陆路更为险峻，永嘉府需要收复永嘉、乐清两城的援兵只能从浙西调拨。当前虽然还是要保证将重心放在西线，但也不得不从西线调部分精锐来，稳固浙南、闽东沿海的防线。
奢飞虎与秦子檀坐在船舱里，舱外仅留有伪装成渔民的三名随扈驾船行舟，警惕海上随时可能出现的淮东军哨船。
顶多从西线再调三千精锐过来，奢飞虎顺利抵达瓯海后，能动用的兵力也就五千精锐而已。以五千精锐要收复永嘉、乐清等县，还要防备淮东水军对浙南沿海的扰袭，困难之大，难以想象……
但即使放弃沿海，彻底封锁永嘉江，浙南腹地也必需要保住，这是浙闽大都督府所取得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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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东海澄碧如蓝，林缚在傅青河、周同等人的陪同下，登上金鸡山南麓的望台，眺望远海。在澄碧色的茫茫大海上，黛色岛礁有如珍宝散落。
“南边传来信报。”傅青河左臂自肘部残断，右手执腰间佩刀，将南袭船队最新派船递回来的信报告之林缚，说道：“叶肃、刘文忠不愿接受我们的建议退守玉环岛、麂山列岛，他们一心想坚守永嘉、乐清两地，跟奢家对抗。看来是浙北那边对他们的影响力更强一些……”
玉环岛是位于永嘉府东部海域的一座大岛，形势险要，与麂山列岛并称浙东南海上门户。两岛南北相峙，互为犄角，滩岸乱石遍布，明礁，暗礁纵横错列，涨潮隐去，退潮涌现，对近岛的船舶威胁极大。只要叶肃、刘文忠率三千部众退守这两岛，除了奢家调浙东水师主力进剿，不然很难攻克这两岛。
林缚的本意是劝叶肃、刘文忠率浙南抵抗军主力退守这两岛，就能一劳永逸的掐断闽东与浙东的海路联系。
虽说退守雁荡山、括苍山、天台山等地的抵抗军及地方武装，多是淮东方面派人先联络上，但是先任两浙宣抚使，后任江宁兵部右侍郎兼任浙北制置使的董原对他们影响更大。
帝京跟宁王府看到浙南失陷之后仍有这么多的人忠于朝廷，封官赏爵之余，将这些抵抗势力一并划归浙北制置使司遥领，无视目前唯有走海路，才能对这些抵抗势力进行物资上的支援。
“那就随他们去吧。”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派人跟董原去说，叶肃、刘文忠想要从我们这里获得多少补给，浙北制置使司都要双倍补偿我们——否则我们打我们的，浙南军他们打他们的！”
林缚这么说也是气话。
叶肃、刘文忠率部坚守永嘉、乐清两城不退，除了受董原影响更深外，也不排除他们作为地方势力的代表，更渴望从奢家手里收复浙南。乐清临海，只要叶肃、刘文忠能守住乐清城，除了能牵制更多的奢家兵马外，淮东船队在浙南也有一处落脚基地，进退将更加自如。
傅青河蹙眉想了一会儿，说道：“虽说叶肃、刘文忠不肯接受淮东军司的建议，但不意味着浙南抵抗势力里就没有人能认清险峻形势。玉环岛与陆地相接太近，乐清若有失，玉环岛就比较难守，也许浙南会有人同意去守麂山列岛！”
仅仅是守麂山列岛的话，淮东派三五百甲卒足矣。
之所以费尽心思劝浙南抵抗军退守海岛，一方面是考虑到奢家在浙南陆上聚集兵力相对容易，即使是靠海的乐清城，实际离海岸还有二十多里的距离，不要说永嘉城了，叶、刘所部要守住乐清城也很困难。一旦乐清失守，浙南抵抗势力将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不利浙南形势的发展。
另一方面，林缚必须这时候就考虑在将奢家赶走之后，跟董原争夺浙南等地控制权的问题。很显然，淮东只要对浙南抵抗势力拥有足够的影响力，无疑将来在对浙南等地争夺控制权时，会占据上风。
听傅青河这么说，林缚也只能点头同意。
叶肃、刘文忠等人都是浙南士绅豪族的代表人物，想来对他都不会有什么好印象。不过明明是在淮东军的协助下，他们才收复永嘉、乐清，还要亲近浙北而疏远淮东，还真有些不知所谓，不知死活了。
也许是收复永嘉、乐清两城太轻松了的缘故吧？让那些反感淮东的浙南势力留守乐清消耗掉也好！
林缚微微一叹，看不到奢家的浙东水师在岱山诸岛一线有什么动作，便下了金鸡山，返回金鸡山西北麓的清溪湾营寨。
刚下金鸡山，陈恩泽便将一封将从崇州紧急传来的信报递上。
“罗献成率兵南进，五天前已攻陷蕲春！”林缚无力的将信报递给傅青河，对此实在不晓得要说什么好。
虽说淮东早在七月间就预料长乐叛军有可能南进，也数次通告总督府，宁王府及江宁兵部。可江宁方面对淮东的警告置若罔闻，荆湖方面非但不警惕长乐军南下，甚至从蕲春等地抽兵去加强江夏、荆州等地的防御。
罗献成率长乐军南进与蕲春失陷的信报，竟然是同一天传到崇州——林缚将信报塞到傅青河手里，又是愤恨又是冷漠地说了一句：“元氏能恢复中兴之治，真叫见了鬼！”
傅青河看过信报，问道：“江宁欲从淮东借调一部水营西进，以备长乐军渡江，你打算怎么做？”
“眼下还不是我们西进的时机。”林缚说道：“就说我们东线吃紧，抽不出一兵一卒——谁搞出来的烂摊子就该由谁收拾去……”
傅青河将信报递还给陈恩泽，跟林缚说道：“顾大人也许会希望淮东军西进，要如何应对？”
“就算我想顾西边，也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眼下只能先顾着自己。”林缚说道：“罗献成攻占了蕲春，跟他渡江进江西，已经没有太多的区别，都足以让江宁乱作一团。我即使回崇州去，也要等南袭船队平安归来。对岱山、昌国，也要适当的打一打，海虞军也不能不出力气！”
淮东水军千里远袭闽东沿海，奢家会不会派浙东水师出战，是两可之间的事情。林缚必须在崇州以东海域，随时做好会战的准备。除了南袭船队做好随时回援的准备，靖海第二水营、第三水营的主力，都集中部署在鹤城、江门、崇城一线。
而且淮东当前除了保证基本建设所需外，更多的将资源集中在发展水营力量上。观音滩船场将近三分之二的造船能力都用在建造战船上，其他新造船只也是优先保证煤、铁等核心资源的运力。
由于当世还没有锻造大面积钢板的能力，林缚只能奢侈的用铜来包覆新造战船的甲板。
扶桑产铜杂银，淮东有能力将银提炼出来，但需要人手，也需要时间。王成服建议由淮东军司用杂银铜直接铸造高面值的铜元，周广南等人巴不得将铸造铜元的事情捞到淮东钱庄名下去做，林梦得也觉得这是缓解淮东财政压力的一个方法——奈何林缚一次性将从海东运回的超过二十万斤的铜都拨给观音滩船场，用于给新造战船覆甲。

卷九 逐鹿 第十二章 拖延
后世将临渝关道称为辽西走廊，说是走廊也形容恰当，从渝关而出到松山，夹于松岭山与辽东湾之间，这一处长三百六七十里，宽才十几二十里不等的狭长地形，衔接辽东故郡与燕冀大地，当真是标准的走廊地形。
陈塘驿一败，边军悉数撤入临渝关，将关外辽西地拱手让给东胡人。
辽西地背山临海，东胡人无意在狭窄的地形上跟越朝筑垒对峙，在得辽西地之后，东胡人就将辽民内迁去经营辽东，又将辽西城寨摧毁，将辽西上百万亩屯田悉数变为废地，仅在北端修筑松山、塔山、锦西诸城，成为王都辽阳外围的防线。
入冬后，一个霜风凄厉的黄昏，在辽西宁津以南的丘陵之间，在一座光秃秃的冷峻山头上，山头上有一处废墟，废墟东南角的洼地里躺着断成两截的界碑石上，能看出“陈塘驿”三字。
这里便是陈塘驿一役的主战场，昔时的驿堡已经给彻底摧毁，也许能从废墟的规模上看到昔时陈塘驿堡寨的雄伟，此时却不如山头那颗孤零零的松树来得更挺拔。
大约有近两百名骑兵伫立在山头，穿着看了就让人心里发寒的玄色铁甲，都系着青黑色的大氅。已经是初冬时季，风刮在脸有如刮刀般疼，不穿大氅的话，这天气真叫人好受。
高宗庭辛苦的骑马过来，看到督帅站在前面，走过去才看到督帅脚下的界碑石，这里就是陈塘驿了——高宗庭亲自出渝关走过辽西地，这左右则是边军与东胡人对抗的主要战场，给摧毁的驿堡、寨堡有好几十处。要看不到界碑石，高宗庭这一路骑马，给霜风打得眼睛都睁不开，还真不晓得已经到了陈塘驿了。
在山头的前方，是座不深的浅谷，在风雪弥漫覆盖大地以来，还能看到那满山满谷的尸骸——陈塘驿一战，边军精锐尽丧，这左右的山壑林谷，伏尸超过十万，听着呼啸的北风，仿佛是无数怨魂野鬼在呼号。
高宗庭下意识的将大氅裹得更紧，说道：“南边传来信报，流匪长乐军攻陷了蕲春，倒将淮东扰袭闽东沿海所取得的战果抵消了——江宁有些措手不及，有意调芝虎南下，先去打长乐军。大同那边倒没有什么新消息，应该能在叶济多镝手里支撑到开春。郝宗成又携来圣谕，许是催促我们加速进军，我先骑马过来寻督帅！”
李卓仿佛铜塑像一样伫立在霜冷风中，叹息似的问了一声：“蕲春失陷了吗？”
“嗯，蕲春失陷了，从荆湖到江西，再到江东都乱成一团。”高宗庭说道：“芝虎在河南打得激烈，好不容易与长淮军联手，将红袄军围困在淮阳一线，突然调他南下，从七月以来好不容易积累的战果，就要毁于一旦！也许江宁方面应该调淮东军西进！”
“淮东啊……”李卓转头看向南面黑压压的天空，摇了摇头，说道：“林缚不会西进的。他三番五次的提醒蕲春可能会出问题，都给置若罔闻，这时候真出了问题，他不会跑过去救急的……淮东诸人不是你我。”
高宗庭转头看向山头上的废墟，不说什么。他晓得要不是东胡人如期发兵围大同，督帅会拖到明年春后，再考虑要不要发兵的问题。
东胡人的信心越来越强，也越来越有打会战的意愿。为了避免东胡人围困大同后再分兵袭晋中或燕南，李卓只能按照既定的计划，在这个季节从临渝关出兵，希望能将东胡主力吸引到辽西走廊的北面——李卓压着大军的行速，就是要等东胡人扛不住压力，将兵马从大同外围撤走。只要东胡人从大同撤围，李卓便是顶着抗旨不遵的罪名，也会收兵返回关内。
可恨啊，东胡人丝毫不为从临渝出关的征北军所动，在大同外围集结的兵马始终维持在十万以上，而朝中催促这边加速行军的上谕是一封接着一封，要李卓趁着东胡人兵力集结大同外围之时，直捣东胡人的心脏之地辽阳。
“嗒嗒”马蹄声杂在风声里，给一道山岗挡着，但能听到有一队骑马过来，高宗庭说道：“许是郝宗成在大营等不及了……”
片刻后，果真是郝宗成在数十骑兵的簇拥下，骑马过来。
“李帅，大军出关便收复宁津诸城，屡获大捷，圣上大感宽慰，特让我携来上谕嘉奖诸将……”郝宗成一边滚也似的下马来，一边大声说道。
高宗庭看了废墟一眼，暗道，这也算收复的城池？
陈塘驿一战，边军一溃千里，失去关外野战之力，东胡人留着辽西地不取，仅在辽西走廊的北端构筑城池。一是东胡人的筑城技术有限；二来也许是东胡人想吸引边军主力出关筑堡，以期在外线野战中再一次大挫边军……
六万征北军行速甚缓，十数日，连三百余里长的临渝关道才走了一半，距北面的松山、锦西等城还有一百四五十里。除了剪除东胡人在辽西的几座哨堡外，征北军就没有别的收获，却成了郝宗成眼里的大捷。
李卓倒没有其他表示，与郝宗成拱了拱手，说道：“郝大人来回奔波辛苦了……”
“我有什么好辛苦的？”郝宗成笑道，他将圣旨放在衣袖里，按照规矩要等回大帐摆了香案才能宣读，所以他也只是将圣旨所写内容告诉李卓，并不会直接将圣旨交给李卓，说道：“大同战事日紧，一切都等李帅一锤定音。圣上特意让我问李帅一声，到底能否将大军推到辽阳城下……我也晓得，辽阳未必好打，但只要打下松山等城，就能迫围大同的虏兵撤围，还能收复辽西故郡，将形势恢复到五六年前。南边局势虽有反复，不过陈芝虎当真是今朝之猛将，应无大忧。陈芝虎六月南下，才四个多月，就枭首获级五万有余，当真是一代名将啊！流匪虽多，总也有杀尽的时候，江淮局势平复指日可待！李帅休要怨我唠叨、催促，我敬李帅是朝廷柱石，可不希望李帅统兵北征却要比昔时手下爱将逊色太多！”
“昔日有些薄名，还不是靠芝虎他们几个帮着撑起来的？”李卓脸色如常，不理会郝宗成的激将法，又问道：“听信报说燕南都广降大雪，今年冬天可能会额外寒冷，粮秣周济不成问题吧？”
“即使津海早些天可能给海冰封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郝宗成说道：“鲁国公花了大力气，在济南修了条驿道直通卫河，山东、河东的米粮，可以走陆路到卫河，再转到京畿。昌黎一线所存粮草，可以专保征北军支用无缺……”
黄河泥沙几乎将济南府、平原府境内的漕运河道全部淤平，夺了朱龙河的河道入海。开漕要重挖河道，朝廷暂时没有力气办到，鲁国公梁习也没有力气办到，仅仅是修一条驿道，能输运抵京的漕粮，实际上会很有限。
东胡人上次破边入关，从燕南三府给掳走丁口近四十万，还从燕南、鲁北掳走六七十万头的牲口；前年的黄河修堤民夫大乱，使得这一地区再受重挫。燕南等地，十年八年间，不要想元气能得到恢复。一来是丁口损失太多，第二个就是耕种畜力严重不足……
修了驿道运输漕粮是好事，但高宗庭怀疑梁家能不能找到足够多的骡马来运粮——从济南到卫河走陆路运粮，不能给人寄以厚望啊。梁家身边没有真正精通政事的大能，只怕还没有想到其中的顽症吧？
但更令人担忧的是朝廷对江淮、江浙形势的过分乐观——长乐军攻陷了蕲春，明明已经打乱了江东的部署，朝廷却更愿意相信只要将陈芝虎南调，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高宗庭七月中旬，在鄢陵与陈芝虎见过一面，实际上他没有寄望陈芝虎能听进他的话。事实上也证明在那之后，陈芝虎依旧我行我素，习惯用杀戮解决一切问题，也使得朝廷及江宁对流民军的意见，一面倒的倾向于镇压跟剿灭。
郝宗成见李卓与高宗庭同时心有所思，自当梁家修成运漕驿道对他们有所触动，看着李卓心里冷笑，你支持淮东独占津海粮道，大概是不希望看到梁家也从中分一杯羹吧！
初时，郝宗成本来可以从津海粮道获得一些私粮运入京畿牟利。自汤浩信死后，林缚就掐断给郝宗成的私粮供应，将这一部分私粮拨给高宗庭，用来弥补蓟北军的钱饷缺额——这也是报答李卓在“盐银保粮”一事上对淮东的支持。
郝宗成却是怀恨在心，梁家修筑运漕驿道，能从津海粮道分一杯羹，他倒是出了一番力气，难免有些得意洋洋，又说道：“圣上在宫里见天气渐寒，念到北地之苦，特地让我带了一领上好的贡裘给李帅，要李帅好好保重身体，为朝廷效力。”
“皇恩浩荡，李卓感怀于心，当为朝廷鞠躬尽瘁……”李卓朝西南方向拱手作礼。
高宗庭心里却愁，郝宗成代表皇上冒着苦寒天气跑过来监军催战，督帅如何拖着不去打松山？

卷九 逐鹿 第十三章 七寸吐信
辽阳太子河东岸，北宫御花园里，寒雪遮天，冬柳萧索枝冬上，卧着霜雪。
望越阁地下置有暗炉烧炭，阁子里温暖如春。
一骑驰来，行至近处也不减速，御花园外的侍卫皆拔刀戒备。快马驰到近处，马背上的黑衣骑客才滚也似的下马来，喊道：“松山快报……”
一天会有三四封从松山来的急函直接送呈汗王，侍卫们也已习惯，将漆盒封好的信函接过来，验看过印记无误，就送到望越阁里去。
玉妃那赫氏拿银刀将漆盒拆开，取出信函递给汗王叶济尔。
叶济尔读过信函，笑道：“李卓这么老狐狸终于肯动了，这天寒地冻的，这大越朝的兵卒还真是不容易啊！”
那赫雄祁坐在下首，等裕亲王叶济罗荣，穆亲王叶济英格先读过信函，才知道李卓所率的征北军在宁津一线踟蹰了近十日，才又拔营北进。
“是不是让三哥将兵撤回来？”叶济英格问道。
“不。”叶济尔断然否决从大同撤兵的提议，说道：“大同那边要打，要压上去大打……”
见在座诸人脸上有所疑惑，叶济尔解释道：“正如李卓率兵出辽西，欲使我西线主力从大同撤围一样，老三在大同要更用心的打，形成我欲在西线突破而迫使李卓率兵回撤之势……”
“嗯，就得让他们将饵咬得更深一些！”叶济罗荣说道，他喝了一口茶，习惯性的将茶叶咽到嘴里嚼动。
那赫雄祁微蹙着眉，他能理解汗王的用意，但他担心在防御李卓率部奔袭辽阳的同时，有没有能力在西线支持一场大规模的攻城战。
由于前两年对大同外围的破袭程度非常深，这一次将十万兵马聚集到大同外围，补给范围要比上次深入两到三倍，才能满足日常消耗。
但一旦将兵力聚集到大同城下，打攻城战，一方面是直接用于围城、攻城的兵马增加，一方面能用去游掠的人马减少，仅靠对战线外围的掠夺与燕西诸胡的供养，已经不能支撑西线的战事所需。
“三王爷将兵马压到大同城下，怕是要从这边补给一部分粮草才够使用。”那赫雄祁将他心里的担忧说出来，“辽阳这边还要将李卓诱进来，压力会很大啊！”
“自立国以来，与南朝，与周边势力进行的每一场大战，我们哪一次不是放手一搏？”叶济罗荣对即将面临的巨大压力倒不大担心，说道：“没有必要到这时反而缩手缩尾起来！要说艰难，南朝这时候比我们更艰难，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缓过劲来！”
比起前年对大同沿线持续大半年的围困破袭，这一次围攻大同，只需要再持续两三个月。要是到明年开春之后，这边的局势都没有明朗，西线的战事也就没有必要再拖下去。只要两三个月对西线进行集中补给，咬咬牙应该能扛过去。
“南朝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清楚——李卓拖着不肯北进，就是想将形势拖到明年春后。但大同那边打得激烈，他就不得不将信子吐出来，从辽西对辽阳保持威胁。”叶济尔说道：“你们要看到，李卓名义上是征北军统帅，但好多事情都轮不到他做主。他不想北进，但不是所有人都他这样的耐心——就眼下形势来看，我们更要遂李卓的心意，从松山派人马出去打，阻延其北上的步伐，辽东要进行更充分的动员！”
“老臣请求去守塔山！”那赫雄祁说道。
“李卓率六万兵出关，这头毒蛇还只是将信子吐出来，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缩回去。”叶济尔蹙着眉，无意将善守城的那赫雄祁派去松山一线，说道：“我们甚至很难看到他的七寸要害，得让他进来的更深一些……”
“让他从松山打进来？”叶济罗荣以敢打险战着称，为东胡首屈一指的勇将，听叶济尔有意将松山口子让出来，也是十分的疑惑，说道：“松山那边若开了口子，辽阳这边将直接暴露在其兵锋之下啊。李卓在蓟北练军两年有余，敢选择苦寒之季出兵，便是对麾下兵马战力很有些自信。松山那边开了口子，怕有些冒险。”
“要是李卓占了松山不再前进，也是头疼啊！”那赫雄祁想不到汗王会有放弃松山一线作饵的想法，说道：“总不能在李卓夺城前，将松山城毁掉！万一让李卓熬过明年海冰解冻，事情就更头疼！”
海冰解冻后，集于津海的海船能直接驶及辽东湾底部。高丽水军的表现并不能让人满意，若是淮东战船北上，就算这边派兵切入辽西，也很难彻底将李卓所部封死在松山一线。
“瞻前顾后，不担一点风险，总是不行。”叶济尔倒是信心十足，笑道：“你们担心南朝将香饵吃掉却又不咬钩，但是要希望南朝咬钩，总要先舍得将香饵撒出去……再说了，我刚刚也说过，好些事情轮不到李卓做主！找中人在燕京活动，将风声放出去，就说只要南朝愿出五十万两银，可以换得大同撤围——看南朝会有什么反应。另外，那赫留在辽阳，老四去松山……”
东胡善守城的将帅不多，那赫雄祁算一个。既然有意将李卓引到辽阳城下打会战，那赫雄祁就应该留在辽阳协助组织防守，从松山出击，更多是扰袭、阻延跟疲惫征北军，迷惑征北军的判断，叶济英格过去，正是合适。
望越阁里一干人等，倒是不怕李卓借机才拖延着不动，也没有指望诸多动作能瞒过李卓的眼睛，更多的是想扰乱燕京的视线——从燕京内线传回来的消息，崇观帝对李卓的拖延是越来越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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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六日，张苟随南袭船队返回嵊泗诸岛休整，随他们一起返回的，还有从乐清过来请求支援的浙南抵抗势力代表刘文忠、左光英等人。
由于浙闽在东线缩起头来当乌龟，始终看不到有在东海打会战的可能，在浙东水师与南台岛水师还保持完整编制的情况下，南袭船队更多的是扰袭闽东、浙南沿海，还不能强行进入闽江、钱江、甬江等水系，深袭闽东、浙东腹地。
船进清溪湾内港，刘文忠、左光英等浙南抵抗势力代表，大横岛这边安排人接待他们先去稍作休息，张苟先随赵青山、韩采芝等人就先去城寨官厅去见林缚。
傅青河、周同、张季恒等人也在场，听他们详细汇报南袭战果。
从南线返回，在海上航行了近三天，南袭诸战得失，赵青山、韩采芝、张苟等人在船上就有总结，回来进官厅汇报战果，倒是顺当得很。
“奢家避不出战，倒也不让人意外……”林缚微蹙着眉头，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习惯表情，倒不是对这次南袭的战果不满。
攻陷永嘉、乐清两城，将平潭岛、东安岛及三沙湾彻底打残，就已经超额完成既定的目标。此外还掳获工匠及与奢家有密切联系的浙闽宗绅近千人，这样的战果没有什么不让人满意。要是每次都能有这样的战果，持续半年以上时间，就能让奢家从闽东、浙南直接获得支持西线战事的资源削减三成以上。
林缚抬头看着诸人，又说道：“……不过越是如此，越是要小心谨慎，要小心提防他们冷不丁的打出来，给我们来个狠的——奢文庄能以半郡之地雄峙东闽十数年不倒，不是易欺之辈。”
“接下来我看还是要调整一下部署，先从昌国与明州府之间插进去打！”傅青河说道。
林缚想了片刻，点点头，认可傅青河的建议。
夹于岱山、昌国诸岛与明州府之间的狭窄海域，与相对较开阔的钱江下游融为一体，逼近奢家浙东水师防御的内线，也恰在嵊泗防线的正南面。靖海水营战船楔入这一海域，甚至从钱江口西进，扰袭明州、会稽两府——这是奢家新扩之地里最为重要的两府，也是浙东水师防御的重点——浙东水师必然会利用岸滩地形进行抵抗。
虽说浅滩作战不利靖海水师发挥战船的优势，但是要打了胜仗的水营将领能保持足够的警惕，就不能让他们一直都打顺风战，在浙东沿海或进入钱江碰一碰钉子，总是有好处的。也要利用低烈度的近滩海战、江战，不断地去消耗浙东水师的实力。
虽说此次南袭损失不大，但休整还是必要的。特别是水营将卒，差不多都有近一个月的时间未下船登岸，吃睡都在狭窄的舱室里，海上风浪也大，刚登岸时都有严重的不适应，需要时间调整过来。
张苟心想奢家在浙东必然会调整部署，等侦察清楚后再制订详细的扰袭方案，怕是要等个把月之后，就是不知道淮泗战事进行到哪一步，也不知道红袄女有没有在淮阳抵挡住陈芝虎的攻击，更不清楚杆爷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张苟归附淮东，心里早就没有了反复之意，但昔时出生共死的同僚有许多人还留在红袄军里，让他无法漠视。以他现在的身份，也不便跟孙壮或其他还未归附淮东的昔时同僚联系，心想回到大横岛，能从诸多塘抄与信报里，能多少知道一些淮泗的真实状况。
张苟走神间，意识到林缚出声唤他，忙应道：“末将在！”
“你亲自走一趟，将浙南来人请过来！”

卷九 逐鹿 第十四章 永嘉
刘文忠是瓯海人，崇观五年的举子，虽说只比林缚早一科，年纪却要大了两轮。
奢家控制东海寇大掠江浙时，刘家受创甚深，子弟伤亡无数，结下血海深仇。从东海寇时期，刘文忠就率乡民、宗族积极抵抗，在永嘉府的声望很高，遂与叶肃并领浙南抗奢势力。在叶肃任永嘉府知府兼督兵备事的同时，刘文忠出任永嘉府通判兼按察佥事。
一方面，朝廷明确约定浙南诸抗奢势力皆受浙北制置使司遥制；一方面，撤出永嘉、乐清两城，叶肃、刘文忠两人头上的知府与通判衔，则完全名不副实；一方面，叶肃、刘文忠二人以及麾下诸将，都渴望能收复浙南全境——出于这种种考虑，叶肃、刘文忠没有接受淮东军司的建议，撤出永嘉、乐清。
不过这些也不意味着叶肃、刘文忠等人不清楚他们当前所处的严峻形势。
永嘉、乐清二城处于浙闽叛军的合围之中，兵弱城残，乡民也受到叛军的鼓动，反抗之心并不强烈。唯有淮东水师能撕开奢家的封锁线，将战船投到浙南、闽东沿海地区，永嘉抗奢军也只能从淮东那里获得人马及物资上的支援。
刘文忠时年四十八岁，身材瘦小，穿着御赐的绯红色官袍有些不合身，目光炯炯，显得坚锐有神，跟随张苟之后，走进官厅前的小院。
为表示尊重，林缚特地领着傅青河、周同、赵青山诸将走到官厅廊檐下恭候。
“某在淮东多听刘大人率众抗叛的义举，仰慕久矣，今日始得一见，幸哉……”林缚拱手作揖相迎。
淮东有资格穿紫衣官袍的仅林缚一人，刘文忠走进小院，就暗中打理林缚其人。林缚在浙南传开的事迹，好坏掺杂——其文举人出身，但善治军，领兵抗敌，百战不殆，乃李卓之后有数名将，身为东阳党中坚，在朝廷与张协、岳冷秋一系水火不容，在江东互相牵制，又有养寇之嫌，拥兵自重，是使江淮形势长时得不到好转的幕手凶手，其在淮东治政暴虐，为搜刮方便，动辄大兴冤狱，使治下民众敢怒不敢言。
这些仅仅是流传到浙南的传闻，真相到底如何，刘文忠也不得而知，当下只是依足礼数，朝林缚作揖行礼：“在大人面前，下官微薄之名，有如萤虫之辉，实在是不足一提……”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某做事只求无愧于心，什么名不名的。”看向刘文忠身后的黑脸青年，问道：“这位便是左光英左将军？”
“光英参见大人！”左光英上前一步参拜。
“左将军勿需多礼……”林缚上前一步将左光英掺住，再请刘文忠、左光英等人进官厅议事。
左光英是贫苦渔民出身，在反抗东海寇时期成为永嘉乡军首领之一，勇武多谋——朝廷给永嘉抗奢军六营编制，给了六个昭武校尉的头衔，左光英为永嘉六校尉之一。
叶肃、刘文忠等永嘉诸人，即使有心坚守永嘉、乐清，但也知道在海上与淮东保持海路通畅的重要性，派兵进驻易守难攻的麂山列岛是必然之举。
永嘉诸人对淮东的海上战力缺乏正确的认识，长期以来，他们只看到奢家操纵东海寇横行东海，也一向认为整合东海寇势力的浙东水师是东海之上最强横的战力——这种观念显然不会为淮东水师一次南袭而改变。
在这种观点下，永嘉诸人无疑会认为守海岛比守永嘉、乐清两城要艰难，凶险得多——即使有与淮东保持海路通畅的必要，也没有人愿意承担这个苦差，最后还是左光英毅然率部进驻麂山列岛！
相比较左光英的出身，永嘉军的其他将领，无一不是宗族出身。左光英毅然去守麂山岛，背后的原因也相当复杂——站在淮东的角度，倒是乐于看到这种复杂，也就意味着左光英更容易接受淮东的影响。
在官厅议事颇久，林缚也从刘文忠、左光英嘴里知道更多永嘉抗奢军的详情。
虽说叶肃、刘文忠率部从雁荡山下来，占领了永嘉、乐清两城，兵马也从之前的两千余众扩充到四千余众，但形势已经艰难。
奢飞虎已经抵达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城，奢家从浙西调兵，奢飞虎在瓯海能调用的精锐战力就有五千余众，加上招募地方投降势力，兵马将近万人，在永嘉江南岸形成绝对优势。奢飞虎只等彻底封锁永嘉江口，切断淮东水军进入永嘉江的通道之后，就会率兵渡江攻打永嘉、乐清两城。而在永嘉、乐清的北面，临海与会稽府有陆路相通，奢家在临海诸县的驻兵也增至四千余众，加大对括苍山的清剿力度。
相比较奢家在浙南的精锐战力，拥有四千余人马的永嘉军缺兵少甲，钱饷也严重匮乏。
永嘉军受浙北制置使司遥制，永嘉情况再艰难，也轮不到淮东越俎代庖。林缚听了刘文忠说了许久，最后点头说道：“我即刻派人护送刘大人去杭州见董大人，浙北制置使司拨付永嘉的物资、钱饷，淮东派船替刘大人运往乐清去！分文不取不说，海上若有什么损失，淮东也一力承担下来……”
林缚如此表态，刘文忠还能再说什么？
登州水师就算在河间府以东海域帮着运送米粮，依惯例都要加收三到五成的“漂没”。
奢家的浙东水师还控制明州府与岱山、昌国诸岛的外海，从海路运物资到乐清，风险极大。淮东帮忙运送物资不取分文不说，还愿意承担所有的海损，也让他无法对淮东提出更高的要求。
这趟能得到多少物资支援，还要看董原有多慷慨，也许还需要到江宁跑一趟。
刘文忠站起来揖礼感谢：“多谢大人恩义，永嘉百万黎庶全赖大人周全……”
林缚倒知道江宁不会太吝啬，整个南线虽说勉强稳住防线，但也给罗献成率长乐军南下搞得手忙脚乱——从浙南腹地收复永嘉、乐清，战略意义倒是其次，却是很能鼓舞士气。
再说江宁要压制淮东的功劳，就要越发的突显出永嘉诸人的功劳来，又怎么可能太小气？只是江宁财政困难，要一次性给永嘉拨付足额的钱饷、兵甲，也会有些困难。
“为朝廷效力，是你我的本分。”林缚笑道：“要保证淮东到乐清的海路通畅，麂山列岛当要全力守住，对守岛，淮东还有些经验——再则，守住麂山列岛，能干扰闽东与浙东之间的海路运输。我希望左将军能暂时留在这里，商议守麂山列岛的细节。此外，守麂山列岛，淮东也可以支援些军械、战船！”
叶肃、刘文忠从雁荡山下来，占了永嘉、乐清，手里除了几艘破渔船外，稍些像样子的海船一艘都没有，兵甲更是缺得厉害。听林缚这么说，刘文忠倒是后悔让左光英带上麂山列岛的兵卒太少了，这时候后悔也晚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谢。
永嘉、乐清形势严峻，刘文忠也没有敢在大横岛耽搁时间，当夜就坐船去了海虞，从海虞借道赶往杭州面见浙北制置使董原。
虽说永嘉军扩充四千余人，但左光英要进驻麂山列岛，所部没有得到补充，仅有四百人不到。不过这四百多守麂山列岛的兵卒里，以渔民出身的老卒居多，战力颇强，对麂山列岛的情况也颇为熟悉。
永嘉情况就那样了，能否守住麂山列岛，关键要看淮东的支持力度。特别是麂山列岛孤悬海上，离海岸线有一百余里，永嘉军本来就极缺物资，像样的战船一艘没有，麂山列岛的物资补充也全依赖淮东——左光英清楚守麂山列岛的严峻形势，所以才亲自到大横岛来求援。
两浙东南沿海，大小岛屿千百处，淮东希望永嘉派兵守麂山岛，自然是反复权衡后的选择。
麂山列岛位于永嘉东南，距瓯海县东海岸约有一百二十里余，正掐在闽东与浙东联络的海路中心线上。麂山列岛的主岛环周明礁、暗礁密布，对过往船舶的威胁极大，仅有狭窄曲险的凶险水道供中小型船接近岛岸。主岛面积不大，但岛上石险山峻，洞穴纵横贯穿成网。
奢家因为麂山列岛是内线，所以没有派兵驻守，但只要派驻一部精锐，绝对是易守难攻的险地。
林缚一是希望左光英能率部守住麂山列岛，二是希望左光英所部能配备中小型精锐战船，对麂山列岛周围海域形成封锁。唯有如此，麂山列岛才能像一根巨大的肉刺扎入奢家的肌体之内，令他们寝食难安。
按说左光英的级别有限，淮东在大横岛营级以上的将领有好几十人，不过林缚不拿架子，亲自与左光英商议麂山列岛的布防细节，张苟、陈渍等人亲自到麂山列岛看过，又与左光英相处了十数日，关系颇为熟络，给留了下来。傅青河、赵青山、韩采芝等人倒是要负责南袭船队休整的事务，无暇全程陪同。

卷九 逐鹿 第十五章 财大气粗
明烛高照，将简陋的官厅照得明明暗暗，光影浮动。
张苟亲自登上麂山岛，抽时间绘制了更详细的地形图，也是如此，张苟越发理解林缚当初为何说地学是名将的入门之道。
不了解麂山列岛的复杂地形，不了解麂山列岛的潮汐变化，不管率领多少兵马、多少精锐战船仓促去打麂山列岛，折戟大败而归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而只要对麂山列岛有充分的认识，只要外围不给浙闽叛军困死，只要补给物资能源源不断的送上岛来，依靠三五百精锐兵卒固守麂山岛，并不是什么难事。
以陈渍的意见，倒不如这边直接派三五百水军步营混编的战卒去守麂山列岛，来得直截了当。
然而张苟晓得林缚除了不想分散兵力外，对麂山岛的谋算更为深远。
左光英依赖淮东的支援去守麂山列岛，愿意接受淮东的影响，淮东就可以通过左光英等人潜移默化的去影响永嘉诸人对淮东的感观，将来收复浙南，淮东要跟董原争对浙南的控制权，左光英等人的作用将举足轻重。目光绝不能仅仅局限在眼前。
左光英所部四百余人，多为渔民出身，英勇敢战的老卒，但与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老卒，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对这点，张苟倒是有深刻理解的。
当年杆爷所部都为敢战的老卒，堪称义军先锋精锐，兵甲也好，但与淮东军之间的差距很大，无他，淮东军的训练有素，纪律严明，装备更精良。再往深里说，淮东的军功赏田等制，更深得人心。
麂山岛修造防御工事的物资，包括铁料、石灰、木料等，林缚全数拨给，拨付四百套精良兵甲，弓弩箭矢及火油包括床弩、蝎子弩等淮东都紧缺的物资，也是优先供应麂山岛，覆铜甲快速艨艟战船六艘，每季足额拨给麂山岛一千两百石米粮及蔬菜、肉果、伤药等。
覆铜甲战船都是新造，之前的靖海水营都没能奢侈到在战船上包覆铜甲，反正张苟在之前离开大横岛时没有看过到。这回一次性将六艘覆铜甲战船无偿拨付给左光英，虽说都是中小型的艨艟战船，张苟带着左光英去领战船，靖海水营的将领目光跟神色都是酸溜溜的。
教导左光英带来的人手操作战船，靖海水营的教习军官也是首先教他们如何使用船底的灌海口，无疑更担心船在他们手里，会给浙闽叛军缴获过去。
除了物资上的支援，林缚更重视让大横岛将领与左光英等人进行交流。
林缚办战训学堂，除了使各级将官能受到正规的军事培训外，更重要的一项，就是使各级将官有充分交流，共同生活的机会。集体生活，对军官团集体精神的培养，是其他方式无法替代的，这也是消除军队内山头主义、派系主义的必然手段。
要想左光英为淮东所用，比起物质与官位的笼络，让左光英对淮东群体有认同感，有信任感，更为重要。以此为基础形成的军官群体，战斗力将更凝聚，更强大。
这种后世才会出现的军事思想精髓，是当世人极难模仿、学习的。
相比较之下，当世军队里也有袍泽情谊，但仅仅限制于小范围内，这恰恰又是山头主义、派系主义滋生的温床。范围一大，将领之间因为缺乏交流的机会，而容易相互猜忌，又常常因为利益的失衡，生怨并且相互敌视。如此一来，小团体越发的凝聚，也越发的排外，一支军队常常因为支离破碎。
郝宗成当年拥蓟北军而坐看晋中军覆灭，便是最鲜明的例子。要是蓟北军与晋中军的将领普遍相识而又有情谊，即使掌握兵权的郝宗成想要坐看晋中军覆灭，也要考虑蓟北军广大将领施加给他的压力。
左光英虽是渔民出身，识字不多，但能从千百人拔擢而出，自然也是有过人之处。之前的联兵作战，他就认识到相比较淮东军的战力，永嘉军也就比乌合之众好些。
到大横岛住了几日，左光英就认识到淮东军在正规化建设方面，是永嘉军望尘莫及的，随即就提出希望淮东能派几名军官上麂山岛协助他修筑守岛工事及训练将卒等事。
林缚自然是乐意促成此事，当即就从原南袭船队里抽调三名军令官组成军事小组，也欢迎左光英及永嘉方面派遣将领到大横岛参加战训学堂的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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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四，刘文忠就从杭州赶回大横岛，时任浙北制置使司检校御史的陈明辙也随刘文忠赶来大横岛见林缚。
董原也是极力拉拢永嘉诸人，很显然，永嘉诸人在浙南的声势越强，越能减轻浙北的压力。
董原对永嘉军物资上的支援也是慷慨，一次性就拨付五千兵卒全年的足额钱饷，要比刘文忠所报的兵额多给出两成——多余的便是给永嘉将领一些添头，以为笼络。
拨付的物资都从平江府支取。最关键的问题，还是如何走海路安全运往乐清城——陈明辙全权主持其事，负责跟淮东方面的协调，所以才随刘文忠来大横岛见林缚。
刘文忠对杭州之行，还是满足的。董原一次就足额给了四万石米粮、三万两饷银，还派陈明辙全权督办此事，严禁手下有丝毫的拖延跟怠慢。
但来了大横岛，看到淮东对麂山岛的支援，刘文忠心里也难免有些失落。
永嘉军缺粮饷，更缺兵甲，董原拨给永嘉军的兵甲，除了枪矛足量之外，铠甲及弓弩都少，仅四百套。
要练精兵，铠甲的作用不可或缺。两支战斗意志相当，兵员素质相当，训练强度相当的军队进行对抗，一方铠甲俱全，一方缺乏必要的防具，伤亡将会出现极不成例的差距。
也许更深刻的军事思想不是每个将领都能理解跟掌握的，但尽可能给部众穿上铠甲，却是当世每个将领最深刻、最直接的认识。
董原一次拨给永嘉军四百套甲，已经不能说董原小气了，想当初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靠顾悟尘居中协调，领取的铠甲与弓弩都没有这么多。
枪矛耗铁少，用毛铁也能造，不用一斤糙铁料，就能打造一支枪矛——浙北制置使司所属的工坊就能打造。
铠甲则完全不同。不说鳞甲了，一副扎甲就要用掉近三十斤精铁——铁料越好，防护力越强。反复锻造的精铁甲片甚至能在三五十步的近距离里，有效防御强弩长弓的攒射。普通的铁甲，有效防护距离则要长一倍左右。
矛锐盾坚，是当世军事技术发展追求的两个极致。三五十步的有效防护距离，意味着能多射一轮箭或少挨一轮箭射！
江宁工部拥有大越朝最大规模的炼铁工坊，一年顶天也就能炼二十多万斤精铁，东南诸郡的精铁产量很可能都不到百万斤，便是全部用来造甲，又能造多少铁甲？
除了精铁料外，制造铁甲所耗用的人力，也极为恐怖。如今江宁工坊全力造甲，一年也就造八千多套铠甲，还是以防护力差的皮甲居多。
就那么多的产量，长淮军、徽南军、江宁守备军、浙北军以及宁王府卫营军，都在争，江宁工部自然是优先满足宁王府卫营与江宁守备军的需求，董原所领的浙北军还要排在长淮军、徽南军的后面。
浙北制置使司也有自己的军械作坊，但也就能打造普通的铁枪、铁矛。没有精铁料来源，没有大量的熟练工匠，不要说上等铠甲了，想要打造精良的钢刀、钢枪，都很困难。
相比较铠甲，弓弩制作周期更长，特别是弹力足的弓胎材质难求，六斗力以上的弓弩，江宁工坊每年顶多提供四千张。
董原一次性拨给永嘉军四百套铠甲，四百张强弓，已经是相当慷慨了，甚至还要承受浙北军内部将领的抱怨。像接受招安的陈韩三所部徐州军以及孙壮所部淮东军司步军司北军，只能按时得到钱饷，兵甲、军械则一概得不到补足。
刘文忠本来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解当前的情况，甚至对董原的慷慨还很感激。
但是看到淮东给左光英所部，依人头一次性就给足四百二十套铠甲，最差也是双层皮质的合甲。此外包括十二架大型床弩、蝎子弩在内，付给优质弓弩共两百套，箭矢一千捆。一相比较，刘文忠心里就有些失衡了。
六艘覆铜甲战船，更是让刘文忠眼馋得差点流出口水来，仅六艘战船包覆的薄铜板，就足够打造好几百套铜甲来。
看到淮东军司如此慷慨，刘文忠也怨不得左光英这短短几天时间就跟淮东军打成一片。都是带兵的人，谁能让自己麾下部众转眼间变成铠甲俱全的精锐，不要说打成一片了，让喊“爷爷”都成。
陈明辙暗自感慨，董原笼络永嘉诸人，花了很大的心血，但在淮东的财大气粗面前，瞬时间就大打折扣！
刘文忠与左光英回去，这一相比较，大概大多数的永嘉军将领，都会巴不得能划到淮东军司治下吧？

卷九 逐鹿 第十六章 粮荒
适逢“林政君号”试航到大横岛驻泊，林缚邀请陈明辙、刘文忠、左光英等人登上“林政君号”参观。
相比较以往将床弩置于暴露的甲板之上，“林政君号”在船头船尾专设弩舱，各置能射四五百步的巨弩八架，侧舷有可闭阖的射击孔，这样就可以在弩舱甲板上再部署甲卒，加强对敌船的打击密度。
巨弩可以将枪矛大小的巨型铁箭射进城砖深处，破坏力相当恐怖。用钝头箭，甚至能将两三寸厚的船板打碎，对不那么坚固的敌船造成直接破坏。
“林政君号”目前还只是武装商船配制，披甲武卒两百余人，水手、船员及其他杂役四十余人。
相比较护船武力，“林政君号”更为显著的特别就是快速。这艘林缚亲自参与定型、监制的帆船，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百里行程都要比靖海水营现有的快速帆船再节约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的时间。
这使得“林政君号”作为武装商船，非常的便捷，即使在海上遇到海盗与敌对势力的水军，也能够迅速摆脱追击，在海上几乎没有给敌船拦截的可能。
将近两万石的载重量，更是“林政君号”耀眼的地方。
浙北拨付给永嘉军的钱饷物资，若用当世最为常见的双桅海船运送，要编一支多达一百五十艘到两百艘船的庞大运输船队才够。要是这么一支庞大运输船队，通过昌国诸岛外海域前往永嘉府，浙东水师怎么也不可能避战不出的！
而这些物资，用“林政君号”运送，仅需往返三次就行。
且不说“林政君号”的优异性能，仅林政君号与几艘快速护卫战船组成的运输船队，快速通过昌国诸岛外海域，目标要比一支百余艘货船、护卫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小得多，给浙东水师拦截到的可能性相当低。
为了支持对永嘉军及麂山岛的支援力度，为了加强在东海跟奢家水军的对抗强度，林缚决定将试航两个月的“林政君号”暂时作为武装运输船编入靖海第一水营，供嵊泗防线统一指挥调度。
用林政君号向浙南输入大量物资是一方面，将林政君号编入靖海第一水营，南袭船队即使无法通过对闽东沿海的袭掠获得充足的补给，也能在大横岛基地之外滞留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这样就给南袭船队长时间在闽东、浙南外海域伏击浙闽地区的商民船，提供便利。
刘文忠起初还担心要怎么才能将钱饷、物资运往乐清，随林缚参观过“林政君号”，就颇为放心了。
在陈明辙看来，淮东正张开锋利的獠牙来。
陈明辙有此之感，也恰恰是淮东在两个月之前就预料到江东米价会激增。当时别人听了只当笑谈，未给重视，然而两个月刚过去，果如淮东诸人所料，江东米价激增三成以上。
“罗献成率长乐贼军进蕲春，对荆湖南部地区的农耕破坏极大，此其一也。其二，蕲春掐断两湘、川东米粮东下的口子。其三，庐州与蕲春之间，大量民众避贼东逃——这三点都加剧江东郡的粮食压力。”林缚说道：“以第二点为最。此时甚至仍没有详细的数据，能让人知道以往每年有多少米粮从两湖、川东流入江东……”
“淮东也无确数？”陈明辙问道。
他担任浙北检讨御史，浙北所辖四府与江宁府、维扬府恰恰是江东缺粮最严重的三个地区，他很后悔当初没有坚决在平江府学淮东进行储粮，改桑种粮本就是费时费力之事，拖延了两个月，就是拖过一季，还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别人。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运粮东下的商船都无需要到淮东进行报备，怎么会有确数？只能大体估算两湖及川东东下的米粮总量在三百万石到五百万石之间，大约是六七十万丁壮一年的口粮……淮东军司长史林梦得已经代表我去了江宁，也许江宁户部有更确切的数据……”
陈明辙对江宁户部根本不抱期望，在这方面，他能肯定的说，没有哪一个衙门比淮东做得更好，可笑当年诸多人还讥笑林缚是只会养猪的猪倌儿。
相比最初的年少轻狂，陈明辙近年来专心研究经世济民之术，人也更加的务实，甚至是有意的学习淮东政事，好些事情，都看的比同时期的官员更深远、更深刻。
相比较江东郡近千万的丁口，三五百万石的缺额貌似不大，但这仅仅是一个因素。
河南、淮泗的战事还在持续进行中，濠州、寿州、徐州等地虽然收复，但丁口流离，粮田耕作几乎不能或缺的畜力几乎全失——没有淮东的组织能力跟投入，这几府的粮产想要恢复战前水平，非要十年八年的时间进行休养生息不可。
嘉杭湖三府是传统的鱼米之乡，但处于与奢家对抗的前沿。由于奢家浙东水师的存在，整条钱江几乎都处于南岸的控制之下。奢家在浙东地区的兵马，时常通过战船，通过钱江北岸的支系河流，潜入嘉杭湖三府腹地进行袭扰，对嘉杭湖三府的粮田耕作破坏极大，粮产不足以往六七成——这个缺口就相当恐怖了。
罗献成率兵南进，迫进江东郡西部，使庐州府西南地区卷入兵祸，对农业生产的破坏力也大。
同时期，江东郡诸军都在扩充兵员，增加米粮消耗的同时，也减少了地方上的耕种丁口。
平江府、丹阳府本来就是缺粮，前两年受东海寇的破袭很大，也还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几乎同时期，唯有淮东两府十一县的粮产是处于高速增长中。但淮东两府十一县自身容纳的淮泗流民太多，能输出的米粮也有限——相比较江东郡此时实际所辖的十五府一百三十九县，淮东两府十一县还仅仅是角隅之地。
这还是十一月，秋粮刚获得收上市不久，米价就上涨了三成。要是局势得不到缓解，到年后青黄不接之时，粮食压力将更大，至少明年春天，江东的粮荒是逃不了了。
当然，当前最为急迫而且有效的手段，就是淮东水师进入钱江，只要淮东水师争夺得对钱江的控制权，对嘉杭湖三府的稳定与恢复粮田耕作，有立竿见影的效果。
陈明辙倒是在浙北内部提过这事，却让他在浙北受到排斥跟敌视。
很显然，淮东军司将东海疆域都纳入辖区范围，严禁长山岛以南所有商民船出海，已经令浙北诸人相当的不痛快，又怎么愿意让淮东的触手伸到钱江水系来？
林缚在浙北制置使司倒非没有耳目，陈明辙在浙北军司的言行，他也略知一二。
董原其人地盘心思颇重，焉能主动请淮东水师进入钱江？
当然了，以后淮东水师要进入钱江与浙东水师作战，也无需请示董原。董原手里没有水军力量，那就没有话语权——任何问题总是很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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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二日，“林政君号”从崇州装满物资返回大横岛。运往永嘉的钱饷、物资，都从崇州先调拨，日后崇州跟平江府进行结算就是，这是避免扯皮，提高效率的最有效手段。
十四日夜，“林政君号”就秘密从大横岛基地驶出，在数艘战船护卫下，运送刘文忠、左光英等人以及淮东支援麂山岛的军事小组南下。
林缚将南线所有事务悉数托付给傅青河等人，他于次日返回崇州。
淮东在东海对浙闽叛军保持压制性强势，但不能逆转整个中原局势的恶化。十五日赶着随林缚同时去崇州，张苟、陈恩泽等军情司将官，也随林缚返回崇州。
林缚脱不开身，林梦得身为军司府长史，从白身晋列从六品文官职，代表林缚到江宁出公差，是应然之举。
十五日，林梦得也同时从江宁返回崇州，带回来的消息也不乐观。
“陶春仓促率万余长淮军回防庐州，防备从罗献成率长乐匪沿江东进，但仓促之间，也无法对蕲春组织什么攻势。”林梦得将从江宁带回来的最新消息说给林缚及崇州众人听，“洞庭湖寇大举东进，在蕲春方面集结，两匪勾结渡江之势彰然。但江宁方面不主张江宁水营主动出战，更着意守采石矶，防备长乐匪与洞庭湖寇大举沿江东侵江宁……江宁看到淮东在东线对奢家扰袭确有效果，而永嘉府又恢复永嘉、乐清两城，迫使奢家从浙西调兵东进，江宁众人就决定从南线抽兵，加强鄱阳湖口的防御，防备长乐匪与洞庭湖寇进江西……”
林梦得一边说，张苟、陈恩泽一边迅速在地图做标识，将江东郡及周边的形势用图示的方式进行标识，心里暗道，陶春率长淮军仓促回援庐州，红袄女在淮阳应该能缓一口气……
“如何应对红袄军，以及陈芝虎部的调动，江宁方面是怎么决定的？”林缚蹙眉问道。江宁方面的消极应对，倒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就顾悟尘寄来的私信，意思也是以持重老成为先。
“陈芝虎毕竟兼任河南制置使，仓促间也难调动。”林梦得说道：“红袄军，江宁倒是希望我们派兵接替长淮军的位子，对淮阳继续形成合围……”
“淮东没有两线出兵的可能，这个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在江宁直接替我回绝了就是。”林缚说道：“江宁若有招安之意，淮东倒是可以代劳！”
听林缚这么说，张苟倒是松了一口气。
林梦得倒是尴尬一笑，他要是能这么果断的拿主意，倒不是他本人了，说道：“那就再写一封回函，将意思说明，虽然麻烦些……”
林缚倒也不怪林梦得在江宁处事不够果断，他点了点头，侧头看了坐在他左手边的宋佳一眼，说道：“回函便麻烦你了，要是我亲自来写，语气铁定委婉不了……”
军司府任典书、典书令的官员颇多，不过多为兼任，比如说王成服，已经算是军司府核心官员，但没有合适的官职给他，就挂着典书令的头衔参与要事。诸典书里，真正替林缚执笔处理文牍的，也就宋佳一人。

卷九 逐鹿 第十七章 准备
“江宁对燕北战事，有什么议论？”林缚搁下手里的炭笔，轻轻问了林梦得一声。
林缚如此身居高位，得赐穿紫之赏，手握权柄也是江东郡有数人之一，便是整个大越朝，手握数万精锐雄兵的权臣也没有几人。
林缚在清流士子里风闻不好，但也不会有哪个不开眼的人跑到他跟前来惹他心烦，同时也决定了他是听不到江宁的清流风议——当朝科举取士，士子与宗家、权宦、世勋并存，在庙堂之上，士子的势力还要更强一些，清流风议恰恰是庙堂的风向标。
林缚听不到风议之声，但始终保持关注。
燕北的战事始终是他放不下的心事，东衙官厅里所悬挂的，除了江淮形势图外，就是燕北形势图——相反，与淮东直接相关的淮泗与东海形势图没有悬挂在墙壁上。
林缚很想听听江宁的清流是如何看待此事，希望看到朝廷对此事态度有改变的端倪。
林梦得苦笑一下，说道：“书生误国，倒是不假……”
张协、岳冷秋等人，对燕北局势都颇为乐观，这个情况，林缚心里是清楚的。顾悟尘与林缚一样，对燕北形势不那么乐观，他毕竟流边十载，对燕东、燕西诸胡的情况有深刻的认识。
“说来听听……”林缚说道。
“邸书塘抄里简写诸胡十万余骑围大同，江宁士子普遍认为十万余骑已经抽空东虏战力，只要李兵部在辽西的动作更快一些，就必然能迫使东虏从大同撤围，甚至有好些人乐观的认为辽西一战，能彻底的解决辽地形势！”林梦得说道。
林缚没有说话。
林梦得又说道：“要是庙堂之上的权臣，跟江宁士子都一般见识，燕北的情况真是凶险得很。”
胡致庸坐在下首扯了扯林梦得的衣裳，低声说道：“朝中诸公，见识不见得比江宁士子好多少……”
“啊？”林梦得微微一怔。
“大人上月送呈兵部的军议，有回应过来了。”胡致庸说道：“没有什么好话……”
林梦得见林缚心绪不佳，也便不再多言。
为了解燕东、燕西诸胡的基本情况，军情司派了多名哨探伪装成被俘丁口潜入北地，花了好些心血，才摸清楚个大概。
在苏护帅边之时，归到叶济部旗下的燕东诸胡，成年壮丁不到二十万口，给当时的边军压得抬不起头来，将有十年时间丁壮人数是只减不增。
以叶济部为首的燕东诸胡近十数年来，几次举族恶战，动员兵力都在十万人左右。在行族兵制，兵民一体的燕东诸胡，这差不多是极限。其常备兵精锐，又称王帐军，仅万人规模。
当朝便一直都以此来估算燕东诸胡的兵力。
实际的情况已经发生很大的改变。
首先，虏兵中间除了抽胡人丁壮的正兵外，还有正兵所属的奴兵，又称扈兵，甚至还有大量甘愿受诸胡驱使南下劫掠的高丽人，及其他给叶济部征服的其他胡族人，这部分人在虏兵里又称“驱口”。
二三十年来，以叶济部为首的燕东诸胡，东征西讨，掳夺与直接归附的丁壮就近百万之数。为了将这些丁壮转化为东胡人的战力，虏王叶济尔对追随东虏作战较久的部分奴兵进行附籍改制，使其以世兵军户的身份在辽东落根，编入军中与正兵相区别，称之为副兵。
经此改制，燕东兵制就改为以“正兵一名，马三匹，副兵、扈兵各一”的比例进行组织骑兵队伍。也就保证东胡人能在正常情况下相当轻松的动员十万骑，极限情况下能动员三十万骑兵力的能力。
除此之外，虏王叶济尔在王帐军精锐骑兵之外，还择选投降健勇万余人编制汉营为常备军。
如今东胡人在大同方向保持十余万骑——这十余万骑里，除了燕东诸胡内部征集的正兵、副兵、扈从外，归附叶济部的燕西诸胡，还都派了骑兵参加——也就意味着，这时候在辽地，在辽阳，东虏貌似空虚，却还有很强的军事动员能力，不容小觑。
对于这点，林缚通过高宗庭与李卓进行充分的交流——东虏即使能动员三十万兵马，但时间稍长，对东虏内部的经济破坏也将极大，大部分男丁都去打仗，生产就会荒废。东胡此时庞大，东西都是属国，使他们无法再完全靠劫掠为生。
事实上，东虏在掌握辽东之后，其社会生产结构就从渔猎劫掠为主，农耕为辅，渐渐转变成农耕、劫掠为主，渔猎为辅。崇观九年的大寇边，东虏举族征兵，最根本的一个目的就是要从关边掠夺足量的农耕丁口。
李卓率部北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也是想以拖制拖。即使东虏不从大同撤围，也要迫使其动员更多的兵力，在经济上先一步拖垮东胡，绝没有在辽西仓促会战甚至决一死战的心思。
李卓的这种想法，在庙堂之上没有市场，受到孤立。
为声援李卓，林缚与顾悟尘都上书议论燕山诸胡的形势，希望朝廷能重新评估东虏的兵力，进行恰当的军事部署。
林缚与顾悟尘的呈文自然是石落湖里，起了一阵涟漪，就渐渐没有声息。
林缚从别人嘴里，听到张协对他所呈军议的评价——“淮东小儿，侥幸得了几桩军功，就妄议起国事来了！”
而对虏兵里副兵与扈兵的存在，庙堂之上张协等人更是直接否认。在他们看来，给掳去的丁口，应思反抗、逃亡，哪有反过来为虎作伥，追随异族劫掠中原的道理？
时唯末世，清醒者总是少数，总是给孤立，而窃居庙堂者及崇观帝自以为英明，如今是一封上谕接一封上谕的催促李卓在辽西速战——对燕东诸胡这十数年来的巨大而深刻的变化，没有细致而充分的认识，不要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能保证燕山防线都难。
听林梦得说江宁风议也是如此，林缚更觉得前景黯淡，挥挥手，便结束了这次议事，要大家都先各自回去休息，他还留在官厅里静坐。
宋佳先帮林缚草拟给江宁的回函，片刻间就拟就，看林缚蹙眉想事，轻声说道：“淮东是不是应该要为燕北防线彻底崩溃作些准备？”
“你认为要做什么准备？”林缚问道。
宋佳说道：“李卓若败，朝廷仓促间不能迁都，势必会再召诸军进京勤王，淮东出不出兵？”目光炯炯地看着林缚，俄尔又大胆放肆的问了一句，“你愿意淮东将卒再为元氏流血牺牲？”
林缚抬头看向宋佳，看着她迷人的目光，有着寻常女人眼睛里看不到的异样光芒，对她那句大胆而放肆的试探无动于衷，只问道：“你就肯定李兵部在辽西会败？”
“李卓在东闽时有陈信伯在朝廷支撑，遂能与文庄公打个平手。如今站在李卓对面的敌人，除了东胡人外，张协、郝宗成等人无一不想把他往火坑里推，在庙堂之上孤立无援，他想再打个平手，难哉！”宋佳说道。
“你如何看淮东袭闽东事？”林缚突然转了个话题。
“燕山防线崩溃，诸胡铁骑南下在即，淮东若要求存，江宁不能亡，便要先一步打垮浙闽北进的能力。这是不管多么残酷，你都会做的事情，我一个小女子，能有什么看法？”宋佳说道：“便是我父亲，也绝不会赞同浙闽水师与淮东水军决战了。险胜无益，但若是败了，闽江口、钱江口、甬江口在淮东眼里将荡然无物，将成为淮东水军的后院门庭……你这次回来，我想应该是要对第二水营、第三水营进行扩编了，闽东、浙东受到的打击更加强猛烈吧！”
“哦！”林缚深深一叹，又点了点头，承认她猜没错。
淮东袭闽东、浙南，不会独漏过宋家，很显然，在淮东展示足够的实力之前，宋家也断无弃奢家而独守自身的可能。他原以为宋佳会心绪不安，没想到她看的到开。女人啊，女人的心思还真是让人费猜。
“这次回来，我要先去北面转一圈，你陪我过去？”林缚问道。
宋佳看了林缚一眼，说道：“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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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音滩船场正在全力赶造战船，第二水营、第三水营都将扩编到六营，正卒辅兵满员五千，淮东水军的总兵力将达到一万五千人。
海东行营也将增编一千兵员，主要是增加在海东地区的水军力量。
这么一来，要从工辎营抽调五千健锐。
不过工辎营同时会从安置流民里补充部分丁壮，保证扞海堤修筑事人力充足的同时，也保证淮东军的预备兵员充足。
比起短时间的民兵轮训，辎兵除了不拿武器作战与高强度训练外，编制、组织及营伍作息，都与正规军无异，也会一个月里抽五天进行军事训练。
工辎营的军官，除了从各军抽调一部分，也从辎兵里选拔一部分，军官们都有计划的送到战训学堂进行军事培训。
即使作为预备兵员，整编制装备上的兵甲，也要比流民军里所谓的精兵强些。当然，当前工辎营里的辎兵大多数都是投附过来的前流民军将卒。
辎兵的伙食虽然谈不上好，但每月还能保证两斤肉、四斤鱼、四斤蛋，米饭管饱的供应。
数万归附义军兵卒来崇州之时，个个都是瘦骨嶙峋，面黄肌瘦，这一年多时间以来，虽然训练加修堤劳作的强度很大，但在充分的食物供应下，几乎都能称得上健勇。长时间的营伍作息，也让他们习惯了淮东军的编制跟纪律。就算大规模抽丁补充各军，只要经过最初的适应期，各军的战力都不至于下降太多。
淮东要成体系，计划明年夏季之前完工的扞海堤意义非同小可。林缚有时间，总是要抽身去看看扞海堤的修筑情况，希望若是存在什么问题，他能很快的解决掉。
另一方面，林缚希望借修扞海堤的机会，将工辎营的编制扩充到十万人，已经不用等到扞海堤修成，就可以同时调用部分辎兵去加大垦荒屯种的力度。

卷九 逐鹿 第十八章 呵斥
在安排好水营扩编诸事后，林缚就沿扞海堤往北巡视，朔月初二在盐渎召见刘庭州、梁文展、肖魁安、胡大海等人。
最近令刘庭州头疼的，还是粮价的上涨。
在江淮诸府县，税赋征收早就实现了银钱化征收，在效率提高的同时，也就注定会受到物价暴涨暴跌的冲击。
从诸县征收上来的，截留一定比例，其余缴纳郡司，都以银钱结算，这也无所谓。但是七月江宁军议加征部分是充作军资的。受到粮价飞涨的影响，郡司要求各府司再加征四成的粮损，摊到淮东府头上，就是要多加征五万两银子。
同时刘庭州兼领淮东军领司使，负责以两万兵额的淮东军供应钱饷。郡司拨给军领司是以银钱结算，由军领司就近购入军粮等物资。如今刘庭州负责的淮东军领司衙门，要负责向驻山阳、睢宁、宿豫等地的驻军每月供应约一万三千石军粮及蔬菜、盐炭、肉类等物资，受物价上涨冲击影响很大。
郡司拨给军领司的银钱，实际购买力下降了三成——郡司摊到淮安府的加征，要补征粮损；但分发军领司的银钱，却不承担粮损，要刘庭州自己先想办法补足。
刘庭州一心为朝廷操劳，对岳冷秋也是言听计从，这时候也急得要骂娘。
就算粮价就此稳定下来，不再失控的上涨，这一来一去，他就要多筹十一二万两银子。下面的知县却不会体谅刘庭州的辛苦，一个劲地嚷嚷艰难。要是硬着头皮强摊下去，最终是落在农户头上还是占有大宗田地的田主头上，熟悉庶务的刘庭州掰掰脚趾头也能想清楚。
刘庭州也有些愧见林缚。早在七月中旬，林缚预见粮价有可能飞涨，曾明确以军司的名义下文建议淮东诸府县征税赋改银钱为米粮实征，以避免府县财政受到粮价飞涨的冲击。
对普通农户来说，缴粮比缴银还少一道卖粮的手续，倒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即便粮价飞涨，普通农户也享受不到好处，享受好处的，是占有大宗田地，掌握大量粮租的田主们。只要提前确定改银征粮，形成既定事实，以地方宗绅势力为首的田主们，自然也不会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刘庭州一直抵制林缚干涉府县事务，林缚七月中旬以军司名义所下建议函，淮安府除了梁文展所掌握山阳县执行外，在其他县都给视作废纸。
结果很明显，山阳县秋粮实征米粮十九万石（加公田收入），丝毫未受到冲击，甚至还享受到粮价上涨的好处。与府郡结算税粮时，山阳县实际少缴了近两万石米粮。
相比较之前，淮安府及其他诸县，在明年夏税征收之前，却要承受近十万两银子的粮损。
淮安府从马服案里也收到巨大的好处，使财政有所好转，刘庭州能勉强应付郡司追加的粮损，但军领司这边每月要短缺近六千两银子。刘庭州一边派人去郡司吵架，打官司，一边只能请林缚多宽容一二，给他多些时间筹钱粮。
林缚脸色阴沉，眉头紧蹙，压着声音，说道：“请刘大人亲自到军营，拜托将卒们勒紧腰带，就说军领司一时疏忽，没有提前意识到粮价会上涨，所以以后拜托大家吃饭时将裤腰带再勒紧三分……”
宋佳在旁边听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只是埋头抄录文牍。
刘庭州一张老脸却涨成酱猪肝色，羞愤难堪，却又不能袖手而走，还得忍声吞气的告求：“大人七月有所告言，下官未予重视，实在罪过。只是军领司眼下实在是艰难……”
“本官不干涉府县事，那些话，你爱听不听，随你的便，我奈何不了你。”林缚虎着脸，盯着刘庭州，拍着桌子训斥道：“但我要问你，郡司向淮安府追征粮损，军领司也应向郡司追讨粮损，两相抵扣，也差不多了……你却是怎么做的，拿淮安府节余向郡司补缴粮损，却要我替你承受军领司的粮损，你当我是好欺负的！”
刘庭州在淮安府的声望甚高，林缚与刘庭州不和已久，但以往相见时，都能以礼相见，此次却是拍桌子怒斥。
肖魁安与胡大海站在堂下，听着林缚拍桌子训斥刘庭州，更是连声音都不敢吭一声，更不消说帮刘庭州分辩了！
梁文展站在堂下，眯着眼睛养神，如今他身上给打上深深的淮东系印记，政绩再好，也没有升迁的机会。他也不急，这世道升迁去别地做官，远没有留在淮东稳妥。
林缚权势渐重，声望在淮安一时无两，刘庭州虽受他节制，但作为五旬年纪的资深官吏，也有些泥性子，给当场拍桌子训斥，也下不了台。刘庭州不能袖手而走，便冷着脸不说话，这气氛便冷在那里。
“刘大人虽说身兼淮安知府与淮东军领司使两职，但两边是分两个体系运作，便是宣抚使司与总督府负责的官员都是分开的。两边的粮损不能简简单单的抵扣，刘大人也是有苦说不出口……”淮东检校御史唐恩叔虽无意顶撞林缚，但气氛僵在那里也不是那么回事，在堂上能帮刘庭州说一两句话，也只有他了，“为军领司的粮损，刘大人上回还拉下官跑到郡司大闹了一场，王大人满口答应会补加银子，只是一时半会还没能及时拨下来……”
唐恩叔嘴里“王大人”是指宣抚使王添。
当世官府根本就没有多少应付财政危机的能力，王添此时正焦头烂额，各处堵漏补缺，淮东从来都是后娘养的，等王添将其他地方都补上了，也许会轮到淮东。
唐恩叔开口帮腔，林缚语气好了些，只是说话的内容还是不客气：“海陵的情况不见得比淮安更好，为什么海陵没有这些事？”
林缚这么说，刘庭州更是难堪。
比起刘庭州来，海陵知府刘师度更给视为没有立场的软面官。
林缚以举存的名义，向各县推荐了胥吏，淮东十一县最后都没能推掉。但在淮安府，在刘庭州的授意，军司举荐的诸多典吏，都给各县孤立，接触不到事权。在海陵府方面，刘师度不支持也不抵制，任各县自行掌握，所以情况有好有坏。
林缚七月中旬下文建议府县改银征粮，刘师度也是不支持不抵制，只说要全改很难，先改加征部分。
七月江宁军议，给淮东军司追加的钱饷，便是由海陵府承担，共计银十二余万两。海陵府诸县最先改的就是这一部分，也是将淮东军司举荐的吏员用于此事，将十二万两加饷银悉数改为米粮实征，共计十八万石米粮，所以这次受到的冲击要比淮安府要少得多。
肖魁安听到这里算是明白了，林缚如此盛怒，还是为七月下文到淮安府给忽视，以及军司举荐吏员在淮安府诸县受冷落等事不满，这是要逼着刘庭州低头。
想想也难怪，要是淮安府对军司的七月下文予以重视，哪怕是做到海陵府的程度，至少也能避免平白无故的承担五万两银的粮损。
不过刘大人也难做，肖魁安心里想，要是这次的态度软下来，低了头，以后又怎么抵制军司对府县事务插手？
“军领司怎么筹银子，我不管……但是，睢宁、宿豫、山阳诸军，要是因缺粮闹事，这责任，你们这里谁都担不下！你们好好思量去！”林缚虎着脸，带着威胁的警告堂下诸人，顿了一下，逐客道：“今天我累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议！梁大人稍等一下。”
嘴里说累，下令逐客，却要梁文展留下来议事，也太不掩饰了。
刘庭州脸色铁青，僵硬的作了个揖，先退了出去，唐恩叔、肖魁安、胡大海等人相继行礼告退。梁文展躬着身子，先恭送刘庭州、唐恩叔等人离开。
等刘庭州离开，林缚请梁文展坐下说话，叹了一口气说道：“刘庭州还是有能力的人，他都如此焦头烂额，可见其他府县的状况能糟糕成什么样子！”
“徐州更是艰难！”梁文展说道。
徐州那边，倒不是张玉伯没有能力，只是前年持续近一年的战事，使徐州的底子彻底的烂了。就徐州这种状况，却要承担陈韩三所部近两万兵马的给养，徐州怎么可能不艰难？张玉伯在徐州怎么可能不艰难？
张玉伯再艰难，林缚也断无支援他钱粮去接济陈韩三所部的可能！
这种情况下，徐州刚归乡的农户承担的赋税极重，逃户不断，以致在汴水以西地区活动的红袄军虽说接连给陈芝虎所部挫败，实力却一直没有给受到重挫。
柳西林率部随张玉伯进徐州之后，在林缚的授意下，就直接控制徐州东北地区的矿山，如今靠向山阳输送煤铁换钱粮，能撑住两千兵马的给养。
徐州的矛盾会越来越尖锐，除非能将陈韩三逐走！
但是，江宁方面不愿看到陈韩三再叛，淮东也不想陈韩三去投梁家，在没有其他良法之前，只能任眼下的情形拖下去。一方面是加强柳西林在徐州的军事实力，一方面是借孙壮所部压制陈韩三，使他短时间里不敢有什么异动。

卷九 逐鹿 第十九章 辽西大捷
“也欺人太甚了！”回到县衙后宅，胡大海替刘庭州愤慨不已，捶心击肺，言辞激烈，看情形，要是林缚站在他面前，他能冲上去咬两口。
唐恩叔看到过胡大海刚才在林缚面前跟着巴儿狗似的吓得不敢吭声的样子，所以对他此时的言态，也是淡然而视之。
肖魁安坐着，默然不语，心情也不好受。刘庭州对他有知遇之恩，虽说刘庭州有些做法他未必都赞同，但他对刘庭州忠心耿耿、矢志不渝——刘庭州给林缚如此训斥，他能有什么好心情？
刘庭州脸色很不好看，胡大海的话是他让心里好受些，但也没有无能到真靠胡大海的这两句就排遣掉心里的幽愤。
比起林缚恶劣的态度，更让刘庭州难受的，是林缚每一句训斥，他都无力反驳。
相比较府县这次受到的冲击，淮东军司主持扞海堤修筑这么大的工事，却丝毫没受到冲击。除了辎兵外，淮东军司还从周边屯寨的安置浮户招募力工，如今，直接堆在盐渎、建陵、皋城三县扞海堤修筑工地上的青年丁壮，没有十万之数，也相差无几。
淮东军司开给劳工的力钱是一个工两升半粳米，辎兵用度情况不堪清楚，想来不会比力工更差，也就意味着，淮东军司在修扞海堤一事上每个月的米粮支出至少在八万石以上。
他刘庭州凭什么跑到淮东军司面前去叫苦？
至于林缚大规模组织人手在淮东沿海垦荒屯种，有侵占盐区土地之嫌，张晏开始还三番数次的派人过来阻止、扯皮，这两个月就完全收敛，不再声张了。为何？无他，津海粮道完全是从粮商那里吸粮。
如今江东米价大涨，与山东粮价相比，利润已经很低。粮商虽然也不断的要求涨价，但淮东军司在这事上保持沉默，差不多垄断津海粮道约五分之二供应的黑水洋船社、集云社、林记都保持沉默，所以中小粮商只要能勉强维持下去，都不会闹出什么事情来。
但是事情也很明显，谁没事都不要惹淮东，不然林缚在幕后支持粮商集体要求涨价三成，户部官员跳崖的心思都会有。
津海粮道承担着京畿及燕北防线每年两百五十万石米粮的供应，津海结算米价为每石一两八钱银，在此基础上再涨三成，户部每年就要多筹一百三四十万两银子出来——还不如跳崖更干脆些。
刘庭州怀疑林缚真要下决心将他踢出淮安府，江宁或朝廷会不会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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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领司事关淮东军给养，事关淮东安稳，而今军领司职事并不让人满意，实是刘庭州刘大人心有旁骛之故，此时应使刘大人专司军领司之事。”梁文展说道：“想来朝廷跟江宁方面都会认真考虑此事……”
梁文展话说得客气，其实是建议军司直接将刘庭州从淮安知府的位子上踢掉。
林缚蹙眉思虑，问道：“淮安知府的位子，你以为谁合适做？”要是淮安知府的位子给安上更不对眼的人，还不如让刘庭州留着。
“刘师度刘大人。”梁文展说道：“刘师度大人治理海陵有政声，能来淮安，将是淮安乡绅士民之福……”
淮安府历来比海陵府要重要一些，刘师度调到淮安顶替刘庭州，也算是一小步的升迁。
只不过知府官为五品起阶的要职，大约是朝廷控制地方最重要的中枢要害——林缚以制置使之位妄图干涉知府级官员的任命，算是极大的逾越本分。
梁文展没有说谁来接替刘师度担任海陵知府更合适，林缚也没有吭声问——两人彼此都心思相通，当前除了林缚兼领海陵知府职事外，没有哪桩事情比这个更让淮东渴望了。
梁文展继续说道：“津海粮道受江东粮价增长所困，也许朝廷已经看到其中的艰难，也指不定还没有看到，大人怎么也应该呈文诉说一番，要是连苦劳都沾不上边，也太枉屈了……”
林缚蹙眉思忖，不管是不是由他直接呈文，想来朝廷跟江宁方面都不可能误解他们的意思。以津海粮道相要挟，以谋海陵知府一职，怎么看都有些赤裸裸了！
林缚没有立即就确认采纳梁文展的建议，只是点点头，说道：“我会认真考虑此事……”
又说了一些其他事情，梁文展才告辞离去。
“局势如此，倒容不得瞻前顾后了。”宋佳在他人面前，倒不急于开口说话，这时候将手里的笔管放下，说道：“即使要保津海粮道，也势力该你来领海陵府一职——崇州虽有些储粮，但供应津海粮道也仅够到明年春夏。”
“这话不假……”林缚点点头。
淮东储粮从七月就秘密进行，九月大张旗鼓，分官储跟民储两部分。官储以淮东军司为主，从淮东钱庄支借一百万两银，共储粮一百五十万石；民储以黑水洋船社、集云社、林记为主，储粮约一百八十万石。
淮东军司的储粮，主要还是用来满足淮东军需及各项工造以及屯寨所需，民储才是满足津海粮道的供应。在明年夏季之前，是海运的适航期，只要北方不出现大的变故，一百六十万石粮，都会在明年夏秋季之前运往津海。
眼下淮东军司以大局为重，压着不让粮商涨价，也仅仅能支撑到明年春夏——也因为包括黑水洋船社在内的诸多粮商，由于储粮及时，按照原价供应津海粮道，也有相当的厚利可取，甚至可以向中小粮商供应米粮，所以军司压着不涨价，也能承受，没有什么问题。
但等储粮运完，林缚再大颜面，也不可能让粮商心甘情愿的亏本供应津海粮道，届时就必须保证能有大量的廉价米粮来供应津海粮道。除了从海东运粮来之外，最好的办法，就是指望海陵府、淮安府明年的夏税秋粮能有相当数量的增长。
于公于私，都要将海陵知府的位子抢过来。
林缚从笔筒里将炭笔拿起，铺开一张纸，心里想着怎么用词才合适。
宋佳侍立一旁，也不言语，知道林缚是准备给顾悟尘写信。
要用刘师度顶替刘庭州出任淮安知府，林缚自领海陵知府一职，总不能一点不加掩饰，要给朝廷，给江宁留些颜面。如何操作此事，林缚自然要跟顾悟尘好好商议。
让别人帮着进言捅开此事，让顾悟尘在江宁跟岳冷秋、宁王府讨价还价，让事情有个商量跟缓冲的余地——得防备一下子闹僵了，彼此没有下台阶的余地，反而坏了大事。
林缚写完信，要宋佳帮他看过一遍，没有什么问题，才装入封函，加盖印戳。
正打算将侍卫唤来，派快马奔赴江宁送信，周普急冲冲拿了一封塘抄进来道：“蓟北军攻克松山，这是京师传捷塘抄……”
如今骑营承担起宿卫之职，林缚北上巡视，周普亲率五百骑卫随同侍卫。要是普通塘抄，周普也不会亲自拿了跑来。
林缚不喜反惊，将塘抄接过来，拆开细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听说李兵部在辽西获得大捷！”刘庭州兴奋的直接闯进来，门外侍卫阻拦不及，只能尴尬的跟进来。
从刘庭州脸上看不出他之前给训斥的晦气样，想来是给大捷消息鼓舞。
林缚挥了挥手，让侍卫退出去，不计较刘庭州等人直闯他的军帐。
京师传捷，驿骑会沿途吆喝，以鼓舞士气。所以好些人没有看到塘抄，倒也能知道辽西获大捷之事。
梁文展也随后赶来，他一时看不透辽西大捷对淮东形势的影响，神色有些困惑。
“刘大人，你看……”林缚将塘抄递给刘庭州，传阅诸人，他却坐回位置一声不吭。
“好啊，长乐匪南进蕲春，江东局势为滞，当有此大捷来鼓舞士气！”刘庭州一手拿住塘抄，一手用手指在纸上比读，眉飞色舞。
胡大海也顾不上规矩，将头凑到刘庭州的身上，也兴奋喝道：“好哉，妙哉！松山一役击毙、获俘逾万，而虏兵主力此时滞留大同，看来辽地指日可下了！”
林缚没有理会刘庭州、胡大海等人的兴奋，他将刚才写完的信件交给周普，说道：“速派人送往江宁！”
刘庭州一时不知道林缚有什么紧急信件要送到江宁去。
梁文展倒能猜到，但他心里疑惑，难道辽西大捷对整个局势毫无意义？
刘庭州也算是有见识的能吏，看他为辽西大捷如此兴奋，林缚心里连说一句话的欲望都没有，只是神色冰冷的坐在那里。
传捷塘抄是从京中传来，战况给修饰得太多，让人无法从中窥得松山一役的详情。即使塘抄如实转抄从北地传回的战报，松山城作为东胡王都辽阳的外围，城里兵民加起来才一万人出头些，也未免太少了一些，林缚是清楚知道东胡人动员能力的。
林缚更期待蓟北军北征能受挫而归。没有决定性意义的小胜，即使不是东胡人的陷阱，也只会使朝廷诸公的心思更加冒进，也才使征北军及燕冀置入更凶险的境地之中……

卷九 逐鹿 第二十章 猪鼠之辈
“松山一捷，似喜实危，国事唯难，庙堂诸公，当万倍谨慎，才是社稷之福……”
“何危之有？燕东诸胡丁不过十五六万，多半数精锐都陷于燕西，留守辽西不过五六万数，即便虏王使全民为兵，老弱妇孺杂凑一起，在辽西当面也不过得五六万弱旅。松山一役，毙其一万精锐，止剩四五万数更是老弱，又要分守诸城，当是我朝恢复辽东故地之良机！李兵部当乘胜追击，集兵击其王廷，毕功于一役才是正经。”
“燕东诸胡丁壮十五六万，然近十数年来，东征西讨，高丽、燕西诸胡皆臣服之，更掳得丁壮近百万之数。胡人举族皆兵，兵制与我大越迥然有别。其在燕西虽有十万余骑淹留难归，然而在亡国绝境之前，在境内悉发丁壮，再征十数二十万雄兵非为难事。仅得松山一捷，就妄言轻进，才是真正祸事之根本！”
“念你赵舒翰也是士林中人，没想到你也如此的少廉寡耻！崇观九年虏兵破边内侵，掳走三数十万丁口不假。然我大越之民，皆受礼仪之教，深怀朝廷恩义，王师到来，救其脱于水火，必然欢腾鼓舞。赵舒翰你今日却说他们会助纣为虐，到底包藏着怎样的居心？”
“赵某心可鉴日月，巴不得朝廷好，才来与你议论。松山之捷得来太易，才更要小心行事。”
“言穷辞尽，你竟诡称松山之失是东虏所设陷阱？真是笑掉人的大牙！松山之于辽阳，如临渝之燕京，皆门户要害之地。虏王要何等脑残，才会故意放弃门户要害之地？你当真以为虏王的心智如你一般？”
“呸，国事皆坏尔等臆淫狂妄之手，今日不察，悔之晚矣！”辩到这里，赵舒翰也是心火腾旺，也顾不得自己是匠学宗师的身份，厉声呵斥，直欲将这些痴心妄想、轻狂冒进的士子当头喝醒。
“哈哈……”余辟疆放声而笑，环视左右而道：“尔等请看赵兄气急败坏之状，可有半点厮文？王师刚获大捷，普天同庆之事，却给他说得如此晦气，尔等说他是什么心思？莫非是受到东虏的好处不成？”
这里是藩楼进门的大厅，原为歌舞伎献艺搭建的小台子，此时正成为赵舒翰与余辟疆当众争辩北事的辩论台。台前拥满士子酒客，然而就当前的气氛，赵舒翰完全给余辟疆压制住。余辟疆每出言，台下皆鼓掌叫好；赵舒翰每有议论，台下喝倒彩一片，偶尔还杂有冷嘲热讽。
“你！”赵舒翰见余辟疆血口喷人，气得直欲喷血，张口要辩，冷不防从斜里闪过来一团黑影，来不及闪开，却给一盘韮菜炒蛋泼在胸口。他愣怔一下，却听着堂下有人讥笑：“滚下去吧，长他人志气的胡狗！”
藩楼之内，满堂哄笑，哗声大作，士子酒客纷纷涌上来，要将赵舒翰轰赶下来。
赵舒翰气得大咳，痰杂血丝。
这会儿从里间走来两名随扈打扮的壮汉，挤进里面将气得快要失去理智的赵舒翰护着出来，在他耳旁轻语：“顾大人在里间，请赵先生不用理会这些轻狂子！”
听说顾悟尘在里间，赵舒翰心绪才稍定一些，稍理了理袍裳，也顾不上身上的污渍，随人往里面的酒阁子走去。
余辟疆见赵舒翰狼狈而走，更是得意洋洋，扬声说道：“李兵部何等人哉？崇观十年，他接掌兵部，言五年平虏事，其见识倒不及纸上谈兵的赵兄哉？我劝赵兄一句，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了！”
赵舒翰心间愤恨，仓惶而走，进了酒阁子，将门扉掩上，还能听见外间的哄笑声。
却是顾悟尘与国公爷曾铭新在此间饮酒，赵勤民与孙文炳等人陪同。
曾铭新见赵舒翰还是一副气坏的样子，好言安慰道：“心如顽石，点不化就是点不化，赵先生何苦跟他们争辩？他们要是有用，国事何故沦落到这种地步？”请赵舒翰落座。
老国公爷如此说，赵舒翰心情才稍好一些，给曾铭新、顾悟尘行过礼坐下，仍是忧心忡忡，说道：“风议如此，要是朝廷不能看清形势，催促李兵部再从松山仓促进军攻辽阳，形势就危险了！”
顾悟尘也不愿将更机密的事情说给赵舒翰听，只是说道：“朝廷诸公都有谋略，会谋定而后动，我们就无需太过担心……”又与孙文炳说道：“你陪赵先生在此间稍坐片刻，莫要让赵先生跟外面那些轻狂士子争辩了。”
“是。”孙文炳点头应道。
顾悟尘与曾铭新已经是饮酒多时，桌上是杯残酒尽。
赵舒翰与余辟疆议论，他们也是从头听到尾。不管怎么说，赵舒翰都是林缚在江宁竖起来推崇杂学匠术的宗师人物，顾悟尘也不能任那群无知之辈在外间如此侮辱他，见场面有失控之势，便让人将赵舒翰请进来。
顾悟尘朝曾铭新拱拱手，说道：“国公爷，悟尘另有事务在身，就不多打扰了……”
曾铭新是与汤浩信同辈人物，勋爵又显，顾悟尘虽权柄在握，对他还是居晚辈之礼。
“好说，国事维艰，不能耽搁你的时间。”曾铭新说道：“我闲来无事，便留在这里打发时间……”
顾悟尘与赵勤民在诸随扈簇拥下离去，曾铭新让人将残席撤走，再换新酒上来。
没有顾悟尘在场，赵舒翰说话随便些，问孙文炳：“淮东如何看待松山大捷？”
孙文炳虽无正式的官职在身，却是淮东在江宁的代表人，所以才有资格在曾铭新、顾悟尘跟前陪席，自然也知悉机密。
孙文炳摇头苦笑，说道：“余辟疆此谓江宁名流，乃余心源之子，又在江宁都察院任职事官，他都如此见识，江宁满城士子狂热如斯，赵先生以为淮东能如此看待松山大捷？如今只能指望李兵部在辽西能抵挡住压力，守住松山城到明年春后辽东湾解冻，便是真正的大捷！”
听孙文炳这么说，赵舒翰看向曾铭新。
曾铭新老脸悲凉地摇了摇头，已经不是悲观，而是绝望了。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李兵部能认清形势，坚守松山待到明年春后，国公爷为何还如此悲观？”赵舒翰焦急问道。
曾铭新挥手让随扈都到外面都守着，才说道：“君明臣贤，才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美谈。如今第一个想打的就是宫里那位，李卓又如何‘君命不授’？李卓孤柱难支大厦将倾！”
要说对蓟北军的影响力，长期任监军使又兼军领司使的郝宗成并不在李卓之下——以崇观帝的狐疑性子，又怎么可能放手让李卓独掌蓟北军？李卓都不能独立掌握蓟北军，又谈什么“君命不授”？
“张协、陈信伯等公，小心筹谋社稷，应不是轻言冒进之辈，郝宗成也非冒进之人啊！”赵舒翰说道。
“有一种人，败则胆怯如鼠，胜而轻狂愚蠢如猪，没有自知之明，更无知敌之明。”曾铭新说道：“舒翰，你觉得能将社稷江山寄望在这样的人身上吗？”
曾铭新以国公世爵冷眼看了大越朝一个多甲子，官场上有什么龌龊事他看不透？
赵舒翰听曾铭新竟也如此悲观，顿觉浑身冰凉！
此刻，外间又哗然声响，孙文炳走过去将门窗稍打开些，听见余辟疆在外间慷慨议论国事：“此际，朝廷当令大同守军不惜一切代价拖住燕西之敌；令登州水师学淮东侵袭之术，奔袭辽东，直捣敌后；再命副帅率驻守临渝之精锐，与进占松山的李兵部合兵，对虏兵王廷辽阳，予以致命一击，或围而不攻，待燕西虏兵回援，以逸待劳而溃击之……大越中兴之治，即日可期！”堂下叫好声连连，直夸余辟疆说兵如神，当为副帅之选。
“副帅？”孙文炳与曾铭新面面相觑，想不到余辟疆等人心里已经有找人替代李卓的念头。
这瞬时，酒阁子内外，冷热如此的鲜明！
※※※※※※※※※※※※※※※※
冷夜长街，杨朴率随扈拥着马车而行，赵勤民陪同顾悟尘坐在宽敞奢华的车厢里，帘子掀开一角，让马车角挑着的马灯透光进来。
“辽西形势不明，淮东欲讨海陵知府一职，会不会太急切了些？”赵勤民轻声问道。
赵勤民此时所说的便是林缚写信与顾悟尘商议谋海陵知府位子的事情。
顾悟尘陷入沉默之中。他流放边地十载，对燕东诸胡了解颇深，但要说虏王以松山城为饵，他还是很不确定。
松山之于辽阳，便如临渝之于燕京。若说大越朝要诱敌深入，谁敢拿临渝险地做诱饵？
要是松山大捷的战果最终保住了，这一役打得东虏元气大伤，北线就将缓过劲来，朝廷就能够从北线抽调大量精锐南下。林缚此时还拿津海粮道强讨海陵知府之职，等北线缓过劲来，朝廷怕是会第一个来削淮东的兵权？那时就弄巧成拙了！
在赵勤民看来，形势未明，淮东不应该没止境的试探朝廷的底限。
赵勤民见顾悟尘长久不语，知道他心里也是矛盾，便说道：“要不我到崇州走一趟？”
“也好！”顾悟尘委实难以决定，心想让赵勤民走一趟，能劝林缚暂时放弃谋海陵知府的心思最好。林缚年纪还轻，有封侯拜相的机会，不应该急于一时。

卷九 逐鹿 第二十一章 断粮
朔风劲吹，赵勤民掀开车帘子，雪花直往车厢里灌，刮到脸上生疼。
大堤那头有一群人走来，衣裳褴褛，在风雪交加的大堤上，就像一群乞丐。扞海堤这时候自然不会有大群乞丐出现，赵勤民只当是修堤的苦工，不在意的将车帘子阖上，心里想着怕是到夜里才能赶到盐渎县见到林缚，盘算用怎样的说辞，才能劝说林缚放弃焦急取海陵知府官位的心思。
“赵先生在车里？”
马车又沿堤内道前进了一阵，给人挡下来，赵勤民听着有人站在大堤大声问，他听着声音有些熟悉，掀开车帘子里探头看去。
那一群乞丐的人群里，为首的不是别人，却是淮东军司工辎营指挥使孙敬堂。看他此时的样子，怎么也无法将他跟手握数万辎兵的大人物联系在一起。
“啊，原来是敬堂，我还以为是谁呢。”赵勤民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这般样子？”
孙敬堂看了看自己，棉袍子从泥地里滚过似的，乌漆抹黑，腰间系了草绳，头发也散发，跟乞丐似的，笑着回赵勤民：“跌了一跤，滚下大堤，弄得一身泥水，赶着过来见赵先生你，没来得及回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衫，让赵先生看了笑话了！”
孙敬堂是河帮出身，自幼习武，孔武健壮，身边又有侍卫相随，大堤顶上的道路虽然还不能算平整，但也有三步多宽，孙敬堂竟然从堤上跌倒，可见他有多不小心……
赵勤民也不再细问，看着孙敬堂从堤上半走半滑的下来，也忙下马车，问道：“制置使可在盐渎县里！”
“真是不巧，崇州派人报信来，大人已动身去山阳。我派人去追了，也不晓得能不能追上。”孙敬堂说道：“怕赵先生走冤枉路，我先赶过来。要不先在延清休息一夜？明早应该能知道确切的消息。”
这么大的风雪，除了扬子江、淮水这样的大河没有结冰外，淮东境内中小河流大多结了冰，行不了船，传信都是靠快马。也幸亏沿着扞海堤先修了一条大道，能从鹤城直接北行，不然要走更多的冤枉路。
“那就在延清歇一夜吧。”赵勤民也是客随主便，这时候追赶去山阳县，太辛苦，他坐在车厢里，也觉得腿脚僵冷，辛苦得很。又问孙敬堂，“大雪天气，这造堤事怎么没有停下？大冷天，土都冰实了，眼睛看着都觉得辛苦，这大堤上辎兵与力工会不会有怨言？”
“还行，倒也没有大碍！”孙敬堂轻描淡写地说道。
实际情况却非如此。崇州今年是少有的大寒，这样的风雪天气，他这副经年苦熬的身体都觉得辛苦，才不小心失足跌下大堤。
北线危急，谁晓得什么时候突然间就大厦倾坍？扞海堤早一日修成，数万辎兵就能早一刻脱身——眼下的局势，什么都不好说，再辛苦，也要想尽办法能提前准备好一切。
对于普通将卒来说，只要官员、将领都能同甘共苦，只要物资供应能够保证，能吃饱饭，能穿上足够的御寒衣物，辛苦一些，倒也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泥土冻实了，冬季的干草也多，烧热水浇透，取土也方便。再说崇州再寒，也要比北方好许多，只要御寒衣物穿足，食物充足，不会出现大规模的冻伤。
也不单是这边辛苦，淮东诸人，有几人在这时候能歇下的？还不都是在跟老天爷争时间！
赵勤民冒着风雪，随着孙敬堂登上大堤。
大堤上风雪更大，但视野更远，能远远看到堤上堤下辎兵、力工无数人在正在风雪下干劲正足——这样的气象，谁看了都心生豪气。赵勤民心里感慨，大概也只有淮东能有此等气象吧。
这时候有数骑快马从北面驰来，看衣甲是林缚身边的骑卫，孙敬堂与赵勤民往前迎去，领头的却是军情司指挥参军张苟。
“大人得知江宁来人到北面来汇合，他随后便会赶来。大人要我先行一步，希望孙大人派人截住江宁来人，免得错过去！”张苟下马来，手脚并用上的爬上大堤，跟孙敬堂汇报道。
“这位便是从江宁赶来的赵先生……”孙敬堂替赵勤民、张苟互相介绍。
赵勤民看张苟穿着厚甲爬覆了冰雪的大堤，手脚十分的敏捷，就知道是一员武将，听介绍才知道是淮泗战事期间归附的降将，心里暗想，林缚用人怎么不提防一些，淮阳正打得紧，就不怕这些降将跟红袄女暗中勾搭？
看到赵勤民对张苟的态度有些冷淡，孙敬堂也只是笑一笑。
淮东能如此局面，有大半都是林缚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功劳。不要说其他的，按照官场上那一套，即使西河会不犯事，孙敬堂一个帮会出身的人物，便有天大的才干，也少能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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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簌簌的打着车厢，林缚这时候唯有在路途上才能抽出些时间来休息。
用车太勤，路况又说不上好，出来时三辆马车，北行巡视大半个月，这时候又只剩一辆马车完好。
林缚与宋佳挤在一辆马车里，百余骑卫冒着风雪护卫马车南行，赶去跟赵勤民汇合。
林缚肆意的躺着，看着掀开帘子的车窗外，风雪狂乱，就像眼下的时局，让人看不透！
宋佳拘束的坐在角落里，要是睡熟了她也许会放肆些，这时候倒是怕贴到林缚的身子上，正在看着林缚脸上愁云似阴。
赵勤民为何而来？这不难猜——顾悟尘不支持林缚这时候去抢海陵知府的官位，所以才会派赵勤民过来劝说，不然的话，他们翁婿二人之间派人互通信函即可。
然而林缚此时十分迫切想得到海陵知府的官位，越快取得，对淮东的形势将越有利！
但林缚这时候要取得海陵知府的官位，必须要得到顾悟尘的支持才行，强取的话，事情很可能会变更糟糕。
很显然，顾悟尘对北线形势还存在一丝侥幸，所以不愿意林缚这时候一而再的去试探朝廷的底线。
宋佳心里暗道，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给赵勤民开口的机会，但是也避免不了会让淮东与顾悟尘之间产生隔阖。
宋佳胡思乱想着，很快就有骑卫回禀，孙敬堂陪同赵勤民在前面的工棚等候。只用一炷香的时间，骑队快马打鞭，便拥着马车抵达延清南面的工棚，与孙敬堂、赵勤民汇合。
“赵先生一路上辛苦了。”林缚整了整衣裳下马车，跟赵勤民寒暄。没有等赵勤民开口，便问，“关于辽西大捷，江宁有什么风议？”
宋佳不愿意给外人看到她与林缚同乘马车，特别是赵勤民要算夫人的娘家人，她便留在车里不出来，也许赵勤民根本就不会在意林缚身边有个女扮男装的女子陪着。
赵勤民见林缚脸面粗糙，唇上蓄了短髭，也许是没有时间打理，却有一股子彪健之气。见林缚抢着说话，便知道林缚应该是猜到自己的来意，抢着说话来堵他的口舌，心里有所不悦，也只能先回答林缚的问话，说道：“江宁风议有些轻狂，非持重之道，听听便罢……”
“嗯。”林缚应了一声，压着嗓子悲声说道：“若仅仅是士子风议也就罢了。可惜朝廷诸公也多顽固不化，死到临头，却听不进旁人半句话——如今看来，北线局势已无挽回的可能！”
“或许不需这么悲观……”赵勤民说道。
“赵先生觉得我是悲观？”林缚反问道，没等赵勤民回答，又说道：“最好的结果，就是李兵部能在松山城坚持到明年春后，淮东水师北上接援。最坏的结果，燕京这次都未必就能保住！”
“啊……”赵勤民心里虽然觉得林缚多少有些危言耸听，但过来时也没有想到林缚会说这么重的话，想劝他放弃谋海陵知府官位的话反而给堵在嘴里说不出口。
气氛有些僵硬。
这时候北面有一队骑兵拥着一辆马车打马过来，马队行速很快。不管是不是在淮东境内，有陌生马队如此快速接近，林缚的骑卫都会做出反应，周普带着人迅速驰过去拦截。
宋佳也好奇的下了车走到林缚身边，与林缚、孙敬堂、赵勤民等人站在工棚前，看着马队驰来方向。过了片刻，却见周普陪同曹子昂先骑马赶来。马队拥着马车缓行过来。
曹子昂脸色憔悴，一看就知道他是风雪兼程，赶了很久的路过来，中途没有休息过。
赵勤民心里一惊，在淮东，曹子昂与傅青河、秦承祖、林梦得三人并立，是林缚的左膀右臂，此时应在山阳替林缚主持北线的军务，他如此仓惶的赶来见林缚，莫非是北边出了天大的事情？
曹子昂跟赵勤民拱了拱手，说道：“赵先生来淮东做客了……”也不顾赵勤民在旁，就附到林缚身侧耳语。
赵勤民看到林缚脸色大变，心里更是吃惊，能令林缚脸色崩变，绝不会是什么小事。
林缚顾不得跟赵勤民解释什么，只吩咐孙敬堂：“敬堂陪同赵先生先去延清，我稍后就会过来。”
赵勤民心里十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林缚如此明确要将他支走，他也不能赖脸留下来。坐进马车，在孙敬堂的陪同下，先北行去延清堡。与马队相错而过时，赵勤民掀开车帘子，看了马队簇拥的那辆马车一眼，心里想，堵得严严实实，里面坐着的是谁？
林缚也万万没有想到高宗庭会从辽西赶来见他，高宗庭这时候来淮东的消息绝不能泄露出去，不然李卓有一百张口也分辩不清楚，难怪曹子昂会亲自护送他过来。周普率领骑卫散开警戒，将无关人等都从工棚驱走。
一路南行吃尽苦头，已是十分疲弱的高宗庭，衣裳褴褛，比流民、叫花子好不了多少，便是给别人看到，也多半认不出他便是高宗庭。
高宗庭看到林缚第一句话便说：“李帅托我捎封书信给你。”从怀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布。
宋佳站在一旁满心狐疑，任她机智过人，也猜不到高宗庭此时来淮东的用意，但看高宗庭神色，辽西应该还没有大变。就算有什么大变，高宗庭只身潜来，也不可能比驿骑传信更快。
却见林缚打开白绢布，仿佛给蛇咬了一口似的，将白绢布丢掉。
宋佳看到落在地上的白绢布，上面只写着两个刺眼的血书大字——“断粮！”

卷九 逐鹿 第二十二章 君王天下事
骑兵在风雪里散开警戒，简陋工棚的茅草顶给大风吹得吱呀作响，不断有茅草给吹起，夹在无边风雪里向远处飘去。
那方白绢布就落在雪地上，“断粮”二字血书，格外的刺眼！
高宗庭一路南行，吃尽了苦头。大腿因骑马给磨得血肉模糊，直到山阳才上了伤药，换坐马车过来。他此时须发凌乱，衣裳褴褛，容貌比乞丐好不了多少，体力更是透支得厉害。要不是曹子昂在山阳拿老参给他喂药，他能不能支撑到延清还是两说。
此前京师就传有谣言说李卓意图不轨，近来因松山之捷而告瓦解，但要是高宗庭此时秘密来淮东的消息泄露出去，李卓有一百张嘴都洗不清意图不轨的嫌疑。
林缚没有去捡地上的血书，甚至没有看高宗庭那憔悴不堪而将期望都寄托在淮东身上的眼神。他负手望向工棚外的鹅毛大雪——视野给风雪遮住，望不出三五十步远，甚至外围的骑兵只有模糊的影响在晃动。
曹子昂欲言又止，颓然放弃，站在一旁不语片言。
宋佳看了看地上的血书，又看了看林缚稍显削瘦的背影。
断粮，怎么断？
津海粮道维系京畿命脉，即使因为“意外”而中断，京畿储粮及设在昌黎，给郝宗成掌握的蓟北军领司所掌握的粮草，尚能支撑一两个月。
朝野内外，绝大多数人认为一劳永逸的解决辽地边患是唾手可得之事。若仅仅是因为“海难”、“粮商哗闹”或“高丽人袭击”等等意外事件而造成的粮道中航，朝廷在要求淮东军司及登州水师协力恢复粮道畅通的同时，多半会更加迫不及待的催促李卓从松山对辽阳用兵。
即使淮东提出种种要挟也不成。
不要说江宁这边了，燕京那边都很可能会捏着鼻子先认了淮东所提出任何条件——便是粮价涨三成、五成，一个月多出来的粮银不过十几二十万两，户部撑不过一年两年，一两个月还是能撑住的。
即使林缚这时候以津海粮道来要挟裂土封王，朝廷也可能会先答应下来——但是朝廷更会将所有的希望都压在辽西一战上，希望彻底解决辽地边患之后能腾出手来收拾淮东这些尾大不掉的权宦军阀。
除非淮东干脆利落的切断粮道，明确要挟朝廷放弃在辽西的军事冒险。
淮东这么做，也许能从覆灭的边缘挽救蓟北军，也许能避免燕北防线在顷刻间崩溃，但是淮东将承担怎样的后果？
千夫所指之国贼也！
撕破脸，津海粮道无法维持，李卓退兵之后，朝廷熬过这个冬天的第一桩事很可能就是迁都江宁。
淮东将是帝都南迁之后，元氏第一个要拔除掉的军阀势力。林缚要想保命，只能率众人撤出淮东，退到海东去……
啊，海东！？宋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海东是林缚给自己留的退路吗？
难怪李卓这时候竟然认为林缚会配合他行釜底抽薪之计，天下间能看透林缚布局的，还真没有多少人。
林缚会做什么选择？会为元氏江山，会为天下苍生，放弃好不容易经营到如此规模的淮东基业吗？
傅青河、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等人会怎么看这事？他们会认同林缚做出的任何决定？
……
也不晓得过了多久，林缚缓缓转回身来，看着高宗庭，问道：“高先生，你告诉我，我从淮东撤走，元氏有机会恢复中兴之治吗？”
“断粮”二字血书包含的信息太多，但对于林缚、高宗庭、曹子昂等人，已经不需要用过多的语言去解释什么。
宋佳知道林缚不会为腐朽的元氏牺牲什么，元氏能恢复中兴之治，天下苍生则能不受离乱之苦，为天下苍生计，林缚倒是愿意先断粮再退出淮东——可李卓有把握助元氏恢复中兴之治吗？
高宗庭嘴唇嗫嚅着，手搓着绽露絮头的棉袍子，林缚的眼神锐利、深邃，与问题直接压在他的身上，有如千钧之重。他艰难，无法回答，喉咙子里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却终于说不出一句话来。
“麻烦高先生带三个字给李帅！”林缚盘膝而坐，将白绢布捡起摊在膝上，拔出腰间短刀，割破右手中指，歪斜写下三个血字——“清君侧”！
比起“断粮”二字，“清君侧”这三个血字更让人触目惊心！
“清君侧！”高宗庭没有接林缚递回的血书，看着白绢布三个血字，脸上露出的不是惊讶，而是苦笑。
宋佳心里暗自盘算，林缚立时放弃南线攻势，从淮东集结精锐北上，与津海军合兵，可得两万精锐步卒，三千精骑。虽说燕京大营有八九万兵马驻防左右，但只要李卓肯配合，以攻打辽阳为名，调出部分京营兵马去加强大同、临渝方向的防守，林缚率精锐兵马从津海登岸，成功进入燕京“清君侧”的可能性不低。
李卓再迅速囚禁郝宗成等人，掌握蓟北军，淮东迅速将工辎营编伍成军，兵马能迅速扩充至七八万之多，能彻底控制包括维扬府在内的淮东局势。顾悟尘控制江宁水营，林庭立控制东阳军，董原、陈芝虎都是李卓的旧部，他们即使不会立即做出选择，也多半会选择观望——那岳冷秋、张希同就没有在江宁另立新帝的可能。
接下来就是跟梁习、曹义渠进行妥协……
当然了，这只是理想状态，也许突然性大厦崩倒，不过也不会比“断粮”的后果更严重。
宋佳见高宗庭不接血书，心里一叹。
曹子昂在旁边也看得明白，高宗庭的神色无疑表明他曾向李卓献过此计，心里想，李卓要是能狠下心用此计也就不是李卓了！他说道：“北地形势未必无解。早则两月，迟不过三月，辽东湾便会春暖冰融……”
“希望如此！”高宗庭艰涩地说了一句话，曹子昂这么说只是宽慰之语。他又朝林缚作揖而拜，说道：“还要麻烦淮东备船送我去津海……”他想从津海上岸再去辽西跟李卓汇合。
林缚欲言又止，他希望高宗庭能留在淮安，但看他的心意坚定，这样的话他就开不了口，颓然地挥了挥手，跟曹子昂说道：“子昂，你安排吧！”
曹子昂搀扶高宗庭上马车，与林缚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带着数十骑卫，往来时路走去，很快就消失在风雪之中——淮泗的局势也紧张，曹子昂不敢离开山阳太长时间。
林缚这时没有心情见刚去延清的赵勤民，他爬上马车，将周普喊到身边来，说道：“过了今夜，明天再去延清……”钻进车厢里，有心力交瘁，疲竭之感！
林缚也不说去哪里宿夜，只要今晚不去延清见赵勤民就成。天渐黑，周普便带着骑队西行，到建陵县驻营，又派人去延清通知孙敬堂一声，让他找个由头蒙赵勤民一下。宋佳也跟着钻进马车里避风雪。
西行顶着风雪走，骑队走得很慢。
林缚在车厢里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醒来时，还没有到建陵城。天色尽黑，车窗外风雪怒号，一觉没有让他恢复气力，却越发的疲惫不堪，身子发寒，额头却烫得厉害，许是病了。
林缚这一病，让宋佳、周普等人慌了手脚。林缚是习武之人，筋骨苦熬，轻易不会生病，要是生病反而比寻常人要麻烦。
周普要派人去崇州请医官过来，林缚没有同意，只说自己没有那么娇贵，去建陵歇一晚便好，但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打冷战。
宋佳想起林缚替汤浩信守墓时所说的话，当世对林缚影响最深的，除了汤浩信外，大概就是交往算不上多深的李卓了——李卓要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绝境，怎么可能让高宗庭携血书过来见林缚？
林缚为淮东计，拒绝配合李卓行“断粮抽薪”之计，林缚内心所受的打击，比外人所想象的要重。
若说枭雄，林缚也许还没有资格称枭雄，他心不够黑，手段不够毒辣，心头的牵挂太多——也许这一关熬过去，林缚心头就没有那么牵挂跟顾虑了吧？也许这是林缚胜过别人的地方。
天下间也许就不缺心狠手辣的枭雄。
宋佳将打冷战的林缚搂在怀里，要用带幽幽香气的体温让他感到暖和一些。
林缚病了的身子虽不好受，头也昏沉，但脑子还不至于烧糊涂过去，躺在宋佳的怀里，轻轻吟唱：“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灸，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宋佳倒不晓得林缚这是在念别人的词句，听他轻唱，词句里豪气虽足，但凄凉哀伤之意充斥其中。心想他是在说李卓吧？唯有李卓心里所念的才是“君王天下事”。想想李卓对元氏满心死而后已、鞠躬尽瘁的忠诚，将会有怎样的结局？

卷九 逐鹿 第二十三章 雪夜话淮王
赵勤民在延清等了一夜，虽说有孙敬堂作陪，心里也满是不舒服。他更不知道淮东有什么能让林缚脸色崩变的大事瞒着他。他心里虽说不满，但也知道他仅是顾家的客卿，也没有将不满表现在脸上。
次日传来林缚在建陵病倒的消息，林缚在江宁就有过装病的先例，赵勤民心里自然是不信，他在孙敬堂的陪同下，赶到建陵与林缚见面。
建陵是海陵府东北角上很不起眼的一座小县，城周长两里许，经年失修，版筑的土墙有些残破，城门上的铜钉子也缺失许多，城门楼子覆着皑皑白雪。
林缚倒是要求淮东两府十一县都要整顿兵备，修缮城池，不过这些跟地方财力相关，府县筹不出银子来，军司一时也补贴不了这么多，修缮城池的事情只能拖下去。
赵勤民进了城，到林缚下榻的馆驿，才晓得林梦得、秦承祖等人都从崇州赶来，小夫人小蛮还特地从崇州赶来伺候林缚。
林缚在建陵歇了两天，人恢复些精神，请赵勤民进来，要小蛮亲自伺茶，说道：“赵先生难得过来，我也没有抽出身来招待，真是怠慢得很。梦得叔恰好要去一趟江宁，可以代我送一送赵先生……”
见林梦得会亲自到江宁解释此事，赵勤民心知林缚对海陵知府一职志在必得，也不再坚持劝说。即便顾悟尘对林缚的固执会有意见，会有不满，但他们毕竟是翁婿，他何苦挤到中间做恶人？
送赵勤民进馆驿休息，林缚身上穿着皮袍子御寒，仅让秦承祖、林梦得、周普等人在暖阁子里陪他说话。
“能说服江宁那边配合着行事最好。”林缚压着声音，对林梦得说道：“要是意见不能统一，那也只能先照我们自己的安排来进行。我写好的几本折子，你都带在身上，见机行事……”
几本折子，一是向江宁吏部，总督府及宁王府，弹劾刘庭州兼任军领司使失职之过，与淮东军司不肯配合，林缚以退为进，举荐刘师度接替出任淮东军领司使，总之是要海陵知府的位子空出来。二是向江宁户部，总督府及宁王府申诉江东粮价大涨，使津海粮运之事，成本大增，商民生怨，若朝廷再不事安抚，怕有断粮之虞。
这几本折子呈上去，岳冷秋、张希同等人自然就能明白林缚谋取的是海陵知府之位。
但要是由淮东自个儿将这个意图捅开，就有些太生硬。首先还是要说服顾悟尘愿意配合淮东行事，实在不行，那就只能开口硬讨了。
走到这一步，除了跟宁王府一系的矛盾会更尖锐，东阳系内部的分歧也会更刺眼，暴露在外人面前。
谁也不清楚辽西战线将告崩溃，诸事都宜争在前头。这边商议完毕，林梦得也顾不上天色将黑，就直接从建陵动身赶去江宁。
在林梦得之前，吴齐已经动身北上，初步是打算去津海坐镇，甚至有可能亲自潜入京中观望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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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勤民看着雪地远方的如血夕阳，知道赶夜路即使是坐在马车里也会十分的辛苦，心里有百般不情愿，也只能随淮东安排，跟着林梦得一起上路。
很快，马队就驰入静寂、没有边际的夜色里。
马车头角上挑着淮东特制的马灯，随着车辙摇晃，昏黄的灯火混着寒冷的空气，从车窗外透进来——三十余骑随行护卫，踏雪而行的马蹄声散而不乱，在静寂的雪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赵勤民心里感慨，林梦得位居淮东军司长史，列从六品，江东郡官衔比他高的一抓一大把。依制，五品以下的官员将领出行只能带四名随扈，只是这年头有权有势都不再理会这些，但出行动不动就一队骑兵护卫，江东郡还真没有几个人。
幽暗的灯火透进来，赵勤民看着林梦得夹染霜白的鬓发，问道：“梦得兄今年还没到五十吧？”
有些话，赵勤民在林缚面前不方便说，但在林梦得面前，他就没有那些顾忌。
“只比勤民你痴长两岁。”林梦得笑道：“只是头上的白发要比你多得多……”
“淮东之事让你太操劳了。”赵勤民笑应道：“不比我在江宁悠闲自在。当然了，梦得兄是有大志向的人，也不能学我在江宁胡混日子。”
“什么志向不志向。”林梦得说道：“勤民替顾大人筹谋算计，怎么能算胡混日子？只是我智薄识微，不比勤民你大才，寄望勤能补拙，所以多添了些白发罢了。”
“要说大才略，大志向，世间倒无几人能比制置使。”赵勤民说道：“我在江宁，就曾听人议论，制置使大权在握，堪比淮东王，要是这次能顺利获任海陵知府，倒是更名副其实一些了……”
林梦得警惕地看了赵勤民一眼，警惕之色在脸上也是一闪而过，转眼看向窗外的风雪，淡然笑道：“村言野语而已，听了只是徒增困惑。大人一心念着民生社稷，有些急躁些，也是有感形势急迫……至于权柄什么的，换了勤民你，人活一世，也不外是求个荫庇子孙……”
顾悟尘这时候绝对不会支持林缚割据淮东的——这也是顾悟尘这次不支持林缚强取海陵知府的根本原因。
顾悟尘身为江宁兵部侍郎，他的权势直接来自于大越朝廷体系之内，便是江宁水营，他完全不可能依靠杨释一人就掌握之。整体上，江宁水营还是忠于元氏朝廷的一支武力。
便是顾嗣元、陈元亮等人在青州有些势力，也过于薄弱、分散，眼前只能借着朝廷的大义，将梁家的触手挡在青州之外。真要有什么野心，青州内部就会先暴露出很多致命的矛盾出来。
林庭立虽然对东阳军的控制力很强，但林庭立本人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野心，包括林续文在内，他们现阶段都不会支持林缚割据淮东，与元氏朝廷尖锐对立。
在林梦得等人看来，唯有元氏朝廷顷刻间崩溃掉，顾悟尘、林庭立、林续文等人都失去效忠的对象，各自手里掌握的势力才有可能以淮东为核心聚拢……
当然，要做到这点很难，就算燕京给东虏攻破，这边还可以立宁王为新帝，元氏的正统一时间还不会断绝掉。赵勤民这时候突然提出“淮东王”这个刺眼的字眼，哪能令林梦得不警惕？
这世道便是如此，刘庭州百般刁难淮东，淮东诸人反而认为他有气节——孙壮身在淮东，暗中与红袄女勾结，淮东诸人也假装看不见，反而认为他知忠义。便如张玉伯、赵舒翰等人，都不是很赞同淮东的做法，也都游离在淮东体系之外，但淮东诸人与他们的关系也甚为密切。
与淮东的关系不谈，但赵勤民对顾悟尘还是能做到忠心耿耿的，但他有改投门庭的前例，淮东诸人反而待他冷淡。
“这倒不假……”赵勤民哈哈一笑。
林梦得商贾出身，早年就替林家在江宁独当一面，早就是成精的人物，才会给林缚如此倚重，他也没有指望从林梦得嘴里挖出些什么来。
这会儿有快骑接近，听着外围的喝答声，是从建陵过来送塘抄的驿骑——林梦得在淮东地位特殊，除了保证他与林缚随时保持联络之外，还会证他能知道最新的局势变化，有什么塘抄，都会有专人送到他手里。
林梦得隔窗接过骑卫递进来的塘抄，借着车窗外的马灯看过，微微一叹：“江宁决定从浙北调兵马进当涂……陈芝虎兵马南下，封锁红袄叛军西逃的道路……”这样的消息倒不用瞒过赵勤民，林梦得将从建陵递来的塘抄递给他看。
赵勤民接过塘抄，借着马灯阅看。在塘抄的边白上，有人拿炭笔批注。赵勤民认得是林缚的字迹，比起塘抄所载内容，他更认真地看林缚的批注。
“受辽西影响，江宁诸公心态也轻狂起来。如此调动，是妄图在蓟军北进犯辽阳之时，一举解决淮泗形势。然而进退已无度，或致恶果……”
赵勤民细思，倒是认同林缚的这个判断。
之前，罗献成率兵南下，江宁仓促间调陶春分兵守庐州，防备长乐匪东窜，又调江宁水营驻守采石，完全是守势，防止江东西线形势恶化，甚至在淮阳西面打开缺口，诱红袄匪西逃再打击之……
这时候调浙北军西进当涂——明显是看到奢家重兵集结西线，而东线又受到淮东军的严重袭击，浙北军面临的压力减到最低，所以才调浙北军当头镇住罗献成东窜或南下之势。又令陈芝虎封锁红袄匪出淮阳西逃的道路，接下来一步很可能就是再调陶春率长淮军北进，将红袄匪彻底的困在淮阳城里，予以歼灭。
长淮军调来调去，江宁在兵力部署是有些手忙脚乱。但赵勤民不认为这是进退失度，轻狂冒进的表现——他认为这恰恰是受辽西大捷的鼓舞，江宁诸公心里又起斗志。
兵力如此调整，是更利于进攻，以前则是太保守了些。至少相比较淮东最初建议调江宁水营西进封锁长乐匪渡江的可能，江宁此时的兵力调整还是保守的。
不过这些批注都是林缚所写，赵勤民知道林缚在淮东诸人心里是什么威望，他不会在林梦得面前说林缚的不是，反而顺着批注的口气说道：“倒是有些乱啊！”
林梦得一时也没有听出赵勤民的好歹话，感慨的应道：“是啊。”
除非能做到非常的迅捷，就像淮东水师南下奔袭，在短短三五天内，兵锋就直指闽江口，才能令奢家措手不及，不然的话，上万人的兵马调动，很难瞒过敌人的眼线。
就算好些人看不到辽西可能存在的恶劣后果，但就正常的战略选择，南线这时候更应该以静制动，保持原先的策略不变。辽西松城一役，使好些人的心态都发生很大的变化，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卷九 逐鹿 第二十四章 禁绝
马兰头拨马回走，官兵就像潮水似的杀来，在北面有无数火把在移动，想来是陈韩三的队伍，勒着马首，吆喝着带人往东淮阳方向突围。
马兰头五天前想带两千精锐跳出包围圈去，到涡阳、周店一带拉一批人马起来，支援淮阳这边日益艰难的形势。没想到陈芝虎的兵马藏在老槐沟里打埋伏，遭遇上就躲不掉，发生一场混战。
从洪泽浦举事起就跟着南征北战的两千老卒，仅一夜工夫就给打溃。好些人战死，更多的人当时是给打散。陈芝虎麾下有骑兵，在亮惨惨的雪夜里，纵马追杀。
幸亏副将贺宗亮带着几十人死死护住，马兰头才有机会在混战中往北杀出包围圈，没有给全军覆没。在老槐沟北面的丘陵地带，跟追兵纠缠了一天，到夜里再折向南行，沿路看到都是给砍掉头颅的伏尸。马兰头压着心头的悲愤，拨马东走。
走进一道川沟子里，又遇到伏兵——到这时，马兰头才发现淮阳西边的官兵数量，远远超过他之前的估计。
马兰头起初想借地形跟夜色掩饰，从包围圈里穿插过，待看到西边的官兵数量是如此之多，只能强行从还没有完全闭合的包围圈空隙里突出去。
左右村寨坞堡，几乎都给陈芝虎清扫干净，马兰头一行人躲躲藏藏，随身携带的口粮吃光之后，只能靠从雪地里挖草根充饥——离淮阳虽然只有一百多里地，但要从官兵的包围圈里穿过去，是何等的艰难。
陈芝虎在河淮之间实行禁绝之策，特别是泗州以北，鄢陵以南，汴水以西，涡水以东所包围的数百里方圆地域之内，他要求麾下兵卒将所看到的任何一个高过马梢的男人都当成叛匪当场格杀掉。
陈芝虎凶残暴虐，令流民军恨之入骨，却不得不承认，他的禁绝之策，给包围圈里的红袄军带来极大的困难跟危机。
陈芝虎所部精锐仅有万余人，加上地方上归他辖制的民勇，总兵力约两万余。以淮阳红袄军为核心的河淮流民军总兵力一度有二十余万，即便是打到现在，给压缩到淮阳内线，兵力也有十万之多。
将淮阳周边的官兵都算上，总兵力差不多有七八万人。唯有将这些兵马都调归陈芝虎指挥，他才能将淮阳城围个水泄不通——只是淮阳周边的官兵都各怀心思，陈芝虎能调用的不过是一万精锐，一万杂兵，想要彻底的围困淮阳，就极为困难。
陈芝虎便是通过禁绝暴政，在河淮之间，形成纵深二三百里，差不多有十二个县范围的无人区。由地方兵勇严守外围城池、寨城，他率本部精锐在内线城寨驻防，仅用两万兵马，就实际就将十数万的流民军围困在淮阳内线。
更因为禁绝之策，汴涡之间的乡野之民，没来得及往外逃的，只能躲入淮阳城避免屠杀，使得淮阳城里的人口加上流民军及家属，短时间激增到近四十万人……谁也不会怀疑，陈芝虎会将这四十万人不分男女老少的都当成叛军给杀了。
守住淮阳城当然不是什么问题，关键陈芝虎也不会攻打，仅仅是在外围围困，城里四十万个肚皮要如何才能填饱？
淮阳城原先较为充足的粮储，很快就见了底。普通人每天除了一碗能照得见人面的掺着野菜、杂草的稀粥吊命外，再无其他所得。即使是刘妙贞手里的两万精锐，每天也仅有四两米面充饥——淮阳城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饿死，城外的死人沟都快给尸体填满，都冻得严严实实的——城里甚至有人开始易子而食了。
有鄢陵之屠的先例，还是有人率部走出去投降。
刘妙贞、马兰头也不阻拦，陈芝虎只说官府也没有养贼人的多余米粮，先后将两批人马无情屠杀，就无人再敢出去投降。
想到这里，马兰头几乎陷入绝望，陈芝虎就是一头饿极了逮人就噬的疯虎，也许等流民军所有将领将自己的头颅都献上去，他才会给困守淮阳城的数十万人一条生路。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生路，即便将淮阳城门打开，又有几人能有力气爬到几十里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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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兰头与副将贺宗亮带着几十个兵卒，一直到第三天才接近到淮阳城外围，在城中兵马的接援下，才进了城。此番突围的两千老卒，差不多就他们这几十人存活下来，马兰头心痛得要命。
刘妙贞站在淮阳城头，眺望覆着皑皑白雪的原野。
她那张精致的面具给林缚一刀剖断之后，她就换了一张青铜面具戴在脸上。刘妙贞的身材比普通女子要高，跟寻常男子差不多，就稍矮一线。以往她习惯穿几层甲来遮掩身材，如今只穿一身红甲。青铜面具铜铃大眼，断鼻獠牙，有血舌吐出，与她身上的红甲所衬，十分的威武。
马兰头登上城头，走到刘妙贞的身边，压着嗓子说道：“大小姐，再不突围，就没法突围了。西面的封锁要比半个月前密了一倍不止，看来是长淮军又从庐州往北来了，你要为皇觉义军保留住火种啊……”
刘妙贞已经知道陶春率长淮军主力从庐州北上的消息。由于陈芝虎的禁绝封锁，淮阳的斥候很难潜到淮西去，她知道这些消息，是孙壮暗中派人送来的塘抄，至少不会完全给封住耳目。
当然，孙壮那里的消息也是真真假假，倒不是说刘妙贞不信任孙壮，而是淮东对孙壮戒备极深，孙壮所能接触到的塘抄，很可能就是掺着假消息，总之他们是没有能力去核查真假的。
“率两万人突出去容易，但是他们的家小怎么办？”刘妙贞问道：“难道我去告诉兄弟们，我们将家小丢在淮阳城里，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回来一报血海深仇？”
淮泗战事之后，刘妙贞率部渡汴西进，主要在淮阳以西一带活动，对部众进行整编，编有精兵两万余人。这两年来，刘妙贞所率的两万精兵始终都是河淮流民军的核心战力。
她率两万精兵从陈芝虎的包围圈里突出去，不是什么难事。但就是不管淮阳城里其他人的死活，本部两万精兵背后的三五万家小，却不是刘妙贞说想放弃就能放弃的。流民军没有根基，没有据点，携家小转战天下，本就是他们最大的弱处，便刘妙贞也无法克服这点。
“我留下来。”马兰头毅然说道：“唯有大小姐率部突出去，这边才有活路。即使不成，我跟一家老小都死在淮阳城里，也是给大家一个交待！”
马兰头说得悲壮慷慨，刘妙贞心里感动。她蹙眉而思，没有马上答应马兰头，青铜面具在夕阳光辉下却闪着寒冷的微芒。
这会儿有一名穿红甲的女卫登城走上来，见马兰头在场，行礼问候：“马帅！”又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跟刘妙贞回禀道：“东面的汴水河冻上了，冰层足以一尺多厚！”
“往东打？”马兰头骇然问道。
河淮地区的流民军这两年来要说还能喘一口气的话，主要是因为淮东军守在泗阳没有向北扩张，没有给他们军事压力的缘故，淮东甚至故意对孙壮与这边的联络视而不见。
只是淮东对孙壮的戒备也深，不管别处打得多热闹，凤离步营的十营精锐始终布防在泗阳、山阳一线。在陈芝虎率部南下之后，林缚曾率精锐骑兵渡淮，巡视宿豫、睢宁等地，意思也是十分的明显，就是警告孙壮不得与这边暗中勾结，更是警告这边不要轻举妄动渡汴水。
如今要应付陈芝虎这支虎狼之师就十分困难，大小姐竟然还要东进去惹淮东军，叫马兰头如何不惊？
对马兰头来说，淮泗战事就在昨日，林缚率部连破两寨一城，如江河而下，所谓的流民军精锐，在淮东军面前几乎是不堪一击。此时淮阳城里虽有两三万精锐能用，但是缺衣少粮多日，想从陈芝虎眼皮底下突出去就不容易，难道还要去啃淮东军这根硬骨头？
即使能让孙壮重举义旗，淮东掐断对睢宁、宿豫的粮草供应，他们还是夹在淮东与陈韩三徐州军的夹击之中。只是徒劳的将孙壮再拖下水，对改善流民军的处境，并没有什么好处。
淮东对睢宁、宿豫的粮草是半个月集中供给一次，一旦给淮东掐断供应，孙壮所部一万两千余众，几乎也会立即陷入粮荒之中。
“我知道东进的回旋空间更小，但如今官兵防备着我们往西突围，无论是陈芝虎部还是陶春所部的长淮军，兵力都集中在西线。再拖下去，满城的人都要饿死。”刘妙贞说道：“再说往西一直到南阳，这千里路途，地方残破，补给很困难，没有充足的补给，往西突围想要摆脱陈芝虎、陶春二人的追击就是个大问题……”
东进哪怕是缓一口气也好，马兰头心里悲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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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王府灯烛通明，照得庭中积雪生辉，府里的奴婢都满面惧色，想来是怕今夜不小心做错什么事会受到惩罚。
岳冷秋匆忙而来，转过花厅，走进里间的明堂，给坐在堂上的宁王见礼。张晏、张希同、刘直以及江宁吏部尚书及左侍郎都给请来。
“岳督都知道那几本折子的事情了？”宁王元鉴武请岳冷秋坐下，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微臣略知一二。”岳冷秋说道。
“你说淮东到底想要什么？”元鉴武问道。
为加强江宁对东南地区的集权统治，宁王元鉴武以东南理政大臣的身份，节制江宁六部。宁王府卫营也扩编十营编制，除了一个名号之外，元鉴武差不多已经有储君监国的权柄。
随之而来的，是江宁六部的权柄也急剧扩张，以江宁吏部最为明显。河南以南，包括两湖、川东、江西、江东等郡的府县一级正印官的调动跟任命，江宁吏部会同地方郡司都有权决之，无须再通过燕京核议。
除了张晏、张希同、刘直外，看到江宁吏部尚书及左侍郎在此，岳冷秋心想宁王应该晓得林缚想要什么。他还是毕恭毕敬地回答道：“林缚想要海陵知府的位子……”
“他也太嚣张跋扈了，五品正印官是他能开口要的？”宁王气恨地说道：“我就不信他有胆子在背后怂恿粮商闹事！”
这年头伸手讨官的人多了，也没有什么跋扈不跋扈的说法。陈西言、陈信伯、张协等人争相位，难道又有多遮掩，多不好意思开口？
只是林缚身为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军事官，再将海陵府的政务官抓到手里，这样的权柄就过于惊人了。这时候林缚讨个郡伯或乡侯的封爵，或者升散阶，都不算过分，但直接伸手要海陵知府的官位，难免让人联想他有自立、割据的心思——林缚嚣张就嚣张在这里，就算有野心也应该要百般掩饰才是。
“也许他知道待朝廷解决辽地边患后，他就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了。”张希同站在边上猜测道：“所以他这回才狮子大开口要个狠的？”
“我看多半是如此。”刘直说道：“不然他何必三番数次上折子危言耸听的议论辽西战事？”
元鉴武脸色阴晴不定。张晏也摸着颔下的假须，有些捉摸不透淮东的用意。
“殿下，眼下不是争这个意气的时候，这个位子便算给他又能如何？”岳冷秋看了看宁王的脸色，慢条斯理说道：“再说了，林缚治理淮东劳苦功高，再给他一个海陵知府的位子，倒是应该……这话倒不是微臣说的，而是微臣手下人在藩楼亲耳听到永昌侯在这么议论，我听后觉得有几分道理，特地转告殿下知道。”
“万寿宫那边的人在帮淮东说话？”元鉴武讶异地问道。
“哦……？”张晏也微微诧然。
他倒不晓得已经不仅仅是东阳一系暗中唆使几名官员递折子的问题了，似乎更能说明林缚为何如此胆大妄为直接伸手要海陵知府的位子。要是淮东与梁家共进退的话，真就成尾大不掉了。
政治从来都没有什么道德可言，梁家当初与这边联合逼死汤浩信，但朝廷解决辽地边患之后，梁家要保住现有的地盘，不给夺权，与淮东，与秦家共进退，倒是最有可能的选择。在张晏看来，淮东不可能因为汤浩信的死，就记恨梁家一辈子，关键还是要看利益大小。
“如今看来，似乎该让孟义山率部进维扬休整……”岳冷秋说道：“毕竟浙北三府缺粮缺得厉害，孟义山率部到维扬就军食，也能缓解浙北的粮食压力。”
元鉴武看了看张晏、张希同，见他们微微点头，便点头答应下来，说道：“便如你们所言，你们去操办吧！”心烦意乱得很。
他原以为掌握东南权柄，就不需要再像以前当晋王时小心翼翼，没想到东南的权臣重将，没有一个让人省心的。

卷九 逐鹿 第二十五章 海陵知府
为保粮道通畅，朝廷安慰淮东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加盖“尚书吏部告身之印”的官诰在年节之前就快马递来，对淮东官员进行大调整。
刘师度接替刘庭州出知淮安府事，林缚以正四品正议大夫衔领淮东制置使权知海陵府事，吴梅久担任海陵府通判。同时，江宁户部及江东宣抚使司同意，淮东两府十县（除崇州县外）夏秋税赋征粮在扣除府县地方支用后，八十万石以内拨给淮东军领司专领，用于淮东军养军之用，超过部分仍需缴付郡司。
在对淮东进一步放权的同时，朝廷及江宁方面，仍然将淮东军领司视为限制淮东的主要手段。刘庭州升任正四品正议大夫，淮东军领司提升为从四品衙门口，与淮东制置使司并列，同受江淮总督府衙门辖制。
年节之前，淮东又下了一场雪。
“岳冷秋也不过如此！”林缚将官文丢到桌案上，负手看着窗外覆了一层雪的腊梅，也不晓得从哪里飞来的一群麻雀，栖在梅枝上……
这里是在东衙后面的一处起居院子，林缚偶尔也图这里清静，躲在这里署理公务。这里本是宋佳帮着打理，有时候也懒得回山上，就住在这里。
有些说不清楚的事情，倒是没有人想着要去说清楚。
宋佳穿着淡绿色白绒滚边的袄衫，胸脯鼓胀胀的撑起来，肌肤有如窗外的积雪，在偏暗的室内，透着柔和的光泽。她将林缚随手丢下的官文整理起来，这是岳冷秋将孟义山所部调到维扬府休整的告函。
岳冷秋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防备淮东有什么不臣之心。
在调浙北军西进防备长乐匪南渡之后，这是岳冷秋第二回从钱江防线抽兵。经过两回抽调，江东郡在东线减少约两万兵力，使得东线的压力大增。
“刘大人过来了，在前面候着！”宋佳从济州带来的女孩子左兰进来禀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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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两天就是年节，刘师度倒是知道林缚迫不及待想接管海陵府的事权，赶在已是腊月二十八的今日，与府通判吴梅久带着府属六曹官员及各县知县、县丞、县尉等官员，赶来崇州与林缚交接事务，反正他年节之后也要拍拍屁股去淮安赴任。
林缚踏雪往前衙走去，林梦得、胡致庸、李书义、王成服等人也赶了过来。
林缚自任淮东制置使以来，就马不停蹄的走遍淮东各处，与刘师度、吴梅久是老相识，府六曹及诸县官员见到他也不陌生，看到林缚身穿青袍走进来，一起站起来迎接。
府六曹及诸县官员，心思不一，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暗自侥幸——林缚以往是淮东军事长官，偏爱干涉政事，府六曹及诸县官员有人讨好巴结，有人爱理不理——爱理不理的人，这时候就惶惶难安了。得罪了别的上司还好，得罪了林缚……可不仅仅穿小鞋的问题。这年头当官有几个屁股干净的，一不小心就是人头落地，山阳县马家就是前例。
建陵知县董文彪就属于暗自侥幸的那类人。无论是淮东修扞海堤，还是垦荒营田，还是淮东军司向府县举荐吏员，董文彪都悉数配合，甚至屡次给邻县盐渎县知县胡大海讥笑——而嘲笑他的胡大海虽说这次给提拔担任淮安府通判，怕是他心里忧大过喜吧？
“大过年的，大家也不得安生，想来心里是怨声载道了？”林缚坐下来，脸上带着笑容，态度和谐可亲的问诸人。
“岂敢，岂敢，巴不得过来给大人拜年，还愁找不到借口……”吴梅久领头说道。
这么多人里，就吴梅久跟林缚打交道的时间最长。
林缚初上西沙岛救灾时，吴梅久就以府司寇参军来崇州协调林缚与原崇州知县的矛盾；而后林缚正式入驻崇州，吴梅久又暂代了近一年之久的崇州知县。好不容易摆脱这边，回海陵府继续担任司寇参军，林缚又任淮东制置使，改制地方兵备，吴梅久又归林缚节制。这次升任通判，名义是有限制知府的权力，但吴梅久心里已经完全没有这个心思。在吴梅久心里，只要林缚不公开举旗造反，他爱干啥就干啥好了。
林缚微微一笑，请诸人落座，问刘师度：“刘大人，刘庭州刘大人驻跸淮安，你何时动身去淮安赴任？”
“过了年节之后再去淮安，刘庭州刘大人应该有耐心多等卑职几天……”刘师度说道。
淮安府要比海陵府重要一些，刘师度改知淮安府事，要算小升一步。但江宁方面对淮东两府进行调整，淮安府从此之后不仅要在军事上受淮东制置使司节制，在政事上还要受淮东军领司制置，无形中是暗降了半级，也让他心里暗暗不爽。不爽归不爽，这年头能安稳做官，已经很不容易了。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这次朝廷调整淮东的钱饷配给，许淮东两府钱粮在扣除地方支用后，都拨给军司使用。当然了，给了个八十万石税粮的上限，超出部分，还是要上缴郡司的。如今两府实缴的税银，只够换四十万石粮，离八十万石税粮的上限还有一大截的空当啊，刘大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地方征收的夏税秋粮，历来都是地方支用多，上缴郡司少——以高宗时所立税例，海陵、淮安两府每年需向京中输纳二十万石漕粮即可。盐银保粮之后，漕粮折银，加计脚钱银，仅需向郡司缴获十八万两银。
七月江宁军议，两府一次性加征就超过二十四万两银，就可以知道之前两府向郡司缴纳的赋税算不了多重。
这次朝廷算是勉强同意将淮东两府的税赋全部用于淮东地方，实际上加起来也只有四十二万两税银。要是米价恢复到一年前，差不多刚好能抵得上八十石税粮的上限。而此时米价几乎涨了一倍多，四十二万两银子，折算税粮的话，只有以前的一半，不足四十万石粮。
“下官赴任后，将全力废税银改征税粮……”刘师度回答道：“务必使淮安府上缴军领司的税赋达到四十万石粮的水平。”
刘师度是老资格官员，再说名义上淮安府政事受军领司，受刘庭州节制，刘师度能有如此表态，林缚也不便追究细节。
刘师度坐了片刻，便告辞离去，将吴梅久、董文彪等海陵府地方官员留下来，以后海陵府就是淮东的一亩三分地。
刘师度告辞离开，林缚脸上的笑容就淡了几分，堂上的气氛也僵了许多。
林缚跟吴梅久说道：“制置使司衙门在崇州，我始终要以军务为主，也无法分身到海陵去署公务。你看这样可好，是不是大家都迁就我一下，搬到崇州来署理公务？以后各县有什么公文、请示，是不是直接送到崇州来？”
“这是当然，怎么能劳碌大人两地奔波，我们搬过来也方便。”吴梅久说道。
吴梅久这么说是方便，甚至诸曹官员也都方便，毕竟他们都是带家小上任的京派官。相比较之下，今日的崇州要比海陵城繁华多了，谁都愿意到繁荣的地方当官。
真正有麻烦的是比官员人数要多出好几倍的吏员……吏员几乎都是从地方士绅里选拔，是地方势力的核心代表。海陵府六曹所属胥史有近百号人，他们的家、根基、家族利益，几乎都在海陵城里，他们是绝不肯轻易迁到崇州来的。
吴梅久答应得方便，诸曹官员自身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但是想到回去后如何说服手下吏员，就觉得头大如斗。
“既然如此。”林缚似乎根本就看不到别人脸上的难色，见吴梅久附和，就说道：“我们就以年后初五为限。过了初五这一天，谁还没有到崇州来报道的，就当他是告病请辞。我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对我不敬，是不是对我怠慢，过了初五那天没有出现在崇州，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好了！”
“那是当然，大人不追究他们的不敬之罪，已经是够宽容，下官想不会有谁那么不识抬举！”吴梅久说道：“下官今日便算是到崇州报道！”
吴梅久任通判，本是最有权力节约林缚的，吴梅久一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下面的诸曹参军及诸县官员，心里都是一阵悲鸣。没有人吃错了药，这时候站出来顶撞林缚，府城治所实际移到崇州的事情，三言两语之间就决定下来。没有谁会为了部下，拿自己的脑袋去试林缚的刀口。
林缚恨不得海陵府诸曹胥吏一个都不要来，好让他统统换上这边的人——崇州这两年的吏员储备充足，不要说海陵府衙了，便是淮东两府十一县的各级衙门，统统都用崇州这两年培养出来的吏员，也绰绰有余。
“形势日益严峻，需对海陵府军进行进一步的整编。”林缚说道：“吴大人任通判，检讨不法，任重劳苦，就不宜再担任府军指挥使一职。从即时起，将由昭武校尉陈魁立接任海陵府军指挥使一职……”
出身上林里，同韩采芝一起归附淮东的陈魁立，站起来与诸人见礼，给大家认个脸熟。
通判或司寇参军，都是京派官，但地方兵备的将领，却可以是地方委任，名义上归府通判、司寇参军节制，但显然淮东制置使司的辖制权力更大。
林缚的这项任命，吴梅久心里是有准备的，其他人觉得惊愕，但细想也没有什么问题。
林缚本就是淮东两府的军事长官，再兼任海陵知府，实际就使海陵府的每桩事都由他说的算。吴梅久虽任通判一职，最大的权力就是监视林缚有没有不轨之心，其他权力几乎是给完全架空。
“陈魁立赴任后，即率海陵府军及家属进驻江门，在江门进行营田整训。海陵城的防务，由淮东步军司派兵接管。”林缚继续宣布他的决定，没有理会下面诸官员的脸色变化，说道：“以后海陵府对地方兵备的支用，都归军司统一核算、支领、拨付……”
说到这里，林缚看向府司户参军袁可立，“袁大人，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府县税赋分地方支用与上缴两部分，上缴通常都是正赋或朝廷明确的加征，地方支用的名目就多了，常常每户头上要摊好几十项。这年头不比后世大搞房地产开发，行贿的人少，地方官员想要发财，主要是靠贪污。
贪污从何处来？主要就是从地方支用里来。除了夏税秋粮之外，地方上的各种杂捐摊派，相当大的一部分，都给“地方支用”侵没掉。
海陵府军共编三营，加杂役兵共两千员，但海陵府在这一块的支用，包括兵甲、军械、钱饷、营房等，每年支出为两万石粮，三万两银。其支用标准，甚至比淮东军司主力步营还要高出一些。其中藏着怎样的猫腻，自然是可想而知。
司户参军袁可立便是海陵府里的一个大蛀虫——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刘师度发财主要靠下面的官员效敬，而任何经户曹拨出的支用，袁可立要刮一手油。一笔支用能给足九成，在袁可立面前就是天大的面子。
府军的战斗力很有限，短时间想有改观也不可能，将府军及家属迁往江门驻守，进行屯田整训，也可以作为崇州外围的屏障。
给林缚眼睛盯着看，袁可立额头快渗出冷汗来，谁能想到短短半个月的时间里，朝廷真就将海陵知府的位子给了猪倌儿？
袁可立愣在那里，林缚眯着眼睛继续说道：“我打算向户曹推荐三名吏员，一人负责丁田，一人负责税赋，一个负责支度，袁大人可有什么意见？”
“没……没……没意见……”袁可立结结巴巴地说道。
林缚看着袁可立，继续说道：“那就以后李书义等人就要请袁大人照顾……”示意站在堂下的李书义站起来给大家认个脸。
李书义现任崇州县丞，又兼领军司府典书令，本身就是正儿八经的八品文官。海陵府及诸县官员，不认识他的人很少。
林缚指派李书义带人进户曹任丁田典吏，负责丁田、税赋、支度等用，用意也够明显了。地方财权都在户曹，主要也是分丁田、税赋、支度三类事务，林缚要直接掌握海陵府，不把袁可立架空不行。
“依着崇州的规矩，从明年夏税起征算起，海陵府诸县免除一切丁税及人头摊派。诸位大人回去之后，要立即张榜公示，广而告之。”林缚说道：“而在年后，诸县核查丁口，勘定田亩，重新定等，也要立时展开！诸县田户在春三月之前，向衙署实报丁口田亩之数，夏税并入起征，不作惩罚，春三月之后，欺瞒而给核查出来的，均以实数计罚五年田赋。欺瞒而阻挠核查的，诸位大人回去，先将大牢修整好……”
大杀器终于是来了，董文彪等诸县长官都面面相觑……
董文彪壮着胆子，说道：“大人所言，都是海陵府诸县急迫之事，耽误不得。只是县里人手匮乏，而且县里胥吏与地方盘根错节，也未必能使唤得动……”
很多事情坏就坏在胥吏头上。县辖地百里方圆，朝廷派遣的官员通常只有两到三人，具体的事务都要倚重地方上的胥吏来做，胥吏若是想在底下捣鬼或者阳奉阴违，官员往往是觉察不到的。
“无妨。”林缚说道：“崇州在这些事情上有些经验。既然县里开口求援，除了之前举存的史员，再给每个县举荐十人下去，专司其事……”
崇州大造工事，修扞海堤最多时超过十万人，不要说人员组织了，筑堤物资的供应，都需要大批的后勤人员。从早期的上林里，西河会，直到崇州地方势力对淮东的认同，以及海商势力大规模南迁，都给林缚带来大批的人才。特别是崇州地方势力对淮东的认同，以劫案童子为代表的崇州读书子弟加入，为淮东带来大量的基层吏员储备。
海陵县共有五县，除崇州，此外就是海陵、兴化、皋城、建陵四县，一县再选派十人，也不过四十人，大不了让农学堂这批学员提前结业。

卷九 逐鹿 第二十六章 粮食
府县官员在崇州住了一夜，到年三十才各自返回，路途遥远的，甚至都赶不上陪家人过年节。到年初五，府衙所属的官吏，都要到崇州来报道，而后都要在崇州署理公务——时间赶得跟催命一样，众人是怨声载道，却不敢表露出来，就怕小辫子给抓住，就是破门灭族的大祸。
对海陵府进行整顿，具体的计划是林梦得、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人负责，不过要林缚出面主持。也是忙碌到年节将至，才歇一口气。得闲邀林梦得、胡致庸、李书义、李书堂等人到山后的梅园里赏梅。
“李书义负责海陵诸县编丁定亩，他原先在崇州县的事务，该由谁来负责？”林缚问林梦得。
“王成服能够胜任。”林梦得说道。
“那鹤城巡检呢？”林缚问道：“鹤城的担子不比崇城轻啊！”
“我建议致庸过去。”林梦得说道：“津海粮道西移鹤城，鹤城以后大力发展海港，渔场捕捞、纺织、造船、冶铁等事务，与观音滩有异曲同工之妙，致庸过去最合适！”
林缚看向胡致庸，问道：“你自己觉得如何？”
“大人要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胡致庸答道。
“这算什么回答？”林缚笑问道，又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不乐意也别怨我。”
“鹤城南屯的朱艾能力颇强，是不是调他随书义做事？”林梦得又说道。
朱艾最初献盐渎扞海堤图，入淮东做工造官，又做屯长，林梦得此时举荐他给李书义当副手。
林缚点点头，说道：“行，调他给书义做副手不错。”
“有半年时间，编丁定亩的事情也差不多能做成了。”林梦得说道：“倒是不晓得海陵四县，税粮能增加多少？”
淮东两府，也就崇州、海陵两县好些，其他县的灾害情况都比较严重。便是到后世，苏北地区都是传统的穷困县市，经济要远比苏南地区欠发达。
编丁定亩与减免丁税杂捐，对地方税赋的作用是一加一减。七月中旬，林缚就将诸县举荐吏员，主要是将诸县的情况摸清楚，半年的时间，实际上也只能摸个大概，无法知道确数。
再说真正要去做编丁定亩的工作，阻力还是会非常的大，不比崇州当年全城给屠了个干净——所以具体能取到怎样的成效，还很难估算。
“谁晓得呢！”林缚淡淡一笑，说道：“明年海陵府要是能够顺利的实现改银征粮，使粮赋实征达到四十万石，我就谢天谢地了，不指望更多……”
“那跟今年相比，也增加不了多少啊！”李书堂说道。
今年海陵府除崇州县外，实缴银九万两，粮十八万石，要达到实征四十万石粮的目标，只要削减地方支用就能做到，没有必要大规模的去编丁定亩。
“不一样的概念！”林缚解释道：“我们不应该思维放在能征收多少粮食上，而是要去考虑‘淮东的粮食总供应量能增加多少，除了征粮外，我们能用购买手段，再筹集多少粮食？’”
林缚稍稍停顿，说道：“钱庄对屯寨放印子钱，支持沿海地区垦荒屯种，在五年内，我们不要指望能从各处屯寨获得田税上的直接收入。但是这段时间，因为屯寨大规模垦荒屯种，铁作工场多卖出去多少农具？织纺工场多卖出去多少棉布？淮东新设了多少家砖窑，又新增多少条进入淮东的运石灰木船，运煤木船，运铁砂木船？这些为淮东提供了多少收入？开垦了这么多粮田之后，为淮东多提供了多少多余的粮食？对淮东粮价的平抑有什么作用？政事之大，莫不过在此，当然了，朝廷诸公对这些是不屑一顾的。”
“呵呵。”李书堂摸了摸脑袋，自嘲地笑道：“总是跟不上大人的思路！”
林缚笑了笑，说道：“自古以来，大家都将目光放在田地上。粮食当然重要，不然我们也不会费尽心机的提高粮产，但是要筹养军的财源，视野就应该更开阔一些……过了年节，军司对今年的各项工作会有一个细致的总结，到时候大家就会对这些问题有更深刻的理解。”
林梦得心里感慨，说道：“就征田赋来说，开垦荒地，远不如编丁定亩来得快。毕竟开荒地，修水利，迁民移居，投入非常大，时间上也慢。编丁定亩，就要快得多，核查出一亩隐瞒的粮田，就增加一亩田赋，不过更重要的。是要让佃农们喘一口气！”
“现在想明白了？”林缚笑问道。
“想明白了。”林梦得说道：“特别是这时候，粮食给大田户，大富绅抓在手里，他们只会拿出少量粮食出来卖，去换绸罗丝锻等奢侈品，更多的粮食会给囤积起来。要是粮食多分一些给佃户，他们吃饱饭，地方稳定是一方面。他们还将更有力气干活，能更用心的伺候粮田，来年粮食产出会更高。有多余粮食，他们用来牲口，也会拿出来卖，买农具，买布匹，盖新房，打橱柜等等。唯有这时候，冶铁工场，纺织工场以及征收工矿税、商税，才有大利可图……”
“虽说浅显，差不多也就是这个道理吧！”林缚说道。
林梦得当初也不赞同完全放弃对屯寨的租税收入，只是没有办法才同意。
钱庄放出印子钱来，钱息高达一分五厘，屯寨要归还本息，淮东再向开荒田征租税，屯寨要维持屯户的生计会十分的困难。
另一方面，这边不对开荒地征租税，对江宁及盐铁司的质疑跟刁难也方便推脱——淮东一钱银子的租税都不收，指责淮东侵占盐区土地的质疑总要弱些。
沿扞海堤共设十一处屯寨，迄今为止，安置包括工辎营家属在内共十七万人，计有五万户，在十一处屯寨下共编农社五百余。以每家农社向钱庄支借两千两银计，钱庄共向淮东垦荒屯种事发放印子钱超过一百万两银。
有了淮东钱庄的参与，垦荒屯种的速度得到极大的提高。截止到这时，共在堤内筑围拢屋一百八十座，开垦荒地三十六万亩。
虽说垦荒屯种最大的意义，在于安置工辎营家属，安置流民，为淮东军保证充足而稳定，可靠的兵员。但是，就算是最直接的，淮东从里面并非无利可图。
虽说屯寨三五年内还不能给淮东提供租税收，然而这五万屯户，在过去一年，共消耗了淮东冶铁工场所生产的近一半铁。仅靠这一部分的收入，淮东冶铁工场就维持了全年的成本支出。
也是如此，淮东军司才能不用花什么代价，就从冶铁工场获得二十万斤精铁用于兵甲、战船及其他战械的制造上。
当然了，淮东钱庄的钱息收入，厘金局首先要征收一成五的钱税。如今淮东钱庄向屯寨放贷规模超过一百万两银，理论上，厘金局每年可以据此向钱庄征收两万两千五百两银的钱税。
此时，过去一年，从崇州转运的石灰、煤、铁砂、桐油、木料、棉丝等，都比以往增加了一倍有余，相比较林缚来崇州之前，数量更是激增数十倍、上百倍不等。
海东商路暂时还由军司垄断，收入不计入厘金局，在扣除津海粮道的商税收入之后，厘金局在过去一年里，其他商税厘金及工矿税等收入就高达二十万两银。
其实这些收入，并不能令人惊喜，即使从盐银保粮及津海粮道上所得的银子都用去修扞海堤外，淮东也不缺银子。
淮东诸多工造，林缚最重视冶铁及造船，一来这是淮东基地的根本，二来这两桩工造对淮东军的战斗力水平提高，有最直接的促进作用。
相比较之下，垄断海东生丝贸易，才是淮东最丰厚的利润来源。过去一年，淮东自产生丝加上从海虞陈家及海陵等地收购生丝运往海东贩卖，共计三千担。三千担生丝，为淮东提供约七十万两银的净利。
要是将这个数字透露出去，保管能吓掉许多人的大牙。
淮东就是靠着垄断海东生丝贸易的利润，除了支付海东行营在济州的驻军所需，今年正式建筑了周四里的济州城，在济州城修筑一座年产铁三十万斤的冶铁工场外，还从海东运入五十万石米粮，两万六千余张皮料，铜二十万斤，煤六百万斤，铁砂两百万斤等物资。
此外，大量的茶叶、棉布、蔗糖、瓷器等，运往海东贩售，都给淮东提供了丰厚的利润。也唯有此，林缚才能不计成本的去试造“林政君号”那样的超大型海船，才有资本将观音滩船场八成的造船能力都用去造战船。
也唯有如此，靖海水营才能从容扩编到一万五千人，并且能保证战船规模同等扩大，战斗力水平不下滑。
也唯有如此，仅淮东军械监所直辖的工匠才能在腊月上旬突破六千人。不算船场，仅军械监每月所耗精铁就超过四万斤才不会让人心疼。
在财源上，林缚并不担心什么，他担心的还是粮食。特别是在乱世，粮铁盐及布匹，粮食永远是排在第一位。
海东偏北，山多田少，虽有一千多万人口，粮食并不十分富足，每年能从海东地区运出一百万石米粮，林缚就相当满足了。
一百万石粮食看上去很多，实际上很少。而给陈芝虎所部，长淮军困在淮阳的流民军及家属及难民，差不多有四五十万人。仅这部分人，想要他们熬过粮荒，熬过一年的垦荒期，至少要投入一百五十万石米粮。
平江府缺粮，嘉杭湖三府缺粮，徽南缺粮，淮西缺粮，淮泗缺粮，淮东的粮食也仅能自给自足。林缚此次争海陵知府，就是抢时间对海陵进行编丁定亩。
编丁定亩倒不是指望能一下子提高多少粮赋，而是要保证普通佃户、农户能从耕作中获益，提高积极性参与到地方水利兴修与田亩改良、农具改良、垦荒屯种等事务上来。争取在一到两年的短时间里，能让淮东地区的粮食总产量有一个飞跃性的提高。
东虏的丁口不多，能征善战的精锐不过十余万，就算将燕西诸胡的兵马也算上，能战精兵不超过二十万。但历次异族入侵，给异族打先锋的，恰恰是抵抗不力，转身杀自家人却异常凶猛的投降军。
到那时，要将战场控制在淮河以北，淮东手里光有银子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粮食跟人口。
陈芝虎如此残暴，貌似为朝廷诛杀乱民。他的凶残，在使晋中南部受摧残之后，又让整个河南地区的抵抗力完全丧失。东虏一旦南侵，河北、晋中、河南等地，将没有多少抵抗力。
曹家会出潼关吗？
指望梁家吗？
与其指望曹家，梁家，还不如指望红袄军在淮泗能多撑一段时间！
急骤的马蹄声仿佛要将院墙上的卧雪震下来，林缚听着马蹄声，眉头微蹙，抱怨道：“大过年的，怎么就不让人安生的过个年！”

卷九 逐鹿 第二十七章 失城
张苟穿着半截袄，蹲在院子里拿沸水捋鸡毛……
宅子不大，是面街南向的四开间厢楼，推门进来便是中庭。厢楼后是座三分之一亩大小的小园子，整出一片地夯实了，堆放了些石锁等练力的物什，角落里给竹篱围出一小片菜畦，还有一眼石井。
宅子里两名仆妇都告了假回乡下过年去了。今天无需到东衙守值，张苟得闲，却给支使来做杀鸡宰鹅的事情，蹲在井边上杀鸡烫鸡毛，搞得井台上鸡血淋漓，一地鸡毛。
院墙外人声鼎沸，锣鼓声响，不管外府县战祸离乱不休，民生涂炭，崇州城里虽说没有太多的奢华气息，却是难得的太平气象。
张苟当了指挥参军，月银有八两。
家里儿女四人，妻妾二人，加上老爹、老娘以及投靠来的妻弟一家四口，小妾的老娘及幼弟，加上请来帮佣的两名仆妇，每月八两银要养活十八口人，也有些窘迫。
好在军司府对吏员武官的家属，每月都按人头定量平价供给米粮油盐、布匹及果蔬鱼肉等物资，也就能应付过去。不然到市面上吃十二钱一斤的米面，怕是到年底连家人扯一身新衣裳都困难。
“哎哟哟，这下等贱活怎么让姐夫来做，阿珠婆子死哪里去了？”
张苟抬头见小舅子从跨门进来，站在那里说风凉话，却不过来搭手帮忙，也不理会他，拿起剔骨刀，在井石上磨了两下，便将鸡肚子剖开，掏肠除脏的做起来。
“按说姐夫是做将军的人了，只是这栋破楼做将军府邸也太寒酸了，到底是淮东不重视姐夫你。想当年我在江宁城里揽活时，不要说将军了，便是将军府前的看门人，家里的宅院都要比这阔绰！”
“哪这么多废话！”张苟抬头盯着小舅子一眼，冷声说道：“淮东哪个将官敢喝兵血，先想着自己的脑袋能不能保住！你在宅子里白吃白喝也有三个月了，我看在你姐的面上，待你也不薄。过了年节，给我滚出去，我这宅子就够宽敞了！”
心知张苟是满手血腥的人物，小舅子脸僵在那里，不敢还嘴。
张苟、陈渍等人，与其他淮东军的将领都有相类似的经历，多是从社会的最底层厮杀、拼搏上来，身上俱有一种傲气，看不惯没本事，只会拍马溜须，动不动在背后张嘴说闲话的人。这也是他们这类人，常常斗不过小人的缘故。他们清楚传统镇府军的弊端在哪里，且不说张苟还掌握不到兵权，且不说淮东军的后勤管理要比传统的镇府军严格得多，便是换了有机会，叫张苟喝兵血，克扣部众的钱饷，他也过不了自己一关。
再说张苟过惯了艰苦日子，每日只巴不得桌上有一碗红烧肉，换了其他山珍海味，他还嫌味道淡如枯草，恨不能整日将铠甲穿在身上，哪里穿得惯绸罗锦缎？
张苟只觉得小舅子在眼前碍事，挥手让他离远一些。这会儿前庭门给人扣得砰砰直响，张苟只当衙门有什么事唤他过去，拿了布巾擦了擦，往前庭走去，却见陈渍闯似的走了进来。
从九月以下来，就轮番对浙南、闽东沿海进扰袭，频繁出战，无论是水营还是步营，都会有伤亡——陈渍率部在浙南打了两个多月，这回撤回崇州进行休整，张苟便要陈渍到家里吃年夜饭。
“这天时还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城了？”张苟问道。
“杆爷要给押来崇城了。”陈渍脸色阴沉地说道：“这回怕是脑袋难保了！”
张苟骇然色变，满心疑惑，也忍着先不问，先沉着脸将院子里的家人都赶回屋去，才问陈渍：“杆爷在睢宁当指挥使好好的，怎么会给押来崇城？”
“杆爷把睢宁弄丢了……”陈渍说道。
“什么？！”张苟没想到陈渍跑来张口说出的竟是这个消息，令他愣怔了片晌，都说不出一个字来，恨恨地说道：“睢宁丢就丢了，他来崇城送死做什么？”
“你知道是大小姐夺了城？”陈渍问道：“不仅睢宁，连宿豫也一并丢了！”
张苟急得直跺脚，说道：“这有什么难猜的，不是大小姐夺城，睢宁、宿豫有那么容易丢，还能让崇州一点都觉察不到？杆爷也不是头一天带兵！”
张苟说道：“杆爷既然轻易将两城送给大小姐，坏了淮东在淮北的形势，他跑到崇州来负荆请罪，算哪门子事？”
“杆爷是怕连累我们，才自个儿跑到泗阳投监的。徐刀子快马跑来找我，求我保杆爷一命，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赶来找你商量。”陈渍焦急地说道：“杆爷正在押来崇城的路上，怕是明后天才会进城了，你说现在怎么办才好？”
张苟摸着下颌的胡茬子，他也没有计较徐刀子为何去找陈渍，而没有过来找他，心里思量，安帅在徐州给陈韩三赚计杀了，说到底，还是淮东与岳冷秋合谋摆下的陷阱，大小姐对淮东也一直怀恨在心。睢宁、宿豫两城，在北线对淮东的意义，跟南线的嵊泗同等重要，是淮东展开出去的两翼，孙壮拍拍屁股就自断淮东的一翼，淮东哪可能轻饶了他？
张苟急得直跺脚，他猜不透林缚对此事会有什么反应，让家人赶紧将他的武官服拿来，要陈渍将佩刀丢在家里，随他先去东衙请罪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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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前院，就听见里间有人大声诉苦：“乱臣贼子，乱臣贼子！枉为大人对他如此信任，授命他守睢宁、宿豫！他之作为，与开城迎贼何异？一夕之间，淮泗形势就骤然崩坏，不晓得又有多少乡民将背井离乡，死于战祸！睢宁城两番从老夫手里丢走，老夫也无脸再见郡司长官，只希望能亲眼看到这贼子受诛而死……”
见陈恩泽守在官厅外，张苟问道：“谁在里面？”
陈恩泽还没有回答，就听见里面林缚的声音传来：“李大人少安毋躁，两番失城，实非你的过错。岳督及郡司诸位大人都会明白。贼寇流匪，叛来叛去，本无信义，也是正常，李大人可不要为此气坏了身子……待孙壮押来，本官当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张苟想起先前那个苍老的声音是睢宁知县李卫，原来孙壮还在押解途中，李卫倒也先赶了过来。想来孙壮将睢宁、宿豫二城丢给大小姐，怕激怒淮东，没有留难原睢宁、宿豫两城的官吏。
心想只要事情留有余地就好，张苟拉了拉陈渍的衣袖，要他先留在外面。
陈渍不解，他心里急切为孙壮开脱，虎头虎脑就往官厅里闯。
林缚见陈渍没有通报就跨门进来，脸色一沉，喝道：“出去！没有通报，没有得到准许，谁让你进来的？”
陈渍也是暴躁性子的一个人，偏偏给林缚当头一喝，陡然间便心慌起来，见林缚盯过来的眼神不善，心头发虚，硬生生的收回跨进门槛的脚。
张苟在门槛外说道：“军情参谋司指挥参军张苟，携崇城步营第一营指挥陈渍，特过来向大人负荆请罪！”
“进来吧！”林缚说道。
张苟与陈渍走进官厅，林梦得、秦承祖等人都在，李卫坐在林缚的下首，看他们的眼神有如看仇敌……
张苟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想请罪，不知道该请什么罪；想求情，也不知道该怎么替孙壮求情，按说他与陈渍这时候应该不知道这个消息才是。
张苟与陈渍在堂前跪下，叩头道：“孙壮愚于旧忠，实无坏心……”
“说得好听。”林缚冷声道：“四五十万饥民，有如蝗群，东进过境，片草不存。他孙杆子是没有坏心，对旧主还存有忠义，真是好啊，拍拍屁股就将两城丢了出去。但是睢宁、宿豫、沭阳、海州以及山东等府县的百万民众又有何罪过，偏要受他的牵累再遭一次大劫难？”
张苟脸色沮丧。他是从流民军过来的，知道人将饿死，到绝望时会做出怎样的事情来。给陈芝虎困在淮阳城里数月，奄奄一息的四五十万饥民，一旦东进，就是放开闸的洪水，下了山的饿虎，大小姐根本就控制不住。要是红袄军将睢宁、宿豫以及泗水以东诸县再糟蹋一个遍，林缚有什么理由还饶过放祸水东进的孙壮一条命？
这会儿，铠甲俱全的周普按着腰间佩刀，走了进来，看到跪在地上的张苟、陈渍，呵骂道：“你这两个龟孙子知道消息倒快，是嫌这边不够热闹？”
张苟、陈渍没敢回嘴。
林缚问周普：“都准备齐当了……”
“第一营、第二营轮到宿值，能随时出发，另两营最快要等明天早晨！”周普说道：“大过年的，也不得安生！把孙杆子那龟儿子斫碎了，先给大伙儿解解气！”
林缚无力地说道：“你先率两营随我北上。”看了地上跪着的张苟、陈渍，说道：“给他们准备两匹马，也给李大人准备一辆马车……不知道刘庭州跟江宁那面会发怎样的脾气！”

卷九 逐鹿 第二十八章 双面
孙壮弃守睢宁、宿豫二城，仿佛在淮泗地区打开一个大缺口，给陈芝虎困在淮阳的数十万饥民，如洪水猛兽似的淌过汴水东泄而来，顿时间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淮泗形势搅得一塌糊涂。
张苟、陈渍随林缚马不停蹄的赶到山阳驰援，已经是崇观十三年元月初三了，孙壮也是中途给林缚传令带回山阳羁押。张苟、陈渍在山阳里的大牢里，看到给重枷锁住的孙壮。
孙壮乱须如虬，坐在牢里的干草堆里闭目养神，听着铁制监门打开的哐当声，睁开眼，就觉门口的强光刺眼，张苟与陈渍背光走进昏暗的大牢，他一时也没有认出来。
张苟、陈渍心情复杂，孙壮是怕连累他们，才过来投监的。不然，他大可以留在睢宁、宿豫，继续在大小姐面前效力。
认出张苟、陈渍二人来，孙壮哈哈一笑，说道：“哭丧着脸给鬼看啊，能在死前见你们一面，也算值了……大小姐走投无路，四十万人被困淮阳城，我不帮大小姐一把，死后无脸见安帅，也希望不会害你们受牵累！”
“你这只疯狗，你全你的忠义，却把我们一起拖下水。”隔壁监房里有人冲着孙壮破口大骂，“要是害爷爷给一刀砍了，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呸，贪生怕死的甭种，不念安帅当年待你们如何，只贪图自家的富贵，死了活该！”孙壮啐了一口，回骂过去。
淮泗战事之后，流民军一部分归降，一部分随刘妙贞西渡汴水，一部分随孙壮编入步军司北军，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北军一万两千卒，孙壮所辖部众不过四千人，其余人只是受他节制。
孙壮假戏真做，将两城丢了，将四千部众也交给马兰头，自个儿跑到泗阳来投监。
北军的其他系将领都是给孙壮以及带部潜入两城来的马兰头所部胁裹丢了城。失城后，有人重新投效旧部，也有三十余名将领带着家小跑到泗阳投监。
占了两城的马兰头，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将他们的手下兵卒扣了下来，任他们带家小离开两城。
这三十多北军将领里，倒不是说洗心革面，一心跟着淮东混，而是对流民军的前途实在没有信心。再说了，他们真要是忠心耿耿，不忘旧情，当初早就随刘妙贞西渡汴水进淮阳了。
不过到泗阳后，曹子昂一时也无法分辨真假曲直，以失城之罪，将他们统统关进山阳县的大牢里，等林缚过来一并处置。
本来都是手握兵权的淮东北军将领，因为孙壮的缘故，一夜之间失去兵权不说，还沦为阶下囚，叫他们如何不恨孙壮？孙壮要尽对安帅，对红袄女的忠义，率部去投靠也可以，偏偏将他们都拖下水，叫他们怎么心甘？
当然，除了这三十多北军将领外，孙壮过来投监时，也有十一名部众相随。这十一人，有孙壮的部将，有孙壮的扈卫，都不愿看孙壮一人过来受刑就死，追随过来。
这两拨人有个很明显的特点，孙壮与其部众，将家小都留在睢宁，他们过来就是打算投监送死的，以全兄弟之义。其他的北军将领，将家小带上离开双城，是确实不想跟流民军再搅和在一起。
张苟与陈渍一路过来，也大体将里面的是非曲直理清楚，看着孙壮与人对骂，心里又是悲凉又是难过。不忍孙壮受这些人的屈辱，张苟对他们说道：“你们的事情，待制置使核实清楚，自然会放你们出去，你们还是少安毋躁的好……”
听张苟这么说，这三十多受牵累的北军将领都一时息了声，转过头来跟随张苟、陈渍进监房来的陈恩泽叫冤诉苦。
陈恩泽也是头疼不已，表示只要查实他们是受孙壮所累，没有故意丢城的行为，自然会还他们清白、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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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苟、陈渍及陈恩泽看过牢中监押的诸将，便去林缚在山阳县里的临时行辕去见林缚。没走进官厅，就听见刘庭州严厉的指责声：“你纵贼东逃，养寇自重，当真以为天下人都瞎了眼睛不成？”
张苟与陈恩泽面面相觑，他们都晓得刘庭州与军司府不对付，怎么刚赶过来就吵上了，听刘庭州的语气，将睢宁、宿豫两城失守的责任，都推到林缚的头上去。
张苟、陈恩泽、陈渍硬着头皮走进官厅，就见林缚铁青着脸回应刘庭州：“丢了两城，我有责任，但要说纵贼、养寇，刘大人这污水未免泼得太爽利了？”
除了刘庭州外，检校御史唐叔恩及新赴任的淮安知府刘师度，山阳知县梁文展等人都在官厅里，还有两人的面孔很陌生，张苟未曾见过，一人穿上骑都尉武官服，一人穿正五品文官服，想来都不是小角色，看他们的神色，似乎都站在刘庭州那一边。
“你敢说当年红袄匪军渡汴进淮阳，不是你私纵所致？”刘庭州脸涨得通红，说到激动处，颔下白须颤抖，“今日失二城，与当年你纵红袄匪军西渡汴水，有何二样？旁人不晓得孙壮与贼暗通曲款，又岂能瞒过你的眼睛？”
“刘大人，你高看我了。”林缚冷冷一笑，说道：“照你所说，你当年率渡淮军北上，在泗阳吃了大亏，受了贼寇多少好处？”
“你……”刘庭州没想到林缚反咬人的本事也是一流，令他难以自辩，他心里晓得在用兵上远远不如，但是总不能拿这点出来辩驳！
“林大人、刘大人，少安毋躁，你们这么争，也争不出个是非曲直来。”站在刘庭州身边站五品文官服的中年人开口说道：“既然宿豫、睢宁有失城将领过来投监，主动担下失城之罪，林大人，你看是不是将这些人交给我带走？”
“带走？”林缚眉头一竖，看向中年人，冷声说道：“柳大人，你这话说得轻巧。这年头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百战不殆？要是丢掉一两座城池，就把人交给你带走，淮东大小几百个将官，以后谁还敢去守城池？”
柳叶飞给林缚顶了一句，一口气堵在心里吐不出来。
刘师度出来打圆场：“眼下之际，当是诸方竭力遏制住贼寇东进之势，而不是急着追究谁的责任？要说责任，也只能怨贼人太狡猾，陈将军明明在西边布下天罗地网，谁晓得他们会往东逃呢？”
刘师度的话显然没有说服力，刘庭州只是冷冷盯着林缚，别人想不到，他信，林缚想不到，他不信。
张苟心里松了一口气，只要林缚不把孙壮等人交出去，还有挽回的余地。
林缚蹙着眉头说道：“我累了，不跟你们争吵，你们要是商议出什么办法，通知我便是……我会竭力挽回形势的！”说着话，便将满堂人丢下来，他自个走回后面去了。
刘庭州甩袖而走。检讨御史唐叔恩以及那两个生面孔，都跟着刘庭州离去。刘师度、梁文展等人留了下来。
曹子昂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大过年都不得安生，大人三天之间率骑营驰援山阳，却给刘庭州大人如此置疑，换了谁，心情都不会好受，还要请你们多担待……”
“好说，好说……”刘师度说道。
他本打算年节过后再来淮安赴任，出了这桩事，他也是年三十夜里从床上爬起来，带了两个小厮赶来赴任。刘师度的心情自然谈不上愉快，奈何他在林缚面前只有受气的资格，淮东境内如今也只有刘庭州能朝着林缚大呼小叫了吧？
这时候张苟才知道那个穿上骑都尉武官服的中年人，是陈芝虎的副将高义，穿五品文官服的中年人，是江宁派来责问失城事的总督府参事官柳叶飞。
在陈芝虎及江宁诸人看来，睢阳残寇在陈芝虎部、长淮军及陈韩三部围打下奄奄一息，已经是最后垂死挣扎了，便因为这边失了双城缓了一口气。一时还无法调整部署，却先一起过来追究淮东的责任。
※※※※※※※※※※※※※※※※
宋佳坐在小亭里烧水沏茶，看到林缚走进来，笑着说：“前面吵得可真热闹的，我想不听都不成？”
“刘庭州他人不笨啊，这事瞒不过他……”林缚在宋佳对面坐下，将茶台上的斟满茶的杯子拿起来抿了一口，见茶不烫，又一口饮尽，脸上哪有半点在前厅的怒容？只是在前面争得口干舌燥，需要茶水解渴。
“睢宁、宿豫一失，曹大人就将肖魁安及淮安府军北调，去加强沭阳的防守。”宋佳伸出纤纤玉手，又往林缚杯里倒满茶，说道：“别人一时半会想不明白，过些日子，多半也能想明白过来……泗阳以北，你不做任何布置，便是你最大的布置！你说说看，驻守睢宁、宿豫的二十营，名义归属淮东军司，但你几时能调得动过？
“再说睢宁、宿豫也非淮东两府十一县所辖的地盘，按说是要划给徐州的，无非给你耍了赖皮，用孙壮霸占陈韩三的两处地盘，压着不让陈韩三将手往南伸。如今孙壮换成刘妙贞，对你又有什么损失？要是刘妙贞接受招安，接受淮东的改编，可才是叫你占了大便宜呢！”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不管怎么说，刘安儿的死，我也推卸不了责任。就当时的情形，刘安儿不死，整个江淮都会动荡不安……如今燕北岌岌可危，东虏一旦破关进来，从晋中、河北到河南，都是大漏水，将淮阳四五十万人屠个干净，又能什么好处？这四五十万人留着，说不定以后会有大用处！”
宋佳点了点头。淮东此时全力的发展水军，守陆步营仅有一万两千人，短期内难有大的扩充。虽说工辎营有八万预备兵力，但是淮东军械监用尽全力，也要两三年时间，才能生产出足够八万步卒所用的基本兵甲来。一旦燕北防线崩溃，东虏大部骑兵将很容易往淮泗地区渗透，唯有装备精良的精锐步卒，才能在一马平川的江淮平原上，与虏骑对抗。
要是有三四万虏骑集群往淮泗渗透，淮东在北线不足万余精锐步卒，如何抵挡？难道要将淮河以北的地区全部丢掉？
再者，陈韩三是个很不确定的因素，江宁众人对他不待见，他在徐州也十分的困难，但他手里始终握着两万精兵。无论是北面的梁家，还是淮东，短时间里都没有办法将陈韩三一口吃掉，也没有这个名义。一旦虏骑打透淮泗，陈韩三叛投东胡人，淮东要如何应付？
红袄女自然不会轻易降服，但留着红袄女作为淮东的外围缓冲，至少能帮淮东争取一年的时间出来。在这点上，红袄女起的作用，要比孙壮强。孙壮名义上仅节制一万两千弱旅，并且治军、理政上，孙壮要差红袄女太多。
也恰如宋佳所说，在淮泗战事之后，除了每半月给孙壮所部集中供一次粮饷，林缚对泗阳以北地区就不再作任何布置，这恰恰也是他最大的布置——别人看不透，宋佳自然能看透。
说到陈芝虎，宋佳对他没有什么好感，宋家死在陈芝虎刀下的子弟也多。
“陈芝虎离开李卓，只是一把锋利的刀。”宋佳说道：“文庄公只怕他在李卓旗下——李卓是能将这把刀用好的人，其他人不行！陈芝虎光在西边堵漏，甚至都不防你这边的缺口。孙壮丢了两城，给红袄军打开东进的口，刘妙贞又亲自率两万精锐在淮阳殿后，陈芝虎就束手无策，便知他打仗行，可惜太缺乏大局观。”
“未必。”林缚摇了摇头，说道：“他派高义过来，也有可能他是怕遭淮东的黑手！”
“也是哦，睢宁、宿豫丢得也太干脆利落了，换了谁都会起疑心！”宋佳掩着唇而笑，说道：“也难怪刘庭州过来指着你的鼻子骂。对了，你还要容他继续留在淮东跟你唱对台戏吗？”
“怎么不容？淮东有个人能跟我唱对台戏，江宁方面便会觉得淮东的形势还没有脱离他们的掌握，便能让他们心安一些……”林缚说道。
“那你这次怎么堵他的嘴？”宋佳问道。
“北军这回算是全军覆没了。”林缚说道：“多出来的一万两千兵额，我划八千给他，他大概就会闭嘴了！”
“那还不是你要让肖魁安永远守在沭阳？”宋佳一眼就看穿林缚的心思，“那从此以后，淮河以南，就没有真正能碍得了你的势力了……”

卷九 逐鹿 第二十九章 不杀
“前些日子威风凛凛的要求海陵府衙所有官吏务在初五日之前到崇州报道，我人却给牵在这边走不开，不晓得背后有多少人骂娘呢？”
林缚拈了枚瓷质棋子，在黑子龙头上扳了一下，当头封住李卫的棋势。
李卫蹙眉思棋，似乎没有听到林缚自嘲的话语。
梁文展坐在一旁说道：“社稷艰难，大人马不停蹄的奔波，海陵府衙的官吏哪一个不感怀于心？”
“不用安慰我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林缚笑道：“刘庭州今天稍停了些没有？”
“到这会儿还没有见到他人呢！”梁文展说道：“淮东步军司北军的十二营编制给了他，他还有不满足的？柳叶飞、高义，怕是对刘庭州都起疑心了吧！再说睢宁、宿豫两城虽然丢了，但形势毕竟没有像预料中那样崩坏。陈芝虎在西边所行禁绝之政，本来就得不了人心，偏偏江宁那边还支持他！”
梁文展说的也是实情，对流民军的政策，是剿是抚，朝野素来都有争议。便算是主剿的官员，也通常无法接受陈芝虎那么残暴的禁绝手段。
不要说淮东诸人了，便是刘庭州、李卫等人，本质上还都要算为君牧民的温和派官员，更倾向以抚为主，以剿为辅的政策。只是陈芝虎诸战皆胜，让河南的形势看上去有改观的趋势，又有宁王府及岳冷秋等一干人支持，刘庭州、李卫等人反对意见就给压了下来。
李卫对林缚与梁文展的对话充耳不闻，专心致志的应了一子。
林缚又从棋盒里拈出一子，不忙着落子，问李卫：“李大人真就下定决心不再入仕了？”
“不了。”李卫摇头说道：“两次把睢宁城弄丢了，没那么脸再见同僚故友了！”
“我家里有个顽劣的小子，也快到识字的年纪了，请李大人屈尊当个西席先生如何？”林缚问道。
“大人是杂学大宗，李卫区区一介迂腐，哪里能入了得大人的眼？”李卫不冷不淡地说道：“怕耽误了小公子的学业。”
“我家那小子让他快活两三年再入学不迟，李大人也不用忙着拒绝我，如今你我做个棋友也不错……”林缚应了一手，又问道：“不会连棋友都做不成吧？”
李卫没有吭声，只是伸手从棋盒里拿棋子，算是用实际行动回答林缚的问题。一枚棋子拈在手里半天，没有落下，终是抬起头问林缚：“淮东骑兵也渡淮北上了，肖将军也守住沭阳，流寇暂时也渡不过淮河，东进也过不了沂水，北面有陈韩三挡着，但是睢宁、宿豫两县，八千户，四万口人好不容易归乡安顿下来，大人真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再陷入大难之中？”
淮泗战事后，没有人愿意去宿豫、睢宁任官，李卫一人兼知两县，从县民里选拔吏员，辛辛苦苦做安抚流难的工作。两县极为困乏，缺少农具，没有畜力，储粮非常有限，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李卫这段时间来，也陆续招抚四万口人归乡安置，算是极为了得。
四五十万饥民涌入睢宁、宿豫两县，谁都知道会出现怎样的后果。最大的可能，就是饥民的规模再添加四五万人。东南西北要是有一路封不住，四五十万饥民便会像蝗群一样，掠境大寇。即便是封锁住了，这四五十万人，最终能活下来的，也不会超过两成。
林缚手伸到棋盒里把玩棋子，脸上却苦笑而道：“我这时候要派人去招抚，陈芝虎生吞我的心思都有……”
“难道大人将四五十万人放进来，就一点后手都没有？”李卫问道。
林缚一怔，手伸到棋盒里一时间忘了抽回来。
梁文展也颇为意外，没想到李卫区区一个知县，眼睛倒是看得明白，也许长期身在睢宁，看得更清楚吧。
“君不养民，民自养之，天大地大，活着最大……也怨不得流匪四掠，饥时易子而食，谁还顾得礼义廉耻、忠君孝师？”李卫继续说道。
李卫这番话，令梁文展听了也暗暗动容。他虽然也铁心随了淮东，但这种无君无父，大逆不道的话，还说不出口来，暗道，这老头这几年在淮泗受的刺激不小啊。
上回睢宁城破，李卫不忍心杀女欲上吊自杀，战后又睢宁呆了这么长时间，思想上要没有改变，那才叫怪了！
林缚这才回过神来，从棋盒里抽出手，缓了缓脸色，说道：“李大人这番话，我便当你没有在我面前说过……”
李卫不为林缚的话所动，继续说道：“大人若有招抚之意，李卫拼着这把老骨头，替大人到睢宁跑一趟……”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陈芝虎且不去说他，江宁那一关，也是绝过不了的！”
宋佳在旁边说道：“张苟、陈渍二人，好像在外面跪了有好一阵子时间了！”
“让他们继续跪着去！”林缚不耐烦地说道：“这里哪个人想见他们？”
李卫说道：“前尘往事已过，大人无需再为老夫避讳什么！”
林缚抬头睁眼看着李卫，戏谑笑道：“便宜外公也做？”
李卫倒是抹不下脸来了，给林缚这一句话羞得老脸通红。
便是站在一旁的宋佳也听不过去，暗中踢了林缚一脚，要他见好就收。
李卫在这里能说这一番话，从此就算是上了淮东的贼船，再也跳不下去了。
李卫任官，素来清廉，又有能力，在淮泗很有民望，所以流民军破淮泗诸城后，一心想要招降他。李卫坚持不从贼，睢宁恢复后，他从狱中得脱，坚持留在睢宁做招抚流难的工作，声望更隆。在士子清流里，李卫也有美誉。他铁了心投附淮东，对淮东来说，是一个好的契机。
梁文展这才确认陈渍霸占李卫之女为妻还生下一子的传闻是真。
林缚这才坐直身子，吩咐亭子外的侍卫：“看在李公的面子上，将那两人带进来！”
李卫过了好一会儿，脸色才恢复如常，看着侍卫将张苟、陈渍两人领进来。
张苟、陈渍走进院子来，在亭子外跪下。
陈渍见李卫也在亭子里，微微一怔，埋着头不吭声。
张苟见林缚与李卫在下棋，说道：“末将有事相禀……”
“有什么话快说，没什么事不要打扰我们下棋。”林缚不耐烦地说道。
宋佳在旁边解释道：“李公不是外人，张参军有什么事要说，便说吧！”
张苟迟疑不定，不明白睢宁知县李卫何时不是外人了？那山阳知县跟淮东又是什么关系？
张苟虽说进军情司担任指挥参军有一段时间了，平时能接触到淮东最机密的军事信息，但也仅限于此。淮东对淮泗地区的通盘战略，张苟是丝毫不知情的，便是淮东内部，真正知悉此事的，也仅有限数人而已。
张苟硬着头皮说道：“末将与陈渍商议，刘妙贞、马兰头等贼首或有给淮东招抚的可能，请大人许末将到睢宁走一趟！”
林缚将手里把玩的棋子丢入棋盒，侧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苟：“你们认为如此，能保孙壮一命，好全你们的兄弟之义？”
“末将只是一心为淮东为念，没有其他想法！”张苟叩头说道。
“都学会说漂亮话了。”林缚冷嘲热讽道：“便是刘妙贞、马兰头愿意接受淮东的招抚，那我问你们，淮东有招抚他们的可能吗？岳冷秋、陈芝虎、陈韩三费了这么大的劲围剿他们，孙壮丢了两城，开了个口子，让他们缓了一口气，这会儿他们就接受淮东的招抚，外人如何看待淮东？”
“……末将不知。”张苟硬着头皮答道。
“刘妙贞还在淮阳守着，四五十万饥民像蝗群似的涌到汴河西，你轻松松说一句招抚，这四五十万饥民要如何招抚？”林缚又问道。
张苟又愣怔在哪里，这个问题他还是回答不了。
淮泗战事之后，淮东接受降俘加上家属约十六万。为了养活这些人，淮东工辎营扩编到七万人，硬着头皮去修扞海堤，硬是将这么多人养了下来。
修扞海堤的巨额投入不说，为安置工辎营辎兵家属，在鹤城、江门所设的四处屯寨，投入最大，到今日垦荒规模也不过二十余万亩。这部分人要达到自给自足的水平，垦荒规模至少要增加到四十万亩才够。
要招抚四五十万饥民，即使有足够的垦荒地，两三年间，要投入多少米粮进去才够？
若是招抚是一桩容易的事情，江宁又怎么纵容陈芝虎在河南采取禁绝，杀光的暴政？
“起来吧。”林缚挥了挥手，说道：“你护送李公到北边去，去跟刘妙贞、马兰头说，淮东每个月借他们四万石粮。你跟他们可要说清楚了，每个月四万石粮是借给他们的，总有一天，我会要向他们讨回的。还有，他们不得在泗阳北面，沂水西岸设防。其他事情，淮东一概不予理会！”
见陈渍也要跟着张苟站起来，又板着脸说道：“你给李公叩三个响头再起来……”
陈渍跪了一天，脑子都跪糊涂了，听林缚这么说，也不问什么，便朝李卫砰砰砰叩了三个响头。
李卫身子僵硬的侧着，也不说受礼，也不说不受礼，一时间面子上总下不来。
他即使猜到林缚有后手，但听到林缚张口每个月秘密支借红袄军四万石粮，还是吓了一跳。一个月四万石粮，一年就是五十万石，淮东两府十一县去年全年上缴郡司的税粮也就这个数而已。淮东有此能力，也难怪不再把江宁放在眼里了。
这时候不直接招抚，也许是不想将最后一层脸皮撕破，也许是要借刘妙贞的力量去打击陈韩三——毕竟一旦刘妙贞接受招抚，就没有打陈韩三的名义了。
“至于孙壮，身为淮东军将，私通流寇，罪不罚不行。随他过来投监的十一员部众，一律都剥去将职，编入崇州步营第一营当兵卒。首功不满十桩，获级不足百，这些人一律不得提拔！”林缚盯着陈渍，“你要是敢背着我殉私枉法，小心我扒下你身上的甲皮！”
“末将不敢！”陈渍只求能保住孙壮他们的性命，忙不迭地替孙壮谢恩。
“你去睢宁，将他们的家人也接来淮东吧。”林缚又吩咐张苟道：“你去跟孙壮说，他对刘安儿的恩义，从今日起便算是还尽了，不要跟我再玩身在曹营心在汉的把戏……”
张苟、陈渍都跪下来叩头谢恩：“大人对他恩重如山，他再不识好歹，我等也绝不饶他！”
林缚暗叹一口气，这世道杀人如麻寻常事，却丢不掉恩义忠孝。从曹子昂、秦承祖，到周普、宁则臣，一个个都要保孙壮不死，更要保随孙壮过来投监的十一员部众不死。
在当世人看来，孙壮弃两城，陷两城民众于水火，是失小节而全大义，是对故主尽忠孝，全故旧之义。就像关羽在华容道放走曹操，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唯有陈韩三这种将旧主卖得干净，黑到死的行径，才是给世人唾弃千年的——这便是这个世道的道德观吧！
想想也是，像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等人宁叛朝廷，不背苏门，还不是坚持忠义之念？
林缚接过宋佳递给他的空白函，签押了命令，扔给陈渍：“滚下去领人吧，不要再在这里碍眼了。”

卷九 逐鹿 第三十章 堵口
陈渍怕节外生枝，拿到林缚的手令，当天就将孙壮及部众从牢里接出，到行辕外叩了头，兔子似的溜回崇州去了。张苟也当天与李卫渡淮，经泗阳秘密前往宿豫，与流民军接触。
曹子昂处置完泗阳军务，回山阳县才知道林缚将孙壮等人夺去将职后编入崇城步营，说道：“你把孙壮等人丢给崇城步营，周普知道了可不要跟你急红眼？当初他可以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孙壮生擒的！”
“所以在周普反应过来之前，我赶紧让陈渍将人领走了。”林缚笑着说。
“孙壮给剥夺指挥使的将职，要从大头兵做起，骑营近期又无战事可打，孙壮要积累足够赎罪的战功，谈何容易？”
宋佳在旁边说道：“如今用崇城步营登岸袭浙南、闽北，积累军功也容易，等到周将军真要用人时，将孙壮及部众调入骑营，也能用到刀刃上……”
“首功十桩，获级百人，不容易啊！”曹子昂轻轻一叹。
若是在一场会战里，一支十二人的尖兵，能获得毙敌百人的战绩，至少能将当面敌阵彻底粉碎掉！
在攻城战中，十二人的尖兵攻上城头，能获得毙敌百人的战绩，这座城池差不多也就攻下来了。崇城步营此时正与靖海水营配合着，对奢家腹地进行袭扰，偶尔会有攻城拔寨的战事，的确需要这样的尖兵。
搁下孙壮等人不提，曹子昂又问对其他北军将领的处置。孙壮丢掉两城时，还有三十多将领带着家小过来。
“这三十多人，良莠不齐，不过好些人都看着。”林缚蹙眉思虑，说道：“择优而用之，不堪用的也比照原将职如悉发放俸银……暂时就这么处置吧。”
流民军里也有良将，如张苟、韩采芝等人，但更多的将领良莠不齐。就像孙壮，在当世要算一等一的武将，身上也有嗜杀、残暴的坏毛病。军司好些人看好孙壮，但他能否成为宁则臣、敖沧海级数的良将，此时还难说得很。
流民军的中低级将领还好一些，毕竟地位低，姿度也低，容易接受淮东的改造。高级将领，特别是曾手握数千、数万兵马的流民军将领，心傲气扬，劣性顽固，难改正，也难驯服。
虽说林缚更在意兵员及大量的中低级将领，然而往往对流民军归附将领的处置，示范性作用更强，不能有用的用之，没有用的当垃圾丢掉，需要谨慎对待。
就像对孙壮的处理，会有一些负面影响，林缚几乎能想像到刘庭州知道这事后，会拿怎样的语气对他咆哮。但孙壮这种一根筋认为“谁对他有恩，他就应该对谁有义”的人，留着比杀了有用。
※※※※※※※※※※※※※※※※
刘庭州知道林缚让人将孙壮等失城将领从山阳县大牢里提走，果然与唐叔恩、高义、柳叶飞等人过来兴师问罪。
“孙壮等人有失城之责，我夺去他等将职，充为军卒，处置有何不当？”林缚坐在官厅里，镇定自若的应对刘庭州的责难。
这年头除了斩立决，秋斩等刑外，流放充军算是最严重的一种处罚了。不过林缚倒是明白，刘庭州想追究的不是孙壮等人的罪责，而是想追究他纵红袄军东进的责任。
刘庭州心里愤恨，无奈却抓不到林缚的把柄，坐在官厅坚硬冰冷的椅子上，十分的不舒服。
林缚打了哈欠，说道：“与其纠缠这些，不如讨论如何处理后事吧！请奏调肖魁安为步军司北军指挥司的文函，要过几天才能等到江宁兵部的回复，但淮泗形势严峻，重组北军的事情不宜再耽搁……刘大人莫非一定要跟我在细枝末枝上争论出一个是非黑白之后，再讨论这些事情？”
刘庭州当然不愿意给别人说成不知轻重缓急的人，但是给林缚如此轻易转移话题，心里也是十分的不甘心。
刘师度在旁边附议道：“重组北军之事，当是要务，拖延不得……”
林缚看了高义、柳叶飞二人一眼，意思是说接下来是淮东内部的事情，与他们二人无关。高义与柳叶飞无奈，只得先告辞离开。然而离开时，柳叶飞对刘庭州望了一眼，眼神里有着明显的不信任。
睢宁、宿豫两城丢掉，之前的淮东军步军司北军算是“全军覆灭”，林缚提拔肖魁安作北军指挥使，重组北军，给了十二营的编制——这个肖魁安可是刘庭州的人。刘庭州指责林缚养寇自重，但在外人看来，刘庭州此次所得的利益，倒是要比林缚更大，也难怪柳叶飞怀疑刘庭州跟林缚是在唱对台戏。
柳叶飞是尔虞我诈惯了的，这类人最善于以最下限的恶意去揣测别人，林缚将他看刘庭州的眼神看在眼里，心里只是一笑，也不说什么。
肖魁安此时在沭阳守备，脱不开身来，重组北军的事情，林缚与刘庭州定下章程来，要肖魁安依着行事便是。
林缚是希望从沭阳、海州一带招募流勇编入北军，实际以此缓解沭阳、海州两县的粮荒与治安压力。这年头当兵钱饷虽然不多，但勉强能让一家人果腹不至于饿死。林缚给北军十二营正卒六千辅兵两千共八千兵员的编制，算上家属，差不多能解决沭阳、海州两县超过三万数流民的生存问题。
虽及时对沂水进行封锁，但因红袄军东进，涌入沭阳、海州两县的流民加上之前就存在的流户，差不多也就这个数量级左右。
林缚另希望肖魁安驻守沭阳期间，对沂水、沭水的河滩荒地进行开垦营田，一是安置将卒家属，一是营田收入能弥补军资、军养不足。
刘庭州虽在政见上与林缚分歧极大，但相比较同时期的官员，他要务实能干得多，也不是那种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迂腐官员。林缚对重组北军的处置，他实在是提不出什么意见来。
“重组北军，事务繁杂，肖校尉一人在沭阳，怕是力有未逮，我能请刘大人、唐大人到沭阳助他一臂之力否？”议事到最后，林缚问刘庭州、唐叔恩。
刘庭州明明知道林缚要将他踢到淮北去，却提不出反对意见。
肖魁安治军有一套，但重组北军的事务牵涉到方方面面，却非肖魁安一人能应付得过来的，军领司参与其中，是名正言顺的。
当然了，除了肖魁安之前率领去守沭阳的两千府军兵甲俱全外，新增编的六千兵马，粮饷由军领司供给，兵甲却是紧缺，这个要靠刘庭州帮着想办法去。新兵每个配一支枪矛还好办，铠甲、弓弩却是奢望。
林缚又问刘师度：“在淮安做清查公田，改银征粮二事很难，是不是先从沭阳、海州两县做起？不然的话，养军的压力实在太大！”
刘师度看了刘庭州一眼，思忖片晌，说道：“可以，我陪刘大人到北面走一趟！但能不能确保流寇不越过沂水东袭？”
“淮东骑营已出泗阳，在沂水东岸形成警戒，在沂水东岸发现流匪，都会坚决的予以打击。”林缚说道：“我打算向江宁发文，建议西线也改为封锁为主，为今之计，长淮军更应南调备战，流匪或有招抚的可能……”
林缚说到“招抚”二字，刘庭州、刘师度都没有表示什么，他们二人心里实际也对陈芝虎所行的禁绝暴政颇有微辞，只是不便表露出来罢了。
刘庭州也不傻，他内心也倾向招抚，但是他不能呈文建言，不然他对林缚养寇自重的指责就没有了立场。
眼下的情势，红袄军夺了睢宁、宿豫二城，获得喘气的机会，陈芝虎此时也不会强攻红袄军精兵驻防的淮阳城。在许多人看来，红袄军即便夺了睢宁、宿豫二城，由于从这两县能获得的给养有限，红袄军也最多获得十几二十天的喘气时间。即使刘庭州等人察觉到军司府与流民军暗通曲款，也断然想不到军司府有能力每月接济流民军四万石米粮。
刘庭州、唐叔恩、刘师度相继离去。
林缚与曹子昂、梁文展等人还要商议淮东军的扩军事宜。淮东军虽然暂时一心造战船，发展水军，但这次也给步军司空出八营的编制出来，也不能不用。步营也要适度的发展一下，以防止水步军战力严重失衡。
“我看应先对长山营进行扩编。”曹子昂思虑了许久，最终建议先对长山营进行扩编，“骑营暂时在北岸驻留一段时间，待势态稳定后，北线的军事压力不大时再说。先对长山营进行扩编，有战事需要，可以通过水营战船快速输送……”
即使在扞海堤驿道建成之后，大规模步军从崇州运动到山阳，也需要五到六天的时间。即使在燕北防线崩溃后，朝廷再发勤王诏，林缚没有出兵的打算，但不意味着他就一点准备都不做。从这个意思上来说，先对长山营进行扩编，意义更大。
在北线，淮东军的驻军主要集中在泗阳、沭口、山阳三处，又以泗阳为主，形成守淮防线。林缚实施的是精兵战略，只要城池够坚固，只需要三四千精锐战力，就足以抵挡数倍、十数倍的敌军短时间内强攻泗阳城。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一章 说服
张苟与李卫渡淮到泗阳，很快就与红袄军在宿豫南面的锋哨联络上。
锋哨是红袄军里的精锐斥候，每人都精通骑术、刀弓，一人双马，奈何人数太少，除刺探军情外，形不成规模战力。
为防备淮东军突然北进发动袭击，马兰头在宿豫南面放了百余骑精锐锋哨，这差不多是马兰头在宿豫仅有的骑兵了。
在十数锋哨的监视与贴身相随下，张苟与李卫所乘的马车，从宿豫南面的原野穿过。道路两侧到处都是瘦骨嶙峋的饥民，也有一队队背负大枪的流民军兵勇。很显然，流民军很担忧南面的淮东军会突然杀出来，只能在宿豫南面集结了大量的兵马，在冰天雪地挖壕筑垒。
这些兵勇，很多人都是拿一把削尖了头的木杆或竹竿当武器，各式衣裳都有，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甚至连叫花子都不如——从他们身上，张苟能清楚地回想起两年前自己所处的困境（比当年更为不堪），心里堵得慌。
除了道旁有如冻尸的饥民与在冰天雪地里挖壕垒的流民军兵勇外，因劫掠而产生的混乱也随处可见。
倒不是马兰头没有约束部属的缘故，只是孙壮替他们暗中攒下的米粮，仅三千石而已。即使不考虑跟随而来的普通饥民，仅流民军及家属就将近三十万人，三千石储粮，维持三五天算顶天了。要想一支军队对民众能做到秋毫不犯，除了纪律严明外，更重要的是自身要保证有充足的物资保障。
从民间强征粮秣是必然之举，即使红袄军不出城抢粮，也无法约束其他流民军出城劫掠。那些奄奄一息的饥民，更如饥狼饿虎，能有一息活命的希望，哪个会顾虑廉耻道义？
两县还没有从淮泗战事里恢复元气，回迁的县民本来就在生死线上挣扎，自然是借着土围子拼命抵抗，想保住最后那一点赖以活命的口粮，怎么可能避免得了激烈的冲突？
张苟、李卫过来的时机还不算晚，情况还没有恶化到无法收拾的程度。一方面是流民军刚刚渡河过来，即使要攻破地方上的土围子抢粮，也需要一些时间；另一方面是更担心淮东军什么时候打进来，还没有放开手脚去抢粮。
至少在宿豫南面乡野，征粮的兵马身上都穿红袄，是马兰头派出来的嫡系，秩序未乱，冲突难免，但也没有发展到毫无顾忌的烧杀劫掠。
在张苟看来，情况还不算太坏，在李卫看来，心头却是另一番滋味。
两县民生稍有些起色，有他无数的心血在里面——事实上，在此之前，他一心都在考虑熬春荒的事情——看到眼前这番情影，直叫他牙齿咬得咯吱响。
张苟也怕李卫犟脾气上来，坏了事情，坐在马车里劝他：“李大人，自古征战，因地征粮是难免之举。我们还是快快与红袄女、马兰头等流帅见过面，避免情形恶化下去，才是要紧……”
李卫将捏紧的拳头松开，说道：“老夫晓得这个道理，不会为一点小事坏了大局！”
马车在锋哨的簇拥下进了宿豫城，马兰头也早就得到消息，让人将张苟、李卫带进他由县衙临时改作的行辕。
官厅里，仅有一些简陋的老桑木桌案，马兰头穿着褐色的旧革甲，站在长案后，盯着走进厅里来的张苟、李卫。
“吞天狗，你今日若是来替你的新主子说降，我劝你省省力气。念在以往的情份上，我请你喝一顿酒，你就回去，不要说让大家下不了台的话。”马兰头虎着脸，只当张苟来说降，当头就将他的话头堵住。
张苟平静地看向马兰头，他来宿豫之前，就知道刘妙贞率一部精锐守在淮阳防备西边的陈芝虎，今天在宿豫只能见到马兰头。
马兰头健壮的身子微微有些佝偻，脸颊瘦陷下去，才四旬出头的他，似钢针乱蓬蓬的胡茬子竟然夹了些霜白，与两鬃的白发，相衬得额外的刺眼。
张苟一时间感慨万千。但自孙壮到泗阳投监，他就彻底的将自己视作淮东的一员，心里再无纠结的念想，微微吸了一口气，说道：“杆爷已给我家大人赦免一死，暂充入军中留用，我此来，是要将杆爷的家小接去淮东，想来马帅不会留难吧？”
马兰头狐疑的盯着张苟，换作陈渍来，他不会有太多的顾虑，这个吞天狗就比较难让人看透，问道：“我如何才能信你？”
“是杀是留，我家大人需要偷偷摸摸吗，你何来不信？”张苟问道：“即便把杆爷及十一弟兄的家小都留在宿豫，宿豫粮草能支撑几日，三五日，还是十日八日？”
马兰头脸色一沉，说道：“我念昔日之情，不留难你，你却赚我的底细！”只当张苟说这话是试探这边。
“我倒不知，马帅有什么底细值得我探的？”张苟笑道：“杆爷将两城丢给你们，城里的储粮不过三千石。你们若能将两县的土围子都打下来，大约还能抢到两三万石粮——待这两三万石粮耗光，你们打算吃什么？舂人肉而食吗？”
张苟这话血淋淋的刺耳，马兰头阴沉着脸，在淮阳城里已经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他骗不了自己，听着张苟这话，脸上仿佛给狠狠地扇了一记！
“你们打算往哪里去？”张苟继续问道：“西边是陈芝虎，北面是陈韩三，东北面是梁成冲，东面是肖魁安，东南面是陶春，难不成你们还要强渡淮河，打进淮东不成？”
“笑话，我等拥十万虎狼之师，天下之大，何处去不了？尔等便是布下天罗地网，我也有信心扯个稀巴烂。”马兰头厉眼盯着张苟看，说道：“淮东军要打，自管领兵来打就是，谁怕就不是娘生的。搞这些废事，让人瞧轻了你们！”
“我倒想问一声，诸多流帅，有几人愿意随着红袄女跟马帅你拼着鱼死网破？”张苟不理会马兰头声色俱厉，说道：“据我所说，要不是陈芝虎在西边屠刀下不留活口，想求一条活路的可不止一家两家！”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管得了那么多的事！再说那些软蛋没用的货色，哪里都不缺。”马兰头气恨的走回到书案后，手撑着案台子，虎视眈眈的盯着张苟，说道：“淮东要想招揽这种货色，我绝不拦着！”
北线的军务由曹子昂总揽，作为暗中支借米粮给流民军的详细计划，也是由曹子昂具体确定，作为交换的条件，对流民军的种种限制自然不会像林缚最初吩咐的那么简单。
张苟与李卫过来，首先要试探流民军的底线在哪里，也更希望淮泗一线的流民军能消除杂乱无章的现象——眼下退到淮泗一线的流民军有十数万兵马，虽以刘妙贞、马兰头领袖的红袄军为首，但其他山头有十数家，各率数千到万余兵马不等，杂混在一处。一方面不容易在淮泗地区稳定下来，谁晓得何时突然有一家渠帅擅自主张，带着人马就钻空隙流寇他处去，另一方面显然也极不方便淮东掌握这边的形势。
听马兰头似乎不介意淮东招降其他流帅，张苟与李卫对望了一眼，便知道马兰头心里的坚持实在有限得很，要是红袄女也是这个心思，倒可以摊开来谈。
“我与李大人想见大小姐……”张苟说道。
“我不拦你见那些软蛋货，谁他娘的爱走谁走，但是大小姐，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安帅死于陈韩三之死不假，但陷阱是谁所布，你我心里都清楚，别人能投淮东，我与大小姐绝不可能……”马兰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睢宁、宿豫是什么状况，马兰头心里也清楚。
孙壮让出两城，也仅仅是让他们缓一口气，能得十天八天的休整顶天了。他们从西边冲不破陈芝虎的封锁，更不指望突破淮东军的防线往南去，北面是陈韩三与梁家的兵马，又是容易突破的？东面即便攻破一城两城，又什么何益？再往东是大海。
难道真的要舂人肉而食？
困守淮阳时，马兰头与刘妙贞就没有拦着其他人出去投降，所以这会儿也不会阻拦其他人去投淮东。至于淮东的心思是不是跟陈芝虎以及岳冷秋一样歹毒，大家也只能自求多福！至于孙壮是不是已经死心投了淮东，马兰头也不会怨他。孙壮对他们已经做得太多了，即便来日战场相见，孙壮也不亏欠他们半分……
“若是淮东每月借四万石米粮给你们，大小姐与马帅也绝不答应？”张苟问道。
马兰头诧然一愣，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怔了半晌，才愠怒地说道：“吞天狗，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以为我等到山穷水尽之处，就任你戏弄不成？”
李卫这时候才沉着声音，说道：“我二人辛苦过来，就是为戏弄你不成？要不是念及数十万饥民朝不保夕，要不是念及再不施手相援，淮泗大地必将再度生灵涂炭，谁愿意冒凶险走这一遭？”
“听说你家主子要做淮东王，怕是没安好心！”马兰头心里震憾不减，倒也不想弱了声势，他对张苟反唇相讥道。
“你自己站到城头看到，城里城外，街上道旁的饥民，一个个的，还剩下几口气活着？淮东辛苦每月挤出四万石米粮来，你说淮东有野心，你摸着胸口说说，这些连走路力气都没有的饥民，值得淮东将野心寄在他们身上吗？”张苟反问道。
每月四万石米粮，一年就是四十八万石。
陈芝虎是杀人疯魔，但是有人投南面的陶春，甚至有人走到绝路没了羞耻，要去跟徐州的陈韩三勾搭，都没有给理会。为何？谁手里都没有这么多的米粮，就算有，谁也不会用这些米粮去养叫这些化子军。
流民军貌似有十万兵马，但陈芝虎在西边只有一万精锐，一万杂兵当头封住，他们就完全通不过去！
一年四十八万石米粮，多了不好说，养两三万精锐是绰绰有余。马兰头看不到林缚的眼光深远在哪里，给张苟反驳得无话可说。
给张苟拿话堵住，马兰头沮丧地坐下来，说道：“你们当不会一点条件都没有，你说吧！”
“首先，你们不能威胁或试图进入泗水东岸以及泗阳柳篱边的范围之内，不能在泗水西岸及泗阳的北面筑防垒。要在泗阳柳篱边的外围空出十里方圆的无人区来，每十天，泗阳方面会将米粮集中送入该区域由红袄军接收……”张苟说道。
听着条件很苛刻，马兰头知道他们实际上没有选择。
两年前的沭水大营、沂水大营，都被淮东军摧枯拉朽似的轻易攻下。如今他在宿豫南边布下不少兵马形成防线，实际脆弱得跟纸糊似的，筑不筑垒，意义不大。
“你继续说……”马兰头说道。
“如今这边军头、渠帅好几十个，兵马十余万，我们愿意看到你们以红袄军为核心保留三四万精兵，做到政令、军令如一，纪律严明。也唯有此，才能将这边的形势稳定下来，才有恢复民生的可能。我们绝不想看到乱哄哄一团，杂乱无章，民生继续凋敝、残破下去！”张苟说道：“如今三城都在红袄军的控制之中，更多的人无非只求能活下来。我们也只会将米粮交给红袄军。想来做到这点，不会太困难！”
流民军的臃肿跟杂乱所带来的致命缺陷，马兰头是深有体味的。
便如淮阳之围，刘妙贞率两万精兵突围出去不难，甚至在过去半年时间里，跟陈芝虎部交锋数度，并没有吃什么亏。但想十万兵马一起突围出去，就极其困难。故而马兰头先前不介意淮东将其他渠帅的部众都招揽过去，内心里何尝不是想摆脱这些负担？
至于其他流民军渠帅，眼下也更多的是想保住自己及家小的性命，削他们兵权的压力不会太大，更何况将来由他们掌握着淮东秘密输送的米粮。
兵力削减到三万人，战斗力非但不会减弱，兵卒与家属也都可以住进城内。南面不设防垒，更不成问题。这样的条件，对红袄军有百利而无一害。
恰恰是如此，马兰头越发怀疑张苟是在消遣他或者背后藏着他一时猜不透的阴谋！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二章 水煮田鸡
“流民是双刃剑，一刃割别人，一刃割自己。安置好了，是生产力，是战斗力；安置不好，就是流祸，就是动荡的根子。”站在山阳城的北城门楼子上，林缚望着远处的淮水，流水在酷寒季节里冷得发白，“淮东本就有十数万流户，鹤城以及扞海堤沿线的荒地都用起来，也只能安置这么多人，还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来消化。要安置更多的流户，除了米粮、盐铁、牲口畜力外，还要土地才行！”
宋佳看着林缚的侧脸，冷峻有如暴露在清寒空气里的岩石，棱角分明，他的眼神正凝望着淮河对岸，笼罩在淡淡雾霭里的淮泗大地。
即使是汴水、泗水之间的睢宁、宿豫二县，名义上都归徐州所辖。在淮泗战事后，给林缚来了个鸩占鹊雀，硬是将孙壮塞到这二县。无论是刘庭州还是岳冷秋，显然是不敢让怀有异心的孙壮率部驻到淮河南岸的，也只能让陈韩三忍气吞声吃下这个亏。汴水以西，林缚更是鞭长莫及。
刘庭州指责的一点都没有错，林缚就是要纵寇东窜——要不是孙壮故意放开口子，四五十万流民怎么有可能渡汴水东来？
不放四五十万饥民渡汴水东来，林缚如何去染指他们？
但是要如何去染指，更是一桩头疼的事情。
刘妙贞、马兰头等人所领导的红袄军，是这股流民的核心，因刘安儿之死，淮东脱不开关系，刘妙贞、马兰头身为嫡系至亲，显然不会轻易接受淮东的招抚。要么剿灭干净，要么逼降，要么逐走。
剿灭干净或逼降都非易事，最初秦承祖、曹子昂、林梦得等人都主张放流民东进，将刘妙贞、马兰头等人逐走。只要将刘妙贞所部逐走，剩下三四十万饥民，招抚起来就不费吹灰之力。
严峻的问题是，淮东也没有足够的土地去安置如此庞大的饥民。
将刘妙贞等人逐走，虽说招抚变得容易，但将他们都安置在淮河以北的睢宁、宿豫、淮阳等地，不仅淮东，北面的徐州陈韩三，西面的河南陈芝南，甚至西南的濠泗陶春，都能够伸手过来染指，情势将变得异常的复杂。
就辖区而言，淮阳属濠州府，睢宁、宿豫属徐州府，陶春或陶春背后的岳冷秋以及陈韩三，都不可能看着淮东通过招抚饥民，将这三地彻彻底底的纳入淮东辖地的。
“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我做不成的，你也别想成”，这才是世人最普遍、最真实的心态。所以，将刘妙贞所部从淮泗逐走，并不能使淮泗情势好转，也不能让淮东有效的控制淮泗形势。
“我幼时读过一本杂书，书里讲了一个水煮田鸡的故事，我来说给你们听。”林缚负手身后，身边就曹子昂、梁文展、宋佳等人，说道：“将一只田鸡丢到一锅烧得滚烫的沸水里，田鸡很可能会奋力跳出来。要是一锅冷水，先不要急着烧沸，将田鸡丢进去，田鸡多半不会挣扎，反而会优哉游哉将此当成家。这时候你再慢慢在锅下添柴加火，等田鸡感觉水烫之时，身子已经给煮熟了。这个故事太复杂了，换句话说，心急吃不了田鸡肉，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宋佳看了林缚一眼，心想他哪里编来这个鬼故事？
曹子昂等人却是哈哈大笑。梁文展附和道：“大人妙计，以淮泗为锅，冷水小火慢炖红袄女的田鸡肉！”
林缚笑了笑，又说道：“李卫在睢宁、宿豫两县招流垦荒，勤勤勉勉，在乡野声望极高，他对淮泗地区熟悉，招流抚难时又从县民里选拔了一批能干的吏员，刘妙贞要稳定好淮泗的形势，凭他们自身的力量是很难做到这点的。泗阳要派人插手协助，也必须派人插手，我看李卫总揽其事，就很合适。”
张苟、李卫两人还没有从宿豫回来，昨天派人回来送信说要去淮阳见刘妙贞。
能谈成什么样，还没有最终的结果。不过先期进入宿豫、睢宁两县的红袄军开始有所收敛，暂时停止派人出城强征粮草，也是表达要谈的诚意。
不要说淮东所提的条件不苛刻，即便再苛刻十倍，面对每月四万石米粮的诱惑，走投无路的流民军能有什么选择？
“不容易啊。”曹子昂微微一叹，说道：“一是睢宁、宿豫两县提供耕作的土地来有限，二是睢宁、宿豫两县返乡安置的当地县民也多达四万多口。大量饥民的涌入，与地方上争地、争田的矛盾，今后将会异常的突出……特别是流民军在这方面最是短缺，既无经验，也无人手。即使大多数渠帅、流军将领，愿意放弃兵权，释兵归农，但桀傲不逊的性子很难驯服，对地方治安会造成极大的隐患，想缓解矛盾更难！”
“再难的事情，也要努力去做。”林缚说道：“有些条件要跟刘妙贞、马兰头等流帅谈。他们可以保留三到四万的独立精锐战力，占据淮阳、宿豫、睢宁三城也可以，但是在招抚流民，恢复生产以及维持地方秩序上，要尽可能多的从地方上招揽人手，也必须接受泗阳派人监督。每月四万石米粮，可以让他们保留四分之一养军，其他的，最好是能通过各乡的土围子发放救济。不要让饥民都聚集在城里，要分散到乡野下去……安置流户，要尽可能多造围拢屋，多造土围子！”
多造围拢屋，多造土围子，是为将来限制东虏骑兵向淮泗地区渗透做准备。也许坚固城池不会那么容易失守，但东虏骑兵分散开来，绕过坚城进行渗透打击，将很难防犯。
数艘船从对岸泗阳城寨所在的飞霞矶驶来，很快就在山阳县城北门外的码头停泊。林缚前脚刚回行辕，张苟、李卫带着马兰头进城来。
林缚立刻在行辕官厅接见了马兰头。
在淮泗战事期间，林缚与马兰头遥遥相见过，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双方毕竟离得太远了。
马兰头能渡淮来，说明流民军确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面对淮东的诱惑，无法拒绝。是马兰头过来，而不是刘妙贞亲自过来，是他们根本不可能放弃对淮东的戒备。
当前情况下，刘妙贞、马兰头等人要接受淮东的暗中资助，根本没有提条件的余地。再说刘妙贞、马兰头等人最重视兵权，只要林缚不要求他们彻底的放弃兵权，他们对其他的条件也不是那么敏感。
事实上，特别是林缚所提的口粮分配，刘妙贞、马兰头等人更不可能拒绝。
相反的，从十余万兵马，裁减到三万，又能每月得一万石米食养军，差不多每个兵卒每月能有三十多斤的口粮，将能保证充足的战斗力。战斗力绝对要比只能吃半饱的十余万兵力要强。
其他约四十万人，每人每月能分得七斤口粮，想吃个半饱也很困难，但勉强活下来却不成什么问题。
至于如此大量的粮食要如何运输，会有一些问题，不过泗阳、沭口都是淮东军的军管区，即使会有些消息会传到刘庭州、岳冷秋的耳朵里去，只要不给抓住把柄，就没有什么大问题。
就是在江宁，在朝廷，主张招抚的官员也是大有人在。燕北防线的崩溃几乎是可以预期的事情，即使给人抓住把柄，又如何？
林缚在官厅接见马兰头的当儿，宋佳拿了一封文书进来，是朝廷下放给地方的告函样式，她走到林缚身边说道：“朝廷起复周宗宪出任兵部尚书了！”
东虏第一次破关寇边时，周宗宪是当时的兵部尚书，后因这事给削职为民，之后一直是李卓担任兵部尚书一职。李卓执掌蓟镇期间，朝廷并没有委任新的兵部尚书，一直都是由左侍郎王吉元主持兵部事务，这时候突然起用周宗宪，实际就是边军换将的第一步。
要是能在松山一线拖延到春后，李卓绝对不会吝惜个人声名。但是他让高宗庭送血书来淮东，就是料到他没有办法拖不下去。朝廷会夺他的兵权，会派他人或直接让监军使郝宗成来接替他的位置，率蓟镇边军去打辽阳——这才是北线战事迈不过去的最大的坎。
林缚对这个有所预料，但消息真正传来，还是令他很难接受，说道：“这才几天的时间，朝廷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马兰头看张苟一眼，他对周宗宪出任兵部尚书没有什么概念。流民军将领的视野很窄，即使像马兰头这样在流民军里算很有谋略的将领，其视野也只局限在河淮或江淮地区，对北边的战事了解很少。
张苟也是到淮东之后，视野才真正打开，周宗宪出任兵部尚书，也许意味着燕北防线崩溃的第一步。
林缚看似平静的将宋佳拿来给他看的告函丢在桌角上，正着身子对马兰头说道：“事情差不多就在这样，我也不希望两家兵戈相见，生灵涂炭……你回去，要是觉得这边的条件能够接受，三天后就派人到泗阳来领第一批米粮吧！之后，我会派张苟、李公监督你们那边的执行情况……”
送走马兰头后，林缚回官厅，立即签署了从工辎营捡选健勇对长山营进行扩编的命令，派人快骑送回崇州去……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三章 危局
天愈冷，海愈蓝，“林政君号”缓慢地驶入津卫岛西岸码头的泊位。
孙尚望站在码头上，他早接到通知说“林政君号”要试航到津海来，等了好久，才第一次看到这艘超级巨舶的伟岸身姿。听说这样的巨舶，崇州在年节前，就动手开造新的两艘，孙尚望都有些迫不及待的想上船去看一看。
好不容易等“林政君号”驻泊稳妥，船栈搭设好，孙尚望第一个登上船，朝胡乔中拱拱手，笑问道：“指挥这样的船出海航行，有何感觉？怎么与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天，叫我等在这里望眼欲穿？”
按照试航计划，“林政君号”要在年节之前走黑水洋来津海。只是晚有晚的理由，胡乔中说道：“过黑水洋时，风浪大，船身偏得厉害，被迫在济州停了十天……”
孙尚望心里疑惑，黑水洋的海流甚急，要是“林政君号”不适合走黑水洋，必然是回崇州，不应该冒大风险强行过来。看到胡乔中的眼睛往边上挤，孙尚望循看过去，船舷边上站着一位身穿青色夹袄，头戴皮瓜帽的男子。等青袄男子转过身来，孙尚望吓了一跳，问道：“高先生怎么在船上？还一直以为高先生在辽西呢！”
“大人吩咐，高先生的行踪绝不能泄露出去，要孙大人秘密安排人护送高先生去昌黎！”胡乔中说道。
林缚不希望高宗庭这时候再回辽西去，但又不能做得太明显，所以胡乔中借海流的问题在济州多停泊了十天。但年节前有船队从济州来津海，胡乔中也无法再拖下去，就与运船海船组成船队一起过来。胡乔中希望孙尚望这边能找到借口拖一拖，只是当着高宗庭的面，话不能说明了。按照林缚的意思，最好是能拖到辽西战事有结果之后。
“孙先生。”高宗庭朝孙尚望拱拱手，问道：“辽西可有最新的消息传来？”
“辽西倒没有什么新消息传来。”孙尚望一时还猜不透高宗庭在这关键时刻去淮东做什么，既然是绝密，他也按下好奇心不问，回答高宗庭的问题，倒有些不知取舍，略带迟疑地说道：“朝廷起用周宗宪任兵部尚书。前段时间军情司总制吴爷亲自跑来津海，前两天亲自去京里了……”
“啪！”高宗庭含恨的一拳打在船舷上，跟孙尚望作揖说道：“我今日就要去昌黎，麻烦孙先生代为安排……”
“今天就走，是不是仓促了？”孙尚望问道。
“拜托了！”高宗庭长揖不起。
孙尚望迟疑地看向胡乔中。孙尚望是淮东在津海的联络人，知悉机密，故而能知道朝廷起用周宗宪，是要撤李卓将职的预兆。这时候还不知道朝廷会拿什么借口去撤李卓的将职，高宗庭此时去辽西，总有些不适合。
胡乔中苦笑一下，高宗庭坚持要走，他们也不能强行将他扣押下来。
这会儿有船从津海港方向驶来，孙尚望看过去，远远看见船头站着一个穿羊皮袄的人，说道：“许是吴爷回来了……”
回来的人，正是乌鸦吴齐。吴齐刚从京中回来，在津海给林续文拦住说事，这会儿在港口远远看见看到“林政君号”停泊津卫岛，便知道高宗庭也过来了，赶忙找了借口与林续文辞行，坐船到津卫岛来。
吴齐匆匆上了岸，见过高宗庭、孙尚望、胡乔中等人，知道高宗庭坚持今天就要去昌黎，他想了片刻：“行，我陪高先生走一趟……”
“不敢当，不敢累吴将军身涉险地。”高宗庭推辞掉。
吴齐是淮东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领，他要是北上辽西有什么闪失，将是淮东惨重的损失。他不能为个人的坚持，将淮东的大将拖进去。
“倒不是专程送高先生过去，不送高先生，我也要到北边走一趟。”吴齐说道。
吴齐这么说，高宗庭也不再坚持，问道：“吴将领实话告诉我，辽西的情形到底走到哪一步了？”
“京里有一些不好的消息在盛传，比如说李兵部给东胡人收买了，正占着松山，跟东胡人谈条件——这样的谣言本是无稽之谈，但是李兵部在松山城一直不肯进军，就难保宫里与朝中诸公会有什么想法。谣言的传播，应有东胡细作在暗中操作。另一方面，也有消息称，东胡将从大同撤围的条件从赔银五十万两降到二十万两。大同也传来消息说那边的虏骑有集结撤兵的迹象。与此同时，辽阳方面又不断派人到松山和谈……其实这时候大同方向的虏骑，不管是撤兵还是不撤兵，这种种消息扑朔迷离，或虚或实的掺杂在一起，都会让京中疑影重重。
“当然，市井消息要传到宫里去不是易事，说不定已经有朝廷大员或宫中人物给东胡人收买了。另外，高先生在淮东时，都察院就连续有参劾李兵部的折子。虽然没有直接弹劾李兵部通敌，但绝好不到哪里去！有责难李兵部拖延进军的，有责难李兵部纵容子弟横行乡里的，也弹劾李兵部暗中克扣粮饷运到京中私买的——特别是克扣粮饷的弹劾折子，是张协在都察院的门生黄而成所进，对李兵部很不利……”
高宗庭神色沮丧，没有说什么。
克扣粮饷自然是无稽之谈，他确实为李卓暗中从淮东拿粮运到京中私售，但一切都用去补贴军用，一两银子都没有落下私人口袋，但是谁信？
京中粮市自然给张协及户部官员在背后撑腰的粮商控制，他们在京中私售米粮一事，不可能完全瞒过张协。换作平时，这也算不了什么，手眼通天的人，如梁氏，如郝宗成，如张协及户部官员，有几个不在做这桩事？
只是张协这时候将这桩事扯出来，又直接诬指李卓克扣粮饷，杀伤力极大。他们还无法辩解，天下又有几人会相信李卓大公无私到这种地步？要是李卓对宫中那位言听计从，这桩事算不了什么，但与私通东虏的谣言以及李卓坚持不肯出兵等事结合起来，只会加剧宫中那位的疑心。
张协这时候要将李卓拉下马，不难理解。
当初燕北形势危恶，非李卓不能力挽狂澜，张协那时候也只能指望李卓出来救急。这时候张协与朝中诸公都头脑发热，以为平虏有望，就不希望这桩“大功绩”落到李卓头上。李卓以兵部尚书衔帅边镇，获得松山大捷，就离相位更近了一步。张协也许不会信李卓与东胡人私通，但他不会不防李卓争他的相位。
张协深知崇观帝的心思，他不会明面上反对向辽阳进军，但赶着李卓占了松山之后不肯再进军，他焉有不往李卓身上泼脏水的道理？
对张协来说，宁可将破辽阳的功绩给郝宗成，也要远远好过给李卓得去。郝宗成是内臣，功绩再大，封爵封侯封王都有先例，却不可能跟他来争相位。
退一万步讲，即使不能将李卓拉下马，张协也更希望李卓在打辽阳吃败仗，将松山大捷的功绩抵消掉。
“梁家是什么态度？梁习父子长期镇守边地，应该对东虏有更清楚的认识，他们应该不希望燕北防线崩溃的……”孙尚望问道。、
梁家背后的人物就是梁太后，梁习又是鲁国公，占了河中以及大半个山东，在朝廷的根基很深，影响也大。
“梁家的确不会希望燕北防线彻底崩溃。”吴齐说道：“但梁家也不认为东虏有一举攻破京师的能力，这时候梁家更希望李兵部向辽阳仓促出兵吃败仗！”
孙尚望看了高宗庭一眼，见他神色黯淡，心想他对梁家的心思应该早有准确的认识。
即便在淮东，特别是看到淮东有逐鹿天下可能之时，也没有多少人希望元氏恢复中兴之治，梁家有这样的心态，实在不奇怪。
至于郝宗成，郝宗成当初能坐看晋中军覆灭，指望郝宗成能顾全大局，还不如指望一头猪——偏偏宫中那位对郝宗成又是出奇的信任。
“我离开京师时，宫里又发了一道催李兵部向辽阳进军的上谕去辽西。”吴齐声音沉重的继续说道：“据宫中传出的消息，随这道上谕去辽西的，还有一道密旨。至于密旨里写着什么，密旨是交给谁手的，倒是探不出什么消息……”
“已经到这一步了啊！”高宗庭长叹一声，转过身去，望着茫茫大海，脸颊落下两行清泪。
换帅？孙尚望与胡乔中对望了一眼。
谁都晓得临阵换将是兵家大忌，然而君臣相疑，临阵换将这种事，从来都是史不绝书的。李卓亲率蓟镇兵进攻辽阳，那是十分凶险的事，这时候换个人率蓟镇兵去打辽阳，能有怎样的结局，自然可想而知了。
高宗庭的绝望，吴齐等人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不管怎么说，也不管东胡人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有怎样的布局，津海这边都要以燕北防线即将彻底崩溃为前提做准备了。
吴齐吩咐孙尚望、胡乔中道：“我与高先生去昌黎，等淮东最新的指示过来，也许要拖上一段时间。不过这边不能再拖下去，从今日起，所有来津海的粮船，米粮一律不入官仓，统统卸到津卫岛。船尽可能往南撤一些，防备天气还有大寒的可能。我刚与大公子商议过，这时候就要往南边撤人，大规模的只能先走陆路往阳信疏散；所有的预备兵员一律编入现役；所有的铁作，都转为军用……”

卷九 逐鹿 第三十四章 步步惊心
元月十二日，辽西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张希泯掀开车帘子，眯眼看着车外茫茫大雪，问前面的车把式：“这是到哪里了？”
“前面就是宁津堡，再有一百四十多里，就到松山城了……”车把式回道。
“明天入夜前能赶到松山城吗？”张希泯问道。
“这天气……”车把式露出为难的神色。
张希泯将头探出车厢外，回头看去，五百余骑都牵马而行，十分的辛苦。后面的一辆马车，坐着内侍省的局郎杨文昌，是郝宗成在内侍省里的亲信。
张希泯年前由翰林院转到兵部任员外郎，他此去辽西，就是再一次携上谕敦促李卓对辽阳用兵兼劳军慰问。从李卓出临渝关以来，这已经是第十二封上谕了。
杨文昌半睡半醒间，感觉到马车停了，掀开车帘看到张希泯探出头来看这边。坐车时候久了，也觉得手脚僵硬，跳下马车来，跟张希泯说道：“张大人，还是下来活动活动腿脚吧，整日坐车可不好受……”
“杨大人以为李帅这回会出兵吗？”张希泯下了车来，伸展着身手，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
“张大人所携上谕，封他当燕国公，子袭乡候，赏功银四万两，银牌子八百枚，赏饷五十万两。”杨文昌竖眉问道：“他李卓还想要什么，总不成贪心在居延宫有他一把椅子吧！”
杨文昌这话说得险恶之极，张希泯只当听不明白，说道：“我也是担心的问一问，要不是李卓还不为所动，该要怎么办？他可是边帅啊，所谓将在外……”说实话，他不晓得杨文昌所携密旨里写的是什么。
“轮得了他得瑟？”杨文昌不屑笑道：“蓟镇将领，有几个不是郝大人提拔起来？真要撕破脸，看郝大人怎么收拾他？”
张希泯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将骑兵校尉喊到跟前来，说道：“要兄弟们再辛苦一天，明日天黑前赶到松山，每人再赏十两银喝酒！”
听到有银子拿，五百余疲惫不堪的骑兵顿时振作了些精神。
※※※※※※※※※※※※※※※※
元月十二日这一天，河淮大地也是大雪茫茫。
冰坚路滑，但从泗阳北上宿豫的驿道还算平整，这是早一年花大力气修整的，没有给废掉。张苟与李卫押送一千四百余辆骡马大车，冒着风雪，载着上万石米粮以及其他物资，赶到泗阳城寨北三十里外的陈家沟，交给早就在这里等候红袄军接收。
在陈家沟等候的红袄军首领是马兰头的亲信李良，他率领两千人马，到陈家沟来接运粮食。他与张苟相熟，站在那里寒暄。李良的部将李剩儿按捺不住性子，从腰间抽出剔骨刀，在粮袋上扎开个口子，晶晶亮的粳米就像水线似的流出来。
看到大米从口子里流出来，跌到车上，跌到雪地里，李良手打着颤，弯腰去捡跌落雪地里的白米，生怕有一粒米给漏了——这真是白花花的大米啊，捧在手里，似乎都能闻见诱人的饭香。伸舌舔了一口，生米在嘴里越嚼越香，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流出来。
包括李良在内，红袄军绝大多数将领都不信淮东会有这么好心，会白送粮食给他们。即便李良这次带人来接粮食，他所率的两千人马，都是马兰头麾下兵甲俱全，最精锐的战兵，来之前两天都敞开肚子吃饭，就是防备着淮东会搞什么阴谋诡计。
便是与张苟寒暄时，李良一只手也是警惕的按在腰间佩刀上，这时候看着淮东的运夫退出陈家沟，将上千辆大车，上万袋米粮及盐等物资停在陈家沟东侧的旷原上，李良心潮波澜起伏，且不管淮东怀着怎样的心思，这些都是救命粮啊！
当年淮东对他们就手下留情，没有赶尽杀绝，这是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这一刻，李良心里还剩的那些敌意就化解了大半——说再多的好话，许再多的好处，都没有给救命粮来得实在！
“米袋子，淮东还要收回去吗？”李良将嘴里嚼烂的生米视作美味咽下去，张口问张苟第一句就是这个，“从淮阳过来，一路上除了饿死的，冻死的人也无数……”
米袋子都是麻线编织而成，拆开来可以制衣。米粮为先，但大寒天气，没有衣裳穿也是大问题。
“不收回，都给你们，这一千四百辆骡马大车也都给你们。”张苟说道：“这次拨给你们的粳米，都是舂好的，下回就是谷子。数量不会扣减，不过要你们自己组织人手舂米……”每月舂四万石米，要用的人手就恐怖得很，宿豫也不缺人手，完全没有必要将什么事情都帮他们做妥当了，“下回，会送些种子跟农具过来，你回去跟红袄女及马帅说，你们所答应的条件，也要尽快落实。李大人及随员在睢宁、宿豫两地的安全，也要你们派人保护周全了……”
交接完，张苟率运队返回泗阳城寨，李卫及随员留了下来。
李卫及随员除了监督地方秩序不给破坏外，还要监督每批米粮保证有四分之三的量运去各乡寨堡。接济饥民将以各乡寨堡为基础广设粥场，避免米粮都给刘妙贞、马兰头运进城储备起来。
各乡寨堡负责接济、安置事务的人手，基本上都是以李卫在睢宁主政时选拔出来的吏员为主。随李卫北上的随员，也基本上都是睢宁、宿豫及淮阳县人，熟悉地方。这样就能确保红袄军东进的同时，地方势力非但不会受到冲击，还能在接济饥民等事务里得到加强。饥民以各乡堡塞为基础进行安置，也能减弱饥民对红袄军的依赖。
睢宁、宿豫、淮阳三地，虽说地少人多又水利失修，田地荒废，但只要去开垦，去播种，哪怕三县一年只能多出十几二十万石的米粮收成，也将极大减轻淮东的接济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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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水之上，天愈寒，水愈清白，船行水上，往淮口而去。
宋佳陪林缚坐在船舱里，也觉得天冷得难受，手脚冰寒，只是拿薄锦被盖着腿脚，坐在软榻上看林缚在那里研究地图。
顺利完成米粮第一次交接，接下来的事情就会简单一些，林缚也乘船返回崇州，为即将来临的大变做些准备。
陈芝虎的部署主要在西线，在大寒天气，也不会贸然对淮阳发动攻击，淮泗的局势两三个月之间，不会有什么大变化。
两三个月之后，天气回暖，万物初生，除了淮东接济的米粮外，河渠沟山里，能食的野物、野菜、鱼虾等也多些，淮泗之地的几十万饥民，多少能回复些元气。至于红袄军，米粮足够供应，三五个月应能恢复到鼎盛时期。便算燕北防线这回彻底崩溃掉，东虏的前锋哨骑能渗透到淮泗来，也是三五个月之后的事情。
关键是现在还无法预料，在面对十数万虏骑的涌来，梁家会做怎样的选择……
地图铺在案上，大同、宣府、蓟北三镇构成燕北防线。
蓟北军主力已经推进到辽西前端，晋中军覆灭之后，随后两三年间，又是虏骑重点袭掠的地区，地方势力残破，几乎就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在太行山以东，京营虽有八九万兵马，但战力实在令人堪忧。津海军虽说有一战之力，但人数太少，顶多在战前将兵员扩充到万人，守住津海、河间、沧州等城也仅是勉强，再不济，可退到阳信。
再往南就是梁家。梁成翼在河中府，堵住虏骑从晋南南下的口子，梁习在济南、平原，堵住从冀南南下的口子。青州军包括阳信在内，以及登州水军，实力有限，但都偏在东面一隅。
就当前形势想看，主要还是梁家的选择决定着中原腹地下一步的形势。
“梁家打着如意算盘。”宋佳胳膊肘支在榻上小几上，手托着清媚的脸，相距几步距离看着林缚，说道：“他以为蓟北军即使覆灭，也能让东胡人伤些元气，包括大同、宣府都给打残，在整个北方，朝廷就剩下他梁家可以依赖——梁习心里打的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算盘，而显然叶济尔的算计要更高明一线。除非早半个月，李卓能将蓟镇主力从辽西撤回来，留万余精锐守松山城，拖到此时，即使不换帅，北方形势也是九死一生！”
林缚转身看向宋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刚下松山城时，即使凶险，但打辽阳，蓟北军还有锐利，说不定还能搏出一两成的希望来。所以，那时东胡人在大同的兵马，还不敢有什么异动，实际应有一部精骑分散在焰山一线，以备辽阳之急。”宋佳够过身子，将地形拿出来，铺在膝盖上，拿纤纤玉指在图上比划，“如今拖了一个月，东胡人在辽阳应动员了更多的兵力，而蓟北军在松山锐气也丧，再打辽阳，希望更加渺茫。换作我是虏王，此时应将大同兵马的精锐抽出来，可得三四万的精锐骑兵。从晋中借道，穿过太行山再入燕南。朝廷即使仍用李卓在辽西帅兵，北方形势又能好几分？”
林缚蹙眉思虑。
宋佳继续说道：“一旦东胡人进入燕南的精锐兵马超过三万，梁家观望的可能性更大，朝廷仓促间无法南撤迁都，唯有再诏天下兵马勤王。然而，能调动的，也仅有陈芝虎所部与长淮军等有限兵马——南边这时候就会跟着动了……”
林缚心里微叹，知道宋佳分析是对的。
朝廷在南方所能掌握的兵马里，能称得上精锐的，其实不多。
董原善治军，但这两三年里他所能掌握的资源很有限，五万兵马，能称精锐不足两万，还约有三分之一给孟义山掌握在手里驻在维扬休整，是宁海军旧部。
陈芝虎本部一万兵马能称得精锐，也是朝廷此时能掌握的最精锐战力。
岳冷秋其人有些治军的才干，他任江淮总督兼领长淮军时，长淮军得到大量的资源投入，又从与流民军的数番苦战中熬了出来，此时有三万兵员，都有一战之力。
陈芝虎所部与长淮军虽说长期滞留在江淮之间，离南线较远，但南线吃紧时，完全会可以迅速南下支援，封住奢家千辛万苦打开的任何一个缺口，进行拉锯作战。无论是罗献成还是刘妙贞，都没有能力将陈芝虎所部与长淮军拖在江淮战场上无法脱身。
罗献成率部南下，将水搅浑，这还仅是奢家需要的第一步。一旦大同方向的虏骑再次插入燕南，朝廷诏天下兵马勤王，才是奢家发动总攻势的时机。那时候，南线能不能支撑住？
或许北方危急时，岳冷秋咬住牙，不让长淮军北上勤王，怎么样？当然，这个对岳冷秋来说，也是风险很大的决定，这时候还无法判断。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五章 抉择
“臣领旨！”
李卓跪在香案前听张希泯读完圣旨，撑着膝盖站起来，跪在地上不久的时间，仿佛将仅剩的精力都耗尽，站起来，打了踉跄，差点摔倒在冰冷的地上，耿泉山在一旁眼疾手快，上前将李卓搀住。
李卓将圣旨接过来，拿在手里，站稳脚步，没有理会张希泯，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郝宗成，一字一顿地说道：“辽阳绝不能打！蓟北军是大越朝最后的依仗，不能轻易拿了去冒险，我李卓身败名裂在所不惜，你不能做朝廷的千古罪人！”
李卓此时虽说是个精力耗尽的老人，但他如此说话时，其威势令郝宗成不能对视。
郝宗成目光转向别处，脸讪然笑道：“你是主帅，你说不能打自然是不能打。只是你我做臣子的，当为朝廷分忧，都已经到这一步了，总不能躲在松山城里一点事情不做吧。圣上会怎么想你我，朝廷诸公会怎么看你我？”
帐中诸将，仅有耿泉山、陈定邦数人是李卓的亲信，其他将领有冷眼旁观的，有不屑一顾的，有瞪着眼睛不服气的，有袖手相互使眼色的……
张希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耿泉山、陈定邦等人是东闽旧将，对李卓忠心耿耿，但蓟镇其他绝大多数将领的态度都是值得玩味了。
在郝宗成掌管蓟镇期间，这些将领贪腐成性，兵备弛废，个个都精通中饱私囊之能事。李卓执掌蓟镇之后，对全军进行整顿，严明军法，对克扣粮饷之事进行严厉的打击。虽说这一举措，使李卓在普通兵卒当中威望极高，也使蓟北军的战力明显提高，驰怠、贪鄙享乐惯了的将领却对此满腹怨恨。
崇观帝对李卓的支持是有限度的，最大的限制就是李卓要调整营将以上的将职，都必须要得到监军使郝宗成的首肯。这使得李卓对整个将官体系的整顿根本就进行不下去，也使蓟北军的整个将官集团，实际都围绕在郝宗成的周围。
“撤兵！”李卓心力交瘁，由耿泉山搀扶着坐到正中的帅椅上，仍尽最后的努力劝服郝宗成，“留一万兵守松山殿后，其他五万人马立即撤回临渝，防备大同方向的虏骑从晋中借道再进燕南……”
“老夫虽说不是将兵的料，但好歹也在军中厮混了好些年。此时正是极寒季节，大同方面的虏骑即使不回援辽阳，想玩围魏救赵一出戏，可也要他们有这个能力才行。”郝宗成嘿然笑道：“据大同方面传回的消息，在大同外围的虏兵已经是粮草溃绝。他们回辽阳都难，又有什么能力从晋中借道再入燕南……
“大同、宣府以及晋中可不比前两年阔绰，虏骑想靠劫掠取粮，怕是不能吧！我晓得，我们再打下去，会很艰难，但东虏的日子可不会比我们好过。圣上也期待督帅您能一战定辽，成就万世功业。今日封你为燕国公，打下辽阳，异姓封王也指日可期，那时你便是曹宏范之外第二人，你怎么就左不肯右不肯呢？”
“若在崇观九年之前，能有这样的形势，或能勉强一战，总有三四成的胜算。”李卓苦口婆心的劝道：“今日若仓促出战，一成胜算都没有。十死之战，郝大人，你还要坚持战吗？你就不怕尸骸葬在这冰雪苦寒之地！”
李卓这话说得森然恶怖，令郝宗成背脊寒气陡生，也令他心头十分不快。
“圣上对你寄以厚望，督帅好之为之吧！”郝宗成丢下一句话，袖手出了李卓的帅帐。
军议再一次不欢而散，张希泯、杨文昌等人追了出去，诸将也都相继离开。
李卓佝偻的坐在宽大得过份的帅椅上，枯瘦的手紧抓住扶手颤抖不休，这一次已经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精力都消耗干净，使他看上去像风烛残年的老人。
耿泉山压着声音说道：“是不是我带人将郝宗成他们扣下来！”
李卓无力的摇摇头，他从来都没有真正的掌握这支蓟北军，要是可以做，他绝不会拖到今日，要是能给大越保留一点元气，身败名裂算什么？这时候强行将郝宗成、张希泯等人扣下，不用东胡人来打，整个蓟北军就会立即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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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卓无胆，圣上与朝廷诸公，都指望郝大人您了……”张希泯压着声音说道。
“京里一干老小，可都盼着大人赚下这分功绩给内侍省涨脸呢！”杨文昌劝道：“李卓那个无胆小儿相比大人，何德何能却先封公侯？”
室里明烛高烧，照得郝宗成脸色阴晴不定，杨文昌带来的密旨就躺在他的怀里。
李卓这匹夫，虽说桀傲不逊，但带兵打仗，却有他的一套，郝宗成还有些自知之明的。
郝宗成心想自己已经是内侍省之首，便是顺利将辽阳打下来，有个赏爵，没个赏爵，意义不大，大越朝还没有内臣拜相的先例。要是万一如老匹夫所说，辽阳没那么好啃，自己跳出来，那就是自己要往铁板上踢。只要有可能，郝宗成还是希望由李卓带兵去打辽阳。
只是这老匹夫脾气硬得很，一点通融的余地都没有，叫郝宗成恨得牙痒痒的。如今密旨都已经由杨文昌带了过来，要是错失战机，让东胡人在大同的兵马回来，他郝宗成就无法将责任都推到李卓头上了。郝宗成心里迟疑不定。
张希泯说道：“是不是请程、袁二位将军过来商议？”
密旨之所以是密旨，不到最后关键时刻不能示人。但看李卓的态度也是死活不肯出兵，郝宗成也顾不了太多，唤来亲信，让他秘密去请程庭桂、袁立山二人来他帐里议事。
程庭桂、袁立山都是轻车都尉级的高级武官，一任蓟州镇守，一任临渝关镇守。此番北进到松山的六万兵马，有六成都是他二人麾下兵马，这二人也是郝宗成在蓟镇的亲信。
程庭桂、袁立山很快便赶了过来。郝宗成倒没有急着拿密旨给他们，只问他们对出兵打辽阳的态度。
袁立山颇为犹豫，说道：“破松山城，将近有月，东虏在大同方向的兵马到今日才有回援的迹象，说不定真如李卓所言，东虏不畏我打辽阳！”
“从大同回援辽阳，有两千里路，此时北地大雪封境，道路比从临渝到松山难走得多，两个月内能赶回来，便算快速的。”程庭桂倒是有他自己的见解，“而且虏骑沿途回来，这一路都没有补给，还不如打下大同，迫使我们回师呢。李卓怕这怕那的，可不正是中了东虏的圈套？这会儿见大同攻不下，虏骑才绝了心思要回援辽阳，再是正常不过。这边打辽阳，宜速不宜迟。北地虽说大雪封境，但虏骑真要铁了心往回赶，也用不了两个月的时间。”
“你觉得应该打辽阳？”郝宗成问道。
“都到这一步，哪有不打的道理？”程庭桂说道：“圣上不是一个劲催着出兵吗？底下的兄弟们，也都铆劲了劲，偏偏给李卓磨掉许多锐气！”
“万一打辽阳不利呢？”袁立山说道：“松山虽然顺利拿下，但辽阳毕竟是东虏的王都，他们怎么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不会轻易放弃又如何？要守也要有兵力去守，要真有兵力，谁会轻易弃守门户之险？”程庭桂说道：“我们应立即推到辽阳城下，即使不急着攻城，也要将其围困起来，恰可以在辽阳城下立寨休整。待东虏援军从大同回师，我们可以以逸待劳，打他娘的一个措手不及！要是让东虏在大同的兵马回到辽阳城里，吃后悔药也晚了！”
张希泯看了郝宗成一眼，见他脸上的迟疑之色越发的凝重，只是袁立山那句“万一打辽阳不利”的话让他顾虑重重，便开口说道：“即便打辽阳不利，也是李卓拖延贻误战机之失，与二位将军何干？再说了，将临渝一线的兵马都调上来，即使攻不下辽阳，也足以拿下辽阳周边的城池……”
郝宗成不相信东虏在辽阳还有多少兵力，陈塘驿一役，东虏倾国而战，也就十万骑。这回东虏在大同陷有十万兵马，松山城又损了五六千兵马，守辽阳的兵马绝不会多。
郝宗成不担心留守辽阳的东虏还有能力将他们吃下去，但他也没有足够的信心能打下辽阳城。辽阳城险且大，若要有两三万守军在城里，郝宗成实没有十足的把握率六万兵马就将辽阳城攻下。
要是打辽阳不利，这黑锅谁背？这是郝宗成迟迟下不了决心的根本原因。
张希泯的话倒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要是攻打辽阳不利，自然是李卓拖延贻误战机的缘故。再说将临渝一线的兵马都调上来，即便不能打下辽阳，多攻几座辽阳周边的城池，大把的功绩也到手了！
郝宗成捏紧的拳头陡然松开，对程庭桂、袁立山二人说道：“李卓今日依旧不靠出兵，你们都是亲眼目睹……你们跪下，圣上还有一道上谕在这里……”
张希泯心里一笑，要是郝宗成将辽阳顺利打下，松山大捷的功绩，还是要算到李卓头上；要是郝宗成在辽阳城下受挫，兵败退回临渝，李卓怎么都逃不掉背这个黑锅！
能猜到郝宗成手里有密旨的，人不会多，程庭桂、袁立山都不在内，听郝宗成说还有上谕在手里，面面相觑，满脸诧异。他们都是郝宗成提拔起来的人，对郝宗成的话是深信不疑，都跪下接旨……

卷九 逐鹿 第三十六章 历史总是重演
崇观十三年元月十九日，郝宗成出密旨夺李卓兵权，代将蓟北军，部署出兵打辽阳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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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趹的马蹄踢着积雪飞扬，将冷得发白的太阳遮得如浓雾弥漫，骑手勒着缰绳，纵马溜着岸下了太子河，马蹄踩着河冰吱溜滑响，小跑往对岸的北宫驰去。黄墙黑瓦的北宫高墙在雪地显得异样的鲜明，快马驰近宫庄大门，马背上的骑客扬声而喝：“松山秘信，专呈汗王！”
宫庄大门从里迅速打开，出来数名甲士，过来帮着牵过马，带着来人就往里走。从宫庄大门望进来，昔时东胡王在辽阳城外的北宫，如今已经一座驻满甲士的城堡，战马嘶昂，不晓得有多少兵马藏在其中。
叶济尔一身胡服戎装，身穿革甲。来人跪呈松山秘信。他接来看过，哈哈大笑：“……鱼儿终于上钩了！派快骑传报大同，让多镝在大同得信即刻出兵，不要拖延！”
“是不是等郝宗成出兵打辽阳再说？”那赫雄祁说道。
“无需等。”叶济尔兴头很高，说话也比平日响亮许多，说道：“郝宗成即使是出兵打辽阳，也没有胆子倾城而出。这边分兵诱他深入，大同那边要同时动起来，时间不多了……”
大雪封境，快马到大同报信，最少也需要五天时间。叶济多镝在大同集结兵马南下，需要有三五天的准备时间。待南朝探马将消息传到松山，再少也需要七八天的时间。如此算来，差不多又是大半个月的时间过去……这大半个月的时间里，足以将部分蓟北军从松山等城诱出来了。
即便南朝拖着不换将，大同那边的兵马也会动起来，从晋中借道再入燕南。在蓟北军从松山仓惶南撤时，辽阳这边出兵插入辽阳，与其野战。当然，蓟北军此时临阵换将，军心不稳，要比素有名将之望的李卓执掌蓟北军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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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雪封，十数匹骑士拥着一辆马车在雪地里迟缓难行，打前头有一支骑队拥着马车过来，逆着风雪走得却急。在遮眼的风雪里，两队相错时，才认出对方来。
“耿校尉，督帅可在车里？”
耿泉山抬眼看向裹在灰色大氅里的骑客拉下遮风雪的面罩露出脸来，却是淮东吴齐，颓唐的神色才稍振作些，示意左右停下，翻身下马走过来，问道：“吴爷怎么在这里？”
高宗庭听着外面的动静，掀开车帘子，恰好看到李卓从对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
李卓满面倦容，须发都成雪丝，身子佝偻着，声音嘶哑的问了一声：“是宗庭吗？”
出辽西时，李卓就患有眼疾，但不算严重，没想隔这么近，李卓还看不清自己。高宗庭忍不住落下泪来，忙不迭地爬下马车，走过去握住李卓的手，哽咽说道：“督帅，是我。”
陈定邦从后面骑马过来，看到高宗庭，抱怨道：“高先生怎么才回辽西？”
“我……”高宗庭话给堵在心里，有万般苦说不出口。
“这或许是天意。”李卓幽幽一叹，他不需问也知道高宗庭南行的结果是什么，这一叹后两行浊泪就从脸颊挂下来，似为大越朝的穷途末路而恸哭，轻轻的拍着高宗庭的手背，说道：“你就不应该再回来啊！”
“宗庭怎么能弃督帅？宗庭怎么能弃督帅？”高宗庭眼泪横流。
吴齐是心肠硬似冷铁的人物，看此情形，让他想起十数年的风雪夜，眼前这一出跟十数年前的苏门惨案有何区别？这一幕幕从来都没有断绝过。
吴齐下马来，走到李卓面前，说道：“吴齐见过督帅，这是我家大人给督帅的信……”从怀里掏出那封贴身携带有月余，都有些皱巴巴的信函来，递给李卓。
李卓手颤巍巍的将信函拆开，几乎是凑到眼睛底下，才看清楚林缚炭笔所写的小字……
看完过了良久，李卓对吴齐说道：“舍生取义，虽死不辞，我的道路已经快走到尽头了，也没有心气再去摸索什么，淮东的道路在哪里，我看不透，只望你回去告诉你家大人，务以民生为念！”
吴齐看了看高宗庭，林缚这封信虽没有给吴齐知道，但吴齐应不难猜出信里所写什么，这时候能劝李卓不要去京中的人，也只有高宗庭了。
燕北防线一旦崩溃，虏骑再入燕南，威胁京师，那个在深锁宫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会认为错都在他身上吗？
张协、郝宗成等人会承认他们没有尽到臣子的本份吗？
那些个狂热着想一朝平定虏患的朝庭诸臣，士子清流以及京师百姓，会冷静的反省此中得失吗？
要找替罪羊的话，没有比李卓更合适的人选了。
李卓这时候已经给剥夺了兵权，兵部尚书一职也给周宗宪顶替，不过他毕竟有松山大捷的功绩在手，而朝廷更盼望着蓟北军平定辽患，他完全可以趁着辽西方面还没有溃败，上表请辞归乡养老。淮东安排海船送他迅速南下，就可以脱离这个是非之地。即使不去淮东，哪怕李卓是回江西老家去，也要比回京师安全得多。
再说李卓这时候回京中，崇观帝都未必乐意见他。
高宗庭张口欲言，颓然又止。有时候明知道前面是条死路，却偏偏还要去走，也许督帅心里还残存最后一丝期望，期望北地形势崩溃之后，皇帝会幡然醒悟用他来弥补危局——即使此时京城会有什么不测，也是李卓最后的支持。
高宗庭朝吴齐作揖，说道：“多谢吴将军一路照应，到临渝后，就两相别过吧。”不但不劝李卓不要去京中，还打定主意陪李卓去京中。
吴齐心知也劝不动，便跟当年的侯爷一样，死活就认了一个死理，生死无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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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行，到临渝关时，赶着郝宗成下令调临渝关的守军北上辽西。
而在辽西，东胡人组织了上万兵马来夺松山城，郝宗成击退之，又纵兵追击，获首级五百余颗。报捷的骑队威风凛凛地进入临渝关城，每匹战马两边都悬挂了十数颗首级，冻成冰葫芦似的，面目狰狞，迎得关城内的民众夹道围观，当真如过节般欢乐。
可在吴齐等眼里，这不过是大越朝最后的回光返照，这样的胜绩，还是东胡人拱手送过来的。
李卓率兵进辽西，兵马六万有余。虽说前锋扫下松山城，但整个征北军的兵力是呈梯次布置，李卓不会将所有兵力都集中到松山城，好给东胡人包圆的机会。就像东胡人在大同外围集结了十万兵马，但真正进入大同城墙视野的，也就两三万人，更多的兵力是散在外线。
包括松山城的一万两千余驻军，整个前沿一线的兵力不足三万。在进辽西之后，李卓更大的精力是去恢复宁津到松山一线的塞堡。即使是酷寒季节，也是勉强恢复了从宁津到松山的十余座坞寨，约有三万兵马都驻守在这些坞寨里。
如今辽西的兵马都给郝宗成调到松山一线，还不断从临渝、昌黎等后方抽兵压上去——虽说郝宗成在松山进逼辽阳的动作也不大，也是怕贸然攻打辽阳会失利，但是他将整个蓟北军的重心往前移，就已经是落入东胡人的圈套跳不出来了。
不要说东胡人可以从大同方向迂回到燕南，但郝宗成将蓟北军都调到松山一线，东胡人从侧翼派一支精锐骑兵直接从辽东湾厚达三四尺的海冰上趟过，插到松山之后，断粮道，截归路，郝宗成将如何应对？
李卓到临渝关犹不肯绝望，在临渝关城里住了几日观望形势，还写了好几封信托北上的将领捎给郝宗成、袁立山等人。
二月初五，从晋中武安县传来有虏骑前哨掠境的消息，无论是朝廷，还是临渝，对此消息都不甚重视。虏骑主力滞留在大同一线，其前哨游骑渗透到晋中，在许多人看来都是寻常之事，也更迫切的希望辽西一战能获得大胜。
吴齐却晓得这是虏骑从晋中迂回的前兆。
井陉、武安两县皆有隘道从晋中穿插到燕南来，一为滏口陉，一为井陉，再北面则是飞狐陉，再往北就是京畿与大同相接的蒲阴陉，又名紫荆关道。
吴齐不能在临渝再延误时间。李卓也晓得大势非他能改，当日在临渝两相辞别。吴齐带人马往津海赶；李卓、高宗庭、耿泉山、陈定邦一行西行去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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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八，吴齐刚返回津海，就接到东虏亲王叶济多镝亲领精骑从井陉县借道再入燕南的消息。
叶济多镝所率骑兵不多，仅万余精骑，马皆有副，但行速甚疾，有如雷霆穿空，在晋中、燕南猝不及防之时，就突然穿插到晋中中部，夺井陉城，再入燕南。
这才是第一波，淮东预计东胡人能从大同方向的十万兵马里抽调出三万精骑南下迂回作战。
当蓟北军给抽空之后，包括燕南，京畿及蓟州等地，都没有能与虏骑野战的兵马。
吴齐与林续文、孙尚望等人汇合后，对虏骑入燕南的消息，他们倒不怎么关心，他们眼下也只能谨守河间、沧州、津海三座城池，实在不行，也只能都撤到津海来。天气不会再冷下去，只要海路通畅，津海就有退路。
大家的目光都投在北边——郝宗成在知道大同方面的虏骑从晋中借道插入燕南之后，是继续攻打辽阳，还是从松山仓促后撤？若是郝宗成决定从松山撤兵，在东胡人的拦截阻击，最后能有多少兵力撤回关内？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七章 飞转直下
形势可谓飞转直下。
二月初八，叶济多镝率万余精锐骑兵夺井陉；初九入燕南北进陷平山县；初十陷灵寿、行唐二县；十一日陷曲阳；十三日陷定州……短短数日之内，燕南三府就给轻兵突进的虏骑打塌掉一只大角。
崇观九年东胡入寇，燕南三府及山东平原、济南两府，除了一百多万的人口损失外，牲口畜力更是损失殆尽，仅给东胡人掳走出关的牲口就将近四十万头。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之乱，更是将济南、平原、刑州、定州等地区的最后一点元气摧残掉。
梁家入主山东，没能进入相对较富裕，没有遭到战争破坏的青州以东地区，只能将行辕建在残破的济南城里。这两年来，梁家要养六七万兵马，济南外城的城墙修复也仅是土夯版筑，更不要说去恢复其他州县的城池防御。北面归燕京直辖的刑州、定州等地更是可怜，城池残破，除大州、府城外，诸县的守城兵卒仅数十百余人，像曲阳县能坚守一天才失陷，都算得上奇迹了。
梁家修筑的驰道，从济南出发，经平原府北上，衔接定州，再接卫河。
早在上月下旬，津海方面暂停向京畿输供粮草，就是防备虏骑会突然插到燕南来。梁家显然没有做防备，梁家一支骡马队，在定州城南给东虏前哨截住，约七八百头骡马，近五千石米粮以及千余没有什么战斗力的运兵，一起成为虏兵的战利品。
十三日，虏兵主力在定州休整，但分出数路精锐骑兵，每路百余数百骑不等，往北、往东穿插奔袭，唐县、望都、高阳、清苑、博野、安县、饶阳、肃宁等县，皆现敌踪……
肃宁为河间府属县，在河间府城西四十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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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齐站在肃宁县残破的城头，神色凝重地望着远处策马踟蹰的四百余虏骑，与身后杨一航说道：“撤吧，东虏第二拨兵马差不多也快进入燕南了……”
“吴爷先走，我再守两天就走。”杨一航倔强地说道。
在肃宁、河间相距不过四十里的两城，杨一航能直接调到的兵马有三千余人。都是燕南诸战留下来的底子，将卒都得到锻炼，补给兵甲弓弩都跟得上，战斗力很强。即使有两三千精锐虏骑过来，杨一航也敢率兵出城野战。但是虏骑仗着一骑双马的高速机动性，看着杨一航所部兵锐弩强，走避之，远远的在外围吊着，不与他接战。
津海军仅有一营骑兵编制，还给林续文留在津海，主要防备虏骑前哨往河间府内线穿插，杨一航手里三千兵马，都为步卒，仅有百余斥候探马。第一拨进入燕南的虏骑有万余人，都是一人双马的精锐骑兵，第二拨虏兵再入燕南，在定州周边的东虏骑兵规模将在两万人以上。这种情况上，杨一航也不敢轻率的带着三千精锐孤军往西深入。
杨一航守肃宁，是要给难民东撤更多的时间。
林续文虽说手握河间府大权，但在津海受黄锦年等人的节制，也只有在确认虏骑大部进入燕南之后，才能签署坚壁清野的命令。之前也仅仅是提前将集云社、林记等相关势力散于河间府的人马、物资撤往津海、阳信等地。
由于刑州、定州等地疏于防范，给再度打得措手不及，进入燕南的虏骑能从刑州、定州等地获得补给。仅梁家在定州城南的骡马队给劫获，除了五千石米粮外，七八百头骡马差不多就是近二十万斤肉食储备。
冀西地区再残破，但一百多万人口的基数在，可劫掠的粮草补给数量还是相当可观的，坚撑虏骑在燕南作战绰绰有余。
河间府单独实施的坚壁清野意义不大。而且大量的难民东撤，涌入津海城里，将给津海城带来极大的压力。
从纯军事的角度出发，吴齐是希望津海军立即放弃河间府的外围城池，固守津海、仓南等滨海城池，引导难民往南疏散，不要将数十万难民的负担揽到身上来。
不过津海军受林续文直辖，再者吴齐也说不出直接放弃难民的话来，林续文在他的位置上，更不能只考虑军事问题。
没有军队与城池的庇护，在虏骑前哨的骚扰下，难民南撤的速度会极其缓慢。也许更多的人会就近躲入附的城池、土围子里，乐观的等候朝廷的救援。
当前情形下，有步骤的进行坚壁清野，将人往津海疏散，是林续文眼前所能做出最好的选择。津海的储粮充足，即便有三四十万难民涌入，支撑两三个月的问题也不大。至于再往后，会给津海带来巨大压力，已经不是林续文眼下所能顾及得了。
当前情况下，虏骑也不可能将主力集结到河间府来，他们的目标更可能是攻陷紫荆关，打通大同进燕京的缺口，让更多的兵力从这个缺口涌进来。或者先奔袭蓟州地区，切断北进辽西的蓟北军主力与京畿及昌黎后勤基地的联络——这就给河间府留下相对较充足的时间。
由于虏骑大量涌入，对冀西地区的军情刺探已经十分困难，吴齐也不再留在肃宁陪同杨一航守城，当天就先返回津海。
吴齐在回津海途中，遇到一路渗透进来的虏骑。当时这一路虏骑有两百多人，而吴齐的护骑仅有五十多人，就在毫无遮挡的野地里遇上，情形极险。
不过东虏此时在燕南执行避实就虚的战略，看到吴齐这队骑兵有五十多人，披甲执弩，像是津海军的精锐骑队，远远的对射了数十箭，就远远的避走，让吴齐险象环生的躲过一劫。
吴齐进入津海城，昔时整饬的津海城已经是一片杂乱。这几日避入津海的难民已达六七万之众，除了难民之外，大量的牲口更是将城里搞得肮脏无比。
燕南三府，河间府算是恢复最好的，黄河修堤民夫大乱，也没有怎么波及到河间府。特别是津海附近地区，由于大力推广植稻，农耕甚至要超过崇观九年之前的水平。但河间府整体上还很贫弱。
津海粮道的存在，使得津海城异常的繁荣。除了米粮，南方的大量物资都要通过津海往京畿地区转运，这两三年的时间里，津海城里的布店、绸庄就有三四十家之多。只是这样的繁荣有如昙花一现，刚刚盛放，就要凋零。
吴齐刚进城，林续宏就迎了过来，远远地喊道：“吴将军，大公子请你过去……”
林续宏原是林记的大掌柜，来津海后就成为大公子的亲信，所有林氏在河间府的生意，都由他出面主持，虽无官职在身，在津海城里却是说话跺脚地动山摇的角色。
街巷都是人，吴齐将马交给身后人，他与林续宏在随扈的簇拥下，往督兵备府衙而去，边走边问：“北面情势如何，朝廷最近有什么动作没有？”
林缚派吴齐亲自到北面来，就是要准确的掌握北地的形势。虽然两百多哨探放出去，但随着战事的深入，东虏凭借骑兵的优势，对野外地区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强，吴齐要知道更多、更准确的消息，还要与朝廷的信报、塘抄结合起来。
“今天刚到的消息，有一支约五千人左右的虏骑，跨辽东湾奔袭宁津。”林续宏说道：“当时临渝近万余援兵刚到宁津，在宁津堡外，与虏骑仓促相接，打了一仗。临渝援兵力战不敌，有一部分人退进宁津堡，有一部兵往临渝撤——往临渝撤的人马伤亡惨重，仅有数百人逃回，具体伤亡不晓得。朝廷已经决定调宣府军进来御敌，还没有命令辽西蓟北军北撤……”
吴齐蹙着眉头，东胡人已有精锐骑兵切入辽西的退路上，就算朝廷当机立断，蓟北军想退回来也很难，更不知道郝宗成有没有断臂退兵的勇气跟能力。
宣府是燕北三镇之一，近年来所受打击不大，但兵马实额仅有三万人不到，也不晓得朝廷到底调了多少兵马进来。看朝廷当前的部署，仍然是希望这边能咬牙坚持住而辽西能攻克辽阳夺得大捷。
吴齐对元氏朝廷只有仇恨而无情义，心里冷笑，此时燕南与京畿、蓟州等地还有抵抗的意志，一旦等蓟北军主力在辽西覆灭，这点抵抗意志也将跟着崩溃——这跟朝廷能调多少兵马无关，在困难时刻，将卒的抵抗意志更为重要。
吴齐随林续宏进了官厅，官厅里除了林续文、孙尚望、马一功等人之外，户部右侍郎，津海总领司总制司黄锦年，及户部员外郎，津海仓监事官张文灯等人也在场。
黄锦年的品轶比林续文还高，他实际掌握津海仓及京畿漕粮输运诸事。林续文掌握津海军，河间府军政大权及漕粮进入津海仓之前的输运事务。在津海，林续文的权柄更重，但时局危难，津海城里名义上还是要以黄锦年为首。在官厅之前，黄锦年坐左侧，林续文坐右侧，张文灯、孙尚望、马一功等人坐在下首。
“吴将军，还打算派人将你请回来呢！”黄锦年看着吴齐抬步跨门槛进来，站起来相迎道。
吴齐微微一怔，以往在黄锦年眼里，吴齐只是一个干瘦的淮东军汉，对来津海公干的他可是连个正眼色都不屑给的。
转念间，吴齐倒是想明白了，就算朝廷对辽西还存有幻想，这种情形也应该考虑万一辽西崩溃的严重后果了。此时能来援京畿的，除了陈芝虎部、长淮军、梁家外，就是淮东军了。
再者，若是燕京最终守不住，朝廷仓促间要迁都的话，也只能先退到津海来，从津海走海路去江宁。

卷九 逐鹿 第三十八章 臣子忠心
“吴将军，你刚从西面回来，西面的情形如何？”林续文指着身侧的座位，请吴齐坐下说话。
吴齐是在淮东军情司总制——这个将职没有给朝廷正式承认，但不管怎么说，吴齐都是淮东在津海的代表，林续文是绝不会轻慢他的。
黄锦年不求人时，看吴齐黑瘦干瘪似田间老农，没有一点武将的气概，十分的瞧不起他。这时候有求到淮东的地方，脸色跟变戏法似的换了样，竟然是等吴齐入座后，才笑盈盈地坐下。
吴齐手撑着桌案坐下来，朝林续文说道：“西面的情形怕是不容乐观，我建议林大人，将肃宁、河间两城的守兵撤出来，全力防守津海外围的砦寨！”
林续文脸有苦色。他与吴齐，杨一航每天都会通两三回信，对肃宁外围的严峻情势是了解的，他问吴齐是问给黄锦年看的。
听吴齐这么说，林续文看向黄锦年，问道：“黄大人，你怎么看？”
林续文掌握河间府的军政大权，津海军回不回撤，他都能一言决之。但黄锦年是朝廷在津海的最高官员，林续文除非打定心思做军阀，不然不会轻易的独断专行。很显然，林续文还没有割据自立的心思，也没有这个基础。
黄锦年迟疑不定，主动放弃除津海、沧州之外的其他城池，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有的果断。虽说朝廷已经要求他考虑最坏的后果，但在他看来，只要郝宗成先一步攻克辽阳城，情势自然也就能转危为安——弃守城池的罪名，也不是黄锦年能承担的。
“津海军吃朝廷俸薪饷粮，当思为朝廷效力。再说守住河间城，也能为津海分担压力，怎么不战就弃城呢？”黄锦年犹豫再三，说到最后语气缓了缓，说道：“我看还是先守一段时间，看看形势再做决定！”
“马都尉，你怎么看？”林续文又问马一功。
津海军诸将以杨一航、马一功、吴天三人为首，如今杨一航在河间，吴天在沧州，林续文询问马一功的意见也正常。
孙尚望心里微微一叹，林续文还是缺少决断力，更没有视朝廷如无物的勇气，黄锦年如此表态，他就很难果断地将杨一航部从肃宁、河间撤出来，顶多命令外围的兵力都集结到河间城里固守。
马一功什么意见，林续文怎么可能不知道？事先大家都充分交流过意见，林续文这时候在黄锦年面前再问马一功，也是没有将一切都担当下来的决断。
马一功微微沉吟，说道：“津海军仅有六千战兵，集主力守津海足矣。分兵守河间、沧州，虏骑若主攻方向不在河间，勉强能守之，若虏骑大部过来，要同时守住三城，就困难了，津海都可能守不住……”
这两三年来，河间府主要的资源都集中在津海。除了以涡口寨改建的津海主城外，在涡水河南岸，在津海以西、以北，都修筑了多座坚固的砦寨，使津海形成一座外围长约二十里的坚固城垒。
津海军主力都撤到津海来，差不多有六千精锐的津海军主力，守住津海是没有问题的。要是在分兵守沧州的同时，还要再守河间，兵力本就有限的津海军在任何一处都捏不出一只强大的拳头出来，将会彻底的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相比较之下，河间县这两年来不仅仅不再是府治所在地，也不再有首县的地位，城池残破，近两年仅仅是恢复版筑外墙，又深入腹地，离海岸线最近也有两百二十余里。一旦紫荆关给虏兵攻克，在大同外围的虏兵主力就将涌进来，一旦虏骑大规模涌入河间府，津海与其他池城的联络就会给切断，河间将成孤城。届时津海这边组织不了援军，杨一航仅两三千精锐在手里，守河间能守多久？
要是河间府失陷，杨一航所部被歼，津海军的实力将大损，守津海就勉强了。
林续文看向黄锦年。
黄锦年有些迟疑了。如今有确切的消息能证实从井陉漏进来的虏骑超过两万精锐。林续文、吴齐、马一功他们还能确认东胡人前期的主攻方向不会是河间府。
阳信城下所吃的大亏，东胡人不会轻易忘记的，前期他们进入燕南的兵力本来就有限，还是以骑兵为主，派兵封锁，割断津海与外围的联络是可以的，集兵来打津海，除非叶济多镝吃错了药或烧坏了脑子。
黄锦年却无法确认这点。如今能确认的，是冀西地区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要是虏骑全力打津海，怎么办？
津海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津海若陷，京畿的咽喉就给掐断了。要是东胡人盘踞津海的时间超过半年，京畿都不用打了，会直接崩溃掉。
黄锦年满脸的纠结，他一介文臣，军事战略上的事情要他拿主意，还真是为难他了。
黄锦年求援第看向张文灯等官员，张文灯等人对军事也是一抹黑，他们自然是更多考虑自身的安危，以这个角度来看，自然是全力守津海。
张文灯犹豫了半晌，说道：“津海对朝廷来说绝不容有失，也许应该派人请示朝廷，也耽搁不了几天！”
虏骑渗透的程度还不深，这时候与京畿的信路未断，张文灯不是一个有决断的官员，黄锦年也是。他听张文灯这么说，点点头，说道：“这事还是等朝廷决断……林大人，请你派人去告诉杨将军，要他务必在河间多守几天！”
这时候门外守值的武卫进来禀报津卫岛派人过来有急事找孙尚望，孙尚望作揖道了歉就出去。
黄锦年与张文灯面面相觑，津卫岛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竟然打断这边的军议，看林续文也是满脸的不解。
过了片刻，孙尚望就走了回来，附到吴齐的耳畔说了几句。
看到吴齐脸色大变，黄锦年、张文灯等人更是疑惑，就怕津卫岛传来什么坏消息。
“我家大人刚刚抵达津卫岛，想请林大人、马将军过去议事！”
吴齐一句话便如投到平静湖里的一块巨石。林续文、马一功自然是欣然大喜。黄锦年、张文灯脸色骤变，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评价此事——林缚来津海了！这简直比虏骑再入燕南的消息，更令人震惊。
林续文也是又惊又喜，他对眼前的情形多少有些应付不过来，林缚能亲自来津海，那是再好不过，说道：“一定是林缚看到虏骑有再入燕南的可能，提前过来支援了！黄大人，你觉得……”
“哦！”黄锦年骤然回过神来，林缚是来勤王的，虽说未奉诏，但这点是确定无疑的，黄锦年也不相信林缚这时候还能有什么坏心……虽说有些不合规矩，虽说有些急躁，但争勤王的功绩，是正常人都会做出的选择。
不过林缚是帅兵大臣，未奉诏公然就进入津海——上一回他偷偷摸摸的过来，可没有公然宣扬啊！
“林制置使是在津卫岛！”张文灯小声的提醒道。
“哦……”黄锦年给眼前的情形搞得焦头烂额，把津卫岛与津海的区别都忘了。
严格说来，津卫岛是朝廷封赏给林缚的永业田，是林家的私产，林缚回到津卫岛，不能算逾越规矩。这也是林缚到了津卫岛之后，请林续文、马一功到津卫岛议事而不是他来津海城的原因，不是林缚在拿架子，而谨守规矩。
林缚上回偷偷摸摸的来津海，也是留在津卫岛，没有踏津海的土地半寸。
虽说朝野对林缚看轻者多，但更多是看轻林缚的人品，没有几人会看轻他的能力。在帝国有数的名将、帅臣里，林缚是不落于人后的。林缚此时来津海，只要他不存异心，对给当前形势搞得焦头烂额的黄锦年来说，无疑是溺水时看到一棵大树漂来。
燕南情势危急，黄锦年也顾不得身份，他对林续文说道：“我与张大人随你去津卫岛见林制置使，只希望林制置使莫要觉得太唐突就行。”
“请……”林续文请黄锦年在前面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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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穿着青袍，袖手看着冰寒冷冽的蔚蓝大海。
今年真是好险，海冰封冻边缘，离津卫岛就三四十里的距离，要是天气再冷几分，津海就要给海冰封住。如今虽说津海岸缘有些地区给海冰封住，不过冰层不厚，用人力打砸以及土制的破冰船，倒是让航道通畅如故。
“如今你抢着过来做大越朝的忠臣，倒不知道朝廷是欢迎呢，还是暗地里骂娘呢？”宋佳也学林缚穿青袍，身材要比林缚矮一些，脸蛋娇嫩，一看就是个雌货。她说到“忠臣”二字时，却刻意的咬重了音。
林缚笑了笑，又轻叹一声，远远地看见黄锦年、林续文他们坐船过来，说道：“这时候元家还有资格挑肥拣瘦吗？”
“也是！”宋佳微微一笑，说道：“元家即使给打肿了脸，对你这样的‘忠心臣子’怎么也要笑脸如春啊！不过北线形势还没有到最后崩溃的时刻，你还要在津海多住几天才能要到你所要的东西！我想啊，这世间能看透你布置的人，也许真的只有李卓了！要是崇观帝起用李卓为燕京留守使，果断南迁，你又要如何应对？
“没可能的。”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宁可李卓来做这个留守使，我去做这个南迁首功之臣，这个局面其实也不赖……可惜啊，不可能的，时间也来不及！”

卷九 逐鹿 第三十九章 虚实相机
“淮东甲骑五千，戎卒一万五千，水军万余，正磨刀霍霍，枕戈待旦。”林缚慷慨激昂地说道：“甲骑已在海州集结，可以从破车砚关北上，自青州，经阳信，北上河间；戎卒、水军及海船百余艘已经集结于崇州——只待朝廷一旨令下，旬日间便能北进燕地勤王，以抗暴虏！”
林续文、吴齐、孙尚望等人听了心里暗想，淮东能抽出这么多的兵力北上勤王？
“好，好，好！”黄锦年却不晓得淮东的实力到底如何，连说三声“好”。
按说淮东兵员实额应不能超过两万人，但是这年头谁还管得了这些。再说紧急之时，募兵、扩兵都是可以权宜从事，只要养兵之饷、养兵之粮不要朝廷拨给就行。
林缚来争这护驾勤王的首功之臣，在黄锦年看来他的功利心甚重，但这个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要是林缚一样不求，带兵进燕南勤王，谁能放心？
当然了，要不要召淮东军进燕地勤王，远不是黄锦年能做决定的事情。
“本官立时派使者快马直赴京中呈禀此事。”黄锦年之前给虏骑寇燕的危急形势搞得焦头烂额，林缚一来津海，顿时间一扫颓色，热切地挽着他的手臂，说道：“要是天下臣子，都如你我这般效忠朝廷，为君担忧，天下难事何愁不平？不管朝廷怎么决定，对林制置使的忠心，一定会大加奖赏的！”
朝野诸人对淮东的争议很大，但不容置疑的一点，就是近年来唯有淮东军在野战中取得对东虏铁骑大创近歼的胜绩。以往觉得淮东恃兵骄纵难容，黄锦年这时候却觉得淮东可爱之极了。
林缚哈哈大笑，又谦逊地说道：“你我臣子，为君分忧是理所当然。有奖赏固然是好，无奖赏，难道还不为朝廷效力了？”又说道：“听言李兵部已卸职返回京中待命……李兵部伐辽西不力，然朝廷善守伐之臣除李兵部之外也寥寥无几……”
黄锦年听林缚的话音有保荐李卓之意，心里有些不悦。不过李卓已无兵权在身，林缚说这样的话也不犯忌讳，至于朝廷会不会采纳，那是另说。
“河淮流寇剿而难清，年前又东进再犯淮泗，此诚危急存亡之秋，我欲建议朝廷暂行招抚，以为缓兵之计，不知黄大人以为如何？”林缚又说道。
红袄军东进之事，刘庭州、黄叔恩的参劾折子包括林缚的请罪折子，都送到京中。
如何处置红袄叛匪，是剿是抚，朝廷里也是争议不休。户部官员的主流意见还是以抚为主，毕竟人杀光了，田地让谁去种？户部跟谁去征税粮？主剿官员倒是便利，直接质问，要抚，拿什么去抚？
不管怎么说，这时候朝廷是不会轻易处置帅兵大臣的。宿豫、睢宁二城失守，也不可能将责任追究到林缚头上。万一将林缚逼急了，逼得他狗急跳墙，这个后果是大越朝此时无法承担的。
“林制置使若有此议，或可呈折子向朝廷以抒己见。”黄锦年说道：“我想圣上以及朝廷诸公会考虑林制置使的意见的。”
“好。”林缚点头说道。
按照规矩，林缚不奉诏不能踏入津海的土地，所以还要在津卫岛等候朝廷的命令。黄锦年先告辞离开津卫岛，回衙署安排派人进京报信一事。林缚将他事先写下的折子交给黄锦年，要黄锦年派人一并送入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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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锦年、张文灯等人离开，津卫岛上已没有外人，林续文问道：“淮东到底能抽出多少兵卒来？”
林续文对淮东情况还是颇为熟悉的。淮东总兵力也许要超过三万，但要防备奢家的浙东水师从海路突袭，淮东在嵊泗诸岛到包括江门、鹤城、崇州在内的内线，都要留下足够的守御兵力……能抽出北上勤王的兵力远没有林缚刚才对黄锦年所说的那么乐观。
“真能调来勤王的兵力，半数左右。”林缚说道：“淮东骑兵就算全调过来，也就三千人左右。崇州以长山营为主，上个月才扩编到二十营。水军倒是全线收缩到嵊泗防线以北，此外，黑水洋船队也都在鹤城、崇州集结……”
黑水洋船队从去年夏秋之后，编入四营亲卫营甲卒，全部改为武装商船。粮道暂时中断，黑水洋船社所属的海船完全可以作为合格的运兵战船来使用。
崇州预备兵力甚多，训练也有一些，但林缚对主力步营的扩编，更重视兵甲的完备。淮东军械监虽说在过去一年铆足了劲在打造，直辖工匠人数是一增再增，但兵甲储备也就五千套出头一些。长山营上月扩编到二十营，已经是极限了。
当然了，真到危急关头，进行极限动员时，步卒能每人发一支枪矛作战，就算是不错了。淮东的枪矛储备还是充足的，一支铁枪刺矛，耗不了多少铁，打造也远比钢刀简单。
即使比刚才跟黄锦年所言，淮东能抽出来的勤王兵力只有半数，林续文还是觉得心满意足的。
津海军才有十营战兵，其中编有一营骑卒，淮东能抽出北上勤王的兵力差不多是津海军的两倍有余——这样在津海就有两万精锐能用，而且还有淮东水军保住海上后路不失，守住河间、沧州、津海三城，应是有相当大的把握。
只要他们能守住冀东地区，宣府军与京营大军守住京畿，限制叶济多镝率骑从冀东与京畿之间的空隙穿插到蓟州去，形势还是大有可为的。
关键朝廷做决策要快，要是等叶济多镝率部打入蓟州，断了蓟北军的退路，导致蓟北军在辽西给歼灭，形势就彻底崩坏了。除非淮东能将工辎营的系属兵马全副武装后，运来津海，不然都很难扭转北面的形势——但是这么做，对淮东有什么好处？
这时候最关键的问题就是时间上赶不赶得及，以及在定州一带集结休整的虏骑主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会是哪里？
想到这里，林续文脸上忧色不减。
“燕京形势真的有救吗？”林续文问了一声。
“难说。”林缚不尽不实地说道：“看朝廷的动作够不够快！我来津海之前，就下令两千骑卒过破车砚关进入山东了，此时应在阳信以南地区待命。我会立即派人过去联系。只要朝廷圣旨一下，骑卒可以最快赶到津海来，倒是可以阻止河间府的形势糜烂下去。不过津海这边，仍然要以最坏的打算做准备……”
青州那边，淮东只要跟陈元亮、顾嗣元等人打声招呼，周普率骑营秘密潜入，基本上不会有什么问题，能为骑营提前进入燕南争取出五六天的时间来——这个非常关键。
津海军有战兵六千，短时间里守三座城池不成问题。但河间府若给大量虏骑渗透割裂，三座城池，沧州、津海靠海还好说一些，河间就成了孤城。
有两千多精锐骑兵来援，作为机动战力，除非叶济多镝一开始就以河间府为主攻方向，不然这边的形势就不至于崩坏。
林续文点了点头，压着嗓音又问了一句：“淮东当真要将筹码押在这边吗？”
林续文对朝廷目前的形势很清楚，对淮东的情况也清楚。大越朝真要覆灭了，淮东是有资格逐鹿中原的。便是杨一航、马一功等津海军诸将，对淮东的感情也更深厚，要他们唯淮东马首是瞻，不存在什么问题。
“即便燕京守不住，津海也必须要坚守一段时间！”林缚果断地说道，停顿了一下，又说道：“至于其他的，见机行事尔。”
津海是冀东地区的要隘，窥视京畿，只要津海不失守，东胡人便算占了燕京，也不敢大举南侵。守住津海，将能为南边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即使燕南、晋中等地失守，也要尽可能的将这些地区的丁口抽空，不给东胡人所用。大量难民集结到津海来，要将数以十万计的难民往南疏散，也非短时间能办到的事情。
孙尚望心里疑惑，他之前所知，淮东这回并没有勤王的打算，他所接的命令，也是尽量配合吴齐，说服林续文弃守河间、沧州，全力固守津海。如今林续不仅把淮东宝贵的骑兵调到北边来，还要全力守河间、沧州、津海三城，更有可能会进一步将长山营及水军主力调来北面——淮东什么时候突然改变策略了？
不过林缚既然亲自赶来津海来，淮东无疑是改变策略了。也许林梦得、曹子昂、秦承祖、傅青河等人都看到勤王对淮东来说，更有利可图一些。
更有利可图吗？
南面的奢家如虎在侧，难道不是一直在积攒力量等这个机会打出致命的一拳吗？淮东在过去半年，对闽东、浙南沿海的扰袭，到底削弱了奢家多少力量？
孙尚望满心疑惑。

卷九 逐鹿 第四十章 封官赏爵
林缚暗中潜来津海，身在津卫岛的消息，很快就在津海传开了。
前一次大劫才过去三年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里，伤痛不可能给轻易忘却。虏骑再次踏入燕南大地，有些人含恨在心，欲为前仇雪恨，但绝大多数民众都陷入惊恐惶然之中，慌然不知所措。
林续文早在十三日就签置坚壁清野的命令，疏导民众往津海避难。但在世人的印象里，津海是座没有退路的孤城，要逃也该往南逃到山东或往北逃入京中避难。
不过在林缚到津海的消息传开之后，大多数人便觉得津海未必不比京城安全。
不过还是有好多人往京城涌，在普通人的印象，拥有八万兵力的京营大军总该抵些用处。特别是蓟北军在辽西频有野战胜绩传回，便是连崇观帝也不认为每年花费巨量粮草所养的京营大军不会一点用场都没有。
虏骑从井陉再入燕南，攻势甚急，如雷霆行空，地方难以遏制，三五日间，冀西南连失数城。调宣府军入关圣谕已下，但信使过去传旨，等宣府军集结入关，少说也要十数天时间。
稍有军事常识者，都会担心再入燕南的虏兵主力会往蓟州方向穿插。届时进入辽西的蓟北军整个后路都会封死。即使朝廷诸公包括崇观帝本人都不相信留守辽阳的东胡人有能力将蓟北军吃掉，但要是让进入燕南的这两万虏骑将蓟州打烂，再绕过临渝关进入辽西封蓟北军的后路，先期进入辽西的蓟北军主力那当真是凶险异常。
十六日，也是林缚抵达津卫的同一天，朝廷等不及宣府军入关，就急调驻守拒马河北岸的左右威卫军又称京南大营两万兵马南下御敌。
京南大营十八日南行到徐水县东南偶伏，仓促接战，一战而溃。东虏万余骑肆意穿插屠戮，徐水县城在接纳溃兵时，也给衔尾追击的虏骑趁机克陷。无数兵卒丢盔弃甲，倒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借夜色逃出，有多少人给屠戮当场。两万京南军在两天时间内彻底覆灭的事实，无疑给崇观帝及朝廷诸臣当头一棒。
虏骑控制范围迅速扩大，到二十日，冀西给攻陷城池已经增到九座，还有两县官员献城投降。
燕南形势迅速恶化以及京营军的孱弱现实，终于令崇观帝及朝廷诸臣丢掉一点幻想。二十一日，京中终于下定决心，决定传诏令蓟北军从辽西撤师回援京畿，采纳林缚的进言，委任刘庭州为淮泗招抚使，委任李卫为淮泗招抚副使，招降红袄叛军为朝廷所用，召陈芝虎率部进京协防，委林缚为津海协防使，加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衔，封崇州伯，召淮东军五千马兵入燕南勤王。
由于冀西及晋中信路阻断，除了发往辽西的上谕外，其他朝廷政令，几乎都要从津海走海路南下通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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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更信任陈芝虎、刘庭州，将招安事委给刘庭州的同时，召陈芝虎率部进京协防，仅让淮东军骑兵进津海协防。
当然，朝廷没有追究林缚擅自北上的责任，还大加封赏。除了封爵崇州伯，加银青光禄大夫衔外，金银制钱、赏功银、斗牛蟒袍、珍珠玉器等，都赏了许多。
朝庭当前的意见，津海这边还以静制动，以守住津海及河间府为要，津海防务，战守之事，由黄锦年、林续文、林缚协商处置。朝廷对黄锦年、林续文也有嘉赏，林续文同样加授从三品银青光禄大夫衔，只是没有军功在身，没有封爵。
“臣领旨！”
林缚撑着膝盖，从香案前站起来，从传旨局郎官手里接过玉轴云纹的上谕，心里却十分的愤慨，给他，给林续文，给黄锦年的上谕里，都未提到对李卓的处置——他在给朝廷的折子里，建议李卓来津海主持冀东地区（包知河间，蓟州）的防务，多少有些以淮东军勤王为条件保荐李卓的意味。奈何朝廷对他不惜封赏，对李卓的问题搁置不议——他的建言如石沉大海，不见丝毫的回应。
内侍省的传旨内臣还要从津海坐船前往山东，从登州登岸再换马前往淮安、河南、江宁等地传旨，顾不得林缚心神恍然，便告辞离去。黄锦年很会做人，局郎官虽说才七品内臣，但常在皇帝身边行走，影响力不小，黄锦年亲自送他去码头坐船。
林续文手里拿着一封玉轴云纹的上谕，跟林缚说道：“也不晓得蓟北军能不能顺利从辽西撤回来，哪怕是能撤出一半兵马回来，京畿形势都有挽回的机会……”
“能撤回才叫有鬼！”林缚愤愤不平地说道。
黄锦年等人不在场，林缚说话没有那么多顾忌，当即就着香案草拟军令，递给身边的侍卫，要他坐船去青州传令，要周普立即率两千精骑来津海参战。
林续文心生疑惑，挥手让周边人走开一些，压着声音问道：“既然对蓟北军完全不抱希望，你为何要让淮东军陷进来？只要后路不给截断，弃守河间、沧州等城，津海军守津海还是有把握的。”
“蓟北军覆灭，不等于燕京就守不住。”林缚说道：“东胡人这回是铁下心要吃掉蓟北军，但只要郝宗成不犯太大的错误，东胡人吃掉蓟北军的同时，至少也要崩掉几颗大牙，那他们这一次就没有能力打下燕京了……朝廷在郝宗成身上还是寄了一些幻想。我是送上门来的，他们不好意思彻底拒绝，除此之外，朝廷就从南边调陈芝虎率部北上——形势怎么发展，还是要看辽西啊！”
这时候吴齐走过来，说道：“高先生来津海了！”
“在哪里？”林缚问道。李卓在京中知道他来津海的消息，派高宗庭过来，倒不让人意外，林缚这几天也一直在等高宗庭过来。
“刚到对岸，才递消息过来。”吴齐说道：“要不，我立即派船接他过来？”
“不了，我们坐船过去。”林缚说道：“随便看看津海城的防御……”
津海协防使的头衔可有可失，最大的好处就是林缚可以堂而皇之的登上津海的土地，不用偷偷摸摸对躲在津卫岛上。
到码头，黄锦年刚好将内侍省的传旨局郎官送走，便一起坐船到津海城去。
林缚这几日在津卫岛随时都在关注着津海城的状况，但亲眼看过，才能深刻的感受津海此时的混乱。
林缚由林续文陪同着，登上津海主城墙头，看城防情况。
津海城由主城与外围寨垒组成，主城由之前的涡口寨改建，范围狭小，民户大多在主城与外围寨垒之间的空地里结庐而居。大量的难民都拥挤在这些区域里。
这时候也顾不上外面的天寒地冻，正组织人手在外围紧急加筑一道简易城壕，将外围寨垒连为一体。这些工作留到此时才做，多少有些晚了，不过朝廷也不可能一开始就容许林续文在津海筑建造一座能容纳三四十万丁口的雄城。
很快，吴齐直接将高宗庭领上城头来见林缚。
高宗庭穿着灰旧皮裘御寒，四十岁不到的他，看上去像半百老头，跟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耿泉山。
“李兵部之事，我向朝廷进言，奈何位卑言轻，朝廷置之不理……”林缚说道：“兴许等形势进一步恶化下去，事情或有转机……”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试问世人有几人能做到这一步？”高宗庭苦笑了一下，他不认为在这事情上还有什么转机，他也知道林缚也不应该认为这件事还有什么转机，这么说只是在安慰他们罢了。接下问出他此来津海的目的，“我倒没有想到你会回津海，督帅也没到想到，还特地让我来问一声……”
“津海不能失守。”林缚说道。
高宗庭微蹙着眉头，转头看向城下，对林缚的回答是将信将疑，但他没有刨根究底的问下去，林缚也没有必要将淮东的打算说给他听。
林缚故作未看见高宗庭脸上的将信将疑，说道：“守津海不容易啊，要是郝宗成不能在辽西消耗东胡人的实力，东胡人在三月之后怕有二十万兵马涌进来。届时，大同、宣府都成孤军不说，他们以精锐骑兵窥视燕京，集结步兵来打津海，或以精锐骑兵防备津海，集结步兵去打燕京，都会让我们异常的头疼。宗庭、泉山，你们站在这里，也能看到津海形势不容易乐观，能请你们为守津海出力吗？”
高宗庭没有想林缚直截了当的就要他们留在津海，他微微一怔。
林续文知道林缚对高宗庭也甚为看重，听林缚出声邀请，他也朝高宗庭作揖施礼：“还请高先生、耿校尉助我等一臂之力，当不能看河间数十万民生灵涂炭！”
孙尚望劝道：“高先生与耿校尉守津海有功，对李兵部的处境也有好处！”
高宗庭微微一叹，说道：“微薄之力，不蒙二位大人嫌弃，宗庭感激不尽……”

卷九 逐鹿 第四十一章 辽海崩溃
当那赫雄祁率五千精骑从辽东湾的海冰上趟过，直接穿插到辽西中段的宁津，将从临渝来援辽西的万余兵马打溃，在松山的郝宗成就慌了神。
大同方向的虏兵果然如李卓所料所般，分出一部精锐骑兵从晋中借道，迂回插入燕南——郝宗成一边大恨李卓是个乌鸦嘴，说什么来什么，但又能意识到整个都很可能真是东胡人给他们下的一个大套，为了下这个套，甚至不惜将松山城让出来。
时唯二月，辽西大地白雪皑皑，虽不再下雪，但丝毫没有转暖返春的迹象。狂风吹扬干雪，飘飘扬扬，要不是冷得发白的日头露出头，还以为是大雪天气。
李卓帅兵时，六万兵力从宁津到松山是呈梯度配制，粮秣传输更是以宁津为中心。郝宗成急于成事，不仅将已出辽西的兵力都压到前面来，还从临渝、昌黎抽调兵力往辽西调。此时在松山一线集结的兵力有近七万人，宁津作为辽西的中转地，驻兵不足万余，给打溃的一部不算，在临渝、昌黎的后备兵力已不足两万。
相较于兵力急速往北调动，粮秣运转却严重滞后。大量的粮秣积压在宁津运不上来，松山一线的营寨米粮加马料不过四万余石，给那赫雄祁率精锐插入到宁津一线，松山就有断粮之忧。
在李卓帅兵期间，就在松山北面占了一些山头。李卓派兵在山头上伐木立寨，又用骑兵环护山下，共筑了六处营垒，设了营栅，又在外围掘了长壕。李卓打的是步步为营，向北延伸的主意，最终要将松山筑成坚不可摧的堡垒郡。
郝宗为帅后，嫌李卓步步为营之策的成效太慢，调五万余兵马越过松山，向北延伸，欲寻战机。
当虏骑插入宁津与松山之间，郝宗成又担心后路有失，仓促间将松山北的两万兵马往回调。郝宗成没有控制好消息的传播，几乎同一时间全军将卒都晓得后路给截断的消息，人心惶惶。
那些个领兵的将官，本来就战意不坚。起初觉得辽阳空虚，有机可乘，就急于求战，想捞战功好光宗耀祖。郝宗成拿出密旨，他们便一起应和，将李卓逐走。但到这时，虏骑从晋中迂回再入燕南，辽东又有一部精骑跨海插入宁津断他们的退路，这些将官与郝宗成一样，便患得患失，不知所措。有人建议立即回去援燕南，有人建议坚守松山观望形势，还有人依旧坚持重兵直捣辽阳。
诸将争吵不休，郝宗成也没有一个准主意。郝宗成督帅后，张希泯就以兵部职方司员外郎暂代监军使。张希泯读过几本兵书，却远远不足以应付当前的局面。
张希泯与郝宗成密室商议了两天，最终竟然是拿出一个四不像的方案来——由袁立山率两万兵马奔打辽阳，由程庭桂率两万兵马回援宁津，郝宗成与诸将率三万兵马在松山居中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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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与辽阳之间的青墙岭、女儿河，有东胡人建造的垒壕。谁都不会轻易让敌军迫近到王都城门口，松山失守之后，在辽阳西南再筑外围拦截营垒，拒敌于王都之外，是东胡人在过去两个月一直在做的事情。
东胡人在青墙岭的主帅是墨尔多穆亲王叶济罗荣。早年在征伐燕西诸胡时，叶济罗荣就显露出智勇兼备的军事才能，上回破关南侵时，他率两万精骑，在京畿周边牵制京营、蓟镇、宣镇数倍于己的兵力，保证叶济尔率主力顺利将燕南、山东北部清扫了一遍。
这次他在青墙岭统率的兵马，虽说以东胡人为主，但燕西诸胡及高丽人、辽东汉人也差不多占了一半的比例，总数大约不足两万人，倒是上回从燕南捉回来的那批南朝降将很卖力。
当初就是打算以青墙岭为最终的战场，以叶济罗荣所率的两万人为饵，将蓟北军主力都吸引上来进行会战。奈何李卓不上当，换了郝宗成，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只能先派那赫雄祁率兵先切入宁津，断松山之蓟北军的后路。
即使如此，汗王坚持不同意青墙岭一线的兵马压到松山去……
他们并不清楚松山的粮草储备，将六七万蓟北军都逼回松山城里固守，不能算什么好事。要是打草惊蛇，让松山的郝宗成铁心撤师退出辽西，更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果。
数次交锋，虽说有故意放水，诱敌深入的用意在内，也能感觉到蓟北军比陈塘馆一役及上次侵燕南时战力要强了许多。且不说那郝雄祁率领五六千精骑能不能拖住蓟北军南撤的步伐，即便是拖住了，他们率大军追上去围住，再彻底的吃掉，也不晓得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要让郝宗成心存侥幸与妄想，要让他们迟疑不定，在野战中不断的消耗蓟北军的兵力跟抵抗意志，才是上佳的战法。
叶济罗荣，叶济尔却不晓得，郝宗成、张希泯等人已经打出他们最需要的那张牌。
从松山到青墙岭，叶济罗荣对北进的两万蓟镇兵不断派出小规模的骑兵与步兵进行试探性的攻击，互有死伤，谁都没有占到便宜。
“叔王，你这一战能打什么程度？”
开口问叶济罗荣的是叶济尔的长子叶济白山，是叶济罗荣的副帅，受封郡王。
叶济白山长相粗鲁，一点都不像叶济尔清秀的模样，但像他的母亲——叶济尔的大妃容貌丑陋，不受宠爱，但不影响白山的地位，毕竟最受叶济尔宠爱的玉妃没有子嗣。
叶济尔身体不好，谁也不晓得他的身体还能扛几年，叶济罗荣倒不是很希望白山继承汗位，那样的话，他与多镝就会有危险。
叶济罗荣藏着这层心思没有表露，望着远山脚下蜿蜒北上的蓟镇兵马，回答白山道：“老老实实的先打好这一战，再考虑其他吧！能将蓟北军吃掉，便是大捷！”
北边有千余骑驰来，领头骑士所扛的大旗镶着金边，叶济罗荣望过去，说道：“你父王过来了，我们过去迎接吧！”跨上马，在扈骑的簇拥下，飞快下了山。
叶济尔穿着厚厚实实，坐在马背上，看着叶济罗荣与长子白山过来，说道：“南朝已派使者要郝宗成从辽西撤师，信使虽给截住，但想来南朝会不断的派出信使。我决定先派兵支援那赫雄祁，将辽西彻底封住，你们这边要咬着牙先坚持几天！”
“将蓟北军探出来这两只脑袋斩断，郝宗成必将闻风丧胆，龟缩在松山城里不敢动弹，也就不足为虑。父汗应动员全族大部兵马从临渝入关，与三叔王合兵。只要将燕京周围的城塞，城池攻破，对燕京长期围困，必能轻易破之！”叶济白山说道。
叶济罗荣心里一笑，这小子跟自己玩这一出！
叶济尔遥遥的望了远远一眼，说道：“先打好眼前这一战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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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程庭桂率部在丹岭东侧，与那赫雄祁所率虏骑接战，试探性的打了几仗，便退到丹岭东麓驻营对峙。相持不过一日，突然有万余虏骑从东北方向再度插入，与那赫雄祁合兵，将程庭桂所部围困于丹岭。程庭桂虽派人到松山请援，但在二十七日当夜，虏兵就对程庭桂所部发起猛烈的攻击。
酷寒季节伐木本就艰难，程庭桂退入丹岭的时间又短，丹岭营寨建得极其单薄。虏兵下马执火夜攻，于二十八日凌晨从东北角攻破丹岭营垒。程庭桂所部坚持到二十八日午时，程庭桂身负重伤而亡，余将见等不来援军，终于抵挡不住压力而选择分兵突围，自此程庭桂所部便算是彻底崩溃。
荒山野岭，地覆冰雪，除西边的深山老林，逃无处逃，溃兵在雪地里奔逃，却给虏骑轻易从后面追杀，给箭射杀或给战刀砍杀——喷溅而出的热血流淌成河，融了一片雪，流不多远，就又冻成红色的坚冰。
那赫雄祁分出五千骑兵追杀溃兵，封锁松山退路，他率主力北进，在松山城四十里外的药王山，将出松山往援程庭桂的万余蓟镇兵迎头击溃。之后又绕过松山城，夹击此时正攻打青墙岭的袁立山所部。
唯有将袁立山所部彻底歼灭，辽西蓟北军也就不足为患了。
除了那赫雄祁率来的万余精锐，正对青墙岭的两万守军，三月初一，叶济尔亲率三万兵马赶到青墙岭，将袁立山所部两万兵马彻底的围困在冰天雪地之中。
面对辽西突然恶化的局面，郝宗成没有敢再派援军将袁立山所部接应出来，也没有敢坚守松山城，怕给东胡人围困在松山城，于三月初二，极不理智的仓促弃城向南突围。
郝宗成所率突围兵马仅两万余人，准备很不充分，积储粮秣，辎重以及重型军械悉数丢弃，既然开路，也无殿后布置。两万兵马只是乱哄哄的上路，仓惶往南而逃。在宁津、丹山一带，受到滞留此地的五千虏骑顽强的拦截，仅有少数兵马，从空隙里漏过去。
袁立山在青墙岭东麓坚守到三月六日，见围上来的虏兵越来越多，而松山方向没有一个援兵过来，选择投降。
随后叶济尔即命叶济罗荣、那赫雄祁率两万精骑先行，会派丹山一带拦截兵力，追击南逃的蓟北军，顺势入关，与前期进入燕南的叶济多镝，合兵再打燕京！
叶济尔与长山叶济白山率主力还要青墙岭、松山、丹岭一带进行扫尾，接收降兵，待休整之后，才能再率大军入关。
李卓耗费三年精力重造的蓟北军在短短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彻底崩溃。

卷九 逐鹿 第四十二章 再勤王
一将无能，累死千军。
郝宗成在辽西形势极为不利的情况下，还犹豫不决的兵出两头，津海诸人就晓得蓟北军已逃脱不了覆灭的命运。
进入三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仿佛一记记重锤打在众人的心头。
蓟北军是大越元氏在北方能倚重的最后一支重兵集团，蓟北军的覆灭，意味着北方彻底失去在野战里抵抗虏骑的能力。
受郝宗成之命，从登州跨海进入辽东半岛扰袭的登州水师，在辽东南角的金州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与此同时，高丽水师配合辽西的战事，大规模从东侧侵袭山东沿海，与登州水师残部在成山角一带海域激战。
虽说在渤海口与高丽水师的海战互有胜负，但登州水师登上辽东的兵马损失殆尽，整体实力给削弱一半不止，已无力北上支持燕冀的战事。
程庭桂所部在丹山崩溃的消息传到津海是三月初一，林缚当即上书，要求朝廷当机立断烧毁昌黎军仓，将驻守昌黎的蓟北军残部往蓟州集结，尽可能的做到坚壁清野，削弱虏骑大规模南进后的补给能力，确保冀东重点城池不失。
昌黎是蓟北军领司治地，也是整个蓟北军的后勤总基地，驻兵五千余人。便是李卓督蓟镇期间，昌黎也是受郝宗成直辖。所有从海路转输供应蓟镇的粮秣物资，都在昌黎集散，除了大量粮秣外，兵甲军械无数。
虏骑前哨，已经大规模的往冀东地区渗透，这时候组织人手将粮秣、兵甲、军械从昌黎进行疏散出来，是完全不现实的，唯一能做的就是烧毁后弃城。
在京畿储粮都不足二十万石的情况，要彻底烧毁军储粮秣达二十万石的昌黎军仓，是需要相当魄力的。
可叶济多镝没有给朝廷表现如此魄力的机会，三月初三，五千精骑从霸州绕过，直奔昌黎，夺两虎山寨，像一支巨大的铁钉打入临渝、蓟州、昌黎之间。到初六日，进入昌黎北的虏兵就增至万骑，同时进入冀西的虏兵大规模东移，津海压力大增，无力分兵去接援昌黎、乐亭。
昌黎驻军退路给断。昌黎驻军也许不会轻易弃城投降，但是指望昌黎驻军在退路被断之后还能毅然烧毁昌黎军仓，多少有些痴心妄想了。谁都晓得，这时候烧毁军仓，一旦城破，面临的就是东胡人屠城。
也是初六这一天，朝廷的使臣再次从虏骑的空隙里穿过，来到津海，带来三道上谕。
一道是调山东梁习、梁成冲父子率兵从平原府北上收复冀西南地区。一道调长淮军从河南渡河进晋中，伺机进入冀西北勤王。一道调淮东军走海路北进冀东勤王。也派使者从冀西潜入，封曹义渠为郡王，调曹氏率兵进入晋西北，打击围困大同的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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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厅偏厢房里，林缚负手身后，看着悬挂在北面墙壁上的地图。
陈芝虎北上动作很快，赶在冀西虏兵东移的机会，找空当进入京西。陈芝虎进入京西后，就给封授燕西侯，是比崇州伯高三级的郡侯爵。陈芝虎所部与入关的宣府军会师，约有三万精锐，编为西路勤王军。这是朝廷最后拼凑出来的一支重兵集团，兵部尚书周宗宪给委为督帅重任，直接掌握西路勤王军。
随着叶济多镝所率三万余骑主力东移，西路勤王军也移到京畿南边备防。蓟北军生死不明——很多人在程庭桂所部被击溃后都意识到蓟北军难逃覆灭的命运，朝廷轻易不敢再将西路勤王军投入会战。
虽说叶济多镝所部楔入冀东，但临渝、蓟州、昌黎等城，还有蓟北军残部两万余人分城据守。
当前情形下，朝廷在燕冀的兵力不比虏兵少，甚至部署得当，还有一战之力。但蓟北军主力在辽西覆灭后，东胡人能从辽西输入多少兵力来，这个还不得而知。
“梁家为自身利益，集兵屯于平原一线是肯定的，但北面的局势没有好转之前，不能指望梁家会带兵进来打……”
高宗庭从去年到淮东报信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在烧了火炉的室内，他身上还穿着狐裘子御寒，愁眉不展地站在林缚身侧，盯着地图分析当前的形势……
“……梁成翼不会让曹家从潼关出兵借道河中府东进，朝廷也考虑到这一点，所以调曹家从西北出兵围困大同的虏兵。曹家也不会拒绝出兵，但眼下曹家的兵马都聚集在潼关等南线，要等他们调兵从北面进逼大同，没有半个月的时间，根本就赶不及。围大同时，燕西诸胡仅派少量骑兵参与，此时见有大利能争，必然能增加兵马南下晋中。曹家与燕西诸胡相抵消，总之燕冀的战事，是不能指望曹家的……”
高宗庭评价梁家意图的语气颇有不敬，但看林缚没有吭声，黄锦年底气不足地问道：“长淮军能有两万精锐从晋中借道进入冀西，再者淮东军两万戎卒北上，能抵虏兵两万精骑，局势便能改观……”
他这时候就担心林缚见形势恶劣改变调淮东军北上勤王的主意，没有淮东军两万甲卒，北面的形势还真不容乐观。
“我已派人去崇州传令。”对黄锦年的担忧，林缚安慰道：“崇州方面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大约还有两天时间，勤王诏与我的手令就会传到崇州。靖海水师会先一步有所行动，将高丽水师从渤海口清除出去，运兵船随后也不会耽搁两三天的工夫！”
高宗庭看了林缚一眼，又看了黄锦年一眼，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如今奢家在西线对徽南方面的攻势又急又猛，虽说长淮军仅调两万精锐北上，还有一万精锐南下渡江防备邓愈在徽南撑不下，但西线真能十足的把握能守住？
在这种情形下，林缚怎么可能将淮东的兵力抽空来支援北线？能调一万精锐过来，就谢天谢地了。
很显然，蓟北军在郝宗成的指挥下，方寸大失，大溃之时，根本就没可能去消耗东胡人的实力。在信路中断情况，一时间还无法知道辽西战事的结局到底是怎样，但可以知道，从辽西进关的虏兵，没有十万，也有八万。
不比上一次，东虏破关进来还抱着打劫的心思，熬到春暖花开，东虏就会退兵离去。这一趟，东虏的野心显然更大，叶济多镝所攻陷并重点布防的几座城池，显然在山水地势上需要关注的关键点。
在针对津海方面，叶济多镝不仅控制涡水上游的卫津塞，从卫津到霸州一线的骑兵就部署有万余，所筑的几座营垒也明显有将津海排斥在外围的意图——东胡人已经从三年前的燕南诸战里吸取了充足的教训，林缚想从津海方向再用奇兵很难。
北地形势恶化到这种地步，淮东军一万精锐填进来，加上已经先期抵达津海的两千精骑，能让整个局面能有多大的改观？
也许林缚仅仅是想守住津海。燕京能守住，他的勤王大功也不会减少半分；燕京守不住，津海还要守住才行——这也许是林缚所打的算盘吧？
高宗庭心里暗暗揣测着。
这时候，吴齐走进来，走到林缚身侧，说道：“郝宗成、张希泯等人逃入临渝关，随他们逃回来，仅有四百余骑兵，从辽西方向，有大量虏骑尾随而来……”
吴齐声音不大，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场内的气氛一时间冷到极点，谁都懒得在这时候再多说什么。
郝宗成、张希泯几乎是只身逃入临渝关，而且距辽西最后会战的时间如此之短，辽西战局是怎样的结果实在不难想象——根本就不能指望郝宗成率领下的蓟北军能在辽西拼掉两三万东胡人的精锐。
若是宁津也失陷，宁津不仅将成为东虏从辽西向燕冀进军的前沿基地，宁津所积储的粮草更将支撑虏兵长期在燕冀做战。此时海冰还没有消融，临渝关挡不住虏骑，大量的虏骑可以直接绕过临渝险关，走海冰南下……
“探马都收缩回来吧，没有必要再牺牲人手了。”林缚平静地吩咐了一声，又看了看黄锦年、林续文，“我有些累了，先回岛上休息了。”
朝廷的驿骑已经是失灵，这时候很大程度是淮东探马借着夜色在冀东地区穿插传信。但是随着虏兵对冀东地区的控制日益严密，淮东探马的牺牲很大。林缚这时下令要淮东探马全线回缩到津海来，不再去关注津海外围的形势变化，眼下是到了咬紧牙关守住津海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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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州进入三月，地气转暖，草木萌春，行人穿夹袍、夹袄就能御寒，不过北地天气仍寒。
集结于崇城港，鹤城港待发的长山营甲卒，在三月之前，每人又发了一件棉衣。靖海水师全线回缩到内线不说，工辎营也调两万后备兵员集结在鹤城、江门、崇城等地集结。淮东从二月中下旬，大规模向民间征集寒衣。观音滩船场从二月上旬就开始削减造船产能，不断从船场借调工匠，补充到军械监。
几乎是在林缚前往津海协防的同时，淮东所属衙署的工作重心就进行全面的调整，转而为北上勤王做准备。
等不得勤王诏令传来，靖海水师就有一部先期北上，会同登州水师，与在渤海口出没的高丽水师激战，势要在大军从海路北上勤王之前，将高丽水师清除出去，扫清北上的障碍。
三月十二日，勤王诏与林缚的手令最先送达崇州。
留守崇州的秦承祖奉命召集包括海陵通判吴梅久等官员在内的淮东在崇州的主要官员，传达将由他亲率淮东勤王军北上支援津海，林梦得留守主持的命令。
传信快马在崇州，在淮东大地上奔趹传令，也通过快船向海虞、暨阳、江宁等地传信，要求海虞军往东江一带收缩，防备奢家的浙东水军会趁机袭扰。
即使是悲观的气氛，淮东也是一时间沸腾起来。

卷九 逐鹿 第四十三章 欺君
奢家将兵力压在西线，从婺源到淳安，不到两百里地，集结精锐兵力超过五万，此外还有杂辅兵三四万人。
在新安江上游的塘坞集，便是浙西都督府行辕治所。
以塘坞集为中心，奢飞熊在外围不到二十里方圆的姜家集、齐溪、白际寨、落凤山等地建造六座营垒，分驻三万精锐，保持对北面昱岭关的攻势。
从浙西进入徽州，地势上给白际山、浮玉山脉天然阻隔。邓愈以徽州城为中心，重兵塞昱岭关等险塞、要隘。浙闽军兵马虽众，战力也强，但硬着头皮打了半年，硬是不能打下徽南。
除塘坞集的浙西大营，奢飞熊在西边百里外的婺源县也布有重兵两万余人，保持对江西浮梁县的攻势。
奢家在西线的部署，虽说是集兵于一处，但利于对徽南、江西两地同时用兵。无论哪一方向先打开缺口，都能够让浙闽大军长驱直入，挺进中原，夺得大片膏腴之地。
行辕大堂里，奢飞熊坐在四周围着红锦缎的楠木公案之后，面色沉郁的听诸将汇报昱岭关的战事。
“我再率人上去，昱岭关骨头再硬，也要将它啃下来。再战不成，宁可都督削去我的将职，我绝无怨言！”王徽声音激亢的要立军令状。
王徽原是会稽守将，降了奢家之后，也知道没有退路，要想在晋安武将里露出头脸来，需要十分的卖力才成。这数月来打昱岭关，都是王徽所部，消耗甚大。但好在奢飞熊都及时给他补足兵员，没有借机削弱他的意思，令他心怀感激，越发想挣下克陷昱岭关的首功。
昱岭关不是从浙西进入徽南的唯一通道，王徽甚至费尽心思，从昱岭关城的东侧，辟出一条越山小径，输兵到昱岭关城的北面，对昱岭关进行南北夹击。但是不攻陷昱岭关，大量的物资就无法从浙西往徽南输送，更谈不上攻打邓愈重兵防守的徽州等城……
“王徽将军尽心尽力，大家都有目所睹。”奢飞熊心情再坏，也要安慰为奢家尽心效力的将领，说道：“眼下紧要的是防备邓愈从徽州支援昱岭关。昱岭关就三千守军，再顽强，多耗些水磨工夫，也能攻陷下来，急躁不得……余将军、田将军，你们也调派些人手，支援王徽将军。因为部署，王徽将军率部顶在前面，但不能让王徽将军一人损兵折将，从今日起，你们各抽两千精锐，交给王徽将军统一辖制，轮番攻打昱岭关！”奢飞熊如此吩咐浙闽嫡系余文山等将，决定这时候将浙闽精锐压上去攻打昱岭关，婺源那边也要加大压力。
王徽自是感激不尽。
这时候门外通报长史田常过来了。
田常原为明州府兵备佥事兼两浙提督府参军事，早年暗投奢家，是两浙郡兵在昌国中计覆灭的罪魁祸首。奢家得浙地之后，田常以都督府长史一职成为奢飞熊统御浙地的重要助手，田氏也有多人出任要职。
奢飞熊在浙西领兵作战，田常在会稽坐镇，确保明州、会稽等地的粮秣源源不断的走钱江输供浙西数万大军征战所用。田常此时来塘坞集，诸将脸上都有疑色，不晓得他亲自赶过来见大公子，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今日议事便到这里，诸将都遵嘱照办就是……”奢飞熊将诸将遣走，让人将田常请进来。
“都督，浙西战事如何？”田常走进来作揖行礼，开门见山的问浙西战况。
奢飞熊脸色如常的摇了摇头，说道：“还需要几日时间……”
“长淮军大部，淮东军已然动身北上勤王。除江宁守备军外，在扬子江一线，朝廷能抽调的兵力仅东阳兵、长淮军一部约万余人以及孟义山的宁海军……”田常说道：“方家再次派人来问，都督走不走方家埠？”
奢飞熊脸色凝重，问田常：“方家可不可靠？”
“方振鹤与卑职私交二十载，心性相熟，他若给董原所用，瞒不过卑职的眼睛。”田常说道：“再者，都督派轻兵夺下方家埠后，大军再跟进之，又能有什么圈套？方振鹤能狠下心用方家百余口人帮董原下套不成？”
“嗯，是这个理……”奢飞熊点了点头。
从浙西东进，沿新安江、钱江而下最为便捷。从淳安沿江而下往东便是桐庐县，桐庐县位于江南岸，给奢家所夺，是奢家连接浙东、浙西两地的要隘。
再往东是富阳县，富阳县在江北岸，是杭州的西南门户之地，为董原屯兵堵奢家从东线北进的重镇。在富阳县北面是临水县，也是奢家要从东线北进的必经之路，董原都派重兵防守。
除了富阳、临水这一条北进路线外，在临水县西部，还存在一条可以北上的小径。这条小径大体是从淳安县沿着浮玉山东麓北进，不仅能绕过重兵防守的临水县，一直通到北面的湖州府安吉县，打下湖州府腹地，还能从安吉县西南的浮玉山北麓穿过，夺千秋关进入徽州打邓愈的腹后，或者夺独松关进打徽州府北境的宁国县。特别是独松关，是从浙西北进入江宁的陆上要道。
这条路线险僻，但董原也非没有防备，沿线置分水、印渚、方家埠、于潜等寨防守。同时这条路线有岔道与临水县相接，岔道交口就是田常嘴里所说的方家埠，这是条路线的重中之重。
浙闽军先手夺下方家埠，再出其不意的清除这条路线上的其他障碍也容易，就可以沿浮玉山东麓北进。但同样的，要是方家埠给董原从临水派兵夺回去，那先期深袭的浙闽军就将成为瓮中之鳖，退路给截断，就将陷入异常凶险的境地。
在奢飞熊与田常在制定这个策略时，有两个关键点。
一是要等到江东郡腹地兵力空虚，先期打入的浙闽军精锐才能不受阻障的有大作为，才能将朝廷在南线的部署彻底打乱，减轻主力从正面攻入的阻力。
二是要浙东对富阳等城大肆用兵，吸引董原的兵力，浙西则以方家埠为跳台，袭夺临水。唯有打下临水，才能确保浮玉山东麓这条路线的侧翼安全，到时候甚至浙西兵马主力都可以通过这条路往江东腹地输送，一举将元氏在江南的根基打烂掉！
东胡人再次破关入寇，陈芝虎给调去勤王了，长淮军大部给调去勤王了，淮东军也给调去勤王了——这也是浙闽军向北突破的最佳时机，奢飞熊也晓得，再不打就没有机会了。
不管燕京能不能守住，不管崇观帝能不能逃出来，或迁都江宁，或在江宁另立新帝，都将无法避免。
在过去两三年间，元氏为维持京畿命脉，从江南等地抽税，支撑津海粮道的运转，每年差不多要投入几百万两的银子。一旦迁都或在江宁另立新帝，元氏还能掌握的资源都将以江宁为核心聚集。除了北面会有部分兵马撤到南边来，仅从津海粮道上每年节约下来的几百万两银子，就能够让江宁多养十几万的兵马。到那时候，浙闽就将困难重重。
“调苏庭瞻集兵打富阳！”奢飞熊想了良久，终于是下定决心，签署手令交给田常带回去，“要苏庭瞻用出十二分的力气来！”
奢飞熊也无法再等，再过两个月就是江南的雨季，浮玉山东麓的小径在雨季将异常难行，说不定到时山洪或滑坡，整个小径都会给中断，必须要抢在雨季之前动手。
“是！”田常欣喜道，似乎能看到浙闽军袭夺临水，从浮玉山东麓北进，进入安吉、宁国后的情形！
田常拿着奢飞熊的手令，当天就坐船沿新安江而下返回会稽，与在会稽早就准备妥当的苏庭瞻会合。
十五日，奢家在浙东的水陆兵马主力在主将苏庭瞻等人的率领沿江西进，攻打富阳，杭州等城……
到这时，从婺源到淳安到富阳，奢家在浙西、浙东所布的十万兵马都全部调动起来，分三路同时攻打江西、徽州及杭州三地，凭借兵力上的优势，铆足了劲要打出一个缺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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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北河网密集，阻止不了奢家浙东水师的渗透，董原一脸忧愁地看着直逼杭州城下的战船。
虽说他在浙北还有四万兵马可以调用，但老卒不过万余人，其他多数都是去年秋后新募兵卒。由于粮价飞涨，市井间的城坊户生活艰难。为稳定形势，董原被迫从城坊户里招募兵员。此时虽说有助缓和粮价飞涨的矛盾，但也使得所募兵员素质较差。又缺乏兵甲，训练也不足，这些新募之卒的战斗实在差强人意。
杭州城兵众墙固，不怕有失，但富阳是小城，城池低矮，又临着江边，容易给奢家投入兵力。富阳虽有六千驻军，但能不能抵抗住奢家两万兵马的轮番攻打，这时候还很难说。
董原更没有意识到，在临水县的西线诸防寨里，已经有人给奢家暗中收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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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日这一天，袁立山率部投降，松山、宁津等辽西城寨尽数失陷，两万虏骑绕过临渝关进入蓟州，彻底围困昌黎的消息传到津海。
对津海诸人来说，最坏的预测给证实了。即使早有预料，林续文看过探马冒着生命危险传回来的信报，手脚也是顿时冰凉，黄锦年等人也是默然无语。
高宗庭更是恨得无言以对，他与督师数年心血，几乎是一夜之间就给败光，叫他心头如何好受。恨不能将信报扯碎，扔到郝宗成、张协、张希泯等人的脸上，要他们睁眼看看这血淋淋的事实。
“是不是派人去岛上请林制置使过来议事？”黄锦年说道：“算日程，淮东军也该到渤海口了吧？”
如今在津海的黄锦年也仅能将淮东军当成救命稻草来抓。
林续文点点头说是。虽说高宗庭也在这边，但高宗庭不能算林缚的嫡系，派人去找林缚留在津海城里联络的孙尚望，要孙尚望派人去津卫岛请林缚过来议事。
过了一个多时辰，孙尚望才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回来，却未见林缚的踪迹。
“林制置使呢？”黄锦年没看到林缚的人，看到孙尚望拿到一封书信过来，心头咯噔一下，顾不得体统，上前抓住他的手，问道：“林制置使呢？”
“我家大人昨日有事离开津卫岛，兴许三五日就会返回，事出仓促，没来得跟林大人、黄大人说一声。”孙尚望深吸了一口气，他也刚刚才知道林缚昨日秘密离开津海，为了掩人耳目，甚至将“林政君号”停在津卫岛上。他将手里的信函交给林续文，“这是我家大人留给林大人的信！”
林续文一时间琢磨不透林缚的用意，将信将疑的将信拆开……
高宗庭不用看信，这时候已能将一切都全然了悟在心，心里骇然，林缚为行声东击西之策，以勤王为幌子，甚至不惜欺君，将包括朝中诸臣在内的所有人都欺骗了一个遍！
林缚便是犯下欺君大罪，谁能奈何得了他？
高宗庭又想笑又想哭，也不管林续文正在读信，拍着大腿径直走出官厅……

卷九 逐鹿 第四十四章转折
在这个拿忠君当牌坊的年代，林续文也万万没有料到林缚胆大妄为到拿勤王做幌子骗过所有人，手里捧着林缚留给他的书信，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将信交给黄锦年，问道：“林制置使暂时有事离开津海，需要三五日才能回来，留下这封书信，黄大人，你看怎么办？”
哪可能是离开三五日？黄锦年又不是傻子，此时恨不能将林缚生吞下去。转念又想，林缚抽身而去，原计划从海路过来的淮东勤王军自然不能指望，但有一点能肯定，林缚、林续文等人不会轻易弃守津海。
想到这时在，黄锦年又不放心地问道：“周普将军可还在津海？”
要是周普也率骑兵离开了，就意味着林缚彻底放弃津海，到时候他要千方百计的想着保命，哪里再有心情恨这恨那的……
“十七在信里说淮东骑营在津海受我你节制，自然不会将骑营调走……”林续文说道。但他心里也有些不踏实，这么大的事情，林缚事先没有跟他透露一点风声，要是林缚在书信再扯慌，他找谁诉苦去？
想到这里，林续文看了孙尚望一眼，见他脸上一样有迷茫之色，想来也是刚刚知悉此事，便与黄锦年商议道：“是不是将大家召集过来商议一下……”
只要自家性命无碍，特别这时候大家都绑在津海这艘破船，一切都要以守住津海为要。黄锦年也顾不得去追究林缚的欺君大罪，要追究也轮不到他来追究……
黄锦年沮丧地点点头，说道：“林大人，你来安排吧……”
林续文吩咐官厅里的随侍，说道：“传我与黄大人的命令下去，要城里昭武校尉以上将领及七品以上的官员到官厅来议事，此间消息一律不得泄漏出去……”
这时候门侍通报吴齐、周普与马一功求见。
听到吴齐与周普还在津海，林续文心里松了一口气，但想到这么大的事情给瞒着，心里也老大不痛快。孙尚望对林缚的计划不知情，但吴齐与周普肯定是知情的。
吴齐、周普、马一功走进来，马一功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的震惊，林续文心想他应该也是刚从吴齐、周普嘴里知道林缚于昨夜秘密离开津海的消息，沉着声音说道：“吴将军，你过来一下！”便先往偏厅走去，等吴齐跟过来，压着声音问道：“淮东真是胆大妄为，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知会一声？”
“大人正要我跟大公子解释一二。”吴齐恭敬说道：“此计甚险，稍走漏消息，计将不售，崇州也仅二三人知悉通盘计划，崇州方向一切都以北上勤王做准备。我也是昨日才知道大人的打算，此其一也。其二，此计甚险，若计不售，欺君惘上之罪难逃也，大人不想不留一点余地的将大公子跟林家都牵累进来……”
“唉……”林续文叹了一口气，要是他一开始就知道林缚有这样的打算，说不定会劝他打消这个主意。
谁能想到北面的形势一下子就陷入这样的困境，如今超过五万虏骑漏进来，遮蔽在冀东地区。临渝、蓟州、昌黎等关城，朝不保夕。不要说信路中断，知道林缚拿勤王当儿戏的也就津海诸人，便算消息传到燕京去，朝廷又有什么能力追究林缚的欺君惘上之罪？
“意在奢家？”林续文又压着声音问道。
“对。”吴齐说道：“我家大人说，北地势危，对奢家来说，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次机会，奢家在南边不可能不趁火打劫。若江东有失，便算这回勉强将东虏打回去，大势也难再挽回！”
林续文早就想到淮东不会将筹码押在北面，只是林缚演戏太真，再者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胆大到拿勤王当幌子骗人，便这样给欺骗过去。这时候听吴齐这么说，林续文也觉得甚是，要是南线给奢家打穿了，他们在津海再辛苦，又有什么用？
不要说淮东，林家的基业也在南边。除了给欺瞒心里有些不悦外，从林家的根本利益出发，林续文也希望林缚先顾南边。津海守不住，大家还可以走海路往南边撤——看眼下的情形，北面的形势已经很难挽回了，这时候更需要南边能稳住，不出大乱子。
“十七离开时，有没有说津海这边怎么守？”林续文又问道。
“要在东虏反应过来之前，将河间的人马都撤到沧州去！”吴齐说道：“之后就要等南边的消息。燕京若许能守住，或许不能守住，但等南边稳定下来之后，就要逐步将津海城的难民往南边疏散！也许最后迫不得已，要将津海城放弃掉！”
城小有城小的好处，便如阳信，三四千人便能守得严实，但城里容纳不了多少难民。城大有城大的好处，就像津海城外围的城壕筑起来，勉强能容纳近三十万人避难其中，但这样的城池，防守兵力不能少，同时也很难避免会有给打入的薄弱处。
一旦等东虏控制冀东地区之后，必然不会忍受侧腹有这么个心腹大患存在，一旦东胡人集中兵力来打津海，到时候要守住津海，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津海最终是守是弃，还要看形势的发展。不过在燕京还没有失守，朝廷在京畿尚有数万能战兵马之时，以津海军及淮东骑营为主力，守住津海是没有大问题的。
林续文与吴齐交换过意见，再回到正厅，津海城里的将领官员，差不多都聚集到官厅。
不管怎么说，真正的知悉详情也就那么几个人。即使不怕朝廷日后追究淮东欺罪惘上的罪名，但也不可能公开宣扬，那样会严重打击津海军民守城的士气。
普通将领、官员也只知道林缚暂时离开津海是去山东督运、督军。
一旦在渤海口的靖海水师全面收缩南下，运兵船又迟迟不通过渤海口北上，东胡人自然能明白淮东军北上勤王是声东击西之计，在冀东的虏兵自然将无所顾忌的往河间府腹地渗透，切割。眼前紧要的就是要在东胡人反应过来之前，调整津海的防务部署，散在外围的兵力全面收缩到津海，沧州两城，以海路为依托，全力固定这两座城池。
黄锦年，陈文灯等官员对林缚抽身离开津海一事，也无话可说，眼前最紧要的还是配合林续文守住津海再说。
军议结束，诸将都奉令去调整部署，吴齐跟在高宗庭后面走出来，喊道：“高先生，高先生……”
高宗庭站住，等吴齐走过来。
“我家大人说，能知他者，必高先生也。”吴齐说道：“事涉机密，不容有失，对于事先不能知会一声，我家大人要我代为跟高先生道个歉！”
“知林制置使者，督帅也。”高宗庭微微叹道：“知道林制置使来津海的消息，督帅便坚持要我跟泉山、定邦来津海。定邦性子倔，死活要留在京中照顾督帅，督帅对定邦的坚持大发脾气，终是拧不过他。一开始对此我还有些疑惑，这时候便想明白了，督帅一开始就想明白了，燕京会陷为绝地，林制置使不会将淮东的筹码都押在北边——这一别便天人两隔了……”
说到这里，高宗庭又忍不住落下两行清泪来。
“陈芝虎还在燕京，朝廷对他甚为倚重，李兵部应能无恙！”吴齐说道。
“督帅终究不是林制置使，督帅心里清楚一切，但他始终跨过他心里的那道槛，使得他处处受奸侫牵制。郝宗成、张协之流，知道督帅的弱点在哪里，陈芝虎一介武夫，便是在京中，又怎么护得了督帅？”高宗庭说道。
吴齐心里一叹，也不劝什么，与高宗庭分头去处置各自手头的那堆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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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在东虏俘臣原内侍省局郎官杨文昌的说降下，昌黎守将在坚守半个月之后，打开昌黎城门，率部向叶济多镝投降。积粟约二十万石以及储备大量兵甲、军械的昌黎军仓便这样完整的落入东胡人手中。
除了先期进入关内的五万虏骑，以昌黎为中心聚集，攻打冀东北城池外，叶济尔也亲率三万马步兵抵达临渝关门，与从南面发动攻势的那赫雄祁所部夹攻临渝关。
到这时，东胡人的战略也暴露无遗，就是要先集中兵力攻陷燕冀等地的外围城池、军塞，打通从辽西进入燕冀的通道，然后再长期围困燕京。只要粮草补给不成问题，东胡人这次绝不会轻易的退到关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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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在同一天，林缚与宋佳乘“津海号”抵达渤海口西城山岛，与先期进入这边的靖海第一水营的船队汇合。
也是在这一天，淮东勤王军的运兵船队，也在靖海第二水营的护航下，抵达渤海口海域……
船桅如墙，站在辽东南角的金州城头，都能清晰地看到这片海域帆桅如云，铺天盖地。在靖海水师强势进入，高丽水师被迫从这片海域退出去，缩回到汉阳府休整。
至少这一刻，淮东军大举北上勤王的消息给眼前的情形进一步证实。东胡人的快骑从金州驰出，通知辽西以及进入冀东地区的兵马，小心戒备淮东军从津海登岸。
林缚负手站在荒凉的西城山岛上，眺望一眼望不到头的南方天空，压着声音跟身边的秦承祖、敖沧海、赵青山等将说道：“这次还不能斩下奢家的一支胳臂，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
“算着时间，青河也应该从嵊泗返回崇州传达大人的密令了！”秦承祖说道：“就是不知道奢家在浙东的兵力部署有没有出现变化！”
“管不了太多了，奢家在浙东的兵力有变化也好，没有变化也好，这一仗硬着头皮都要打的！”林缚说道：“传令南下吧！”

卷九 逐鹿 第四十五章 奢家获捷
要不是傅青河携林缚手令潜回崇州，要不是傅青河、林梦得、孙敬轩三人一起上山来陈诉其事，顾君薰都不敢相信昨日淮东上下还在全力的为北上勤王做准备，今日就突然要转头往南打浙闽！
淮东军北上勤王是奉了圣谕的，突然转头往南打浙闽不是违旨吗？要是淮东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打算，夫君这回去津海，不是欺君吗？
顾君薰自幼受训忠君之道，看待什么事情也有自己的主见，一时间也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愣愣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月儿觉得意外，倒没有什么难接受。一直以来，天大地大，在她心里都没有林缚大，林缚做出什么决定，她都自然认为是再正确不过的真理，没有什么好质疑的。
小蛮对朝廷含怨之深，非常人难以想象，对北上勤王意见最大，只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没有她发表意见的余地。这时候傅青河与林梦得跑过来说，不北上勤王了，要南下打奢家，她要不是顾忌着自己小夫人的身份，早就拍手叫好了，心里巴不得傅青河、林梦得快走，她好去找苏湄说这事。
顾君薰心里最大的失落，也许是她没想到这么大的事情，她也不能提前知道一点风声。顾君薰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柳月儿、小蛮，看她们的神色，想来事前都一点都不知消息。
也难怪，柳月儿这些年就不关心军政，小蛮还有些小女孩子心性，心里不怎么能藏住事情——只是住在城里的那个女人，还有跟在林缚身边的那个女人，也事前一点都不知道消息吗？
想到这里，顾君薰心里也忍不住有些醋意从心头泛起来，但她还是知道分寸，即使林缚选择在欺君惘上的道路走下去，她也只能嫁鸡随鸡，对傅青河等人说道：“夫君信任你们，你们手里也有夫君的手令，你们遵属照办就是。我们三个妇道人家能做什么，还请傅先生与梦得叔吩咐！”
“属下不敢失礼，照大人吩咐，确有些事要请三位夫人劳碌。”傅青河与顾君薰几乎没有怎么打过交道，但他尊重顾君薰是淮东的主母，恭敬说道：“大人将率主力择机直捣敌腹，无暇分身回崇州动员后续兵力。虽说奢家从明州、会稽抽调兵力西进，但其在婺源、淳安、桐庐以及萧山一线的兵力多达十万，离东线的路程并不远，回援甚捷。此战，淮东要押上今后数年甚至十数年的运数，不使出浑身解数不行。
“除骑营在津海，凤离营在淮安，淮东不仅要将现役兵力全部压到南线，海东行营也将奉令后期赶来支援。工辎营大部更要即日起就到鹤城、江门、崇城三地集结，做好支援前线的准备。更要征用崇城、鹤城所有能出海的商民船作为运兵所用……包括崇城、观音滩、鹤城、江门在内，所有民用作坊都要征为军用。
“崇州卫戍兵力将出现空缺，委任冯四娘子出任女营副将，率女营协防崇城……海陵府及诸县衙门若有官吏不肯配合行事，也一切以军管为先，监押或处斩，都在所不惜。事情突然出现这么大的转折，城乡议论纷纷是必然，将吏军民士气也许会受到挫折，需要三位夫人出面慰劳军民！”
淮东虽早有割据自立的基础，在很多人的心里，也或多或少有这样的心思，但是这种心思一直都是隐晦不明的，从来都未公然昭示过。在更多人的心里，都是将淮东与朝廷看成一体的。
淮东此前为欺瞒奢家的需要，大规模的宣传奉诏北上勤王之事，所有工作也一切以北上勤王为准备。事前知道真实的计划，仅曹子昂、秦承祖、林梦得、傅青河、孙敬轩、孙敬堂等数人而已。为了瞒过奢家在崇州的耳目，除此之外的所有人，包括顾君薰等人在内，都给蒙在鼓里，都一心扑在支援北上勤王事上。
突然间弃勤王诏于不顾，动员一切力量掉头打奢家，究竟会在崇州，在淮东造成多大的冲击，造成多大的混乱，这时候还很难预料。
即使要尽可能的将一切兵力都压上去，傅青河这次潜回来，还是从崇城步营抽调一千甲卒带回来。在北面的曹子昂更是率一千甲卒进入淮安城，就是打算在必要时用武力强行镇压可能出现的一切混乱。
此时在崇州知悉此事的，还只有在场的寥寥数人。特别是前后所出示的林缚手令内容截然相反，要是有官员或将领质疑密令的真实性，就会出现不必要的混乱。
傅青河、林梦得、孙敬轩三人过来，是要顾君薰、柳月儿、小蛮三人以主母的身份，协助他们将林缚的密令一层层的传达下去，确保将崇州的军事潜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动员起来。
傅青河解释过，顾君薰便能理解，说道：“一切便照傅先生安排……”便与柳月儿、小蛮一起随傅青河等人下山到东衙接见淮东官员，将领……
胡致庸、胡致诚、周广南、周广东、李书堂、李书义、王成服、陈雷、葛司虞等人最先给召来传阅密令。便是他们在看到林缚的密令后，也是有惊，有疑，有喜。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淮东的核心成员，能深刻理解淮东的核心利益在哪里，稍加解释，也容易接受掉头打奢家的密令……
留守崇州的千余骑兵配合靖海第三水营的部分哨船也都派出去，尽一切可能封锁淮东通往外地，特别是通往扬子江南岸的信道。
接下来就是更外围的官员、将领以及普通吏员及战训学堂的储备军官……到深夜时，平时与淮东走得亲近的崇州乡绅，南迁海商以及在崇州的东阳乡党等势力代表都接到通知。
以吴梅久为代表的海陵府及诸县官吏却是在第三日，也就是二十一日，才接到林缚关于府衙及诸县衙门接受军管进行军事总动员的手令。
这一天，从长山岛以及部署在长山岛与鹤城之间海域诸沙岛的烽火墩，一路烽火传讯到崇城——普通人不晓得这次烽火传讯意味着什么，还以为是有敌军从东面海上侵袭而来，傅青河等人却晓得林缚率领的主力船队，已经从北面返回长山岛一线。等着葛存雄率靖海第三水营主力船队从江门出海，一起挟雷霆之势奔袭奢家在浙东的腹心之地！
同一时间，李书堂乘船前往扬子江南岸，他将代表淮东说服陈家同意调海虞军参加后期的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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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临水的天空下着绵绵细雨，天色阴沉，光线黯淡。
县城西门千余具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伏着，还来不及收拾，血液从还没有僵硬的尸体里流出来，汇集到低洼处，混着雨水，形成面积更大的血泊肉池。到处都是残戈断戟，城墙上插满箭矢，密集得就像刺猬。
奢飞熊在田常的陪同下，登上临水县城的西城门楼子，看着西城门内外的战场，不难想象午前激战的情形——此时在东城还有一些借街巷宅舍抵抗的声音传来。
一名穿着玄色铁甲的健壮中年人登上城门楼子，钢质兜鍪下的头发淋了雨，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大如铜铃，络腮胡子。他左臂裹着伤，走路一瘸一拐，腿上也受了伤，但人十分的精神。隔着三五步推山拜倒，口里喝诺：“振鹤拜见都督大人。振鹤鬼迷了心窍，受田大人点拨，到今日才识得明主，真是蠢笨如猪，还请都督责罚！”
“何责之有，何责之有？”奢飞熊走过来，将方振鹤从地上搀起，说道：“方将军快快起来。此前为保密，没有及时向大都督府为方将军你请功，但从今日起，你便是浙闽大都督府的首功之将，首功之臣。异日封侯赏爵都属寻常，方将军可不要嫌弃今日位微权轻……”
“能为浙闽效力，为都督效力，振鹤便心满意足。”方振鹤说道：“只是未能全歼临水驻军，实是遗憾，请都督许我率部往南追击临水残军，为都督再建功绩！”
“好！”奢飞熊哈哈大笑，“方将军有建功立业之心，那是真好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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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方家埠到临水，路狭且险。方振鹤投奢家，奢飞熊先派千余精锐轻装潜入方家埠，即使有蛛丝马迹暴露出来，消息也根本就传不到临水来。
数日来，奢飞熊陆陆续续派两千余精锐走山间险径，在方家埠潜伏，伺机行事，临水县的守军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西线的异常。
今日晨时，方振鹤就率方家商队假借运山货为的名义，掩护数百浙闽精锐进入临水城，奇袭夺下临水西城门。
董原治军确有一套，临水县要属于内线，三千守军，老卒不足八百，当西城门给突袭失陷，当即就组织起反攻，在西城门内外与奇袭来的浙闽精锐及方家埠叛军进行了激战。差不多等精锐拼光之后，而杭州的援兵又由于下雨与河网给浙东水师渗透封锁不能及时往援，临水县守军残部，才被迫放弃临水县城。
除了事先潜伏方家埠的浙闽精锐迅速支援临水县西城门外的战事，奢飞熊更稍提前些亲率精锐清除淳安到方家埠之间的防寨，赶在董原从杭州派援兵来之前，不仅先期潜入的两千精锐与方家埠叛军的配合下，大体掌握了临水县城的局面，奢飞熊更是率兵强行打通了从淳安走浮玉山东麓进临水的通道。
虽说攻临水，浙闽精锐战亡五百余人，但是攻下临水，往南能策应苏庭瞻围攻富阳，往东能威胁杭州，往西能保护从浮玉山东麓北进道路的侧翼——浮玉山东麓小径，往北能进入湖州府，往西走千秋关能进徽州，扫邓愈的后路，往西北走独松关进宁国县奔袭江宁……
攻下临水之后，再攻下南面的富阳，形势将更为有利。将物资从浙东溯钱江、新安江而上到淳安，再转走浮玉山东麓小径北上，要绕一个大圈，远不如攻陷富阳之后，浙东物资直接经富阳北上临水，再西进方家埠或北上湖州或西进千秋关、独松关便利。
再者，浮玉山东麓小径过于险辟，少量兵马通行可以，但大批兵马及粮秣补给走此路，会十分的艰难。而从富阳到临水有驰道相通，仅临水城到方家埠不足二十里是险道。
要是富阳在浙北军手里，临水县始终是孤城，随时有给董原夺回的危险。攻陷富阳，富阳、临水则能与钱江以南的控制区融为一体，彻底将董原压制在杭城以东出不了头，也将为挺军进入湖州，迂回包围杭城，提供便利。
占下临水城后，奢飞熊各派千余精锐走小径分夺千秋关、独松关及湖州府安吉县城外，更是要一心打下富阳，彻底打开从中路北进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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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家的叛降与临水县城的失陷，对董原来说无疑是迎头痛击。他来不及懊悔什么，他这时候更关心富阳能不能守住。只要富阳不失守，浙闽叛军从浮玉山东麓小径能漏进来的兵马有限。
董原已火速派人赶往安吉，加强安吉县的防守。只要浙闽叛军漏进来的兵马不多，守住安吉县还是很有希望。只要安吉县城守住了，就能堵住浙闽军北进湖州府的口子。
至于独松关、千秋关能不能保住，董原也顾及不到。独松关、千秋关失守，也许江宁只能从当涂、庐州或东阳调兵南下，赶到徽南封口子了。
同样的，只要富阳不失守，浙闽军从浮玉山东麓、北麓小径能进徽州府的兵马人数也会很有限，能运进去的补给更有限——靠奇袭进入的兵马持久作战能力不会强，一旦夺城受阻，想再往深处渗透会异常的艰难。只要江宁调援兵及时，将渗透进来的浙闽军打出去，也不是多大的难事。
要是富阳给浙闽叛军夺去，从富阳到临水都会连为一体，整个中路都会形成大缺口，浙闽叛军数万精锐兵马就都可以从这个缺口里涌进来。湖州府本来就处于内线，湖州府及诸县的戍守兵马有限，总数都不足八千人，还多为新卒为主，如何抵抗得住从中路缺口涌进来的浙闽虎狼之师？杭城这边调整部署，显然是来不及了。
湖州府若失陷，不仅会让杭城，嘉兴给抄了后路，而从湖州府进入徽州府，江宁府的通道将更多，也将更宽敞。事实上，只要攻陷富阳，浙闽叛军主力也可以从富阳走临水，再西进走独松关或千秋关进徽州府。
之前考虑到富阳失守，还可以借临水县城再组织一道坚固的防线。在北面的临水先给奢家用计袭夺之后，董原实在无法想象富阳再失守，形势会恶劣到怎样的程度。
唯今之计，董原只能从杭城抽调精锐，顾不得夜色将至，亲自率部奔援富阳，确保富阳不给浙闽叛军攻克。

卷九 逐鹿 第四十六章 柳暗花明
富阳一面临江，三面丘壑山岭环抱，行走不易。
在水路给奢家浙东水师控制的情况下，董原率部从杭城出援富阳，从西湖北面的古荡镇西进，到留下镇后分兵两路。一路走龙坞寨，走午潮山与溪香山之间的孔道，往援富阳；一路经转塘镇走溪香山与灵山之间的谷道往援富阳……
为了给攻打富阳争取时间，苏庭瞻不仅以水师战船控制水路，还在富阳县城东面方向派出多支精锐，拦截从杭城过来的援军，更分兵攻打富阳城北的上燕坞，以求在上燕坞建立更稳固的拦截阵地。
上燕坞是从北面接近富阳城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口子。
出杭城到富阳约百余里，丘陵之间的谷道也是修筑的驿道，董原却直到二十三日午时才率部前进到上燕坞北面的燕雀岭。
站在高才四十余丈的燕雀岭上，不仅能看到上燕坞里的屋舍瓦墙，还能清晰地看到富阳城的北城门楼子——想必富阳守军也能看到杭城援军已经赶到燕雀岭了，毕竟燕雀岭离富阳城只剩下最后十里路程。
一炷炷黑烟从上燕坞里冒出，升上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董原终是来慢了一步，上燕坞给苏庭瞻先一步攻陷。少量残兵往燕雀岭仓皇逃来，浙闽叛军也不追赶，只是进入上燕坞，或在上燕坞的外围两侧，利用有利防守的丘陵地形，挖壕筑垒，防备这边反攻夺寨。
董原一脸阴悒，哨探刚从浙闽叛军控制区域穿插过来，他从哨探嘴里得知，富阳县西城门已经给撞塌，奢家悍卒正疯狂地抢夺西门。
富阳县六千守军，以新募之卒居多，坚守城池已有八天。这八天时间里，苏庭瞻率浙东兵马主力不计伤亡的轮番攻打富阳，已经将富阳守军打疲。富阳守军这时候还有抵抗意志，没有崩溃，就是看到援军正从北面接近。
但这边要能支援到富城，首先要攻下上燕坞。董原看了看身后的甲卒，心情沉重。
两天以来，奔走夺路，沿路连续击溃浙闽叛军的六支拦截队伍，伤亡也重。比起伤亡，更要命的是连续两天两夜激战、赶路，将卒都很疲惫。
这六七千人，大多是董原出知维扬府期间所募悍卒，将领多是董原从东闽军招揽的旧部袍泽，非新募之卒能比。但他们所面对的也是奢家的虎狼之师，作战经验与抵抗意志都极强，这将是一场血战。
在十年东闽战事期间，董原已经是充分领教了东闽战卒的强悍之处。
东闽地处一隅，以东闽一隅而谋天下极难，但外界想打入东闽更不容易。十年东闽战事期间，东海寇猖獗，而朝廷水师不利，走海路扰袭晋安的策略行不通，要从陆路攻入东闽，只能走三溪及闽江水道东进。
与普通叛军不同，东闽八姓世家同气连枝。开国初逃入闽的八姓宗族丁口不过两千余人，但繁衍休息两百多年，又与当地夷越族人联姻，宗族势力在建安、晋安两府急剧膨胀，差不多达到八姓人家十居其四的水平。
也就是说，以奢家为首的八姓宗豪硬着头皮打下去，朝廷就没有招安、分化地方的可能，只能沿着狭窄的闽江通道进行反复的拉锯战。拉锯战就打了近两年，双方填进去无数将卒的血肉跟性命。
李卓也是从监军副使到监军使再到督东闽，到崇观七年才好不容易打下控扼闽江中游建安府全境，离平靖东闽战事就差最后几步，也许奢家再坚持不了一年甚至更短的时间。
也是天助奢家，边军恰在此时遭遭陈塘驿溃败，二十万边军覆灭过半，辽西地尽失，京畿岌岌可危。庙堂之上也天翻地覆，楚党取代秦党，陈信伯给夺权闲置——楚党宁可给奢家以喘息的机会，也容不得属于秦党一系的李卓立下平靖东南的功业，再者从南线抽调精锐兵力支援北线，也是迫切所需。
便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奢家假降归附，陈芝虎率部北上，李卓交卸兵权到江宁任江宁兵部尚书。
督帅终究是不肯违拧君命，心里的牵绊太多，要是当年在东闽坚持打完最后一仗，也许形势就大为不同。
董原心里暗叹一口气，往昔不知后时事，追悔无益，但眼下必须要趁浙闽叛军立足未稳，尽快的将上燕坞打下来。奢飞熊在夺得临水之后，必然要从西线再调精兵强将增援富阳，算着时间，浙闽叛军的西线兵马，也许就在增援富阳的半道上。
从婺源，从淳安，从桐庐沿江而下，速度不会太慢，前期从浙东有大量木船溯江西进，想来从那时候起奢飞熊就有从中路突破，然后调西线兵马沿江而下，转移到中路北进的计划吧？
浙闽叛军在西线将近有五万精锐，在临水已经失守的情况下，一旦富阳失守，再让奢飞熊将三五万精锐都转移到中路来……
已经没有必要再浪费时间去推演富阳失守后的恶劣局势了，眼下必须要先攻下上燕坞，守住富阳城，然后等候海虞军及孟义山的宁海军旧部南下增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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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昨日凌晨临水县失守，富阳告急，浙闽军奔袭安吉的消息传到海虞，海虞也是各种狼狈及措手不及。
富阳、临水的中路通道给奢家打开，湖州府的防务甚弱，不可能抵抗住数万奢家精锐的涌入。从湖州府沿太湖往东北，就是平江府。包括陈明辙等人在内，平江府众人都没有想到中路会出这么大娄子。
平江府的防务一直都以东部沿海为重心，西南位于嘉兴、杭州、湖州之后，是内线，防务向来不给重视，无论是兵马驻守还是城寨，都远远弱于东面。
海虞军虽以海虞为名，但实际要算平江府的地方兵备，无论是余心源还是陈西言，都不会容忍陈家只顾及海虞县的安危。在接到董原从杭城传来的手令之后，陈华文即令粟品孝率海虞水军走东江入太湖，增援湖州府。
陈华文也亲率海虞军步卒走陆路南下，打算先到南浔，策应湖州、杭城。眼要先要保住湖州府城不失，才能从容其他地方调集援兵上来。
只是哪里还有援兵可调？
陈芝虎率部北上了，长淮军大部也北上了，淮东军也北上了。当涂以及庐州的兵力要防备罗献成趁机东进，江宁守备军是总预备兵马，轻易不会离开江宁，也就年前去维扬府休整的孟义山所部还有不到八千余兵马能渡江南下增援！
调孟义山南下，要等江宁下令，但孟义山在接到调令后会不会立即率军渡江，会不会拖延观望，还很难说。
富阳告急，形势已容不得半点拖延，在海虞县养病的陈西言决定到维扬走一趟，亲自去做孟义山的工作，至少也要孟义山率部渡江先进入平江府再说。
陈明辙更是早一刻动身前往崇州，在他们看来，淮东军主力已经北上勤王，但在崇州及嵊泗防线上总有些后备兵力能紧急调来支援一二。
陈明辙在半路上，跟李书堂遇上，又紧急派人将陈西言从半道上拦回来，在海虞城里相见时，已经是二十三日清晨时分。
“什么，林制置使已回淮东！”
从李书堂嘴里知道林缚已经悄然南下且淮东军主力并没有北上勤王的消息后，陈西言已经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惊。
陈明辙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林缚竟然扯那么大的幌子，淮东军主力竟然在离开崇州后又潜伏过来，缺了淮东军的增援，燕冀的形势怎么办？
当前，奢家要从中路打进来，浙北、平江、丹阳、徽南、江宁全线告急，谁也没有心情再去理会燕冀的形势！
淮东军主力竟然这时候已经潜伏到嵊泗防线的北面海域，调整好南下抄奢家后路的部署，南面就大有转危为安的机会——这是令陈明辙喜出望外的事情。
“我家大人早就得到密报，知道南线危急之势。南北首尾不能相顾之时，淮东也只能先保江宁，我家大人遂秘密从津海返回淮东督战！”李书堂解释道。
李书堂的巧言解释自然骗不了陈西言。
方家埠有人叛投奢家，打开奢家奇袭临水的缺口，这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这也是中路告急的关键，淮东不可能提前知道消息。
淮东军主力十二日就离开崇州北上，此时能潜到嵊泗防线北面海域做出准备，就表明林缚一开始就是拿勤王做幌子以行他的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即使再替淮东掩饰，淮东也是欺君惘上的大罪。
换作往时，陈西言是绝不肯与林缚这种欺君惘上的奸侫之臣为伍的，只是这时，他又能有什么选择？燕冀势危，但保住江东更为重要。
“我家大人初回淮东，对两浙形势知之不详，我也是到海虞之后才知道临水失陷，富阳告急的消息。”李书堂说道：“还请陈大人勉为其难，屈尊到嵊泗与我家大人共商救援大计！”
淮东即使这趟能建立奇功，也不怕朝廷追究欺君之罪，但拿勤王做幌子一事，总是于理有亏。李书堂邀陈西言去嵊泗与林缚见面，让他跟这事扯不清干关，至少以后能堵住一部分吴党官员、士子的嘴巴。
陈西言犹豫再三，他虽然清楚朝廷事后无力追究淮东欺君的罪名，但他心里不愿与林缚为伍，更不愿跟这事扯上关系，但是他同时又担心淮东军不清楚富阳局势，贻误了战机，一旦奢家兵马从富阳、临水漏进来，遭殃的都是三吴子弟。
只要孟义山知道淮东军主力没有北上，他就会果断率军渡江南下，争夺战功，所以维扬府已经不需要陈西言亲自去了。
不过原宁海军渡江再走陆路南下，赶到湖州府境内，少说也要三五天的时间，三五天之后会是什么形势，现在还很难说，总归不会更坏就是。
最终，陈西言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与陈明辙、李书堂坐船到大横岛见林缚。
淮东军主力从二十一日起就在大横岛以北海域集结，调整部署，做奔袭前的最后准备。
陈西言、陈明辙随李书堂登上大横岛，暮色已重，先遣船队正往借风南移，要借着夜色的掩护，从岱山、昌国诸岛内线海域迅速穿过，直捣奢家在浙东的腹心！
由于奢家在岱山、昌国诸岛以及到明州、会稽府都建立了完备的烽火墩寨体系，淮东军主力过了嵊泗防线之后，能潜行到内线而不被发觉的时间最多只有一夜，直接奔袭位于钱江中游，水道曲折的富阳是来不及的，林缚第一步要打的是明州！

卷九 逐鹿 第四十七章 先机
在淮东水师前期频繁的扰袭下，浙东在滩浒、野黄盘等海中小岛所建的钱江口外围哨墩戍台，都给悉数摧毁。浙东水师后期主要学淮东，在岱山、昌国诸岛以西包括钱江口水域布置烽火哨船，用于警讯敌情，防备淮东水师偷袭。
没有岛基戍台，仅靠哨船布警，消耗很大。但奢家对淮东的防备心犹重，即使再大的代价，也是要花下去的。
淮东先遣船队，趁夜色过野黄盘岛水域时，就给浙东水师布防在那里的哨船察觉。在静寂到近似凝固的夜色里，哨船燃起的烽火，就仿佛在浪涛里颠簸的桔红色灯盏，一盏接一盏的点燃，迅速向南岸的明州府传讯示警。
弯月如钩，星光稀微，除了深蓝似墨的海面仿佛在风中抖动的绸缎，有粼粼光亮闪烁，更远处，则是岛屿或陆地的模糊的际线。
陈渍盯着远处烧起烽火示警的哨船，一声不吭，这是他临战前的习惯。
他身处的是向黑水洋船社征用的运兵船，这艘两千石载量的深腹海船上，包括陈渍在内，共载有半营三百名甲卒，此外还有护船兵及船员六十余人。在六艘运兵船的两翼及前哨，则是靖海第一水营的各类护航战船近二十艘。他们还只是先遣船队的左翼，水军、步卒混编共三千人。
他们没有去理会那些点燃烽火后就四处逃散的浙东子母哨船，左翼先遣船队的作战目标非常的明确，就是要赶在奢家留守浙东的兵马反应过来之前，攻下浃口寨。
浃口，浃甬江入海之口，距明州府城鄞县不足三十里，控扼甬江的入海口，为东屏昌国诸岛，西连明州平原的要隘险地。
早年为防备东海寇，两浙郡司在甬江口北岸，沙溪蛇山的东麓置水陆兵寨驻兵防寇，名为浃口寨。奢家占得浙东之后，对浃口寨也甚为重视。即使苏庭瞻率浙东兵马主力西进打富阳，守浃口寨的兵力仍在六百以上，并有坞港战船布防。
淮东军奔袭明州府的第一目标就是浃口。若能一举攻下浃口寨，不仅能割断明州府与昌国、岱山诸岛的联系，后续兵船更能溯甬江而上，直接将兵力投放到明州府腹地去。
“还要等多久？”孙壮挨过来，压着声音问道。
他对海上航行没有经验，看到远海上一艘接一艘的哨船点燃烽火，担心时间拖得太长，让奢家在浙东的兵马有时间调整部署，偷袭就会失去突然性。
陈渍虽然当不成合格的水军将领，但这边的海路也坐船走过两趟，他扶着船舷，回头跟孙壮说道：“不用一个时辰，差不多等天濛濛亮时，就能直接冲到浃口寨前……”
“那是够了。”孙壮说道。
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就能直接打到浃口寨，奢家在浙东的守将一时间搞不清楚这次来袭的兵力数量及先攻方向，天色又黑，根本就没有机会调整部署。
“杆爷，等上岸后留些力气。”陈渍压着声音说道：“先发的船队，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打金塘岛的右翼船队。浃口寨与金塘寨，只要能攻下一处，第一拨突袭便算功成！浃口寨太险要，驻兵也多为精锐，一时间打不下来也正常。大人也吩咐了，要惜兵力，一时打不下没有关系，关键要阻止援兵进入。等后续兵力压上来再打，会轻松一些……”
陈渍到这时候也顾不上孙壮才是普通军卒的身份，将先遣前锋的作战计划，通盘告诉他，就怕他在攻寨时将性命拼掉！
“我晓得，你还是顾好你自己的一摊事吧！”孙壮拍了拍身上哗哗的鳞甲，笑道：“我的性命，阎王爷想收过去，没那么容易……”
陈渍嘿然笑了笑。作为左翼前锋主将，他可以将最优等的鳞甲提供孙壮等人，但他负责指挥整个抢寨作战，不能身先士卒与孙壮并肩作战，更不能违背林缚的军令，不把孙壮安排先登部队里。孙壮等人要在淮东军赢得应有的尊重跟地位，也只能凭借军功上位，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捷径。
风吹得风帆呼呼作响，夹在海涛拍打声里，仿佛时间流逝的声音，夜色就在这沉寂的氛围里一层层的褪去，四周的岛山陆林，一层层的变得明亮。
蛇山之下的浃口寨仿佛掩映在林丛边缘的民镇商埠，在清晨的薄雾里露出棱角。有四艘浙东战船从甬江口冲出。先遣船队的前哨，有六艘战船迎战上去，更有两艘集云级战船直接冲入甬江口，以防备敌军在甬江口里藏有伏兵。这时候宁可水营战船涉险，也要避免防护力较差的运兵船给敌船直接攻击到……
孙壮与旧部十一人，加上其他先登甲卒共六十人，已经转移到平底的登陆船上。孙壮再试了试重约十斤的金属兜鍪系得紧不紧靠，一手持护盾，一手夸张地提着战戟，站在船头，盯着远处奢家布在浃口寨外围拦截他们抢滩的浙东甲卒，喉结上下滚动，嘴里生津，热血将要沸腾的感觉，与左右笑道：“你们看这些龟儿子，脖子洗干净，脑袋伸出来等我们去割！”
左右皆笑，浑不怕岸上已经有箭支射来。离得甚远，箭支射来无力，随手拿刀盾拨开。在两翼战船射箭掩护的同时，孙壮抢先冲下船头，踩着浅水往滩岸冲去……
争滩这百余步要涉浅水而走，砂石也乱，急走易跌，只能盾挨着盾，冒箭矢往前缓行。走到约百余步，箭矢甚劲。孙壮只是拿盾护住脸面，不断有箭矢打在护盾或甲衣上，叮铛作响。不得不说，鳞甲的防护非普通皮甲能比，除了如鱼鳞密集的钢质甲片外，内衬也是极有韧性的柔软鹿皮。孙壮一马当先，这么近的距离少说中了七八箭，愣是没有一箭能射透甲胄，给他造成伤害。
先登甲卒除孙壮等人身穿精良鳞甲外，其他人最差也要多穿一层合甲以防箭矢。
陈渍要用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抢上岸，掩护后续甲卒登岸并迅速合围浃口寨，并在浃口寨的西面建立防守阵列，以备从明州府城过来的援军，根本就没有充裕的时间用弓弩先进行压制，只能用甲卒贴上去肉搏……
冲到近处，孙壮越发觉得浑身的热血沸腾，虎目瞪得要裂开。看到有三名浙东甲卒配合着逼来，怒吼一声：“啊！啊！杀你娘巴子的！”声巨如雷，直震得周遭人等耳膜欲裂。
面对两把钢刀，一把刺矛，孙壮避也不避，趁着他们给吼得微怔之际，拿盾压住居中敌卒刺来的长矛，再上去一脚踏个结实，上前一步就反手拍盾打去，一拍之下就将居中敌卒的面目打得粉碎，鲜血迸溅而出，显露出骇人的武力！
左翼敌卒所砍来的刀给身侧甲卒举盾挡住，面对右前敌卒砍来的钢刀，孙壮理也不理，先一步执戟捅进他的胸口，弃戟蹲身拾了一把钢刀，左盾右刀，与左右甲卒配合，稳如磐石，往前推进，很快就将约六十名浙东甲卒在岸滩上所布的防守阵列撕裂，打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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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登上大横岛时，天色已暗，还不大清楚淮东的部署，当夜陈明辙与陈西言也没能见到林缚。
直到次日凌晨，陈明辙、陈西言才在睡梦里给唤醒，在昏暗风灯的照耀下，深一脚浅一脚的踏上一艘形体巨大的战船，才见到林缚、秦承祖二人。
这时天色已经青亮，海水湛蓝，光线已经明亮到能大致看清周围的景致。看着一艘艘战船、运兵船从身边扬帆而过，遮天盖地的，方圆数十里的海域仿佛给淮东战船填满，陈明辙与陈西言面面相觑，淮东为此战究竟动员了多少兵力？
林缚身穿紫衣官袍，将视线从澄澈如临的远海收回来，转身看向陈西言、陈明辙，作揖道：“林缚军务在身，不便下船相迎，有所怠慢，还请陈阁老与明辙兄见谅！”仿佛当年彼此间的仇怨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似的。
陈西言一时无言，也不晓得说什么好。看眼下的情形，越发能肯定淮东这次绝非仓促间行事。
陈明辙问道：“林大人对奢家夺临水，集兵打富阳早有所料？”
“人怎能未卜先知？”林缚微微一笑，说道：“不过燕冀势危，南兵北调，江淮腹地兵力空虚，奢家必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这一点倒不难猜……除了奢家有所动作外，我想罗献成在西边也不会甘于寂寞，只是消息一时间还没有传过来罢了。”
“淮东到底是计胜一筹，正好打在奢家浙东兵力空虚之时。”陈西言感慨道。
“此时还难说得很。”林缚说道：“我即刻就坐船赶往浙东督战，陈阁老与明辙可有兴趣同行？”
只要淮东集重兵打在奢家的浙东后腰上，奢家在中路就算夺下富阳，大军也不敢从富阳、临水往北深入。至少在这时候，处于两线战事内线的平江府是没有太大危险了。更何况还有陈华文与粟品孝率兵顶到前面去堵口子，孟义山也会很快率部渡江南下。与其回海虞观望形势，还不如跟着到浙东去。
陈明辙看了陈西言一眼，陈西言说道：“恭敬不如从命，老夫便蹭船到浙东走一回！”
陈明辙、陈西言随林缚剩“津海号”坐船南下。虽说不能参与机密，但从频繁的军令传递以及“津海号”周围随行的淮东军主力船队，大体能估算到淮东这次的用兵规模。
除了第一、第二、第三水营的一万五千余水师主力全部出动外，淮东还出动了包括崇城步营、长山营、海陵府军在内的步营主力两万余人，崇州、嵊泗防线的兵力几乎抽调一空。
除此之外，崇城、鹤城、江门三地更是集结了近三万后备兵力，征集了近五百艘商民海船，只待前线有需要，傅青河、孙敬堂就会率领这三万后备兵力走海路赶往浙东参战。
船队过黄野盘岛海域时，日头正值中天，这时候有信船返回通报前锋锐卒已经攻下金塘、浃口两寨。
攻下金塘、浃口两寨才仅仅是第一步，才是揭开浙东战事的序幕。
从昨夜以及今晨的情形来看，奢家在两浙建立的烽火与驿骑传讯体系，效率不慢，在浙南的奢飞虎以及在富阳或临水督战的奢飞熊，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明州府给淮东突袭的消息！
奢家在富阳的兵马，走陆路到萧山，只需要半天多时间；到会稽更有浦阳捷径可走，只需要一天多些时间；到明州府需要三天时间。奢家在浙南的兵马，走陆路绕过乐清到明州府南面的宁海、象山等县只需要三天的时间；走陆路走天台山西麓谷道进入会稽府的诸暨等县，也只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明州、会稽等城守军的抵抗力度以及奢飞熊在西线与奢飞虎在南线的反应，都决定着浙东接下来的战局走向。在理论上，奢家能抽调到浙东进行会战的兵力超过十万，淮东军也仅能抢出三四天的先机而已。

卷九 逐鹿 第四十八章 信传浙南
从江口溯永嘉江而上约四十里，永嘉与瓯海隔江相望，而永嘉江下游最主要的支流楠溪江，从永嘉城绕过，从北岸汇入永嘉江。
淮东水师去年秋后袭夺永嘉、乐清等地，浙南抵抗军也从括苍山、天台山走下来进行夺城掠地，加强在浙南对奢家的抵抗。
奢飞虎临危受命，亲赴浙南组织兵力反攻浙南抵抗力，加强浙闽都督府对浙南的统制。
奢飞虎将他的浙南都督府行辕就设于永嘉江南岸的瓯海城里，除万余东闽精锐紧急支援浙南沿海外，奢飞虎更在瓯海、青田等县招揽地方投靠势力万余兵马，一面防备淮东水师扰袭沿海，一面打压叶肃、刘文忠等人率领的浙南抵抗军。
奢飞虎到浙南后，最先在瓯海下游的梧埏用暗桩、沉船、竹木排筏等，彻底封锁永嘉江水道，防备淮东战船从江口突入永嘉江。其后又在梧埏、瑶溪、龙水、天河等地置兵寨，防备淮东兵卒登岸袭扰。
对给浙南抵抗军所占领的永嘉、乐清两城，奢飞虎也是果断的断开两城之间的联系，先期残酷镇压外围同情或暗中与浙南抵抗军勾结的乡寨势力。
由于乐清近海，容易得到淮东水师的支援与补给，按照既定的步骤，奢飞虎决定先打永嘉。
虽说年前就将两千余浙南军残部彻底的围困在永嘉城内，但为了懈怠浙北董原的警惕心，奢飞虎在浙南一直拖到三月都没有攻打永嘉城。一直到奢飞熊奇袭夺得临水，又集结兵马攻打富阳之后，奢飞虎才于二十一日正式攻打给围困近半年的永嘉城……
叶肃未能果断率部放弃永嘉，撤入近海的乐清城。刘文忠虽从浙北获得大量的补给，但船队南下时，西进永嘉的道路已经给奢飞虎切断，始终未能将补给送入永嘉城里。
以叶肃为首的永嘉军民，在困守永嘉城约半年之后，粮尽箭绝。而同时浙闽叛军的攻城准备充足，仅三天时间就抢占东南两处城门楼子。永嘉守军拿土石砖木封堵城门，城门楼子失陷后，想从城门突围而去都不行，叶肃在二十四日黄昏前放弃抵抗，选择率残部投降。
奢飞虎身穿青甲，披着猩红色的大氅，站在南城门楼子里，隔着雕花窗望着城门内侧给集中临押的永嘉俘军，压着声音问秦子檀：“如何处置？”
秦子檀挥手做了个切脖子的手势，周遭诸将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奢飞虎身侧，除了浙闽嫡系将领外，也有永嘉地方投靠的将领，千余俘军几乎都是永嘉府本地人，悉数杀光，他们终是于心不忍。
奢飞虎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他倒不是手慈手软，而是在权衡屠杀俘军的利弊得失。杀俘能震慑浙南地方势力，但同时会加大攻打乐清城的难度。
这时候，一名穿黑衣的哨探直接走进城门楼子。秦子檀专司军情斥侯，从哨探手里接过装有信报的竹节筒接来，验看封印无误，拆开细看，越看脸色越沉重。
奢飞虎看秦子檀脸色凝重，问道：“浙东情况如何？”
通过烽火狼烟传讯，奢飞虎与秦子檀于日出时分就知道浙东遇袭的消息，但遇袭规模与程度还不得而知。即使秦子檀心里有不好的预兆，但仍然不相信淮东在主力兵马北上勤王后，还有能力对浙东组织大规模的奔袭……
秦子檀将信报递给奢飞虎，奢飞虎一看之下，脸色也顿时崩坏，倒吸一口凉气，咂嘴叫苦，“淮东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啊！苦哉！”
诸将惊疑，乍听奢飞虎莫名其妙的吐出这么一句话，也猜不透淮东是怎么一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法。
信报里提及浃口、金塘两寨在晨时遇袭失陷，淮东水军大规模从岱山、昌国内线海域突入，战船遮天闭海，具体出兵规模还不得而知，但绝不会低于万人。
奢飞虎、秦子檀这时候也能幡然明白，淮东之前拿勤王做幌子，一切都是障眼法，就等着浙东兵力空虚的机会打出这致命一击。
淮东最多能抽出多少兵力，旁人不晓得，奢飞虎、秦子檀还是能估算出一个大体数目来。
虽说苏庭瞻率部西进打富阳，在明州府还留下万余防守兵力，但明州府此时的防御思路是防备淮东军、海虞军有可能从海路而来的小规模扰袭，所以防守万余兵力都分散在各个城寨里。
这种防御部署，能有效减少小规模敌军从沿海登陆往内陆渗透、穿插的空隙，但是一旦遇到大规模兵力的突袭，就会暴露出兵力分散，容易给各个击破的致命弱点来。
之前所有的情报都能得出淮东军主力确切北上勤王的结论，包括苏庭瞻在内，几乎所有的浙闽将领，甚至在浙南的奢飞虎、秦子檀，都没有考虑到浙东有给大规模兵力突袭的可能。
奢飞虎点名要几个亲信将领随他与秦子檀到南城门楼的偏厅议事，他径直向秦子檀问策：“要如何处置？”
“幸好在知道浙东遇袭的消息后，赶在今天将永嘉城攻下，不然形势真难想象！”秦子檀背脊都出了一身冷汗，“乐清那边暂时顾及不到，外围监视兵力也要撤回来。不过要防备淮东军以乐清为据点，大规模奔袭浙南，分散于沿海屯寨的兵力就需要立即向瓯海、永嘉等城集中，防备给淮东军各个击破！梧埏、天水两寨需重兵防守，浙南的防守更是要以永嘉为中心……”
不仅明州府的防守兵力分散各寨，浙东水师此时也正分散袭扰杭州、嘉兴等地，给攻打富阳创造有利条件，浙东水师在淮东的突袭下，能保存多少实力，还不得而知。一旦浙东水师覆灭……
想到这里，秦子檀忍不住轻拍痛得厉害的脑袋，希望大公子千万不要愚蠢到仓促从富阳派浙东水师去救明州府。
在钱江上游保存部分浙东水师战力，至少能将淮东水师的主力牵制在钱江一线不敢立时南下，给浙南、闽中调整部署赢得一些关键的时间。虽说浙南有精锐及地方投附军约两万兵马，但近有半数都分散沿海屯寨，集结需要时间。
封锁永嘉江的江障，主要集中在梧埏、天水两寨之间，守住梧埏、天水两寨，就是不给淮东军登岸清除江障的机会，这样就能防止淮东军借水师战船沿永嘉江绕过瓯海城西进打击浙南腹地。
给浙南抵抗军占领的乐清与永嘉同在江北岸，更为重要的，永嘉所处的楠溪江，是北上穿过括苍山、天台山连接会稽，明州两府的东线通道。一旦永嘉失守，浙南要与会稽、明州两府联系，就要从浙西绕一个大圈。
永嘉城与瓯海城虽说是隔江相望，但在战略形势上，永嘉要比瓯海重要得多。这也是在以陆路，内河水道为主要交通形势的当世，永嘉府要将府治设于地形狭迫的永嘉县，而不设于地形开阔的瓯海县的重要原因。
“瓯海、永嘉再设江障，争取在瓯海以西的永嘉江水道上架设一座栈桥，将瓯海与永嘉衔接起来。”奢飞虎脑筋从初得消息的震惊中开始活络起来，顺着秦子檀的思路补充，吩咐身边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说道：“温校尉，我率兵马援浙东，任子檀为浙南都督府留守，你率兵马协助子檀……”
“城内俘军如何处置？”作为浙闽军的嫡系将领，温庭瑞的能力与忠心都值得信任，他问道。
“杀。”奢飞虎这时候已经不能去考虑收复乐清的问题了，他首先要保证震慑住浙南地方势力不生乱子，凶恶的下令道：“俘军杀，城中俘军家属也杀！这事你听子檀小心处置，这边不能再生乱子。”
永嘉城军民不过万余人，将家属也杀光，只怕最后只能有一两千人能活下来。
秦子檀倒不会为永嘉军民可怜，战争所带来的杀戮与残酷镇压都是寻常事，他在考虑奢飞虎亲自率部驰援浙东的事情，说道：“大公子派援兵应比我们早一线，会稽离富阳近，应不会驰援不及时。但明州府的防御部署过于分散，即便是明州府城能不能守住三天，都很难预料。而淮东进入明州府后的兵马扩张及渗透，也不能提前知晓。都督率部驰援浙东，是当然之举，但是都督进浙东之后，能争先一步占得嵊州，就不宜再贸然进军了……”
嵊州位于曹娥江的上游，属明州府，东邻奉化、余姚、宁海，西连诸暨，北接上虞、会稽，是衔接浙东、浙南的陆上要隘之地。奢飞虎从永嘉率部北上驰援，赶到嵊州有三百多里，最快也要三四天时间。
嵊州形势上也险峻，同时又深入内陆，淮东军要先拔除明州府沿海的城寨，向腹地深入的速度不会快，奢飞虎若能抢先一步加强嵊州的防守，而奢飞熊或苏庭瞻能抢先加强会稽的防守，至少能将浙东崩坏的形势遏制在明州府境内。
要大举反攻，至少也要等摸清楚淮东军的虚实之后。奢飞虎能从永嘉调走的精锐也就五六千人，要是不加小心，贸然进入明州府腹地驰援，给吃掉的凶险更大一些，那时候不仅浙东形势危急，连浙南都可能整个的失陷掉。
钱江以南的浙地，两分田，一分水，七分山，这两分田主要就集中在明州、会稽等浙东两府。在夺得浙东之后，浙闽军的粮饷近一半都是筹措于此，可见浙东对奢家的重要性。
浙东对奢家虽说无比重要，但是淮东奔袭浙东太突然，这时候不能小心应付，一步走错，很可能就是全局崩溃。
“我省得……”奢飞虎点点头。
与淮东争斗，虽说次次都落于下风，但奢飞虎领兵作战的经验要算老成，又与亲信商议片刻，便将诸将都召进来宣布决定，留秦子檀暂时全权处置浙南的事务，他当夜就从永嘉率五千精锐北上。

卷九 逐鹿 第四十九章 战势
流丹一般红艳的夕阳，横卧在西边的山头，将要沉下去，披金洒银似的，江水浩荡，金光粼粼……
刚率部从海宁河口厮杀出来的萧百鸣，无心欣赏夕阳下的钱江晚景，望着南面江面上铺天遮日的淮东战船，帆桅如墙，将南岸笼罩在暮霭里的江岸遮住，无力地跌坐在船头，心头涌起绝望的念头，不会有援军过来，就凭借他身后几艘残船，根本就突不出去。
他们是苏庭瞻派去袭扰浙北腹地的水军，三千余人，数日来利用海宁、海盐密集的河网，分进合击，烧杀掳掠，肆意奸淫，好不爽快，谁能想到这等好事到二十四日便是尽头？
谁能想到淮东水师战船如过江之鲫似的奔袭而来，抄断他们的后路。
越打，淮东战船越密集，海宁城里的守军见有援军过来，也跟吃了补药似的，杀出来，拿着弓弩沿岸射杀。好不容易从海宁县境内冲出来，才发觉钱江之上，淮东水师的船阵有如天罗地网，将海宁河口兜在里面，令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都监……”
萧百鸣回头看去，是从宁海镇起就追随他的都头老牛开口称呼他在宁海镇时的官职。老牛肩头插着两支断箭，箭杆已用大剪铰断，但箭头深插进肉里，没医没药，不敢贸然拔出来。鲜血从肩头流下来，将青黑的兵服染成紫黑色，厮杀久了，也闻不到血腥味。浑浊的眸子里没有往时的悍勇与枭戾，有些悲观绝望，也藏着些许让萧百鸣不那么陌生的期待……
“老牛这条命是保不住了，但弟兄们也不能就这么拼光了！都监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牛嗓子沙哑地说道。他的话将萧百鸣以及周遭诸人压在心里不敢说出口的心思捅出来了。
大家都转眼看向萧百鸣，等着他做决定。没有人注意到陈千虎提着一支短矛从船后走过来，眼睛里闪着凶光，猛地从老牛的后背里猛的捅进来。
厮杀到此时，陈千虎已经失去理智，血红的铜铃怒目绽出噬人的凶光，沉声喝道：“都尉死时，大家都立志报仇，怎可以向淮东投降？谁心里敢有这念头，这便是榜样！”
老牛无法置信的拧头看向陈千虎，身子歪倒下去，便彻底失去生机。
陈千虎一脚踩着老牛的尸体，将短矛拨出来，也许是血已经流得太多，仅有稍许鲜红的血液从甲衣里渗出来……
萧百鸣心里悲叹一声，稍后振作神色，振声说道：“淮东绝不会留活路给我们，落在他们手里只会生不如死。厮杀出去，喝酒吃肉玩娘们，百鸣请弟兄们乐呵半月。杀不出去，二十年后还是条好汉，莫要叫人瞧轻了你们！”
葛存雄不晓得从海宁河口冲出来的几艘残船，是当年叛投奢家的宁海镇水军残部，船上的萧百鸣、陈千虎等人，更是淮东的老对头。他见敌船没有投降的意思，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传令要两翼各派六艘艨艟战船出击，在夜色来临之前消灭这部浙东残军，结束海宁河口的战事！
等不得这边的战事结束，葛存雄便从第三水营调派部分战力溯江西进，赶在夜色来临之前，封锁会稽与上虞之间的曹娥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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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海宁扰袭的浙东水师残部给第三水营悉数歼灭的消息传回浃口寨，已是月朗星稀时分。
在浃口寨内，临时起用的南征行辕，十数支巨烛将官厅映照得明亮如昼。
秦承祖在正厅里负责主持具体军务，行辕及军情司的将领官员都围绕着他忙碌不停，走进走出，所有的军情消息先在秦承祖这里进行汇总分类整理。
林缚不会为繁琐的军务分心，他在午时登岸进入浃口寨后，大半天都守在偏厅里，长时间对着悬挂在北面墙壁上的地图研究战事——敌我形势的最新发展与演变，都会由宋佳协助他，在地图上清晰并及时的标识出来。
地图上显示，从淮东军的先遣部队在凌晨发动突袭开始到现在，在浙东以及钱江北岸的海宁、海盐等地，发生交战的地点多达十七处，攻陷慈溪县城及浃口、金塘、崇寿、霞浦等明州府东北沿海七寨，攻陷老塘山、梅山、谢塘等三处坞港及船场两座。
钱（塘）江下游水道是标准的喇叭口地形，南岸从明州府东北角的崇寿寨起，北岸从嘉兴府的西塘桥寨起，算作钱江与东海的分际线的话，此处的江面宽达六十余里，水道也深，适合靖海水营的舰船作战。但江道西进到海宁县南，就陡然收缩到不足五六里宽，而且淤沙水浅，江底暗藏沙坎，不利吃水深的靖海水营战船进入作战。
浙东战事揭开序募之后，赵青山率第一水营主力，沿钱江西进后，主要在曹娥江口以西到海宁丁桥之间的江段布防，负责拦截此时在富阳的浙东水师主力沿江而下。第二水营在掩护步营登岸后，与第三水营汇合，负责在曹娥江口以东水域，寻歼浙东水师留守明州府或扰袭北岸的兵力。
身穿儒衫，从北进津海之后就一直陪同在林缚身边的宋佳，从昨夜到这时都未阖眼休息，骨子里都透出疲倦劲儿。她从雪片似的信报堆里抬起头，看到林缚趴在地图上，亲自将第三水营的行进路线画到曹娥江口，慵懒地说道：“浙东水师主力到这时候没有从上游打下来，短时间多半就不会出来了！”
“战略上要胆大包天，但到具体战术实施时，就要唯恐小心再小心。”林缚做好标识，离开地图稍远一些，重新审视最新的浙东敌我形势，回头看了宋佳一眼，说道：“只有在敖沧海攻克上虞，第三水营完全控制曹娥江之后，第一水营主力才能撤出来，用于别处！而我们也才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攻打明州府城。”
陈明辙、陈西言作为客卿，也给邀请留在偏厅随时关注浙东局势的发展，他们都看出宋佳是女扮男装。
军营之中最忌讳有妇女存在，陈西言、陈明辙对于宋佳留在偏厅里，还大言不惭的指点战事，眉头大蹙，却又无可奈何，林缚甚至还在崇州编有一部女营以补亲信兵力的不足。
林缚身上所发生的离经叛道的事情太多，偏厅里留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吏，反而显得正常。
灯烛将林缚的身影投映在地图上，仿佛巨大的阴影遮住浙东大地。
除了水营，敖沧海率长山营主力于午时在明州府东北及北面的崇寿、谢塘两地同时登岸。在攻陷崇寿、谢塘两寨后，长山营兵分两路迅速向慈溪、上虞进逼，在地图形成两个从沿海向内陆推进的巨大箭头。
在入夜之前，长山营右翼顺利攻陷不足六百守军慈溪城，左翼则对上虞城形成合围，切割上虞与西面会稽的联系，计划是连夜对上虞进行攻城，只是还没有新的战报传回。
同时林缚也要求葛存雄在清除袭扰海宁、海盐的浙东水师残部之后，率第三水营主力往西进入曹娥江下中游，充分利用曹娥江作为会稽、明州的天然分野地形，做好拦截奢飞熊、苏庭瞻率援军东进明州府的准备。
由于奢家在浙东的军事部署，以会稽为中心，苏庭瞻率浙东兵马西进攻打富阳，会稽城里尚留有三千守军。同时，会稽与富阳相距也近，直线距离仅一百余里，奢飞熊、苏庭瞻率部从富阳回援会稽也快——浙东战事的第一阶段，林缚并没有攻打会稽的打算，以奇兵袭夺会稽，显然也很不现实。
除了会稽之外，奢家留守明州府的兵马，显然是以防备从海路而来的小规模扰袭为主。明州府包括奢家在岱山、昌国诸岛建立的防线在内，留守的水步军总兵力超过一万三千余人，约四千兵马驻守岱山、昌国诸岛没有大的变动，其他八千余兵马除了分散驻守明州府沿海诸防寨、城池外，还分出一部水师去扰袭对岸的海宁、海盐、嘉兴等地。
这给淮东军奔袭以快打快，分割后再集中兵力各个突破，创造了非常有利的战机。
林缚对浙东战事的第一阶段发展思路很明确，就是先将兵力散出去，夺取明州府的外围城池、防寨，形成对奢家从浙南、浙西而来的援军的拦截防线，再收缩兵力攻打明州府内线的城池，争取第一阶段，就收复明州全境！
除了敖沧海率长山营一部西进先攻上虞县，以备浙西援军外，周同率崇城步营主力在第二水营部分战船的掩护下，直接前进到明州府南面的象山湾内，从铁港登岸，西进先夺嵊州。
就是嵊州，林缚在地图上，拿以丹红为芯的炭笔在嵊州地图画了大红圈。
奢飞虎率部从浙南驰援明州府的话，嵊州是其必走之地。
周同率部从铁港登岸后，要翻越四明山系的南麓丘陵，才能进入嵊州境内，最快能比奢飞虎早到两天时间。崇城步营在缺乏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两天时间里能不能顺利将嵊州城攻下，还真是未知数。
虽说将包括长山营、崇城步营、海陵府军在内的两万一千余步卒都调到浙东战场，但考虑在浙东很可能即将面临的从浙南、浙西而来的大反扑以及浙东在昌国岛上的近四千残部，林缚还是觉得手头的兵力很不够用。
靠奇策奔袭攻下明州府诸城池及防寨，才是浙东战事的第一阶段，接下来要能打退奢家的反扑，守住明州府，才算是获得初步的胜利。
“进入海宁的浙东水师残部大体歼灭。”秦承祖亲自拿了一封战报，面色欣喜地走进来，“初步估算歼敌数在一千九百人左右，俘三百余人，生擒宁海叛将萧百鸣，正在押来这边的路上……”
“好！”林缚兴奋的捏紧手里的炭笔在眼前有力的挥动了一下，说道：“即刻传令崇州，征商民船从江门载后备兵员支援这边！”
截止到现在，淮东水师差不多歼灭了在海宁水道以西的浙东水师主力约三千余人，只要赵青山率第一水营主力，将集结于富阳的浙东水师主力封锁在海宁以西下不来，在明州府与昌国、岱山诸岛环抱的水域里，才没有能够威胁淮东军的水军势力存在。这时候利用商民船运送后备兵力南下，自然也就没有多少危险。
“至于萧百鸣……”提到这个名字，前尘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林缚稍作沉吟，说道：“让他与萧长泽见一面，再赏他们俩一个全尸吧！”又问陈西言，“陈阁老觉得如此处置可好？”
陈西言苦涩一笑，林缚大权在握，杀一两俘将，何需征询他们的意见？
不过说到萧百鸣，陈西言也见过。宁海镇水军诸将率部叛投奢家，对吴党及平江府地方的伤害极大，攻陷老塘山港时，当场击毙萧涛远的次子萧长惠，又捉俘萧涛远的长子萧长泽，林缚此时决定将萧长泽与萧百鸣同时处死，陈西言又怎么会反对？

卷九 逐鹿 第五十章 驱狼吞虎
双手给严实绑在身后的萧百鸣，上岸时给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未等他叫苦，押送的军士举着刀鞘就猛抽来，一脚又狠又准地踢在他的胫骨上，未站稳的身子失去平衡，手臂又给绑在身后，无法支撑，额头就直朝满是碎石子的地上栽去。
“住手，大人三令五申严禁殴打，侮骂战俘，你是哪营的军卒，敢视大人的诫令于无物？”陈恩泽陪同陈西言、陈明辙到码头来见萧百鸣，看到押送军士对萧百鸣动手施暴，出声喝止道。
军士将佩刀扣回腰带上，从怀里掏出公函，回禀道：“第三水营第三营第一哨都卒长王寿儿，奉小葛将军之命押送降将萧百鸣一人到浃口交差！”说到这里，见萧百鸣含恨的抬头望来，强压住要踹一脚的冲动，解释道：“不是我不遵大人的诫令，这厮害老子死伤很多兄弟，看到他这么舒坦，老子心里就来气！”
“好了，想必是王都头夺得首功，小葛将军才让你来押俘缴令。这都上了岸，你也收敛一些，莫要让好好的一桩首功泡了汤！”陈恩泽将腰牌解下来，交给王寿儿验看，也没有追究他虐俘的意思，说道：“人交给我，王都头，你们便算是缴了令……”又吩咐身边的扈兵，“你带王都头他们进寨去，看能不能整点好菜，犒劳一下王都头他们。”
“还要赶着回去。”王寿儿说道，看过陈恩泽的腰牌，凑过来低声问道：“军司会怎么处置这厮？”
萧百鸣也听到这话，抬起头看过来，他不认得陈恩泽，却认得陈恩泽身边的陈西言、陈明辙。他不明白陈西言、陈明辙为何在这里，但如溺水时抓到一根稻草，挣扎着跪起，膝行到陈西言的身前，涕泪俱下，道：“陈师、明辙兄，我是百鸣！当年我离开暨阳，实是给那些鲁莽军夫胁裹，这些年我在浙东没时或忘陈师的教导啊……”指望陈西言能保他一条性命。
萧百鸣早年也曾想科举入仕，奈何考运不佳，屡试屡败，灰心失败之下才给萧涛远招揽做了幕僚，后经萧涛远推荐入仕，也不失为晋身、谋富贵的一条路子。不过他心里一直视科考为正途，在陈西言隐居暨阳期间，数度执弟子礼过去探视，希望借陈西言的门路，跻身吴党士子之列，算是有几分香火情谊。
陈西言看着萧百鸣给碎石硌碎满面是血的脸，狰狞而丑陋，没有说什么。
陈恩泽蹲下来，看着萧百鸣的脸，说道：“萧涛远死了，陈千虎死了，萧长惠也死了，宁海叛将，就剩下你跟萧长泽。你说你是给胁裹，我要问你一声，当年宁海水军从海寇手里救下崇州童子，你却劝萧涛远谋财害命，也是受人胁迫？”
萧百鸣见陈恩泽年纪虽轻但在淮东军中身份却不低，再听他这么问，便隐约猜到他是当年崇州童子里的一员。
“我家大人念你也是个人物，特赏你与萧长泽全尸，陈阁老、陈大人是念及昔时与你相识一场，过来送你们一程的……”陈恩泽站起来，吩咐身后随行来的军士，说道：“将萧长泽带上来，让他们再见一面，即刻上刑场绞死！”
萧百鸣眼前一黑，连林缚一面都见不到，自然是无法保命了，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彻底的散了，像死猪一样瘫软在地上。
押运萧百鸣来浃口的王寿儿等水营军卒听到即刻就行刑绞死，也不赶着离开，缠着非要去刑场观刑不可。
看着绞刑架下悬着的尸体不再抽搐，萧百鸣、萧长泽彻底死透，对血腥事也陌生的陈西言心里也莫名一阵感慨，跟行刑完毕，要回去缴令的陈恩泽说道：“陈参军，烦请跟林制置使说一声，老夫欲往北岸走一趟看一看形势，能否提供方便？”
陈恩泽点点头，便先回官厅缴令去。
“恩师这时候要去见董原？”陈明辙压着声音问道。
“……我不仅要去见董原，还要去见你二叔陈华文。”陈西言点了点头，说道：“我虽说不知兵事，但也知道奢家这趟若不能从淮东手里夺回明州，就会全力在西线扩张，获得生存空间。淮东先行声东击西之策，接下来要行的，就是驱狼吞虎之计——要是邓愈不能守住徽州，董原不能守住富阳，要真到那一步，淮东的野心怕是奢家都不能比啊！”
陈明辙也看出些眉目。淮东军，无论是水军还是步营，第一阶段的军事行动，都是以曹娥江口为界。虽说淮东首先要保证能打下明州府，不给奢家兵马反攻夺回，此外曹娥江口以西的钱江水道也窄浅，不利淮东水军发挥船大且坚的优势，但淮东的军事部署，多少有些让奢飞熊放心在西线打的意味在里面。
若是让奢飞熊攻下富阳，使富阳、临水、萧山、桐庐连为一体，奢家即使失去明州府，在西线也能获得相当的补偿。
董原本来与奢家以钱江为线进行拉锯作战，有杭嘉湖三府作为腹地，还能养三五万兵力。一旦富阳失守，奢家的兵力便能以富阳、临水为基地，直接将战线推到湖州、杭州两府境内纵深作战，董原就只剩下嘉兴府为腹地。届时要得不到江宁的支撑，董原在浙北能养两万兵马就顶天了。
陈家与海虞军本来就是在浙北与淮东之间求平衡。一旦此战后，浙北势力大损，而淮东势力大张，浙北与淮东在东线的均衡就将给彻底打破。
陈恩泽进来禀报陈西言有赶去北岸见董原的意思，林缚负手说道：“我的本意，也不希望富阳有失，他能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他要去见董原，也好。恩泽，你去北岸走一趟，将我们在浙东的军事部署，跟董原当面解释一下，看他们有什么话说……陈西言，我就不亲自去送了。”
陈恩泽奉令离开。
宋佳笑道：“你这不是要迫董原在富阳与奢飞熊死战吗？奢家在西线有五万精锐能转移到富阳，就算海虞军、宁海军旧部都顶上来，在富阳、临水已失先机的情况，董原很难将这个漏洞堵上啊！”
“我不逼他，陈西言、岳冷秋甚至宁王府都会逼他。”林缚说道：“这世道总归要靠实力说话，董原心里一定也清楚这个道理……他若不能守住富阳，岳冷秋还凭什么支持他继续控制整个浙北？岳冷秋还凭什么继续让孟义山受他节制？”
※※※※※※※※※※※※※※※※
董原也是有苦说不出。
虽说淮东二十四日奔袭浙东，使浙北军士气大振，董原亲自在入夜前率部攻下上燕坞，打通接援富阳的通道，但是这时候富阳城仅有北门还控制在守军手里，大半个城池已经失陷敌手。守城战到这时候已经发展成残酷的拉锯战。
而且无论对浙北还是对奢飞熊，富阳都是势在必夺。即使陈西言不去，董原又怎么不懂得守住富阳的意义？
富阳失守，浙北制置使司的辖防区将失去近一半的战略纵深，还将面临奢飞熊在西线居高临下的压制。
岳冷秋已经急令孟义山进驻湖州，而孟义山显然也早一刻得知淮东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谋跟部署，在二十二日入夜前，宁海军从维扬府开始渡江进入丹阳，孟义山更是亲率千余精锐在二十四日入夜前进驻湖州府城，全面接管湖州府的防务。
一旦富阳失守，湖州与杭州都将直接面对奢家的西线兵马，到时候，孟义山即使名义上还受浙北制置使司的节制，实质上也将在湖州获得与董原平分秋色的地位。
唯一能让董原欣慰的，淮东军奔袭浙东，使杭州、嘉兴等地转危为安，不再受奢家浙东水师的威胁，使他可以放心地将兵马抽调到富阳前线来，与奢飞熊以富阳城为核心打残酷的拉锯战。
※※※※※※※※※※※※※※※※
富阳城横卧在山下，城里屋舍的际线鳞次栉比的在月色里呈现出来，处处残火，一根根腾空而起的黑色烟柱在月光下也分外的清晰。
奢飞熊面无表情，只是死死地盯着横亘在山下的富阳城。
虽说先期打进城的兵马已经从西面、南面控制了富阳城里大部分区域，但在北边，从上燕坞到富阳城北门的驿道上，浙北援军拉开长达两三里的队列，正不顾一切的涌入富阳城，想要以北城门为依仗将城池夺回，两翼还分出兵马，想要夺回富阳城东西两翼的山岭。
富阳城里已成屠杀场，浙北不容富阳有失，对奢飞熊来说，富阳也是他的势在必得。
富阳城临水，位于钱江中游北岸，南城墙离江道就数百步远的距离。以往浙东水师有能力控制住整个钱江水道，富阳城在浙北军的掌握之中，所以奢飞熊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便。
明州府可能已经全线失守，淮东水师战船也进入钱江水道，这时候再不能夺下富阳，奢家借钱江连贯浙东、浙西的通道，很可能就此给彻底割断。到时候不要说从西线调兵反攻夺回明州府，就怕连会稽府都会成为孤地。
而打下富阳，将富阳与临水连成一体，即使明州府夺不回来，形势对奢家来说也不算恶劣透顶。
奢飞熊命令苏庭瞻率部火速驰援会稽，命令程益群率浙东水师主力死守萧山段的钱江水道，亲自赶来南线坐镇，咬着牙势要将富阳城攻打下来。
既然对董原，对浙北军，富阳城也不容有失，那就让富阳城成为屠杀场得了——奢飞熊心里恨恨地想道。
谁能想到淮东军主力突袭浙东，一拳打在奢家的腰眼上，而这场战役最残酷，最激烈的拉锯战却是发生在富阳，发生在奢家浙西军与董原浙北军之间。

卷九 逐鹿 第五十一章 识时务
陈西言要去见董原，陈明辙不能躲在明州，他好歹是浙北检校御史，陈恩泽则要代表淮东去北岸见董原，一路同行。
顶水逆风，坐船赶到北岸海宁县，已经是二十五日黄昏。董原正从东线抽调兵马西进。从海宁往西去的官道上，在二十五日夜间都给西进支援的兵卒塞满。陈明辙即使雇来马车跟车夫，海宁县也派吏员随从，但总不能让增援兵卒从官道上撤下来给他们让路。
陈恩泽带着扈从当夜骑马走野地先行，陈明辙只能陪同陈西言在海宁城里宿夜。陈西言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在野地里骑马奔波，直到次日清晨才动身往杭城方向赶路。
从富阳传回的消息不容乐观。虽说董原在浙北能调动的兵马多达四万，但新募之卒居多，以原维扬军为底子的能战精锐仅万余人。临水县被夺，富阳拉锯战打得残酷，浙北军的伤亡十分惨重，从东线抽调增援上去的人马，特别是那些新募之卒听到前面打得如此惨烈，沿途逃亡者甚众。
陈明辙陪同陈西言乘车西行，官道两侧的树上悬挂了许多给捉拿后就地正法的逃卒尸体，一路行来，怕有上百具之多——由此可见富阳之战的残酷。
虽说董原在十数年前因守仙霞一战而成名，但此时他能不能守住富阳，陈明辙的心还是悬在嗓子眼，极不踏实。
马车在午后进入余杭县城，陈明辙才得知二叔陈华文率海虞军一部已经抵达德清县，但到德清后，陈华文并没有再率部南下的意思。
陈明辙与陈西言在余杭县分道，陈西言继续按照原计划西行到富阳去见董原，陈明辙则从余杭折向往北去德清见二叔陈华文。将入夜时，陈明辙才赶到德清县，在临时征用来作行辕的德清县衙里，见到二叔陈华文。
如婴儿手臂巨粗的红烛，官厅里插了十数对，烧得哔剥作响，有着浓郁的香脂气味。
不顾连日来奔波劳累，陈明辙也顾不上整理一个下官袍，赶到官厅来。
陈华文论官阶才是从七品文职，身穿湖青色官袍，官袍御半片，露出里面穿着的甲衣，脸削瘦，硬须短如钢针，两眼炯然有神，颇有几分儒将风采，正与德清知县黄世清等德清官员站在楠木公案前对着地图商议着什么。
“明辙，你怎么会在北岸？”陈华文看到陈明辙走进来，“还以为你与陈阁老在明州府呢。”
黄世清等德清官员都给陈明辙行礼，陈明辙作揖回答，又简略跟二叔陈华文说了行程：“昨天凌晨陪恩师渡江来，在海宁耽搁了一夜，到余杭后知道二叔来了德清，恩师便去富阳见董大人，让我转道过来问二叔一声，海虞军怎么就停在德清不再南下了？”
陈华文面色稍沉，在德清知县黄世清面前不便说什么，打了哈哈，将陈明辙的质疑绕过去，问道：“淮东军在明州府打得怎样？”
一路行来都是富阳告急的消息，陈明辙也难免心浮气躁，见二叔转了话题问明州府的战况，心里有些不舒服，但也想到也许有些话不便在外人面前说起，便说道：“面对淮东军水步军逾三万精锐的奔袭，奢家在明州府几乎没有什么防备。我们过来时，淮东军近两万甲卒在明州府登岸，控制甬江及曹娥江口以及昌国岛西南角，将奢家在明州府的守军都分割开来。看林缚的意思，并不急于攻打明州府城，反面将兵马散出去打外围的城寨……”
“看来淮东军收复明州府指日可期。”陈华文说道：“明辙一路赶来德清，想必路途劳顿辛苦，先去休息一下吧！怎么部署德清的防务，还要你这个浙北检讨御史拿主意呢！”
陈明辙微微一怔，他在浙北制置使司没有什么实权，但要说起来，他此时恰恰又是浙北制置使司在德清城里最高的官员，理论上他有权节制德清官员，在没有董原进一步的指令之前，他甚至有权接管德清防务。
陈明辙这时候没有争权夺利的心思，但是陈华文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只能先致歉告退，有随侍带他到后院厢院洗漱休息。只过了片刻，陈华文便将德清官员撇开，只身过来。
“知道你埋怨我停在德清。”陈华文在陈明辙对面坐下，胳臂搁在桌上，说道：“我倒是要问你，就算我将带过来的五千海虞军填到富阳去，富阳就铁定能夺回来？”
“富阳还未失守，富阳城的北门还在董大人掌握之中。”陈明辙说道。
陈华文摇了摇头，说道：“要是淮东军在浙东登岸后不急于攻城夺寨，林缚直接率部水陆并进奔袭萧山，威胁奢飞熊在富阳兵马的后路，我会毫不犹豫的率兵马直接赶到富阳支持或助董原反攻临水……只是林缚此战的意图是在明州府，有三天的时间，淮东军应该在明州府站稳了脚跟。但淮东军始终没有进入会稽府作战，奢家也应该在会稽府完成拦截淮东军西进影响富阳战事的准备！我这时候再率部南下，哪怕是狠心将这点底子都赔进去，也管不了大用。”
陈明辙沉默下来。
林缚为何一开始不直接率部水陆并进奔袭萧山，威胁奢飞熊在富阳兵马的兵路？
道理很简单，浙东水师封锁了萧山段浅窄的钱江水道，淮东水师上不去，上游的水道都还在浙东水师的控制之下，奢飞熊能从西线调往富阳参战的精锐就有五万之众，淮东军两万甲卒打过去，胜算也很渺茫。一旦奔袭受阻，而奢家在浙东的兵马调整部署，将分散出去的守军收拢来守重点城寨，淮东必将偷鸡不成折把米。
也怪不得林缚要行驱狼吞虎之策，换了别人，也定然是先取明州府。
奢飞熊与董原在富阳血战，实际也是形势所逼，大家都不敢往后退一步，退一步就很可能是雷霆地狱，万劫不复。
董原虽有四万兵马，但七八成都是新募之卒，兵力上远远落后，即使在富阳城内外，也是奢飞熊占有更多地形上的优势。董原是当世有数的名将不假，可是奢飞熊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两人在东闽战场就是冤家对头，打了近十年，彼此间知根知底。一旦奢飞熊铁了心在富阳城跟董原拼消耗，那什么奇谋妙策都用不上。一旦董原手里的精锐拼光，总归逃不了一败。
“要是富阳守不住，浙北的形势就难看了。奢家即使保不住明州府，还能从富阳、临水一线，通过千秋关，对徽州府用兵，或通过独松关威胁江宁。”陈明辙压着声音说道：“恩师就怕到时候压不住淮东的野心……”
千秋关是穿过浮玉山进入徽州府的通道，独松关是穿过浮玉山进入宁国通往江宁府的通道。在浮玉山东麓通道未打开之前，千秋关、独松关要算内线。两座关城里虽有守军，但都只有三五百追匪捕盗的刀弓手。
奢飞熊在方振鹤的配合下，奇袭夺得临水，从方家埠兵分三路夺千秋关、独松关以及安吉县城。唯有袭安吉的这一路奇兵给打退，千秋关、独松关都给奢飞熊夺去。一旦富阳失守，不仅浙北，徽州府、江宁府的形势都会很难看——江宁到时候只怕会事事都求着淮东。
“陈阁老一心为朝廷，其心可鉴日月，我甚为敬服，只是……”说到这里，陈华文微叹一声道：“时也，势也，压制淮东是江宁及朝廷诸公所考虑的事情，陈家没有必要将保命的底子都押上去……”
海虞军虽有两万兵员，但真正确定陈家在海虞军里地位的，就是陈华文此时所率的五千步卒。一旦这五千步卒拼光，粟品孝对海虞军的影响力，都会超过陈家。
越是到乱世，越是要靠手里的兵权说话。
董原这趟要是不能守住富阳，孟义山以后还会看他的脸色行事吗？
说起来，董原要守不住富阳，恰恰也是陈家与董原，与孟义山在浙北分庭抗礼的良机。
想到这里，陈明辙抬头看了二叔在灯下的面孔一眼，心想，二叔心里不能说出口的是这个打算吗？
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至于要压制淮东，这两三年来岳冷秋、张协、张希同等人无时不在费尽心机要压制淮东，结果又如何？想到这里，陈明辙都有些灰心丧气，知道二叔的决定没有错。
见陈明辙沉默似给自己说服，陈华文说道：“你不用再去富阳，便留在德清，以你浙北检讨御史的身份攘助德清防务……”
“有二叔在这里就可以了。”陈明辙不忍心将陈西言一人丢在富阳，说道：“我还是要去富阳走一趟……”
陈明辙当夜就从德清南行，从杭城绕道去富阳。过了杭城之后，天色渐明亮，已经是二十七日清晨，沿路都是从富阳撤下来的伤兵残卒。
在路上拉住一名拐杖挪走的断腿小校，陈明辙略知道富阳战事的残酷。
董原在上燕坞坐镇，堵住富阳城北门守军的退路，源源不断的将援军往上调。除非断脚残肢，谁也不许撤下来，二十六日之前调到富阳的兵马几乎都打残了。
董原治军残酷，也确实有过人之能，当年以小吏率县民守仙霞县，也硬是打退奢家悍卒。换作其他人来守富阳，打成这样子，怕是早就全军崩溃了，偏偏他还能咬牙支撑住。
与淮东相比，董原也许仅仅是缺了些运道。
陈明辙心里暗想，即便是勉强夺回富阳，董原手里的兵马在战后还能保存完备的，怕是不会超过三分之一。
不过对董原来说，只要能守住富阳，哪怕是将手里的兵马拼光，孟义山都不能挑战他在浙北的权威。董原只要能控制浙北的资源，只要岳冷秋以及宁王府还能信任他，届时再重新招募兵马就是。
但是，能守住富阳吗？
陈明辙费尽辛苦，赶到上燕坞，通报过，穿过值哨，往董原在所有偏厢院走去，刚跨进院子里，就听见陈西言在劝董原：“撤吧，总要留些守杭城的底子……”
陈明辙心里诧异，在余杭分开时，恩师是坚定要守住富阳的，才一天多时间，恩师却改劝董原撤出富阳，这一战到底残酷到何等程度？

卷九 逐鹿 第五十二章 嵊州
“大人，不能轻易言弃啊。让末将带人上去打，不能将富阳夺回来，愿提人头来见大人！”一员左臂拿夹板裹住挂在脖子上的虬须武将涕泪纵横，跪在董原面前，苦谏要将富阳战事继续进行下去。在他身后，还黑压压的有十数员将领一齐跪地求战。
这些将领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甚至有几人断臂残肢，脸上神色坚毅，没有畏战之意。
富阳战事进行到这一步，新募兵卒在残酷的镇压下，还不断有逃亡的现象发生，董原身边的武将却是越战越勇，许多人的部众都彻底打残了，也不肯撤走。
董原以江宁兵部右侍郎衔兼领浙北制置使，是江东有数的权势人物之一。此时的他在甲衣外披着紫衣蟒袍，坐在楠木公案前面沉如水，剑眉下的眸子黑沉沉的，仿佛深潭寒泉，面对诸将慷慨激昂的请战，只是一声不吭。
陈明辙看了唏嘘不已。
董原率部攻陷上燕坞的时机太晚，在打通支援富阳的通道时，富阳守军伤亡过半，仅北城门未失。
在过去五六天时间里，在狭小的富阳北城区域，董原先后投入不下两万人马的兵力，仅昭武校尉以上的武将就战死六人，犹不能使控制区域增加一尺一寸。
奢飞熊也是当世有数的名将，不是蠢蛋，他很明显是有意利用有利于己的地形以及兵力上的优势，将富阳城作为绞杀浙北制置使司生力军的屠杀场。
董原此时在上燕坞及附近防寨，还有一万五千兵马能调，但是将这些兵马拼残，不要说夺回富阳了，连守杭城、嘉兴的兵力都会严重不足。而且时间拖得越久，奢飞熊从西线调来的精兵强将越多，浙北形势也将越加不利。陈明辙相信，换了林缚率淮东军过来，富阳战事也不会有比眼下更高的结果。
单就以治军，领兵打仗的能力而论，董原也许不会比林缚稍差。林缚崇观八年乡试中举，董原其时已是维扬知府，甚至林缚就在董原的治境里遇到海盗劫杀。
过去五年时间，董原从维扬知府升任江宁兵部右侍郎兼领浙北制置使，崛起的速度不慢，但相比较林缚在淮东创造的奇迹，却差得太远……
董原差林缚到底差在哪里？陈明辙心里暗暗思量这个问题。
“我意已决。”董原缓缓开腔，声调悲凉沉壮，道：“既然已经有了撤守的念头，再硬着头皮打下去，军心也会受到动摇。再说，以后不是没有夺回富阳的机会。督帅在东闽时，就与我等说过，虎狼之师不仅要善于打胜仗，也要善于打败仗……我输得起，尔等就输不起吗？”
堂下诸将皆虎狼之士，董原一席话却是让他们中许多人虎目含泪。
董原这时候看向代表淮东军来联络的指挥参军陈恩泽，说道：“富阳一战，浙闽军打了这一步，已经是尽力了，接下来还要看你家林制置使运筹帷幄了……”这句话里饱含着说不出口的苦涩与嘲讽。
“恩泽即刻回去禀知我家大人！”陈恩泽抱拳说道。
董原挥了挥手，接下来与诸将商议撤退事宜，要防备给奢飞熊抄了后路。
※※※※※※※※※※※※※※※※
浙北军从富阳战场撤出，奢飞熊也是松了一口气。
他登上富阳城北城门楼子，星月下，城头厚厚一层血肉已经凝成紫黑色，血腥气比他以往所经历的任何一处战场都要浓烈，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那些给驱赶来收拾战场的县民，神情麻木，也没有什么反抗之心。
北城外，浙北军的殿后兵马正有序撤走，奢飞熊也放弃派兵追击的念头，只等董原自己撤出上燕坞，再派兵进占。届时就算董原在东面还派兵驻防，他也能打通北进临水的通道。
奢飞熊投入攻打富阳的精锐，无论是兵员素质还是兵甲武备，都要超过浙北军许多，但始终担心淮东军会从东面抄后路，将卒战志反而不如浙北军坚定。
这一战，对浙闽军也很不轻松。
持续几日的血战，将浙北军差不多近三万人数的兵马打残，此战过后，董原手里的兵力不会超过两万，但浙闽军的伤亡也超过万人，而且多为十年东闽战事生存下来的八闽精锐。
这么狭小的战场，这么短的时间里，填进去这么多的人命，也是罕见。
只要处于扩张期，伤亡再重，兵力也会很快弥补上来。但失去明州府，闽东过来的海路给彻底斩断，仅从仙霞岭与闽北联系，会稽以西还能维持多少兵备？西线要撑开更大的空间，才能弥补失去明州府的损失。
“都督，再不派兵救嵊州就来不及了！”浙东都督府长史田常步履踉跄地爬上城楼，拖着哭腔请奢飞熊出兵救嵊州！
两浙战事，田常叛投，陷两浙郡兵于大溃败亡，嵊州田氏随后也选择举族归附奢家，获益甚多。不仅在嵊州趁机大肆侵占田地，田常出知明州府，田氏也趁势向外县扩展，崛起为明州府首屈一指的豪族。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田氏风光还没有三年时间，明州府就给淮东军偷袭而陷落大半，这样的结果，谁愿意面对？
慈溪、上虞、余姚等县相继失陷后，曹娥江又给淮东水营战船控制，明州府城虽然还没有失陷，但是处于淮东军控制区域的包围之中，仓促间无法派兵越过曹娥江去接援明州府城。
但是位于明州府西南角的嵊州还没有失陷，还在固守待援；二公子奢飞虎正从浙南率部驰援，接近嵊州外围；从会稽、诸暨进入嵊州的通道也还控制他们手里，还有足够的时间直接从外围接近救援嵊州。
嵊州要是失陷，除了随田常在军中效力的几名田氏子弟，田氏就要亡族了。不仅淮东，便是江宁也不会有几个人会愿意放过清洗田氏的机会。
虽说他们可以从诸暨支援嵊州，但淮东军打下上虞之后，从上虞走曹娥江干流剡溪江水道进入嵊州更为便捷。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步步凶险，一步走失，就可能会万劫不复，容不得奢飞熊仓促决断。
面对田常的哀求，奢飞熊也不会完全无动于衷，即使最后只是守会稽，他也要往东线再增添兵马，他说道：“眼下的情形，只能先封锁萧山以东的钱江水道固防。我会再派余文山率一万精锐增援会稽，你也去会稽协助苏庭瞻。老二过来后，要是他愿意，东线就会交给他主持。晋安方面，多半也会这么安排……”
作为浙闽负责整个北线战局的统帅，奢飞熊必需要站在整个战局考虑割弃明州府的情况下，要如何调兵遣将，扳回浙闽军的劣势。
他们在北线面临的可不仅仅是淮东军，海虞军上来了，孟义山率宁海军旧部也上来了，岳冷秋将长淮军万余兵马也调到宁国一线，想要夺回独松关。
淮东军二十四日晨时奔袭明州，但他们在富阳给董原的浙北军死死地拖了三天时间，先机已失，在淮东军很可能再动员两三万兵马渡海进入明州府的情况下，奢飞熊仓促率部进入明州府进行会战，显然是不理智的。
富阳一战，伤亡逾万，奢飞熊再让田常、余文山率一万精锐进入会稽支援，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当然了，奢飞虎能从浙南调五千精锐过来，虽说不可能将淮东军从浙东逐走，但要稳定浙东的局势，还是勉强能做到。
不管怎么说，嵊州都不能轻易放弃。从嵊州往北沿剡溪江、曹娥江而下，能威胁上虞；往东北有谷道直接通到明州府腹地鄞县，也能威胁东面的宁海、象山等地，只要能守住嵊州，淮东还远远谈不上将明州府占了过去。
但是奢飞熊不能将筹码都押在嵊州，他们能看到嵊州的关键之处，淮东没有道理看不出来。就像他们利用富阳来绞杀浙北军一样，淮东军难道就没有围点打援，利用嵊州来绞杀从浙南、会稽过去的援军的心思？
想到这里，奢飞熊心情沉重，但将声调压了下来，只让田常一人能够听见，说道：“当前的情势，你也清楚，要是田氏能从嵊州突围，还是要突围出来，不要将希望完全放在救援上……”
田常听到这话，心头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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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淮东奔袭浙东之前，嵊州处于浙东内线，守军才五百余甲卒。
也正因为嵊州处于浙东内线，周同率崇城步营主力翻越四明山南麓岳岭进入嵊州境内，已经是二十五日午后，失去奔袭的突然性——嵊州守军差不多有两天时间调整防守城池的部署。
田氏在嵊州的宗族势力格外根深蒂固，在两天时间里，几乎动员了近两千人的宗族兵参与守城。
两浙郡兵覆灭，田常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田氏归附奢家后，也是浙东受益最大的豪族，那些两浙郡司的旧臣故将以及江宁及朝廷，都不可能在战后轻易放过田氏——田氏也清楚知道这点。
嵊州在南面能给浙南接援，西面能给诸暨、会稽接援的情况，田氏断然不会轻易放弃抵抗……
周同率崇城步营主力从二十五日午后进入嵊州境内，即对嵊州发动攻势，攻城持续了一天一夜，在缺乏大型攻城器械的情况下，伤亡惨重，也未能动摇嵊州分毫。
在奢飞虎率部从南面接近嵊州的情况下，周同不得已改攻城为围城，在嵊州城西南，澄潭江与曹娥江干流的剡溪江汊口抢占村寨，修筑简易防垒，做好围城打援准备，同时也等待后续兵力从上虞调上来……
奢飞虎的浙南援军斥候已经进入天台山南麓山地，不过周同在嵊州城外已经清理出往北去上虞的通道，不仅伤员能通过曹娥江干流剡溪江水道送下去，物资、给养以及援军，也能从上虞通过剡溪江水道运进来。
在漆布所搭设的军帐里，孙壮夜里睡不踏实。身上伤口又凉又痛又麻，也不晓得军医营给他敷的是什么药物。以他的伤势，本应该撤下去疗养，但只要人没有趴下去爬不起来，孙壮死活也不愿意下去。
帐篷帘子给人从外面掀开来，营火的光亮透进来，孙壮欠着身子，看见陈渍那张黑脸探进来，问道：“你这时候跑过来浪个毛？明天的仗要怎么打，你们这些官老爷商议出什么道道来？”
“杆爷骂我呢？”陈渍一屁股坐在军帐帘子口，嘿然一笑，说道：“你积下军功，很快我就又可以跟着你混了！”
“屁！”孙壮粗鲁的啐了一口，说道：“淮东的将官，我可做不来。东海狐既然饶了我一命，我战死沙场，便算还了他的情！你做你的封侯拜将大梦去吧，不要扯上我！”
“奢飞虎可能率部从天台山南面绕到东阳跟奢家从诸暨调上来的兵马汇合，明天怕是没仗可打。”陈渍将话题转到战事上来，眼睛看着外面的营火，说道：“真正要打起来，很可能就是一场狠战。在富阳，奢飞熊与董原往巴掌大的地方里，差不多已经填进去两万条人命，也不晓得何时能停下来。”却不晓得富阳血战已经暂时息了下去。
“东海狐终究是东海狐，就没有看到有他吃亏的时候。”孙壮抱臂枕着后脑勺，望着黑漆漆的军帐顶，他还是习惯在陈渍面前拿东海狐称唤林缚，说道：“这边总归要打一场恶战，这才能让奢家绝了夺回明州府的心思！关键是上虞那边要防备会稽的兵马，这边能投入多少兵力？”
淮东军虽说精锐，但奈何陆上战力太少。长山营、崇城步营加上战力不怎么够看，只用来做预备兵力的海陵府军，也就两万人出头一些。两万精锐攻守一城一地绰绰有余，但战事发展到现在，要同时防守数城，攻打数城，包围分割数城，淮东军在陆上的战力就捉襟见肘了。
崇城步营承担前期的夺寨攻坚，前期攻打嵊州城不利也吃了不小的亏，伤员运出去后，这边就剩不到四千战卒。这些兵力要将嵊州城死死围住都困难，更不要说围城打援了。
敖沧海所率的长山营兵力最足，战前足足编有二十营，一万两千余战卒，但过去三四天时间里，连克慈溪、余姚、上虞三城及七八座防寨，数战皆克，皆大捷，但积累的伤亡也将近两千人。
海陵府军前期主要在老塘山港防备奢家在昌国岛的兵马，没有怎么打硬仗，几乎没有什么伤亡，也就三千兵力。
也幸亏富阳血战让董原的浙北军顶在前面，不然即便淮东军能承受逾万人的伤亡，短时间内也将失去持续作战的能力。
这时候，除了嵊州外，明州府城还有近两千奢家残部固守不降，在昌国、岱山诸岛，更有近四千奢家残部不肯投降。昌国诸岛固然可以拿水营战船先隔绝在外面，但包围明州府的兵力不能少，这时候从明州府到底能抽调多少援兵到嵊州来，还真难说。
陈渍也不关心军事潜力这种战略性的问题，给孙壮一问，也觉得形势不是想象中那么乐观，只说道：“会有援军上来，具体多少就不晓得了……多来有多的打法，少来有少的打法。”
这会儿有小校走过来找陈渍：“陈校尉，你怎么躲这边？周帅要你过去！”
“什么事情？”陈渍问道。
小校看了孙壮一眼，有些迟疑，没有吭声。
陈渍不乐意了，伸脚要踹，骂道：“支吾个屁，这是我大哥，有什么事情不能说？”
“陈渍，该守的规矩怎么能废，你怎么做营将的？”从阴影里冒出个声音，冷不丁的训斥陈渍。
听是张苟的声音，陈渍探头看去，诧异地问道：“我说多大的事情，原来是你找我！你人不是在淮泗吗？”
“喊你去大帐呢，快起来。”张苟说道，又欠着身子抬手将帘门掀起来，看躺在里面的孙壮，说道：“杆爷的伤势要不要紧？”
孙壮欠着身子坐起来，扯到伤口直吸气，嘴里却道：“屁大的伤，要紧个屁。听说朝廷在淮泗又玩招安那一套，大小姐没有上当吧？”
“刘庭州是招抚使，陈渍的便宜丈人李卫是招抚副使。”张苟说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不能跟你说。”
孙壮瞪了张苟一眼，翻身背过去，不愿再理会他。
张苟笑了笑，他晓得孙壮便是这脾气，他蹲下来说道：“有些事情，照规矩是要营将以上武官才能知道的，陈渍嘴巴大，我也不能跟他说。要是从他嘴里漏出去，反而是害了他……”
“你小子有脸来寒碜我是不？”孙壮翻身坐起来，气鼓鼓地说道：“我需要陈渍来跟我通风报信？你也想想你的出身，我待你如何？当年安帅跟大小姐可没有亏欠你什么。”
“我既然入了淮东军，就得守着淮东军的规矩。”张苟板着脸说道。
“合辄你是指挥参军，我是丁卒一个，我得站起来跟你行礼是不？”孙壮怒问道，张苟的态度令他越发气恼，“淮东军的营将，都要用金子打的不成，你做得，陈渍做得，你欺我一定没本事做？”
“指不定杆爷心里还不乐意去做。”张苟不动声色地说道：“淮东军可值得杆爷将性命都押上来？”
“呸，丁卒的性命不值钱，当个破营将，性命就值钱了？人死鸟朝天，贱命一条而已。”孙壮啐了一口，瞪着张苟说道：“你说这些破话，有什么意思？”
“杆爷今日是丁卒，吃兵粮拿刀杀敌，天经地义，杆爷要是营将，他日就要为淮东军杀一城。”张苟说道：“杆爷觉得也是一样？”
“张苟，今天是怎么了，怎么说话这么冲？”陈渍怕他们再吵下来会撕破脸打起来，对张苟今日的话也觉得奇怪，埋怨道。
“杀一人是为活口，杆爷往日在云梯关一屠三千口，心里想的是什么？”
这时候又一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陈渍抬头看去，却是林缚在周同的陪同下，往这边走来。
陈渍一愣，林缚亲自到嵊州来督战，他都半点消息都不晓得，这时他才晓得，刚才有些话是张苟替林缚问杆爷的。

卷九 逐鹿 第五十三章 袭东阳
东阳落鹤山与东白山之间的谷道，孙壮牵着马，抬头从林梢望去，月如细钩悬于西边铅蓝色的夜空之上，照得谷道昏暝黯淡，高三百余丈的浙东奇峻太白尖在月下也是清晰可见。
身上的创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裹伤的药纱带还有血渗出来，孙壮浑不在意，听着夜林里的声响。夜行到此，虽说路上大半都在骑马而行，但山路颠簸得很，才休了两天的创口崩开很正常。不过，只要进入战场，浑身筋肉崩紧，这点创口根本就算不上什么。
即使是衔枚禁口，近三千甲卒穿过静寂谷道的动静也绝小不了，特别是铁甲走动起来，哗啦啦的，走在近处听上去就像是在下暴雨，山里鸟飞兽惊。只要东阳守军在谷道周围布下岗哨，想不引起警觉是不可能的事，眼下只能是期望东阳的夜哨不要放太远。
出了谷道，地势稍开阔些，落鹤山的西麓下去，便是浙西谷原。
浙西谷原以东阳为起端，往西延伸一直到信州、上饶、抚州境内，长达七八百里，夹于武夷山北麓与浙西丘陵、白际山之间，地势相对平易，是闽北出仙霞岭，与浙中、浙东联络最主要的陆上通道。
更有兰溪发源于东阳县东北的东白山，往西行，经义乌、兰溪等县再折向往北行，从桐庐县，淳安之间西汇入钱江，是为钱江上游主要支流之一。
谁能想到林缚带着少量护卫到嵊州之后，没有着手加强对嵊州的攻势，而是将崇城步营近四分之三的兵力调动起来，从落鹤山与东白山之间的谷道西进奔袭东阳，在嵊州仅留千余甲卒监视城里守军。
前方有奔马驰回，就听见前面喊：“整甲备战！整甲备战！”静寂而行的队伍顿时沸腾起来，一人接一人，整甲备战的军令迅速从队前梢传来……
孙壮晓得离敌人还远，慢悠悠的不焦急。倒是他身后的两名扈卒，听到军令传来，动作麻利的将战马背负的包裹打开，展开整套甲具，一人迅速帮战马披挂，一人协助孙壮在皮甲外再穿一套鳞甲。
即使不算孙壮所穿的内甲，整套重装骑甲连人带马将有百斤，包裹起来马驼着走，很轻松，要是披挂身上，走上近百里谷道，多壮实的人都要累趴下来。
这会儿陈渍从前头走过来，挨到孙壮身边，说道：“前面与东阳的夜探子撞上了，奢飞虎果然没有守东阳的心思，他将主力停在太白溪东岸，一心等诸暨的援兵上来，就去打嵊州，太白溪东岸的防垒很简陋，用重甲骑能撞进去……”
“仅是营栅、拒马，倒是简单，要是还有其他陷阱，重甲骑陷进去就很难出来……”孙壮说道：“最好是派轻骑先上去踩一下！”
“晓得。”陈渍说道：“杆爷你也悠着点，两翼我会安排步甲齐头打进，你见机不对，就停下来，不要深入……”
“妈的巴子，当年你带人往前冲，比哪个孙子都猛，这两年倒打寒心了？”孙壮嗤笑问道。
“人死鸟朝天，怕个求！”陈渍说道：“不过奢家的兵马非同一般，跟纸糊似的官兵不一样啊。打官兵，捅开个口子，就能整个的捅穿过去，但是打奢家，捅开个口子，指不定就是一个陷阱，所以不能独勇而进……”
“你哪学来这些文绉绉的话，不会是你那个便宜丈人教你的吧？”孙壮嘲笑他道。
“不争勇，不怯退，全军闻令进退如一，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张苟从后面走上来，说道：“登城虎这两年倒真是学进不少兵法，难怪这次能当上旅帅……”
“嘿，还不是打惨了。”陈渍嘿嘿一笑，“吃了亏，总不能一点都不长记性！”
孙壮嘿嘿一笑，也不再讥笑陈渍。
当年他打仗喜欢仗着武勇过人，每有接战，都身先士卒，带数十健锐冲杀在前，仿佛一把尖刀将敌阵捅开、搅乱，后面的兵马再跟上就能将敌阵打得崩溃。这种战法在对于战力孱弱，斗志不坚的官兵时，很有效，但在淮东军手里每次都要吃苦头，以致睢宁一战，孙壮连人带马给淮东军生擒。
张苟挨到近处，问孙壮：“杆爷伤势真不要紧，要不这回我来带队杀上去？”
“伤在腿上，骑上马就不碍事。”孙壮对张苟还是有些意见，说话语气还是硬生生的，说道：“我这身甲都穿上了，你才跑来说事？你是指挥参军，带兵顶上去，不是坏了淮东的规矩，你还是留下来盯着陈渍吧！你别看他这时候说得头头是道，等会儿打起来，指不定脑子一热，披上甲就带头往里拱了。这孙子是什么脾气，我还不晓得，狗能改得了吃屎？”
陈渍讪脸笑着，也不反驳，转头吩咐跟随孙壮进击的两名扈兵：“跟紧了杆爷，不要让马惊了！”又跟陈刀子说道：“杆爷要有什么闪失，我拆了你的骨头！”
陈渍积功在阵前给林缚升任旅帅，负责率部奔袭东阳；张苟还是以指挥参军的将职随行协助指挥作战；孙壮升任哨将，负责率领崇城步营为数不多的骑兵。
在冷兵器鏖战的时代，个人武勇依旧是战争里最浓重的色彩。孙壮在战前虽说还是普通兵卒，但袭浃口寨，铁港登陆以及奔打嵊州，数战杀敌夺级不下二十颗，如此武勇自然很快就在军中就竖立起个人声望来。特别是崇城步营后期补入的兵卒，绝大多数都是流民军的归附军，对“孙杆子”这个名头更不陌生，不要说从大头兵火线提拔任哨将了，就算是提拔当营将、旅帅，下面的将卒也不会有多少意外。
为了避免惊扰东阳，上虞的援军故意拖延着不上来，围困嵊州的淮东军到二十八日也是以崇城步营四千兵马为主。
随林缚秘密赶到嵊州的，除了两百多护卫外，就多带了一百多套马铠。这点兵力在奢家的斥候看来，只是送补给来的辎重队，引不起足够的警觉。
崇州除了周普率领的骑营外，各步营也有少量骑兵编制，有林缚带的一百多套马铠上来，崇城步营也能凑出两队重甲骑出来。
这边的耽搁才是片晌，东阳守军在落鹤山西北麓外围的两座哨岗已经给清除掉，孙壮就穿上重甲在刀盾扈兵的协助下跨上马背，进入落鹤山西北麓的进击阵地。
孙壮率部从中央进击的重甲骑才一百二十余骑，加上两倍人数的刀盾扈兵，排了三列，整个阵列展开有四十多丈宽，两翼还各有一营甲卒阵列，协同进击。
天色清濛，月牙白得稀薄透明，已是破晓时分，马嚼子解开，战马嘶昂，夹在风啸声里，格外的透彻。
在战阵前方，太白溪东岸的营垒露出模糊的形状。往西斜下的缓坡，青草离离，近百披甲轻骑已经驰骋出击，分作两队，交叉着直接奔打奢飞虎太白溪东岸营垒的右翼。一是限制奢飞虎派兵出营垒在右翼列阵防备，第二就是要将营垒右翼可能存在的陷坑踩出来，避免重甲骑陷在里面出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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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溪东岸守军以奢飞虎从浙南率来的援军为主，有五千余精锐，从永嘉驰行北上，二十七日到天台县。由于崇城步营在嵊州外围做好打援的准备，而从天台进嵊州的道路过于凶险，奢飞虎于二十八日率部从天台往西转移到东阳，欲与会稽上来的援军汇合之后，再从落鹤山与东白山间的谷道东进接援嵊州。
太白溪为兰溪江的上游，奢飞虎率部进东阳，自然是在太白溪的东岸。而东阳城在太白溪的西岸，奢飞虎遂在东岸临水坡地筑垒，等候会稽援军上来。
奢飞虎所率援军以步卒为主，四天走了近五百里，疲惫异常，营垒还是在东阳守军的协助下仓促筑成，打算先在东阳休整两天。
奢飞虎的策略没有错，他没有从天台县直接北进嵊州，相比较以往，已经是相当谨慎了。奢飞虎想不到的是，林缚在嵊州的兵力才四千余人，还要防备嵊州城里的两千多守军的情况，竟然会毅然撇开嵊州，将主力遣来偷袭东阳。
外围哨探奔回示警，奢飞虎仅仅得到半个时辰的预警时间。
半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只能让沉睡中的五千疲惫甲卒仓促清醒过来穿上铠甲列阵，最先出营拦截的两队人马，准备不足，很快给奔袭来的两队轻骑冲乱。
奢飞虎能意识到营垒右翼的薄弱，而整个营垒沿太白溪东岸展开，显然过于狭长，一旦从侧翼给攻破，就会非常的被动。
听到风声里夹杂着战马嘶叫，奢飞虎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在右翼坡地，用弓弩，用高盾，用简易拒马建立拦截阵列，拉出一定的纵深，避免淮东军直接破垒！
太白溪东岸营垒筑在临岸的缓坡上，而崇城步营奔袭主力的进击阵地在落鹤山西北麓的缓坡上，在中间是道宽沟。到夏秋暴雨季，这道宽沟是行洪水道，这时候却长满野草，连灌木也没有，成为进军通畅的通道，成为东阳血战的主阵地……
由于奢家在诸暨的援军能在一天时间里赶到东阳，留给淮东军奔袭东阳人马的时间不多，陈渍与张苟决定一开始就将六成兵马投入第一拨攻势里。第一拔兵马打出去后，陈渍与张苟也没有歇着，由于当前的阵地已经给填满，再多的兵力也展不开，就命令剩下的两营甲卒沿落鹤山西北麓的坡地向两翼展开，寻找新的进击通道。
只要以孙壮为首的正面战场能取得优势，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命令最后两营甲卒再攻上去，争取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三千奔袭马兵都尽数展开来，对奢家在太白溪东岸的营垒展开暴风骤雨似的攻击。

卷九 逐鹿 第五十四章 残败
孙壮持槊横在马前，将面甲放下来，透过面甲的空隙看着草原子对面的敌阵，浑身的筋骨绷紧，仿佛有无穷的气力涌出来，跨下的战马也能感觉得他的腾腾杀气，长嘶不已。
重甲骑初出的行速不疾，甚至还不如两翼的步甲，但走动起来，人甲马铠的甲片相簇击，声势骇然。普通弓弩对重甲的打击能力很差，床弩本身就是重型器械。奢飞虎率部四天疾行近五百里，所行都是山间栈道、驿道，随行马匹都很少，蹶张重弩也很少，更不要说床弩了。
看着当面而来的重甲骑队，奢飞虎组织人马上前结盾阵，又组织百余长矛手持长矛杆尾抵地，从高盾中间斜指刺出，防备甲骑冲击，更将蹶张重弩集结到中路。
但面对他们这边的调整，淮东军布在两翼的步甲则加快步伐，从两翼突前，形成巨大的钳口阵形。
在防范甲骑冲击上，八闽战卒有着丰富的经验。致命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奢飞虎在营垒的右翼，只来得及组织起六七百人的防守兵力，而且一开始就给淮东军的轻骑穿插骚扰，仓促间所结阵列也有些凌乱。
而淮东军在正面战场，一下子就投入超过他们三倍的兵力，两翼还有更多的兵力在迅速展开，展开的速度要远远超过他们。
看着淮东军两翼的钳口出击阵列，奢飞虎根本就组织不了更多的兵马去压制，只能尽可能往内线收缩，形成更紧密的防守阵列。奢飞虎只希望能扛住第一波攻势，赢得更多的时间，以便他能将营垒里的兵力展开，扳回劣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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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越发清亮，有薄薄的雾霭从太白溪上升起来，景致看上去如幻如真，只是这时候没有人有心情去欣赏山水间的美景。
张苟陪同陈渍骑马守在后翼的高坡上，注视着下面的战场。
关键就是眼前一战，要是能把奢飞虎布在右翼的六七百人一下子打垮掉，就能在诸暨援军赶到之前取得绝对优势。若是不能，接下来很可能就会陷入残酷的拉锯战，即使最终能获得胜利，伤亡也会极其惨重。
在正面战场两翼的尖梢上，是经过加强的弓弩手阵列。
面对敌军向内线收缩的防守阵列，弓弩手迅速压上，肆无忌惮的将密集如雨的箭矢向敌阵投射，为从两翼突击的主力刀盾甲卒、陌刀甲卒等减轻压力。
两翼形成的钳形攻击阵列，主要也是打敌军防守阵列的侧翼，中间要留出给重甲骑队前进的通道。
看到敌阵稍有扰乱，也顾不得等候更佳的时机，孙壮就率居中的重甲骑队冒着重弩射来的利箭前突。哪怕敌阵坚如磐石，也要集全力将这记重锺砸下去，将磐石砸个稀巴烂！
蹶张重弩能射两百步到两百五十步，但对百步之外的重甲骑队，几乎没有什么伤害力。而在两翼的打击下，居中的弓弩阵列也给打得凌乱，无法形成整齐划一的箭雨覆盖，所形成的伤害力更弱。
在前进到百步处，战马即使披上沉重的战甲，速度也提到极致，百步距离疾行而过，也就十三四息的时间。
孙壮根本就无视凌散射来的三四支弩箭，也无视从高盾两侧刺出的长矛，窥着时机，身子往前探，将长达丈余的长槊往前探出，将槊头当成重锤，借着冲势，狠狠地打在居前的一面高盾上。
触击的瞬时往外一挑，孙壮也随即脱手放开长朔，将当前的敌卒连人带盾打飞出去，也随带将两边的长矛手给撞开。
就差分毫，长矛从战马左前胸的甲片划过去，电光滋溜，激起的异响刺得耳膜生痛，却是没有伤到战马。冲刺时战马前胸中了一支弩箭，从甲片的空隙间扎进去，有二三寸深，缰绳给兜在手里，战马嘶吼踢蹄，倒是不影响作战。至于战后马儿能不能活，倒是另说。
脱手的长槊也是瞬间断成两截，没能保住，孙壮低头闪过从内线刺来的一支长矛，拔出腰间战刀，将左侧的敌卒头颅齐脖子砍断。
左右两侧的甲骑也各破开当前的高盾，有一人战马脖子给斜刺的长矛捅了正中，失马滚了下来，好在第二列的甲骑还隔着一段距离，爬起来长枪也没有失守，就紧贴在孙壮战马的侧后，往前冲杀。
孙壮大喊：“骑枪给我！”接过长枪，仗着力气完足，枪术精微，边借马势往里冲，边左右拨打，捅出两三丈宽的缺口，掩护刀盾扈兵及其他失马的战卒往缺口里涌……
当守军第一列不能借器械上的优势将甲骑封在外面，给打开缺口之后，就会异常的艰难。锋利的刺矛，会受到两翼的扈兵格挡，而刀盾兵根本就不能破开甲骑身上的重甲。弓弩手挤不到前面射击，要用更多的人命去填。关键守军兵力严重不足，只能在地形上略占些优势，要填这个缺口，其他地方就会产生更大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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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也看到淮东军正面攻击阵列居前冲击的那员骑将格外的勇猛，这边几乎没有人能在正面挡他一挡，短短百余息的时间，那员骑将竟然连续打断三杆骑枪，还接着从后面的淮东军兵卒手里接过长枪继续往前打，左右捅开的缺口最大，有崩溃的迹象。
那员骑将带着面甲，看不清楚相貌，但想来不会是淮东军骑营主将周普，但除了周普，淮东又哪有如此凶猛异常的骑将？
奢飞虎看着那边缺口危险，要率精锐扈兵压上去，左右死死将他抱住，不让他上去打。
这趟奔袭东阳（会稽府东阳县）的淮东军主将还远远地站在对面的山岗上观战，奢飞虎亲率精锐要是能将那名淮东骑将堵住或打下来，那自然是好，要是奢飞虎有个闪失，这战就不用再打了。
奢飞虎在营垒里的兵力还很充分，关键整个右翼在强大而凌厉的攻势下，给打得不断地往后退缩。左翼是太白溪，右翼战场与营垒辕门之间的空隙越打越少。不断地往外调兵，只能增加右翼战场内线兵力的密度，而无益展开兵力。内线越拥挤，一旦前面给打崩溃，只会引起更大的溃败……
此外，淮东军的弓弩手在两翼不受什么威胁，可以大胆挨到近处持弓弩往阵心攒射。
奢飞虎眼下只能主动在营垒的右后翼破开一个口子，作为出兵，展开兵力打反击的通道，以免兵力在占优势的情况下也给奔袭而来的淮东军打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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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马嘶鸣倒下，脖子几乎给重锤打断，孙壮刺枪捅进使长柄大锤的敌将胸口，身子也失去平衡倒下。好在左右扈兵、战卒皆在，阵列完备，看孙壮歪倒，有人拿肩背顶托，有人抢突上前，将他护在内侧。
孙壮挣扎着站起来，腿上除了旧伤，护胫甲板也不晓得何时给打掉，又给长矛扎出一个血口子，麻灰色的马裤给染得血红。
孙壮腿不良于行，但还有气力，这是得益于左右悍卒齐协并进，替他分担了许多压力。他战志甚雄，大声吼道：“马来，枪来！”左右扶他再上战马，唯见他这时竟还能将丈余长的长槊抖出花团来，气力大得惊人，不知不觉间，竟将敌阵杀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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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率浙南援军精锐驻在东岸营垒里，西岸的东阳县守军倒是有一千五六百人，但是战卒不多，杂兵薄甲持矛，守城可以，但仓促间乘渔船渡过太白溪去，也只是增加溃兵的数量而已。
当太白溪东岸营垒从侧翼给攻破，浙南援军五千精锐给分割成几段各自为战时，东阳县守将只能尽量的组织渔船近岸接援。
这一战从开始就失去先机，在营垒右翼仓促组织的防阵给无情的打碎，奢飞虎就再也没有能力组织起有力的反击。
奢飞虎心里再恨，再不甘，再不愿，也晓得大势已去，给左右簇拥着退到船上，仓促逃到西岸。
到西岸后，奢飞虎才冷静下来，下令东阳县守将组织渔船，用绳索，在西岸与东岸还在坚守的岸滩阵地之间搭出一座简易栈桥来，以便更多的溃兵能撤到西岸来。
奢飞虎又一面组织更多的强弓重弩，在防备淮东军借机从简易栈桥打过来的同时，还能支援残部在东岸的抵抗。
绕东阳县城东侧而过的太白溪是兰溪江的上游干流，从东白山下来，经东阳县段的干堤也就三十多丈宽，恰在百步强弓的射程之内。
这一仗从二十九日破晓时分一直持续到午中时分，在诸暨援军的前哨从东白山西麓进入东阳县境内，淮东军才放过还在据岸滩顽抗的浙南军残卒，往落鹤山西北麓的谷道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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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渍也汗出如浆的退回来，将兜鍪摘下，拿在手里，忿恨不平地骂道：“最后几块硬骨头，真是难啃！”
“八闽战卒的名头，你当是假的？”林缚负手站在草坂坡上，与陈渍轻笑说话，眼睛却望着在太阳下粼粼闪光的太白溪河水。
在上虞援军抵达嵊州后，林缚就亲率第二拨兵马赶来东阳增援。
不过这时候，田常也率会稽援军六七千人从北面诸暨接近东阳县境，林缚所率第二拔兵马仅两千精锐，就没有急着压上去打，而是在落鹤山西北麓通往嵊州的谷道上抢筑防垒。
除了先前撤往西岸的兵马外，随奢飞虎从浙南赶来的援兵，到最后还有千余残卒负隅顽抗，没有给歼灭——陈渍是为这个忿恨不平，后悔莫迭，甚至有些抱怨林缚传令收兵早了。
但总体来说，这一仗打得甚是畅快，若以死伤计，奢飞虎所部这一战至少要减员过半。
实际上，陈渍、张苟所率的五营三千甲卒，伤亡差不多也接近一半，要不是仗着奇袭的先机，很难想象能顺利地将奢飞虎所率浙南援军五千精锐彻底打残。
但不管怎么，淮东军这一次奔袭是大捷。伤亡虽重，但将卒士气依旧高昂，有持续作战的意志与士气。特别是在有效控制战场的情况下，伤卒也都顺利的撤下来，能得到及时的救治，最后差不多还能有七八成的老卒重新编入营伍。
浙南军给奔袭打溃，能撤出去的伤卒极为有限，更多的是给淮东军跟在后面补了刀，伤亡过半差不多是实实在在的战死半数。浙南援军即便最后还有两千多人逃过大劫，但给这一战打残了士气，短时间里很难恢复原有的战力。
“八闽战卒，不比淮东军稍差！要不是东……大人算计占了先手，让奢飞虎从容率部接近嵊州，形势怕是要比现在艰难许多。”战到最后给强行拖下战阵的孙壮，对奢飞虎所部浙南精锐的战力最有资格评价。虽说淮东军精锐的战力与东闽战卒相比较，并不占优，但孙壮也晓得淮东军在林缚的算计下，占得的先机优势很大，可以从容不迫的选择对己有利的战机与战场，奢家在浙东几乎只能被动应战。
孙壮双腿又多处受创，即便在鳞甲里多穿了一层内甲，还是给多支重弩箭射透，所幸入肉不深，早就被张苟派人强行拖下战场，包扎了伤口。这时孙壮已经无力站起来，坐在软榻上，看午后给鲜血染得紫艳的残酷战场。

卷九 逐鹿 第五十五章 战事稍息
田常率部进入东阳县城，就绝了解嵊州之围的希望。
给鲜血染红的河水也给上游来水稀释，恢复澄澈，西城门楼子外，绕城而过的太白溪在夕阳下金光粼粼。
淮东军在东岸正派人收拾战场，将这边战死兵卒的兵甲解下，将尸体运到河堤上，等这边派船去运回。
在更远处，淮东军主力占据在落鹤山西北麓一处才十余丈的坡原，这处坡原正堵住从东阳县往嵊州的谷道口子。
淮东军在坡原脚下，用大量的车盾、辎重车围出简陋营墙，战卒在车营后戒备，更多的辎兵在内线砍伐树木，建造营栅，有在太白溪东岸落鹤山下长期驻兵对峙的迹象。
算上撤回西岸的残部，东阳县守军以及从诸暨上来的援军，奢飞虎在东阳县能调动的兵力差不多还有一万人左右。
但太白溪东岸一战，打得太惨。虽说有半数兵卒撤出来，但是仅剩的两千五六百人，半数多带伤，编制差不多给彻底打残，兵甲损失得厉害，需要长时间的休整才可能恢复战力。东阳县守军士气也很低落。贸然将诸暨援军压上去打，一旦不利，东阳县守不住，那淮东军将能通过东阳往西打浙西，往南打浙南，往北打会稽。比起解嵊州之围，当前最重要的是在东阳县稳定阵脚。
奢飞虎手扶着垛墙，脸色还算平静，眼神犀利，但手指用力几乎要将城墙抓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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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重，坡原从太白溪东岸都烧起营火，一蓬蓬的，仿佛分散在草场里的营火，为防备东阳守军趁夜渡河偷袭。
林缚听着山林里呼啸而过的风，抬头望了望天，阴云翻腾，天黑后这一场雨怕是不会小。
“天助淮东呢！”林缚转过身来，跟身后张苟、陈恩泽等将感慨地说道。
张苟抬头看了看天，要是昨夜下大雨，虽然能让奔袭更隐蔽，但实际上也会加剧奔袭的难度，无功而返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一旦让奢飞虎借大雨在东阳县完成兵力的集结与调整，嵊州一战难度与危险性就要大增。林缚说天助淮东倒是恰当。
也是这几天来连续阴晴不雨，使得淮东占到天时，使战事推进没有受到意外的阻碍。打仗就图个天时、地利、人和！接下来阴雨天气，虽说会让筑营造寨、输送物资变得困难，但也会让奢飞虎从西岸反攻的难度加大。
走到军医营，上千员伤卒都拥挤在这里救治，显得混乱。林缚蹙着眉头，颇为不满。一个营帐接一个营帐的走过，最后终于忍不住，带着质问的口气，问身后诸人：“多久能将谷道空出来？伤员能转移的，要尽快转移到上虞休养！”
这么短的时间里，对张苟、陈渍等人来说，更紧要的是防范奢飞虎从太白溪西岸反攻过来，这边难免有所照顾不到。再者，短时间里要尽可能多的将物资、援军输送过来，稳住这边的战线，从嵊州到东阳县的谷道，都给西进的辎车、人马占满。嵊州那边有水路与上虞相通，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暂时还没有空余的通道让上千员伤卒从这边撤出来，暂时都留在营寨里集中救治。
“差不多要等三五天……”张苟回道。
“太慢了。”林缚蹙着眉头，说道：“驿道、谷道通行，无论车马，都要遵循一个原则，靠左行……”林缚将左手捏成拳头举起来，加深诸将对“左”与“右”的概念，“不管多紧急，辎车、人马，都要让出右手逆向的通道来。当然了，真正要做到这点很难，作为权益之计，可以沿谷道每隔五十丈插一旗留一辎兵维持秩序，一定要尽快分出两条可以逆向通行的大道来。西进的道可以宽一些，但必需要保障东进嵊州的道路也随时保持通畅！谷道险辟，不够宽的地方，要将辎兵派出去，加宽，整筑，也要防备雨后会有山洪泄下冲毁谷道！”
怕诸将一时难以理解，林缚蹲在地上，将图示画出来又解释了一遍。虽说从嵊州到这边近百里谷道要派出三四百辎兵，但是这时候保证落鹤山与嵊州与上虞的道路通畅，即使再大的代价，也要花出去。
张苟以及负责物资输运的吏员，认真的将林缚的话记录下来，要安排人去落实。
孙壮躺在病榻上，欠着身子，说道：“重残兵卒撤下去即可，要是将伤卒都撤下来，这边接下来还怎么往下打？”
“你先养好伤再说。”林缚说道：“不仅伤员要撤下去休养，崇城步营也要撤下去休养，这边从长山营调人马来守！三五天内就完全撤换！”
“嵊州城谁来打？”孙壮关心地问道。
“崇城步营前期负责围困，要等长山营的人马都调上来再攻坚。”林缚颇有耐心的跟孙壮解释接下来的部署。
太白溪一战，差不多也是淮东的极限，已经没有能力再向往外扩张。要是奢家将浙西的兵力往东转移，林缚甚至要考虑往后收一下，以防整个战线失利而崩溃。
崇城步营在战前的兵力就有限，才六千余人，登岸后数战消耗很大，减员比例将近半数，大批的伤卒都要转移到后方休养。要是再将崇城步营投入高烈度的夺城战，不小心很可能会将这支强军编制打残掉。
即使崇城步营的士气可用，林缚仍坚持将崇城步营撤下去休整，将浙东西面的防线以及内线的攻城夺寨，都交给兵力相对较充足的长山营负责。
另一方面，崇城步营在配合水营登陆作战上更有专长，而长山营在攻城拔寨上的训练更为充足。按照既定的计划，只要东阳县守军在三五天时间内没有猛烈的反扑，陈渍就要率崇城步营第一旅将卒及伤员撤往上虞休整，敖沧海也将率部与周同完成交接。
落鹤山这边的防线，林缚安排张苟来负责。陈渍用来作攻坚拔锐的战将是合格的，但相比张苟，他缺少与敌军进行长期军事对峙的耐心跟韧性，还缺少独当一面的能力。
浙东西线将以敖沧海为首，敖沧海也属意张苟担任长山营的旅将，来负责建造、驻守落鹤山防寨。在此次随林缚援落鹤山的两千长山营精锐基础上，再编入部分新卒，编为长山营第一旅。
此外林缚还给张苟留了两营辎重兵，辅助筑守防寨之事。当然，落鹤山防寨告急，嵊州的援军也能在一天时间内赶到。
入夜后，就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到深夜，雨势渐大，除了几堆遮雨棚子下的营火，其他营火都给大雨浇灭，天地漆黑一片。
雨一直持续到四月初二才稍息，仿佛宣告浙东梅雨季节的提前到来。
持续不停的阴雨天气，使落鹤山筑寨速度大为减缓，但也严重限制了东阳县守军渡过太白溪打反攻。东阳县守军在太白溪上用渔船架设起来的栈桥，也给突然增大的水势以及从东白山冲下来的断树冲垮。
太白溪两岸紧张局势因为持续三四天的阴雨天气而告暂时的缓解，落鹤山防寨的栅墙以及营垒外围的齐胸高护栅陆续竖好，还在易受攻击的侧翼挖掘了深壕。
等落鹤山的防御体系有了个初步的模样，林缚于四月五日离开东阳县，返回嵊州。
浙东数日阴雨，使得嵊州城西边的剡溪江水势大涨，辽阔似湖，第三水营的十几艘艨艟战船用人手逆水硬拖上来，横卧在剡溪江上，配合步营，彻底的将嵊州城围困起来。
敖沧海与周同在嵊州已经完成交接，围困嵊州的兵马以长山营两旅十营精锐为主，还有两营工辎兵协助攻防，后续兵马也在陆续调来。撞车、冲车、巢车、洞屋车、登城梯、投石弩以及床弩等重型器械，都通过剡溪江水路，陆续运到嵊州城外围。
剡溪江西岸是上虞衔接落鹤山防寨的转运码头与物资站。
林缚率部赶到东阳县支援时，码头处还是一座长满野草的荒滩，这时往水里打入排桩，在排桩内侧填土石，短时间里就建造了一座可以同时停泊三艘百石船的小型码头。物资站原是剡溪江西岸的一座土寨，给征用来进行加固，囤积、转输物资。
围城主营则在剡溪江的东岸，离嵊州城南门较近。
林缚从西岸转运码头登船，赶到围嵊州城的主营，恰好周同还没有离开嵊州。
一起到嵊州城下视察敌情，远远看着城头的守军持戈执戟，军容颇为整饬，林缚蹙眉叹道：“攻嵊州城也是一场硬仗！”
“田氏终是不肯降，上虞县主簿自告奋勇进城去说服，给丢了头颅出来！”敖沧海说道。
“那就打！”林缚说道：“以后也少不了会打攻城恶战！打之前，将六千新卒都编入长山营……”
“崇城步营何时扩编？”周同问道。
长山营在战前就有一万两千兵力，虽说登岸后有减损，但在傅青河率增援兵力上来之后，长山营的兵卒很快就补足。这次再编入六千新卒，长山营兵力将扩充到一万八千人，成为淮东兵马编制最庞大的一支精锐，也难怪周同羡慕。崇城步营与凤离营还都维持六千人的编制。
“浙东行营虽说会编二十营的行营军，但行营军以守戍地方城池为主，还不足以对会稽、浙南形成军事压力。长山营将作为野战步营暂时留在浙东协同作战，受浙东行营的节制。”林缚说道：“只编三十营战卒，兵力还是少的！至于崇城步营，休整结束后就扩编，会再给你五营的编制……”
以往，淮东军步营以长山营、崇城步营、凤离营为主，都为精锐战卒，连续增兵到战前，淮东已有两万四千精锐步甲战卒，配合水营，守淮东陆上是足够了。
随着战事规模的扩大，特别是这一步直接跳到浙东，与奢家进行从江海到山岳的全面军事对峙，以长山营、崇城步营、凤离营为主的淮东精锐步卒在要兼顾到淮泗北线的局势同时，还能长期投入到南线对奢家作战的兵力就有些严重不足了。
不要说补给及钱饷的压力，淮东这时候也拿不出太多的精良兵甲。以精锐步甲战卒的标准进行扩编，短时间内能增加的兵力有限。
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林缚在淮东军内部，以野战或守戍的不同作战目的，对步营进行区分，在不断加强长山营、崇城步营、凤离营的同时，还将仿效府军设行营军作为卫戍地方的主力。海东设海东行营，浙东设浙东行营。
燕京被围，信路不通，林缚请示处置明州府的折子只能呈向宁王府及江宁六部。林缚在折子里荐梁文展出任明州知府，李卫接替梁文展出任山阳知县。
不晓得宁王府及江宁六部会如何处置林缚的荐官折子，但林缚完全没有将明州府让出去的心思，在明州府衙之间，组建浙东行营已经在他的明确计划之内。
当然了，要是江宁同意由梁文展出任明州府，那就将行政、财政等权属归入明州府衙，浙东军营专务辖防及与奢家军事对抗。倘若江宁一定要给淮东添堵，硬塞别人来明州担任知府等官，那就直接利用浙东行营对明州府进行军事管制。

卷九 逐鹿 第五十六章 态度
嵊州守将与田氏用土石填塞四城门洞，据城死守。
从城门攻不进去，撞车一时间也无法撞塌包覆青砖的坚固城墙。在敖沧海的指挥下，淮东军除了利用从上虞运来的攻城器械外，就地取材，赶造了大量的比嵊州城头还高出丈余的巢车，在巢车上置强弓重弩，配合投石弩，消耗嵊州守军的兵力。
嵊州守军的抵抗意志不弱，但不是谁都能成为董原。
而敖沧海在东闽军时就有丰富的攻城经验。敖沧海选择南城门为攻击重心，填平城濠，在南城门楼子两侧堆积可以搭设攻城云桥的土台，差不多将上千守军都吸引到南城来防守……
在传统的城防体系里，砖木结构的城楼是城墙上最为重要的指挥、屯兵、防御、瞭望、射击阵地。一般说来，只要城楼不失，即使狭窄的城墙段暂时失守也很容易反攻夺回来。
但在三十多架配重式大型投石弩面前，嵊州南城门上的多层砖木结构的城楼就成了致命的弱点。
敖沧海用巢车配合强弓重弩，将嵊州南城守军都压缩在城楼门子里露不了头，才下令撤去在前面遮掩投石弩的高竿布幔，露出狰狞的杀机来。
配备六百多辎营兵的三十多架投石弩，连同校准在内，一共投射了一百二十余枚重二十斤到五十斤不等的石弹，嵊州南城门楼子就轰然倒塌。上千躲在城楼里的城防守军，将近半数给掩埋在城楼废墟里。仓促逃出的守军，给巢车里的弓弩射杀惨烈。
敖沧海又不失时机命令城下将卒架设云桥，云梯攻上城头，趁乱掩杀守军兵卒，却在嵊州别处援军赶来之前，下令撤退，不急于强行夺城。
林缚看了微叹，敖沧海的杀心还是太重。
嵊州是小县，城里居民只有五六百户。淮东军奔袭而来，是代表朝廷收复失地，对嵊州普通民众的惊扰不大，乡野几乎没有多少难民逃入城里避难，很平静的旁观淮东军攻打嵊州城。
除了守军以及田氏征募进城的宗族兵外，嵊州城里能征募上城头防守的丁壮也就千余人，也就是说嵊州守将与田氏在城里最多只能组织出四千守军来。敖沧海显然是想利用这个有利淮东军攻城作战的战场，将南城变成绞杀嵊州守军的屠杀场，间接达到杀人屠城，进而震慑浙东地方势力的目的。
从另一方面，也说明敖沧海心里没有放下对奢家亡他家族的仇恨。
一次短暂的战斗就歼灭八百守军，接下来围绕南城段的反复争夺，对守军来说尤其的惨烈。敖沧海甚至用巢车在南城门的正面，拼搭出两个方九丈的攻城云台，每个云台上架设十二架重型床弩及大量的蹶张弩，射杀几乎没有什么遮拦的守军。
在城门洞给封死的情况，只要奢家委命的嵊州守将与田氏不肯降，守军也只能被迫僵持下去。到四月十二日，仅南城墙上，给歼灭的守军人数就超过两千人。对淮东军来说，更像是攻城实战演习，也只有经验不足的新卒伤亡稍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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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较田氏在嵊州城一家独大，明州城里的情况就要复杂得多。真正铁心跟奢家一条路走到黑的明州府地方势力毕竟是少数，更多的人是在奢家控制浙东之后，在形势前不得不低头，放弃抵抗而已。
淮东军代表朝廷打了回来，许多地方势力开始怀疑淮东军的实力不济，不敢轻易表态，担心弄巧成拙，抢着出头，等奢家反攻回来会成为给清洗的对象。
时间持续到四月上旬，奢家在浙东的主力始终没能越过曹娥江反攻过来，而淮东军登岸的兵马越来越多，后期沿曹娥江的水战也是淮东军胜多败少，东阳县一战，更是将八闽精锐不可造胜的神话再度戳破。
胆子稍大又自认为在奢家短暂统治明州府期间没有留下劣迹的地方势力，从四月上旬，就开始为淮东军清除奢家在明州府境内的残部出粮出力。
有些身上有污点的地方势力，在看不到奢家有反攻回来的希望之后，也不得不考虑后路问题。
暂时还闭门顽抗的明州府城里，同样是风起云涌。即便是城头守军，除了忠于奢家的八闽子弟外，地方上给收编的降军及地方投附兵马，也开始暗中与外面围城的淮东军秘密联络。
十二日晨时，明州府守城校尉毛腾远，率部杀死东城守将，打开东城门。陈魁立率海陵府军汇同毛腾远部，从东城攻入明州府城。战斗持续到十三日午时，在地方投附势力的配合下，将奢家在明州府城负隅顽抗的残部尽数歼灭，收复明州府城。
敖沧海也是十三日派兵强行夺下守军士气近乎崩溃的嵊州城。
截止到这时，除象山、昌国、岱山等地区外，淮东军差不多占领了明州府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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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刘直、孟心史在陈明辙的陪同下，从嘉兴借道渡过钱塘江，进入明州。
林缚也于这一天，从嵊州返回，第一次进入明州城。
明州原属会稽，自前朝中期置府，迄今已有近三百的历史，府城与鄞县同冶，与会稽、嘉杭同为浙郡之精华，既为鱼米之乡，又是人文荟萃之地。
府城西南设于四明山里的四明学社，名气略小于江宁的西溪学社，但也不容小觑，庙堂之上，浙籍官员自成一派，是为浙派，算是庙堂上不小的一股势力。浙东失陷，浙派势力遭受重挫，朝廷撤两浙郡司，设浙北制置使司，并归江东郡所属之后，浙派势力则彻底沦为吴党的附庸。
林缚望着巍峨的明州府城，心里感慨万分。
从越朝中叶起，明州就是海疆名城。奢家举旗造反，东海寇势力大涨，浙郡也是异常重视明州的防守，城池越修越坚，郡治杭城与之相比也有所不及。这座周达八里，三丈余高，砖石包覆的巍峨城池，远非嵊州这样周不过里许的小城能比。
然而这座雄城，近年来两次易手，都太轻而易举，没有发挥出应有的作用来。
第一回，田常举城而投，奢家几乎未费一兵一卒就拿下这座雄城。这一趟，奢家在浙东的兵力过于分散，明州城被围时，城里守军都不足两千人。明州守将在城里招募民勇上城头参与防守，却使得守军内部鱼龙混杂，出现致命的分化，不仅给淮东军轻易夺下东门不说，甚至在进城后投附军成为攻打奢家守明州残卒的主力。
要是在战前奢家对淮东有足够的警惕，没有给淮东的声东击西之计骗到，在明州城里的留守兵力超过五千人，这一战的形势就艰险难说了。
如今陈魁立率海陵府军接管明州城防务，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严密戒备保护下，林缚骑马穿城进入明州府衙，与从江宁而来的刘直、孟心史等人见面，也要接见明州府地方投附势力的代表。
刘直、孟心史都是熟人。林缚第一次率兵北上时，刘直任观军容副使，此后林缚与他多次打交道，他这时是宁王府内臣之首。孟心史原为暨阳知县，暨阳血战时，算与林缚有并肩作战之谊，作为吴系官员，后期积功升任平江府通判，此时改任江宁吏部郎中。
从江宁挑选刘直、孟心史二人为特使来明州这件事情上，便能知道江宁对淮东假勤王之名而行声东击西之计一事的态度转变。
燕京被围，奢飞熊在西线突飞猛进，浙北形势危急，江宁南线告急，江宁又有什么资格追究林缚的欺君之罪？
当然，林缚从三月二十三日率部奔袭浙东起，就或派信使或通过塘抄驿骑知会各地，江宁前后保持沉默差不多将近一个月。就江宁当时的态度，就算无力追究淮东的欺君之罪，也绝没有认同淮东行为的意思。在士子清流眼里，淮东自然是大逆不道，交相唾骂，便是淮东境内也是争议纷纷。
刘直与孟心史代表江宁过来，也就表明江宁在形势面前低了头，正式认可淮东的做法。
刘直、孟心史、陈明辙等人都随同傅青河等淮东官将及明州府地方势力代表，都到府衙前的铺石场地上列队相迎。
林缚翻身下了马，将缰绳及马鞭交给随侍，朝刘直、孟心史等人拱手作揖，说道：“罪过罪过。”假意责怪傅青河道：“傅先生怎么能如此怠慢刘大人、孟大人，让二位大人在外面久等？”
“林大人力挽东南狂澜，为朝廷中流砥柱，流血流汗，鞠躬尽瘁，我等在衙门等待片刻，太微不足道了。要不是傅大人坚持不肯，我可是觉得出城相迎，才能稍表敬意。”刘直眯眼而笑，走上来热情的要从随侍手里接过缰绳与马鞭，替林缚牵马而走。
孟心史倒是有些骨气，做不出刘直这样的姿态来，作了一揖，便算是见过礼。跟在刘直后面，一起往府衙里走去。
孟心史跟在后面，暗地打量林缚。
自暨阳一别之后，他就没有跟林缚再见过面。暨阳时，林缚给他的感觉仿佛出鞘的利刃，有一种凌厉的气势。此时的林缚要温和、收敛得很，但越是温和、收敛，孟心史越是能明白他的温和、收敛之后的锋芒是何等的锐利！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江宁已经没有能力拒绝林缚荐梁文展出任明州知府的折子，孟心史过来，是要在明州府的其他官员安排上争取对江宁有利的条件。
林缚的态度越是温和、收敛，孟心史心里越没有底。

卷九 逐鹿 第五十七章 破口骂娘
进了府衙官厅，刘直从宽敞的袖袍里掏出一封敕书，脸上挂着笑，朝林缚说道：“刘某在这里又要恭喜林大人……”
这时候自然不会有什么上谕从京里传来，刘直手里的敕书应是给官告身，倒不晓得宁王府与江宁六部能从权许他什么新的官位。
想是这么想，林缚不动声色地笑道：“某代朝廷收复明州府，应为同贺之事。”
“也只有林大人能居功不傲，实为天下帅臣的典范。”刘直说道。他手里是江宁六部与宁王府合署的敕书，又不是什么上谕，也没有什么规矩好讲，展开来读道：“银青光禄大夫，崇州伯，淮东制置使林缚林大人堪为国之栋梁，朝廷之中流砥柱，行奇谋而率淮东军奔袭浙东，重挫闽贼，此功甚殊。江宁诸人闻之莫不振备，皆言要派飞使进京报捷邀功。然路途险阻，报捷之事暂不能成行，江宁只能勉励其事，甚愧……”
林缚听了心里暗骂，要真是振奋，怎么等到明州府城给攻陷的消息传到江宁才紧急派人过来？这种官样上的话，林缚也就是听听作罢，不晓得这样的话是真的出自元鉴武之口，还是张希同之口，还是岳冷秋面授机宜？
前面的话，最大的价值就是江宁正式认同淮东奔袭浙东之事，其他的都是空话，林缚静静的等着听刘直读下面的内容。
“……然，浙东需淮东军锐意进取，牵制、打击闽贼。孤与岳督及诸公商议，决议设浙东制置使司以明州为治，以辖东线攻击闽贼之军事，望林大人能不辞辛苦兼领之，为朝廷尽力除国贼！”刘直读罢，将敕书塞到林缚的手里，笑道：“林大人升官发财，你说我是不是要恭喜你，贺喜你？”
“都是劳碌命，哪有什么好贺喜的？”林缚不动声色的将敕书接过来，倒是没有想到江宁会让他兼领浙东制置使一职。至于浙东制置使辖防区到底多大，敕书倒没有言明，难道说在浙东打下来的地盘都是淮东的？
陈明辙站在一旁，心里暗叹，江宁使林缚兼领浙东制置使，倒是明确告诉林缚，只要淮东军在浙东能从奢家手里打下地盘，不管大小，都是他的。破罐子破摔之余，倒是指望淮东能与奢家拼个两败俱伤。
淮东官员及孟心史及毛腾远等浙东地方势力代表，都上前来恭贺林缚兼领浙东制置使。
浙东制置使只是让淮东在明州驻军并设浙东行营掌握地方兵备更加名正言顺一些，要说其他则可无可有，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意义。难道江宁还能从淮东手里将明州府撬走不成？
江宁这也是算以退为进的招术，将浙东制置使的头衔给了林缚，就是希望林缚能在其他官员的安排上让些步。
林缚心里忧着北面的形势，但好歹要设宴招待刘直、孟心史、陈明辙等人，也请毛腾远等浙东归附势力代表赴宴。
宴间，孟心史借着酒意，坐在刘直的下首，前倾着身子问林缚：“浙东频遇战祸，民不聊生，各家又都给闽贼盘剥得厉害！这时候好不容易收复了，当与民休养生息……江宁诸公有意请免明州诸县钱粮三年，不过这事要与林大人商议，林大人以为如何？”
林缚脸色稍一沉，刘直前面给了一颗甜枣，大棒这会儿就由孟心史挥过来了。
江宁这是要不分青红皂白的赦免浙东在奢家统治时期屈从的全部地方势力，并减免征收钱粮三年，是要将浙东地方势力都拉拢过去。
江宁倒是没有独断专行，还让孟心史在酒席上当众问林缚的意见，用意也是恶毒。要是林缚反对减免钱粮，做了坏人之余，还让江宁得了人心；要是林缚赞同，三五年内不能从浙东筹钱粮以补军资，浙东要维持这么庞大的兵备，与奢家长期对峙，淮东的压力将极大。
“孟大人，你以为如何？”不等孟心史应答，林缚“啪”的将筷子摔拍在桌案上，虎着脸盯着孟心史，破口骂道：“谁他娘出的这个断子绝孙的主意？奢家在会稽、东阳以及浙南还有五六万精锐，加上浙西的兵力，有十五六万之多，要保明州府安靖，要对西面之敌保持打压之制，少不得要在明州招募四五万兵马才够用！有人提议减免明州府钱粮，那行，我明日就率淮东军撤出来，这狗娘的浙东制置使谁愿当谁当去！”说到这里，愤愤不平地站起来，甩袖要往后堂走去。
林缚穿上官袍，温文尔雅，这一晚上都和颜悦色，哪个想到他突然间破口骂娘！
陈明辙脸色微红，赦免浙东各家投附奢家的罪过并减免钱粮的主意是陈西言所出。这趟陈西言本来也要渡江来明州府的，在临行前生了一场病，身子虚弱，就让陈明辙陪同刘直、孟心史过来。
刘直、孟心史都愣在那里，面面相觑。
倒是堂下有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离案跪到堂下，大声呼道：“闽贼寇浙东，诸家及乡民孱弱，屈从于贼而不敢抗之，罪该万死。今日盼得大人率王师而来，如慕甘霖之余又为罪孽诚惶诚恐。某与诸家断不敢请免罪责，只求能有戴功立罪的机会。倘若还有减免钱粮之贪心，当真是厚颜无耻之极，还有什么颜面见天下人？减免钱粮一事，还请大人与诸公绝不要提。非但不能减免钱粮，某与诸家商议，还要请大人加征钱谷。一为赎诸家及乡民屈从之罪，再者钱谷用在安靖地方、防范闽贼上，某与诸家心里唯恐其用不足，害明州再遭闽贼涂炭……请大人不要弃明州！”在堂下砖头上叩头叩得“砰砰”直响。
毛腾远等其他明州地方势力代表见势不对，也都离案跪到堂下叩头请林缚停下脚步。
虽说大家都希望能免罪免粮，但聪明人都清楚江宁送的只是顺水人情，明州诸家的生死实际都掌握在林缚的手里。林缚自然不会率淮东军撤走，但是林缚在明州府以通匪罪砍几个人头让自己的心情舒畅一些，江宁能保哪个？
想得越明白，就越不敢奢望什么。
林缚在屏风旁停下步伐，转身看向堂下跪拜的诸人。他回来后忙着应付刘直、孟心史，虽说傅青河给他介绍过明州诸人，但人数太多，他一时想不起这其貌不扬的中年人叫什么。
林缚眼睛打转望来，傅青河便晓得他没有记住叶君安的姓名，他坐在案前说道：“大人息怒，我觉得君安先生所言乃明州诸人的真心，莫要给奸侫挑拨了大人与明州诸人的关系！”
刘直、孟心史都嗫嚅不敢言，林缚都破口骂娘了，傅青河更直指这是挑拨离间的奸侫之言，他们还能争辩什么？
“哼！”林缚冷冷一哼，经傅青河提醒，倒是想起叶君安这个人来。
叶君安还真是一个知道明哲保身的人物。叶君安三十岁时曾中过科举，但无意仕途，安守田宅耕读诗书为乐，是四明学派颇有分量的一位讲席，浙东人称“君安先生”。奢家攻陷浙东后，叶家献田献财，以求全族，但叶君安没有，其他叶家子弟也都无人在奢飞熊所辖的浙东都督府及府县任职，与奢家关系保持颇远。在淮东军奔袭登陆之后，叶家也是第一批就派人与淮东暗中联络，但一直等到这边攻下明州府之后，叶家才派人运来钱粮劳军！
从叶家的行为看，叶君安的才能及性子都给人很模糊的感觉，更像那种投机取功，观风迎变的人物，所以林缚对他的印象也不深刻。但是林缚佯怒离场，叶君安转念间能说出这番话，表这样的态，不管他这头叩得有几分真有几分假，都让人对他耳目一新，不容小觑。
“君安先生请起。”林缚重新走回到案后坐下，对堂下跑着的诸人，说道：“我也是为浙东形势着急，不想给小人所误，才口不择言，并无责罪浙东诸家的意思！”
陈明辙心里却想，要怎样才能不让这些话传到恩师陈西言的耳朵里去？
刘直心里大骂，陈西言这个老匹夫，难怪装病不来，幸亏老子多了心眼，这话让孟心史抢了说去，要不然在回程途中给水匪劫了船，丢了性命，找谁诉苦去？如此简陋的挑拨离间之计，对淮东怎能有用？
孟心史老脸涨得通红，争辩不能，解释不能，但看浙东诸人的脸色，也晓得陈西言教他说的这些话还是有些用处，但是没有想到林缚的态度会如此强势，陈西言所说淮东很可能会是第二个奢家，当真不假。
接下来就没有刚才的气氛，宴席很快就到酒尽人散的时候，诸人都请辞离去。
林缚吩咐此时负责明州城防务的陈魁立道：“明州新归，宵小未尽，刘、孟等大人的安危，你要小心照顾，驿馆那边多派些人手！”
“多谢林大人关切……”孟心史作揖说道。从林缚脸上倒看不出他如此安排是要加强对他们的保护，还是要加强对他们的监视。
林缚当然是要防范刘直他们与浙东地方势力接触太密。
待刘直他们先离开，叶君安与其他人也上前来告辞，林缚挽留叶君安道：“我没有其他嗜好，喜欢饮茶，今日刚来明州，想来这边替我备下从崇州捎来的好茶，君安先生可有意陪我一饮？”
说到好茶，四明山就产好茶，林缚只是胡乱找借口当众留下叶君安。
叶君安说道：“大人见召，君安恭敬不如从命！”

卷九 逐鹿 第五十八章 欲拒还迎
“打下明州容易，守住、治理明州却难，君安先生可有教我？”
宾客都告辞退去，林缚邀叶君安及淮东诸人到偏厅喝茶说话。
这里是安排给林缚居住的后园，林缚在嵊州督战期间，宋佳倒先住了进来，这会儿亲自指使着左氏两姐妹及入江氏出来奉茶。
叶君安居礼甚恭，晓得林缚随时都带在身边伺候的女子，即使没有身份、名氏，也是林缚身边不容忽视的宠姬。当然，叶君安也晓得林缚好色之名不彰，这么个女子能随同到浙东来，也许不仅仅是因为美艳过人的缘故。
“某见微识薄，实不敢在大人面前夜郎自大！”叶君安诚惶诚恐的端着茶盅坐在下首，不肯轻言政事。
林缚倒看得出叶君安的诚惶诚恐是装出来的，站起来走到叶君安案前，长揖行礼，道：“缚无礼，待君安先生不敬，但赤子之心不减，恳请君安先生有教于我！”
宋佳双腿跪在臀下，执壶给自己伺茶。她刚才虽说没有露面，但躲在屏风后的暗处将宴席上诸多人的表现都在眼里，看林缚走到叶君安案前执弟子之礼请教政事，心里暗笑，刚才在前园表现如此出位，这会儿又推三阻四，欲言又止，但凡自恃有些才能的读书人，大多都是这种德行。
傅青河捋着颔下长须，眯眼看着眼前的一切。
叶君安善明哲保身不假，但时逢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善明哲保身者，并不是什么值得诟病的缺点，相反还是一种处世智慧的体现。
叶君安三十岁科举中第，十数年来却一直隐逸山林未曾入仕为官，以讲学为业，自然不是投机取巧之辈，他在四明学派及浙东士人心目里地位颇高，故而林缚对他的跃跃欲试十分的重视。
傅青河南下之后，秦承祖就返回崇州主持事务。除以傅青河等人为首的水步军逾六万兵马南下浙东来，胡致庸、李书堂等人也率数十名吏员随船赶来浙东，负责钱粮军械的筹措转输及接管地方等事务。
淮东倒不缺官吏，抽调百余吏员填入明州，也能勉强能做到，但治理明州不会那么简单。
不过要说有多复杂，也不见得有多复杂。打压一批人，拉拢、任用一批愿意为淮东所用的人，分化明州地方势力，要比全部从崇州抽调吏员填入而让明州地方势力抱成一团要好得多。还要尽可能避免提拔任用的明州籍官吏给江宁拉拢过去。
浙东失陷奢家多年，与东南诸郡割裂，浙东地方人物是多半敏感而脆弱，心思难定，无论是江宁，还是淮东，想要获得他们全心全意的信任很难。这种状况不改变，林缚所设想的“以明州治明州，以明州分化明州，以明州巩固明州”的设想就很难实现。林缚需要一个在明州府地方有着领袖地位与声望的人物能为淮东所用，能为淮东所信任，进而带动一批人能安心为淮东所用。
林缚今日回城，明州府地方上有声望，有地位，又与奢家勾搭不深的人物，都给邀来参加洗尘宴席，差不多将近三十多人，叶君安在里面倒不十分的突出。但是其他人的心思不定，有隔岸旁观之意，叶君安旗帜鲜明的在宴席上就支持淮东，实属难得。
也许叶君安今日的表现是明州地方背地里商议着来试探淮东，但不管怎么说，淮东不能重视叶君安，不能重用叶君安，又如何令明州地方势力安心？
“不敢当，不敢当！”见林缚走到案前长揖而礼，叶君安忙跪坐起来，以示不敢受礼，说道：“大人既然想听某拙见，某便斗胆献丑一回……”
“先生请言！”林缚让人将他的长案移到叶君安的案前，与他对坐听他讲治理明州之政。
“自奢家侵来，明州吏治崩坏，奢飞熊虽用田常治明州，然充塞官衙皆不学无术之宵小，明州有节操的士子皆不与同流合污，大人欲治明州，当从士子里选德高望厚之人，教化民生，明州可治……”叶君安说道。
叶君安这番言论实在泛泛得很，没有什么新颖之处，与淮东治理明州的计划也背道而驰。林缚口头称是，心里却是失望，心里想着只要将叶君安竖为典型，倒不在乎他是否有多少真才实干。
又敷衍聊了片晌，叶君安便告辞离去。傅青河也看出林缚路途劳顿，身子疲乏，不忙着今夜讨论军务，便与胡致庸、李书堂等也告辞离开。
“叶君安这头老狐狸，肚子有些货，却是不肯卖出去，惺惺作态，着实叫人讨厌啊！”宋佳手掩红唇打了个哈欠，媚态横生的在林缚面前伸了懒腰。
“你是说叶君安刚才那番议论是推脱之辞？”林缚问道。
“不是推脱，是试探。”宋佳说道：“都说学得治民术，卖于帝王家。叶君安十数年来不肯入仕，便是自负有才，也不肯卖给帝王家的。而在宴前，这老匹夫又惺惺作态，欲迎还拒，既有心卖弄，待到你虚心请教，却又胡扯一通，与其说他无才，还不如说他卖弄！”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这小老头，是试探我有无三顾茅庐的耐心！”
“这样的人物，你也不是没有见过。”宋佳嫣然而笑，说道：“秦子檀便是自负其才的一个人物，高宗庭不也自始至终不肯入仕？”
“那你明日陪我进四明山走一趟？”林缚说道。
“这老匹夫，你不理会他就是。”宋佳笑道：“你就将他丢在一旁，看他还能保持清高多久，就让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林缚笑了笑，说道：“能像你这般任性，倒是轻松了。既然他要我三顾茅庐，这点耐心都没有，谈什么其他有的没的？哪怕是做给别人看的，四明山，我也要多走两趟的。”
“那你早些休息！”宋佳起身将要离开。
林缚叹道：“哪有时间休息？北地的塘抄、信报，你都拿来给我看……”
“歇息一天也不碍事。”宋佳复又坐下，挨得林缚更近一些，柔声说道：“你看你，又瘦了许多。”美眸望着林缚削瘦的脸颊。
“铁戈征马，哪个不瘦？”林缚笑道，坚持要连夜研究北地的形势。
宋佳让左氏姐妹去将资料搬来，她跪直身子，膝行到林缚的身后，手搭在他的肩上，说道：“想来你也是乏了，我给你捏捏肩！”
林缚抓住她嫩如柔荑的手，说道：“要是奔袭东阳时将奢飞虎杀死，你会不会恨我、怨我？”
宋佳一怔，俄尔身子又像菟缠丝一样挨着林缚宽厚的肩膀，从后面将他抱住，贴着他的耳边说道：“也许会恨你，会怨你，也许会恨自己，怨自己！”
林缚侧过身要将宋佳抱到怀里来，宋佳从后面搂他愈加紧，说道：“让我就这样抱着你，好吗？”
“你当我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林缚气笑道。
“三个妮子千娇百媚，随便你要哪个，我都不管你！”宋佳说道。
“唉，算了！”林缚苦笑道：“还是留着力气明天爬四明山吧！”
宋佳“咯咯”一笑，倒也不再招惹林缚，认真的替他捏着肩。
林缚到凌晨才睡了两个时辰，便与傅青河招呼一声，带着护卫出城往西南而行，到四明学院造访叶君安。
相比较城里，淮安军控制明州城外的时间倒有大半个月之久，城外反而比城里安全得多。但即使如此，傅青河还特地让陈魁安率领千人封锁进四明学院的山道，避免有人闻知消息对林缚不利。
此时正是淮东的关键时期，当真是一点意外都不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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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州地方势力也正忐忑不安。
奢家陷浙东，硬着头皮抵抗的，都难逃奢家的清洗。明州恢复之后，像田氏这般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的，自然也难逃淮东与朝廷的清洗。也有一些人，投机取巧之徒，在浙东失陷，便到浙东都督府谋一官半职，自然也属于给打压的对象。
但也相当多的一批人，选择屈从、沉默与明哲保身，但也与奢家保持一定的关系。这些人既怕淮东与朝廷将他们一并牵连进去进行打压，又有谋个出身的心思，又担心奢家再反攻回来，让一切又弄巧成拙——心思实在矛盾、慌乱得很。
人心惶惶难安，又不敢聚集议事，引起淮东的疑心，在淮东的严加监视与隔离下，也难接触给困在驿馆里的刘直、孟心史等人，四明学社在山里的讲学山院，倒成了一部分人光明正大聚集议事的场所。
“君安先生，淮东从上月二十三日就奔袭浙东，而江宁使臣却拖到昨日才至，淮东与江宁之间，是不是有外人所不知的曲折？”一名穿着儒衫，手裹书生巾的青年，抱拳问坐在窗旁时不时望窗外的叶君安。
明州失陷多年，与东南诸郡音信隔绝，绝大多数人都不晓得浙东之外的形势如何。奢家甚至刻意丑化跟淡化淮东，许多明州有识之士对淮东的印象也很模糊。这倒也有好处，林缚这两年来做的许多引起无数争议的事情，在明州人眼里，便显得正常、寻常。
这会儿有书童进来禀告：“先生，山门外有一队军卒过来，投来一封名帖，要见先生！”

卷九 逐鹿 第五十九章 收心
“某非自恃身份，推三阻四。”叶君安将林缚迎入雅室密谈，长揖而拜道：“闽贼势强，朝廷暗弱，有钱江之隔，明州孤悬于外。就常人而言，今日实不知明日之事，故而惶惶难安，有骑墙观望之心，实属正常。敢问大人有守浙东之志乎？”
“安民靖土，建社稷之功，我所愿也。”林缚伸手虚托，请叶君安对坐而谈，说道：“闽贼貌似强势，实强弩之末，先生居四明山而观天下，当有所察……闽贼势将竭时，我不取浙东，不守浙东，安侍何时？”
“大人取浙东，为淮东而取，为朝廷而取？”叶君安又问道。
林缚微微一怔，叶君安的这个问题颇难回答。
能肯定的是，叶君安之前没有跟刘直、孟心史、陈明辙等人接触过，应不会替江宁来试探淮东——但即便如此，叶君安的这个问题也很难回答。
“实不瞒先生。”林缚说道：“燕京受困虏贼已有月余，实处于朝不保夕的危势之中。我率淮东军奔袭浙东之前，接到北上勤王的上谕，然江东不保，也无以救燕京，思量再三，遂下决心，宁违上谕，也要率兵先打下浙东，先保住东南局势再说……我无他愿，唯安民靖土以御外侮尔。朝廷堪当此任，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所不惜。然今日之朝廷，给宵小把持，暗弱错乱，我当替朝廷代掌浙东，便是身后臭名彰著，也义所不辞！”
“大人能有此志，实万民之福祉！”叶君安离开座位，走到堂前撩此长袍屈膝跪下，说道：“君安才微识浅，但也知社稷乃民为贵，不敢惜残烛之躯，请为大人效微薄之力！”
“先生请起。我何德何能，敢受先生如此大礼？”林缚走前一步将叶君安从地上搀起来。
宋佳站在旁边看了暗叹。从东海寇势力大涨以来，明州府临海，饱受欺凌，崇观十一年又全境陷落，那些寄望朝廷，对元氏忠心耿耿的势力已经给奢家清洗了一遍。明州府残存下的地方势力，与其说期待明君，不如说更期待能安靖地方的雄主。
“闽贼治浙期间，明州府诸家屈从者多，实属无奈，望大人能区别对待。”表过心志，叶君安坐回案前，推心置腹的献策道：“田氏之流，当抄族没产，不然不足以为惩戒。明州诸家，非为没有请罪之心，然而担忧朝令夕改，朝境夕改。君安孤居四明山，然而有闲暇能观崇州新政。比之大人的才学，君安对治浙之策也无高见，但请大人以赦罪为条件而在明州行新政，便足以得明州也。
“闽贼治浙，盘剥犹重，于诸家及下民，心有所附者甚少。大人在明州行新政，诸家利益虽有所损，但能赦去前过，在朝不保夕、性命飘零的当世，足以安定人心。此外，浙地土地兼并犹重，明州数十万民众，十之七八是无地客户，减租即能得民心，何愁明州不安？”
林缚自然要在明州推行新政，但是从淮东抽人强行在明州推行新政，要比叶君安等明州地方人物主动支持推行新政，差距甚大。林缚倒是没有想到叶君安在奢家治浙期间还对崇州新政有所研究，殊为难得。
“就官治……”叶君安继续说道：“地方兵备并入浙东制置使司，府司寇参军及诸县县尉则由制置使司将校兼任，当无疑问。此外，嵊州城应废去县治，以为驻营，将闽贼主力牵制在东阳县、天台县等地，在形势上，对明州府犹为有利！”
“先生大才！”林缚听叶君安这番言，才确认他的确肚子里很有货，站起来作揖道：“缚想以制置使司右长史位屈尊先生，望先生莫要辞！”
与品秩无关，制置使司以左右长史、左右司马等职最为重要、显赫。浙东制置使司将与浙东行营合署，林缚将用傅青河以制置副使兼行营守护总揽浙东全局，将用胡致庸为军司及行营左长史，为浙东文官之首。梁文展在担任明州知府一职后，还将在军司及行营兼领左司马一职，正式纳入淮东体系之内。右长史仅次于左长史与左司马，也是林缚能给浙东地方最重要、最显赫的官职。
叶君安站起来还礼道：“为大人效力，某莫敢辞也。”
“我荐梁文展为明州知府，但江宁调令还没有下来，梁文展一时也无法来明州赴任。”林缚说道：“还要请先生再屈居司吏参军一职，从地方捡选有才贤之士为淮东所用！某也会向朝廷荐先生担任明州府通判一职。”
“职责所在，莫不敢辞！”叶君安说道。
当日，叶君安就带着数名侍读弟子进入明州城就任浙东军司右长史一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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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召集淮东诸人，将浙东军司及行营的大体框架确立下来。
傅青河以制置副使兼领浙东行营守护，林缚不在浙东期间，代林缚总揽浙东军政。胡致庸、叶君安分任左右长史，分揽政务。梁文展兼领左司马。从第二水营，海陵府军，工辎营及地方投附军捡选一万两千精锐编入浙东行营军，共水陆及马步军四旅二十营，以孙文耀、韩采芝、陈魁立、毛腾远等四人为行营军四旅将。军司及行营另设都事、典书令多人，以李书堂等人充任。
此外，长山营、崇州步营及第二、第三水营，在战时归浙东军司及行营节制。当前明州府的民生政务等事都一律纳入军司及行营辖管，等梁文展来明州之后再行交接。在行新政之前，更紧要的是稳固上虞到嵊州的西线防线以及集中兵力，剿灭盘踞昌国、岱山诸岛的奢家残部。
当前，长山营、崇城步营及第二、第三水营等主力集中在西线，主要防备屯驻东阳、诸暨、会稽的奢家兵马。剿灭昌国、岱山诸岛奢家残部的重任，就落在仓促编成的浙东行营军头上。第一水营负责进行海路封锁及支援。
浙东行营军主要以海陵府军及浙东归附军为基础扩编而成，战力自然不能跟长山营、崇城步营这样的精锐步甲相比，但扩编后兵力多达一万两千余人。龟缩于昌国、岱山诸岛顽抗的奢家残部仅四千余人，兵力又分散于七八个防寨里。浙东行营军能集中兵力，后勤也有保障，虽说伤亡在所难免，但各个击破的难度不会太大。
归附军要不要用，这历来都是为将为帅者需要重点权衡的问题。
奢家统治浙东的时间不长，恰如叶君安所说，诸家及民众归心者少，更多的人是屈从观望。攻浙以来，归附兵马差不多有四千人，比海陵府军的人数还要多。这么多人马要是不用，安置也是问题。
再者淮东的兵力也有所不足，要用来守戍城池，等奢家反攻过来，这些人马能不能让人放心，也是问题。
用这些人马去强攻昌国、岱山，一是使他们与奢家结下死仇，丢掉骑墙观望的心思，能尽心为淮东所用；二来用残酷的战事消耗归附军的实力，补充忠于淮东的工辎营兵。即使归附将领心思不定，但只要保证基层武官及兵卒能忠于淮东，也能保证整支军队能掌握在淮东的手里。
从二十三日起，毛腾远等归附将领就率部从浃口出发，从老塘山港登上昌国岛，剿灭盘踞昌国等海岛顽抗不降的奢家残部。每一战，兵卒有所伤亡，浙东行营即从工辎营抽调健壮补充之。
毛腾远等浙东归附将校也晓得淮东的心思。再说淮东除了严格限制将校掌握军队外，其他方面都很优渥，并无为难归附将校的意思，兵卒有伤亡，也一律以淮东军的标准进行抚恤，兵甲弓弩的补充也颇为充足。在当前的形势下，毛腾远等将校也就放下观望的心思，尽力为淮东攻打昌国、岱山，希望能凭借战功作为投名状，尽快获得淮东的信任以确定自己应有的地位。驱使兵卒攻打奢家残部，格外的用心，战斗激烈程度，甚至要超过淮东军在西线的主力。
这种心态，倒与投降东胡的叛将一样。
二十六日，浙东归附军就以两倍的伤亡代价，攻下昌国岛最为重要的龙山寨，全歼据守龙山寨的奢家残部八百余人。
二十九日，岱山主岛牛扼寨四百残卒打开寨门投降，收复岱山全岛。
不管江宁的沉默态度，林缚继续向江宁上折子，建议将岱山诸岛并入嵊泗，在海陵府下面增设嵊泗县。林缚以大横岛为县治所在地，以治嵊泗、岱山两地，荐陈恩泽的父亲陈雷为嵊泗第一任知县，以嵊泗作为淮东衔接浙东的要隘。
五月初二，韩采芝率部攻陷昌国岛东海岸的骐骥寨。
至此，完全剿灭盘踞昌国主岛的奢家残部。除了昌国东南几座地势险恶的小岛外，明州府以及东海诸岛全线收复。
绞杀奢家残部，打得格外激烈，伤亡也惨烈的浙东行营于五月上旬陆续返回明州、上虞驻防、休整。
在韩采芝率部进驻上虞之后，长山营在敖沧海的率领，以嵊州城为基地集结，从落鹤山方向，对东阳等地的奢家兵马保持军事压制。
周同率崇城步营在上虞休整近一个月后，回驻明州府东的浃口寨，打算以浃口寨为驻军进行扩编，然后配合水营，继续往南扰袭浙南、闽中沿海。
在淮东第二、第三水营的强大军事压力及不断扰袭面前，奢飞虎终于在五月上旬，下令用沉船、暗桩在曹娥江以西的钱江、山阴江以及鉴湖口封锁水道，放弃用浙东水师残部反攻明州府的可能。
从曹娥江往上，钱江水道仅三四里宽，江底又有沙坎，不利淮东战船进入作战。在奢飞虎大规模用沉船，暗桩封锁水道之后，淮东水师战船西进就更加艰难。
奢飞虎在西面封锁水道，淮东军也不甘示弱，与浙北配合着，也用沉船、暗桩对钱江水道进行加倍的封锁，彻底将浙东水师堵死在钱江上游。
钱江水道被封之后，水营在钱江里的作用给削弱到极低，一切都只能取决步营在陆上分出胜负之后，才能清除障碍重新打开水道。当然，淮东水营主力也能从钱江的军事对峙里抽身出来，加强对浙南、闽中沿海的打击力度。

卷九 逐鹿 第六十章 枭臣
也顾不得江宁的调令来，梁文展于五月初一就秘密抵达明州暗中主持新政。
在以叶君安叶氏为首的浙东地方势力配合下，淮东很快就掌握明州府田亩及丁口基数。
在嵊泗、岱山等地划归海陵府之后，明州府辖管昌国、慈溪、余姚、上虞、嵊州、奉化、宁海、象山及鄞等八县，在籍田亩约七百余万亩。在持续数年的战事摧残之下，明州府在籍丁口仍有十二万户之多。
明州九县以地处明会平原核心地域的慈溪、余姚、上虞、鄞县四地最为富庶，税粮占了明州全府的近八成之多。
奢家从明州府抽取的养军税粮有案可查，两年总数超过一百六十余万石，平均每年抽调的养军税粮在八十万石以上。而江宁约定淮东军可从淮东两府十一县征用的粮饷最高就只有八十万石。
传统上，上虞、嵊州、余姚三县都是划归会稽府管辖的。还是奢家占领浙东后，会稽是奢家在东线与董原之浙北进行军事对抗的重心，遂将上虞、嵊州、余姚划入明州府管辖，以便能更好的筹措军资。
以明州、会稽两府区域为主的浙东，明州府三居其二，会稽府才居其一。奢家失去浙东自曹娥江以东的区域，说是断了一臂，一点都不为过。
五月上旬，在明州府及诸县主官还没有确定的情况下，林缚就以浙东制置使司的名义，颁布田丁新政令。新政减免明州府及诸县丁税及各种人头摊派，向诸县派遣清田吏主持新政事务，清查田亩，责令诸县田主在九月之前向清田吏员如数上报田亩实数及丁口。雇佃耕种以实物租计算者减租到三成以下，以定额租计算，上等熟田年租额不得超过一石。
以田氏为首的叛降共十三家抄族籍产，充为军资，余者以协从论处，免罪责。并将八闽宗绅在明州府境内侵占的产业，以及明州府及昌国诸岛所属的矿山、船场、渔场以及湖荡、山泽、岛屿等无籍之地都征为官有，地方借机侵占，皆严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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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子檀在稳定永嘉形势后，也于五月上旬来到东阳县，为当前的恶劣形势感到焦虑。
在东阳县太白溪的西岸，淮东军以长山营两旅精锐为主力，驻军达到八千人。沿落鹤山西北麓坡岗，淮东军构筑鱼鳞状的连环防寨向太白溪西岸辐射，与东阳县城争夺对太白溪水道的控制权，又驱使民众在内线拓宽修筑衔接嵊州的驿道。
在天台县的北面，以长山营一旅精锐步甲为主力，淮东军在构筑面对天台县的防寨里，驻军也超过四千人。
在天台与落鹤山防寨的内线，以嵊州城为营垒，以长山营三旅精锐步甲为主力，淮东军在嵊州的驻军更是达到万余人。
淮东军以嵊州为核心所构筑的浙东西南大营在五月上旬就初步成形，以淮东步军司长山营为主力，马步军战卒及辅兵的总数超过两万两千人，还有数以千计的民夫征为军用。
到五月上旬，淮东明确将嵊州废县置镇，将整个嵊州城作为浙东西南大营的驻垒使用，仅在嵊州剡溪江两岸就抄没田氏田产二十余万亩，作为军垦营田所用——还不晓得淮东后期要往嵊州等地填入多少兵户！
在萧山到海宁段的钱江水道彻底封闭之后，淮东军在以上虞县城为核心及沿曹娥江两岸构造的防寨体系里，驻军以韩采芝、孙文耀所部浙东行营及淮东靖海第三水营为主，兵力也超过万人。考虑到淮东军在明州府内线崇城步营三旅精锐以及浙东行营军陈魁立、毛腾远等部共一万五千余人以及暂时还驻在明州府东海岸的靖海第一、第二水营，淮东军一时间在浙东的兵力总数超过五万两千余人。
奢家要稳固从天台、东阳、诸暨到会稽一线的防线，以八闽精锐为主加上地方防守兵备，人数不能少于五万人。虽说浙北董原的压力由大公子承担下来，但浙东在失去明州之后，驻军人数反而要增加近一倍才够用。
秦子檀能大体猜到淮东是什么心思，便是要加剧双方在防线上的军事对抗，将浙闽的财政拖垮。
在浙南，刘文忠、左光英等浙南抵抗军在占据乐清城，很容易能从海路获得淮东的支援。奢家在浙南的兵马只能放弃沿海地区，收缩到瓯海、永嘉等离海岸有一段距离的内陆城池建立防御。
一方面是被迫不得不增兵加强沿线防御，一方面又不得不接连放弃沿海膏腴之地。
失去明州府不说，永嘉江自瓯海、永嘉两城以下的三角洲区域，良田数就占到整个永嘉府田亩数的三分之一，也由于乐清城给浙南抵抗军残部占据，秦子檀也不得不将这一区域的民众强制迁入内地，弃为荒地，损失的税粮将以数十万石计。
晋安府等闽东沿海地区的形势，也由于失去浙东对淮东扰袭水军的牵制，而越发的恶劣。淮东水军将前进基地推到昌国以南一线，又有浙南抵抗军残部占据的乐清为跳板，对浙南、闽东沿海地区的扰袭越发的便利，扰袭规模也将持续加强。局势发展到今日，浙闽的东线形势已经恶劣到不能再恶劣的程度。
当前除了指望大公子能在西线继续扩张战略纵深外，也只能寄望东胡人的骑兵能迅速南下威胁淮泗，唯有如此，才能迫使淮东的用兵重心转移到北边，减轻浙闽东线的压力。
浙闽虽说在两三年间将兵马总数扩编到将近二十万之巨，但数面受敌，精锐伤亡也多，短时间已经没有收复明州府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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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东战事初定，林缚也等不及江宁正式调梁文展出任明州知府的告身下达，于五月初九就离开明州府返回崇州，以赵青山为首的第一水营主力随林缚返回崇州。
林缚假勤王之名行声东击西之策，起初在淮东内部也引起巨大的争议。
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淮东军奔袭浙东后取得一系列的重大军事胜利，迅速占领明州府全境，特别是后期江宁迫于形势认可淮东奔袭浙东的行为，淮东内部的争议也就平息了。
林缚在淮东的声望，也累及到一个新的高度。
林缚返回崇州之日，县民士绅夹岸欢迎，看着“津海号”缓缓从水门驶入军山与紫琅山之间的驻泊区，两岸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当然，其中也不乏冷眼旁观者，但淮东两府军民却是普遍的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然而就淮东军司内部而言，这次违旨南袭则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普通的官吏将领有着更清晰的意识，从此将淮东视为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势力。拿唐叔恩，刘庭州等人密奏江宁的话来说：“淮东官吏将佐从此之后眼里只有淮东，而无朝廷，只有林缚，而无皇上”。
淮东在浙东取得一系列的军事胜利，士气大振，然而就举国形势来看，仍然是忧远大过喜。林缚压着心头的忧虑，接受士绅军民的夹岸欢迎，越是艰难时，士气越为重要。
从南崖码头登岸，林缚对来码头相迎的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李书义、胡致诚、王成服、孙丰毅、周广南、吴梅久等人说道：“旬月来，崇州诸事有劳诸位辛苦，林缚在此给诸位揖礼相谢！”
“大人客气！”诸人还礼，迎林缚登岸。
看到赵勤民也在迎接众人之列，林缚问道：“赵先生何时来到崇州？”
“前天午后过来，本要去明州府见你，得知你近日即回，便耐心在崇城等了两天。”赵勤民说道。
“那先一道去东衙饮宴，其他事宴会再细谈。”林缚说道，请赵勤民随他同行去东衙。
赵勤民心里感慨万分。林缚假勤王之名行声东击西之策，事先半点风声未透，他与顾悟尘在江宁也是措手不及。
淮东军主力奔袭浙东的消息传到江宁之后，恰逢奢飞熊夺得临水，集兵攻打富阳，大有攻破浙北，向江宁突破之势。在江宁受威胁之际，包括岳冷秋、程余谦、余心源、王添、王学善以及宁王府诸人在内，一时间都手忙脚乱，方寸尽失，寄望淮东军能在东线牵制浙闽叛军，故而对淮东军欺君惘上的事实，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才使得顾悟尘在江宁不至于太被动。
形势发展到今天这一步，除了有部分士子还图口舌之快，指责淮东的不是，更多人心里则是庆幸淮东军主力没有北上勤王。要没有淮东军及时在明州府登岸，奢家的十万精锐怕已经将浙北打残，从平江、丹阳席卷而过，兵临江宁城下了吧！
现如今，江宁要靠淮东从东线牵制浙闽近半的兵力，林缚也身兼淮东、浙东两制置使，江东郡此时境内约十五万兵马，淮东占了三分之一强。林缚不仅直接插手淮东、浙东两地知府、知县一级的官员任命，还直接要求在鹤城、嵊泗置县委以亲信家臣，加强淮东军司对这两地的控制。
赵勤民站在旁侧，看向与旁人谈笑风生的林缚，暗道，与曹梁并称枭臣者，也莫过于此吧！

卷九 逐鹿 第六十一章 争银
“这旬月来，薰娘你们在崇州也担惊受怕了吧？”趁着晚宴开始前的空当，林缚抽身回了一趟山上，与顾君薰、柳月儿、小蛮等妻妾相聚。
林缚在东衙无暇分身时，这趟随林缚南来北往的宋佳给先唤到内宅来。
算上北去津海的时间，林缚离开崇州差不多有三个多月，当真是冷落了家里这些个大小美人儿。偏偏宋佳这么一个道不清，说不明身份的女子能够陪在林缚身边，内府的女眷对她自然是满腹意见。偏偏着急还要从她嘴里询问这趟南征北战的详细，既叫人嫉恨她，又要耐着性子敷衍她。
宋佳正襟危坐的回顾君薰等人的问话，等到林缚过来，才松了一口气，告辞离去。七夫人顾盈袖及六夫人单柔本来也在内宅听宋佳说此行的详细，待林缚回来，也假惺惺的告辞离开，不妨碍他跟妻妾团聚。
宋佳将顾盈袖、单氏眼里的不舍与情念看在眼里，心里暗笑，这个混账真是乱搞，这山下城里听风茶楼还有一个女人等着他，也不怕这趟回来给榨成肉干！
“这趟回来，会住几天，不会停两天就又要走吧？”柳月儿沏了茶递过来，她虽说谨守妇道不干涉军政，也期待与林缚多聚几天。
“哪里都不去了。”林缚接过柳月儿递过来的茶，对站在身边的她笑了笑，说道：“眼下的局势，也不是我东奔西跑能解决了，只能坐在崇州看局势发展了。南面有傅爷，北面有子昂，津海有高宗庭与我大哥，也许江宁的形势会更复杂一些，有我家的泰山大人在，也轮不到我去掺和一脚。”
顾君薰嗤笑一声，没有理会他。
柳月儿挨着林缚站着，说道：“别的事情我也管不上，帮不上，只是看你的脸又瘦许多，心里总是难受，身边也没有一个人能照顾你……”
“谁说没人能照顾他，我看他在外面过得乐不思蜀呢。”小蛮对宋佳能跟在林缚身边跑东跑西的，满腹意见，也不掩饰就说出口来。
柳月儿欠着身子掐了小蛮一下，不让她胡说八道。
“相公还要去东衙应付呢，就不要在这里耽搁时间了。”顾君薰总是替林缚念着正事。
“不碍事，到时间会有人过来喊我。”林缚说道：“信儿与政君呢，不要隔段时间不见，他们不认得我这个当爹的了……”
“卷儿去将信儿与政君唤过来……”顾君薰要边上站着侍候的卷儿将一对小儿女找过来。
林缚在内宅坐了半大个时辰，才下山到东衙与众人饮宴庆贺这趟浙东大捷。
宴后，林缚将赵勤民、林梦得、秦承祖、孙敬轩、孙敬堂等人留下来说事。
“浙东初捷，还远未能扭转当下之危局。”林缚请赵勤民等人坐下，问道：“对眼下的形势，家岳及江宁众人有什么议论？”
“欲救北而先靖南，此为大人与江宁众人当前所取得的共识。”赵勤民说道：“刚知道你率淮东军掉头南袭浙东时，江宁也确实有许多人大吃一惊。时到今日，邓愈在徽州难以支撑，要求撤到宣州，与长淮军并守宁国一线，便越发晓得你声东击西的计策之妙。要没有淮东军从东面打入浙东，实在难以想象当前会是什么局面！”
“邓愈要撤出徽州啊？”林缚蹙起眉头，思考让奢飞熊在西线占领徽州之后的恶果。
由于奢飞熊能从昱岭关、千秋关对徽州两线用兵进行夹击，从宣州、宁国进入徽州的粮道也给掐断，邓愈守徽州的压力极大。要是江宁这边没能从宁国出兵夺回独松关，打通从宁国到徽州的通道，邓愈所部就有成为孤军给困死在徽州的危险——这也是邓愈想从徽州北撤的主要原因。
而让奢飞熊夺了徽州，其浙西兵马就多了几条能从徽州西进江西鄱阳湖的通道，再配合罗献成南进，很可能让奢家先一步夺了江西全境……
浙东初捷，当真还无法扭转全局，不要说北线的情况一塌糊涂，便是西南边也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江宁的意见自然绝不肯让邓愈轻易放弃徽州，但邓愈腹背受击，独木难支，终究还是要靠淮东及浙北诸军能牵制更多的浙闽叛军，减轻西边的压力。”赵勤民说道：“就北面的形势来看，宁王此时虽未正式就任监国，差之不远。江宁欲在西线再设赣州、豫章、潭州、荆州四制置使，以稳巩南线形势，江宁也许会遣专使来崇州问策……”
到今日，江宁再做什么决策，已经不能再漠视淮东的态度了。
奢家出仙霞岭占了抚州、信州，恰是切入江西郡腹心的位置，江西南部为赣州，控制赣江中上游，其下为豫章，也就是后世的江西省会南昌，控制鄱阳湖。江西分置两制置使，是想要将奢家从信州、抚州突入江西的兵马堵回去。
潭州又名湘州，即为后世湖南省会长沙，荆州位于江夏以西，当江汉之冲，设潭州、荆州制置使，是想要加强对两湖的控制。特别是荆湖郡，从襄阳到南阳，从随州到蕲春，近半郡土失陷于长乐军，也就荆州外围到江夏这一区域能勉强守住。
宁王虽然还没有正式就任监国，但在燕京被围之后，未失陷的诸郡只能唯江宁马首是瞻。
所增设的四制置使在名义上归宁王府及江宁六部直辖，但实际上江宁对这四制置使司能有多强的控制，还真是难说得很，也许更多的是使赣州、豫章、潭州、荆州四制置使有借口摆脱原先的郡司控制罢了。
不过新设的四制置使在限制浙闽叛军西进以及打击罗献成所部方面，也应该能起些作用。
看到林缚的眼睛盯在罗献成所部所处于地图上的位置，赵勤民说道：“罗献成兵势虽众，但战力不强，缩于蕲春，未敢露头……”
“奢家希望罗献成在蕲春东进或渡江南下，搅得江宁在南线的部署。”秦承祖说道：“然则罗献成也不是良民善众，他寄望奢家在南线先动将蕲春周围的兵力分散开，也不是没有可能！”
“淮东在东线打得越是犀利，罗献成越是投鼠忌器，不敢动弹。燕京在被困之前，委刘庭州、李卫为淮泗招抚使，意从淮东之策招抚淮泗流军，罗献成未必没有此念，多半不会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赵勤民说道：“就当前的形势，最危急还是北线。大人使我来问林制置使，燕京能不能守住？倘若燕京不能守，津海能不能守住？倘若津海不能守，济南、阳信能不能守住？”
赵勤民将话转到正题上，林梦得与秦承祖对望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林缚从案头翻出燕冀地形图，铺在案上，说道：“蓟州、临渝失守，东胡人在冀东地区已经站稳了脚步，也打通冀东与辽阳相接的辽西通道，这回断然不会轻易退出关外去。东胡骑兵及降军十余万众，横亘在冀东，将燕京与津海切开。在冀西及燕南则以两到三万精锐骑兵切割燕京与南面，西面地区的联络。如今南线的形势如此，江宁以及淮东都抽不出兵去；曹家在晋西北给燕西诸胡缠住，无法前进半步；梁家收缩在平原府，不敢北进……燕京储粮兴许能支撑到七月底，但就剩下两个月，燕京的危局谁有能力去解？倘若大同、宣府在此期间失守，情形更是不堪……”
在京畿外围，除了津海军就是陶春所率的两万长淮军，但燕南、冀东、冀西诸府相继失陷，千里方圆都是虏骑控制区域，两三万步卒也只能在外围牵制，静候时机。
“津海呢？”赵勤民问道。
“津海军在二三月间就扩编到一万两千余众，淮东骑营有两千精锐驰援过去，也可以从难民里再捡选精壮上城协防。只要退路不给切断，津海能守一段时间。特别是在此时，燕京一线尚有京营军近七万众以及进入京畿地区的西路勤王军有三万精锐，东胡人不会强攻津海。”林缚说道：“要是燕京的失陷，东胡人能抽调十数万兵马掉头集中打津海，这时候想守住津海就困难了！淮东眼下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将进入津海避难的民众疏散出来，从海路往南转移……”
“津海若不能守，晋中、燕冀怕要整个失陷掉。”赵勤民知道林缚并没有死守津海的心思，顿时觉得事情棘手起来，说道：“东胡人的骑兵就要往南横扫了，梁家可不值得期待啊！”
梁家不值得期待，东虏铁骑的锋芒就将直接穿过河南、山东西北部地区，直接抵达淮泗以及山东东部的青州等地。
“仅仅是东胡人的骑兵还好对付……”说到这里，林缚轻轻的一叹。
更多证据证明，这时候进入燕南、冀东地区活动的东胡本部骑兵才六万余众，而进入冀东、冀西地区参战作战的高丽人、辽东汉人以及给胁裹作战的降叛军加起来差不多也有六七万人。要是计算上在大同及宣府外围的兵力，东胡人在精锐骑兵之外，能正常调动参战的戎卒步营就多达十一二万之多，这是东胡人在控制辽西、燕西及冀东地区后正常情况下就能支撑的用兵规模。
那些叛降兵马，在抵御东虏入寇时怯懦如鼠，投降后转身打同族同宗同僚，却凶恶如虎。一旦燕京、大同、宣府等地失守，未必就能消耗东胡人的实力，更可能会给东胡人送上大量的降兵叛将。当东胡人从燕冀、晋中席卷而过，一旦兵力会出现滚雪球似的增长，到淮泗时，想要守住淮泗的难度就将激增。
林缚大体能猜到岳父顾悟尘通过赵勤民遮遮掩掩的想要说什么。
秦承祖、林梦得等人也是不动声色的听下去，这已经是林缚家事的范畴，有些话要说，也不能当着赵勤民的面说。
林缚想了片刻，直接问赵勤民道：“江宁是不是已经在考虑燕京失守之后，要如何才能避免形势继续恶化下去？”
“嗯。”赵勤民点点头，说道：“燕京被围，津海粮道被逼中断，宁王府与江宁六部欲行权宜之计，暂时截留两淮盐银以及江东折漕银以充江浙、河淮、湖汉等地的兵备。但北线分东西中三路，南线又分东西两边，银子怎么分，是个问题！”
两淮盐银加江东折漕银，每个月差不多能截留近二十万两银，以江东此时的粮价，还能购入十五万石粳米。燕京被围而危，江宁手头倒宽裕了许多，只是银子有这么多一堆，但各家都如饿虎窥羊，恨不得都分到自家头上来，怎么分，还真就是一个大问题。
是用这笔银子征发兵马去援燕京，还是先拿这笔银子安定南线形势？
要不要拿这笔银子支援梁家在黄河北岸建立防线？
河淮退下来又分东西中三路，重点支援哪一路，防范东胡铁骑威胁江淮？
若先安定南面的形势，除江宁外，西线又分徽州、赣州、豫章三制置使，东线又分淮东与浙北，浙北又分守杭城的董原所部，守湖州的孟义山所率宁海军旧部以及从中间插进去的海虞军……
赵勤民又补充了一句，说道：“这桩事暂时还仅有宁王府，江宁六部及君司长官晓得，已经吵得不可开交！还没有正式通知各军司讨论此事呢……”
“顾大人是什么意见？”林梦得插嘴问了一句。
“燕京也许不能救了。”赵勤民说道：“与其孤注一掷的仓促拉十万兵马去北地勤王，还不如让燕冀给南面多争取一些时间，守住河淮才是紧要！就这一点，岳冷秋、王添、程余谦、余心源，包括陈西言，似乎都是此意，但都没有明言……”
拥立新帝怕已经是很多人心里的打算了。只是燕京还未失守，崇观帝还坐在龙椅上，即便有想法也不能公然说出口，所以弃燕冀而守河淮的心思，大家都要遮遮掩掩，无法直截了当的说出口。
也许宁王府里的那个，心情最为迫切吧。
即便是弃燕冀而守河淮，也分守黄河南跟守黄河北。
守黄河北就要指望梁家与曹家，赵勤民刚才嘴里已经说了梁家不值得期待，无疑顾悟尘也是这个意思。梁家在江宁影响力的具体体现就是永昌侯府；曹家独守关中，在江宁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力。岳冷秋、王添、程余谦、张晏、余心源、顾悟尘等人，与梁家、曹家的关系不深，不会有人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梁曹两家身上。一旦梁家不能在河中、平原、济南等黄河沿岸支撑住，曹家也不会从关中出兵——渡黄河而来。
包括整个山东在内一直到淮泗，都算为东路。东路，最东端的有登州镇水步军残部，有以顾嗣元、陈元亮等人为首的青州势力，有占据山东西部的梁习、梁成冲父子，有占据徐州的陈韩三，有占据淮泗欲接受招安的红袄军。西面就是曹家与占了河中府的梁成翼。
江宁诸人，没有人愿意拿银子给曹家与梁家去，在河淮之间的兵马，能摊到这笔银子的，有登州镇、青州、徐州以及淮泗的红袄女——
赵勤民将话说到这一步，顾悟尘想通过他传达给淮东的意思也就十分明显了——顾悟尘想要淮东支持青州从这笔银子里分到大头……

卷九 逐鹿 第六十二章 香艳佳人泪
林缚在赵勤民面前也没有表露明确的态度，让人送他去馆驿休息，将林梦得、秦承祖两人留了下来。明烛下，三人接着刚才的话题议。
林梦得咂嘴说道：“折漕银，多半要给各府截留……”
“折漕银本来是要解往京中的，如今燕京被围，各府吃饱撑了，才会如数将折漕银缴给郡司！便是海陵、淮安两府的折漕银，我们都要扣下来，淮东军也不是后娘养的。”林缚说道：“各家能动心思的，也就是两淮盐银……”
“明里掌握两淮盐银是两淮盐铁司，是张晏。”林梦得说道：“顾大人可是指望我们利用控制两淮盐区的便利，影响两淮盐银的流向啊！”
盐银保粮一事暂时停了，两淮盐区恰在淮东的包围之中。淮东即使不贪两淮盐银，对两淮盐银的流向影响力也不会在两淮盐铁司之下。
战事频频，盐商行销区域锐减，即使如此，两淮盐银每年还维持在一百八十万两以上。最为关键的是，与折漕银分夏秋两次缴纳不同，盐银几乎每月都有收入。特别是津海粮道自二月暂停下来，两淮盐铁司差不多截留了近五十万两盐银。
这笔银子只要宁王府，江宁诸公以及两淮盐铁使张晏一起决议过，就能立马进行分赃，而且以后每月差不多都有十五六万两银子入账。
赵勤民话说得很隐晦，但顾悟尘通过他传达的意思很明确，淮东再伸手贪两淮盐银，必成为众矢之的，他们是希望淮东能支持两淮盐银重点流向青州。
虽说青州与淮东同气连枝，同出东阳一系，但青州为守河淮的东路前沿，并且从青州北进又能接援燕冀，淮东支持两淮盐银重点流向青州，在青州建立一支强大的兵备，是能堵住江宁其他人的嘴巴的。
林缚看向秦承祖。
秦承祖摇了摇头，说道：“青州那边怕是来不及了。淮东能得今日六万精锐，是大人从崇州九年燕南勤王以来就逐步奠定的基础。便是给青州百万两银子，仓促拉出三五万兵马，又能抵多大的用场？与其支援青州，远不如将这笔银子投到淮泗……”
青州军以运军为主，主要协助莱胶河运等务，两万人马兵甲都无，更缺乏必要的训练，仅有顾嗣元所部堪称精锐，才三四千众。这时候将银子投到青州，时间上是远远来不及了。
只要刘妙贞能收为己用，她麾下保留下来的三万兵马就已经是精兵底子，短时间能补足兵甲、粮秣，战力就会提高很多。而且自刘妙贞以下，红袄军内部能征善战的将领也多，远非青州能比。
再者，一旦梁家在河中、平原、济南一线支撑不住，虏骑渡河而来，河南已经空了。除了东路外，中路正面是淮西，从濠泗、寿州往南到庐州、东阳，都是兵力空虚的空当，一直到朝天荡，仅东阳万余兵马孤守。西路从南阳往襄阳，沿汉水而下到荆州、江夏，都是给长乐匪军彻底掏空的空心地域……
从战略平衡来说，要守河淮，这时候更为迫切要加强的是中路与西路。
在青州，考虑到梁家支撑不住的情况下，也许更应该放弃容易给骑兵进出的平原地区，将兵马暂时撤入沂山、蒙山、泰山等山东中部的丘陵地带，背依淮泗、沂沭，与东胡人进行游击，拉锯作战。通过小规模、长时间的牵制作战，在壮大，加强自己的同时，尽可能的消耗东胡人的实力，再寻找反攻的机会才是合适。淮东对抵御东胡人的整体构想，也是以淮泗为主战场，从侧翼进行牵制的战略。
即使要以黄河下游地区为东路主战场，以顾嗣元所部为主体，短时间里也撑不出一支重兵集团出来。
秦承祖持平而论，反对淮东支持两淮盐银流向青州。
即使两淮盐银都给岳冷秋得去，将陶春所部拉回来，在长淮军的基础上，在淮西建立一支五六万人规模的重兵集团，从中路、西路挡住东胡人南下的锋芒，也要比将银子投到青州要好。
林梦得蹙着眉头，说道：“年初争海陵知府，已生隔阂；此番奔袭浙东，也未知会一声；这时候要是劝顾大人那边放弃青州，怕是很难给理解啊……”
林缚挥了挥手，说道：“这事我会再想想，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林梦得、秦承祖回去，林缚在静室里坐了片刻，便要离开东衙。前脚刚跨出门槛，与随扈的陈花脸说道：“我要去城里喝茶去……”
陈花脸抬头看了看天，这月亮已经到中天了，大人偏有心思去城里会小情人去，忙支使人到山上回禀一声，莫要让三位夫人等急了，便带着护卫随林缚从西门进城，去了听风茶楼。
※※※※※※※※※※※※※※※※
苏湄披了衣裳到偏厅来，见林缚坐在卧榻上已经慢悠悠的喝上茶了，又嗔又喜，说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哪有这个天来喝茶，也不怕给人看到说闲话？”
“管他人碎嘴搅舌的！”林缚笑道。以他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怕别人说三道四的，他只是不想苏湄以歌姬的名份进入家门委屈了他，看见小蛮打个哈欠从后面探出头来，笑问道：“半夜三更的，你怎么在这里？”
“啊……”小蛮拿手掩了掩唇，嘬着嫣红的嘴唇，还带着委屈地说道：“月儿姐要我这两天躲着你，我只能躲来找姐姐说话喽！”
柳月儿所说是妻妾不争宠之礼，林缚初回崇州来，按礼制头三天是不能跟妾室同房的。
当然了，林缚也不管这些有的没的，但柳月儿总是拉着小蛮在后面避让。小蛮不遇到林缚也就罢了，这会儿还能不把心里的怨气说出来？
苏湄掐了小蛮一把，不让她胡说八道，问林缚：“该不会是有什么堵心的事情？”晓得林缚即便念着这边，要不是遇到心烦的事情，也不会回崇州的头日就大半夜撞过来。
进了五月，这会儿天气已渐温热，小蛮本是妾室，苏湄也不避讳林缚，都穿得轻薄。姊妹二人在灯下容颜相映，娇美异常。
林缚痴痴望着，说道：“喝了一口茶，倒没有什么堵心的了，便想着与你们说一会儿话……”
苏湄与小蛮便左右依着他坐下。
小蛮睡了刚醒，靠着林缚的肩膀打瞌睡，恨不得整个人都偎到他怀里去，挣扎了一会儿，便蜷在软榻里，枕着他的大腿而睡。
林缚便将刚才东衙所议之事细细地说给苏湄听。
“这终究是桩难办的事情，我也帮你拿不了主意。”苏湄轻声说道：“江宁倒是一厢情愿的指望曹家会从潼关出兵限制东胡人从晋中出河中府南下，要是曹家急着图川东，怎么办？”
“唉。”林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利令智昏，好些人都不如你看得透彻。曹义渠是有野心的一个人，得关中而不得川渝，无望于天下。曹义渠要能不向川东伸手，也是要有很好的耐心才行啊！”
林缚说着话，手不自觉的往偎到怀里的小蛮胸口探，握着嫩鸽似的一只乳，把玩着。小蛮睡意正浓，挣扎了两下没挣扎开，便随他欢喜，挪了下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式睡去。
苏湄假装看不见林缚手里的小动作，说道：“关中自前朝就没落，曹义渠在关中有修渠自守之心，但在关中修渠，总不如淮东筑扞海堤。听宋姑娘说，奢文庄也不是没有耐心的人，但中了淮东的计谋，也恰是奢家只能去抓这一次机遇！曹家边上可没有淮东虎视眈眈啊，说不定东胡人会纵容曹家去取川东！”
所谓愚蠢的队员不如猪，淮东就考虑独力在东路扛住东胡人南下铁蹄的问题。曹家显然对江宁这边既不信任，也无信心，但要在关中挡住东胡人主力的西进之路，仅凭关中之地显然不足。曹家真要不告而取川东，形势只会变得更加复杂……
林缚不愿这时候再想复杂的事情，问道：“天色不早，要不我在这里睡片刻，天亮之前就去东衙署理公务？”
苏湄娇脸染红，推着他的肩头说道：“赵勤民来崇州之意，薰娘多半也晓得一些，你今夜不回去，让薰娘心里会怎么想？这天下做男子辛苦，却不晓得做女人更是不易……”
林缚想想也是，将怀里的小蛮拍醒，问她道：“你是留在这里，还是陪我回山去？”
小蛮自然是想赖在林缚的怀里不起来受他的宠爱，没等她回话，苏湄便将她拉了过去，说道：“让小蛮在这里陪我，你快回山上去吧！”
※※※※※※※※※※※※※※※※
顾君薰坐在闺房里守了半夜，听卷儿进来说林缚东闽议过事临了去城里喝茶去了，望着西窗外的月牙儿，心里堵得慌。
赵勤民这趟来崇州，带来一封家书给她，便是要她在枕边劝林缚多扶持青州。顾君薰多少能明白淮东当前在北线主要是支持淮泗的红袄军，很难再去扶持青州什么，夹在淮东与父兄之间，她甚是难做人，也是忍住没有开口提这事。
顾君薰在窗前失神的坐了片刻，跑过去看了与采儿同房的女儿一眼，便回房脱衣睡下，越想心里越是难受，泪水忍不住就从脸颊滚下来，林缚悄无声息的进来也没有在意到。
林缚望着月下君薰白皙脸颊上的湿痕，伸出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抹，问道：“怎么哭了？”

卷九 逐鹿 第六十三章 分合之道
“大哥一改前非，也有志成就一番事业。与杜家联姻时，青州、江宁两边行走不便，也从权未回江宁行礼，成亲后就将有孕在身的新婚妻送到江宁伺候我爹娘，他整日都在军营里。虽说青州比淮东有太多不足，但大哥在青州也无半点懈怠。”顾君薰泪眼婆娑地问道：“青州当真不能守？”
林缚没有回答，将外衣脱下，挨着君薰娇躯钻进被子里。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该说这些的……”顾君薰心虚地说道。
林缚摸着君薰香腻的脸颊，她才二十一岁，正值青春韶华的妙龄，换在后世正是娇纵恃宠之时，但在当世受礼教拘束，替家人说两句话也要小心翼翼，叫人又怜又爱。
“你我夫妻，还有什么话要避讳不能说的？”林缚将君薰把怀里揽，让她的头枕在自己的胸口侧卧，能感受到她酥胸下贴着自己肋骨的心脏的跳动，说道：“嗣元在青州的辛苦，我也是知道的，但这次我要是站出来支持嗣元，实际是在害他！”
顾君薰半个身子贴着林缚雄健的身躯，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林缚。
“江宁支持组建青州军团，自然不会让青州军团缩在内线，嗣元至少要将主力兵马部署到青州北，甚至要推进到阳信一线，才会让江宁满意。”林缚说道：“梁家要能守住济南，嗣元率部突前到阳信，也是安全的，关键是我对梁家很不看好……”
“梁家不是有五六万精锐可用？”顾君薰问道。
“有兵还要有粮。”林缚说道：“中州曾是千万丁口的大郡，然而给持续数年的战乱捣得七零八落，包括晋中、山东西部在内，丁户十不存一二，特别是地方宗族，几乎荡然无存。这些地区一旦让虏骑渗透进来，即便能守住，也是一座座孤城……一旦嗣元率部突前到阳信，实际上给了梁家往南收缩的机会。”
顾君薰自幼在汤浩信膝前长大，汤浩信对她也宠爱，很少拿女礼约束她，使她较寻常女子更多的能接触到政事，所以林缚耐心讲解，她多少能明白一些。
“权利与义务从来都是对等的。”林缚继续说道：“这时候嗣元在青州进退两便，进可以率部到阳信争战功，一旦阳信不能守，他也能率部退回来，没有人会苛刻的要求他一定要守住阳信。说实话，支持嗣元坐上青州制置使的位子不难，甚至支持泰山大人在江宁与岳冷秋平分秋色也不难，但是这么一来，嗣元除了守住阳信就没有退路可选了……”
一旦梁家往南收缩，顾嗣元率仓促组成的青州军团顶在前面，其中会有何等的凶险，顾君薰便是一个不谙军政的妇人，也能体会一二。
顾君薰伏在林缚的胸口，低声说道：“我没有想这么多，就抱怨你，我……”
林缚怜爱地捏了捏君薰的鼻头，说道：“我会写一封信，将里面的利害关系跟你爹、嗣元说明白。淮东目前是不支持嗣元守青州，你爹与嗣元能不能听进去，会做什么决定，现在很难说。当然了，你爹跟嗣元决定要守青州，淮东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林缚又一叹，说道：“嗣元要还是以往那副模样，我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知难而退也没有什么不好。有泰山大人在，嗣元一世富贵是少不了的，我更担心他知难不退！”
联姻是政治同盟的一种，政治同盟间彼此的利益不可能完全一致，除非最终破裂，不然就要在大方向上保持一致。
虽然彼此间分歧越来越大，就如同林缚当初铁心要取海陵知府一职，顾悟尘虽不赞同最终选择支持一样，今日顾悟尘与顾嗣元若铁心要守青州，淮东虽不赞同但最终也会选择支持他们。
当然了，就算有淮东的鼎力支持，两淮盐银也不可能完全流向青州，顾嗣元能占到三分之一强，就是相当乐观的结果了。
林缚在顾君薰房里宿了一夜不表，次日起早，将林梦得、秦承祖、孙敬轩、孙敬堂、胡致诚、周广南、王成服等在崇州的核心人物都召集起来，商议这件事。
“淮东的资源，必然要确保在浙东的军事扩张。”秦承祖说道：“唯有将奢家拖垮，打残，唯有确保南线的稳固，才有最终战胜东胡人的可能。其次就是重点保淮泗，特别是在还有徐州这个不稳定因素在，淮东不能将希望寄托在能守住阳信、青州上。顾大人那边能劝服最好，若不能劝服，两淮盐银的流向，淮东也不能完全主导，与其流到旁人口袋里，用在青州也不是最坏的选择……”
林缚看了看其他人，其他人也都是不愿意将淮东的资源浪费守阳信、青州上，这跟兵力分散是一个道理，资源也要尽可能集中起来利用。
至于两淮盐银，淮东也得不到，与其给别人，还不如给同出一源的青州。一旦顾嗣元在阳信、青州不能守住，残部往南退，恰也能作为淮东在外围的屏障，再者青州，阳信也是淮东侧翼战线的一部分。
“是不是派人问一下青河、子昂的意见？”林梦得问道。
“子昂与傅先生那边，多半也是这个意见。”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梦得叔，你去找赵勤民，将淮东的意见告诉他，不要有什么保留……”
林梦得去驿馆找赵勤民，却是这当儿，驿骑驰入崇城，带来大同守军粮尽投降的消息。
林梦得在驿馆匆忙将淮东的意见告诉赵勤民，又与赵勤民一同到东衙。林缚正在偏厅，亲自趴在偏厅北面的墙壁上，将地图上大同的标识换成代表东胡人的朱红色。悬挂偏厅北墙的地图将形势标识得是如此的清晰，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大同在坚守七个月后失守，意味着东胡人从燕山西北进入冀西的通道完全打开，晋北、太行山北部及冀西也大部沦陷，燕京与北面的宣府彻底的沦为孤城。东胡在冀东（京东）集结了将近十万兵马，仿佛一把厚重而锋利的大刀悬在那里，切断燕京与津海的联系。在晋西北，越来越多的燕西胡族南下参战，对东进的曹家兵马形成积极的封锁圈。大同失守后，曹家也就失去东进的动力与援应。一旦曹家向关中收缩，也就意味着，东虏能从西线抽调更多的兵力南进攻打晋南，或进入燕南彻底的将梁家及陶春所部阻隔在外围。
看到赵勤民与林梦得进来，林缚随手将炭笔丢掉，说道：“东胡人在冀东打的是围点打援的心思，短时间里，既不会强攻津海，也不会强攻燕京，但除非能组织十万精锐从津海登陆，燕京已不能救……”
这时候不要说从南线抽十万精锐北上，就算将淮东在浙东的兵马全部抽出，也很可能导致南边的防线全面崩溃，不管皇帝是不是在燕京，放弃燕京已经是当前务实的选择。
赵勤民与林梦得都沉默不语。
“淮东的意见，梦得叔应该都跟赵先生说了。”林缚将手负于身后，说道：“家岳与嗣元那边最终会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
“是，我马上就回江宁去。”赵勤民说道。
“不了，赵先生还是先留在崇州吧，让梦得叔陪你多聊两天，家岳与嗣元那边，我写信派人送去！”林缚说道。
“那也好。”赵勤民说道，他也不晓得顾悟尘父子最终会做什么决定，他做家臣的，也无法干涉最终的决定。
虽说富贵险中求，越是形势恶劣，顾嗣元越是能在青州建立殊大功业，但要守住青州，非常艰巨，除了青州的基础差淮东太多，顾嗣元的声望也无法跟林缚相比，更多是继承汤浩信在青州留下的政治遗产，所以他必然要北上去辅佐顾嗣元。林缚的意思，是要林梦得将淮东政事方面的心得跟他多说说，希望对最终守青州能有帮助。
林缚又跟门口站着的随侍说道：“派个人去将孙杆子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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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因伤从落鹤山战场撤下来，就先回到崇城来养伤，到现在都还行走不便，只在军情司挂了个闲职。他更想带兵打仗，对军情分析等事十分不耐烦，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日子淡出鸟来。军情司这边也考虑他养伤为重，不拘束他，任他在崇州城里自由混日子。
唐叔恩的宠妾，自从云梯关给他强占了，在守睢宁时就给他生了一子，年初又有了身孕，后来给接到崇州来。唐叔恩一直想将这个绝美的小妇人讨回去，但林缚在年初时签署了军婚令，官员与士绅恃强霸占将卒妻妾的行径，都是杀头的重罪，唐叔恩才绝了心思。连着他的瞎眼老母，孙壮在崇城也算是有了一个家。还收了两个残腿不能再上战场的老兵在宅子里当家丁，在张苟家里的照顾，算是在崇州安顿下来。
张苟当了浙东西南大营在落鹤山方向上的主将，写信回来要他家的大小子跟孙壮学兵法、刀术。孙壮对张苟的怨意没消，偏偏他老娘跟小妇人受了张家的好处，在旁边帮着说叨，他听了心烦，便带了个家人偷闲到街上的酒馆喝酒解闷。
林缚要见孙壮，东衙侍卫跑到孙宅，又跟孙宅缺脚的家人将崇城里的大小酒馆都找遍，才在一个小巷子角里的小店里找到喝得醉醺醺的他，扶着他上马往东衙赶来。
林缚看到醉醺醺的孙壮进来，蹙着眉说道：“臭烘烘醉汉一个，难堪重任，换别人来……”便要将孙壮赶出去。

卷九 逐鹿 第六十四章 心结
孙壮见林缚要赶他出去，自己瘸脚跑到院子里讨来一盆凉水当头浇下，跑回来说道：“又非当值，饮酒无碍军纪。这会儿醒酒了，有什么要事，尽管吩咐来，误了事，你砍我的头无怨！”
看着孙壮须发湿漉漉的站在堂下，将砖地淋湿了一片，旁人看到林缚的激将计是这个效果，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听说你在军情司守值，无事也跑进来看这张形势图。”林缚站在公案后，袖手而站，指着悬挂在身后的地图问孙壮，问道：“刚有驿骑传信来，大同守军投降了，你有什么看法？”
林缚回来后，日常就在这偏厅里处置公务，偏厅就成了禁地，非通报不得进，寻常时倒没有那么讲究，军情司的押衙房就挨着这边，孙壮在军情司挂了闲职，也不拘他进来。
“官兵都是操娘的软蛋货，大同怎么就降了？”孙壮虎乍听大同守军献城投降的消息，吃了一惊，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才不会为给困在燕京的皇帝老儿发愁，随意地说道：“燕京东面给东胡人像钉子似的扎住，大同再一降，北面还打个龟蛋？喝了散伙酒该干嘛干嘛去。”
自陈芝虎所部南调后，大同虽然还凑出近四万的守军，已经没有能出城野战的精锐。只要东胡人在外围不撤军，大同陷落是迟早的事情……有些事情虽早有预料，但真正发生了还是让人难以接受。
林缚坐下来，将桌角放着一块汗巾丢给孙壮，让他将头脸上的水擦干，也不嫌他说话粗鲁，说道：“话糙理不糙，你所见倒是不差，北面是没有多大指望了。不仅北面没有指望，你再往晋南、燕冀下面看看……”
晋南、燕冀下来就是江淮平原，江淮平原是什么状况，孙壮最是清楚。貌似梁家在黄河中下游还能集结五六万兵力，但这五六万精锐就算都是百战精锐，给从潼关下来一直到阳信东的朱龙河口的漫长防线一摊，也到处都是窟窿。
“梁家靠不住，要是梁家能靠住，当年边军就不会败那么惨了……”孙壮声腔响亮。他与刘安儿都是边军出身，还在边军里当过小校，虽说这辈子还没有跟梁习、梁成冲父子碰过面，语气里却极是不屑。
但是他把话说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双目盯着墙壁上的地图瞪如铜铃，转眼再看林缚时，满面怒容，气极而道：“合辙整个儿都是你设下的套，你是要给淮东拉个垫背的！”
“放肆！”站在一旁的秦承祖沉声喝止孙壮的无礼举动。边上侍卫见孙壮怒目而瞪，只当他要对林缚不利，按着佩刀就要上来抓他。
林缚挥手让侍卫退下去，只是平静地看着孙壮，说道：“你要是到今天还不把自己看成淮东的将领，我也能理解你心里的怨恨——当初许你在睢宁自领一军，是要拿你隔开淮东与徐州。你重义，重诺，远比陈韩三值得信任，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弱点。淮东遂无需在北线驻太多的兵力，从而能抽出手去做其他事情。你让出睢宁、宿豫，也不出意料。让刘妙贞进来，就是考虑到整个北线崩溃，东胡骑兵大规模涌进来的情况——梁家靠不住，陈韩三更靠不住，我想，刘妙贞也算比他们更可靠一些！”
说到这里，林缚袖手站了起来，冷眼看着孙壮，毫不留情面地训斥道：“你这个榆木脑袋，你这蠢货，张苟早就想明白的事情，陈渍是武人也能明白，刘妙贞、马兰头心里更是心知肚明，偏偏你到今日才恍然悟透……你愤怒，你不甘？你的愤怒，你的不甘是什么？你造反杀人是为什么？”
孙壮默然无语，在他突然间想到淮东在北线的全局部署时，血往头顶冲，说话也没有经脑子，这会儿给林缚一顿训斥仿佛当头给打了一棒！
“淮东做事上不愧天，下不愧地，安民靖土而已。为这四字，淮东男儿的血难道比你少流？要说伤疤，我身上的伤疤难道少你半分！”林缚捋起袍袖，露出双臂上的箭创刀疤，又抖然甩落袍袖，训斥道：“数十年来，天灾人祸不断，饥民易子而食，官逼民反，你愤怒，你不甘，你杀人屠城，我能理解。刘妙贞率部及难民四五十万众，给陈芝虎、陶春、陈韩三追屠，上天无路，逃地无门。我不忍四五十万众横死汴水西岸，冒着凶险，默许你放他们东进，还让淮东子弟勒紧肚子，每月给淮泗挤出四万石米粮，你凭什么愤怒，你凭什么不甘？淮东有什么事情是对不起你，对不起刘妙贞，对不起淮泗四五十万难众的？”
“我……”孙壮已经知道淮东暗中给淮泗供粮之事，扑通跪倒在地，说道：“末将刚才胡说八道……”
不管淮东有怎样的谋算，在红袄军走投无路之际，放开东进的通道，还供粮接济，使奄奄一息的四五十万人缓过一口气，就是天大的恩情。
“孙将军在边军当过小校，识得东胡人的厉害，早就吓破了胆子，自然看淮东居心叵测。”宋佳在旁边嫣然而笑，“就这么个人物，大人也想委他重任，我看早点另选他人的好！”
“宋典书，你莫要污我，孙壮要是怕死的货，便是你养的！”孙壮情急争辩道。
“呸！”宋佳哪想到这莽夫情急之下胡口乱言，羞红了脸，啐了一口，不再接他的话。
孙壮跪在地上又给林缚“砰砰”叩头，说道：“末将绝不会怕胡狗子，大人哪怕现在将我丢津海去，我摘几颗胡狗子的人头来给大人下酒！”
“北线残破，东胡骑兵涌进来，是天下人的大难，当天下人合力拒之。我不会避，秦大人不会避，宋典书不会避，你周边诸人都不会避，淮东子弟不会避。你觉得我放红袄军进淮泗，是陷你于不义，是为了祸害红袄军不成？”林缚愤然问道。
“我开始是这么想，但转过头来想，是我想错了。”孙壮说道。
宋佳忍不住想笑，换作别人哪会这么应答，真是个莽夫。
“在这天下人的大难面前，抑或你认为红袄军应该远远的避开，或者直接投到东胡人那边去？”林缚问道。
“我没有这么想……”孙壮说道。
“刘庭州、李卫两位大人代表朝廷招安红袄军，我也让李卫李大人将北线情形跟刘妙贞、马兰头详细说明。刘妙贞、马兰头若觉得留在淮泗会给淮东利用，尽可以率部离开，我绝不会阻拦。我在燕南杀过胡人，红袄军离开，淮东子弟也能挡得住虏骑的铁流。”林缚说道：“倘若红袄军留下来，与淮东子弟并肩作战，共御外侮……孙壮，你与淮东或敌或友有四五年的时间，你摸着胸口问一问，淮东何时在自家人背后捅刀子，使绊腿？要说临敌杀阵，淮东何时让别人顶在前面挨刀子，而自家躲在背后坐享其成？还是说你心里怨恨我因失城事贬去你的将职？”
“我没有怨恨，我刚才是一时给糊了心窍。”孙壮头抵着砖地，说道：“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刚才错了，请大人饶我一条狗命，让我为大人多杀几只胡狗子！”
“你的狗命不值钱，我要来无用，给我站起来说话。”林缚袖手说道：“东胡人漏进来，淮泗很可能是主要战场。大同已经失守了，留给我们做准备的时间不多了。我不会让红袄军毫无准备的挡在前面，南线的战事再紧，淮东也会尽最大可能抽调一批物资支援红袄军，一旦南线能抽出兵力，也会毫不犹豫的北进淮泗作战。当然，这需要红袄军哪怕在名义上认同朝廷，认同江宁的谕令。刘庭州、李卫两位大人，跟刘妙贞、马兰头已经谈差不多了，秦大人会代表我到淮泗走一趟，淮东在抵御、打击东胡骑兵上的经验，会由秦大人毫无保留的与红袄军诸将进行交流。我本想任你为指挥参军随行，想来对红袄军更有帮助一些……你刚才的表现太令我失希望了……”
“我错了，请大人多抽我两鞭子，让我陪秦大人过去。”孙壮膝行恳求林缚不要改变主意。
“你不会在路上给我搞出什么妖娥子来？”秦承祖在旁边问道。
“断不会，请秦大人放心。”孙壮说道。
“你回去收拾一下，给你半个时辰，过了时辰莫要怨我不等你。”秦承祖说道。
孙壮叩了头，转身就走，回家要跟瞎眼的老娘及有孕在身的小妇人知会一声再走。
看着孙壮离开，秦承祖跟林缚说道：“今天将他的心结解开，从此之后淮东便多一员大将。如有必要，是不是让孙壮率一部精锐进入淮泗与红袄军并肩而战？”
林缚点点头，说道：“看情形再说吧，但愿梁家能多扛些时间。”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红袄女及淮泗流民军诸将已经基本接受淮东的建议，接受朝廷的招安。当然，隔阂与戒备是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消除的，刘安儿之死以及陈芝虎的狠辣屠杀，是两道很难消除的疤痕。
淮东要与红袄军联军抵御东胡，甚至要红袄军在前期多承担一些压力，就需要说服红袄军无论是兵力还是构筑防线，都要尽可能的部署在睢宁、淮阳的北面，也要在兵卒编制及操训上，多做与骑兵对抗的准备。
资源是有限的，红袄军的资源更有限。要是刘妙贞、马兰头始终担心淮东会在背后捅一刀，又怎么可能在东胡骑兵大规模渗透到淮泗来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孙壮就是一个关键人物，眼下也只有孙壮才能说服刘妙贞、马兰头及红袄军诸将尽可能的降低对淮东的戒心，将主要精力放在为抵御东胡骑兵做准备上。
眼下也只能先考虑联军，将来能不能让红袄军融入淮东，孙壮也是一个关键人物。
当孙壮、张苟、陈渍等诸多流民军将领融入淮东，成为淮东倚重的重要将领，才能潜移默化的消除刘安儿之死留下来的后遗症，才能吸引红袄军的将领主动向淮东靠拢，放下对淮东的戒心。

卷九 逐鹿 第六十五章 大堤筑成
“这个莽夫，武勇虽足，但有什么值得你喜爱的？”宋佳私下里问林缚。她晓得孙壮在联络红袄军上是有旁人不能替代的价值，但林缚若仅仅是想利用孙壮，不会花这么大的心思。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上位者应该因材而用，而不能责全求备。淮泗流民军数十路渠帅，真正能让淮东军觉得难啃的，也就是孙壮、刘妙贞区区两三路而已。陈渍、张苟等人皆不差，认真说来，张苟在兵法上的见识要比孙壮强些，心思也深沉，但数年来甘愿在孙壮手下为将，就这两点来说，孙壮有的可不仅是武勇！”
宋佳美眸里略有迷茫。
林缚说道：“将为军胆，军中要都是算计深远的谋将，一支军队就会在武勇上略缺。刘庭州也轻孙壮，这是文人轻武所形成的传统思维。实际上，刘庭州离开肖魁安，是无法掌握北军的……”
“说到北军。”宋佳问道：“你会一直都让刘庭州、肖魁安掌握的北军躲在淮泗的背后？”
“不是我让不让的问题。”林缚说道：“江宁那边会千方百计的想将北军调出去，让北军脱离淮东的掌握。要是刘妙贞能顺利接受招安，让北军西进，加强中路的防御，也是应有之意。刘庭州、肖魁安要比其他人可靠得多，也能得到江宁的信任……”
孙壮弃睢宁、宿豫，纵刘妙贞率部东进，为平息刘庭州等人的怒气，林缚将肖魁安调去守沭阳，将北军编制给了他们。林缚打开始就没有想过能够掌握北军，也刻意不去缓和与刘庭州之间的矛盾，自然也早就预料到江宁会从淮东拉拢北军。
大同失守了，北地离全线崩溃就更近了一步，留给淮东做准备的时间越来越有限。
秦承祖与孙壮去淮泗，是要协助红袄军多做些准备。
津海也要立即着手撤退的事情，偏偏又赶上风暴季，直接走海路撤往明州的风险太大。津海的三四十万难民要先从海路撤到山东半岛北部的登莱地区，再沿胶莱河南下到胶州湾，再走海路或走陆路往淮东境内疏散。淮东这边也没有多余的土地，三四十万难民最终还是要迁往岱山、昌国及明州等地安置……当然也会迁些人去夷州、济州、东州，只是短时间里，夷州、济州、东州等安置的丁口很有限。
千里迢迢的将三四十万人从津海撤出来，还要安置好，可不比一场大战役轻松多少。
这也是林缚急于打浙东的一个原因，打不下明州府，打不下昌国、岱山诸岛，淮东也接收不下这么多的人丁。
明州府暂且不说，昌国、岱山诸岛，由于数十年来受东海寇之扰，丁口差不多都内迁。奢家占了浙东之后，才大规模恢复这些海岛的农耕，从闽东迁了不少人过来，这次算是给淮东摘了桃子。
在收复明州府之后，清田工作才刚刚开始，还不清楚明州府能获得多少公田，但昌国、岱山诸岛所属的田地、山林、湖荡、屋舍、城寨等等都已经给林缚明确下令收为官有，浙东地方对此也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对情绪。越朝中叶，昌国县的在籍田亩数一度高达三十万亩。要是利用好了，仅这些海岛上的水旱田就能安置六七万人。再者昌国诸岛的渔业资源要比鹤城港外海还要富足。
当然，安置难民的大头还是在明州府。持续多年的战事，使得明州府的丁口损失惨重，甚至沿海肥沃水田都因为缺乏丁口而出现抛荒现象，填三十万人进去，压力不大。关键还是要处理好新迁丁口与地方势力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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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辞别瞎眼老母与小妇人，带着两名扈兵，再回东衙与秦承祖汇合，即在十数骑卫的护卫下乘马北上。一行人从崇州北上，到鹤城后即走扞海堤大道，直奔西北方向的盐渎县。
在淮泗战事之后即动工修筑的扞海大堤，从江门到鹤城再往北到盐渎，总长三百一十二里，前后投入上百万两银，到五月上旬就大体筑成。
孙壮虽举止言语粗鲁，但绝不是蠢人。有扞海堤在，林缚嘴里吐出“安民靖土”四字就掷地有声，就容不得别人半点置疑。
扞海堤对淮东的意义格外重大。
林缚初任淮东制置使，大肆兴筑扞海堤，除崇州之外，淮东诸县地方基本上都是冷眼旁观的态度。更有地方势力担心利益受到侵害，或明或暗抵制淮东军司借修扞海堤之机向地方渗透。
淮东为修筑扞海堤，除了接受六万多流民军降附之外，还从地方上直接吸收四万丁壮编入工辎营，就或直接或间接解决了近二十万流民、浮户的生存问题。要是淮东袖手不管，将这二十万流民、浮户推给诸县地方，在地方上引起的矛盾与动荡，将是难以想象的。仅凭这一点，就足以扭转地方势力之前对淮东军司的抵制、对抗态度。
筑成扞海堤后，堤内近百万亩田地就从根本上解决海侵之害，有条件逐步改造成丰产良田。堤内大片的湖荡、湿地、沼泽，也能通过逐步的围圩造堤，改造成能耕作的良田。即使大量的湖荡、荒滩、湿沼等都给淮东军司收为官有，用于安置流民、浮户，但地方上田主的自有田地，也因为扞海堤的修成，受到明显的直接好处。一些开明乡绅、田主，甚至主动配合淮东的减租减赋新政，招募更多的佃户改造，耕种田地，使得自有田地能有更多的产出。
林缚在淮东还无法进行彻底的土地改革，除了推动减租减赋新政外，更多的是鼓励佃户从田主手里赎买田地，降低淮东的土地兼并程度。
一些田主不愿降低租赋，但有部分人愿意出售田地，以避免跟淮东在地方推行的减租减赋新政起冲突。对田主来说，出售田地所得的银钱可以存入淮东钱庄吃钱息，比直接经营田地不差。当然，淮东同时在税赋政策上，支持佃户从淮东钱庄支借赎买之资，形成完整的循环。
当然，从根本上，佃户在赎买田地之后，耕作、改良田地的积极性会大幅增加，土地产出也会大幅增加，这样才能为钱庄提供足够的钱息收入，来作为推动整个循环不断扩大规模的原动力。
这一点，也只有真正精通政事的人才能有深刻的理解。当其他地方还在费尽心机的要从生存都有问题的农户头上多搜刮些钱粮时，淮东今年从淮东钱庄的头上就能征收超过八万两银的厘金。
当然，瘦田劣地与膏腴之地对丁口的容纳程度是天差地别的。
在崇州，特别在运盐河清淤之后，大规模推广稻麦棉复种，一户丁口耕种十亩良田，甚至能够承受三成比例的租赋压力还有富足。而在水利受到严重摧残的淮泗地区，一户人家耕种三四十亩地，也仅能勉强糊口，对自然灾害及社会动荡的承受力也极差。
以往，皋城、建陵、盐渎三县位于湖荡平原区的低洼地带，三县的丁口加起来，甚至比不上海陵或崇州一县。扞海堤筑成，皋城、建陵、盐渎三县土地容纳丁口的能力就会大幅增加，再加上淮东大规模的开发鹤城草场，淮东内地四五十万浮户、流民逐步的安置下去，才成为可能。这也将较为彻底的缓解诸县地方上日益剧烈的社会矛盾跟动荡。
在这个时代，无论是佃租还是自有田地，普通民众唯有田地耕作，才能彻底的安顿下来。而为了珍惜当前能有田地耕作的机会，那些饱受饥寒流离之苦的民众，也会不惜流血甚至性命的拥护淮东军司。
也只有淮东军司少数一部分人能够接触到核心数据，才能理解修筑扞海堤以及围绕扞海堤所进行的一系列动作，对淮东的意义是何等的深刻。
如今沿堤道，还留了万余辎兵，继续进行堤道修护、护堤防海林种植等后续工作。这万余辎兵沿扞海堤十二座驿堡及诸多防寨分布，也是构成扞海堤防海体系的基本防御力量。
还有约四万辎兵转入堤内，进行围圩造堤、兴修水利、垦荒屯种等事，也是淮东的储备兵力。
此外，从年初到这时，长山营，崇城步营，靖海第二、第三水营及以浙东行营军大规模的扩编，新编之外，凤离营也一次性扩编到二十营，兵力增加了一倍，消耗了约五万辎兵储备。如今，淮东军编有长山营一万八千卒，崇城步营九千卒，凤离营一万两千卒，浙东行营军一万两千卒，靖海第一、第二、第三水营一万五千卒，海东行营五千卒，黑水洋船社及集云社武卫三千卒，直属战力超过七万人。
只是短时间内扩编规模太大，兵甲补充不足，战斗力整体有所下滑。
更为重要的，包括海东行营在内，淮东军约四分之三的兵力都部署在南线，包括崇州以及泗阳防线在内，淮东在北边能调动的直属战力加起来都不足两万人。
相比较直辖战力，以工辎营为核心的储备兵力降到五万人，已经有所不足。
秦承祖与孙壮此次去淮泗，除了说服刘妙贞、马兰头等人将红袄军主力部署在北线防备随时有可能从河淮地区渗透而来的东胡骑兵的同时，还要说服刘妙贞、马兰头同意淮东从淮泗流民里招募丁壮，在泗阳一带组建两到三万人规模的工辎营。
这也是防备红袄军倒戈，增强淮东对淮泗地方控制力，增加淮东兵员储备的重要举措。

卷九 逐鹿 第六十六章 淮阳行
星夜兼程，于五月十二日，孙壮随秦承祖赶到山阳。夜里渡淮赶到泗阳宿了一夜，次日会同已正式就任山阳知县的李卫以及从沭阳赶来的刘庭州，一起北上。到陈家塘，便算进入红袄军的控制区域。
红袄军负责接洽是马兰头麾下大将，也是红袄军在宿豫的守将李良。
虽说刘庭州是朝廷钦定的招抚使，但刘庭州也晓得“给奶才是娘”这个道理，晓得秦承祖代表林缚而来，才是这最后一回招安谈判的关键所在。
秦承祖在淮东权高位重，早年也是淮上流马寇出身。红袄军这边不怠慢他，也觉得他亲切。李良亲自出城迎接，护送秦承祖、孙壮、李卫一行人从宿豫过境去淮阳。
大道两旁都是麦田，仿佛癞子头上的头发，稀疏得很。论节气已是芒种，淮河以南的麦穗子已经沉甸甸的坠下来正待收割，淮河北的麦子才刚刚抽出穗头来，少说还要拖上一个月就能有收成。
途中休息时，秦承祖下了马，将马鞭与缰绳交给随扈，走到路边，揽过一丛麦秸秆子，看了看麦穗子，眉头微微蹙着，也不多说什么。
“淮河以南，良田春花种麦能满石米粮，夏复种稻或种棉麻，十亩地能养小康之家。淮泗沟渠尽废，不是旱就是涝，一亩田一年能收五斗粮，就算是老天开眼，差七八倍。”李卫对淮泗间的情况最是熟悉，也不管李良在场，也不照顾红袄军诸将的颜面，直接将淮泗诸县的窘迫之处说出。
刘庭州微蹙眉头，说道：“数年战事流乱，灌木丛生即成荒地，乡野间铁器又匮缺得厉害，不要说淮泗诸县了，沭水两岸的农户十之四五还持石镰木刀在田间劳作。”又问秦承祖，“崇州及山阳的铁场，今年能卖些铁给军领司？”
“这事要问林梦得，兴许可以。”秦承祖说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刘大人既然提出来，淮东总是要挤出来一些。”
“能挤出多少，秦司马倒是给我一个准数。”刘庭州打蛇随竿上，追问道。
要说刘庭州的地位，自然是比秦承祖要高，如此追问倒是有些不顾身份了。
秦承祖心里暗道，刘庭州能算得上大越朝极少数能够尽忠尽职的能吏了，可惜处处跟淮东作对。
“三五千件兴许有的。”秦承祖说道。
“那就说定五千件，我回头派人到山阳跟李大人讨要。”刘庭州说道。
李卫还刚刚接到任山阳知县的调令，不晓得山阳县铁场的底，再者山阳县铁场也是受曹子昂直接控制，刘庭州如此说，李卫只是寒着老脸不吭声。
秦承祖倒也没有想到刘庭州是如此的缠人，只能无奈而笑，说道：“直接给农具怕是不行，山阳要是不足，崇州那边兴许可以挤出五万斤毛铁料来，刘大人回头派人去崇州交涉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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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作之事，最重铁器。刀镰割稻麦，披星戴月，一户人家昼夜能收割四五亩地；若用石镰手薅，少说要两三倍时间。说到开垦，除了防备瘴疠，水土不服外，对铁制刀镰也是格外的倚重，灌木丛生，盘根错节，没有锋利的刀锯，只用石镰木刀，想开荒垦种谈何容易？
南方荒滩荒岛荒山荒林较多，江淮、湖汉、湖湘及江西等地，也是前朝才得到充分的开发，东闽开发更落后一些，是前朝遗族八姓世家入闽后才得到较为充分的开发。
在五岭之南，广南的地域范围差不多是江东郡的两倍还多，但开发极不充分，土著横行山野，时常叛乱，此时整个广南郡的编户丁口也就二十一二万，甚至远不及平江或江宁一府，只与战前的明州府相当。广南离得太远，地方又自成一系，有割据之势。即使没有裂土称王之意，也暂时脱离了江宁的控制，暗中倒跟奢家走得欢。淮东对广南鞭长莫及。
但从淮东在浙东登岸后，牢牢的将明州府及昌国、岱山诸岛控制在手里，将奢家的晋安、浙东水师压制在内陆江河里不敢出海，实际上已经在东海取得绝对的控制地位。淮东下一步的意图就是夺夷洲岛。
夷洲即后世的台湾，地广千里，地域比淮东只大不少。夷洲置县有两百多年，但除了未开化的土著之外，编籍丁口不过四千余户，只抵越朝的一个中县，甚至不足崇州、海陵、海虞等大县丁口的十一。
靖海水营的海船从明州府出发攻打晋安沿海，千里迢迢，来回一趟，最少也要五六天的时间。天晴时，站在夷洲岛的西北角上，极目远眺，甚至能望到闽东沿海的岸山与岛屿。占了夷洲岛，以夷洲为基地，对闽东沿海形成夹击之势，扰袭海船能昼夜往复，捕捉战机更为有利。
此外，有了夷洲岛为基地，淮东的海上贸易，就可以延伸到南洋去。
夷洲置县后隶属泉州府管辖，此时算是宋家的控制地，且不管宋家什么态度，夷洲是淮东近期所势在必得的。只待靖海第二水营休整完毕，就会掩护崇城步营攻打夷洲。
当然，攻陷夷洲之后，要怎么经营夷洲，除了作为水营基地以及海上贸易衔接南洋的跳板外，要不要立时大规模的移民经营夷洲，淮东内部还有很大的分歧。
不比近些年才抛荒的昌国诸岛，开垦起来相对简单，也没有那么多的瘴疠之地，夷洲岛绝大部分地区，都是彻彻底底的生蛮瘴疠之地。开垦的难度，更是远在鹤城草场、西沙岛之上，开发的成本自然也是极高。不过，随着淮东冶铁能力的激增，往夷洲大规模迁民垦荒，倒也不是绝无可能之事。
淮东对流民、难民的安置能力，主要直接发应在两桩事上，一是米粮，二是冶铁。最终淮东能控制的丁口以及米粮、冶铁，又直接反应出淮东的军事潜力。
有淮东钱庄之后，可以支借银钱大规模、大跃进的发展冶铁工场。林缚对今年崇州，山阳两地制定的增产计划是要求毛铁产量要达到五百万斤，精铁产量要达到两百万斤。相比较淮东今年的毛铁产量，供给刘庭州五万斤毛铁，仅占百一而已。
但在刘庭州看来，五万斤铁很不简单。要是将山阳县排除在外，将淮安府诸县收罗一空，怕也只能找出两三万斤存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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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在旁边听了眼馋，心想红袄军要能有五六万斤铁，要该多好？但也只是心里想想，毕竟还没有正式接受朝廷的招安。再说接受朝廷的招安，朝廷与淮东又怎么可能不防备红袄军，哪可能动辄供给数以万斤计的铁料？
在宿豫西北，红袄军在汴水窄处搭设了一座栈桥，可以渡河进入淮阳境内，马兰头早带队在汴水西岸恭候，也算是态度甚恭。
红袄军虽说以刘妙贞为首，但毕竟是女流之辈，诸事有很多不方便，马兰头实际主持更多的军政事务。马兰头在红袄军的影响力与地位，实际不在刘妙贞之下。
刘庭州前三回进淮阳，马兰头客气点，到城门口相迎，今日到汴水河畔相迎，显然是冲着秦承祖而来。刘庭州心里暗叹，淮东暗中给红袄军输送米粮之事，他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多少知道大体的情况，他眼下只希望红袄军诸将能改邪归政，为朝廷效力，不要给淮东彻底的拉拢过去。
难民主要往汴水以东地区疏散，经过近半年时间的恢复，淮阳城多少恢复了些元气。城池也修缮过，不过都是夯土而筑，在太阳下，闪着白光。这些闪光让城池在太阳下好看一些，实际则是取土筑城时，没有将土里的贝壳、细石等物筛掉。淮阳城即使所有残缺段都拿土夯筑修复，实际的牢固程度比起普通版筑城池要差一些。东胡人在攻打蓟州时，已经大规模使用投石弩攻城，此时的淮阳城在大型投石弩面前多少显得有些脆弱。
其时中午，马兰头出面招待下，用过午宴。
正式的，也是明面上的招安，自然是以刘庭州、李卫二人为主，秦承祖、孙壮是代表淮东军司而来，不直接参与明面上的招安谈判，午宴后就先回驿馆休息。
秦承祖只说连续赶路太累，要在驿馆里先休息一下，也不拘孙壮给李良拉去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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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阳城自然不能跟崇州相比，城里甚至严禁公开卖酒，午宴时桌上也没有置酒……找了一间食店，残破得很，李良径直闯进后院里，揭锅翻橱，将食店仅有的一大块獐子肉都霸占过来，丢下一锭银子，与孙壮挨着窗口的桌子坐下，将腰间的漆葫芦解下来，摇了摇，“哗哗”有水声，说道：“野果子酝的酒，还是孙帅你教我的手艺——为这事，差点给马帅拿住砍头示众，淮泗的粮食太珍贵了，拿粮私酝，谁求情都没有用。好在解释清楚了，吓得我过后就没敢再喝。今日还是请示过马帅，才拿来讨好杆爷您。”
桌角叠着一摞碗，孙壮拿了一只摆面前，也不管豁不豁口，倒了半碗酒，先泯一口尝尝滋味，说道：“太酸，这手艺你学得不咋的！”
李良也馋眼的给自己倒了半碗酒，小口的饮着。果子酒不烈，就剩下半葫芦酒，还宝贝着喝，问孙壮，“这次要是谈妥了，杆爷还回来不？”
“马兰头让你问的？”孙壮问道。
“马帅可没有说，我自己问的。”
“屁，你撅屁股拉屎，我能不清楚？谁问都一样。”孙壮感慨一声，说道：“不回了！”
李良焦急道：“天女以下就两个骑都尉，马帅占一个，还有一个就是留给你的——这可以从三品的武官，淮东给不了你。再说谈妥之后，你在淮东，在淮阳，还不是一样？要是东虏打进来，淮东还要指望你跟我们一起顶在前面呢。只要你答应回来，淮东也不会绑着你不放吧？”
江宁能给的条件，也都谈差不多了。
制置使的权限很大，辖一地军政兼管地方兵备，地方上的府军县兵乡勇都在辖制范围之内。江宁只愿意在淮阳设军镇收编红袄军，对刘妙贞、马兰头等人也都授矛上骑都尉、骑都尉等高级武将衔以领淮阳镇。
“淮东不欠我的，剩下的都是我欠淮东，欠大人的，不还完，怎么走？”孙壮感慨地说道：“你跟马兰头说一声，这个事就不要再提了。”
李良咂着嘴，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要不是孙壮关键时刻将睢宁、宿豫两城让出来，红袄军也难逃覆灭的厄运。孙壮在那之前，手握万余雄兵，是两城之守将。在那之后，给淮东贬为兵卒。这回过来，孙壮以指挥参军随行，恢复了武官身份，但也远不能跟他独掌北军时相提并论。红袄军诸将都觉得亏欠他的，所以想他回来，将他的旧部还给他，再将朝廷所给的三个高级武官衔给他占一个。
“对了，已经谈了这么多回了。”孙壮说道：“北面的形势很紧迫，江宁跟淮东都不想再拖下去，这边还有哪些是觉得很难谈拢的，淮东让秦先生过来，是可以一锤定音的……你先跟我说说！”
“设了淮阳军镇，但军镇编额、驻地、钱饷以及地方官以及丁口安置等事上，都有谈不拢的地方……”李良苦着脸说道。
哪些谈不拢，孙壮也知道个大概，但不知道红袄军这边能让步到什么程度，也不清楚能不能掺和成。
驻地问题，江宁的意思是要红袄军集中驻扎在淮阳城里；淮东的意思，是要红袄军驻扎在淮阳、睢宁，靠近内线的宿豫城让出来。刘妙贞、马兰头等红袄军诸将自然是一个地方都不想让出来，想要以三城为犄角牢牢控制住淮泗核心地区。当然了，三座城池都控制在红袄军手里，红袄军坚持不让出来，江宁、淮东都没有强迫的意思。
原则上，淮阳、睢宁、宿豫以三县都暂时编入淮安府管辖，知县、县丞、教谕三职由江宁选派，吏员由淮安府从地方士绅里捡选，红袄军在名义上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
为了这事，淮东也是差点跟江宁掀桌子大吵。考虑到淮阳军镇的粮饷由刘庭州负责的军领司统一支度较为便利，而淮东在幕后促成此事，要没有一点利益也很难让淮东心服，江宁最终在这事上低头，使得淮东军司成为有节制军镇之权的大藩。
江宁只同意以两万兵员，每人每月四斗粮、三钱银给淮阳军镇供饷。刘妙贞、马兰头是希望能保留当初与淮东暗中约定的三万兵员——这三万兵马是淮泗流民军经历这些年战事淘汰出来的精锐，不要万不得已，刘妙贞、马兰头又怎么肯将这些兵马散掉？
刘庭州这次过来，带了一些让步的条件，就是在按两万兵员拨给的钱粮基础上，再添一部分，由红袄军内部统筹。
两淮盐银每年不过一百八十万两，江宁拨给淮阳军镇的钱粮以二十万两为上限，差不多已经是江宁的极限了，要用银子的地方太多。
当然，江宁愿意每年拨出二十万两银子，又封官赏爵，在江宁诸公看来，已经是十分的慷慨，但远远解决不了红袄军的问题。
将卒每人每月食四斗粮是足够了，关键是饷银上。
换往他时，三钱银能买六七斗米粮，将卒拿来养家也勉强够了，再说家里多少有些田地耕种，日子过得不差。此时，三钱银在前面的濠泗等地，仅能买两斗粮，到淮东稍好一些，能多买半斗，但运到淮阳，算上运钱，也相差无几。而红袄军流窜过来，家小并无耕作之田，兵卒的家小仅靠三钱银饷维生，实际仅能吊一口命。
这还是以两万兵员计算的，要是给三万人一摊，情况将更加的窘迫。当然了，这要比最艰难的时候好得多，所以也没有什么不能让步的。
关键进入淮泗后，除了红袄军保留完整编制之外，还有五万多流民军就地解散，作为难民分散到乡野村寨接受救济，这部分流民军加上家小，就超过二十万人。除了这些之外，在淮泗地区差不多还有近十四五万的战争难民。除了红袄军及家小外，其他滞留在淮泗地区的难民总数，经过初步统计，差不多有三十六万人之多。
江宁主张将这些难民从淮泗地区驱逐出去，令他们各自返乡。
“杆爷，你说说看，连一点糊口的口粮都没有，就给逐出淮泗之后，要么饿死在路上，要么就再扯着旗子造反的。”李良愤愤不平地说道：“江宁怀着怎样的意思，我们怎么想不到？他们还想欺我们是傻瓜蛋！他们就纵容流民生事，再派遣我们去镇压。娘的，我们能做这种过河拆桥的事情！再说了，就算红袄军及家小保存下来，其他的也多是沾亲带故、乡里乡邻的，真就忍心将他们逐走，不管他们死活？”
“啪！”孙壮一口将酒喝尽，将豁口的碗顿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淮东那边，今年还能不能有米粮节余？”李良问了一声。
在过去小半年时间里，淮东暗中输送了近二十万石米粮过来，才是红袄军在淮泗稳定阵脚，三四十万流民能够存活下来的关键。
在四月下旬，林缚奔袭浙东，淮东军兵力急剧扩张了近一倍。刘妙贞、马兰头自然还想继续得到淮东的暗中支持，但是淮东兵马扩张到六七万人，还能有多少多余的财力？
他们不晓得淮东的运作方式，只能以常规的思维去推测淮东的财力。特别是津海粮道停了之后，淮东也失去最重要的一项财源。
再者他们正式接受朝廷招安，也仅是名义上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粮饷改由刘庭州控制的淮东军领司拨给，也没有道理再要淮东暗中支持钱粮。
江宁愿意拨给的钱粮，只能够勉强养三万人马及家小。不要说三四十万流民、难民会跟地方势力争地，处置不好，会诱发尖锐的矛盾。就算淮阳、睢宁、宿豫三县有足够的荒地安置这么多人，以当前这么高的粮价，江宁少说要拿出六七十万两银子出来，才能将这么多人安置下去。
两淮盐银是还能挤出一些出来，但是诸方势力都盯着两淮银，岳冷秋等江宁诸公，甚至包括顾悟尘在内，哪个愿意将两淮盐银浪费在流民身上？
“宿豫、睢宁，说好了不能跟地方争地，淮阳这边应该能开垦种些地。”孙壮问道：“这边不会一点收成都没有吧？”
“有，这个也没有什么好瞒杆爷您的。”李良说道：“不过实在是难看得很。你一路走过来，也能看到，淮东这边开的田，今年能有两三万石米粮收成就顶了天！”
“我过来，听大人的意思，是还能支持这边点，但具体的数字在秦爷的肚子里，我也不晓得。”孙壮说道。他也担忧，淮东占的地方就那么一点，能筹到的粮食还真是有限得很。
“有就成。”李良说道：“只要勒紧裤子能熬过去就成。”
孙壮怕秦承祖有事吩咐他，也没有在外面跟李良多聊，便回了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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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李良所说的话，孙壮也没有瞒着秦承祖，大体复述了一遍，蹙着眉头问道：“淮阳才能收两三万石米粮，当真是太缺了，淮东能挤出多少来？”
“骑都尉可是从三品的武将，你拒绝了倒是不可惜？”秦承祖问道：“淮东这边顶多能帮你请到昭武校尉衔，这前前后后差了三四挡……”
“朝廷的鬼捞官有什么好做的，我欠大人没有还上，朝廷让我去做王爷，都没有好值的。”孙壮说道。
秦承祖笑了笑，说道：“淮东是还能挤出一些粮食来，但跟好铁要用在刃口上一样，淮东目前在北线以构造防御东胡人的防线为主，挤出来的粮食怎么用，都要围绕这个来。你来说说看，北面的防线要怎么构筑才算好？”
“沟渠都废了，除了几条大河外，东胡人涌进来，怕一直到淮河才能收住脚。”孙壮说道：“淮阳这边，要有可能，淮阳城墙外面要覆一层砖，围着淮阳筑堡寨，往东北方向斜，跟汴水接上，再与睢宁接上。只是这个还不够好，要能将陈韩三的龟腚子捅掉，拿下徐州，北线就舒服多了！”
“短时间里不可能，不要想这个心思了。”秦承祖说道。
陈韩三能挣扎活下来，还越活越强，不会没有他的过人之处。陈韩三握着两万精锐，对这边的警惕心极强，守的又是徐州这座雄城，外围城池也多控制在他手里，淮东能拔掉陈韩三极难。
再说，江宁与北面的梁家也不会坐看淮东去打陈韩三。一旦淮东发兵打徐州，江宁也许会迟疑、犹豫，梁家几乎是肯定会率兵援徐州与陈韩三联军对抗淮东的。那时不要说联军对抗东胡，内部必先四分五裂。
“没有徐州、淮阳、睢宁两边连着，就难看多了。”孙壮虽说在兵法上的造诣不如张苟，但毕竟做过一军之帅，眼界还在那里，不是常人能比的，说道：“那就要照大人所说，要尽可能加强红袄军了。眼下的红袄军有三万精兵，要是能吃饱饭，战力也就跟长淮军相仿，但缺少能压制骑兵的弓弩，这一点跟长淮军差太多，有时候只能拿人命去填。东胡人要有一万骑兵漏进来，红袄军也只能躲到城寨里。一定要野战的话，多造些战车，用大盾跟长枪硬扛，但也仅是勉强能守住阵脚。胡人精骑射，不会硬冲步阵，惯先打侧翼，用弓弩射杀，步阵要有一角扛不住，这野战就要败了！”
“虽不够精细，但也大体不差。”秦承祖说道：“大人的意思，要是不觉得屈了你，我倒有些东西能教你！”
“那我给老爷子您叩头了！”孙壮爬起来跪地上叩头。
“起来吧。”秦承祖搀他手臂，说道：“仅学兵法只是小乘，大乘是政事。淮泗的情形，你也深有体会，几万精兵实际不能构筑抵御东胡骑兵渗透、突破的坚垒……”
这会儿有人进来通报李卫回来了，秦承祖让人快将他进来。
“谈来谈去，江宁头上是一根毛都不肯再拔了。”李卫苦恼地说道：“要照大人的意思，在淮阳、睢宁北构筑防线，就不能让丁口疏散到北面去，还要尽可能做好接收下一波难民从北方大规模涌来的准备。防线以南到淮河，能用来安置流民的土地太有限。还有，北线到底能拨多少物资！”
“不算上泗阳、山阳及沭口第二防线的投入。”秦承祖说道：“米粮到处都紧缺，要备津海难民南下，沿线少说要铺三十万石米粮下去，才能保证不饿死人。在年底之前，能挤给淮泗的，最多只有四十万石粮。”
孙壮原以为会减，没想到不减反增。到年底还有七个月不到，投入四十万粮，也就是说每个月能投入六万石，比之前多出五成。关键接受招安后，江宁那边每个月差不多也能拔一万两千到一万四千石米粮，比起年初的境遇，堪说天差地别，甚至连普通难民都能吃个半饱。
当然，好铁用在刃口上，这么多粮食怎么用，淮东自有定计，不会白白地去养这么多人，让他们每天能够躺太阳心下睡觉。
“够了。”李卫说道，搓着手，说道：“任江宁机关算尽，大人所行才是大道之术，这杂儒之争，我算是彻底服了。”又问道：“淮东能挤出多少铁料来，铁料很关键，光吃饱饭还不管用。”
自红袄军东进以来，淮东虽每月暗中输粮，但对铁料等战略物资控制极严。要加强红袄军的战力以及淮泗地方垦荒屯种的能力，铁料是必不可缺的物资。
“毛铁料给了一百万斤，精铁料给了三十万斤的上限，这个应该能管足了用！”秦承祖说道：“看情形会拨一些铠甲过来。”
“呵！”李卫笑道：“来时你说要给刘庭州五万斤铁，我心里还在打九九，真是小看秦先生跟大人了……”
“大人去年年底就定下崇州、山阳两地铁场的铁料产量合计要超过七百万斤，要求开通海东与崇州之间的煤铁船，好些人不理解，我也打过犹豫。”秦承祖说道：“看来还是大人早有算计……”
铠甲打造最难，普通刀具、枪矛以及箭簇，只要有铁料供应，淮泗也能聚集一批工匠打造，这样就能补充普通兵械的不足。而打造农具而更简单。
东胡人即便打下燕京，也需要调整一段时间，再冲击梁家在沿黄河两岸构筑的防线，最快也会等到年底才会有大规模的骑兵漏到淮东来。
林缚是想红袄军在外围构筑第一道防线，以凤离营为主力，围绕淮河在泗阳、沭口、山阳构筑第二道防线，确保淮东内线的生产不受到干扰。
只要红袄军守住淮阳，实际对濠泗以及更内线的东阳等地有极强的屏蔽作用，东胡骑兵只能更往西，从寿州、南阳方向寻找突破口，林缚这时候也顾不得考虑那边的事情。
当然了，淮东虽然为北线准备了这么多物资，但也是要拿这些物资为条件，促使红袄军配合淮东在北线的部署。
秦承祖拉李卫在静室里商议了许久，由于下午刘庭州与刘妙贞、马兰头诸将谈得不是很愉快，入晚后，马兰头、李良代表红袄军诸将在驿馆请刘庭州、秦承祖、李卫、孙壮等人用宴，刘妙贞没有出现。
没有酒，只有一些野味，说话也不投机，晚宴草草就结束。用过晚宴，李良才偷偷摸摸的过来，请秦承祖、孙壮去军府密议，李卫留在驿馆里拖住刘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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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府明堂里，自制大烛燃烧有一股子松脂香气，刘妙贞将午宴及下午跟刘庭州、李卫谈判时都还戴在脸上的青铜面具摘下，以示对秦承祖代表淮东的尊敬，说道：“我兄长身前评点天下人物，对秦先生最为仰慕，叹息秦先生为奸贼所害，不能邀来共攘盛事，万没有料到秦先生暗中早为淮东的中流砥柱……”
“刘将军客气了。”秦承祖坐在刘妙贞的下首，说道：“淮东谋臣良将无数，武有傅青河、曹子昂、敖沧海、宁则臣、赵青山、周同、赵虎、葛存雄、葛存信、孙壮、张苟、陈渍等，文有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葛司虞、胡致庸、梁文展、李卫、周广南、王成服等，无一不是一时之选，便如有‘天下之谋’的高宗庭，也在为守津海效力。秦某碌碌无为，实不堪此赞。真正要说天下人物，我家大人也许能当得安帅之赞，我家大人对安帅也甚为推崇……”
崇州文臣不甚出名，但说到武将，秦承祖如数家珍似的报出这么多人来，马兰头、李良等在座相陪的红袄军主要将领，实在没有谁能拍着胸脯说比他们要强。孙壮下午已经表了心志，秦承祖列数淮东武将，将孙壮、张苟、陈渍都列入其中，在红袄军将领听来，滋味就有些复杂了。
虽说在淮东为将，一样要身先士卒，吃苦耐劳，不畏牺牲，但淮东军将卒战力强，能协力同心，又时时处处能占据战略上的主动，能畅快的领军作战，这大概是武将最渴求的境界吧。
刘妙贞盯着桌角边上的大烛若有所思，似乎让秦承祖的话勾起她的心思。过了片刻，跟秦承祖说道：“我想去一趟崇州，不晓得这时候突然提出来会不会有些冒昧！”
刘妙贞突然这么说，不说要马兰头、李良等红袄军诸将了，秦承祖也大为意外。
刘妙贞虽是女流，但毕竟是红袄军的主帅，还没有正式接受朝廷的招安，淮东将她扣下或杀了，一点都不用承受道义上的指责，江宁那边也不会反对。即便如陈韩三在担任徐州制置使都有两年时间之了，连江宁都不敢去。
马兰头满脸难色，要不是秦承祖等人在场，他就要直接出声反对了。
秦承祖虽然诧异，但刘妙贞愿意到崇州走一趟，这比什么都好，当下说道：“刘将军愿意到崇州一行，那是再好不过，我代表淮东邀刘将军一行崇州，让孙壮护卫刘将军南下，我便留在淮阳，与马帅商谈联军之事！”
言下之意，愿意留下来为质，以确保淮东对刘妙贞没有不轨之心。
“秦先生愿意留在淮阳商谈联军之事，那是最好……”马兰头拦在前头说道，真怕大小姐擅自主张将秦承祖放回去。
林缚是极有野心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拘泥于道德、信用等微不足道的东西？要是大小姐坚持要去崇州，马兰头肯定要将秦承祖扣下来当人质，最好是能说服大小姐放弃这个念头。

卷九 逐鹿 第六十七章 北地
周知众所部驻在香河，与陈芝虎所部的台湖大营相距不到三十里，他吃过中饭后，骑马到西集屯的前哨走了一圈，才带着扈骑往蓟州而去。路上遇到从宁河大营赶往蓟州议事的穆亲王叶济罗荣一行人，便与叶济罗荣一行人汇合后往蓟州而行。
周知众原是两浙提督府的武官，崇观九年随副将赵金龙北上勤王而降，编入新附军。赵金龙在大同战死后，他就积战功，坐上新附军都统官的位子，成为新附军八将之一，麾下有万余兵马，如今在东胡也是权高位重，甚得重视。但就周知众本人而言，却如履薄冰，在叶济罗荣等东胡重臣面前，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叶济罗荣对周知众倒也满意，一路上邀他与自己并肩而骑。
当初对新附汉军的使用，王帐内部的争议很大。最后还是汗王力排众议，给予新附汉军相对独立的地位，而不是作为扈兵或副兵编入旧军，对降附将领也给予重用与信任。
短短三四年间，新附汉军就从无到有，发展到战前，兵马有到六七万众。南征后，更有蓟镇、大同等地近十万降军可以补充，战力已经超过燕西诸部一大截，成为东胡除旧军外最为倚重的战力。仿照旧军，编制新附汉军六部，六位都统官分赐权，制将军衔。
如今汉军八位都统，在冀东就有四位。除了周知众占了香河，警惕西边陈芝虎所部的台湖大营外，一部在蓟州，还有两部新附汉军随叶济罗荣屯驻宁河大营。
宁河位于津海之北，为防备津海军以及随时可能从津海登岸的南朝勤王军，东胡在津海的北面，在宁河大营屯驻了一万精骑及两万五千余新附汉军。
五月冀东，田野荒芜，青草蔓蔓，越靠近蓟州，野牧的牛马群越密，昔时的冀东良田，今日已成东胡族放牧的草场。
经过一个冬天的征伐，人疲马瘦。在攻克蓟州之后，除了继续清除冀东、燕南、冀西地区的外围据点外，东胡汗王叶济尔并不急于强攻燕京、津海，甚至没有急于将大军推到燕京、津海城下进行合围，反而以蓟州为中心开始为期近一个月的休整。以蓟州城为中心的数百里方圆区域，田野、山丘、湖荡、河湾、林场，从四月上旬起就陆续便成为东胡人的驻牧草场。
经过一个月的休整，在冀东地区的近五万骑兵又重新恢复战力，仿佛生锈的刀剑经过磨砺，恢复了原先的锋利。
骑在马背上，望着充盈田野的牛羊马群，周知众心里暗想，这回召集军议，该是要决定攻打燕京与津海了吧？到底是想打燕京还是先打津海呢？也许为了打燕京、津海，还要从西线再抽部分兵马过来？
周知众心里胡思乱想着，很快就到蓟州城下，远远地看见旗帜如林的迎接仪仗，有数骑持金箭打马过来，到骑队前跪禀道：“汗王特出城来迎接墨尔多穆亲王及周将军等有功将士……”
“汗王有心了，自家兄弟还讲这样的虚礼……”叶济罗荣哈哈大笑，虽然说得随意，但是叶济尔威势渐重，他也不敢怠慢，下马来，牵马而行，往叶济尔出城来迎接的仪仗骑队走去。
周知众等新附军将领诚惶诚恐心怀感激，随叶济罗荣走过去，行了君臣之礼，再一道骑上马往城里行去。
“这回有没有将老三召回来议事？”叶济罗荣与叶济尔并肩策马而行，左右各有随扈帮他们牵着马，好让他们能分心专注谈话。周知众等将与随叶济尔出城相迎的叶济白山跟在后面，也能听见前面的谈话。
“多镝要在南面防备梁家及长淮军，不盯紧点不行，暂时还走不开。”叶济尔说道。
“将莫纪末等部南调，填入燕南，冀西及宣府的战事交给颜之赞等部。”叶济罗荣说道：“老三就可以过来跟我们合兵打燕京了……”
叶济尔摇了摇头，说道：“这次将你们喊回来，就是要讨论这桩事。津海、燕京，你觉得应该先打哪个？”
“津海那边，我亲自去看过，不比阳信好打。”叶济罗荣压低了些声音。
阳信一战是近几年来叫人记忆犹新的惨败，叶济多镝还为此瘸了一条腿。
“津海的城防，我研究过。”叶济尔说道：“虽说津海的外围城壕相对简陋，但分布涡水河两岸的七座城寨都是包砖坚城，与外围城壕融为一体，驻入精锐，就能彼此倚为犄角，很难打……我怀疑林缚当初以津海为终点打造津海粮道时，就考虑过今日的情形。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在津海建筑一座雄城，也应该是限于南朝的体制，于是将津海的防御重心都分散到七座城寨上，每两座城寨之间相距不过两里，恰在床弩，投石弩的打击范围之内，使我们不能集中兵力分而打之——就这样的城防体系，津海守军虽说才两万，但给你四五万人，能打下来的可能性很低。”
“这厮很可能就是我们最主要的障碍……”叶济罗荣说道。
“不是很可能，根本就是如此。”叶济尔说道：“三月时，你们都以为他会率淮东军渡海来援津海，临到头都给他晃了一枪，奢家因此陷入被动。仅此一谋，就让他超越李卓一筹。我们即便能顺利打下南朝的半壁江山，淮东仍然是拦路虎，不得不小心应对……”
“如此看来，津海更是非打不可！”叶济罗荣说道。
“是要打。”叶济尔说道：“关键是要怎么打！”
他们这些年攻打的城池也有百余座，但能称得上攻守惨烈的坚城不多。大同镇主城，也是在长期围困后迫降，这回征南之战，真正不惜代价强攻下来的，还只有叶济尔亲领精锐攻陷的临渝关城。
当然，攻陷临渝关城的意义重大，不仅打通了冀东与辽阳的通道，还迫使蓟州守军不战而降，顺利而攻陷冀东十四县近千里方圆——伤亡惨重一些也能接受。
津海背依渤海，能从海路运来充足的补给，守军意志坚定，不会轻易开城而降。攻陷津海，就能彻底断了燕京的后路。但是作为统帅，叶济尔必须考虑攻陷津海可能会付出的代价。
“不好打啊！”叶济罗荣轻叹一口气，说道：“津海守军才两万人，但不能封锁海路，也无法预料后期会不会有兵马增援上来……”
“如今梁家不敢从平原府北进，燕京的京营及西路勤王军不敢突围，曹家在秦郡观望之心犹重，主要是因为我们在冀东、燕南集结了步骑十四万余众。在兵力上，我们应对任何一面，都占据绝对的优势。”叶济尔说道：“一旦我们在津海城下损失太大，不仅会动摇全军的士气，梁家、燕京的京营军及西路勤王军甚至关中的曹家都有可能蠢蠢欲动。南越的孱弱，主要是内部矛盾重重，勾心斗角所致，单就幅员、丁口以及兵马总数来说，南朝的实力实在我们数倍之上。”
听到这样的议论，骑马跟在后面的周知众，心里最有感慨。
南征前，越朝在北线，蓟镇、大同及宣府加上京营军，兵马就有二十四五万之众，以蓟北军最为精锐，有十万之众。若非崇观帝自毁长城，临阵换将，将李卓撤下，换上郝宗成这个脓胞，东胡人这回即使能攻陷大同，也无法让战事发展到今日合围燕京的程度。
即使到这时蓟北军大败，大同守军开城献降，为新附汉军提供了约十万数的降叛兵员，越朝能动用的兵力也不低。在关中，曹家长期镇守固原等边镇，关西精锐就有三万众，在控制秦郡之后，兵力更是增加了一倍有余；梁家河淮之间也有六万多兵马；青州及登州镇军，也有两万兵马；长淮军陶春所部两万兵马；在燕京内围里的京营军还有六万兵马；以宣镇军及陈芝虎所部为主组成的西路勤王军有三万精锐；宣府还有万余兵马坚守不降；津海军有两万守军。认真计算起来，南朝在北线能调动的兵力还有二十五六万众，其中堪称精锐者，也有十万之数。
相比较之下，东胡人能调动的兵力，以六万东胡精骑为核心，也就二十万众左右。要是南朝诸势力之间能齐心协力，东胡人也只有退出关外一途。
很可惜啊，这年头谁对朝廷越忠心，下场越是不堪，以致到这时谁都不肯尽心来救燕京。
“我觉得，津海还要先打。”叶济罗荣又将他这些天来的思考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说道：“不打下津海，我们更不能投入兵力打燕京。要是奢家改变主意或支撑不住，在南边全面收缩，江宁就能调集大量的援军走海路，运到津海，到时候我们就会更加的被动！”
“嗯！”叶济尔点点头，说道：“猝然攻之而难得，需层层推进才瓦解之……我想调整一下部署，香河大营让你去负责……”
“我去香河，谁去宁河负责打津海？”叶济罗荣问道：“老三可抽不出身来啊！白山的话，经验总还欠缺一些。”
倒不管叶济白山就在身后，叶济罗荣直截了当的明言他还不能堪任一路之主帅，特别是组织攻打津海这么重要的战事，非老将、老帅不能胜任。这种集结数万兵马，组织一个方面攻守的大规模战事，自然只能用叶济家的子弟为主帅。
“白山守蓟州，我亲自去宁河！”叶济尔说道。
“那改国号之事，这趟也定下来？”叶济罗荣问道。
“这趟就定下来。”叶济尔说道：“就依前议所定，定国号为‘大燕’，改元‘天命’，诏告天下……”
中原正朔，越朝之前为陈，陈之前为燕。燕在中原立朝仅延续百余年，就给陈朝推翻，有残余王族逃入漠北，迄今已经近六百年的光阴。
叶济部从崛起白山黑之间，就自称为燕王遗裔来召合诸部，先后征服燕东诸胡崛起燕山之北，又征服燕西诸胡为属部。以“燕”为国号，以“天命”为年号，除了要将燕东、燕西诸胡都直接统合进来之外，更是直接暴露出要恢复前燕为中原正朔的野心。

卷九 逐鹿 第六十八章 攻守之谋
蓟州原是蓟北军的冶所，叶济尔占了李卓当初署理公务的官房为行宫，也是南征军的王帐行辕。周知众随汗王叶济尔，穆亲王叶济罗荣及郡王叶济白山等人进城后，就直接进入行宫用宴。
除了叶济罗荣、周知众等将给军务耽搁，不得不到最后一刻才成行外，冀西、燕南以及燕西给召来议事的将臣，已经先他们一步赶来蓟州。在青墙岭诸战中或降或俘的袁立山、张希泯、杨文昌等人也都给请来列席。
从南朝靖北侯之变后，东胡占了辽东，在叶济尔的治下，就大规模的任用汉臣，甚至还在辽东开科举士，此次随叶济尔南征的汉臣，进堂赴宴的，差不多就占了将近半数。
虽说堂上诸人，汉臣占了近半数，但汉臣的地位明显要低一些，甚至都比不上燕西诸胡，高丽国出身的将臣。辽东汉臣还要好一些，辽地本来就胡汉不分，越朝从高丽手里抢来辽东，也就百十年的时间，到今日失去辽东也有十六七年了。辽东的汉人对南朝没有什么归附属，自然也更得信任，堂上的汉臣，也是以辽民为主。
周知众等降臣降将，地位则更要低一等，自然也要抱成团，互相取势，但同时也担心会受到猜忌，惹来杀身之祸。
周知众本也不认得袁立山、张希泯、杨文昌等人，他一直都在燕西率部参战，对这三人也仅知其名，未见其人，经孙季常介绍，才算是正式见过面。
这三人里，除了杨文昌彻底降了，还立马跟新主子献媚说服昌黎守将弃城归降立了首功外，张希泯、袁立山二人实际上还给软禁着，这次是给叶济尔强行邀来赴宴。
袁立山坐在位子上，有些忐忑不安。北地一战，郝宗成所部主力被击歼，他率部给围在青墙岭，路断粮绝，没有生还的希望，就降了。降了之后，袁立山坚持不受官职，但狠不下心杀身殉节，又不屑与其他降将叛臣亲近，这次给强行邀来赴宴，坐在降将叛臣之间，内心实在是煎熬得很。
叶济罗荣地位特殊，虽无继承汗位的可能，但叶济尔待他甚重，每逢重要场合，都在身侧置席待他。
叶济罗荣眼睛睃着袁立山，低声问叶济尔：“他还是不肯降顺，就任将职？”
叶济尔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暂时还不能竞功。
叶济罗荣可惜的咂咂嘴。
蓟北军虽先后以李卓、郝宗成等人为帅，但程庭桂、袁立山二人实为蓟镇诸将之首。程庭桂已经战死不去说他，袁立山以及他身后的袁家，是燕蓟边军的传统军门世家，蓟镇降将里，倒有十之三四与袁家有所牵连。他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是李卓不能最终掌握蓟北军的根本原因。
南征以来，仅蓟北军降俘就有六万余众，如何处置这些人，令叶济尔诸人十分头疼。
主流意见是将主要将领囚禁起来，将降俘打散，编入已经建立功绩，能放心使用的新附汉军诸部。
叶济尔早就确定以降将治降军的原则，周知众、莫纪本、孙季常等原新附汉军诸都统，降附以来，也没有什么异心，领兵作战都非常的用心用力，有反复之心的可能性甚微，也能放心使用。
但有独当一面能力的大将之才者甚少。随着战事的延伸，新附汉军的规模也会越来越大，后期也将更需要新附汉军站出来，顶到前面去独撑一面，叶济尔就极渴望能有袁立山这一级别有声望及才干的降将能为己放心使用。比起将五六万蓟镇降军打散编入诸部，若袁立山能真心归附，就能直接得到一支强军用在攻打津海的战事上。
当然了，袁立山在蓟镇降军里的影响力极大，他若有反复之心，带来也是极为恶劣及可怕的后果，要是袁立山轻易降了，叶济尔反而不敢重用他。
想到如何处置或任用袁立山，叶济罗荣也是头疼不已，他心里想，老二在用人及掌握人心上总是有过人之处，这事还是留给他头疼好了。
转眼看到同处软禁中的张希泯坐在那里却是一副泰然处之的模样，叶济罗荣低声跟叶济尔说道：“这种软蛋货，又没有什么真本事，偏学袁立山，还不如郝宗成在牢里寻死觅活的有骨气……怎么不干脆杀了，留他浪费粮食？”
“郝宗成有骨气，倒也没有死；张希泯没骨气，也没有真就降了。”叶济尔摇头而笑，说道：“要说领兵打仗或者粮谷支度，张希泯是没有什么真本事，但燕京能不能轻松一点的打下来，希望很可能就要落在他身上！”
“怎么说？”叶济罗荣疑惑不解。
“回头再与你细说。”叶济尔说道，这会儿举宴要应付的人跟事太多，也无暇跟叶济罗荣细说这些。
张希泯看到叶济罗荣的眼神扫过他之后跟东胡汗王低头细语，心想应是在议论他，叶济罗荣眼里偶尔流露出来的凶光，令他心头非常不安。
张希泯被俘后也是狠不下心慷慨赴死，但他不比杨文昌无牵无挂，他父兄二人，一为帝相，一为宁王府长史，他的妻儿美妾都还在燕京，令他无法归降。
他要是降了，东胡能攻下燕京也就罢了，他自己不仅能保全下来，还能说服父亲归顺东胡，成为东胡统治中原的鼎立之臣——这时候就顾不上远在江宁的兄长了。但要是东胡这次没能攻下燕京，反而给诸路勤王军打回关外去，他要是降了，非但他父兄不能保全，他自己也会里外不是人——东胡人到最后说不定还会将战败的责任推到他们这些叛臣降将头上。
张希泯不是没有归降的心思，在他看来，眼下还不是归附的时机罢了，所以东胡人说降，他坚持不应，但东胡人待他礼遇，他也受之若饴。
叶济尔对他的这种心态再是清楚不过，也就拿水磨工夫对付他。
反而是郝宗成心里明白自己对东胡人没有什么用处，立场坚定的在狱里寻死觅活，不肯受东胡人的半点好处，也断断续续的绝食了好些天，白胖的身子经过近两个月的折腾，如今也饿得瘦骨零丁，给折磨得伤痕累累，十足忠将节臣的样子。
用过宴，诸多事项都留待明日商议，叶济尔仅请叶济罗荣等几名重臣随他去后园议事，到后园后又派随侍去将张希泯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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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林缚离开津海，津海军放弃河间、沧州二城，退守津海，已经两月有余。
在过去两个月的时间里，东胡人倒是没有逼上来合围津海。但在北面的宁河，以叶济罗荣为首，构筑的宁河大营，驻有步骑三万有余，切断从津海往北的通道，更是窥视从津海通往京畿的通道。在西南的河间诸城，叶济多镝更是率两万精骑，在燕南防备梁家率部从平原府北上的同时，也切断津海军西进的通道。
高宗庭陪同林续文站在城头上眺望北边，散在城寨外围的都是津海的探马斥候，烽火戍台一直往北延伸到潮河南畔。
由于周普率淮东骑营协守津海，在东胡人的主力兵马没有大规模逼上来合围之前，守军还能有效地控制津海外围数十里纵深的区域，不让东胡人的哨骑渗透进来。
但高宗庭心里明白，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只要东胡人将兵马压上来合围津海，这边仅有的两千多骑兵都只能退到内线来，能发挥的作用很有限。
“津海真就不能守吗？”林续文将随扈遣开到一旁，仅留高宗庭、孙尚望两人在身边，压着声音问道。
林续文的功业、根基，都在津海。
长期以来，林续文与林缚以及林庭立同出林族，连气同枝，同进共退，互为援应，但三者在地位上是平等的，没有谁依附谁的问题。这次要是放弃津海，退到南边去，他的官爵不会降，但从此就失去根基。林续文要么选择向新帝尽忠，要么就只能依附于淮东，不可能再有独占津海时相对独立的地位跟权势。不到最后一刻，林续文绝不愿意轻易放弃津海，遂有此问。
孙尚望看了林续文一眼，他没有吭声。
高宗庭极目远眺，轻声说道：“大同失守后，北地形势已经崩溃无救，但津海能不能守住，实则要看林大人的决心要有多大！”
“怎么说？”林续文听高宗庭的语气，似有守津海的希望，心里也泛出一些期待来。
“做事最忌首鼠两端，要么弃，要么守，只能选其一以坚其志，但不能既弃且守。撤入津海有三十余万民众，这三十余万人一概不撤，可选十万丁壮编入营伍，哪怕是削木矛，只要老弱妇孺倚为后，则众志成城，守津海足以矣！”高宗庭说道：“一旦大规模从海上疏散，留守者就会有盼离之心，守城之心不坚，初时能坚守，时间一久，便有遭弃之感，士气就不能用，不能依之守城……”
“这样啊！？”林续文微微吸了一口气。
依高宗庭之策，就是以海路为粮路而不为退路，以老弱妇孺作为人质，要挟一城丁壮都留下来全力守城。
只是这么做的成本太高了。且不说这么狭小的城池挤入这么多丁口，时间长了极容易诱发大规模的疫病，最终会填入多少条人命也不得而知，真要将这么多人都留在津海城里，每月支出的钱粮就是一个大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高宗庭看了林续文一眼，告辞要去休息。
刚下登城道，孙尚望从后来追过来，带着责怨的语气，说道：“高先生不该怂恿大公子守津海的……”
“津海守得越久，不是对淮东越有利？”高宗庭袖手站定，转身看着孙尚望。
“高先生真这么认为吗？”孙尚望反问道。
高宗庭微微敛起眼睛，看着孙尚望，没有吭声。
孙尚望仅是秀才出身，屡试不第，落魄到只能在济南教书为业，燕南被侵，除幼子得全外，长子及妻室皆被掳走，音信全无，后追随林缚北上勤王，给林缚用在津海为吏，迄今也无正式的官职。这么一个人物，声名不显，但林缚长期用他主持淮东在津海的事务，就不是无能之辈。
不过，孙尚望平时低调得很，高宗庭也没有想到他的目光会如此锐利，心里在想，能给林缚重用的淮东诸人，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高先生心里怕是认为只要津海能守下来，燕京也就有守住的希望吧？”孙尚望不说守住津海对淮东的好处，而是直接将高宗庭的心思揭开来，说道：“我倒想问高先生一句，即使津海付出惨重的代价坚守两年，江宁能做好准备吗？天下能避免四分五裂的结局吗？梁家与曹家会希望看到元氏中兴吗？”
高宗庭默然不语。李卓当初献平虏策，将生前身后的一切都押上，就是希望能拖住三五年，能给大越朝以喘气的机会。但是从崇观十年以来，李卓勉强在北线支撑住，但中原腹地的情况只是越发的恶劣，而没有丝毫好转的趋势。
在东胡人差不多控制燕冀的情形下，津海拖得越久，在付出惨重代价的同时，也只是给梁家、曹家更多的喘息时间罢了，对淮东以及江宁并没有直接的好处。
与其说指望曹家能出关中牵制东胡骑兵南进，淮东更担心曹家会趁机去占川东、巴蜀。
东胡人南下占据幽燕，即使在江宁另立新帝，越朝的力量也将弱到极点，首先要挡住奢家从南边过来的攻势，已经无力干涉曹家进占巴蜀——这也是曹家割据秦蜀，在西面称王的最好机会——曹家显然很难拒绝这个诱惑。
梁家在陈塘驿一役，很可能已经丧失正面对抗东胡人的勇气。再说梁家在陈塘驿一役里已经给东胡人打得大败，即使再给梁家多一年或两年的时间，也不能将希望寄托在梁家能守住山东上。
相反的，一旦东胡人的主力给拖在燕冀不能立即南下，东胡人自然会适时顺势的调整战略。倘若东胡人转而拉拢梁家，支持梁家在山东割据称王，梁家会做什么选择？
曹、梁及淮东，时至今日，都是割据一方的藩雄，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藩镇与藩镇之间，从来都是以不相信任，以相互提防，以维持己方利益为基础，断没有彼此信任而通力合作，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可能。不然的话，红袄军与陈韩三哪有在淮东与梁家之间喘息的可能？
东胡铁骑席卷天下，梁家自然没有独存的可能。同样的，让元氏得到中兴，元氏同样不可能继续让梁家割据山东西部以及河中府等中原腹心之地。对梁家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天下四分五裂，梁家割据其一。
东胡势强，梁家不敢轻举妄动，甚至想联合江宁、淮东的力量还抵挡东胡。一旦东胡主力给拖在燕冀不能南下，甚至在津海城下消耗过多的兵力，暂时失去席卷天下的可能，梁家很可能会做出向青州进军，先一步割据山东的举动出来。
淮东走到今天这一步，除了抵御东胡及奢家外，也不会放弃对梁家及曹家的警惕心，想来梁家及曹家对淮东也是如此。
“高先生也晓得，一旦江宁那边确定另立新帝。”孙尚望说道：“第一个要阻碍解燕京之围的，除了新帝外，怕不会有别人的……到时候，即使津海以惨重代价守住，也只会给江宁造成危机得到缓解的假象。而此时，梁、曹在外围，而淮东在近侧，高先生相不相信江宁会做出联合梁、曹来压制淮东的愚蠢举措来？”
高宗庭暗叹一声，淮东既然决心放弃津海，林续文想独守就断无可能——淮东会顾全大局，但不会为了所谓的大局而给别家做嫁衣，更不会将自家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上去。
高宗庭问孙尚望：“淮东走到这一步，已经无路可退了吗？”
“此事非尚望能谋。”孙尚望说道：“大人素重高先生，尚望只是希望高先生不要让大人失望。”
“唉！”高宗庭微微一叹，没有再说什么，袖手离去。

卷九 逐鹿 第六十九章 不臣
看着高宗庭离开，孙尚望心有感慨，暗道在他心里对元氏仍存有最后一丝期望未灭吧？
待高宗庭离开，孙尚望又重新登上城头，林续文在他与高宗庭说话的当儿走到别处去了。远远看见有海船靠岸，不晓得从登莱过来的海船还是从崇州过来的海船，但只要看到海船登岸，对给困在津海的难民就希望不绝。
他们未尝不希望津海能守得住，但将三四十万人都填在津海，付出的代价太大。而就淮东的安排，是要将三十多万难民先疏散出去，但会将包括淮东骑营在内的两万守军留下来坚守到最后。
这个所谓的“最后”，实际要取决于东胡人的反应，要是真以为将三四十万人都填在这里就一定能守住津海，也过于视东胡人于无物了。
再者津海守住了，燕京就一定能守住？预料燕京到七月底就会断粮，断粮之时，对燕京守军的军心士气的考验才会真正的到来。
天下为棋，在这棋盘上落子的，可不只有淮东一家啊。
不管怎么说，高宗庭都还是李卓的谋臣，这时候不肯尽心替淮东谋算，不由的令人觉得惋惜。如此也好，淮东也不是什么人都希望高宗庭加入就骤得高位。
……
孙尚望一边巡视城寨的防守，一边胡思乱想。
走到南寨时，有侍卫从主城跑过来，告诉他有信从淮东传来。孙尚望赶回官厅，林续文、高宗庭、吴齐、周普、马一功等人已经赶了过来。
“大人的意思，是希望在燕京失守后，我们仍要尽可能的坚守更长的时间。”吴齐边说边将手里的信函递给孙尚望，孙尚望是有资格阅看林缚亲笔书函的，“人员的疏散，大人是希望从即日起就开始，不再拖延。先将流难民众从海路疏散到莱州，沿胶莱河南下，到即墨后分走海陆到淮口再进行中转，淮东那边已经派员到莱州，即墨等地做好准备了……这些人都留在津海消耗跟牺牲，未必能改大局，将来反夺燕冀，却能依仗他们为战力！”
孙尚望接过信函之时，又看了高宗庭一眼。如今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是江宁已经做好拥立新帝的准备，不肯救燕京。而林缚在淮东，对林续文及高宗庭的心态也有准确的把握。
高宗庭脸带愧意的将目光转开。
孙尚望将林缚从淮东传来的亲笔信函展开。
虽说北地的局势让人看不到希望，但浙东的战绩很让人鼓舞，至少在东线，已经迫使奢家转攻为守。要能将三四十万津海民众迁到岱山、昌国、明州等地安置好，再捡选健壮编入营伍，淮东少说能得三四万战卒，这个结果要比在津海消耗掉要好。
在孙尚望读信之时，吴齐继续说道：“燕京到七月底很可能就会断粮，在七月底之前，燕京很可能会组织突围。就东胡人的部署，也是‘围三阙一’之势，但津海能接援之，也应尽可能接援。然而就津海的地势，没有长守之利，需及时将伤病撤到津卫岛安置，不到万不得己，津卫岛不弃守！”
东胡人也没有对燕京进行兵临城下的合围，但在外围部署五六万精锐骑兵，燕京要组织向津海方向的大规模突围，谈何容易？也许只能零星的救一些人出来。
此外，津海位于涡水河及潮河的下游河口，一面临水，三面接陆，展开有近二十里宽受攻击面。要是东胡人铁心要攻下津海，没有足够多的兵力，很难守住这么宽的面。
津卫岛孤悬海中，岛上地势也有险可守，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小，除了外围的防御工事，岛寨内部仅百亩大小，岛西南侧的码头也驻泊不了几艘船。津卫岛作为津海城最后的支撑点是合格的，但无法长期留驻太多的兵马。
怎么守津海，过去两个月已经研究了很久，便是人员疏散方案也制定了好几套，就等最后下决心。
“人员的疏散，林大人你看如何？”孙尚望问林续文。不管怎么说，在津海都要遵照林续文的号令。
“派人去知会黄大人一声，这边先做准备就是。等黄大人应允，就安排人先撤去登州。”林续文说道。
这边的存粮顶多也只够三四十万人支持到七月底，津海或守或留，实际都取决淮东的态度。
自三月上旬林缚从津海离开，黄锦年气得吐血，从此之后就托病不出，也不管津海防守事务。好在黄锦年代表户部在津海除了管辖津海仓外，也没有其他实权，他不露面，也方便林续文他们不用伺候他这位大爷。不过在组织人员大规模从津海疏散的这件事，林续文怎么也要先知会黄锦年一声。
“还是我走一趟吧！”孙尚望说道。
黄锦年很可能是唯一能从北地南下的三品大臣，他若选择向新帝效忠，在江宁获得的地位不会低。即使燕京最后会有高级文官逃出来，那也只是丧家之犬的逃臣，与黄锦年这样坚守津海最后迫不得已南撤的官员，在政治声望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虽说三月上旬淮东以勤王为借口行声东击西之策，令黄锦年破口大骂，但淮东仍然希望黄锦年能在形势面前低头。貌似黄锦年是张、岳一系的嫡系官员，但也不是不能分化的。
要是黄锦年肯与淮东合作，淮东当然会不懈余力的支持黄锦年在江宁获得政治上的高位。要是黄锦年顽固的对淮东怀恨在心，也许让他最终落个与津海共存亡，为朝廷尽忠的结局更有利于淮东。
怎么处置黄锦年、张文灯等人，林缚早有密信传给吴齐、孙尚望，要他们从权处置。孙尚望要亲自去见黄锦年，是借这个机会试探黄锦年的心志。
林续文不会没有一点触动。他犹豫了片刻，跟吴齐、孙尚望二人点点头，要他们去偏厅跟他密谈。
高宗庭看着吴齐、孙尚望二人随林续文走向偏厅，心里如波澜起伏。
林续文要问吴齐、孙尚望什么话，他不难猜到，其实从林缚假勤王之名以欺天下始，淮东已经昭显出不臣之心，不臣之姿态，已经绝了做忠臣良子的退路。
“狡兔死，走狗烹”，即使林缚有心做忠臣良子，下场却绝不可能比当年的靖北侯苏护好半分。那铺在淮东前面唯一能走的道路，还不够清晰吗？
耿泉山诸将看不到这么深，要是高宗庭看不到，又怎么当得起“天下之谋”的赞誉？
走到这一步，林续文也必须做出选择。要么退到南边效忠新帝，要么投附淮东，从此之后林氏三支其二为淮东所有。
淮东若能整合津海势力，实力必将再跃一层，则将超越为梁氏，为南臣之首。以林续文的资历，也能挤入江宁中枢，成为淮东在江宁政权里的代言人之一。将来淮东若真能逆取天下，林续文自然也少不了封王封公侯之荣华富贵。
不过以林缚算计之深，最后一层心思，除了林梦得、傅青河、秦承祖、曹子昂等寥寥数人外，大概不会跟吴齐、孙尚望等人尽说。
高宗庭心里暗想，林续文大概要到崇州才能知道确切的答案，吴齐、孙尚望是不可能给他准确答复的。
想到这里，高宗庭心里苦问，督帅，督帅，你要宗庭我如何处之？督帅你会希望看到淮东逆取天下吗？
这时候，一名小校匆促走进来，禀道：“涡水河出现异常，比较午时，水位下降了有两寸……”
“啊！”高宗庭听了一怔。林续文、吴齐、孙尚望闻声也从偏厅赶出来。
此时雨季正来，上游雨水允足，没有断流的可能，涡水河水位持续下降，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东胡人在上游截流。
林续文与诸将匆忙出主城，赶到南面的河港码头，从码头坝石的水苔，能清楚地看到河水下降的痕迹。
毫无疑问，东胡人在涡水河上游截流了！
吴齐蹙着眉头，下令道：“派人探潮河水位！”
接得军令的小校没走多远，潮河那边的斥候探马就传来潮河水位下降的消息。
诸人面面相觑。东胡人的兵马还没有围上来，就开始截断涡水河及潮河的水道，这绝不是好兆头。
“所有船舶需立时从涡水河、潮河撤出。坎、离二城寨，要取土抢筑高台，并要修筑与主城相接的台道。民众之疏散，从低洼地开始！”高宗庭建议道。
城池攻守之道，最重地形、水势。
认真说来，真要筑津海城，西面的王登台山，是左右唯一不惧水淹的坡地地形。但王登台山离海岸超过三十里远，津海位于燕京之侧，朝廷断不可能容许津海建立从海港往内陆纵深延伸达三十里的城寨防御体系。津海后期只在王登台山建了一座小型哨堡。但从王登台山过来，差不多有二十四五里的空当。在东胡人的兵马大规模围上来之前，这边便会放弃王登台山哨台，将那里的百十名兵马撤出来。
津海依海筑城，是就海港、河汊口的便利，也是津海筑城之初，在那么困难及窘迫的情形下，最好的选择。但在地形上有处于低洼易受淹的弱点，特别是西边的坎、离二寨，地势最低，形成一个向主城延伸的缺口，这是津海城最致命的弱点。
东胡人未围城而先截涡水、潮河水道，很可能已经窥破津海城防的弱点，他们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将两河的水势导入津海城西面的低洼地带。
高宗庭暗暗心惊，真是小觑东胡人不得。东胡这些年招揽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东胡人越有耐心，津海则越难守。

卷九 逐鹿 第七十章 攻守
五月十四日，东胡改国号“大燕”，改年号为“天命”的消息传到津海。在越朝的官方塘抄驿报里，东胡也被称为“伪燕”或“燕胡”，以揭其想继承前燕正朔的野心。
与此同时，东胡人的前锋精骑绕从涡水河南岸逼进王登台山，与津海守军开始对王登台山这一津海外围唯一处高地的争夺。
东胡人左右翼千余精骑皆弓马娴熟，弯刀胡弓，跨马披甲。忽而聚集，仿佛凿天劈地的大箭，忽而展开，散开数里方圆，如乌云盖来，蜻蜓点水似的来挑津海守军步骑阵列的侧翼。
津海守军步卒弓强，但收缩内线，不能展开出去，两翼骑兵也是披甲轻骑。
东胡骑兵避开正面，只是试探性的接触侧翼。
两边起初也更多的是拿弓弩对射，飞箭如急雨似的，又如蝗群似乎在空中飞过，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响声。马背上的骑兵皆披甲护着要害，偶有落马者，也多给袍泽救起，但马匹中了箭血如泉涌，每战都不晓得要损多少战马……空箭又扎在地上，如刚割过麦子茬。
双方都有豪莽武勇耐不住性子，勒马拔刀接战，常是一击而过，战刀相撞，滋溜电光，手里稍缓，许能看到自家头颅与身体分开的一瞬间。
对王登台山的争夺，对攻夺双方来说，虽说都是试探性的接触战，但打开始都有不服输的劲儿在里面，进行得相当激烈。那长着离离青草的野地里，血迹斑驳，马蹄踏过，一不小心就踢出一截残臂残肢。每一战，双方都差不多有百余老卒或死或伤或残。
东胡人在上游对涡水河进行截流，王登台山北侧的涡水河水深不足三尺，驻泊津海的战船被迫退出涡水河，守军只能靠步骑进入纵深作战。
看到东胡兵马越打越多，守军经不住这样的消耗，特别是战马，才两天工夫，损失了四百多匹——东胡人马多，损失四千匹战马也许会心疼一下，但守军在津海的战马只有三千匹，损失四百多战马，骑兵甚至都达不到一人一马的程度——这样的消耗战，对守军来讲又怎么敢无限制的进行下去？
于是十六日，守军被迫放弃王登台山，收缩到内线防守。
在津海军向内线收缩的同时，吴齐、周普则率淮东骑营跳出包围圈去，沿海岸线往南而走。骑兵若是给封锁在内线，能发挥的作用会非常有限，远不如游离在外围，更能牵制敌军放开手脚攻城……只要东胡人不能彻底的封锁海岸线，骑营与津海城就能通过哨船随时保持联络，协同作战。
东胡人前锋精锐从十六日夺得王登台山后，就着手修整给摧毁得半残的哨堡，以哨堡为核心，沿王登台山大规模的构筑营寨。东胡人随后一部部兵马陆续开拔来，东胡人在王登台山大营的兵马总数，很快就超过津海守军。
东胡人聚集到津海外围的兵马，虽说以新附汉军为主，但有万余精锐骑兵在内，而吴齐、周普又率淮东骑营跳出外围，津海守军以步卒为座自然被压制在内线出不了头。
东胡人显然吸取阳信攻城战失利的教训，此次兵临津海，没有贸然压上来攻城，而是采取层层推进的策略。
在大批兵马填入王登台山大营之后，东胡人没有立即强攻津海外围的城寨，而是从容不迫的驱使从燕冀等地掳获的大批民众在王登台山东北侧取土填埋河。仅一天时间，就在离河口十数里处构筑横跨涡水河第二道截水大坝，沿截水大坝两侧构筑王登台山大营外围的敌台城寨，想要依靠层层推进的水磨策略，将津海守军彻底封锁在内线。
虽说东胡人在稍上游位置构筑截水大坝，由于河口的地势比海平面略低，河口段的水道在低潮时仍有约两尺深的积水。如此水深不足以让战船进去，却又形成涡水河南北两岸的天然阻碍。
津海防御体系由七座城寨组成，六座城寨位于涡水河北岸，南岸仅有一座周三百丈的小城，这使得津海守军在兵力部署上，造成南北两岸的不均衡。东胡人的围城大营建在南岸，除了利用王登台山的地势外，更多的是要形成兵力虚实部署上的针锋相对。当东胡兵马在王登台山站稳阵脚之后，津海守军很难再能进行有效的反攻，从一开始就陷入被动防守之中。
东胡人将最近的敌台筑到距南寨三四里远处，便驱兵卒来攻南寨。兵马展开，玄黑锦旗如林，一座座简易拒马仓促扎成，便丢来堵门封路，号角锣鼓及战马嘶鸣不停。虽说有些虚张声势，但也仗着人多势众，一次次将南寨守军的反攻给打下去。
在背后则是有一队队俘虏从征的民夫在挖壕掘垒，山重水复的挖掘围寨长壕，又在壕沟外侧堆土架木，构筑射箭防冲突的胸墙。
寻常的攻守战，是攻方填沟，守方掘壕。这次攻来的东胡人要放弃仓促攻城的打算，打开始就想挖掘长壕修筑胸墙将南寨封锁在内，再谋攻城之策。
而津海军受淮东的影响极深，淮东守城思想是守中夹攻，守中藏攻，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放弃反攻的努力而陷入被动的守城之中。
这次攻守战，就成了攻方掘壕，守方反而出击去填沟平壕，欲保持对外反攻的通道。
无论攻守双方，皆是骁勇悍卒，悍不畏死，这填壕挖壕的战事，从一开始就进行得如火如荼，十分的惨烈。战得兴起，双方勇将都披甲执刀，上战场厮杀，胶着苦战两日，在东胡人在阵后架起十数架投石巨弩，守军才被迫放弃从南寨出击反攻的努力。
从南寨城下出去，两里多宽的战场上，残肢断臂，拒马及车散裂无数，断刀残戟，箭如虫尸——在城头观战的黄锦年、林续文等人，看得目眩神摇，胆颤心惊。而知战事深浅的高宗庭、孙尚望、杨一航、马一功、耿泉山等人，看了心里更是暗暗叫苦。
为了争夺攻夺的主动权，开战三四日就伤亡逾千，津海军两万守军，可经不起多长时间的消耗。但放弃争夺主动权，让东胡人在外围从容部署好，津海守军到后期将陷入更惨烈的攻守拉锯战中。
东胡人前期争夺对王登台山的控制权时，还以胡人骑兵为主，但到后期兵临寨下，则以新附汉军步勇为主。那些新附降军，打东胡人脓包一个，轻易就给杀得落花流水，这会儿给驱使反过来调转枪头打津海，竟是十分的卖命，悍不畏死，不晓得吃了什么药。
“这么拼下去不是办法。”孙尚望跟林续文说道：“即使被动守城，也要保住津海的实力不受大损啊！”
杨一航、马一功不是怕打硬仗的主，但城外的降附军有好几万人，这么拼下去，消耗不了东胡人的精锐，但津海军会很快先一步就支持不住。
高宗庭蹙着眉头，陪同林续文站在南寨城头，眺望外围的敌军，意味着之前对东胡人攻打津海的决心与手段有所轻视，实不知东胡人这次的主帅到底是谁，手段竟是如此的老辣跟稳健。
眼看着南寨就要给彻底封锁住，负责涡水河南寨防守的杨一航，脸色不大好看。虽说就算这边放弃出城打反击的努力，任敌军在外围进行封锁部署，照东胡人的动作，要等他们完全部署好再组织攻城，差不多也要在一个月之后。但是给彻底的封锁在内线无所作为，令他心里感到十分的窝囊。
“看他们的动作，似与前年的鹤城之战相仿，东胡人也在学淮东啊！”孙尚望微微叹道。
当初浙闽叛军袭夺鹤城之后，淮东组织反攻，采取先彻底封锁再重点突破的策略。津海这边没有人参与当年的鹤城之战，但这边详细研究过鹤城之战的战例。
能者窥一斑而识全貌，看东胡人开始几天的部署，也不难推测他们围攻津海的整体策略。
东胡人攻得越急，越仓促，津海守军才越有机可乘打反击。东胡人打得越保守，虽说最残酷、激烈的攻守战会往后拖延，但也意味着他们只能据城困守，不能有其他作为。时间拖得越久，也意味攻方准备得越充足，而守城会变得越加的被动，战事也将越残酷，城池也将更难守住。
东胡人已经在攻城中大规模的使用投石弩等大型器械，这更不能算是好消息。
而从东胡人一开始就对涡水河地形的准确利用上，可以晓得东胡人这次负责攻打津海的主帅，是个非常有能力，有想法，熟知兵事的人，叫人担心他后续还会有更狠毒的手段施出来叫人猝不及防。
孙尚望等人还没有意识到会是东胡人的汗王叶济尔亲自过来督战，这才是新附汉军打得异常凶猛的一个重要因素吧。
“东胡人或许还有借围攻津海整合降附军之意……”高宗庭眺望远处晴空下东胡人密如丛林的旗帜。
数日来，东胡人聚集到外围的兵马只增不减，在兵力上已经远远超过守军，大有将降附军兵马都调来津海参与攻城的迹象。
在战前，东胡人所编的新附汉军就有六七万众，冬季战事持续到现在，蓟镇及大同降兵加起来少说在十万数以上。要是真如高宗庭所说，东胡人将津海彻底封锁在内线，再将所有的新附汉军及降兵都调到津海外围来进行整合……
林续文蹙着眉头，这才晓得他起初想守住津海，多少有些天方夜谭了。
以这三四天里东胡人主帅调遣新附汉军参战的能力跟手段来看，东胡人除了能调精锐骑兵能够居中坐镇外，最终很可能还会调动十数万新附汉军来持续不断的攻打津海城。
很显然，东胡人已经控制了燕冀、晋郡等大多数府县城池，就不可能再轻易退出关外去。东胡人不退，津海就是其必拔的钉子——便是有三四十万流民参与守津海，又有几分把握能守住？
想到这时，林续文已经彻底放弃坚守津海的心思，心里暗道，只要将城里的三四十万流民、难民疏散完，他就尽了职责。
当然，能将津海拖到燕京失守之后再放弃，天下也就无人能责难他们没有尽臣子的本分。
孙尚望问道：“是不是该派人与吴爷、豹子爷联络，派人潜往京中报信通告这边的情况？”
高宗庭望向林续文，说道：“请林大人安排……不管付出怎么的代价，都要让京中知道这边的情况。津海已经不再是燕京突围的好方向了，照东胡人在津海外围的部署，很可能是拿津海做诱燕京往这边突围的陷阱。”
东胡人将新附汉军及降俘军都调到这边来参与攻打津海，那表明将没有步卒去合围燕京，则燕京在粮尽之前，必然会尝试突围。京畿离津海虽近，当外围给封锁，无法准确判断敌情之时，突围兵马最有可能一头往津海撞来。当突围兵力昼伏夜行到津海外围，发现东胡人在津海外围的拦截兵力多到出乎想象之时，将陷入进不可进，退不可退的绝境，那就只剩下在野地给东胡骑兵冲溃进而绞杀的命运了。
杨一航、马一功等人经高宗庭提醒，都有所悟，暗道，东胡人的手段真是狠辣，必然会千方百计的诱燕京兵马往津海方向突围，进行在野外溃歼之。唯有先一步派人潜入京中通报这边的情况，才能让燕京突围兵马能有所准备。
林续文皱着眉头，问道：“我们即便不惜一切代价将消息传过来，燕京那边会不会采信？”
曾几何时，燕京是万分期待淮东军能从津海登陆从东线支援燕京而勤王的。然而淮东假勤王之名以行声东击西之策，江宁迫于形势予以默认，但燕京在知道事情真相之后，上至宫廷、庙堂的君臣，外至街巷的贩夫走卒，无一不斥林缚及淮东诸人为奸臣贼子。即使燕京最终选择在这事上保持沉默，没有传出问罪的谕旨——也许晓得问罪的谕旨到津海后也会给扣下来传不出去，燕京对津海这边的态度就从之前的寄以厚望而变得憎恨、提防。
虽说燕京最终很可能会迫于形势不得不朝津海方向突围，但津海传过去的消息，就难以再给燕京无保留的采信了。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一章 野心
雨滴打在油桐的叶片上，窸窣有声，暮色已浓，雨丝从空中滑过，仿佛在暗色背景下显现出来的银色丝线。
宋佳走到门槛处，唤外厢房伺候的左兰姐妹进来再添几支大烛，让房里的光线明亮一些。
林缚仿佛石雕似的坐在那里阅看塘抄，不理会这些琐碎小事。
东胡兵力压上来合围津海的消息，已于今日午时传到崇州，这意味着东胡人的主力在入关后经过两个月的休整，又再度展开新一轮的攻势。
宋佳走回来，站在林缚的身边，整理他翻看后乱糟糟的塘抄。
这些都是围绕东胡人搜集的情报，虽然很多都是只言片语，但花这么多的人力跟工夫下去，搜集来的信报也给人铺天盖地之感。以往这些情报会在经过整理后将简报送到林缚面前，但林缚犹担心军情司的官员做事经验不足，漏了什么重要信息，除了整理件简报外，还要求军情司将原始材料送来，备他随时查阅。
这时候外面又有新的塘抄送进来，又是厚厚的一叠，宋佳先捡阅，挑重要的给林缚看。
“东胡人的动作好快啊！”宋佳挑出一封塘抄，递给林缚。
这封信报倒不是说东胡人在北地的战事，林缚展开来，越看眉头越皱。
大同失陷都不足一个月，东胡人就在大同设府置县，任命知府、知州、知县等政事官，并另设军户府，设军屯等官，重新丈量田亩分给归降军户，奖励耕战……
除了大同外，东胡人在冀东诸县也任命知府、知县等政事官。在冀东，除了将蓟州外围的田地弃耕圈为养马地外，在昌黎、临渝诸县大肆的收田没籍，编佃民为养军户。三户养军户里编入一正军户，养军户除了要出人力替军户耕种外，还要依旧制缴田租税赋。
东胡人此策是在已经占领的地区放弃旧有的掠食政策，将地方豪族士绅血腥镇压下去，从而能够将军户寄食在佃民身上，以减轻东胡在养军上的直接支出，当然对原有的佃农也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除此之外，东胡还诱导流民出关到辽西占地垦荒耕种。
相比较东胡人在战事上锐不可当的进展，东胡人在新占领区域的这些动作更让林缚顾忌。
“庙堂诸公从来都视东虏为蛮族，但有几人能拿出如此厉害的手段来？”林缚微微一叹，说道：“梁家占了山东也将近两年了，除了勉强凑出六万兵马来，却再无叫人叹服的手段。不比较不知道，一比较就相形见绌啊。”
宋佳微微一笑，说道：“梁习、梁成冲要真是人杰，也不会在陈塘驿给东胡人打得大败。说到底还是朝廷恶疾顽固难愈，才给梁家有再次出头的机会。寄望梁家能守住山东，本就是奢想。梁家顿兵河济之间，不甘退，又不敢进，不过是心里存有一分侥幸，希望东胡人势止于燕冀。梁家的这种心态，与江宁某些人又何其相似？一旦东胡人席卷燕冀后再整兵南下，梁家必如崩山溃土，很可能一战就垮掉！”
“东胡人在燕冀兵势正盛，梁家根本是不敢进去打的，但梁家想退，又能退到哪里去？”林缚摇了摇头。
宋佳本就是局外人一个，能置身事外的评论时局，但这种种事让他忧心。
以往东胡人征战所需粮草，除辽地自征外，还有三处来源。其一是高丽供给米粮，去年计有二十万石左右，数量不多，但能补足东胡所缺；其二是燕西诸胡供给牲口以补肉奶，具体多少很难估算，但不会在少数；其三是战地掳掠……
长期以来，东虏用于征战的战卒维持在十万左右，以往的筹粮模式勉强能够维持。随着战事的深入，后勤补给线拉长，运途消耗加大，战地打残，劫掠所得也将越来越受限牵制。再者，降附军规模也会增加，会加剧粮草的紧缺……
东胡人若不改变筹粮模式，在打下燕冀之后，短时间很难再向南大规模用兵。
这也是梁家判断东胡势止于燕冀，顾悟尘认为能守住青州，而江宁认为能在河淮之间建立起有效防线的主要依据。
另一方面，梁家及江宁对降附军的规模及战力判断也严重不足。大多数人都以为降附军是给胁迫从征，战力有限得很，东胡人要防范降附军尾大不掉，必然会控制降附军的规模。大多数人以为一旦东胡人侵入晋郡、燕冀，要控制这么大的区域，原有的兵力必然给摊薄，能够用于南下的兵力自然就有限。
“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将希望寄在一战上了。”林缚将手里塘抄丢在案头，说道：“东胡人很可能会借围打津海整顿降附军。等他们南下时，就能用降附军顶在前面打头阵，燕西诸胡打侧翼，燕东本部精锐反而能缩在后面休养生息。”
“很简单，换作你也会这么打。”宋佳说道：“现在难以判断的，就是曹家的反应了。”
这时候有侍卫从外面走进来禀告，说从青州来的车队快到北城外了，林梦得已经先一步出北城去迎接了。
林缚吩咐侍卫道：“派人去跟夫人说一声……”
林缚想劝顾悟尘、顾嗣元放弃守青州的念头，但效果甚微，反而顾嗣元亲自赶过来说服淮东支持他在青州掌兵——顾嗣元来崇州不能公开露面，一路都是乘马车掩人耳目。
赵勤民提前两天去盐渎跟顾嗣元汇合。算着时间顾嗣元到崇州的时间，林缚让林梦得代表他出城迎接，他会与顾君薰在崇州城时等顾嗣元过来。
越是才智卓绝者，反而会越加的固执，好些人即使撞得头破血流，仍不肯回头。
从根本上来说，也是双方对东胡基本面的判断出现严重的，难以相互劝服的分歧——顾悟尘、顾嗣元等人更愿意相信并坚持自己的判断，不相信淮东对当前局势的分析跟判断。
也是难怪，任何人的认知都有局限性……
在淮东奔袭浙东之前，又有谁能想到淮东在断了津海粮道之后还有维持六七万兵马的能力？谁又能想到淮东在维持当前七万兵马之余，还有能力暗中支持红袄军构筑淮泗防线？
事情到这一步，林缚也只能放弃之前的立场，勉强维持东阳一系不决裂。
林缚袖手站起来，听着窗外的雨声，忍不住轻叹一声，等顾君薰下山来，一起进城为顾嗣元洗尘。
※※※※※※※※※※※※※※※※
雨天路滑，车马队行速慢了一些，以至夜幕降临，才远远看到崇州北城墙浅淡的黑影。
车角上挑起照路的马灯，昏黄的光晕将雨丝照亮，也有少许光线透到车厢里来。雨滴淅淅沥沥的打在车厢顶上，顾嗣元穿着一身青衫，随意的伸腿坐在软榻上。今日的顾嗣元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脸上有风霜之色，目光深邃，神情沉毅，已经半点看不到当年纨绔子弟的痕迹。
人的变化真是奇妙，不要说顾嗣元了，便是在马车侧旁跨马随行的赵晋，也在雨蓑下穿甲挎刀，气度轩昂。谁能将他与当年只晓得遛鸟弄狗、为非作歹的江宁少年联系起来？
有时候赵勤民都不晓得该是感谢林缚还是该怨恨林缚。独子赵晋给林缚打断了腿，虽然用心医治，走脚总是有些瘸拐，留了残疾。但赵晋从那之后就一改前非，读书习武皆是十分的用心，赵晋随顾嗣元去青州后，很快就给用为心腹。
这会儿前头有两骑赶来，通报林梦得就在前头的长亭恭候。顾嗣元此行不能公开宣扬，更要严密的瞒着梁家，出城迎接的，也就林梦得二三人而已，没有讲什么排场。
顾嗣元点点头，以示知道此事，便让来通报的骑士离开，开口问赵勤民：“淮东会有几分真心欢迎我来？”
赵勤民说道：“为少君过来，林制置使与小姐还特意让人城里准备了一处园子，里面的摆饰、用具，都是小姐亲自布置，就怕你住不惯……”
赵勤民也只能这么说，在他看来，淮东仍然没有放弃劝他们为退出青州做准备的努力。
汤浩信膝前两子皆无大志，田舍富家翁就心满意足，才重点扶持女婿顾悟尘，若是顾嗣元不改前非，始终都是纨绔享乐的性子，顾悟尘自然也会毫无疑问的只扶持女婿林缚一人。
事情的发展却非如此。
暨阳血战，顾嗣元就受到极大的触动，痛苦前非，本就过人一等的天赋与才干就用到正途上来，自己也有干一番事非的意志与野心。后承门荫，随汤浩信到青州做官，得汤浩信尽心传授，所得甚多。汤浩信死于任上，顾嗣元扶柩前往潼关安葬。在河淮大乱期间东返，沿途招揽流民捡选健勇，在杨朴的协助下，编得一支忠于顾氏的精锐战力，在淮泗战事里智取睢宁建立功业。再入青州时，顾嗣元就顺其自然的继承汤浩信遗留下来的政治声望与人脉，与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在主持津海粮道山东段的运务之时，也联手抵制梁氏势力向青州渗透。之后又娶杜觉辅的幼女，与青州地方豪绅杜氏的联姻则彻底奠定了顾嗣元在青州的地位。
淮东与青州同出东阳一系，同气连枝，互相援应是必须的，但同样的，两者也存在竞争。
当然了，林缚经营淮东，成就之大，根基之深，是顾嗣元不能相比的。在这种情况下，顾悟尘自然也只能主要支持淮东，以尽快形成东阳系外藩内相的政治格局。淮东与青州即使存在的竞争关系，但竞争关系也很弱，矛盾不那么突出。
东胡人大肆入侵，燕京将陷，对青州来说，既是危机，也是转机！
燕京、津海即将相继失陷，山东将直接受到东胡骑兵的威胁，但同时山东也将成为抵御东胡的前线。在燕京沦陷之前，江宁诸人还不会立即就拥立新帝，但在河淮、山东等地加强防御，建立屏护江淮的军事防线，已经形成共识。
以顾嗣元、陈元亮为首的青州诸人，除了近四千精锐战兵外，还控制沿胶莱河部署的近两万运军。只要能得到江宁的支持，两万运军就可以迅速编为战卒，填到青州以北的城池里，形成屏蔽山东东部的军事重镇。
这么一来，此时担任青州府督兵备佥事的顾嗣元，几乎能一步就崛起成为掌握兵权的边疆藩帅。
这样的际遇，即使会面临直接对抗东胡骑兵的风险，谁又会轻易放过？
林缚反对守青州，大概是担心顾嗣元在青州崛起之后，大人以及其他东阳系的官员会转而重点支持青州吧？赵勤民心里暗自揣测。同时又想女婿总是不如儿子亲，大人有选择时，又怎么可能再将一生的心血都放在女婿身上？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二章 防线四不像
人的野心是很难说清的东西，天下乱象已显，能有掌握一镇数万雄兵的机会，任是再大的风险，都会有人不惜火中取栗。在青州诸人眼里，淮东的苦口婆心倒显得别有心机吧？
林梦得站在长亭下避雨，看着远处渐显出渐渐影子的车队，嘴角浮出浅笑，心想，不听劝也好，便任青州撞得头破血流，以后也不会再有那么多闹心的妖蛾子了。
看着车队到长亭前，雨势渐歇，只有些雨沫子在飘，林梦得也不让人替他撑伞，看着马灯下顾嗣元下车来，走上前揖礼道：“少君此行声张不得，大人特让梦得出城来迎，还望少君不要觉得淮东怠慢。”
又与杨朴行礼。杨朴未任官职，是顾家的家臣，林缚也一直视杨朴为长辈，林梦得在他面前不会怠慢了礼数。
既然顾嗣元都亲自过来，为了避免东阳系陷入分裂，淮东也只能放弃之前的立场，闭口不再劝青州诸人南撤之事。
顾嗣元本来就没有指望妹夫林缚亲自出城来迎接，见林梦得态度甚恭，忙长揖还礼，说道：“梦得叔是要折煞小侄啊……”以子侄自居，请林梦得先上车，一起进城去。
为顾嗣元的到来，林缚与顾君薰在城里准备了一处空园子安顿他，园子不大，却是精致，园子里的摆饰、家具以及伺候的仆妇、厨子及女侍，也都是顾君薰亲自张罗。
顾嗣元此行甚秘，走漏风声会引起诸多方面无端的猜忌，车马队直接到宅院门前才停下，林缚与顾君薰先一步在这里等候。
林缚身穿青衫，站在宅门前，顾嗣元等人也是早早的就下了马车，步行过来。
林缚袖手站在台阶上，笑道：“风雨也多，嗣元与杨叔赶过来辛苦了吧？”
“姑爷，小姐！”杨朴一直都是顾家仆从的身份，自然是远远的招呼林缚为姑爷。
“倒也不觉得。”顾嗣元在后面紧走两步，说道：“一路看到淮东费了两年心血的扞海堤终于筑成，心里欣慰，振奋，我要在青州也学你做一番事业，这回是来淮东求援的！”
“这是当然，嗣元便是不说，淮东又岂能旁观哉？”林缚说道，心里暗叹，总是不肯放下手握重兵的野心啊！
顾君薰将女儿政君抱在怀里，嗔道：“真是的，刚见上面就谈军政，我这个做妹妹的在边上倒显得碍眼了！”
顾嗣元哈哈一笑，说道：“薰娘都做了人母了，嘴巴还是这般不饶人！”伸过手捏了政君粉嘟嘟的小脸，说道：“政君，喊声舅舅来听听……”
“舅。”才学说话的政君怯生生的喊了一声。
顾嗣元从怀里掏出给外甥女的见面礼来，是一对翠色欲滴的玉镯子，顾君薰又是埋怨她哥哥破费。
这里的园子只是安顿顾嗣元临时住下，洗尘宴自然是安排在别处。除了顾嗣元、杨朴二人外，林缚又请要赵勤民、赵晋父子陪同，随行的侍卫、随扈都留在园子里用餐、休息……
上回相见时，还是淮泗战事期间，一别将近两载，林缚看顾嗣元唇上留了短髭，也显得成熟稳健。
顾嗣元这两年在青州的表现也可圈可点，但资历人望终究是差些，即使继承了汤浩信在青州的政治遗产，也只是与陈元亮、杜觉辅、张晋贤等人共治青州。
张晋贤在青州的影响力最小，一方面是任通判在政事上辅佐陈元亮，算是东阳系的后晋官员，也不比杜家在地方上的势力根深蒂固，也许也有跟淮东关系过于亲近的缘故。陈元亮、杜觉辅是顾嗣元之外，对青州影响力最强的两人，地位实际不在顾嗣元之下。
无论是陈元亮，还是杜觉辅，不能说没有能力，但都有他们的局限性。
陈元亮想得更多的是升官发财，恨不得学秦城伯那般将银子铸成银球藏在银窖里，所以也不跟顾嗣元争在青州的地位。杜觉辅更多的是想增加杜家在青州的权势，对兼土田宅等事十分的用心。
过去两年，仅从津海粮道上直接征收的厘金，分给青州的就有四十万两银。这么多的银子，青州诸人除了维持近四千精锐战力的兵备外，其他的大多数落入个人囊中，并没能用来好好的经营青州。甚至连维持胶莱河运通畅的两万运军，在过去两年时间里，都只是勉强的维持生计，过活得十分的艰辛，没能够参与分利。
这时候仓促间将两万运军编为战卒，兵甲、训练以及有经验的基层武官都存在严重的不足，军心士气实际上也不可用。
此时青州的社会矛盾，在过去两年时间里，非但没有得到缓解，甚至更加的严重。加上梁家一直都在不懈的向青州等地渗透，顾嗣元与杜家联姻，甚至都未必能得到地方绅豪势力的全力支持，离得民心的差距更远。顾嗣元想据青州以自立，既缺乏基础，更缺乏时间。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争执、劝说已经没有意义，还不如抓紧时间让顾嗣元在青州多做些准备，不至于将来败得太惨。顾嗣元在青州能撑得越久，对淮东也越有利。
所谓的政治，大概就是因妥协而存在的吧。
※※※※※※※※※※※※※※※※
顾嗣元、赵勤民原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踏进崇州城起，林梦得或林缚就没有流露出不支持的态度来。
赵勤民也暗暗郁闷，莫要让顾嗣元错以为是他在背地里搬弄是非才好。心里又想林缚能转变态度，多半是因为顾悟尘、顾嗣元态度强硬使淮东不得不低头。
用过宴，顾君薰抱着女儿就先离开了，林缚请顾嗣元、杨朴、赵勤民等人到东衙谈事情。
从地势上，青州偏于东侧，占了济南、平原以及山东西部，南部的梁家在外侧。只要梁家不垮，青州是安全的，这也是顾悟尘、顾嗣元忽视守青州风险的一个因素。
要想青州支撑的时间长一些，推行新政已经来不及了，推行新政只能让地方豪绅势力也站到顾嗣元等人的对立面前，加剧青州的不稳定因素。当务之急是提高新组建的青州军的战力。
崇州的兵甲制造能力已经超过江宁工部一大截，但仍远远不能满足淮东军自身扩军所需，即使能挤出一部分来，也是要暗中支援红袄军——林缚不能置淮东的根本利益于不顾，但支援青州十数万斤的铁料不成问题，需要青州自行组织工匠打造枪矛刀械及箭矢。
当然了，顾嗣元更需要淮东支持跟声援，以确保能有更多的两淮盐银能给青州所用。
津海粮道断了，江东郡的折漕银基本上都给各府截留了。也许在拥立新帝之后，折漕银会有别的说法，但江宁此时能用来在河淮建立防御东胡人南下防线的，主要就是节省下来的两淮盐银了。
淮东处于河淮防线的内侧，吞了折漕银，原则上就不能再对两淮盐银伸手，不然就会显得过于贪心，在道义上处于被动，也会引来其他势力的联合压制。
淮东对两淮盐银分文不取，就有立场支持青州多分两淮盐银。
当然，青州要想分得两淮盐银，就不能躲到梁家背后。
这几天来，几乎每天有信使往来江宁与崇州之间，就河淮防线的问题反复询问淮东的意见。
梁家也有守中原的心思，但梁家早前过于贪心，其势力不仅包括山东西部及南部地区，其次子梁成翼还以河中府为根基，西拒潼关，沿黄河东进，控制沁阳、鹤壁、濮阳等地区，要不是时间太短，梁家还会在陈芝虎北调后，将触手向河南纵深渗透。
从河中府到济南府、平原府以及到更东面的临淄，直线距离就有一千三四百里宽，包括原中州郡，山东郡的正面。面对的太行山东西两侧，皆有大的出兵通道——济南、平原、清河等地要挡住从燕冀以及出太行山东南麓而来的敌军；沁阳、河中等地，要挡住从晋南及太行山西麓的敌军。仅凭梁家所掌握的六七万兵马，想要守住这么宽的防线，漏洞太大。
更为关键的是，梁家控制的区域虽大，但多数地方都遭受到战事的反复摧残，防御军事潜力极差。即使东胡人在控制燕冀及晋郡后，向南扩张的能力给大幅摊弱，但要想捅穿梁家的防线也不会有太大的难度。
江宁及其他势力，显然都不想将两淮盐银太多的分给梁家，让梁家的势力继续扩大——梁家也清楚当前的形势，不想到头来一无所有——就必须收缩防线，让出位于防线上的一些地盘来，让长淮军、青州军或其他兵马进入协防。
面对曹家的威胁，而河中府又是梁家掌握未受战事破坏较为完整的一个府，梁家死活都不同让曹家兵马出潼关进入河中府协防。元归政在江宁替梁家奔波协调，江宁目前是打算让陶春率长淮军主力退守清河、安阳，占据太行山东南麓的地势，替梁家挡住济南与河中两地之间的空当。
在东侧，顾悟尘希望梁家让出临淄，由顾嗣元率青州军进入临淄，进而北控阳信，与梁家在济南、平原府的兵马，共同承担来自燕南敌军的压力。
当然，无论是淮东还是江宁，都想能调陈韩三北上。奈何陈韩三在徐州称病，只苦诉钱粮不足，霸占着徐州不走，谁也奈何不了他。在这关头，谁都不敢将陈韩三逼反了，只能任由他去。
十数日来紧急磋商，差不多形成梁成翼守河中、沁阳西线，陶春守清河、安阳中路，梁成冲守平原、济南中东路，顾嗣元守阳信、临淄东路，沿黄河构筑第一道防线的方案。在这道防线上，以鲁国公梁习总督军务防事。
河淮无险可守，除第一道防线外，江宁还打算在淮河北岸构筑第二道防线。
陈韩三守徐州，招安红袄军守淮阳外，原河南制置使司所控制区域，是个极大的空当，江宁决定调登州军过去补足——登州军则是江宁能掌握另一路镇军。
在李卓治蓟期间，登州军是李卓除蓟北军之外，重点加强的第二支兵马。郝宗成代李卓为帅，调登州军从辽东南角金州登岸，打辽东的侧翼。登州军未发挥作用，蓟北军主力便在辽西惨遭覆灭，登州军仓促想退出辽东，给衔尾追击，损失惨重，但还保存水步军万余人。
登州偏于山东一隅，这时候江宁彻底放弃从海路打辽东侧翼的心思。除了登州水军仍留驻原地外，打算将登州镇五千甲卒调到许昌、鄢陵进行加强，与淮阳、徐州构成第二道防线。
利用两淮盐银在河淮地区构筑两道防线的思路大体如此，但盐银如何分配，谁多谁少，是各家争夺的焦点。
也许每年一百八十万两的盐银能让河淮地区多招募十万八万的兵卒，但这两道防线，在林缚看来，漏洞百出，没有根基，彼此间又勾心斗角，相互提防甚至敌对，实在无法形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一旦东胡能集中十万兵力，攻其一路，一路败，就可能导致整个河淮防线的崩溃。但就眼下的形势，这个四不像的东西却是各家唯一能在短期内妥协而接受的方案。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三章 青州军
顾悟尘的意思，还有就是想将柳西林从徐州调去青州辅助顾嗣元。
柳西林有治军之才，调往徐州后，在张玉伯及淮东的支援下，很快就拥有千余亲信精锐，让张玉伯在徐州独木难支的局面稍稍好看一些。但在陈韩三的压制下，张玉伯、柳西林短时间里想在徐州扩张很难，而陈韩三真想搞什么动作，张玉伯、柳西林靠手里这点人手，还分城而居，也难有效牵制陈韩三。
“西林去青州帮你也好……”林缚点点头，认可这样的安排。
淮东如今在北线主要依靠红袄军防备陈韩三有什么异动，柳西林留在徐州，实际上处境很凶险，还不如去青州。林缚倒更希望张玉伯能一起调出徐州。只是在这桩事上，张玉伯的脾气很倔，让人劝无可劝。
除了柳西林自身有治军之才，所部也有千余精锐外，柳家是东阳系里罕有的将门家族，柳西林加入青州军，能帮顾嗣元招揽一些武官过去，这是青州军眼前所迫切需要的。
由于流民的大规模涌入，青州的丁口充足。除了顾嗣元所部，柳西林所部，胶莱河运军以及阳信县兵外，还将从地方招募一些健壮，将青州军撑到三万人。
但青州军想要分得两淮盐银，就必须北进到阳信建立防线，与守平原府的梁成冲以及守清河、安阳的陶春，共同抵御已经在燕南方向的东虏锋锐。
崇观九年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最辉煌的一战就发生在阳信。在阳信战事期间，张晋信任阳信知县，张晋信离开阳信之后，就是由程唯远任知县。虽说后期梁家拿到临淄的控制，但始终没能将势力渗透到阳信去。
陆敬严亲卫营指挥楚峥等人，在战后留在阳信，协助程唯远负责阳信地方兵备。阳信县兵人数虽少，不足千人，但都是经历战事残酷考验的精锐老卒，兵甲也好，实在是山东北部除梁家，长淮军之外唯一能用的精锐战力。
阳信战后，城防状况得到根本性的改善，还储备一些兵甲，这在当世甚是难得。
实际上，林缚也很难说服程唯远、楚峥等人放弃阳信南撤，将阳信城丢给梁家防守。林缚对阳信也是鞭长莫及，更是只能支持顾嗣元去整合阳信的势力，实际也为顾嗣元接管临淄，在阳信建立相对较稳固的防线，提供很好的基础。
防线稳固或者说城池坚固与否，与东胡人的用兵方向是密切相关。
拿津海打比方，只要东胡人打津海的兵力不超过四万，津海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雄城。但当东胡人在津海外围集结十数万兵马，津海在城防上一些致命的弱点就会暴露出来。
阳信也是如此，只要东胡人的用兵方向不在阳信，顾嗣元守阳信抵抗东胡人两三万偏师不成问题。
林缚支持青州军多争两淮盐银，支持调柳西林北上，支持青州军整合阳信势力，顾嗣元、赵勤民对此甚是满意，这些也是顾嗣元亲自赶来淮东的主要目的，没想到没有为这些费多少口舌。
“青州想要成军，兵甲、弓弩匮缺，仍是要命的弱点……”顾嗣元手撑着案台，将青州军当前最困难的一桩事说出来。
青州运军是在汤浩信手里组建起来的，主要是负责维持胶莱河运务，配兵械者不足两成，全军加起来铠甲不足百。江宁工部辖管工坊规模极大，但每年所造兵甲，远远不足满宁王府卫营，江宁守备军，长淮军，徽南军，浙北军等部扩编所需。河淮防线再重要，邓愈、董原等人所承担的南线难道就不重要？顾悟尘能争取到的兵甲很有限，顾嗣元只能跟淮东求援。
“淮东能挤出多少来？”林缚问林梦得，随手便将包袱踢给林梦得。
“这得找敬轩来问一问才知道。”林梦得随手再将包袱踢给不在场的孙敬轩。
之前几桩事支持青州军，毕竟不直接占用淮东的资源，林缚也是慷他人之慨。淮东的兵甲资源也不宽裕，虽然能挤出一部分给青州，但就不会无偿了——这种事林缚亲自跟顾嗣元谈有些伤感情，自然是踢给林梦得、孙敬轩他们去处理。
这会儿外面有侍卫递来一张纸条，林缚展开一看，与顾嗣元说道：“我还有事要离开下，让梦得叔留下来陪你们。有什么未尽事宜，就让梦得叔替我拿主意……”也不跟林梦得说什么事，便先离开。
林梦得心想，算着时间，多半是红袄女刘妙贞到了。
刘妙贞此行的消息比顾嗣元还走漏不得，甚至不会安排刘妙贞进崇城以免走漏了风声。
这边是林缚处理公务，会见官员将领的场所，林缚离开，林梦得便派人去请孙敬轩，一起去城里，移到安排给顾嗣元等人在崇州暂住的园子里谈事。
顾嗣元的行程非常紧，孙敬轩也料到今夜会谈到兵甲军械等事，在宅子里也没有睡下，等到林梦得派人来请，便赶到城中园子里汇合谈事。
浙东战事，淮东军先后或歼或俘，共消灭浙闽及明州降附军约一万四千余人。这一万四千余众，浙闽精锐占不到半数，缴获铠甲不足四千套，一起给了浙东行营军还有所不足。
长山营、凤离营、崇城步营都在短时间里大规模扩编，使得淮东军的兵甲精良程度在短时间里大幅下滑，使得淮东军战力水平也随之下滑不少，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去补不足。
“枪矛稍宽裕些，能匀出三千件来，刀械护盾也能挤出千余件。”孙敬轩说道：“缺就缺弓弩及铠甲。要晓得淮东军里，敖沧海、周普、宁则臣三人都不是好惹的主，都派人在我家宅子门口蹲点，大人出面协调也不管用，监库里稍有些存货，各军都不停的派人来催要。我现在就是把监库的存货统统都给青州，铠甲也不过两百套，步弓三百张……”
就算只给都卒长以上的武官备甲，三万人编制的青州军也需要七八百套铠甲，披甲率少说要达到三成才能称得上甲卒精锐。
今后的战事，将以守城为主，尤需强弓劲弩。一张步弓虽说成本不是特别高，但弓材的制备复杂，整张弓的制作周期长，所以产量也受到严格的限制。
“那铁料呢，淮东能匀出些精铁来？”赵勤民问道。
青州也有铁作及工匠，只要有精铁料，就能打造兵械及简陋铁甲。
“这也能匀出一些来。”孙敬轩说道：“不过淮东冶炼精铁也不易，粮价波动得厉害，淮东各坊司，都是以米粮实数支付工价，精铁以及刀矛、铠甲、步弓，淮东每月都能挤出一些给青州，但希望青州能用米粮核算……”
乱象已呈，银铜跌价，粮铁盐布及骡马成为诸势力之间彼此争夺的物资，物资交换，也多以粮铁作比价。在确知顾嗣元会来崇州之后，淮东诸人就商议好这些事情。
“这是当然。”赵勤民说道。
顾嗣元想要凭借青州军自立，不想成为淮东的附庸，自然也没有白拿的意思，这是赵勤民在迎接顾嗣元的路上就商量好的。
山东东部地区近年来未受战事的祸害，水旱灾虽说不断，但情况要比河南等地好得多。以往津海粮道要从山东抽粮，造成青州粮食紧张，津海粮道一停，青州的粮食供应倒是缓了一口气。
当然，米粮成为当前最重要的物资，顾嗣元真要据青州以自立，就不能随便允许青州的米粮外流。
一石米换三斤精铁或十二斤糙铁，这还是看在淮东与青州同气连枝，是郎舅关系的份上，换作别的势力，一石米粮仅能换两斤精铁或十斤糙铁。
其实，包括青州在内，山东东部的米粮余量也有限。但淮东政事首要任务，就是不断的增加米粮储备，能从青州得一些好一些。当然，跟青州的交易，淮东不会亏本就是，跟红袄军的交易，才是彻底的赔钱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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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袄女此来崇州更见不得光，甚至怕给顾嗣元、赵勤民撞到，林缚特意指示孙壮护送刘妙贞走北官河南下，避开不走扞海堤大道，故而在路上耽搁了一些行程。
崇州这边将苏媚原先在紫琅山北麓居住的北苑雅舍清出来，安排刘妙贞过来后，入住、护卫之事也由孙文婉率一部女营负责。
林缚与顾嗣元在东衙谈事时，接到纸条子，是刘妙贞已经住入北苑。刘妙贞也不想在崇州久留，行程甚紧，希望当夜就与林缚见面。
秦承祖留在淮阳为质，林缚在崇州手忙脚乱，忙碌得不行，也希望与刘妙贞见过面，早日换秦承祖回来，接到纸条子，就与宋佳往北苑雅舍赶去。
林缚与宋佳相对坐在车厢里，帘子挑起来，还有些微的雨沫子飘进来，打在脸上，微有凉意。
“听说红袄女可是绝色佳人呢，只是这些年来见她相貌的真没有几人。”宋佳身子依着车厢而坐，神情慵懒，举手投足间有着别的女子不及的媚姿，拿刘妙贞的相貌说事，嘴唇带着浅笑，说道：“当初刘安儿有意拿红袄女的婚事招揽秦子檀，倒不晓得出了什么变故，最终倒没有能成……”
秦子檀如今还在东阳县替奢飞虎谋划，要说谋算，当属与高宗庭同一级数的谋士，背就背在跟淮东为敌上。也不清楚秦子檀为何对奢飞虎如此忠心耿耿，要是当初秦刘联姻，刘安儿不急于攻徐州，而是率主力从东阳府寻求突破，向南威胁江宁，也许整个战局会有不同的变化。
比起刘妙贞的容色，给林缚印象更深的，是刘妙贞那般娇躯里竟有比周普、敖沧海、孙壮等人都要强一筹的武勇。要不是他一直坚持打熬筋骨，勤习刀术，说不定在睢宁城外一战就给刘妙贞斩落马下了。

卷九 逐鹿 第七十四章 顾虑
雨刚歇，檐头还有滴雨淅沥而落，未尽断声，乌云散开，天际露出几斑星辰。
刘妙贞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的望着仿佛静伏在院墙之上的黑森山崖。
这会儿有辚辚车辙声传来，从这边窗户能看到前院的情形，屋里一个身强力壮的健妇听着声音，说道：“许是那人过来了……”
“马家婶，你帮我将脸罩子拿来……”刘妙贞说道。
刘安儿当初转战天下，没有什么根据地，家小也随军而走，各部皆设眷营安置家眷。刘妙贞起初随军从征，除贴身随侍皆用健妇外，其他都与男将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才穿多重甲，戴脸罩子，以免影响身为将帅的威信。
淮泗战事之后，刘妙贞给尊为红袄天女，推为淮泗流民军的共主，才正式的从眷营挑选精通武艺的健妇编女营。马家婶，马氏，是马兰头之妻，本是洪泽浦里一个湖盗的女儿，父亲给官兵杀死，马氏女承父业，早年是颇令官府头疼的女水贼，后招马兰头入赘为婿，将部下让给马兰头统领，她居于幕后，才默默无闻起来。
当世女子抛头露面是惊世骇俗之举，但江湖女儿哪有这么多讲究？刘安儿被陈韩三伏杀，护送刘安儿两名幼子逃出徐州的恰也是老营的几名女兵。
孙文婉敲门进来，看到刘妙贞正将那张青铜面具覆在脸上，她说道：“我家大人已到前厅，恭候刘将军过去……”眼睛却瞅着刘妙贞腰间的佩刀。
刘妙贞武艺之精湛，早在淮东军里传遍，睢宁城外一战，林缚涉前阵督战，虽说有惊无险，但周普与宁则臣事后都受了训斥。林缚或许不在意，但孙文婉早得父亲及林梦得等人叮咛，绝不能让刘妙贞及身边人有带刀的机会接近林缚。甚至在孙壮护送刘妙贞到崇州后，找借口先将孙壮调走。
害人之心要视情况而定，防人之心是绝不能丢掉的。
孙文婉的眼神望来，刘妙贞便知其意，将佩刀解下，搁在案头，长身立起，与马家婶随孙文婉往前院走去。
前厅里插了七八支巨烛，将厅里映照得通明如昼，林缚一袭青衣，坐在楠木长案前，仅宋佳侧坐着陪在他身旁。
待孙文婉将红袄女带进来，林缚与宋佳起身相迎，说道：“刘将军过来，消息泄漏出去，对淮东、淮阳皆是不利，有怠慢的地方，还请海涵。”
刘妙贞还以为林缚身边会刀卫环立，没有想竟只有一名艳色清媚的女子陪他而坐，而林缚郑重其事的语气让她晓得，林缚是认真地对待这次会面。
“林制置使客气了，该是我冒昧来访，给淮东添了许多不便才是。”
刘妙贞在林缚对面的长案前坐下，马家婶站到她的身后，孙文婉站到林缚的身侧。
林缚笑了笑。
刘妙贞身穿宽敞红衫，乌黑的秀发拿红绸带随意的束在肩后，当青铜面具覆住她艳如桃如的脸蛋，使她不管拿什么语气说话，都让人有一种沁寒的感觉。
也许是戴着青铜面具的缘故，使得刘妙贞的眼睛看上去格外的深邃、清澈。即使不看她的脸，仅看到这双眼睛，也会倾向认为她是一个倾城倾国的绝色女子。
说起来真是奇怪，要不是睢宁一战劈开她的面罩，还真没有想过面罩下是怎么的一副容颜，一直以为是个胖丑女子呢。大概是此前的交集，红袄女给人太过凌厉的感觉，令人忽视掉她的容貌。
淮东开始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刘妙贞会亲自到崇州来，在接到消息后，消化这个消息倒是用了好些时间。
很难从刘妙贞身上看出什么野心来。
在睢宁一战之后，淮泗流民军之所以推刘妙贞为主，因素很多，最主要的还是刘安儿死后从徐州逃出的二子，当时年纪都小，远没有到能站出来主持局面的年纪。
当时的情况下，若不想流民军彻底崩溃，就必须推出一个人来，即使刘妙贞是女人，也没有旁人比刘妙贞更合适去坐那个位置。
到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流民军诸部在淮阳一带给打得连半条命都不剩，流民军将卒只求能保一命，根本就没有争权夺势的心思。东进后，淮泗流民军给拆散，近十万兵马，最后也就以刘妙贞、马兰头等所部精锐组成的红袄军得淮东默许，以完整编制在淮泗地区休养生息——刘妙贞的地位反而稳固起来。
这世间有野心的女子也非没有，但刘妙贞既没有招揽一个有能力而无势力的男人为夫婿辅佐自己，也没有屈身附从哪方枭杰，迄今都还是小姑独处，那更可能是她想将局面支撑到刘安儿两个儿子长大成人后接掌兵权。
“刘将军亲自过来，乍接到这个消息，淮东也是诧异不小，我在崇城犹是担心，难道秦司马代表淮东去淮阳，让刘将军觉得淮东的诚意不足？”林缚问道。
“有几点不解，需当面跟林制置使请教。”
“请说。”
刘妙贞将手袖在宽敞的长袖里，叠按在股前，眼睛平视着林缚。
刘妙贞的身材在当世女子里算是相当高挑的，几乎不比林缚矮半分，虽说脸蛋艳若桃花，但身骨架颇大，换在后世是模特的傲人身材，但在当世却显得过于高大了。再加上刘妙贞惯穿多重战甲骑战，就难免给人壮硕的印象。
“林制置使费尽心机，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时至今日才叫小女子窥得其奥。”刘妙贞说道：“我倒想问一下，东胡人真就这么厉害，让林大人如此谨慎？而在林大人眼里，江宁在河淮所建的防线真就一无是处？”
“没有你所想的那么深谋远虑。”林缚微微一笑，看了身边的宋佳一眼，“留孙壮守淮泗，还是宋典书计策，最初只是不愿让陈韩三将整个淮泗地区占去。当然了，我要说我不忍看到流民军滑向无可救药的绝境，你也不肯信的……”
“你为何确定我不肯信？”刘妙贞反问道。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信……”林缚说道。
“便信你所言是真，你今日暗中推动朝廷招安我，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但两年前为何不能给我兄长留条活路？”刘妙贞问道。
“你理解错我的话了。”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所不忍屠杀的流民军，是那无数个嗷嗷待哺，饥寒交迫，不得不拿起锄头或刀镰来杀官造反为自己，为家小抢口饭吃的穷苦大众，不是那些个野心勃勃，贪王侯之立的反贼……”
“你便没有野心？”刘妙贞不屑而问。
“有野心不是坏事，但有的野心能给天下生民以活路，有的野心贪婪如燎原大火势要吞噬一切，将天下生民搬来做自己的踏脚石。”林缚说道：“我没有什么好清高可装，在士林里的名声比流贼好不了多少，但我的心志别人也动摇不了。自我在淮东，减租减赋，免除民役，百万民众能吃饱饭，能穿暖衣，不受饥寒之苦，不受战祸所……我做的这些事，无愧于己，无愧于天地……”
刘妙贞默然不语。林缚在淮东的诸多举措，不受士子清流待见，却是很受流民军将领的喜欢，都说要是天下官将都如林缚这般替蚁民着想，也就不会有人举旗造反了。
“……淮泗间四五十万普罗大众，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在期盼什么？难道不是期盼能吃饱饭，能穿暖衣，不受饥寒之苦，不受战祸所害吗？难道他们个个都想着能封王封侯不成？”林缚继续说道：“倘若世事安靖，虽前几年难捱一些，但最后大家都安居乐业倒是不难。今天，胡骑踏马而来，天下零乱难定，就不能再有坐享其成的心思。要想吃饱饭，穿暖衣，就要拼了命为自己，为家人去挣——我对淮东军将卒也是这么说。当然，仅仅是这一点还不够，我还对淮东吏卒还说，吏卒所养，皆民口里所节，你们安能不尽职守而弃之？”
刘妙贞哪里想到林缚口才犀利，这种种话几乎都是她有所想却未想透的事情。
“我想刘将军过来，红袄军内部必定大为争议。但刘将军看到我们对东胡人是如此的忌惮跟小心，亲自来淮东，无非是担心我们种种善举之后不怀好心，担心我们是将红袄军甚至所有滞留于淮泗的数十万流民都推在前面送死，而自己袖手于后，隔岸观火，最后再坐享其成……”林缚继续说道。
刘妙贞才发现自己坐下倒没有说几句话，便给林缚直觉将自己的来意捅破。
虽说刘安儿从边军来带回来的旧部还有好些人活着，对东胡人也有一定的认识，但警惕心仍然不够。
刘妙贞不会相信世间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爱跟恨。林缚想要直接收编流民军，年初时甚至陈芝虎所部北调之后，都有很好的机会。东进之时，红袄军及诸部流民军有多虚弱，有多绝望，刘妙贞心里最是清楚，只要淮东给条活路，大多数人都可能会直接向淮东缴械投降。甚至淮东先出兵击溃他们，再捉俘，都要比拿米粮收买要有效，更绝不应该有让红袄军获得喘息甚至可以说是休养生息的机会。
便是走到这一步，即使好些将领对淮东好感大增，但红袄军也只能接受江宁的招安，淮东并没有得到什么直接的好处。
要不是东胡人，刘妙贞及红袄军诸将都要将林缚当成无欲无求的圣人了。
蓟北军大败之后的北地形势，表明淮东之前的所作所为是有深刻动机的——淮东在过去五个月里费尽心机保存红袄军并使红袄军获得相对充足的休养生息的时间，一切都为了防备随时可能突破河淮防线南下的东胡铁骑。
此前淮东受江宁、燕京及其他势力的牵制太多，不可能亲自出面贴着徐州及山东、河南的侧腹，在淮阳一线部署一支三万人数的精兵构筑的将淮东屏蔽在内的防线，淮泗防线的构筑就只能假红袄军之手。
刘妙贞虽然对东胡人的战力没有直观的认识，但从淮东如此深谋远虑的部署上，心里也是忌心大起，推测东胡人突破河淮而来的攻势很可能将异常的猛烈，很可能将红袄军吞噬一空，将滞留淮泗地区的数十万民众也都吞噬得骨肉不存。
恰如林缚所说，刘妙贞担心淮东的部署最终是要红袄军顶在前面挡这一刀，担心红袄军三万男儿及十数万家小以及滞留淮泗的数十万流民，为了报数月果腹之恩，却要给淮东用来当替死鬼。
刘妙贞的脸藏于青铜面具之后，但她的眼睛闪烁灵动。
林缚说道：“东胡人侵来，淮泗是挡在淮东前面不假，但这是天然所为，不是人意安排。没有红袄军，淮东也会组织一部兵力北上，前进到淮阳、睢宁一线。此外，还是我与淮东吏卒常说的那句话，吏卒所养，皆民口里所节，你们安能不尽职守而弃之？那我今日也告诉刘将军，淮泗每月所得米粮，不是我林缚空手变戏法变来，都是淮东无数民众节衣缩食所余。刘将军疑心如此之重，难道要率红袄军躲到淮东后面去吗？”
刘妙贞藏在青铜面具下的粉脸微微发烫，说道：“我不是这么意思……”说这句话倒想是小儿女在争辩。
“淮东后面是什么，是浙东战场。”林缚看不到刘妙贞的脸色，也不揣测她心里想什么，红袄军接受招安已经是定局，他眼下只是要让刘妙贞安心去守淮泗，所以说话也没有什么顾忌，说道：“刘将军若是想去浙东与淮东军互换战场，我也没有意见……”
“我都说不是这个意思了。”刘妙贞忍不住孩子气的挺了挺身子，争辩道：“蓟北军十万精锐，都溃于顷刻之间，依林大人您所推测，河淮防线很可能不堪一击，南下席卷的胡人可能数以十万计，而陈韩三又是反复小人，红袄军在淮阳仅三万兵力可用，还缺兵少甲，可难堪重任啊！”
“秦司马代我亲赴淮阳，便是议战防之事，刘将军倒好，将秦司马丢在淮阳，跑来崇州拿战防之事质问我。”林缚笑了起来，说道：“你要是担心秦司马允许给淮阳的条件不算数，也行，我亲自跟你谈……”看着堂上灯烛已残，说道：“今日已晚，刘将军路途劳顿，就不多打扰了，我将这张河淮形势图留下，明日便来跟你谈细节！刘将军觉得可好？”
刘妙贞又羞又恼，说道：“你说如何便如何？”
林缚便与宋佳先告辞离开。
坐到车里，宋佳才附掌笑了起来，说道：“刘妙贞装天女装惯了，可不及你这么能说会道。打仗打不过，逞口舌又辩不过你，这下怕是要彻底降服了……”
“唉。”林缚轻叹一口气，不理会宋佳的戏谑，说道：“事情还没有那么简单，还好刘安儿留下来的二子年纪尚幼，有些问题，能少些血腥也是好的……”
“单就刘安儿那两个儿子，能有什么野心？就怕给有心人推上去，那时候还真是麻烦。”宋佳说道：“要说简单的办法，也不是没有？”
“什么办法？”林缚坐在车里，挪了挪身子，问道。
“你娶了刘妙贞！”宋佳说道。
林缚差点跌下车去，驳斥道：“胡说八道。”
“我有胡说八道吗？”宋佳穷追不舍地问道：“你说红袄军那些将领戒心那么重，不肯放弃兵权，是为哪般？还不是担心日后给清算。你担心以后可能会有人将刘安儿二子推出来，是为哪般？还不是‘功名利禄’四字。你娶刘妙贞，能安红袄军将领之心，红袄军将领加入淮东建功立业，可比拥立刘安儿那两个还流着鼻涕的儿子机会可大多了。依我看来，这事情未必只是我想，也未必只是淮东有人这么想，我看红袄军也未必没有人不这么想！只要能获得一条在淮东封妻荫子的富贵之路，谁管刘妙贞给你怎么糟蹋？当然了，也保不定以后会有旁人对刘妙贞心怀觊觎之心！”
“糟蹋？”林缚一脸苦笑，说到牙尖嘴利，他还不及宋佳，直接问道：“你说说看，宋家会不会送个女儿来给我糟蹋？”
“呸！”宋佳啐了林缚一口，粉脸便羞红了，没想到说了半天绕到自己身上来了，说道：“奢飞熊在西线打得正热闹呢，徽州将下，奢家的气数还没有尽，我那个算谋极深的爹爹，怎么可能会想起还有我这个女儿流落在外……”
林缚轻轻一叹，宋家要是能给拉拢过来，南线的形势就简单多了。但奢宋及其他六姓彼此间纠葛太深了，奢家若亡，即便宋家见机再好，也要丢掉半条命。不到最后，谁有断臂的勇气？
林缚这时候也没有秘密派人去泉州联系的心思，即使要玩阴谋诡计，背后也要拿实力来撑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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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东衙，已经是凌晨拂晓时分，林缚刚要回山上休息，就有信报传回，靖海第一水营与崇城步营所编成的南路兵马顺利夺下夷洲。
不过在南路军抵达之前，浙闽都督府派往夷洲的官吏、守军、八姓宗族势力以及大批人丁都已经提前撤离了，走之前就纵火烧了城寨、坞港、村庄，留给淮东一座残城以及没来得及撤走的夷洲民众不足万人。
由于村庄大片的给烧毁，粮钱给抢走，万余夷洲民众，都成了嗷嗷待哺的难民，急等淮东军救济。
浙闽在海上的战力以浙东水师为主，浙东一战，浙东水师损失近半，残部给封锁在钱江中上游出不来，浙闽在南线仅有的水军力量，只能够用来封锁闽江，没有能力出海与淮东水军在海上争雄。这种情况下，浙闽即使不想放弃夷洲岛，但分兵防守会更被动。
奢文庄倒是果断，见反攻明州府无望，就下令将一切能撤出的资源都撤出夷洲岛，撤不出的都摧毁掉，不给淮东占半点便宜。不仅要将丁户强行撤出，甚至还组织人手在夷洲城附近撒盐毁田。
不管奢家以往在夷洲岛经营的根基多深，迁民毁田之事总是不能得民心的。一时间夷洲民众也纷纷举兵反抗，给奢家镇压杀了许多人。
淮东的动作也不慢，差不多在崇城步营在上虞休整好，在浃口寨刚完成扩编，就出兵南下，差不多将近万人口截留下来。
所谓有得有失，这样也好，淮东军接管夷洲岛会减少许多阻力，还能直接往夷洲岛填万余流民。在当前的情况下，淮东只愁没有更多安置流民的土地，倒是不愁丁口不足。
在林缚的印象里，后世的台湾岛即当世的夷洲岛，水田可以一年种植三季水稻的，年产量应比崇州的上熟良田还要高出六七成来。可惜夷洲岛还处于刚开发阶段，水旱田也就两万亩左右，实在有限得很，聊胜于无。而夷洲岛的开荒成本太高，淮东军司短期内是没有能力直接大规模投入的，就要看淮东钱庄还有多少潜力可挖了。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五章 手段
林缚一觉睡到日头高起，顾君薰听着他起身的声音，才进来伺候他穿衣裳。
林缚说道：“我有手有脚的，还要你来伺候？”话这么说，还是任君薰替他收掇领袖。看着透窗照进来的日光，持续多天的阴雨天气，今日总算是收了晴，说道：“要能持续放晴两天，麦地就能收割，不然多少会影响到收成……”
“淮东又是多雨的一年，听人说，往后雨水只会多不会少，免不了有些地方会闹涝灾，这边雨水太多，偏偏江西、两湖都是大旱。听说浙南今年春夏也是大旱，没怎么下雨，都说是好事，但细想想，受难的还不都是普通百姓？”顾君薰说道。
林缚笑了笑，势力间争雄制霸，血腥而残酷，容不得仁慈半分。
说到天灾人祸，敖沧海、张苟等人在嵊州拟定了一个组织人手往兰溪江抛弃石木，增加堵塞进而诱发中下游洪灾的方案。
淮东在兰溪江东岸的落鹤山防营，处于地势上的有利地位，但控制区域很小，只有兰溪江上游流域的一隅。奢飞虎所部以东阳县城为核心，牢牢控制着兰溪江上游西岸及中下游的广大地区，也是西接浙西的东阳谷原的核心区域。当前势态下，无论是淮东出兵强攻西岸抑或奢飞虎强攻东岸，都很不利。即使付出惨重的代价，也难短时间里分出胜负。
兰溪江在东阳县的水道大约都在四五十丈宽左右，窄处甚至不足二三十丈，人为造淤造堵相对容易。一旦旱涝急转，暴雨带来的水量大增，洪水无法顺利下泄，就很有可能漫过河堤、江堤，直接冲击东阳县城及中下游两岸的粮田、村寨……
在战事里，特别是长期胶着的战事，争先控制河源上游常常是战事发展的关键，历史上筑坝拦水利用洪水冲击守军城池的战例也不是一桩两桩。由于奢飞虎还牢牢控制着兰溪江上游的西岸，这边无法直接筑坝拦河，但敖沧海、张苟所提出的方案，还是能给淮东争取很大的主动，同时会将兰溪江中下游的普通百姓都牵连进来。
傅青河、梁文展、胡致庸、叶君安等人在浙东对此方案有很大争议，无法轻易做决定，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到崇州来。
林缚签署批准了这一方案，除了这个之外，林缚还签署同意南袭部队在袭扰浙南、闽东沿海保持克制，在不侵扰掠夺中下贫农的同时，可以向地方强行赎买米粮、铁器及骡马耕牛等物资的命令。
淮东能从海东地区引入大量的，廉价的铜，包括林梦得、周广南、孙丰毅等人在内，都一直请求在淮东开模铸币。即使在银铜跌价，粮铁布牛等物价飞涨的当世，淮东利用海东铜开模铸币，仍然有丰厚的铸币利润，可以很大的弥补军资不足。
林缚对金融的认识在后世只能算是有些常识，但也要比当世人深刻、深远得多。
要是淮东放开量来铸币，大量铜币只是在淮东内部流通，最终只是加剧淮东地区的物价飞涨，对长期治理淮东是不利的。
有时候，林缚能认识到这一点，但要说服别人是困难的。当从海东运进来的铜有大量节余时，每天给军资补养等事逼得快发疯的林梦得等人，怎么可能克制住不拿这些铜铸成铜币去换紧缺物资的冲动？
最后还是王成服献策，建议淮东放量铸币，这些铜币不用在淮东核心地区流通，但早期可以大规模的运入明州府，用于从明州府地方势力手里收购米粮、布匹及骡马甚至田地，维持淮东军早期在明州府的驻军所需。
用铜币进行赎买的手段，远要比强行征用或抢夺要温和得多，也更容易让地方势力接受。
还有一点，就是利用袭扰作战的机会，从敌控地区实行强行赎买的策略。
本来就算掠夺，能掠夺的物资数量也会受限于掠夺部队的渗透程度。通过向闽东、浙南等沿海民众实施强行赎买，一来能够降低地方民众的抵抗烈度；再者大量铜币的涌入，会使浙闽腹地的物资源源不断地流向沿海，浙东则有持续不断用铜币从浙闽沿海进行物资赎买的机会。只要有利可图，甚至能诱使闽东、浙南等沿海的地方势力参与进来。
当然，最终的目的，是要暗中推动奢家控制区域物价飞涨，进一步限制奢家从地方获得补给的能力。
林缚最终没有将铸币权授给淮东钱庄，只同意在支度使下面设铸币司，在五月上旬一次性批准开模铸造等同于二十万两银的铜币。
战争从来都是不择手段的，不能带有仁慈之心的。有的是看得见的杀人见血的硬刀子，有的是看不见流血却更要命的软刀子。淮东通过贸易垄断的手段，用生丝等奢侈物换取米粮，铜铁及皮料等基础生存物资，在本质上，手段并不见得比直接掠夺仁慈多少。
顾君薰说着她所认识到的民生疾苦，林缚只是笑着回应，倒是不去揭开背后的血腥与残酷。
“大哥也不肯多住两天，说是今天午后就回青州去，前前后后都满不了一天。我嫂子在江宁都快要生了，他也不去看一眼……”顾君薰话里有着同为女人的抱怨。
“嗣元这时候怎么可能有工夫去江宁？他早一天回青州，也能多做一些准备。”林缚牵过君薰嫩如柔荑的小手，说道：“中午就请嗣元上山来用宴吧，过了这阵子，以后也是聚少离多。”
午宴的事情，自有君薰去张罗。林缚起床较晚，练过刀出了一身汗，没有下山去东衙。顾嗣元那边自有林梦得照应，刘妙贞那边有宋佳照应，林缚午前就坐在内宅阅看简报。
将到午时，林梦得、孙敬轩陪同顾嗣元、赵勤民、杨朴等人上山来用宴。
淮东转变立场之后，诸事都尽最大的可能配合之，甚至同意青州先从淮东钱庄支借一笔银子走以应付前期所需，等得到两淮盐银后再偿还——顾嗣元、赵勤民等人对淮东就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没有淮东的支持，在青州军能建立稳固可靠的防线之前，淮东钱庄是没有可能支借银子给青州的。
大的原则与事情确定下来，具体的细节，就不需要顾嗣元再留下来细谈。甚至赵勤民也会先跟顾嗣元去青州，很显然，青州的事务更急迫。杨朴倒是会在崇州多住几天，也会转道回江宁一趟。
用过宴，林缚要林梦得代他送顾嗣元、林梦得一行人北上，杨朴也去送行，到日跌时分才返回。
林缚敬杨朴为父执辈，让顾君薰在山上准备了住处，请杨朴在山上住几天再去江宁。
林缚午后在前宅与林梦得、周广南、孙丰毅等人商量夷洲的事情，顾君薰让人找他说杨朴想跟他谈一会。
林顾两系之间的分歧，这趟貌似得到弥补，实际上裂痕变得更深刻，对顾家忠心耿耿，一辈子跟着顾悟尘漂泊跌宕的杨朴不可能看不出来。
林缚轻叹一口气，让林梦得他们先避到偏厅谈事，将杨朴请过来说话。
杨朴才六旬年纪，但两鬓都霜白了，脸上皱纹也深。
“杨叔身子还硬朗？”林缚笑着请杨朴坐下。
“还算硬朗。”杨朴说道：“毕竟是习武之人，只要不倒下来，身子骨还是要算硬朗的。但身上的暗伤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突然不行了。病来如山倒，便是说我们这类人……”杨朴已经是花甲之年，对生死也看得淡。
听杨朴这么说，林缚也是心有感慨，一时也想不到杨朴找他谈话的目的，便笑着扯其他事。
“北边的形势应该是撑不下了。”杨朴问道：“江宁要是立了新帝，程余谦指不定要调出去，老爷要想在江宁更进一步，多半也会放弃江宁水营了。以后局面的发展，是不是有这个道理在？”
林缚点点头，倒是有些明白杨朴找他谈话的用意了。
在江宁拥立新帝，江宁就是新都。除非谁能掌握绝对挟持天子的实力，不然其他势力不会希望看到在江宁出现“既相且帅”的权臣。之前李卓在执掌蓟镇之后，在兵部的权力就基本上给架空。这本身就是权力架构的大原则，没有绝对的实力，谁也不能破坏这个原则。
实际上，除了外争藩帅外，在江宁内部争夺相位以及六部尚书及侍郎官等实权官位也是当前权力斗争的焦点。
杨朴虽是家仆出身，但这些年来在顾悟尘身边经历了很多的风浪，见识不浅，对天下局势的发展，也有自己的认识，殊为不易。
程余谦未必会调出去，但他要想继续担任江宁兵部尚书甚至兵相一职，则必然要让出江宁守备的职位给其他人担任。
同样的，顾悟尘要想从江宁兵部左侍郎位上更进一步，必然要放弃对江宁水营的直接控制。
杨释是顾悟尘直接控制江宁水营的重要棋子，同时也是顾氏家臣身份，杨释外调几乎是必然的。杨朴不会改变对顾家的忠心，但同时又担心儿子杨释的前程，心里也矛盾得很。
“登州水军虽然吃了败仗，总是朝廷掌握的一支水军，将来江宁对地方的控制力会持续减弱，调杨释去登州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林缚虽然也想在淮东水军里给杨释一个位置，但这种选择并不好，“杨叔去江宁跟岳父就这么说吧，我觉得这么安排也合适……”
“也好！”杨朴应了一声，接着唠了些家常，就告辞离开。
杨朴一走，林梦得便赶着进来，问道：“杨朴老兄离开，样子有些萧索啊……”
“我建议杨释去登州水军……”林缚知道林梦得想探什么口风，便直接告诉他谈话的内容。
“哦。”林梦得应了一声，也知道杨朴为什么离开后神情会落寞。如此安排杨释的前路，无异意味着林缚下决心将两边分得更清楚。他揭开这个不提，问道：“过两天，黄锦年的大公子黄承恩就会携家眷先撤到崇州来，你接不接见他？”
眼下的情形，顾悟尘会全力支持顾嗣元在青州建立势力，同样的，意味着淮东在江宁需要扶持其他的代言人，两边的关系将变得更加的泾渭分明。
林续文进江宁，出任某部侍郎官不难，但短期内无法更进一步，仅有黄锦年有争一部尚书甚至副相、次相的资历。但黄锦年还是楚党的核心人物，与张协、张希同、岳冷秋等人纠葛复杂，这么一个人物能不能为淮东所用，林缚实在也没有多大的把握。
“让黄承恩在崇州多住几天，见不见，看情形再说。”林缚说道。
除非黄锦年公然与在江宁的岳冷秋、张希同表示决裂，不然不要说淮东不会支持黄锦年去江宁，甚至不会让他本人有机会撤到淮东来，黄锦年的大公子黄承恩及家小，自然还是先留在崇州的好。

卷九 逐鹿 第七十六章 淮阳镇
虽说占领夷洲岛没有费多少气力，但淮东军司这边仍当作战捷来宣传。
很可惜，林缚的这种用心没有得到很好的回应。周、孙等族以及淮东地方及东阳乡党势力，不仅对开发夷洲岛不感兴趣，甚至没有派海船越过夷洲岛往南洋探索的兴趣。
长期以来，海东地区高丽及扶桑等国，与中原的联络密切，受影响也深远，海船来往两地有记载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六七百年前。也由于海东地区受中原文化影响甚深，开发较早，开展海上贸易有利可图，元氏立国以来的中原海商，几乎都只是限于跟海东地区往来。
周、孙等南迁的海商家族，对夷洲岛的认识很有限——还是在林缚亲自推动下，淮东这边才在过去两三年的时间里，派船派人，有系统地去摸索到夷洲岛及周围的海域情况，对夷洲岛更南边的南洋诸岛及海域，认识则更模糊。
周、孙及淮东地方势力不感兴趣，淮东军司短时间里也没有余力去开发夷洲岛。林缚暂时也只是让军司制定在夷洲岛驻军以及按照现有已开发的田亩数进行迁丁编户的计划。
夷洲很荒辟，奢家早年在岛西北角所筑的县城，周不过两里许，是夯土版筑的低矮城墙，甚至不如普通城寨。城里更是只有低矮破落的屋舍，连县衙都是茅草覆顶，仅有两条主街，一到下雨天就泥泞不堪。
奢家因战事消耗，这些年来从夷洲只索取而无投入，也是夷洲这些年情形越发不堪的主要因素。夷洲城也因处于多雨地带，所以城墙像老头的豁嘴颓败不堪，不然奢文庄即使要放弃夷洲，其他人也很难跟着这么果断。
就跟早年南迁到东闽及广南等地任职，给视为对渎职官员的严厉惩罚一样，淮东虽说占了夷洲岛，有知县及佐官数员缺额空出来，不用经过江宁同意就能派人填进去，但淮东内部对这些职缺感兴趣的人仍是寥寥。
林缚心里自然是极重视夷洲岛的，但真正要为治理夷洲进行人事安排时，就头疼了。
淮东内部能跟林缚一样认识到夷洲岛战略地位的几个人，都有重任在身，林缚不能放他们出去。那些视夷洲岛为蛮夷之地，视到夷洲岛任官为贬迁的人，便是强迫他们过去做官，多半也不能尽心尽职。
强扭的瓜不甜，林缚只能暂时命令周同率崇城步营对夷州进行军事辖管，将对政事官的人事安排暂时拖下来，同时让赵青山派船绕去揭阳地区联络虞万杲部。
广南郡自绝岭道，断了与江宁的联系，江宁这边有一年多时间没有得到虞万杲部的确切音信。虞万杲所部不能从广南获得补给，仅凭借揭阳一隅之地跟奢家对抗，情况不容乐观。不过，奢家近一年多来，在南线所布置的兵力没有大规模的减少，也就意味着虞万杲所部很可能还在揭阳一带坚持抵挡。
另外让赵青山从第一水营抽调海船探索南洋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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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林缚主要还是与刘妙贞商议在淮阳构筑防线的事宜。
红袄军虽才三万人，但这三万人是从十数万甚至数十万淮泗流民军里汰选出来的老卒。由于流民军进行过两次大规模的汰选与缩编，使得红袄军的兵甲及弓弩装配水平，要比普通流民军好得多。
这也是林缚当初放开口子，纵流民军东进，刘妙贞率部守淮阳殿后，陈芝虎没敢贸然率兵追屠的一个因素。
在过去四五个月里，淮东每月输往淮东约四万石米粮，其中四分之一约定来作为红袄军的军食，差不多每人每月能得到三十多斤米粮的供应。拿淮东军的标准，这个供应水平还有些偏低，但在没有强体力消耗的情况下，每月三十多斤米粮的供应，足以让红袄军得到充分的休整。
口头上再多、再高调的承诺，都无法让人彻底的放下戒心。即使晓得淮东的最终谋算是要借红袄军在淮泗构筑一道抵御东胡人南袭的防线，但红袄军在过去四五个月里得到转战天下数年来真正的休整机会，便足以让红袄军自上而下对淮东怀有好感。
红袄军接受招安后，将改编为淮阳镇军，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江宁会通过刘庭州控制的淮东军领司，每月向淮阳供应八千石粮，六千两银。除了这个之外，淮东会额外向淮阳镇再供应一万石粮以及一定量的肉食，确保淮阳军兵卒恢复到高强度战训的物资供应标准。
淮东同样会通过李卫等人暗中推动淮阳、睢宁、宿豫等三县地方将新开垦及抄为官有的田地先用来安置淮阳军镇兵卒的家属。
淮阳或者说淮泗防线，离不开“坚壁清野”四字。
坚壁，即要以淮阳城为核心，构筑前沿城垒防线。淮东将提供足量物资以及必要的人力支援，确保淮阳在冬季之前能够烧土制砖，将淮阳土城包覆砖石。还要赶在冬季之前，在淮阳与睢宁之间的汴水西岸，再筑一座规模略小的砖城。在稳固淮阳防线的同时，更是控制汴水，确保淮东在战时能够顺畅的将物资源源的通过汴水输送到淮阳防线。
在淮阳的外围，要坚决的进行清野，将人口都撤到防线南面安置，将村寨、屋舍摧毁，使东胡骑兵进入淮阳外围，得不到补给与休整的可能。
在淮阳的内线，还要因地制宜的修复，加强原有的土围子屯寨或修筑更加坚固的小型寨堡，集中安置流民，以增加对从防线渗透进来的小规模东胡骑兵的抵抗能力。
为了确保取土制砖，伐木筑城筑寨及大量物资输入等诸多防线构筑事务能顺利进行下去，淮东将在淮泗招募壮勇，编一部三万人左右的工辎营，这样也能确保红袄军改编后的淮阳军得到充分的训练。
此外，淮东将向淮阳放开铁料供应，但需要从淮泗流民里招募大量工匠，集中到山阳县，打造兵甲、农具及其他铁制工具甚至各种战车供应淮阳。
淮东在物资供应上，在年底之前给淮泗防线预留了一百万斤毛铁料，三十万斤精铁料的供应，实际上，山阳县就算从现在就大规模的招募工匠打造器械，也很难将这么多的铁料用完。
很显然，淮东能让淮阳镇诸将掌握兵权不旁落，但不会让淮阳镇有割据淮泗的可能。
不过一旦答应淮东的条件，在东胡人大军卷来，淮阳镇支撑不住之时，为了确保淮泗工辎营的家小在淮泗地区不受侵害，淮东也会出兵进入淮阳防线联合作战。
很显然，红袄军好不容易从生死存亡线上地挣扎着维持下来，这时候绝大多数将领的心里已经没有割据自立、称王制霸的野心，不放弃兵权也不过是担心朝廷日后会出尔反尔，对他们清算罢了。
此外，依着这个计划，淮阳镇与淮泗工辎营将吸纳六万健勇，加上从流民里招募工匠，算上家小，差不多能够覆盖超过三十万人的人群。实际上，就将解决滞留淮泗地区大部分流民的生存问题。余下十万余流民，或迁往他地或就地安置，压力就减轻了许多。
当然，要做到这一步，使得淮东向淮泗地区的米粮输入量，将从当前的每月四万石骤然提高到六万余石。要不是淮东每月能从海东地区运入近八万石米粮，根本支撑不了这么强度的消耗。
就淮阳镇兵甲的补充，林缚也承诺除了山阳县筹立的军械工场所生产兵械主要供应淮阳镇外，淮东在观音滩及江门、鹤城的军械工场，额外再每个月向淮阳镇供应两百套铠甲，两百张步甲用优质弓弩。
刘妙贞二十一日离开崇州北还淮阳，淮东这边还是让孙壮率一队骑兵沿途护送，孙壮到淮阳后，还是听从秦承祖的调遣。
林缚与刘妙贞这三天商议内容所形成的纪要，将由孙壮携带一份交给秦承祖。秦承祖将在这份纪要的基础上，与淮阳镇进行细节上的完善，再通令各部执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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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妙贞坐在车里，穿着青铜面具，听着辚辚车辙声，透过纱帘，看着扞海道内侧正有农人在收割的麦田，心情颇为复杂。
林缚说她兄长只有祸害天下的野心而无安民之心，她心里不服气。但数年来转战天下，越打越弱，而中原腹地越打越乱，民众大量因战乱而死亡，而流离失所的事实又令她无法辩驳。越是到最后，越是骑虎难下，便是她也忘掉当初起兵造反的意图。
刘妙贞满怀戒心而来，她倒是不怕林缚拘押她，但总是怀疑淮东算计深沉，不安好心。
淮东开口允诺如此充足的物资支持，她还能有什么立场质疑淮东的居心？
对于绝大多数拿起削尖竹竿造反的流军将卒来说，不过是为了能不饿死，而淮东是确确实实的允了一个安居乐业的诺。
刘妙贞这时候也能理解孙杆子为何放弃淮阳镇轻车都尉的将位不当，而甘愿在淮东军当一个不甚重要的指挥参军了。孙杆子为报旧主之恩，能将身家性命抛弃，显然不是功名利禄能收买的。淮东折服孙杆子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个之前模糊也许在加入淮东才渐渐清楚的安居乐业、安民靖土的梦想。
连孙杆子都尽心效力淮东了，红袄军将领受到的影响只怕会更深吧？刘妙贞也不晓得要不要限制这种影响在军中蔓延下去。
她能想到这种影响也许是林缚故意为之，但淮东这种堂堂正正的谋算，令她无力抵挡。也许在决定东进的那一刻，就跳入淮东早就编好的樊笼再也挣扎不出来了吧？
过泗阳，李良率部到泗阳城外来迎接，显然已经彻底放松了对淮东军的戒备。
刘妙贞也不说什么，只想早一日返回淮阳，去做构筑淮阳防线的事情。
刘妙贞二十三日秘密返回淮阳，派人正式通知在淮阳已滞留了十一日的刘庭州，红袄军从即日正式接受招安编为淮阳镇军，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并同意江宁向淮阳、睢宁、宿豫派遣政事官以及从地方捡选胥吏主持民政。
刘庭州不晓得刘妙贞秘密前往崇州之事，持续两个多月的招安谈判能今日的结果，他极为满意。
与江宁诸人一样，刘庭州也不大认为东胡人能有打透河淮防线，进逼淮河北岸的可能。在他看来，只要淮泗地区能安顿下来，还能得红袄军这么一支精锐战力为朝廷所用，中原乱局还是有从容收失地的机会的。
刘庭州甚至想到将淮阳军，陈韩三的徐州军，顾嗣元的青州军以及梁家在河中及平原的兵马，加上陶春率领退入清河的长淮军，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八万兵力，要是燕京能支撑更长的时间，将这么多兵马调了北上，将东胡人打去关外去，解燕京之围，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细想想，刘庭州又晓得这不可能，淮东一定会扯后腿。淮东假勤王之名而奔袭浙东，实际上是彻底将燕京陷于绝境而解了江宁之危局，甚至让宁王有了在江宁登位的机会，所以江宁最后认可了淮东奔袭浙东的行为。而燕京之围若解了，燕京诸人有机会绝不会轻饶了淮东的欺君之罪。
刘庭州也晓得淮东在招安红袄军时所发挥的作用，也许淮阳镇从此更听命于淮东而胜过江宁。陈韩三又霸占着徐州不听调不听宣，青州军大概也没有几个能打硬仗的兵卒，貌似在河淮一线布下十八万兵卒，后续得到两淮盐银的补足，河淮一线的兵力还会持续扩张，但仍有不少的危机。
刘庭州在去江宁复命的路上，就琢磨着是不是将肖魁安所部从沭阳调出来，加强淮阳西面的防线。但肖魁安所部毕竟属于淮东军司北军编制，往西调就出了淮东军司所辖，江宁会不会同意淮东军司的防区继续向东扩张？抑或林缚会不会同意肖魁安所部就彻底脱离淮东军司？但之后肖魁安所部的给养又如何解决？
刘庭州觉得这种种事情纠缠在一起，令人理不出头绪来，叫人头疼不已。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七章 孤臣忠烈
崇观十三年六月初五，刚入夜不久，燕京城里就已经宵禁。除了沿街奄奄一息的一堆堆流乞，整个街巷都沉寂得没有一点生气。所谓宵禁，也只是禁止随意走动，满街都是流难，又能驱赶到哪里去？
一队巡街的丁卒抱着大枪有气无力的躲在巷子里的墙角而坐，巷子口有微弱的光透过来，照在他们身上、脸上，满脸饥色与绝望。他们身上兵服都染了血，刚刚镇压过一起抢劫粮铺的流民暴动，当街杀了百余人，才将暴民驱散。尸体换其他队伍拖到城外去，满街的血泊已没有去理会，他们躲在这边歇脚。
由于这样的事情在燕京每天都要发生好几十起，镇压过也都不忙着回军营歇息。满城都是饥民，军营里也吃不饱饭，刚才杀人杀得手软，不歇歇都快走不动了。
“丁都头，你说除了陈芝虎外，南边的勤王军怎么拖到这时还没见踪影？”一个年纪稍轻些的兵卒身子挨过来，单脚跪着问穿深红兵服的都头。
倒是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头，神秘兮兮地说道：“上面禁着口，我表姨娘家的二小子在大同镇当旗头，月前逃回来捡了一条命，说大同已经完了，宣府那边没有动，肯定也玩了。东胡那个骑兵叫一个多啊，站在城头都看不到头，日！不要说南边不敢派兵来救，便是派兵过来，也不够塞牙缝的……”
“日，逃回来就叫捡了一条命？”一名脸上带疤的兵卒啐了一口，有气无力的将嘴里的黄绿色浓痰吐到鞋子跟，“往南逃才是正经，进了燕京城，半条命便算交给阎王殿了……”
“交个屁。东胡人骑兵再厉害，叫他们从四丈高的城墙外爬进来？”年轻的兵卒不服，争辩道。
倒是旁边几个老卒皮动肉不动的笑了笑。京营军里即便是普通兵卒，谈论国事来，也要比乡下财主头头是道，消息灵通。
那脸上带疤的老卒啐道：“爬个屁！这日头一天就给半斤糙粮，拖上个三五月，东胡人便是从城外爬进来，你有力气去杀？”疤脸老卒爬到都卒长身边，压着声音说道：“拖下去不对劲啊，便是兄弟们能挨得住，但家里人也要饿死啊……铜钱巷胡记米铺已经踩过盘子，这一波乱民刚散，我们要赶紧下手，便能将事情栽到乱民头上去……这年景手头还想要干净的，可就活不下去了啊！”
虽说东胡人没有将兵力压上来，但从三月上旬，燕京与外界的联系确确实实的给切断了，燕京被围迄今快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当初东胡人前锋骑兵从太行山穿到燕南来，南大营两万多兵马还想要过去拦截，在短短三四天内，给吃了个干净，还留了六万人数的京营军便没有勇气出城作战了。
好在陈芝虎所部及宣府军及时进来，组成西路勤王，有了三万精锐可用，进入燕京东面的台湖驻扎，勉强撑出一处空间，没有让燕京给围一个结实。
但东胡人围而不打，又不撤兵，南边又没有勤王兵马过来，燕京城里的情形一日不如一日，一日惨过一日。
燕京城里，除了皇宫内廷及百官僚属外，除了平民及涌入的流民外，人数最多的还是京营军家属及官属匠户。
京营军规模最大时将近九万余人，京畿诸县安置的军眷就近三十万人。东胡人从几个方向打进来，大量军眷军属都随流民涌入燕京城。此外官属近四万匠户也有十六七万人口。仅这一部分人就成为燕京城此时背负不起的负担，使得整个燕京都变成混乱不堪的难民营。
官家历来对京营军优待，每月都照粮六斗，银六钱等给饷。从崇观九年之后，京畿粮价就飞涨不下，六钱银买不到一斗米面。但兵卒即使给盘剥，总还能从自己的口粮里挤出一些来养家，还能勉强饿不死人。
但到三月，京营军只按丁给口粮，不再放发粮饷，口粮也是一降再降，到今日，不当值的兵卒每天只给半斤糙粮。形势斗转直下，不要说普通兵卒了，便是基层武官也挨不住，不断有家小饥饿成疾甚至饿死之事发生。从五月以来就连续闹了好几出哗变，虽给镇下去，但整个京营军的士气比三月之前更加不堪，更加的混乱，不要说拉出去打仗了，连守城的心思都没有。
燕京城里，抢劫、杀戮、暴动每日都要发生数十起。京营军所属的九城司所部两万兵马，直接负责城里的治安，奔走不息，甚至在暗中参加抢劫与杀戮。大量流民涌入，使得城里疫病滋生，每日都有数百具尸体或杀或饥或病或疫给拖出城外抛尸荒野。
就在藏于街巷里角落里刚镇压过抢劫暴展的一支巡城兵卒正秘密筹措抢劫米铺之际，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信华门方向驰来，在巷子口望风的兵卒探头望去，就看见数十骑黑影由远驰近。外围的骑兵都穿黑色衣甲，是北园禁卫的骑兵，簇拥着中间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往宫城驰去。
骑队从巷子口经过的时间很短，但也能让人看清给骑队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给拿绳子绑在马鞍上，几乎瘦脱了形，身上血迹斑驳。一时间也让人猜不透中间那人是因为犯了事才给绑在马背上带去宫城，还是瘦脱了形，身上伤势太重无法骑马才给绑在马背上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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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邦听着骑兵穿街而过的声音，与两名从蓟镇跟着到京城的老卒避到街铺的矮檐下。李卓入夜里咳嗽又严重起来，城里也不安宁，陈定邦虽艺高胆大，也不敢随便拿着银子穿街过巷去药铺子抓药，要两名老卒跟着自己有个照应。
骑队过去，店铺檐头挑挂着一盏马灯，恰将给拥在中间那个几乎瘦脱形的人脸照清。虽说那人脸颊都瘦如枯骨，但他化成灰，陈定邦也认得，心下猛地一惊，郝宗成不是在临渝给东虏捉住了吗，怎么出现在这里，还给捆在马背上？
与郝宗成同给拥在中间的另一个人，下意识的转头望来，目光在陈定邦的脸上定了一瞬——陈定邦也瞬时认出他来，竟然与郝宗成同时在临渝被俘的张希泯。
骑队没有耽搁，转眼即过，往宫城驰去。陈定邦也没有耽搁，带着两名老卒到常去的店铺子叫开门抓了药就往回赶，将刚才在街上看到的事情告诉回京后就卧床不起的李卓。
“郝宗成、张希泯回来了啊，郝宗成还给整得不成人形啊……”李卓轻轻的应了一声，就好像极轻的一声叹息，未对郝宗成、张希泯二人回来之事有任何的评价，只跟陈家邦说道：“你拿笔墨来，我写一封信，你今日就找机会出城去津海，将信交给宗庭……”
回京两个多月，李卓的病情一直都没有好转，身如枯槁，瘦将脱形，仿佛躯体里的生命已经熬尽，有如风中残烛，就剩最后一点残火未熄。
陈定邦不晓得督帅为何突然想要让他去津海联络高宗庭，让老卒去煎药，他跑到书房去拿笔墨到李卓病榻前来，扶李卓从病榻上坐起。
自高宗庭与耿泉山去津海后，津海援军迟迟未见踪影，李卓也不管不问，只是三五日写一封折子递到宫里去等候回音。李卓回京来，恰赶着松山惨败的消息传回，朝廷就有要议他罪的声音。待辽西及整个蓟镇崩溃之后，宫里才传旨削去李卓燕国公的封爵，再也没有其他什么动静，李卓三五一封递进宫里去的折子自然也是一直都没有回音。
李卓费力的伏在桌案上写好信，装好函封，要陈定邦贴身藏好。这会儿老卒煎好药端来，李卓将药碗接过来，不管烫嘴兜嘴就喝下去，好像让陈定邦放心似的，跟换了装束的陈定邦说道：“事不宜迟，你快去津海吧！”
陈定邦本想说等天亮后借送柴车进城的机会混出城去，但看李卓如此焦急，便想去西城找一个认识的守城军将从城墙拿绳索滑下去。
陈定邦也不耽搁，离开李卓的房间，将几名伺候的老卒头子唤到跟前来吩咐：“这城里也兵荒马乱的，你们要守紧了宅子，要有什么难处，不要管督帅应不应，派人往陈相爷府上通知一声……”
陈定邦出了府宅，便往西城走去，想找相熟的军将，赶着那员军将不当值，又赶脚往军将在北城的府宅里赶，才晓得那人所部已经调出守城的序列。
偷偷摸摸的放人出城，亲自做可以，那军将也信得过出身李卓门下的陈定邦，但是转托他人行这个方便就不成，万一消息泄漏出去，给栽个纵间通敌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那军将不肯出面托人帮陈定邦出城，留他喝酒到天明。
虽说东胡人还没有将兵马压上来，但燕京的九个城门在大白天也是紧闭戒严，仅抬尸出城或运柴水进城，才间或打开一两个城门，才有混着进出城的机遇。然而陈定邦溜达了大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出城的机会。将近黄昏时，不得不颓然放弃，先回来见李卓，想着明天拿李卓的名帖去五军都督府光明正大的要个名义去台湖大营见陈芝虎，到台湖大营后再潜去津海送信不迟。
李卓北上以来，只身在燕京任职，家小从江西返回西秦老家，相比较其他重臣，李卓在西槐子巷的府宅穷酸得很，仅有十几名老卒在府里听候差用。宅门前有几株大槐树，以往李卓在京里任兵部尚书时，这几株槐树总是系满骡马，树荫下停满车轿。李卓这趟回来，门廷里可以罗雀，便是陈信伯陈相爷也好久未来探望了。
陈定邦赶回宅子，走到巷子口，就远远看到数辆马车停在树下，还有一大队甲卒守在宅子前。马车是宫里马车，甲卒是北园禁卫，陈定邦疑窦大增，心想，督帅三天两头往宫里递折子，跟打了水漂似的没有回应，怎么郝宗成、张希泯昨夜莫名其妙的回来，宫里就派人过来了？
陈定邦闷头往里闯，守在门前的甲卒拆刀喝道：“来者何人？”
看门人不在跟前，陈定邦探手将腰牌解下来，说道：“我住此间，还要问你们是什么人呢……”
陈定邦虽不担任将职，但从三品的骑都尉武官衔还在，腰牌银制，牌头做出虎口状，有如虎符。
领头的校尉看了陈定邦一身寒酸的衣衫，也没有兵器在身，说道：“莫不会是你捡了吧？”
“李帅一身节俭，我等便有锦衣也拿去换食，岂容你在这里轻贱？”陈定邦咄骂道。
这会儿有一人从里面走来，陈定邦唤道：“狗犊子，你是怎么守门的，魂都跑哪里去了，哪有让宫里人帮你守门的道理？”
“陈将军，你怎么回来了？”狗犊子也不识眼色，看到陈定邦返回来，缺根筋地问道。
陈定邦眉头微蹙，这狗犊子就是缺个心眼，没理他的问话，问道：“还有其他人都跑哪里去了，府里都有哪些客人来了？”
“其他人都给督帅打发走了，我不肯走，督帅拿我没有办法。有人来了，我才到里面去招呼。”狗犊子得意洋洋地说道：“陈相爷与内待省的王启善王大人过来了，在西偏院跟督帅说话呢，督帅要我出来招呼诸位兵爷……”
陈定邦心里咯噔一沉，这才猜到督帅让他紧急去津海送信，实际是故意将他遣走。督帅料事如神，那陈信伯与王启善这次过来就绝不可能是什么好事。
陈定邦闷声往西偏院走去，也不从校尉手里拿回腰牌。那校尉见陈定邦确实是府里人，也不挡他，看他走得急，过了片晌才想到没将腰牌还他。
陈定邦一身潜行出城的穿扮跟行头，身如赤贫，走地无声。之前宅子里还有十数名老卒照应，今日都给李卓遣散，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显得异常的寂寞。
陈定邦走到西偏院，不仅没看到府里人，也没有看到陈信伯、王启善有随待跟进来，好像他们就只从北园带了一队甲卒护卫。
“郝大人回来了，辽西兵败有了定议，这杯酒是皇上赐给你的！”这是陈信伯的声音。
陈定邦心里奇怪，辽西兵败有了定议，跟赐酒有什么关系？心里一犹豫，便缓下步子。
“我饮下这杯酒可以。我死不足惜，但郝宗成在临渝被俘两月有余，昨夜突然脱归，实是伪燕的阴谋啊！”李卓的声音悲凉。
“你是说东胡人的苦肉计？”陈信伯反问道：“要不是有勇卒不甘心给东虏所驱，冒死救人，郝宗成便要死在东虏牢里。听说他们夜里回来经过朱雀街，与你的部将陈定邦遇到。郝宗成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看了也不会认为是苦肉计的！至于辽西兵败，我晓得你心里不甘，但当年是你空口许下五年平虏之诺不假吧？此番征辽西也是你动议成行不假吧？也是你拥兵松山不前错失良机不假吧？非如此，虏兵怎能从大同脱先？辽西之败皆因为袁立山率部先降而失全军崩溃，袁立山是你治蓟镇时依仗的左膀右臂不假吧？你总不能将这些罪失都推到皇上头上去吧？”
陈定邦胸口似给塞了一团火，要爆发出来，陡然明白所谓的赐酒其实是杯要夺督帅命的毒酒，这狗日的崇观儿到这会儿还要督帅来替他承担兵败的罪责，陈信伯、王启善过来当帮凶……
他敛起足弓，就要转身回屋去拿兵刃去，将陈信伯、王启善砍个七八截，才带着督帅闯出燕京城去找陈芝虎！督帅哪点对不住他们？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也是为臣的本分。陈芝虎若要问起，便说我是畏罪自杀，想必你们也是这么安排的。这是我给陈芝虎所写的遗书，没有我的遗书，陈芝虎是不会信你们话的……这杯酒我已饮下了，陈相可以回去交差了。还请陈相代我谢皇恩浩大，请代我向皇上进最后一言：燕京突围，使陈芝虎殿后，南行还有一线生机，断不可听信郝宗成之言东去津海！袁立山还有些将勇，他亲眷皆在京里，不可能不战而降！请皇上对蓟镇将领军眷皆赐厚赏，不能在突围之时，让蓟北军给东胡人利用了！还有……”
那陈凉悲壮的话到这里就戛然而止，接着就是酒杯落地而碎的声音。
陈定邦顾不得去取兵刃，破门而入。李卓枯槁的身子站在桌前，已经绝了生机，只是手临死还撑着桌案维持身子不倒下……
“督帅！”陈定邦号啕大哭，心里又恨又悲又痛又悔。
恨天下待督帅何其不公，恨督帅视陈信伯为师为友，陈信伯却来逼死督帅！
悲督帅际遇凄凉，壮志未酬，还要代君受过。
悔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将督帅手里的毒酒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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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定邦闯进来，陈信伯与王启善都吃了一大惊。陈信伯也不管他与李卓交识数十年，拿了桌上那封李卓写给陈芝虎的信函就走，也来不及验看。
王启善反应也快，跟着陈信伯就往外走，走出西偏院才压着声音说道：“这人是谁，有没有可能给他听去什么？”
陈信伯与李卓相识数十年，陈定邦他自然认得，他不吭声，往大门口走去，看到北园甲卒头领，招手让他走到跟前，压着声音，说道：“李兵部畏死自杀，府里闯入两贼，请梁校尉将他们格杀勿论，莫要给他们走掉！”
王启善才晓得他小看陈信伯了，将李卓两个门人斩草除根，以绝后遗的决断，陈信伯在相位上这些年又怎么可能欠缺？
校尉挥手领着诸多甲卒往里闯。
陈信伯就站在门口，心里暗道：“李卓啊，李卓，你也不要怪我对你门人心狠手辣，你也心甘情愿替君上担责，总不能再节外生枝吧？”
陈信伯本没有斩尽杀绝的意思，以他对李卓的了解，要他为皇上代过，自尽而亡也不是什么难事，再者他开始也没有想到李卓会先一步将府上仆役遣散。但是刚才在西偏院密谈的内容很可能给陈定邦听去，陈定邦是个火爆性子，陈信伯可不想有太多的意外发生。
这会儿看门人狗犊子从门厅里探出头，问门檐下的陈信伯：“陈相爷这就要走啊？”
当真是缺一根筋，左右四五名甲卒拨出刀来也没有觉察异常，待举刀朝他刺来，才骇然失色，大叫一声：“妈呀！”硕壮的身子整个的往门房里猛缩，除了左臂给刺中一刀外，倒是避开致命的几击。
李卓府里侍候的，都是他这些年来从军里带出来的忠心耿耿的老卒，便是看门人武艺高强也不令人意外。
一名甲卒居前，持刀就要往里闯，陈信伯看到狗犊子打出砵盆大的一拳，快如闪电，一拳便将这名甲卒的脸打瘪下去，这名甲卒仰倒便告断气。谁能想到一拳之力会有如此之勇，谁能想到李卓府上的看门人竟有万夫不当的武勇，一下子便没有人敢往里硬闯。
四名持刀甲卒堵在门口，后面人将背上的步弓拆下，领头的校尉又让甲卒将陈信伯、王启善两人保护起来。还没有准备好往里冲呢，侧面便传来轰然一声，却是狗犊子硬生生的从侧面破墙而出，手里提着一对黑黢黢的钢锏，步如流星似的往西偏院跑去。狗犊子边走边喊：“陈龟儿，陈龟儿，陈相爷要杀我！”他哪里是狗犊子，明明是个狗熊犊子！
宅院墙与门户曲曲折折，不利射箭，这边甲卒追都来不及。
给狗犊子满身是血的闯进来，陈定邦才陡然惊醒，晓得陈信伯起了杀心，对狗犊子说道：“督帅给他们害死了，他们要杀我们灭口……”
狗犊子看到断了生机仍站在那样的李卓，忘了给追杀之事，一屁股坐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陈定邦狠手抽了他两巴掌，将他打清醒些，说道：“卢雄，督帅是怎么死的，唯有你我两人清楚，我们分头逃，记住了，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让自己活着，知不知道？一定不能让督帅含冤死得不明不白！”
李卓府上用人不多，但毕竟是他担任兵部尚书时给安排的宅子，还有七八进院落，北园甲卒人数虽多，对宅子里的地形却不熟悉，一开始又没有合围，硬是给陈定邦与狗犊子翻墙越户逃了出去。
燕京里流民有好几十万人，陈信伯心里懊悔，除了通知城守加强戒备，也只能先回宫复旨去。

卷九 逐鹿 第七十八章 虎毒食子
冷翠园是座围湖而建的围廊园子，角畦里植树叠翠如烟，入夏季节，园子里荫凉如秋。张府的侍卫持刀带甲，在园子外警戒，不要说人接近了，便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你这逆子，不忠不孝，还有脸活着回来？你是要陷张家于死地啊！”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出来，谁若靠近园子院墙，便能听出这是当今权相张协的声音。
“孩子在东虏手里也是苦熬挣扎，没有立即舍身求义，实在是心里有不甘啊。”张希泯跪在坚硬的砖地上哭诉，“李卓拖延战机，致辽西之败，数万将卒晒骨寒地……”
“屁话！你这畜牲，在我面前还要演戏不成。”张协恨得拄杖捶地，见儿子睁着眼犹装无辜还要欺瞒自己，提着杖头就去戳他的脸，骂道：“你这个畜牲，贪生怕死，旁人不明白你，我做了你三十多年的老子，还能看不透你？郝宗成形销骨立，不会是东虏所行苦肉计，郝宗成对皇上还是有些忠心的。但你的伤都是新伤——这会儿大家都将眼睛盯在郝宗成身上，皇上这时候要起疑心也只会疑郝宗成。即便是郝宗成也一时迷糊给你骗了过去，你以为过三五日，还会一直都没人看出蹊跷来？”
张希泯脸给戳得鲜血淋漓，伤上加伤，但父亲的话将他的内心直接戳穿，令他震惶不安，愣怔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窥着父亲的脸色，似没有想象中的震怒，才壮着胆子问：“父亲都晓得了？为何在殿上帮郝宗成说话，促皇上赐死李卓？”
“你真是蠢啊！”张协见儿子一点长进都没有，心里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跟无力，扶着椅子坐下来，压着嗓子说道：“你这点把戏瞒他人能瞒三五日，瞒李卓片刻都不成。若让李卓就辽西兵败事与郝宗成当堂对质，你这点把戏便会给当堂戳穿。为了张家满门两百余口，我哪敢让李卓进宫对质？李卓不死，张家就是灭门之灾，还不都是给你这个畜牲害的！”
“让陈信伯去逼李卓，万一李卓看出什么提醒陈信伯怎么办？”张希泯胆子大了一些，问道。
“李卓的心思一时半会还在郝宗成身上，且不说李卓未必有这个急智，便算李卓提醒了陈信伯，你以为陈信伯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成？他这些年千方百计要做的无非是要压过为父，为父有把柄落在他手里，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捅开来？”张协语气平静下来，说道：“再者，李卓就是替罪羊，不是李卓错，就是皇上错。满臣文武谁能让皇上低头认错？郝宗成不回来，事情也就拖过去。郝宗成回来，这辽西兵败的责任就不能不议的，不然大家心思不定、不安，怎么突围？”
说到这里，张协缓了一口气，说道：“谁也不恋生？不像我，半截入土了。你的人生路还长着，没有死志也正常。事情已经如此，我也不怪你，你坐起来说话，将你知道的情形，都详细的跟我说说，看怎么补救？”
张希泯便将那次蓟州宴后燕胡汗王叶济尔强召他进去的情况细细道来，说道：“……孩儿要么立时就死，要么就只能暗中帮郝宗成脱狱。那些劫狱的勇卒也都没有问题。除了这个之外，虏王别的事情一概没提。若是有别的条件，孩儿便是死也会死在东胡人牢里的，绝不会拖累爹爹的。”
“东胡人早就将你看透了，只要你与郝宗成回来，他们的目的就达成了，还需要你答应什么条件不成？”张协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枯瘦的手无力地垂放在桌案上。
这会儿老管事张成提着一只簋盒，菜肉飘香。张成将簋盒放在桌案上，一屉屉的抽出来，将装满美味佳肴的菜碟摆在桌上，说道：“厨房里这会儿就只能做出这些来应急，二少爷就将就些填填肚子……”又拿出一壶酒来，没有摆到桌上，而是伸过去要递到张协手里，说道：“二少爷身上伤还未愈，真能喝酒？”
从昨夜回来，就一直接受审查，虽说没有给为难，但除了两粒糙面子做的窝窝头，张希泯两天时间就没有吃别的东西，肚子饿得呱呱直叫。见还有酒，张希泯便当父亲怒气已经消了，伸手要从老家人张成手里将酒壶抢过来，嘴里还说道：“能喝得，能喝得……”
张成见相爷没有阻拦，便任酒壶给二少爷从手里抢过去，看二少爷的眼神里尽是怜惘。
张希泯也不拿杯盏，嘴凑着壶口，便大灌一口，迫不及待的拿起竹筷子，夹菜往嘴里塞，仿佛饿死鬼投胎，晓得老家人张成是追随父亲数十年的心腹，什么秘事都不用瞒他，嘴里塞满菜肉，含糊地说道：“父亲说旁人过三五日可能会看出破绽，便是陈信伯拿此要挟我们张家，也不是一桩好事，眼下要如何掩饰才好？还是孩儿就在家养病算了，不抛头露面，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
“我算是看清楚了，蓟北军十万精锐都不堪一击，南边便是有三四十万兵马来救，也是没用的。天下大势是在东胡人手里，但东胡人要治天下，还是少不得我们。形势拖到燕京失陷，爹爹便率群臣附义，东胡人还是会重用我们张家的……”
说到这里，心脏莫名的猛地跳了一起，紧接着心脏就急剧抽搐起来，绞痛如刀割，整个身子都麻痹不能动弹，惊惶地看向父亲……
“你不要怪爹爹心狠。”张协凄凉又狠绝地说道：“你不死，张家两百余口就悬于刀下。你不死，陈芝虎他日看出蹊跷，也不会饶过张家。你不死，皇上也会起疑心，爹爹怎么跟陈信伯争燕京留守的位置？没有燕京留守的位子，张家日后在东胡人眼里又能有什么价值？东胡人让你回来，没有提什么条件不假，偏偏你活了三十多年，我也用心教你，你到这时候却不能明白自己是用出去就废掉的棋子，你能怨得了谁？我连你大哥都保不住了，这都是命啊……”
张协越说语气越疾，声色俱厉，状如恶虎……
“相爷，少爷伤重不治而亡，你要节哀啊！”老家人张成在一旁小声说道。
张希泯气绝在座椅上，他临死都没有想到会是他的爹爹亲手毒死他！
张协站起来，对张成说道：“你派人去宫里报信，便说老夫伤心病重，已经卧床不起了。皇上疑心不浅，说不定会派御医来验看，你要小心布置，不能功败垂成啊！”说着话，便踉跄走了出去，将残局留给张成收拾……
※※※※※※※※※※※※※※※※
陈信伯与王启善回宫复旨，心里还在为陈定邦与狗犊子卢雄的逃脱事担忧。刚进宫门，路上遇到张府来报丧的家人，知道张希泯回府不久就伤重不治。陈信伯愣在那里……
郝宗成回来真叫是一个拖了半口气未断的残躯，叫人想怀疑也无从怀疑。御医验伤也主要是验看郝宗成，审查也主要是审查那些个从蓟州劫狱救人的蓟镇兵卒。
相比较长期任蓟北军监军使，对蓟北军影响极深，又在最后关头执掌蓟北军直接导致辽西溃败的郝宗成，张希泯只是在最后到辽西传旨的倒霉鬼罢了。就当时所起的作用，张希泯甚至远不如当时携密旨出关，事后又公然投东胡说降昌黎的杨文昌。再说皇上对张协还信任，谁又会在这关头为难张希泯？张希泯就这样无关紧要的给漏了过去。
陈信伯一开始的心思也只在郝宗成身上，但是以郝宗成此时的样子，便是放过他，他能不能活下来都成问题，短时间里绝不可能再出来掌权。
就算将辽西兵败的罪责都归到郝宗成的头上，其实也无非就是逼皇上低头认错，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重新起用李卓出来收拾残局。但是局势到这一步，再起用李卓对谁又有什么好处？
以陈信伯对李卓的了解，李卓若得起用，多半会建议周宗范、陈芝虎率西路勤王师拥护皇上南下避难，由李卓率众臣及京营军留下来坚守燕京并牵制东胡人的主力。
也许陈信伯、张协等文武官员能跟着南下，但满臣文武的家小加起来就有好几万人，李卓绝不可能让这几万人拖拖拉拉跟着一起南下突围的——且不说南下突围的凶险，便是能逃出去，自己七老八十了，本就死不足惜，但将满门家小留在燕京任东胡人屠戮，叫陈信伯真的不能狠下心来。
不管郝宗成脱归的疑点有多大，不要说张协了，局势拖到这一步，便是陈信伯也不肯让李卓再有起用的机会。
陈信伯打开始确实没有对张希泯起疑心，但这当儿听到张希泯伤重不治的消息，半生沉浸于尔虞我诈政治斗争里的他陡然间明悟过来，郝宗成脱归的疑点跟问题，不是在郝宗成身上，恰恰是在张希泯头上……
陈信伯恨得急跺脚，心里暗忖，都说虎毒不食子，没想到自己到头来还是差张协一筹啊！

卷九 逐鹿 第七十九章 算计
听到张希泯伤重不治的消息，陈信伯心神一阵恍惚，越想越觉得事情棘手，谁能想到张协会如此狠辣，竟是一刻都不拖延的弄死自己的儿子。便是他将疑点捅开来，皇上也不会信，反而可能将自己扯进去一身屎。
陈信伯与王启善先去泰和宫复了旨，刚要打道回府仔细谋算，走在夹道里听着后面有人喊：“陈相爷，陈相爷……”
陈信伯回头看去，却是内侍少监，万寿宫管事陆会宗，看他的样子，似在这边等了许久。
陆会宗是万寿宫的人，想必是太后差他来找自己。陈信伯心里思量着，梁家在陈塘驿一役给东胡人打丧了胆，官家许梁家占了山东，一方面是指望梁家能收拾河淮的乱局，一方面立宁王之后能借梁家压制江淮势力不受控制的膨胀，一方面是燕冀有危时能指望梁家就近来援，一度万寿宫在京里也变得活跃。
梁家既未能收失河淮乱局，东胡人打进来，梁家兵马在平原府就顿足不前。江宁那里的算盘更是诛心，淮东军未来勤王，这边恨得咬牙切齿，万寿宫自然也成了臭茅坑，无人再去理会。
陈信伯想到李卓临死前的话，津海绝不能去，南行或有一线生机……南行就是梁家的地盘，万寿宫就未必没有用处。
陈信伯一时间也想不透李卓为何说津海去不得，但脸色也缓了缓，站在那里等陆会宗过来，问道：“陆大人唤我有什么事情？”
“陈相爷若是有闲暇，太后请陈相爷到万寿宫走一趟。”陆会宗说道。
陈信伯犹豫了一下，说道：“也没有别的事，刚要回府里呢……”便随陆会宗及随行两名小太监往万寿宫走去。
宫墙之间的夹道深长，穿门便是道高两丈余的汉白玉影壁，当中刻着丈余大小的“寿”字，四周小字环绕。陈信伯眼睛不好，但知道这周遭到的小字都是太后花甲大寿时诸臣所献的“寿”字拓刻上去的。
绕过影壁，看到有车轿停在前院中庭里，陈信伯小声问陆会宗：“可是鲁王过来了？”
能直接坐轿进万寿宫的，京里可没有几个人——局势虽乱，但宫里该讲的规矩还是要讲，除了陈信伯这样的三朝老臣，不是随随便便谁都能直接到万寿宫的前院才落轿。
“嗯。”陆会宗说道：“鲁王爷与阳信公主给请了过来，与太后说话解闷呢，这会儿还没有离开……”
崇观十年，元鉴海继承了鲁王爵，便一直滞留在京里。虽说他与宁王元鉴武都是今上的侄子，但宁王元鉴武是先帝的遗嗣，今上没有子嗣，先帝遗嗣继承大统是当然之举。
当然，今上若能顺利突围前往江宁立新都，就凭着江宁此时的袖手旁观，铁定会将宁王废掉。不过就算到那一步，也未必就轮到鲁王出位，还有好几个侄王要争呢。
张协连儿子都舍了出去，大概是打定主意留在燕京不走了，万一给陈定邦或狗犊子卢雄闯出城去，将李卓身死的消息漏到陈芝虎的耳里，就未必还能指望陈芝虎尽心护送突围。争，能争着屁去！
陈信伯心里有一种万事皆休的放纵，心里又想，将张希泯的疑点在太后面前捅出来，或许能打张协一耙子？
但细想来又摇头否认，最终还要皇上肯信才成，那太冒险了。没有一击必中，一击必杀的机会，还不能直接撕破脸。
陈信伯由小太监领着在偏厅里喝茶，陆会宗进去通报，片刻即回，请陈信伯请去。
穿堂过室，陈信伯与陆会宗走入梁太后起居的院子，阳信公主元嫣从里间过来，敛身施礼：“陈相爷……”
“小公主有礼了。”陈信伯作揖还礼，先恭送阳信公主离开。
阳信公主元嫣是原鲁王元鉴澄之女，算是梁太后的侄孙女。济南城破，除原镇国将军，今鲁王元鉴海与侄女元嫣等少数人趁乱逃脱外，鲁王府大多数有罹难身亡或给掳去北地为奴为婢。梁太后怜元嫣可怜，将她留在宫里收养，封为公主。一恍三年多时间过去，三年前的小丫头，如今已是十五岁明眸善睐的少女了。
陈信伯心想，南撤时，太后应该会带上鲁王与阳信公主吧？
走进燃了梵香的内室，看到鲁王元鉴海也在场，陈信伯向太后及鲁王作揖行礼，问道：“太后召老臣前来，有什么要事吩咐？”
太后梁氏是庆裕帝的皇后，成婚时甚至比庆裕帝还大三岁，没有子嗣生养。十六年前，庆裕帝于秋野监遇刺没有留下遗旨就身亡，梁氏在梁家的支持下，与诸臣议立先帝，即当时的晋王为帝，遂一时成为权倾朝廷的女人。陈信伯作为拥立大臣，当时担任吏部左侍郎一职，而后才陆续掌握相权。也是以此为契机，西秦党得以把持朝政，梁家得以控制边军，与控制内廷的梁氏共同支撑起大越朝的天下来。
想起当年的风光，陈信伯心里有些感伤，要没有陈塘驿之败，该有多好啊？
“听说是你去送了李卓最后一程。”梁氏白发皓首，脸如鹤皮，给遮在白发下的眼睛还算精神，要陆会宗给陈信伯端来凳子坐下说话，说道：“哀家也晓得李卓委屈，但总不能让皇上担这个责任。郝宗成那边哀家也过去见了——虽说郝宗成这个人，哀家不喜欢，但他不会卖了皇上——他都这样子，再要他背辽西兵败的责任，也就太可怜了。但是辽西兵败的责任不定下来，不安定军心，这迁都的事就做不成，也就只能委屈李卓了。皇上心气傲，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的，但过些年，未必不是不能拿出重议。”
陈信伯晓得太后只是说说而已，是安慰他与李卓的师生情谊，默着声音不说话，以示心情沉重，又暗中揣摩太后唤他过来的心意。
“李卓可有什么话要你留给皇上？”梁氏问道。
“李卓留下话说，燕京突围，使陈芝虎殿后，南行还有一线生机，断不可听信郝宗成之言东去津海！袁立山还将勇，他亲眷皆在京里，不可能不战而降！请皇上对蓟镇将领军眷皆赐厚赏，以安被迫给东虏投降的将卒的心……此外，李卓还留了一封遗书给陈芝虎，遗书这时在皇上那里，要不要给陈芝虎送去，还要皇上拿主意。”陈信伯说道。除了调整字眼，将意思表达得更完整准确一些，却没有歪曲李卓的意思，毕竟当时还有王启善在场听着。
“皇上听了有什么反应？”梁氏问道。
陈信伯犹豫了一下，说道：“皇上大发雷霆，要将李卓的尸身拖到午门行刑，经老臣劝过，才勉强歇了事！”
“真是胡闹。”梁氏轻叹了一口气，又问道：“依你看，郝宗成在袁立山一事说了谎？”
“李卓只是推测，虽说他算无遗策，但也总比不上郝宗成亲历。但也总不能因为李卓推测错了，就怀疑他的居心。”陈信伯说道：“再者皇上已经派人将袁立山的家人捉入天牢，再者郝大人也没有建议皇上向津海突围……”
这时候心里想，东胡人纵张希泯、郝宗成回来，大概是料定郝宗成即使对皇上忠心耿耿，也会将辽西战败的责任推到别人头上，那李卓死及袁立山家人给追责问斩，会将燕京局势搅得更乱，这就应该是东胡人实施此谋的目的了。
陆会宗站在旁边，看了陈信伯一眼，心里冷笑，郝宗成昨日脱归，要不是你在边上说了一句“淮东军约定好来勤王，偏巧高宗庭、耿泉山去了津海，这事便黄了”，皇上说不定还不会起杀心……
说实话，陆会宗这时候也想不明白，陈信伯为何要致李卓于死地？
梁氏闭上浑浊的眼睛，俄尔又睁开眼来，问道：“津海真不能去吗？”
“老臣也惶惶无计。”陈信伯说道：“怎么走，何时走，谁走谁留，这些都要皇上拿主意。老臣就剩这一把老骨头，只求尽忠。只要社稷能转危为安，老臣哪怕这时就去见先帝也无憾。”
“老卿家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可惜皇上偏信张协。”梁氏轻叹一声，“李卓的遗言，哀家晓得了，你去为皇上忙碌吧。”
陈信伯揖着身子离开，刚离开万寿宫坐上在宫门外等候的马车，就听在宫门外守候的家人说皇上刚刚起驾去张府慰问。
张希泯伤重不治，张协伤心致病而卧床，皇上去张府慰问倒是正常。
陈信伯眼珠子一转，若是过去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说不定能将张希泯这个天大的把柄在皇上面前捅破掉，张协自辩不清，就算皇上不追究他的责任，燕京留守的位子就轮不到他及楚党其他官员的头上。
赶到张府，陈信伯将名帖递进来，说是来慰问。
在门厅等了片刻，张协的老家臣张成领他进去，刚迈进张协日常起居的院子，就听见张协在里间哭诉：“……希泯虽不屑，但老臣视他为掌上珍。当初求皇上让希泯去辽西传旨，老臣也是藏着私心，希望希泯能为皇上效力得到赏识，有一个好的仕路。辽西一败，希泯被俘，宁死不屈，竟是遭这样的折磨，老臣心里恨啊！恨不得食东虏肉，饮东虏血。老臣心时虽恨，但不敢为私仇而害公义。事已至此，看来皇上不南下，南边的援兵始终不会发来。请皇上当机立断，立即去台湖军中，留陈芝虎在台湖殿后，由周宗宪护着皇上南下，就由老臣拼死来替皇上守这燕京城。”
张协声嘶力竭，哀恸入骨的哭声，直叫陈信伯都不忍心再怀疑他。
“数年来，爱卿事事替我尽力谋划，朕若去了江，爱卿不在朕身边，怎么能成？”
“希同虽不才，但也小有谋算。再者皇上只要去了江宁坐镇，必能调来援兵解燕京之围……”张协又说道。
听张协将他的长子张希同提出来，陈信伯又重新肯定张希泯死得蹊跷，张协这厮还真下得了狠手，他此时提出长子来，无疑是跟皇上暗示此时朝中几位大臣里唯有留他张协守燕京才是值得放心的——长子在江宁，次子又丧命东胡人的手里。
想到这里，算计了半辈子的陈信伯，都觉得心里发寒啊……
又细思张协话里没有直言要向津海突围，而且从他话里的字面意思，甚至可以理解成是建议直接南下突围，陈信伯心里又是一惊，难道李卓的遗言从王启善嘴里漏给张协知道了？他还从来都不知道王启善竟然是张协的人。
皇上生性多疑，李卓的话且信且不信，让人琢磨不透。但张协这番哭谏，将李卓的话意藏在里面，虽说不好说能不能促使皇上直接往南突围，但却能彻底的打消皇上对他的怀疑。
这六七年来，张协实际掌握相权，陈信伯也不晓得庙堂与内廷或明或暗到底有多少人是他的爪牙，颓然放弃与张协硬碰硬的打算。

卷九 逐鹿 第八十章 云崖小镇
燕京城东南云崖山，山势不高，连绵七八里，山里有溪，在北麓山下低洼处积了一潭水，再往东北流入卫河。这潭溪湖亦名云崖湖，与山同是京畿左近极佳的一处景致。每年春夏时，便有无数达官贵人拖家携眷来这里踏春消暑，山里建了好些庙寺亭阁，掩映红花绿树之间。北麓山下，云崖湖畔的成寿集也是京畿东南极热闹的一处。
时逢乱世，成寿集里自然失去往日的风光，彻底衰败下来，看不到衣冠楚楚的达官贵人，也看不到桃花美颜的仕女佳人。
由于西路勤王军的台湖大营在云崖山东二十里外，云崖山这时还处于内线，甚至有东胡人的游哨渗透进来劫掠杀人。虽说成寿集里绝大多数人家，早就携家带口逃入燕京城里，但还有两三千从外地涌来的难民滞留在这里，乱糟糟的，一副大厦将倾的乱世模样。
毕竟挨驻军近，这边的秩序没有大乱，镇上还有几家客栈、茶铺子还在维持经营，甚至还有几间暗窑子，这世道能换一把米，什么贞操都不值钱。
镇东首的杨记茶铺子简陋得很，东家杨掌柜加几个跑腿的伙计，茶铺子东边开门，门边两窗，铺子里不算深阔，九张高桌围了一圈长凳，说是茶铺子，桌面上却是乌漆抹黑有油腻，茶铺子也兼营吃食。茶是云崖山上的野茶，从流民里募了些帮手上山打柴——在一锭银只能买一抓米的成寿集，茶铺子里一碗沫子茶只需两枚铜钱，可算是十分的厚道。虽说更多的难民都忍饥挨饿，不愿意动弹，但也有人乱世彷徨，跑到茶铺子来聚堆喝茶打探消息。
这个旮旯地方，虽说离燕京城近，但到处都是彷徨无助的难民，又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只是聚到一起，彼此勉强求个慰藉罢了。
六月十五，天将黑，黄昏时下了雨，一直未歇。茶铺子前的布幌子给雨打湿，绞成一团，这时当也无人有心思冒着雨跑出去将布幌子展开来。
这会儿茶铺子的门给人从外面推门，跟着进门来的三个人窜风飘进来一片雨门口，两盏昏暗的油灯照在三个人的脸上，虽说看着陌生，但菜色瘦脸，都背了个破破烂烂的大包袱，跟北地的难民没有什么两样。铺子里的茶客倒也没有再留意，继续各处聚堆的议论起时局来。说得最多的就是李卓畏罪自杀之事，一个个咬牙切齿，恨不能将时局尽坏其手的李卓的尸体抢来分食。
茶铺子杨掌柜起先撑肘伏在柜台上听人议论时局，看到有客人进来，正要打发伙计去招待，进来的三个人，当中一个中年人直着腰大声问：“掌柜在哪里？”看到杨掌柜探头看过来，问道：“能不能住店？外面这么大雨，躺街上扛不住啊！”
“不嫌弃的话，后面有个骡马圈空着，铺上干草还能凑合。”杨掌柜回道。
“这世道，能活着逃到这里，就算是捡了一条命，谁他娘的能挑东捡西，掌柜能给个落脚的地方，就是天大的恩情！”年纪稍轻的黑脸汉子话说得恶狠狠的。
“我领你们过去。”杨掌柜有些懒散地站起身来，引着三个到茶铺子里来打住店的茶客往里走。
其他茶客也没有留意，镇里能避雨的地方都给占了，前头倒是还有一家客栈在经营，但这会儿又怎么可能有空的客房？
杨掌柜领人进了后院，原先有个伙计守在这里，这会儿出门去将院子门关上，人蹲在院门外的檐下，院子门杨掌柜才卸下懒散的神态，给三人居中老农一般的瘦脸汉子行礼：“这么乱，路上这么凶险，总制大人怎么又亲自过来了？”
杨记茶铺子却是军情司在燕京城外的一个联络站。
“事关重大，我不来不行。路上倒没有什么凶险，东虏现在想要笼络民心，比以往收敛了一些，即便给游哨撞上，保命也不成问题。”吴齐问道：“陈定邦在哪里？他的伤势要不要紧？”
“伤势倒无大碍，只是还不能往外送……”杨掌柜回道。
说起陈定邦在城里给追杀，最后迫不得己才求救于军情司在城里的联络点，他们在城里损失了两个人手，才将陈定邦转移出来。
年纪稍轻的黑脸汉子钻进西边靠院墙的骡马棚，缩腰探头，铺了干草依墙坐着，守住院子里。杨掌柜领着吴齐与另一人，走进厢楼东门的一个房间。里面有一道暗门，敲了敲数下，暗门从里面给人打开，却是一个极狭长的暗间。院子里一侧是加盖的厢楼，这暗间就藏在厢楼之下。暗间长十余步，宽仅供人平躺，要是发现不了暗门，旁人断难从外面看出破绽来。
陈定邦就躺在靠北墙的榻上养伤，欠着身子，借油灯看清是吴齐进来，忍泣悲声道：“督帅是给皇上赐毒酒逼死，不是畏罪自杀。可怜督帅对皇上，对朝廷忠心耿耿，临死却给栽上这样的罪名……”
杨掌柜在旁边说道：“官家传出的消息，只是说李兵部在宅子里自溢身亡，下旨禁口议论辽西战事。然而朝廷百官到军营官佐到街巷市井，都在议论辽西兵败而毫无禁口的意思，都说是李兵部付托不效，专恃欺隐，在松山有通虏谋叛之心，故而顿兵不前，拖延不战，致时局崩坏！”
“他们倒是不怕给陈芝虎晓得？”随吴齐进来的另一名中年人恨恨地说道。
“他们自以为已经将燕京城彻底封锁了，以为连个蚂蚱都蹦不出去！”杨掌柜不屑地说道。
燕京全城戒严，城头几乎每一个垛口都昼夜有人守着，除了传令、传旨特使，几乎没有人能公开的进出城池。但宫廷及百官眷属，有好几万人，每天所需要的柴炭就是天文数字。杨掌柜所控制的这条线，就是通过运炭车进出燕京交换消息。
“旁人要传消息出来很难。”吴齐说道：“陈芝虎在昨天就突然率部向三河进击，看情形是接到朝廷要他东进威胁东胡人在蓟州大营的命令……”
“除陈将军外，李兵部还有一个门人逃脱了，但没能找到他人！”杨掌柜说道。
京里流民数以十万计，除陈定邦主动找他们求救外，想要在数十万流民里找一个刻意藏踪匿迹，躲避官府的人，难于海里捞针。吴齐微蹙着眉头，他晓得杨掌柜说这话的意思，就是担心陈芝虎在知道李卓给赐毒酒逼死的真相，会做出有违大节的事情来。
吴齐想了片晌，说道：“陈芝虎率部东进，应该是朝廷在防范他……”
陈定邦也颇为后悔，陈信伯派人杀他们时，情形急迫，他顾不得考虑太多，只想与卢雄能有一人逃出去，活下来，将督帅给逼死的真相带出来。等与淮东军情司的人接上头，陈定邦冷静下来，才感到后怕。
陈芝虎是除督帅之外，无人能掌握的利刃，在他听到督帅给赐酒药死之后会有什么反应，真是很难揣测。陈定邦虽然心里对朝廷恨绝，但也不希望看到陈芝虎投向东虏。
卢雄武勇过人，但脑子缺一根筋，要是让他去陈芝虎军里报信，指不定会鼓动陈芝虎一起去投东虏为督帅报仇雪恨。
不过以常理推测，卢雄这时候应该还没有出城。
陈定邦说道：“我陪吴将军去三河见陈芝虎！”
杨掌柜这才晓得吴齐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还不惜涉险潜进来。
当世堪称虎将者，陈芝虎之外，就没有几个人了。陈芝虎杀性甚重，他在给李卓收服之前，就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出身，陈芝虎的心思怎样，外人是很难琢磨透的。而且，陈芝虎所部万余众，皆百战虎贲，世人对陈部的评价，甚至比淮东军还高。要是给陈芝虎率部投了东胡人，绝对是一场灾难！
听陈定邦这么说，吴齐点点头，说道：“即使陈芝虎愿意南撤，淮东愿意尽最大的可能提供便利！”又跟杨掌柜说道：“你立即安排我与陈将军去三河的事情。我们走之后，你就亲自去京里，这边的联络站就暂时废弃掉！一旦燕京决意突围，城里必有一阵子的混乱。你要说服姜大人等人趁混乱离开旧宅，隐入难民之中，等乱事过一阵子再伺机出城！淮东会另派人过来接应。”
燕京里满城文武，死多死少，在城陷后会不会投敌，淮东也都顾及不上。但也有一些人，林缚指示吴齐要尽可能保全，司天少监姜岳便是其中之一。
杨掌柜去做准备，吴齐留下来确认陈定邦的伤势无碍行动。
等了片刻，杨掌柜满脸惊惶地进来，说道：“来不及去三河了。京营军出城了，差不多有两万人，应是北园禁卒，议论是去加强台湖大营。确切的消息还没有传来，但北关道都给封了！”
任吴齐平日再镇定，这时也是痛拍大腿，他接到消息之后，一点都没有耽搁就赶了过来，没想到还是迟误了。
京营军大规模出城，崇观帝及南撤大臣极可能藏身军中，但要在跟驻守台湖大营的宣府军合兵之后，才会正式公布留守与突围的安排，要避免还没有出城就先在京畿引起大规模的骚乱。
不要说北园禁卒本部两万余人出城后展开的队伍少说近有十里长，外围斥候也会多得跟蜂群一样，将更为广阔的区域封锁起来。
此外，东胡人也不可能等京营军与驻守台湖大营的宣府军汇合，正式突围之后，再调动兵马。几乎可以肯定，东胡人在知道京营军出城的消息，一定会派一部精锐骑兵，切入三河与台湖之间，将陈芝虎所部与驻台湖大营的宣府军切割开来，实际也封锁了陈芝虎南撤的通道。
东胡人的骑兵一旦展开，覆盖的范围极广。吴齐他们除了混迹在流民里等候机会脱身，三五人很难靠潜行从空隙里穿越敌境。

卷九 逐鹿 第八十一章 兵分两路
在过去数个月的时间里，东胡人一直都是重兵监视外围，逐一剪除外围屏翼，层层推进到六月上旬，除了燕京城没有失陷外，朝廷在京畿地区控制的城池仅台湖，三河两座小城。
李卓给赐酒药死后，虽说李卓相当配合的留下数封遗书，其中就有一封劝诫陈芝虎要尽心效忠元氏。崇观帝却不敢用陈芝虎护送自己突围，甚至不想将遗书交给陈芝虎，而节外生枝。又在突围前夕，调陈芝虎率部北调加强三河的防守。
六月十五日夜，雨将歇时，兵部左侍郎王吉元率京营禁卒两万余人从泰和门出城，进入燕京城东南四十里地的台湖大营。然而到此时，犹不肯对将卒泄露，主持台湖大营的兵部尚书周宗宪，也是在看到王吉元携来的密旨，才知晓通盘计划。
王吉元所率才是先遣部队，通知周宗宪等人朝廷已经决定下来的部署：张协任燕京留守使，宣府军及京营军主力组成南下兵马，护送崇观帝突围南下。
包括陈信伯，郝宗成，鲁王、晋王等王公大臣以及后宫妃嫔在内，需军队护送的骡马车队，将于十六日凌晨出城抵达台湖大营。
在台湖大营休整半天，将在十六日午后，兵分两路，一路往津海方向突围，一路往南穿过燕南，往山东方向突围。
接到密旨，周宗宪却气得浑身发抖。
很显然，崇观帝担心突围方案提前泄露会动摇军心，担忧会有将领，官员不愿南撤而与东胡人秘密联络，泄露突围计划，所以整个突围方案是瞒着绝大多数廷臣所制定。
即便周宗宪堂堂一个兵部尚书，只因离开燕京城四十里在台湖大营主持军务，竟然到最后一刻才知道突围方案，受猜忌到这种程度，令他愤怒得想当场将“督师帅臣”的银印及尚方宝剑交出去。
李卓已死，朝廷里根本就没有一个能从容制定突围计划的将帅之才，还偏偏将他这个兵部尚书瞒到最后，叫周宗宪如何不愤怒，如何不心寒？
愤怒也罢，心寒也罢，事已至此，周宗宪只有吞下怨气接旨，要利用皇上留给他的一天“宽裕”时间依照密旨与王吉元以及从六月初八才到台湖大营任监军使的王启善安排整个突围行动。
突围兵马将兵分两路，一正一奇，密旨里甚至都没有明确告诉周宗宪，皇上将随哪一路兵马突围。
往津海方向突围是当然之举，从台湖大营到津海，仅两百余里，有较为完整的驰道，地势也是沿着河流的走势，不会受到大型河流的阻碍，能快速通过。
往台湖大营南下，横穿燕南到平原或阳信，直线距离都超过五百里，沿途还会受到多条东西流向的较大河流的阻碍。
通常说来，在平易地形两天时间赶两百里路相对容易些，刚上路体力也充沛，训练较为完备的镇军大多数能做到这一点。要是一支军队五天能赶五百里路，接续抢渡数条河流，绝对要算一流的精锐之师。
在津海与台湖大营之间，东胡人在香河结营，驻有步骑两万余众监视这边。而且东胡人的蓟州大营出动赶来追击也快。要是往东突围的兵马在路上走得稍慢一些，很可能就会给追击的东胡人骑兵主力咬住尾巴打得大溃。
此时，东胡人还有数万兵力正攻打津海，往东突围的兵马在赶到津海后，还要与在津海城外围攻的东胡人打一仗，打开缺口，才能最终避入城池。
往东去津海看上去阻力重重，却是机会最大。
京营军战力不行，但两万余宣府军精锐在野外还有一战之力，而且东去津海行程最短，可以抛弃辎重，以最快的速度前进而轻兵作战。
想当初，东胡人三四万骑兵主力，在野外将两万余晋中军完全吃掉，也要花了三天多时间。
突然向东突围，面对东胡人在东面的香河大营，他们有兵力上的优势，等东胡人在蓟州的骑兵主力得信追上来，少说也是在一天之后。沿途再派出断臂救生的拦截兵力，就能确保突围主力不受东胡人追击的抵达津海外围。
津海城里有津海军精锐，里外夹击，不敢奢望将围城的东胡人出其不意的击溃，打开一个缺口，将主力避入津海城去，问题不大。
往南，东胡人差不多控制了燕南二十余县，但东胡人在燕南的封锁兵力不足四万步骑，有限得很。而东胡在燕南的四万步骑还要分出相当多的兵力去防备南面的梁成冲部及陶春部，也就从燕南抽不出多少兵力来拦截这边往南突围的兵马。
但是往南突围的时间太长，五百里路，考虑东胡人骑兵小规模的骚扰，突围兵马走完全程避入平原城或阳信城，少说需要十天的时间。十天的时间，足以让东胡人的骑兵主力从蓟州追出，在燕南千里方圆的范围里兜跑一个来回了。
更关键的，密旨只给周宗宪一天的准备时间，很显然皇上将随军往东突围。但即使抛掉一切辎重，轻装上路，一天的准备时间也太短了，太仓促了。
周宗宪不晓得李卓死前的遗言，只是照正常的推测，按照密旨的吩咐秘密安排突围事宜，先行宣府军昭武校尉以上的武官召来昭示密旨，果如周宗宪所料，哗然一片。
宣府军将卒的家小多在宣镇。谁都清楚一旦南撤，就意味着朝廷短时间里再也无法收拾北方的局势，宣镇及燕京的失陷，就铁板钉钉，无法改写的定局。
但在王吉元率两万京营军抵达台湖大营，将官虽对突围事一片哗然，终究是没能闹起来，各自硬着头皮下去安排，只是这种情形更令周宗宪担忧。
陈信伯最终选择随崇观帝突围，但将家小都留在燕京城里。
张协为燕京留守使，皇上就不可能再让他留在燕京，他若想挣扎，让皇上起疑心，张协起杀心，不等东胡人来破城，就会惹来灭族之祸。
李卓跟淮东的关系，旁人都不是很清楚，与李卓亦帅亦友十数年，陈信伯却要比旁人清楚得多。
就算陈定邦，卢雄死在乱军之中，王启善等人若逃到江宁，也会将李卓的死因透露出来。
李卓是皇上赐酒鸩杀，却是陈信伯亲手递的酒杯，淮东要拉拢李卓旧部，也绝不可能让他舒服了。他七老八十了，人生本无指望，与其到江宁受人欺辱，还不如死在途中全了忠烈之名。
陈信伯心情凄凉的坐在马车里，听着有马从后面驰过来，他掀起纱帘，见是万寿宫的侍卫骑马过来，说道：“太后请陈相爷过去说说话……”
“你去回禀太后，老臣这就过去。”陈信伯说道。
陈信伯虽无权势，资格却老，踉跄的爬进太后所乘的车驾里。阳信公主元嫣伺候在太后身边，如今是逃难，轻衣简车，也无甚讲究。
“你确信皇上会去津海？”梁氏问道。
“应该是这样了，南下兵马，只是用来吸引东胡人在河间等城兵马的注意力的。”陈信伯说道。
“林缚此子，野心不小，皇上倒愿意将护驾的大功送给淮东？”梁氏问道。
“就当前的形势，皇上也只有将护驾的大功送给淮东了。”陈信伯说道。
虽说最终会动员京营军加宣府军六万兵马分两路突围，就算崇观帝最终能顺利逃到江宁，能直接孝忠于他的兵马也将所剩无几。江宁众人到最后都放弃了援救燕京的努力，哪个不担心崇观帝重掌帝权后会清算这笔账？
更多的可能，就是江宁众人联合宁王逼他退位，临到头让宁王登基而他做个太上皇才是一个不伤和气的结局。
对崇观帝来说，唯有在梁氏或淮东这样的强势势力支持下抵达江宁，才有可能继续坐他的龙椅。
梁氏离江宁太远，给挡在江宁的外围，淮东才是最好的选择。更不要说在江宁的顾悟尘还控制江宁水营以及林庭立控制的东阳军就在江宁侧腹。
只要淮东拥护崇观帝，江宁其他势力，包括宁王，都没有其他选择。
当然淮东将因为护驾之功而得到更多的实惠，可能会在津海就彼此谈妥条件。顾悟尘超过其他人出任首相，东阳系大权独揽，那几乎是必然的。
“那李卓最后的遗言又是何意？李卓不愿意看到淮东坐大？”梁氏问道。
“皇上向津海突围之意，昭然若揭，胡王焉能没有安排？实际上此去津海凶险异常！”陈信伯说道：“李卓是看透这个，才建议直接南下山东的。”
“那照爱卿之见，哀家是去津海，还是去山东？”梁氏问道。
“老臣陪太后去山东。”陈信伯说道，他晓得，若是李卓不死从容布置此事，南下直接突围去山东，才有一线生命，但到了这一步，无论向东，还是向南，都是十死无生的绝地。
梁氏问话，陈信伯总要回答，梁氏心里无非是想往南走，陈信伯只是顺着她的心意说罢了，临到头无非一死。
听陈信伯这么说，元嫣没有想太复杂，只知道不会从津海，淮东经过，心里无比惆怅，心里想，又不能跟胡子叔叔见面了。
日隅之前，车驾避入台湖大营，崇观帝在台湖大营简陋的行宫里召见诸将臣，正式宣告迁都南撤之意，即时整军，待午后就兵分两路突围。
台湖大营的城池小而储粮少，一旦崇观帝移驾台湖，就必须立即实施突围，不然给东胡人的骑兵得信围过来，就会陷入走也不得，守也不得的地死。
崇观帝亲自制定，看似严谨的突围方案，实际上漏洞百出。
在两路兵马离开台湖大营之后约不两个时辰，东胡人在蓟州的骑兵主力就抵达香河城西，像一把锋利的刀，拔出鞘来，露出噬人的光芒。
叶济罗荣穿着一身黑甲，骑着一匹枣红马上，目光凌厉的盯着前方给淡淡黑暗笼罩的原野，等待外围的斥候进一步将南朝从台湖向两翼展开的两路兵马动向摸清楚。
“果如汗王所料，南朝军兵分两路突围——南朝天子应往津海而去，这个归大王爷您。末将去追往南逃的那一路。淮东有一部骑营在外围，在河间的骑兵要封住空隙，就不能调出来！”那赫雄祁说道。
“不，你所部不动，你给我盯住陈芝虎，务必将他留在北面。”叶济罗荣说道：“我先往南穿插，将往南逃的一路打溃。这一路兵马不会强到哪里去，容易击溃。再回过头，也有力气，跟汗王合围东逃的那一路兵马。这一次要包圆了！”

卷九 逐鹿 第八十二章 大败
决定分兵南下的两万余兵马，是京营南苑驻屯兵，簇拥着以太后梁氏，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陈信伯，鲁王元鉴海等人为首的部分南迁王公大臣及后宫妃嫔，向南突围。
这一路兵马于十六日午后出台湖大营往西南而行，入夜在离云崖山十余里，离燕京城南泰门近四十余里的张家集滞留。后半夜，滞留云崖山北麓的难民，都能清楚地听见大批骑兵疾行过境有如洪水肆虐的声响，听得人胆颤心寒。
按说最安全的就是老实留在成寿集，混杂在难民之中。但吴齐在拂晓之时，潜上云崖山观看战情，陈定邦一瘸一拐地也跟着上来。恰看到在暗弱晨光里，仿佛黑色洪水似的东胡人骑兵集团掠过云崖山南麓展开，像洪水，又像无情的狂沙一样，往张家集方向席卷而去。
虏骑趁夜奔袭而来，算上从蓟州大营出发的时间，至少在路途上持续行军十个时辰，而仅有少量休息时间。东胡人根本就没有稍作休息再进攻的打算，而是直接以追击阵列在云崖山之前的空阔地带展开，借着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对滞留在张家集一带的南逃兵马展开无情而坚决的攻击。
“看山前展开的骑兵规模，怕有不下两万精骑。”陈定邦握紧拳头，眼睛像恶狼似的盯着山前的战场，说道：“应有一部精骑监视三河的陈芝虎，这么说来，往东突围去津海的京营军与宣府军暂时还没有人理会，可能到接近津海外围才会受到拦截。东虏是打算用骑兵主力先打垮这边，才火速掉头往东打……东虏这次要包圆啊！”
“恐怕就是如此！”吴齐说道。
虽说到后期东胡人共有六七万骑兵进入燕南、冀东地区作战，但要控制整个燕冀战场掌握主动权，东胡人在逐渐倚重新附汉军打主力的同时，其骑兵也分散多处，后期集结在香河、蓟州大营休整的骑兵主力也就三万多人。扣除用于监视陈芝虎部的骑兵，东胡人在冀东能调用的骑兵主力，也就眼前这些了。
陈定邦与耿泉山原为陆敬严所倚重的部将，从崇观十年之后就长期跟随在李卓身边效用，眼力又怎么可能会差？其他不谈，这次只要能将陈定邦安全护送到淮东，就是一桩大收获。
相比较东胡骑兵的迅疾如风，侵略如火以及要吞噬一切的野心，滞留在张家集的这两万京营军实在乏善可陈。
叶济多镝所率领，控制燕南纵深地区的兵力本身就有限，而其主要防御对象是在平原集结的梁成冲部以及在清河集结的陶春部，能抽出来的拦截兵力相对有限。南逃的这一部京营军，应该清楚其南逃路上，主要威胁不在前，而在后，应该重视防范从后路追袭来的东胡骑兵主力。临时驻营，也应该要利用夏季河流水势汹涌的特点，尽可能选择较为深阔的河流渡到南岸作短暂停留，这样就能避免东虏骑兵直接逼上来的打击。
入夜后就在张家集停留的南逃京营军，在往南突围的第一夜就犯下致命的错误。虽说连夜搭设了浮桥，但除了两千余前锋兵马，近两万兵马都滞留在卫河张家集段的北岸。
从云崖山过去，十数里地，除了两条细小的河沟外，几乎就没有天然地形上的阻挡。大概在东胡骑兵的前哨过了云崖山，京营军才匆忙在后阵部署防御，乱糟糟的将辎重车卸了骡马，堆到阵后，防止东胡骑兵直接冲阵。
东胡骑兵的前锋避开乱七八糟的车阵，分作两队绕到侧翼寻找空隙打入，用弓箭无情的射杀京营军将卒，以便能引起更大的混乱。
东胡骑兵也是以轻骑为主，多穿皮甲，但是超过两万人规模的骑兵军团，必然也有甲骑的配制，人数还不少。南逃京营军在后侧仓促形成的防御阵在虏骑弓箭的射杀下，就混乱一片。东胡人临时组织的一支千人规模的甲骑，就仿佛一记重锤，发动一次进攻，就立时将这支京营军的阵列打塌掉一只角。
南逃京营军所组织的数次反击都软弱无用，给轻易的瓦解。日隅时分之前，两万多人规模的本阵就给东胡人打透。
由于时间有限，虽说架设了浮桥，但东胡人追上来到直接展开攻击的时间很短，南逃王公大臣及后宫妃嫔的车辇，没有足够的时间从浮桥通过，撤到南岸去，更多的是给保护在本部的中间。当本阵给东胡骑兵直接打透，给保护在中间的车辇车驾，就像给竹竿子捅到的马蜂窝，惊骇四逸，直接导致整个本阵的彻底崩溃，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南逃京营军没有在仓促接战之初就崩溃，表现已经颇让人意外了。本阵都给东胡人打透，主将帅旗给砍断，给保护中间的南逃车辇车驾引起彻底的混乱，结局就无法再改写了。
恰如陈定邦战前所料，东胡人还要集结兵力往东追击，这边主要是以击溃为主。
南逃京营军给打垮之后，东胡骑兵主力就开始退出战场，往云崖山南麓一带收缩，仅留三多千骑兵继续控制战场，切割、追歼溃卒及南逃的王公大臣，南逃京营军仅有三千余人及部分王公大臣逃到南岸，及时断掉浮桥。
无数溃卒给追杀，慌不择路，给逼入水势湍急的河流里。身穿甲衣，入水即沉，无数人纠缠在一起，即便水性再好，也会给其他溺水者一起拖入河底。看着那些在河水里挣扎的影子，陈定邦似乎能听到他们绝望的嚎叫。
也有少数溃卒小股的坚持防御。更多的溃卒似乎醒悟到南逃无望，折向西北，往燕京方向或逃窜或突围。更多的将卒抛掉兵甲，选择向东胡人屈膝投降，仿佛刚给砍伐过的树林，一排排像木桩似的跪在地上。
战力悬殊太大，结局也无悬念可言，战场上东胡骑兵左突右冲，朝廷投入无数钱粮所养的京营军，却是凄惨的在遭受屠杀或者不抵抗就投降。吴齐、陈定邦等人看了心里都不好受。虽有三四千人逃出去，但从张家集出发，穿越燕南，有近五百里的脚程，在这一区域，东胡有四万余步骑，最后能有几个人成功南逃，还真不好说。
看到东胡人有派人过来控制云崖山的迹象，吴齐、陈定邦等人也没有敢继续在山上停留，从小路退回北麓的成寿集，躲入茶铺子的暗间。眼下只能留在成寿集借流民作掩护，等候时机再离开燕冀，也绝了去三河联络陈芝虎的心思。
“李兵部给崇观帝赐酒药死的消息还是暂时瞒着陈芝虎为好。”吴齐找来陈定邦说道：“就算潜往三河还有空隙可钻，但在南下道路几乎给彻底封锁的情形下，陈芝虎知道真相后，会有什么反应，很难预料。我们不能去三河冒这个险。”
陈定邦虽然没有直接在陈芝虎手下为将，但同出东闽军一系，对陈芝虎了解颇深。局势发展到这一步，陈芝虎很有可能将他们扣下来，直接投向东胡人。
这时候兵荒马乱的，也无法派人去找狗犊子卢雄，想来卢雄要见到陈芝虎，差不多要等到三河一线的战事有了结果之后。吴齐能预料等到三河战事结束，是不是给陈芝虎知道李卓身死的真相，也许都不那么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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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济罗荣的奔袭下，南逃京营军两万余人，除少数人及时逃脱外，支撑不到半天时间，就告崩溃，伤亡及溃卒一时间盈野塞谷。
仅剩千余守军的台湖大营，于十七日夜开城投降。陈芝虎除了退入燕京城，南下的通道给封锁得严严实实。
叶济罗荣率所部骑兵主力在云崖山南麓稍作休整，有小股骑兵进入云崖山北麓，占领成寿集。在东胡人强大的武力面前，地方士绅及流民选择屈膝投降。紧接着，十八日，就在近千新附汉军进入成寿集结营，东胡人开始控制燕京城外围地区。
而在十七日夜，东胡人有一部骑兵从河间城赶来汇合。
叶济罗荣虽然担忧河间方向会露出空隙，让更多的人逃出去，但他更需要集中更多的骑兵东进，到津海外围去歼灭护送崇观帝向东突围的兵马——在叶济罗荣看来，这也是南朝此次突围的主力兵马，包括宣府军以及忠于内廷，补给充足，兵甲优良的京营北园禁卒在内，加起来有四万余甲卒以及部分骑兵部队，都能勉强称得上精锐。
虽说汗王叶济尔在津海集结有精骑万余，新附汉军九万余，但新附汉军战力参差不齐。一旦给宣府军与京营禁卒提前抵达津海外围，而津海军又从城里奋力反攻出来，仅靠简单的壕沟及胸墙，很难保证一定不出篓子。
只要及时赶到津海外围，与汗王汇合，将宣府军及京营禁卒四万余主力歼灭，燕冀的形势就差不多能确定下来了，有个别王公大臣逃去江宁，根本算不了什么。
叶济罗荣善用骑兵，崇观九年秋冬之后的三五个月，叶济罗荣率不到三万人的骑兵，就将当时包括京营军及三边援军在内十六七万兵马，都彻底的牵制在京畿诸县范围以内不敢出击。
十七日夜从云崖山南麓出发，经过近一天一夜的强行军，叶济罗荣率两万精骑于十八日入夜之前赶到津海外围。
宣府军及京营禁卒，也仅比叶济罗荣早两个时辰进入津海，但给叶济尔派兵拦截在潮河的北岸，渡不了宽不及二十丈的潮河，更谈不上接近津海城。
叶济尔使叶济罗荣率来支援的骑兵在潮河南岸休整了一夜，于十九日，一面放宣府军、京营禁卒在潮河上搭设浮桥到南岸来进行会战，一面在潮河的上游搭设栈桥，打算驱使骑兵渡到北岸攻击南朝这部兵马的侧翼。
潮河会战比想象中要轻松得多。
东逃兵马分京营、宣府两部，唯有渡过潮河打开津海外围的缺口，逃入城里去，才算逃出生天。
京营禁卒搭桥抢渡，与拦截的新附汉军发生激战，逐步在南岸扩大控制区域，打算将更多兵马调到南岸参加之时，一支不愿随帝南迁的宣府军，从左后翼直接脱离本阵，往西北方向逃出战场。虽然撤出的那队宣府军才有四五百人，但突然的变故，使得宣府军侧后露出致命的弱点，更使得全军士气大挫，成为潮河战事溃败的一个关键契机。
叶济尔的长子，多罗郡王叶济白山在此时才率两千精骑从上游渡过潮河，等不得叶济罗荣率主力骑兵渡河来，毅然率两千骑兵扑上去，狠狠地咬住宣府军的左后翼穷追猛打。
当时在北岸的宣府军、京营禁卒差不多还有近三万兵马，却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给叶济白山所率领的两千精骑搅得稀巴烂，随着东胡人渡河骑兵人数不断的增加，北岸的战事越发的没有悬念……
抢先渡过潮河的数千京营禁卒，也方寸大乱，给拦截的新附汉军抓住机会，一举击溃，无数人给逼入潮河淹死，尸体几乎要将本就不宽敞的潮河堵住。
虽说宣府军曾是朝廷最后掌握的几支精锐之一，但到最后军心涣散，已经没有多少坚持作战的意志。突围的命令来得太突然，普通的将卒都没有心里准备，几乎都下意识的抵制迁都南撤。即使没有逃卒成建制脱离本阵的事件发生，也根本无法依赖这么一支军队打开东胡人在津海外围的缺口。
黄锦年、林续文、高宗庭等人，就站在津海城北寨的城头，看着东逃兵马给东胡人彻底击溃——这对津海守军的士气打击也非常的重，但是东逃兵马根本不能渡过潮河，在南岸建立稳固的阵脚，这边也根本就谈不上出城接应。

卷九 逐鹿 第八十三章 南归
出燕京分两路突围的六万余兵马，仅在三天时间里，就给东胡人风卷残云的吞噬了个干净，其败之速，其亡之勃，令人瞠目结舌。
随军突围的王臣大公及后宫妃嫔或死或俘无数，连亲卫禁卒都溃散逃亡或弃械投降。崇观帝不甘受俘，含愤跳入潮河。郝宗成也是饮毒而死。
由于东胡人在潮河下游的入海口河段，埋桩沉船及抛入大量的树杈桠，防备津海军的战船进入，成千上万宣府及京营将卒在战时给逼入潮河淹死，尸体都给堵在河口，一直到二十三日，才找到崇观帝给河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要不是身上所穿的龙袍，以及以王启善为首的投降太监都证实崇观帝在最后时刻投水而亡，谁都难以想象这么一具浸得跟白猪似的尸体，跟端坐龙椅之上的大越天子有什么联系。
这一战，东胡就彻底奠定鲸吞燕冀大地的胜局。
虽说燕京、宣府、三河、津海等城池还没有最终失守，但已经无碍大局了，在燕冀及晋郡大地，已经没有真正能威胁进入这一区域的燕胡近三十万兵马的军事势力存在。
叶济尔一面下令厚殓崇观帝来笼络人心，安抚降叛将臣及捉俘兵卒，一面将崇观帝突围不成而投水就死的消息通传天下，借此打击大越军民的抵抗决心跟士气。
叶济尔使长子叶济白山留在津海督战，在解开外围的威胁之后，以新附汉军为主力，对津海正式展开残酷的攻城争夺。
叶济尔则亲率六万余步骑主力，在叶济罗荣等将臣的扈从西进，于二十七日兵临燕京城下，大营就扎在云崖山南麓的张家集。
燕京留守使张协缒人出城，进入东胡营帐议降事，于二十九日率留守将臣及两万余京营军兵卒出城投降。
叶济尔择了吉时，于七月初一进燕京。
虽说宣府、三河、津海等城池还有少数守军坚持不降，东胡人还要继续保持在内线用兵，在燕南及晋南，也要防范南朝在河淮一带的兵马的反扑，但对叶济尔来说，眼下最紧迫的已经不再是军事上的得失，而是要以最快的速度将燕冀及晋郡的形势稳定下来。东胡在燕冀的根基太浅，很可能会因为一次偶尔的军事上的失利，就给赶出关去。
与其同时，燕胡诸部及新附汉军，加上潮河、张家集等及燕京降附，燕胡在燕冀及晋郡的兵马总数达到三十万众，包括燕东诸胡精骑七万余，燕西诸胡骑兵三万余，新附汉军十五万余，降俘五万余。
要在燕冀等地维持如此庞大的兵备，甚至后期还要继续扩大兵备，对山东、河南以及秦郡用兵，直至彻底的席卷天下，绝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七月初五，叶济尔在燕京改汗称帝。赐封张协为燕国公，食邑三千户，分别拿右承政、燕京府尹等重职笼络张协、范文闵、王启善等降臣，并大肆招揽士绅进入地方为官，遣流返回，以事生产。
初六日又出安民策，传旨昭示天下，以此次入关战事波及地区为限，减免包括大同、宣府、辽西、冀西、晋北、晋中、晋南及燕西、冀西、京畿等地在内的大部分新占区域的田税粮赋两年，还民休养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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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主力给调离之后，仅余一万守军的宣镇军在坚守大半年后，粮尽开城投降，燕冀大地，仅三河、津海两城还在坚守。
在三河，以那郝雄祁为首，近四万步骑将陈芝虎所部万余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津海，东胡人以叶济白山为首，八万步骑从陆地彻底封锁津海城，展开残酷的攻城争夺。
燕胡当前在燕冀最紧要的事情就是遣流返乡。仅燕京献降时，城里流民就有三五十万，加上京畿诸县避入城里的难民，更是高达百万——故而除了去津海或三河的道路不通外，难民成群结队地穿过燕南，即使路上遇到东胡人的游哨，也不会每次都给盘查。
七月初八，军情司布在燕京城里的眼线护送扮成流民的姜岳等人出城来，与吴齐、陈定邦汇合。
陈芝虎给团团围死在三河，这个问题已经不是他们聚集几十人能解决的问题。陈信伯的侄女婿，司天少监姜岳是林缚点名要接出来的官员，在姜岳等人赶到成寿集，吴齐也不再亲自留在北地耽搁，借着流民返乡潮的掩护，分批穿过燕南敌境。
历经千辛万苦，于七月十八日从沧州秘密出海，与先一步从津海撤下来黄锦年、林续文、高宗庭在海上汇合。
津海军三将之一的吴天率部守西离寨时，面中流矢，不幸牺牲。也因为吴天的战死，西离寨给敌军趁乱夺去，守寨兵马不足半数能撤出来，一次被歼一千余人，是津海守城战打到此时，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津海流民仅剩最后的四万人还没来得及给疏散，但都撤到内线的涡口寨及津卫岛上，杨一航、马一功及孙尚望等人会率守军坚守到最后。
江宁那边正在议立新帝，林续文与黄锦年要先一步赶去江宁，争夺他们在江宁政权里的位子。
高宗庭、耿泉山得知李卓给崇观帝赐酒药死的真相，心灰意冷之余，除了去崇州，天下之大，也没有他们的安身之处，这次也撤下来，随船先去崇州。
虽说对燕冀此时的局势早有判断，但事实真真切切的摆在前面，又觉得残酷，难以接受。
陈定邦与高宗庭、耿泉山在船上相遇，在甲板上置了香案，祭奠李卓。
林续文、吴齐等人都到香案前祭拜，黄锦年颇为尴尬。
虽说后期黄锦年一直都在津海坐镇督管津海仓，但他始终是楚党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是在幕后控制京畿米市的黑手之一。要说制肘李卓致燕冀败局，黄锦年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
倒不是黄锦年良心大发现，从此改头换面要做好人，而是形势由不得人，不容他不反思与淮东亲近人物的关系。
黄锦年早就将家小接到津海安置，即使是燕京主持生意的次子跟两个侄子，也在战前及时撤到津海来，险险的保全了家族。但是想从津海撤到江宁去，甚至想在江宁占个位置，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虽说在京畿的田宅都花为乌有，但黄锦年家族从京畿转移出来的真金白银就在七八十万两——淮东与黄锦年本就是暗斗得不亦乐乎的政敌，黄锦年的底细，淮东要是一点都没摸清楚，也不可能有今天这般的势力。
以往黄锦年是朝廷大员，在津海跟林续文争权斗力，此时却是淮东菜板上的鲇鱼。
虽说在林缚行声东击西之策离开津海之时，黄锦年破口骂娘，但随着形势的发展，特别是淮东在占领明州府之后，江宁都承认淮东的行为，并使林缚兼领浙东制置使，黄锦年再看不清楚形势的发展，也枉他在官场厮混了半辈子。
黄锦年在五月上旬，就让长子黄承恩一家先一步撤去崇州，就是让黄承恩与淮东谈条件，他也晓得自己对淮东是有用处的。
最终谈妥的条件，就是黄锦年家族拿出五十万两银出来，一半无偿捐给淮东军司作军资，一半作为本金纳入淮东钱庄。
黄锦年最后主动提出要将家人安置在崇州，他晓得江宁的那潭水极深，说不定就会有兵祸爆发，在淮东入主之前，江宁还远不如崇州安定。将家小留在崇州为质，也要淮东放心支持他在江宁为官。
官场便是如此，李卓视陈信伯为师为友，最终却是陈信伯送他最后一程。
黄锦年如今也算是淮东一员，他又不是直接陷李卓于死地的凶手，高宗庭、陈定邦、耿泉山等人也不能视他为仇。林续文邀黄锦年到香案前来祭拜李卓，他们也以李卓门人自居回礼。
随吴齐上船的，还有姜岳一家五口。
姜岳本身是一个极力想摆脱派系斗争的官员，西秦党与楚党争斗到最厉害时，楚党在中枢仅存陈信伯、姜岳两人。陈信伯能留下来，是崇观帝想要借他压制张协，姜岳则是与世无争，在天文历法上的成就，朝野又确无人能及他。
姜岳虽多年来给淮东提供很多帮助，更多是认同林缚在崇州推崇杂学匠术的做法，超脱在派系斗争之上。
林缚点名要求军情司掩护姜岳一家南下，也没有将姜岳直接卷入派系斗争的意思。姜岳能南下，在司天监或工部任职，对推动杂学匠术的发展，自然会有极大的好处。
祭拜后，先安排惊惶未定的姜岳一家人进船舱休息，林续文他们将吴齐、陈定邦二人聚到船舱里议事。
“我们要先去阳信……”林续文说道。
“哦，周普率骑营退入阳信了？”吴齐问道。
张家集战事之后，整个冀东南地区，铺天盖地的除了东胡人的骑兵，就是乱兵溃卒。东胡人的游哨要对付，那些乱兵溃卒一样是要命的存在，吴齐、陈定邦等人给困在成寿集，一直都得不到外围的消息，所以也不清楚周普与淮东骑营在燕南的动作。
“要是仅周普率骑营退入阳信，我们也需要在阳信靠岸。”林续文说道：“周普在河间城西，从敌骑刀下救出太后、鲁王一行人，只是给敌骑咬得紧，只能一路退到阳信去了……”
吴齐瞬间便明白黄锦年、林续文为何中途赶去阳信？阳信已经给以顾嗣元为首的青州军接管，外人看林顾一家，要是顾嗣元没有太大的野心，周普护送太后、鲁王一行人退入阳信，是没有多大问题的。怕就怕顾嗣元节外生枝……
吴齐暗感可惜，周普习惯在战场上争胜，对这种隐憋的斗争还是不够熟悉，换作他在军中，根本不会在阳信滞留，也不会让消息泄露出去，而是一路带兵护送太后、鲁王一行人穿过山东半岛，直接到淮东的地盘再谈其他的。

卷九 逐鹿 第八十四章 野心
船到朱龙河口，接到从阳信递来的消息，太后、鲁王一行人给护送去了青州。
黄锦年、林续文、高宗庭、吴齐等人即改向南下，船进入莱州湾，才晓得林缚亲自到莱州了，就住在内湾口的峡山大营。
津海民众南撤，先从津海往莱州转移，转从莱州沿胶莱河南下，到胶州湾或走海路或陆路，疏散到淮东境内安置。莱州是津海民众南撤最大的一个中转基地，淮东以集云社、黑水洋船社的名义，在莱州召集数千艘大小船舶，屯粮草补给数万石。
为弥补人手不足，早在五月上旬，淮东又从名义为商社武卫，实际为原亲卫营及津海军各抽调两营兵卒进入莱州，负责组织疏散事，在莱州城东北方向的内湾口结营，名为峡山大营。
淮东当初最后决定支持顾嗣元组建青州军，从梁家手里接管临淄、阳信等城，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短时间里组织这么大规模的人员疏散，必须要从青州境内借道。自然，也需要得到青州诸人的许可，淮东才能在莱州城外结峡山大营。
林缚是以督促流民疏散事务的名义来莱州的，总不能公开说是来抢太后跟鲁王的。
黄锦年、林续文、吴齐、高宗庭、耿泉山、陈定邦以及姜岳等人就在莱州内湾靠岸驻泊，进峡山大营见林缚。
十万余从津海疏散来的难民，都拥挤在内湾口一带，还没有来得及往南转移，峡山只是内湾口一道低矮山岗，控制着左右地势，所以将大营设在峡山上。
峡山大营里战马声嘶——周普还兼着典卫一职，淮东骑营实际上就是林缚的宿卫精锐，林缚住入峡山大营，周普自然要率骑营保护左右。
高宗庭心里想，难道太后及鲁王一行人都在峡山大营里？又觉得没可能啊！
林缚站在峡山大营的辕门前迎接诸人。
时唯七月之末，天气炎热，林缚一身青甲，手按着腰间的佩刀，站在太阳下，额头都是汗珠子，看到黄锦年、林续文等人从拐角露出脸来，迎上去，说道：“算着你们这几天就会过来，我便一直在这里等候。我躲在淮东，让诸位辛苦，我在这里给大家行礼……”
林续文稍停一下，让黄锦年走到前面来。
林缚不拿架子，黄锦年格外感激，有时候人争的就是一个颜面，作揖还礼道：“不敢不敢，唯有大人运筹帷幄，我等才能安全脱困，该是我等向大人行礼道谢……”
“黄公客气了。”林缚搀住黄锦年的胳臂，又与林续文、姜岳等人招呼。
他以族中排行唤林续文“大哥”，直唤高宗庭的名字，唤姜岳“姜大人”，然而黄锦年、林续文、高宗庭等人，不管彼此明面上的地位差异，皆唤林缚“大人”——这称呼里的细微差别，叫姜岳吃了一惊。
姜岳为官，极为不参与派系斗争，但不意味他就不明白其中的微妙。李卓死了，高宗庭、耿泉山、陈定邦等人加入淮东，倒没有什么疑问，但他原以为黄锦年、林续文会作为淮东的政治盟友前往江宁。细辩称呼里的细微差别，黄锦年、林续文这是明确加入淮东一系，要唯林缚马首是瞻啊。
姜岳感激林缚派人护送他一家老小南逃，作揖道：“林大人援手之恩，姜岳感激不尽！”
“姜大人客气了……”林缚还礼道。他敬重姜岳的学问与品格，这样的人物可以为友，也不想将他过早的拖入派系争斗中来。
除姜岳之外，林缚还指示吴齐率领军情司在北地潜伏的人员，联络各部在杂学上颇有建树的官员以及工部及诸监司所属的一些大匠、匠官，安排掩护他们南下。
这些人在整个以儒学为主流显学的官僚体制内就极不受重视。在崇观帝出城之后，张协虽任留守使，手里还有两万京营军，燕京城里则不受控制的陷入混乱之中。借着混乱，这些官员、大匠拖家带口从府宅里失踪，借流民掩护出城，而分批潜行南下，也没有引起东胡人的重视。
事实上，张协等人率守城的京营军向东胡人投降了，但留在燕京城里的绝大多数官员，包括燕京失守前还当值的，赋闲在家等候补缺的以及翰林院的进士官们，都各怀心思闭门不出。反应敏捷而敢冒险的人总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迟钝、观望的……
姜岳等司天监官员在场，也不便谈论其他，国难当头，洗尘压惊也是必需的。在宴后，林缚才将黄锦年、林续文、高宗庭、吴齐、耿泉山、陈定邦等人请到他的住处。
“宗庭、泉山还有定邦的家小，我都派人将他们从江西接到崇州了。你们到崇州后，就能跟家人团聚……”林缚坐下来，询问诸人在北地的辛苦。
李卓给赐酒药死的详情，林缚早就得到回报，他心里恨，却无计可施。太后及鲁王一行人南逃到河间，给东胡骑兵咬上，陈信伯以老迈之躯率一部甲卒殿后，战时给东胡骑兵践踏而死。而崇观帝在潮河战败后投水而死，郝宗成也饮毒而死——短时间里想给李卓翻案都不可能，何况在李卓死后，虽然将辽西兵败的大部分责任都推到他头上，但崇观帝并没有定下什么正式的罪名。
李卓祖籍西秦，他到江宁赴任以及到燕京赴任，都是只身赴任，家小都在西秦故籍，林缚也没有什么借口将李卓家人接到淮东来。高宗庭、耿泉山、陈定邦是江西籍人，在李卓任江西按察副使进闽郡督军时，给陆续重用的。他们加入淮东，林缚将派人将他们的家小都从江西接过，一方面是要他们从此安心为淮东办事，另一方面江西的形势很不稳定，而朝廷派系党争很快就会演化成军阀势力之间的制衡，家小总不能落在别人的地盘里。
“多谢大人体恤！”高宗庭、耿泉山、陈定邦三人要站起来行礼。
“大家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用这么客套！”林缚拦住三人，要他们坐定了说话。
“此间不见太后及鲁王一行人，那就应在青州了。”高宗庭压着声音问道：“难道顾家真有心想拥立鲁王不成？”
“那老妖婆，不晓得她怎么做到的，竟然看透青州军与淮东之间的龌龊。”周普坐在旁边闷声说道：“老妖婆身边毕竟还有四百多京营军跟着撤下来，顾嗣元又嗅着鼻子先赶到阳信，老妖婆便跟他勾搭上，害我也不能将这老妖婆跟那鬼捞子鲁王扣押下来，只能看他们跟顾嗣元去了青州……”周普窝着一肚子火将太后及鲁王给顾嗣元抢着护送去青州的事情像倒豆子似的吐出来。
周普在这种事情上毕竟没有经验，换了其他擅长谋算的人，根本就不会在阳信滞留，只会尽一切可能封锁消息，将太后及鲁王一行人强行护送进入淮东的控制区域。这事也不能怪周普考虑不周详，人必有缺，焉能十全十美？
“宗庭果真心思敏锐，一猜即中，以后有宗庭替我谋划，淮东多一臂助啊！”林缚笑着夸赞高宗庭，也没有责怪周普的意思。北地的形势都是预料之中，津海诸人照计划做得很好，能将梁太后及鲁王控制在手里，未必就不是一个烫手山芋。
“大人过誉了。”高宗庭说道：“倒不知道有没有旁人在背后筹划，仅看太后及鲁王一行人到阳信宁可落入青州军的掌握之中，也要迅速与淮东脱离瓜葛，这算计不弱啊！”
“哦！现在确实有些头疼。”林缚说道：“我还没有直接跟顾嗣元联系，太后及鲁王那边，也只是派人去表示了一下慰问！”
要是太后及鲁王落入淮东的手里，淮东当然不会在这里节外生枝去拥立什么鲁王。但在淮东掌握鲁王的情形下，还坚定地拥立宁王在江宁即位，宁王自然也要拿出更多的好处来，以酬谢淮东的拥立诚意。
要是崇观帝能逃出来，则另外一说。淮东若是拥护崇观帝进江宁坐龙椅，元鉴武除了捏着鼻子继续做宁王外，还要自己将左膀右臂砍掉，以免给猜忌惹来杀身之祸。
实际上，鲁王元鉴海是远远不够资格去跟宁王争帝位。
可惜棋差一招，林缚赶来山东，周普已经失去对当梁太后及鲁王等人的控制。
梁太后及鲁王在军国大略上很差劲，然而玩阴谋诡计又是一等一的高手。
只要帝位君权确立昭告天下，鲁王的作用就会受到限制，梁太后或许会有前往江宁的机会，也仅是守在深宫里等死的老妇人，便是梁家撑腰也远不能帮她恢复往昔那种掌控内廷的荣耀。很显然，梁太后心里也清楚落入淮东的手里，会有什么结果——这个老女人心里不甘！
当顾嗣元、陈元亮等人飞速赶到阳信来见驾，梁太后迅速看明白，青州与淮东明面上是同出一源，同气连枝，但多少有些貌合神离。而且青州军以顾悟尘之子顾嗣元为首，才是新编而成，还远不能称是一支强军，但是野心勃勃。梁太后晓得不可能轻易脱身带鲁王去济南府与梁家汇合，而跟老谋深算的淮东打交道，远不如跟野心勃勃却势力弱小的青州军打交道。
若是让鲁王落入淮东手里，青州军及顾悟尘是占不到任何实质性的好处的。但青州军控制鲁王，联合梁家及淮东以及在江宁的顾悟尘拥立鲁王为帝，青州军至少能占三分之一的拥立功劳。梁太后便是看淮顾嗣元的这种心态，到阳信后就迅速摆脱周普的控制，与顾嗣元接近进入青州城——顾嗣元显然也是很有些想法的。
单单这桩事，就令林缚感到棘手、头疼。
东胡人在燕冀势如破竹，整合燕冀、晋郡地方势力的速度非常快，而且有效。河淮江浙等地，这时候应该迅速而果断的拥立宁王为帝，组成江宁政权，建立新都，转而将精力投入河淮一线，建立防御，而不是应该在这里为拥立新帝一事节外生枝，进行不必要的内斗。
高宗庭本也是要劝林缚不要轻易动拥立的心事，风险太大，南边经不起这么大的折腾，见林缚蹙眉大喊头疼，便知道他没有这个心思。
但是青州军及顾悟尘、顾嗣元父子就难说了。利令智昏，在只手遮天，触手可及的权势面前，没有多少人是能保持清醒的。在青州军的组建问题上，淮东与顾悟尘及青州诸人就已经貌合神离了。
何况在野心家看来，顾悟尘在江宁身居兵部左侍郎之位，又掌握江宁水营，近侧有东阳军可以倚重，联合淮东、青州军、梁家的势力，废宁王，拥立鲁王倒没有太大的难度。

卷九 逐鹿 第八十五章 津海之利
夜色渐深，林缚安排黄锦年等人先去休息，吴齐既然过来了，那就由他与周普一同处理峡山大营的军务。
虽然林缚此行过来，军情司还有王成服、陈恩泽等人随行，但峡山这边最让人头疼的还是如何尽快将滞留在这边的十万余津海民众沿胶莱河往南疏散，王成服、陈恩泽给林缚派去协助处理民众疏散事务，仅留周普主持峡山大营。
周普强于带兵打仗，繁琐细碎的军务缠到身上就头疼万分，看到吴齐回来，比看到亲爹还亲热。
耿泉山、陈定邦本就是武将出身，此行加入淮东，林缚也就直接安排他们协助吴齐、周普二人处理军务。
峡山大营除了淮东骑营，商社武卫及小部津海军四千余兵力，还有数千从津海先一步撤下来的伤卒，更主要的还是要做好津海军撤过来的准备。就当前的情形，燕胡会坚决地攻下津海，而且也有足够的兵力去强攻津海——放弃津海也是无奈之举。
林缚虽说不会放弃津卫岛，但津卫岛孤悬海中，岛寨内的驻地仅两百余亩，在淮东积蓄力量阶段，津卫岛的作用主要是从沿海牵制扰袭。在东胡人几乎没有水师力量的情况下，城寨险固的津卫岛留两千精锐驻守足够了，剩下的津卫军近万精锐，都将撤到淮东休整。
能与淮东争对津海军控制权的，也就林续文了——如今林续文都彻底加入淮东，津海军将卒家小都迁入淮东安置，津海军彻底融入淮东，就不存在丝毫的阻力。
林缚初步计划是在步军司再独立设一部来安置津海军。
津海军脱胎于晋中军残部，成形于津海、阳信诸战，守津海，为三十余万民众疏散争取宽裕时间，都战功彪炳，影响甚深——虽说吴天不幸战死，但杨一航、马一功，都是优秀的将领。津海军在加入淮东之后，也是有资格独立成军的，也将为淮东再添一支精锐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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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将林续文、高宗庭两人单独留了下来。
峡山上原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僧院，淮东便是征用了这座僧院结峡山大营。林缚到莱州后，便将僧院当成他的行辕，他平时起居就在峡山僧院的西厢院里。院子里有几株桂树，正值花季，枝叶间尽是米粒大小的浅黄花骨朵儿，浓郁桂花香气扑鼻而来。
林续文、高宗庭随林缚踏着石径上给风吹落的花粒而走，看见个美艳妇人从回廊间穿过走来——这个妇人，在山阳，在盐渎，高宗庭都在林缚身边见到过。以前也未留意，林缚也未曾介绍，高宗庭只当这妇人是林缚的宠妾，没想到林缚这回出来，又将这女人带在身边。
林续文也不甚在意，在内宅遇到女眷，作为礼貌，他还要转眼看别的地方以示避嫌。虽说林缚上回去津海，宋佳也跟随在身边，但林续文对她没有什么印象。
这年头英雄爱美人，虽说在林续文、高宗庭的印象里，林缚不是那种贪恋女色的人，但迷恋女色从来都不是一方雄主值得世人诟病的弱点——林续文也不会去细究七娘与林缚之间的秘密。
林续文身份不同，即便是加入淮东，他仍是林缚的族兄，到江宁后官位还将再上一层楼。即使在淮东林续文不会是最有实权的一个人，但也将是地位最超然的一个人。
看着跟林缚没有名份的小妇人走过来，林续文只是侧着身子微微颔首，以示见礼。
高宗庭则揖礼道：“宗庭拜见夫人……”
“高先生客气了，妾身永泰宋氏见过大公子，高先生……”宋佳敛身回礼，还自报了家门。
“少夫人……”高宗庭瞬时想明白眼前这容色清艳，体姿丰美的女子是谁来，愣怔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无论是奢家还是宋家，对宋佳、奢明月被扣押崇州一事，都是百般掩饰，哪可能主动将这桩丑事公布于众？
就淮东而言，宋佳的身份太敏感，在军司内部也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人晓得她的真实身份，旁人只当她是随行协助林缚处理文牍的女吏或者说是一个还没有定名份的宠姬。
以往高宗庭与淮东关系虽好，但高宗庭事李卓而忠朝廷，而林续文当时与淮东也只是同气连枝的同盟关系，还没有达到生死与共，水乳交融的程度，宋佳的身份怎么可能泄漏给他们知道？
如今高宗庭加入淮东，林缚要依仗他作左膀右臂，林续文也彻底放弃据地自立的野心，在淮东就自然获得与林梦得、曹子昂、秦承祖、傅青河等人相当的地位。宋佳以及宋佳背后的宋氏，是浙闽形势变局的一个不容忽视的重重因素，这里面的种种微妙，高宗庭、林续文二人自然是应该知晓的。
相比较而言，黄锦年与淮东的媾和，更多的是利益与形势所迫，至少在现在，还不能让他知道淮东真正核心的机密。
不仅仅宋佳的存在，林顾之间，淮东与东阳系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与红袄军之间的暗盘交易以及淮东军司所掌握的兵马，军事潜力及经济潜力，林缚请林续文、高宗庭坐下来，详细和盘托出……
高宗庭数月来，都在为燕胡人席卷天下之强势而忧心忡忡。
江宁貌似短时间里能组织起四五十万的大军来，但这么多兵马仓促凑成，支离破碎，彼此间勾心斗角，相互扯皮提防，各怀野心，如何能同时抵挡南边的浙闽及北面的燕胡大军？大有一副大势失去，无法收拾的颓败跟绝望……
但是知道淮东在最紧急时，最多能动员二十万的兵马，其中半数可称精锐，高宗庭知道形势还大有挽回的余地！
“要没有李兵部与宗庭这几年在北地苦苦支撑，淮东也不会有今日的实力。”林缚说道：“他日，我必会还李兵部一个公道……”
高宗庭感慨万分。
淮东的崛起，与津海粮道有着直接的关系。在过去三年时间里，通过津海粮道，从山东、江淮、江浙等地，津海粮道共向京畿及边军输送了近七百万石米粮，这些都是在淮东、青州及津海等势力的直接控制之下。以崇州与津海粮价相比较，差不多有将超过八百万两银的价差存在。这里面到底有多少利润给东阳一系势力得去，没人能有一个准确的数字。
虽说张协等人数年来操纵京畿粮市，掠夺财富也不下数百万两银，但他们将掠夺来的财富都藏于银窖里，或用来买田置宅，以图个人享乐。但淮东仅修扞海堤就用掉从津海粮道里得来的一百万两白银。修成扞海堤，除了其他好处外，也使淮东工辎营的储备兵力一度突破十万人，为淮东军上半年大规模扩编奠定坚实的基础。
这仅仅是淮东轻金银而重实绩的一例。
说起来林续文也是惭愧，他出知河间府兼督兵备事兼督津海漕运，可以说是大越在庙堂之外屈指可数的实权派官员之一。但在过去三年时间里，除了支持津海军六千人的常规兵备外，林续文在津海也没有做出更多的事情。以致到战前津海军大规模的扩编，近半数的后备兵员都还是林缚当初从阳信带去津海安置的那一批捉俘民夫。
要说林续文有什么成就，就是私人囊里多了四十万两白银。当初林氏从上林里仓促撤出，从银窖搬出的白银也不过二十万两，林续文在津海三年搜刮的成就也颇可观的。
但临到津海给东胡兵马团团困死，林续文才幡然悔悟，金银再多，积在银窖里，却是最没有用的死物。林续文早在四月中旬，就将四十万白银作为本金加入淮东钱庄。林缚以淮东军司的名义，将这笔银子支借出来，沿津海粮道收购粮商手里的余粮，作为疏散近四十万军民南下的物资储备。
“没有兵部与宗庭在北地苦苦支撑，津海粮道也维持不了这么久。没有津海粮道的存在，淮东想积蓄力量，也无从谈起。”林缚说道：“当初，大哥在津海的功业也是无人能替代的……”
林续文惭愧地说道：“十七弟不用给我脸上贴金了，说到底，还是花银子的境界有高下之别啊……”
林缚笑了笑，岔开话题说其他事情。
宋佳伺立在林缚身后，暗暗感慨，燕冀及晋郡已经大体给燕胡控制住，但在津海成功组织军民疏散，淮东得到利益极大……
津海军撤下来，将直接成为能给淮东所用的精锐战力。
近四十万军民疏散到嵊泗，昌国及明州府诸县安置，将直接巩固淮东对浙东的统治。而近四十万军民的迁入，将有助于迅速恢复甚至进一步提高明州府的农事生产。明州府有很多是因为人口锐减而产生的抛荒田，几乎没有什么开荒难度，此外，大量征没降族为官有的田产，屋宅，都能直接安置人口。
为了尽可能的不误农事，淮东采取移户填丁的方式进行流民安置。早在五月上旬，就从崇州、鹤城等地的屯寨里抽丁户填入明州，赶在夏秋之际，将明州府所征没的官田及抛荒田都种上稻、棉、麻、蔗等作物。从津海疏散出来的民众，六月上旬才陆续抵达淮东，先填入屯寨，以补农事劳力的不足。
便是通过这种方式，在明州府抢种了超过三十万亩地，还不误鹤城、崇州等地的耕作及垦荒等农事。这为缓解明年的粮食压力，大大的缓了一口气。
南迁的近四十万军民，除津海军外，还能给淮东提供四到六万人的合格后备兵员。南迁民众要在地方安顿下来，总需要一两年的时间，这段时间必然需要淮东进一步扩大工辎营的辎兵规模，才能以工代赈的方式，扶助南迁民众渡过最初的难熬年头。
黄锦年、林续文等人加入淮东，淮东将能在顾悟尘之外，在江宁新都扶植自己的代言人。
因为津海粮道的缘故，津海也积攒了巨量的财富。包括黄锦年家族在内，淮东军司一次获得约三十万银的军资“捐赠”，淮东钱庄更是获得超过百万两银的本金。
林缚以淮东军司的名义，从淮东钱庄支借白银一百万两，收购因津海粮道停运后粮商手里积压的余粮。除四十万石米粮用于疏散津海民众南迁及前期安置外，在各地粮食压力如此紧张的时刻，淮东的米粮储备也因此增加到一百四十万石。
当然，淮东军司向淮东钱庄的支借总额也激增到两百万两白银，每年仅支付钱息就高达二十四万两。
也只有到这时，才能看出林缚当初坚决筹立淮东钱庄的巨大好处。
除了黄锦年为保全家族才会将真金白银捐赠出来做军资，其他人，便是林续文，觉悟再高，也不会白白的将家里的银子拿出来养军。比起强行征用会激起剧烈的反抗来，以淮东钱庄为媒介，淮东筹军资的手段要温情脉脉得多——淮东虽然因此要支付高额的钱息，但也通过淮东钱庄，将分散的势力紧紧地团结在淮东的周围。
那些粮商，也由于津海粮道断了，手里的存粮给淮东军司收购去，得了银子一时没有出处，兵荒马乱的，也不敢揣着大笔的银子四处乱走。淮东军司的赎卖行为，也进一步赢得粮商的信任，更愿意将银子存入钱庄吃钱息。
利用淮东钱庄及屯寨的模式，淮东军司也能够大幅减少对安置流民，垦荒屯种的支出。
实际上，在津海势力并入后，淮东虽说仅占三府之地，加上淮阳军镇控制的淮泗地区，算上济州及新得的夷洲，满打满算也只有二十五县，但实际的军事潜力，已经比控制区域近百县的奢家差不了多少。

卷九 逐鹿 第八十六章 河淮之危
高宗庭也是自视甚高的一个人，林缚邀他加入淮东，以典书令的重任委之，他也没有谦让。
坐下来之后，林缚吐露的核心机密越多，高宗庭心里越是忐忑不安。
在李卓赴任江宁兵部尚书之前，高宗庭就代李卓先到江宁观望形势，就在那时注意到林缚，也最早认识到林缚藏在“猪倌儿”劣名之下的卓尔不凡之处。从那之后，高宗庭就高度关注林缚的崛起，他与淮东的关系也亲近，外人不晓得的淮东秘事，他都能推测个大概。然而淮东潜藏在水面之下的实力真正的摊在眼前，还是叫高宗庭大叫一惊。
林缚早在去年九月之前，就向新成建立的淮东钱庄支借银钱，大量从地方吸储米粮以备荒事。
在世人的眼里，淮东势力是在今年三月之后才急剧扩张的。假勤王之名行声东击西之策，奔袭浙东，淮东在极短的时间里，将常备兵力总数迅速扩张到近七万人。浙东战事维持两个月之久，淮东后期还要在浙东维持五万人左右的常备兵马，与奢家进行军事对峙。淮东还暗中扶持红袄军，救济淮泗流难，主导了招安流民军筹建淮阳镇军一事。还在六月、七月间，从淮泗招募三万健壮，编入工辎营，使工辎营的规模恢复到八万人左右的水平。淮东还在此期间完成长达三百余里的扞海大堤的修筑。
这一桩桩事情的背后，都意味着物资的巨量消耗。而津海粮道从二月初就告中断，也就意味着淮东从二月上旬起，就无法再从津海粮道里得利。
高宗庭之前推测淮东之所以能在上半年势力急剧扩张，做出这么多的事情，主要得益于去年的粮食储备。同时推测淮东的粮食储备一旦消耗光，扩张的势头就会给遏制住，仅靠海陵、淮安、明州三府的赋税收入，维持如此庞大的兵备，很容易陷入捉襟见肘、米粮匮缺的窘境。
然而事情的真相是，淮东的米粮储备一直都没有低于八十万石。而在得到津海势力加入之后，为近四十万军民南迁提供等值于四十万米粮的物资，淮东的米粮储备甚至进一步提高到一百四十万石——高宗庭就晓得他加入淮东，也仅仅是锦上添花而已，淮东已经在逆取天下的道路上打下坚实的基础。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计谋的作用就会显得无力。
要是燕京在给围之前，能有一百万石米粮的储备，即使京营军再不成气候，燕冀战事的最终结局，最大可能就是东胡人在掠夺一番后退出关外去。
很显然，东胡人即使占了燕京城，要完全控制燕冀及晋郡的形势，也非易事。
“以宗庭所见，燕胡要完全控制北地，恢复对河淮地区大规模用兵的能力，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林缚问道。
“督帅在世时常叹，遇东胡两代虏王皆是雄王，是大越近数十年最大的不幸，事实也恰是如此。”高宗庭叹道：“虏王在燕京改汗称帝，就特赦天下，减免战事波及区域三年赋税。表面上看，燕胡三年时间里，无法从燕冀等地征取一点钱粮，但实际上，虏王心思极妙——燕冀等地早就给打残，没有三年时间的休养生息，燕胡也极难从普通民众头上征收到钱粮，燕胡减免赋税，在收买民心的同时，也任流民返乡，不承担安置的物用。民众穷困，忍饥挨饿，甚至易子而食，但不意味着乡绅豪户手里没粮——晋南，晋中地区，受战事的摧残不严重，居坞垒之间的豪绅大户，手里都攒着大量的米粮，只是民众手里没有银钱，就休想这些豪绅大户会将米粮白白的施舍给他们……”
高宗庭继续说道：“……不要说晋郡了，像冀东地区，受战事的破坏也没有想象中严重。东胡人崇观九年破边入寇，主要受破袭的是燕南与山东西部，十年春后虏骑经过冀东从临渝出关，但在冀东没有大规模的攻城略地，攻破的坞堡也没有几座。但由于蓟北军将门势力多出自冀东，蓟北军将领本身有很多就是冀东诸县占地侵田连乡过县的豪绅大户，所以朝廷在战后还是减免了冀东诸县一年田赋。我估算冀东诸县即使到这时，还是有些余粮的……京畿粮价越是高腾不下，京畿及冀东诸县豪绅越是将粮食拽在手里不放，粮商也越是囤积居奇。包括督帅在内，虚弱无能的朝廷早就无力改变这种状况。”
“……对燕胡来说，当前最紧要的倒不是愁筹不到粮食，而是要在不引起激烈对抗的情况下，让这些豪绅大户将粮食拿出来。”高宗庭说道：“张协献降，虏王在入城前也承诺不洗掠城池，官员将佐也一律比照战前厚禄任用，但内廷及王藩宗室子弟，能给燕胡搜刮多少银子，还不得而知了，仅京畿附近归内廷所辖的宫田皇庄就有不下百万亩沃土。燕胡若用官爵及金银赎买双管齐下，应能在冀东及晋南等地筹到不少的粮食。”
“当然了，就是流民在返乡后也非没有余粮熬过荒年。”高宗庭继续说道：“虏兵过来，民众逃难，身上除金银及必备干粮，很多人都会将带不走的粮食埋起来，也未必都能给虏兵找到，返乡多能用这些粮食熬过荒年。对我们来说，最乐观的估算，熬到明年秋后，燕胡才能恢复对河淮地区的大规模用兵能力。实际上，很可能在今年冬季黄河冰封之后，燕胡就会对河淮用兵……”
“河淮防线眼下还不堪一击，换作是我，只要有可能，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林缚轻轻叹道。
“高先生，我多嘴问一句，陈芝虎有无给燕胡驱用的可能？”林续文问道。
陈芝虎孤军陷入三河，给团团困死，已经没有突围的可能，陈芝虎或亡或降。即便投降，也分多种情形。林续文是怕陈芝虎投降之后就死心塌地的为虎作伥——陈芝虎作为东闽五虎之首，在守大同及任河南制置使期间，闯下声名已经远远超过其他四人，陈芝虎若给东胡驱用，对南边将卒的士气是个极大的打击。在河淮防线上，几乎就没有一员将领堪与陈芝虎匹敌。
高宗庭神色黯然，说道：“陈芝虎重恩怨而轻忠义，若他不知督帅给赐死真相，或可能会力战而亡，不屈胡虏，但……我也实没有太大的把握。”很显然燕胡会派人进三河劝降，高宗庭也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结果。
林缚倒不是很关心这个，若是畏惧一人而士气大挫太没有必要。陈芝虎是一把锋利无比的刀，关键是看掌握在谁的手里。陈芝虎守大同或任河南制置使，看上去杀戮凶残，实际上并没有表现扭转形势的大智慧出来，徒有武勇而缺政略，毕竟不能算帅才。
说到领军之武勇，淮东所部的宁则臣、敖沧海、周普等人，甚至孙壮，都不见得比陈芝虎差多少！而淮阳刘妙贞那头雌虎，应能在正面战场上给陈芝虎吃些苦头。
宋佳侍立在林缚的身后，插嘴道：“照妾身所见，即便陈芝虎能给燕胡所用，燕胡也会用他去找曹家！”
宋佳在林缚身边所起的作用，高宗庭、林续文自然不清楚，听宋佳开口参与议论，而且一语中的，高宗庭也颇为意外，说道：“宋姑娘所言极是。陶春守清河，而从河淮过来便是淮东，都与原东闽军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燕胡不会不防陈芝虎在阵前反水的……”
坐谈易忘时间飞逝，不知不觉竟看到天边升起晨星。
林续文、高宗庭安排在其他院子休息，正要告辞离去，陈花脸进来通报陈元亮赶来莱州，人已到峡山大营，要见林缚。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林缚气愤地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陈花脸说道：“你去回话，就说我不见他。”
没有淮东的支持，仅凭顾家联合梁家就想要拥立鲁王，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林缚到莱州后，虽派人去慰问梁太后及鲁王，也是仅仅作为臣子的礼数，他没有跟顾嗣元等人联络，就已经明确的表明了淮东的立场，就是要顾嗣元他们知难而退，不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顾嗣元将梁太后及鲁王接去青州，他本人不来，而换陈元亮过来。陈元亮到莱州后，也不看什么时辰就赶来求见，自然是打定主意要说服林缚同意一起拥立鲁王为帝。
利欲熏心，利令智昏——林缚没想到顾嗣元、陈元亮等人筹立青州军后，竟然会抱住这个贪心不放。
“大人，我觉得还是见一见为好……”高宗庭建议道。
“是啊。”林续文也劝道：“这也许仅是青州诸人的心思，江宁顾大人未必会支持。能不搞僵关系，还是不搞僵关系的好！”
林缚皱着眉头，他对顾悟尘实在也没有太大的信心。
高宗庭拢着手，他也怀疑顾悟尘经受不起拥立之功的诱惑。
黄锦年、林续文去江宁，事实上就宣告淮东在江宁权势的争夺中不会再支持顾悟尘。
顾悟尘才是兵部左侍郎，没有淮东的支持，根本就没有登阁拜相的机会——顾悟尘要想拜相，唯有借这个机会拥立鲁王为帝，他以拥立大臣的身份辅政。算上顾嗣元将梁太后、鲁王一行接去青州的时间，他们应该询问过顾悟尘的意思了。
高宗庭建议林缚不立即撕破脸，是要稳定他们，防备他们铤而走险。
听高宗庭、林续文皆劝，林缚缓了缓脸色，问陈花脸：“就陈元亮一人过来？”
“还有一个姓左的，看样子像个阉臣。”陈花脸说道：“杨朴大叔也跟着过来了。”
杨朴这段时间一直在江宁，他赶过来，也就意味着顾悟尘想借拥立之事拜相。
林缚无力地垂下手来，没想到竟是林顾两家相互扶持风雨飘摇走来这些年，没想到竟然迎来这样的结局。

卷九 逐鹿 第八十七章 劝诱
除青州知府陈元亮，鲁王府管事内侍左贵堂，杨朴三人外，拂晓时进峡山大营造访的还有山东宣抚使司参政吴锦舟——吴锦舟是梁习的谋臣，他随之同行，无疑表明顾嗣元等人瞒过淮东先与梁家谈妥了条件。
林缚袖手而立，神情淡漠地看着陈元亮等人进来，冷嘲热讽地说道：“晨星才起，陈公有什么紧要事情赶来造访？要不是杨叔在，还以为你们过来是兴师问罪来的。”
宋佳先避入内室，林续文、高宗庭陪林缚站在堂上。
“仓促来访，实在抱歉得很。”陈元亮似能预料到林缚的恼怒，林缚不恼怒才叫奇怪，不过林缚脸色越是难看，他则加倍的和颜悦色，说道：“实非有事不跟淮东先打招呼，而是皇上有密诏，南行入山东先召梁氏议废立事。梁太后跟前，我们也不敢打马虎眼，只能先派人去济南跟梁家联系，拖延了时间，还请你不要怪罪啊……”
“密诏？”林缚语气生硬地问道：“什么密诏？”
“燕京被围，数月来未见江宁发一援兵，皇上在突围之前，为防不测，亲手写下这道密诏，由梁太后及鲁王携身带着。皇上曾言，他若不能从津海南下江宁，就由梁太后及鲁王将密诏出示众臣以定废立事。”陈元亮说道：“过去这么久，皇上音信全无，密诏怕是已成遗诏，梁太后与鲁王才同意将这道密诏公开……”
左贵堂随身带着一只锦盒，走上前来，从锦盒里拿出一道云纹玉轴的诏书来，双手捧着递给林缚。
林缚将密诏接过来，展开来看了片刻，又将密诏还给左贵堂。
高宗庭、林续文站在林缚的身侧，将所谓“密诏”里所写内容看得一清二楚，无非是废宁立鲁之类的话。这么长的时间，有熟悉内廷事务的侍臣在，伪造一份真假难辨的诏书轻而易举。退一万步说，就算左贵堂出示的密诏是真的，难道又真能凭借这封密诏让鲁王顶替宁王登上帝位？
不过林缚在看过密诏之后，脸色缓下来，沉默了片晌，说道：“皇上虽未正式立嫡，但使宁王就藩江东兼理东南政务，就有传位的意思在里面，这也是给江宁诸公所认可的。你们今天拿出密诏来，江宁诸公未必就会认可……时值国难当头，当协力御寇，骤起风波非朝廷之福啊！”
“皇上若是险遭不测，这便是最后的遗诏，你我做臣子的，又怎么能不尽心将圣命公昭于世？”陈元亮说道：“燕京被围以来，江宁也迟迟未立宁王，这恰恰是因为江宁诸公忠于朝廷，忠于君上。要是不把密诏公布于世，任其埋没，你我不会心安，也真枉费江宁诸公的赤子忠诚！”
真走到这一步，彼此间就已经不能坦诚相见，陈元亮也紧扣着所谓的密诏说些空话套话试探林缚的态度，眼神也不断打量林缚脸色的变化。
在官场里浸染时间久的人，多半不会相信这世间真有顾全大局的人，谈不拢只是利益不够诱人罢了。林缚与陈元亮的关系素来淡漠，汤浩信之死才使他们的关系亲近了些，但这种亲近在利害关系面前尤其的显得微不足道。
陈元亮从秣陵知县到山东宣抚司参政兼知青州府事，已经是超擢任用了。在淮东支持黄锦年、林续文进入江宁中枢之后，顾家所能控制的东阳系政治资源就会急剧减弱，陈元亮想一步登天跃到江宁中枢出任要职，甚至更进一步作为顾悟尘的副手出任门下侍郎或尚书左右丞等副相高位，拥立鲁王则是他所能掌握的最好时机。
说到党争，最激烈的形式莫过于拥立新帝了，拥立之功就是最大，最厚重的政治资源。在青州诸人眼里，看不到国难当头，以为燕胡夺了北地就会心满意足，犹争破了头想升官发财，想争拥立之功成为权倾朝野的大臣。
林缚心里愤恨地想着，脸色迟疑不定，问道：“照陈公所言，该怎样让江宁诸公看到密诏？总不可能将大家都唤到青州来吧！”由于是克制心里怒气的缘故，声音都有些沙哑。
林缚的不自然，在陈元亮眼里却有另外一番推测。他与吴锦舟交换了一下眼色，说道：“从青州去江宁，路途遥险，请淮东出兵与青州军一起护送梁太后、鲁王前往江宁，到江宁后以梁太后恣旨召江宁众臣出城以观密诏，大事便定……”
梁太后及鲁王还在青州的控制之下，青州诸人再笨，也不会将梁太后及鲁王交给梁家，也不会让梁家出兵控制江宁。青州诸人晓得青州军战斗力不强，即使有顾悟尘及江宁水营做内应，仍没有万全把握，唯有将淮东拉上，才能叫江宁诸人乖乖就范。
陈元亮眼睛盯看着林缚，心里说，虽然将梁太后及鲁王等人接到青州去是我们的不对，你应该气愤，但这桩好事，我们也没有将淮东挡在外面！
“没那么容易，凶险难测得很。真要确保万无一失，淮东必先要将水营战船都从浙东调回来才行。”林缚边思考边说道：“但不管立宁王，还是立鲁王，淮东都会忠心伺奉，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说实话，依国制，遗诏必须有内廷存档以作比对。燕京失陷，密诏之真伪也无从证实，怕到最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吵翻了反而不妙……我觉得青州还是不要参与这桩事为好！”
林缚虽然劝说青州脱身事外，但说话的语气已经松动，还询问淮东参与其事的好处，陈元亮忐忑的心便落下一半，便知事情大有可为。他还真怕林缚满足现状，不思进取了。有了淮东的参与，这桩事虽说没有十成的把握，八九成的把握还是有的，有什么不可为？
陈元亮心想谁能面对拥立之功的诱惑而不动心？淮东与青州、梁家共立鲁王为帝，自然也是三家共同把持朝政，这其中的好处，又岂是割据淮东一隅自立能比的？淮东那破烂地方，即使算上明州府，也就二十几个县，他们这边好好经营，山东东部还有近四十县呢。
“鲁王也有心整顿朝纲。”陈元亮说道：“欲在兵部之外设枢密院以治兵事，执掌平乱御虏之事。以你之才干，兼领枢密副使一职算是委屈的，而淮东制置使也需要维扬府囊括在防区内，才算名至实归……”
“那青州军去了江宁，还回不回来？”林缚问道。
“鲁王初归江宁，根基不稳，也没有可信任之人，仅江宁水营犹有不足，鲁王欲留青州军在江宁担当宿卫。”陈元亮说道：“原青州之防务，将由鲁国公派人接管……”
林缚没有见过梁太后这个老子，但从苏门案起，整个大越朝的背后都有这个老女人的身影在晃动，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倒没想到这个老女人为了扶持鲁王登位，竟答应让顾系完全控制江宁。就像好些女人在几百元的小钱面前不会出卖贞操，但这个价码抬高到几万，几十万甚至几百万时，能抵制诱惑的女人顿时就几乎不存在了。
“此事非同小可，容我考虑两天！”林缚说道，也没有再给陈元亮等人说话机会，便让周普代他送客。
杨朴、左贵堂、吴锦舟三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说半句话，他们过来只是要林缚知道他们所各自代表的人与势力对此事的态度。
“这个分赃方案，换了别人，未必就会拒绝啊！”待陈元亮等人离开，林缚长叹了一声，似要将心里的无奈、无望，都在这一叹之间吐个干净。
通常所谓的“淮东”是指包括维扬、海陵、淮安三府十六县在内洪泽浦以东的淮河下游地区。在传统观念里，维扬府才是淮东的战略重心，而维扬又是淮东开发最完备的区域。即使不考虑维扬境内的内河漕运以及两淮盐业，维扬府诸县也是堪与平江府、丹阳府相比媲美的鱼米之乡。在林缚治淮东之前，海陵、淮安两府上缴郡司的钱粮税赋加起来，比维扬府还差一些。
若不是东虏占了燕冀，很可能在冬季黄河冰封之后就会向河淮大举用兵，林缚说不定会为这样的条件动心——毕竟在正常情况下，淮东这时候是没有可能将维扬府划进地盘里来的。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高宗庭建言道：“虽说青州与梁家都极力封锁消息，但未必就能一直封锁下去，也许岳冷秋，宁王府早已知道消息，正暗中筹谋大计。淮东不能犹豫不决啊，更不能在说服顾家上浪费时间……”
林缚用力捏紧拳头，高宗庭说得轻巧，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但是这种事情哪能够轻易做出决定？
林缚希望青州诸人能知难而退，但没有想到在权势的诱惑面前，青州诸人包括顾悟尘在内都陷得太深。林缚想劝他们放弃拥立的野心，但消息随时都会泄漏到江宁去，一旦岳冷秋、程余谦、余心源等人在江宁拥立宁王登基，淮东事后再表态，也会变得极其被动。要是顾家与梁家铤而走险，不管淮东的意见，在青州就直接拥立鲁王为帝，更会直接导致江宁政权的分裂。
但是要公开的，彻底的跟顾家决裂，又岂是容易？
林顾两系走到今日殊不简单，彼此间关系错综复杂——顾悟尘不仅是林缚的岳父，在世人眼里更是提携林缚崛起的知遇恩师，要是淮东公然与顾家决裂，世人会怎么评价他林缚？
再者，东阳乡党到此时也是视顾悟尘为魁首，林缚更担心林庭立、林续禄等人也给顾悟尘说动了心思——林缚已经没有时间派人去东阳试探林庭立、林续禄父子对拥立事的态度。
要是在拥立一事，与顾家公然决裂，顾君薰以后在淮东怎么办？
想到这种种，林缚委实难做决定。
高宗庭似乎看不到林缚脸上的迟疑，自顾自地说道：“……唯今之计，需先行缓兵之计。既然是议废立，仅将维扬府划给淮东，也太吝啬了一些，大可以跟他们继续谈条件，先将陈元亮等人拖住。其二，大人需立时写一份拥立宁王的拜表，由大公子秘密携带进江宁，绕过顾大人，找岳冷秋、程余谦二人，通知他们梁太后及鲁王在青州之事，要他们立刻在江宁拥立宁王登位，先定下大义名份。其三，津海军提前撤出津海，调入莱州，以备青州诸人铤而走险……”
林缚脸皮子一跳，与岳冷秋明争暗斗的这么久，谁想到最后会在拥立事上，淮东与顾家决裂，却要主动去找岳冷秋媾和？
但是没有办法，淮东在这个时候，必需跟岳冷秋、程余谦站在一起。梁家、青州若闹出什么乱子，北面还有淮泗防线撑着，局势不至于一塌糊涂。要是徽南，浙北或江西闹出来不可收拾的乱子，奢家的兵马将会直接席卷江南腹地，兵临江宁城下。
“唯今之计，似乎也只能照宗庭所言施行了。”林缚苦涩笑道，吩咐周普，“你将吴齐喊来，不要惊动别人，让吴齐亲自护送我大哥去江宁。”
“拜表我立时就写。”林缚与林续文、高宗庭说道：“大哥去江宁后，拥立宁王登位最迟不能拖过八月初六，我也会在同一天调津海军从莱州登岸。时机上要配合好，早也不行，晚了也不行。宗庭你先去休息，陈元亮那边就由你去应付……峡山大营这边一切如故，不要有什么变故，以免引起陈元亮他们的警觉，也不要去试探别人的口风！”
青州诸人，张晋贤、程唯远、楚铮等人，跟淮东关系密切，楚铮还是出身东闽的将领，与耿泉山、陈定邦二人曾同时是陆敬严倚重的部将。此事关系甚大，林缚不想再节外生枝，最后搞出一个两帝并立的狗屎局面出来，特意多吩咐了一句。

卷九 逐鹿 第八十八章 当机不好断
过了八月，江宁闷热的酷暑就渐渐消退，日子不再那么难熬，但在陈园里，岳冷秋却跟热锅里的蚂蚁一样，烦躁不安。岳冷秋手握着一卷诗书，只是装作样子，半天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他的次子岳笃明站在他的身后，频频往门口望去。
老家人岳安提着灯笼进来，跟着岳安后面是一个黑色装束，窄袖绑腿，一身干练的壮汉。这汉子走到书案前，单膝跪下，说道：“淮东在明州府的兵马近日来看不出调动的迹象！”
“哦！”岳冷秋应了一声，将手里的书卷丢到一旁，坐直身子，看着跪在书案前的哨探，“你将在明州府看到的详情都与我仔细说说……”
就淮东军在浙东的部署，岳冷秋反反复复的询问，确认没有疑问之后，才让从浙东赶回来的哨探离开来，眉头蹙紧，轻声自问：“难道鲁王没有给淮东控制住？”
“淮东惯用声东击西之计，从燕京传回消息，皇上投水身亡，晋王、秦王被俘，唯有鲁王下落不明。陶春那里又无半点消息，梁家，青州却在这里在内线加强封锁，形势还不够明显吗？”岳笃明说道：“鲁王必定给淮东控制在手里。然而就淮东一家之势力，根本不足以拥立鲁王，遂与梁氏媾和，图谋大计……爹爹，你要当机立断啊，要是此时不断，让淮东、梁家、顾家抢了先机，我岳家将死无葬身之地！”
“放屁，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岳冷秋厉色盯着次子岳笃明，“事情有你想的简单，那就好办了！你这几天，不要跟宁王府的人有往来，也决不可跟外人谈论此事……”说到这里，语气缓和下来，语重心长地说道：“顾悟尘好歹有个能带兵的儿子，你大哥死得早，你却不知长进……人心最不可测，真要闹出乱子来，到时候又怎么能断言陶春、邓愈二人一定会站在我们这边？高宗庭如今在津海，若是高宗庭代淮东去游说董原，你能猜到董原会做什么选择？海虞陈家会做什么选择，陈西言、余心源会做什么选择，孟义山会做什么选择？哪一桩事你能给我一个确数？就知道断，断，断，断……断你个屁！”
岳冷秋心烦意乱得连暴粗口，骇得岳笃明站在一旁不肯吭声。
“是不是派人去找程兵部？”老家人岳安在旁边提醒道。
岳冷秋摇了摇头，说道：“程余谦这个墙头草，不可靠！他还不晓得鲁王失踪之事，若鲁王真给淮东控制在手里，顾悟尘说不定已经去试探程余谦的口风了，我们这时候去找程余谦，岂不是让淮东晓得我们已经猜疑鲁王之事？这时候绝不能打草惊蛇了。即使要立宁王，也要有万全把握才行。我们可以先假定程余谦会选择中立，但是除程余谦之外，宁王府卫营的兵力还不如江宁水营。淮东、东阳离江宁太近了，淮东在明州府的兵马没有动静，但只要顾悟尘调东阳军进江宁，事情就很会很麻烦……”
“总不能就任他们拥立鲁王吧！”岳笃明刚才给训得张不开口，这时候又犟着脾气地说道。程余谦、余心源、王学善、王添等人都有跟淮东媾和的退路，岳冷秋要退一步，也许不会沦落到家破族亡的地步，但下场也不会太好。权力资源总是有限的，鲁王要酬淮东、梁家、顾家的拥立之功，只能让其他人做出牺牲了。
再说宁王还掌握着六千卫营军，真就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帝位君权而给囚禁起来渡过孤苦一生？
岳冷秋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数日来连个安稳觉都没有睡好，骤减了好几斤肉，比燕京被困还要加倍的折磨人。
“是不是找个借口让二公子先去徽南军中，总要防备着江宁乱起来啊？”岳安说道。
岳冷秋无奈地点点头，与次子岳笃明说道：“你这两天不要出宅子，要去徽南，我也要找个由头，总不能真单纯就避难，让人看轻我们岳家……你自己也要争气。”
这会儿，门官拿了两封拜帖进来通报：“盐铁使张大人以及宁王府的刘大人过来探病，正在门厅等候呢！”
岳冷秋一惊，将张晏、刘直的拜帖接过来，他疑心宁王府已经知道了什么风声。但张晏、刘直进来，他能跟他们说什么？但是拒之门外不见面，也怕引起宁王府的疑心，说道：“请他们过来……”他这边立即躺到床上去，眨眼间的工夫，由一个烦躁不安的老人变成一个病容满面，憔悴不堪的病夫。
张晏、刘直过来，也是为拥立新帝之事而来。
燕京失陷都有一个月了，燕胡伪诏也称皇上投水而亡，不管燕胡是不是假传消息，在江宁拥立宁王为新帝也是当然之举，即便将来皇上逃到江宁来，大不了封为太上皇就是，这才是当务之急。
然而张协献城投降，张希同便给夺去宁王府长史一职，给软禁起来。江宁的言官犹不满意，众情汹汹，要追责到岳冷秋的头上，顾悟尘等人自然是在背后推波助澜。
宁王就藩江宁之后，多方受张希同的制肘，对张希同本没有好感，将要登位，将张希同当成落水狗一脚踢开正合他的心意。但宁王却无法将岳冷秋一脚踢开。
岳冷秋便称病躲在宅子不出来，又指使人放言称即使皇上在北地不幸遇难，江宁也要过了孝期才能议拥立之事，更何况皇上生死不明？便硬生生的将议立事给拖了下来。
岳冷秋也是想着以退为进，从张协投敌的干系里脱身出来，没想到鲁王竟有给淮东控制的可能，拖到这时也是骑虎难下，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张晏、刘直走进来卧室里来，看到岳冷秋脸焦黄，脸颊也瘦陷下去，不像是装病，只当他是惶恐给张协投敌事牵累所致。
虽然岳冷秋不想谈什么，但也要做做样子，让老家人岳安与次子岳笃明先退出去。
张晏坐到岳冷秋的榻前，说道：“岳公啊，殿下对你的忠心是清楚的，也是受张协那狗贼牵累。我在别人面前，也挨到殿下训斥——这都是做做样子啊，可不能当真听到心里去。这北地一糟糊涂，三五年内是无法收拾了，但两湖、江西、两浙也不安稳啊，比起别人，岳公才是中流砥柱，你可要撑住啊！”
“老臣对朝廷，对殿下忠心耿耿，但也没脸再留在江宁。张大人、刘大人，你们代我去跟宁王请求，让我去徽南，宁可死在奢家的刀下，让天下人晓得我的忠心，也比坐在江宁受这冤枉气强！”岳冷秋撑着身子，胸口就难免闷气，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倒是平添的几份可怜。
岳冷秋要去徽南？张晏心里一凛，不管岳冷秋是不是以退为进，这时候自然不能让他离开江宁去徽南。再说了，邓愈已经是徽南制置使了，让岳冷秋去徽南，拿什么官位安慰他？即使邓愈愿意，这一切也不合规矩。
“岳公就不要说气话了。”张晏劝道：“江宁这局面，怎么离得了你这个中流砥柱呢？”
这会儿工夫，老家人岳安走进来，禀道：“陈西言陈阁老过来探望老爷……”
岳冷秋、张晏、刘直三人皆是不解，陈西言这深更半夜的跑到岳府来做什么？
陈西言这段时间虽然也很活跃，但都是联络吴党内部人士，拥立之事向来都是由余心源出面。余心源不过来拜访，偏偏到江宁后不大在外人面前露脸的陈西言这么晚跑过来探访，怎么叫岳冷秋不多想？
不管怎么说，岳冷秋还没有架子将陈西言挡在门外不见，假装挣扎着坐起来，让次子代他亲自到门口去迎接陈西言进来。
陈西言倒是早知道张晏、刘直也在这里，他须发皆白，但身子还硬朗，看到岳冷秋坐在病榻前，说道：“张大人，刘大人在这里再好不过——岳公这场病一病近月，我带了一剂良方过来给你……”
岳冷秋心里一惊，他诈病一事自然瞒不过陈西言这只老狐狸，但听陈西言的话，似乎对鲁王之事有所察觉。岳冷秋心里想，难道淮东已经做通吴党的工作了？
“都劳陈阁老费心了，我这病哪有良方可医啊？”岳冷秋打趣的苦笑道。
“我带了一个人过来，岳公见过就知能不能医！”陈西言说道。
岳冷秋越发肯定陈西言给淮东收买了，但是也无计可施，总不能这时候就撕破脸，只能硬着头皮见淮东派来的人。
张晏、刘直心里疑惑不解，不知道陈西言带了谁来见岳冷秋还不避开他们。
林续文大热天裹在布氅里，进了岳府才解下来，身上就闷出一身臭汗，走进岳冷秋的卧室。
“林大人！”刘直骇得瞠目结舌！张晏，岳冷秋与林续文没怎么见过面，印象不深，但刘直在津海跟林续文处了一段时间，自然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林续文选择这个时机秘密抵达江宁，刘直当即就将吓出一身冷汗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林……林……林大人，怎么就回江宁了？”
所谓的林大人，有三人最出名，而且这三人都出自一族，权势熏天！
第一个是崇州伯，淮东制置使林缚，眼前这人自然不是林缚。
第二人是东阳知府兼督兵备事林庭立，林庭立快有六十岁了，眼前这人才四十岁出头，自然不会是林庭立。
第三人就是都津海漕运使兼知河间府兼督兵备事林续文。
张晏认出林续文来，也是陡然吓了一身冷汗。
岳冷秋心想果然是淮东来人，但看到林续文不避刘直、张晏的站出来，暗道，难道淮东军已经护送鲁王到江宁城外了吗？

卷九 逐鹿 第八十九章 劝进（一）
“……先帝振兴之志未尝，而于津海潮河受辱投水，今燕冀残糜，尽陷敌手，东南平而复叛，荆、川、湖、赣，流匪肆虐，山河破碎，乱事难靖，此诚国事危难之秋也。哀先帝之亡，悲山河破碎之痛，臣缚夙夜难寐，忖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宁王贤德天下广知……”
岳冷秋手颤巍巍地接过林续文递来的劝进表，读到这边蓦然一惊，猛地从床榻下跳起来，抓林续文的手臂，急问道：“淮东竟然要立宁王！为什么淮东要拥立宁王？”
林续文秘密抵达江宁，张晏、刘直就又惊又疑，岳冷秋莫名其妙的一喊，差点将他们的胆都吓破了，心里骇然，难道岳冷秋要废掉宁王？
林续文听了岳冷秋的失言，暗感侥幸，岳冷秋果然早有所察觉。再看张晏、刘直等人的神色，就知道这边还没有什么动作，当真是好险，赶早了一步，不然淮东就被动了。
林续文看着岳冷秋抓他胳膊的手，既然事情还没有脱离掌握，一切自然是依计行事，笑道：“宁王贤良明德，在江宁摄政治理东南有方，先帝虽无传位遗诏，但淮东与江宁诸公都晓得，先帝在生前是确定宁王继位以定朝纲的。燕冀失陷，各地乱事频起，虽知江宁有守孝之议，但为大局计，淮东以为应早日拥宁王为帝，主持朝纲。宁王不许，你我做臣子的，应该劝进……”
岳冷秋见张晏、刘直二人脸色惊惶，知道他们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但他一时也迷糊起来，鲁王到底在不在淮东手里？要是在，淮东为什么突然派林续文秘密进江宁上劝进表？要是不在，为何不是顾悟尘上劝进表，偏要林续文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过来？
岳冷秋脸带迟疑地说道：“淮东能以国事为先，老夫甚为佩服，老夫也认为宁王殿下贤良明德，堪当鼎定朝纲、中兴我朝的重任……”
听岳冷秋表态，张晏稍稍放心，但岳冷秋刚才的举动不得不让他多留一个心眼，说道：“先帝杳无音信，宁王连月来茶饭不思，夙夜嗟叹，今日知先帝之亡，更会伤心欲绝，恐怕不会答应我们的劝进……”
“事不宜迟，迟则生变。”陈西言说道：“宁王有孝心，是臣民表率，但是此际，我们做臣子应劝宁王以国事为先，以免节外生枝……”
陈西言这么说定是暗指鲁王之事，而淮东又表明拥立宁王的态度，岳冷秋决定将话挑明了说，直接问林续文：“昨天陶春从清河传来信报，我还没有来得及进禀宁王。清河信报提及先帝投水及晋王，秦王被俘之事，单单梁太后、鲁王从南路突围，音信全无。有人称太后与鲁王逃进了山东地界，林大人你在津海督战，可有耳闻？”
后知后觉的张晏、刘直，这时候才知道所有的问题出在哪里。
梁太后、鲁王往南路突围，要么进入梁家控制的区域里，要么就进入青州控制的区域里。在崇观帝几个侄王里，鲁王比宁王的地位差不太多，青州是东阳林顾系控制的地盘，要是林顾与梁家联合起来拥立鲁王为帝，这局面就棘手了……
难怪岳冷秋看到林缚的劝进表诧异淮东会拥立宁王！
“太后及鲁王确在青州，甚至还有先帝遗诏在身。淮东以为先帝遗诏已难辨真假。但先帝生前遗愿，立宁王在江宁继位的心思是明确的，国难当头，当以国事安靖为先，遂仓促拟就劝进表，要我带来面呈宁王！”林续文说道。
岳冷秋、张晏、刘直都是在官场浸淫了半辈子，林续文话说得简单，但背后的凶险，他们全然能理解——梁太后及鲁王实际控制在顾嗣元的手里，顾悟尘想要做拥立大臣，然而仅靠顾家想拥立鲁王，力有未逮，遂将淮东与梁家都拉上来，顾家父子却没有想到林缚转身会将他们卖了个干净。
岳冷秋、张晏、刘直三人心里骇然，林缚的心好狠！
三人当然不会认为林缚是以大局为重，在他们看来，鲁王给顾氏父子抓在手里，拥立鲁王的好处自然是给顾氏父子占了大头，而淮东与梁家只能跟着分杯羹——对淮东来说，得到的好处也许不会差，但要冒很大风险，毕竟拥立宁王的人不是吃素的。
反过来，淮东把顾氏父子卖了个干净，坚定的拥立宁王，一样有拥立之功，所要承担的风险反而降低了。没有淮东的支持，顾氏父子与梁家就算有遗诏在手里，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想到这里，岳冷秋心思大定，朝陈西言作揖道：“我与张大人、刘大人去见宁王殿下，是不是麻烦陈阁老领着林大人去请程兵部……”
程余谦就是一个墙头草，恰恰他又掌握着江宁城内外主要守军。淮东的态度明确，说服程余谦就简单了，只要将程余谦拉过来，拥立宁王为帝的大局就确定下来了。
“好，我们分头行事，我与林大人去请程兵部！在宁王府汇合！”陈西言兴奋地说道。
※※※※※※※※※※※※※※※※
陈西言当然兴奋了。他本来已经打定心思退居幕后了，没想到林续文带着林缚的劝进表会第一个找上他——他就从一个给遗忘到庙堂之外的老人，一下子给林缚这封劝进表给带进江宁政局的中心舞台上来。
顾悟尘失势甚至给逐出江宁都是有可能的，真正有资格追逐相位的也就那么几人。
除尚书左右仆射为首辅、次相外，还有黄门侍郎、尚书左右丞等副相之设，一朝通常可设四到六个相位。虽说以首辅、次相最为重要，但副相的权柄仍然要比六部尚书重。林续文带着林缚的劝进表过来，有拥立之功，又有守津海之功，虽然无望首辅、次相，但副相少不了他一个。
岳冷秋、程余谦、王添、王学善、余心源等都是新相的候选人。
虽说为拥立一事，大家媾和到一起，等立帝之事尘埃落定，以往看淮东不顺眼的，视淮东为敌的，依旧会恢复原样——在政治上，决定彼此关系的永远是利益。
除拥立新帝外，淮东还要考虑宁王登位以后的局面。
程余谦能力太差，让他做首辅的位子，只会将局势搞得越来越踏糕，不符合淮东的利益。
岳冷秋与淮东之间的仇怨最深，而岳冷秋此人心机深沉，野心也大，让他做首辅，淮东以后会头疼得要叫娘。
虽说陈西言与淮东也不投合，早年在曲家事上就结下很深的仇怨，但陈西言这人有一桩好，就是对元氏比其他人都要忠心——陈西言代表吴党，吴党作为地方势力的代表，手里掌握的武备却又是最弱的，从这种特性出发，吴党也将天然的希望江宁政权能够彻底稳定下来。江宁政权越稳定，淮东才能赢得更多的发展时间跟空间，陈西言做首辅才是最符合淮东利益的。林缚在劝进表里，直接将这点挑明了。
陈西言对元氏忠心不假，但他的功利心也重，突然间有望相位，叫他如何不兴奋？
当然，陈西言也是有资格做首辅的，要不是当年给林缚摆了一道，他已经进京顶替陈伯信为相了。
岳冷秋这时候也没有争首辅的心思，政治无非是妥协，比起淮东联合梁家，顾家父子拥立鲁王，眼前的局面比想象中要好得太多。何况首辅的位子先让陈西言占着，陈西言将有七十岁了，也没有几天好折腾。
程余谦本也不是会节外生枝的人。他以江宁兵部尚书位拥立新帝登基，不管拥立谁，都少不了他的好处，他也是最不想节外生枝的人。
※※※※※※※※※※※※※※※※
程余谦虽然品性不算好，也没有太多做事的魄力，但做官做到这一步，人不会愚蠢，淮东的态度明确下来，他再迟疑不决，拥立之功就没有他的份了。
岳冷秋与张晏、刘直三人到宁王府将事情的曲直跟宁王解释清楚，陈西言、程余谦及林续文随后就过来了。
宁王元鉴武也是一身冷汗，在此之前虽说他心里很焦急，但没有想过会有别人来跟他争帝位，更没有想到在青州已经酝酿了这么大的危机。
林续文将林缚的劝进表从怀里掏出来献上，宁王等不得刘直帮他拿过来，一个箭步离开蟠龙雕花椅，将本该呈给他一人看，实际却先给陈西言、岳冷秋、张晏、刘直、程余谦等人先看过的劝进表接过来，激动得手都在打颤！
“林家是朝廷的忠臣，大忠臣，大大的忠臣，孤没有看错林家……”宁王嗓音因激动变得又细又尖，跟刘直说话声音似的，让人听上去滑稽可笑。
这时候站在堂上的却没有人笑他，或为一朝天子，或为阶下囚，只是这一线之差，换了谁知道真相如此残酷，都难以心情平静的。
按说淮东上劝进表，宁王要借口自己才德欠缺而坚决的推辞掉，待诸臣三番五次的上劝进表之后，他才勉强其难的接受进劝，授意其他人准备登基的事情。
只是事情到这一步还有变数，一向都讲究礼制的陈西言，也认为当前最紧要的是将大义名份先定下来，也不管宁王根本就没有谦让的意思，与程余谦、岳冷秋、张晏、刘直等人一并走到堂前跪下来劝进：“国事危急，山河破碎，家不可以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惘天下臣民之苦，早登大宝，鼎定朝纲……”

卷九 逐鹿 第九十章 劝进（二）
八月初六的清晨，江宁城里下了细雨，给江宁酷热的暑夏天气带来一丝凉意。
顾悟尘不动声色的起床，到书房写了几个大字，但心里仍有按捺不住的烦躁。青州那边已经拖得太久了——崇观帝生死不明，这边最多也只能拖四十九天的孝期，等正式拥立了宁王为帝传昭天下，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心里越是烦躁不安，顾悟尘越是要自己冷静下来，在图大事之前不能乱了阵脚。对林缚他自认为还是看得比较透的，有野心有手段有决断，不应该放过这个机会。
马朝这时候走进来，说道：“宁王府派人过来，要大人去宁王府一叙……”
“哦？”顾悟尘愣怔了一下，难道今天就要议拥立之事？心里难免又焦急起来。
他冷静下来又想，没有遗诏，依制只能由有声望的大臣劝进，宁王才能在江宁继位登基，按照规矩，宁王总要推辞三五次。只要山东将消息封锁得严密，再拖上十天八天不成问题。
不过真要是劝进，他这边不应该一点消息都得不到，也许只是一般的召议。
想到这里，顾悟尘心思又稍定一些，吩咐侍婢给他拿来绛紫色蟒袍公服换上，马朝也备好车马，送他去宁王府。
车到宁王府前，顾悟尘就感觉出气氛的不一样来，宁王府朱红大门两侧一长溜的拴马石柱悉数停满车马。
车马多无标识，但是官看官，扈从认得扈从，赶车的马夫、车夫也有自己的圈子。顾悟尘坐在车厢里，骑马随行的马朝以及坐在马车前的赶车老张，在眨眼间的工夫里就将停在宁王府外的车马大半指认出来，说给顾悟尘听——不管是赋闲的，还是正当权的，江宁四品以上的官员，大多数都聚到宁王府来了。
顾悟尘暗暗心惊，蹙着眉头，这气氛实在令人难安。将马朝唤到车窗跟前，压着声音吩咐了几句，就让马朝带了两名随扈策马离去。顾悟尘照旧下了车，从踏马石下来，站在那里整理袍袖，让一名扈从跑过去递拜帖。
陈西言正在门厅这边候着顾悟尘，看到马朝等人策马离去，心里冷笑，没有淮东军的支持，青州军、梁家都远在淮泗之北，仅靠区区江宁水营还能搅出多大的浪花不成？
“顾大人！”陈西言提着袍襟走下台阶迎出来，眼睛微微眯着，挤出很深的皱纹来，作揖道：“我远远看着像是顾大人的马车，原来顾大人也给宁王召来议事了？”倒好像就比顾悟尘早一步撞见似的。
“陈公？！”顾悟尘还礼道。
陈西言是与汤浩信同辈分的人，不管背地里刀光剑影斗得不亦乐乎，但遇见还是要执晚生之礼，却对陈西言今日所穿的一身簇新蟒袍又惊又疑……陈西言致仕将近十年，虽然一直都不甘寂寞，但都是以清流领袖的身份藏在幕后活动。虽说陈西言有穿蟒袍公服的资格，但这些年有谁见过陈西言在公开场合穿过公服？
这当儿，又有两辆马车给扈从簇拥着赶来，看架式身份不低，陈西言、顾悟尘也不忙着往里走，就站在台阶下等候，却是沐国公曾铭新与永昌侯元归政前后脚赶来……
元归政眼里也是又惊又疑，看到这么大的场面，他几乎能肯定是今天要议废立，对宁王进行劝进，但看顾悟尘的神色，对此也是措手不及……
元归政爵位虽贵，但无实权，劝进这种事瞒着他很正常。但顾悟尘身为兵部左侍郎，不要说对淮东、青州、东阳三支强军的影响，本身就直接掌握江宁水营，劝进之事怎么可能不事先跟顾悟尘透风？除非岳冷秋等人有十足的把握不怕顾悟尘这个变数！或者说岳冷秋等人已经听到什么风声，要强行推动策立之事？
“宁王竟然也劳烦曾老国公出面了？”陈西言走前搀住曾铭新的胳膊，以示亲热。
曾铭新狐疑地看着陈西言身上簇新的蟒袍，又看了看顾悟尘、元归政两人脸上的惊疑，他就算不知道梁太后、鲁王之事，但拥立之事拖这么久没有决定下来，江宁城里什么谣言都有，他也敏锐地感觉到今天气氛的异常，压着声音跟陈西言说道：“国难当头，陈阁老你要做这定海神针，可不能闹出什么大乱子！这局面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乱不了，老国公你就放宽心。”陈西言笑着轻声道。
曾铭新相信陈西言是老谋成算之人，而且他今日穿着蟒袍公服出场，这背后要有什么勾搭，陈西言必然掺了一腿。比起岳冷秋、程余谦那几个不靠谱的，曾铭新在这时候也更愿意相信陈西言。
听陈西言信心十足的这么说，曾铭新就暂且将心里的惊疑按下，也不多问什么，跟着一起往宁王府里走。
顾悟尘、元归政也只有硬着头皮一起进去。
穿堂过屋，到议事堂，议事堂里挤满了人，刘直与宁王府卫营指挥使谢朝忠就守在前厅门口。谢朝忠身穿甲衣，手执短戟，堂前堂后，布了许多甲卒，要比以往议事严密得多。
刘直看到陈西言与顾悟尘、曾铭新、元归政进来，迎过来说道：“顾大人、陈阁老、国公爷、侯爷，宁王在里堂正在等着你们呢……”迎着他们四人往里堂走去。
宁王坐在正中，程余谦、岳冷秋、张晏、王学善、王添、余心源等人在下首分两排而坐，看到陈西言等人进来，随宁王一起起身相迎。
顾悟尘且不说，陈西言在官场资格最老，曾铭新与元归政又是江宁辈分最高的勋贵，便宁王在登基前，在他们三人面前也不能拿架子。
重新排过席次坐下，宁王也不再等其他人进来，咳嗽一声说道：“今日请诸位大人过来，有两桩事。其一，津海传来的消息证实圣上在渡潮河时投水崩殂，为朝野大哀。”未等诸人在震惊里表达致哀之情，宁王又迫不及待地说道：“淮东制置使林缚上书言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上表劝本王就位。然而本王德浅恩薄，实不敢窃居圣位。但林大人所言也是实情，遂请诸位大人过来另立贤明……”
宁王话音刚落，林续文就配合的从屏风后走进来，捧着林缚所拟的劝进表，走到堂前双膝跪下，唱喏似的说道：“宁王贤良明德，众望所归，非淮东制置使林缚拥戴宁王，国难当头，臣林续文也恳请宁王不弃天下臣民，临危以挽狂澜……”
顾悟尘、元归政当下便如遭雷殛，震惊当场，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竟听不到他人在表演什么……
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张晏接着跪下来劝进。
王学善、王添、余心源等人又惊又疑，特别是顾悟尘如此反应，令他们觉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异常。但是林续文代表林缚与淮东先表了态，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张晏也接着表了态，也就容不得他们再有什么迟疑，相继走到堂前跪下来，哀声恸人的恳请宁王继位。
曾铭新不明白林缚为何会跟顾悟尘闹翻了，也不清楚淮东与顾悟尘在拥立宁王一事上有什么分歧，竟要林续文绕过顾悟尘进行劝进事——但不管怎么说，不管背后藏着怎样的秘辛，淮东干脆利落地站起来拥立宁王，终是一桩维护大局稳定的好事。
也难怪陈西言刚才在大门外如此信心十足，心想早定下君臣名份是要紧，曾铭新也一并跪过来，恳请宁王继位。
诸人皆跪下劝进，顾悟尘、元归政二人还愣立在堂上，就突然格外的突兀。
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张晏等人跪在地上，眼角余光仍看着顾悟尘、元归政二人的反应。
宁王看在眼里，心里怨恨犹深，若说从林续文嘴里知道梁太后及鲁王事还有些猜疑，看顾、元二人的反应便是确凿无疑的了。宁王轻轻地冷哼了一声，说道：“本王德浅才薄，实不堪此重任，顾大人与永昌侯便比你们清楚，你们还是另议贤能吧……”
顾悟尘、元归政这才惊醒过来，忙跪下来，叩头说道：“请宁王勿弃天下臣民……”
违心说这样的话，心里苦涩如破了苦胆，谁能想到这致命的一击竟然是淮东先打出来的……
消息很快传到外面，议事堂里也是黑压压跪了一片。
宁王坚持不肯，劝来劝去，劝恼了，就退回内宅，任性的将一干人丢在堂上。
宁王虽然躲进后堂，诸大臣却是坚持不懈的劝进，叩头叩得敲木鱼似的。好些人为表诚意，额头叩得血淋淋的，王添甚至当堂叩晕过去……
劝进之事也很快传遍江宁，也不晓得张晏、刘直等人在此之前做了多少准备，一柄柄万万伞飞也似的传进府来。日隅时分，士子清流以及江宁城里的中下级官员，也都聚到宁王府前来劝进……
宁王等人也怕节外生枝，造势到这一步，差不多已有八成火候，到午后宁王便迫不及待的从内宅里走出来，“勉为其难”的接受劝进。
接受劝进才是第一步，接着诸臣又共推沐国公曾铭新、永昌侯元归政、陈西言、程余谦、岳冷秋、张晏、余心源、林续文以及顾悟尘、王添、王学善、刘直、谢朝忠等人为临时辅政大臣，共议治丧与立都及新帝继位之事。
其他人膝盖跪得生疼，额头叩破不少，这会儿见大势定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也没有多大的事。
顾悟尘所跪的砖地，跟浇过雨似的，湿了一片，到午后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便一头栽倒在地，昏厥过去。
所谓遗诏之事，都是秘不能宣的，宁王心里将顾悟尘恨得要命，眼下却是不能公开的向顾悟尘发难问罪，甚至在拟临时辅政大臣名单时，还将顾悟尘加在里面。这就是要堵天下悠悠之口，防止有人质疑他得位不正。顾悟尘当堂昏厥过去，倒是让宁王解决了一桩麻烦事，便下令送顾悟尘送回府上好好休息，当下就将顾悟尘的名字从临时辅政大臣的名单里划掉。
元归政也是失神落魄，以身体不适，推辞掉临时辅政大臣的委任。

卷九 逐鹿 第九十一章 站队
江宁大势已定，接下来就是飞马传诏，通告天下。
地方上在这时候已经错过上劝进表的时机，只能上贺表，承认新帝及江宁中枢的地位。谁这时候再坚持不表态，要么是自恃势力强大，拿贺表作为讨价还价的筹码，要么就是心怀异志，等着江宁派兵来打……
虽说立帝诏函是六日夜间才拟定发出，但是消息灵通的，如邓愈、董原、孟义山、陈华文等人，七日清晨就遣使进江宁呈上贺表。虽说比不上拥立之劳，新帝登基，总要大赦天下聊表心意，若还要抱怨的话，就怨他们没有淮东那种一锤定音的实力。
当然，在此之前，谁也不敢轻易先递劝进表，万一表错情，事后给清算反而得不偿失。
就算大家都认定最终只能立宁王为帝，劝进这种事也是要排资论辈的。邓愈、董原等人，明面上都要算岳冷秋一系，那就不能越过岳冷秋先递劝进表。陈华文，孟义山等人，明面上都要算吴党一系，那就不能越过陈西言、余心源独自上劝进表。
林缚、林续文越过顾悟尘上劝进表，争得拥立首功，即使各方面都极尽隐瞒梁太后及鲁王之事，官场上的明眼人也都晓得林顾出于某种不明的因素而公然决裂。
顾悟尘与林缚是师生，是翁婿，是东阳系的两大核心人物，本来是江宁一桩市井广传的美谈，这师生、翁婿二人的公然决裂，无疑是崇观帝投水而亡，宁王给拥立新帝，江宁将成帝都之外最引人注目的谈资。
在东阳乡党内部，林缚与顾悟尘的决裂，甚至比新帝登基之事还要惑人瞩目，这涉及到东阳系内部站队的问题。
林续文作为临时辅政大臣，要参加治丧、新帝登基、定都、定国制、定年号等诸多大事的讨论，而这种核心政策的确定，必然只能在宁王府里讨论，经宁王等人一致认可之后才能做出最终的决策。从五日午后秘密返回江宁算起，林续文就整整有二十四个时辰没有合眼，一直到七日午时，才拖着疲倦的身体离开宁王府，返回住处。
虽说疲惫，但事情能如此顺利的，快刀斩乱麻的解决掉，林续文心情却很亢奋。
对林续文来说，江宁是熟悉而陌生的。
林续文在考中举子之前，曾在江宁居住相当长的一段时间，迎来酬往、狎妓蓄妾之事也没有少做。在考中举子之后，就去燕京备考，在燕京住了近四年时间才考中进士。之后又为京官近十年，在津海任职三载。前前后后算起来，离开江宁没回来差不多有十七年的时间。曾经的风流少年郎，如今已经冠发稀疏的中年人，怎叫林续文不感慨？
孙文炳给林续文安排的住处，也是林续文当年在江宁的旧居。林续文离开江宁之后，林梦得就举家迁入，林梦得去了崇州，这座宅子就空在这里。
相比较林续文即将拜相的身份，这座宅子显得狭小、陈旧、不够阔绰，孙文炳候着林续文下车来，见林续文颇为感慨地看着院门上的字迹和有些斑驳的门额，说道：“大公子要是念旧，改天将左右两边的人家院子买过来，打通了……”
“不用这么麻烦了，住这么宽敞的地方挺好……”林续文说道。
立宁王为帝，只能说是将大局暂时稳定下来，背后的勾心斗角，波澜起阔不会少，除了照顾起居的人外，没必要将家小、家生子几十口人都迁到江宁来，这么大的院子足够用了。
“大公子说这般好便这般好。”孙文炳说道：“三公子派人过来跑了好几回，要不要派人过去告诉他说你回来了？”
孙文炳说的是林庭立长子林续禄。突发这样的巨变，东阳乡党都如热锅上的蚂蚁，不晓得林缚与顾悟尘到底出了什么岔子要公然决裂。知道事情真相的林续禄更是给打乱了手脚，不知所措，好些事情只能找林续文商量，偏偏林续文一定留在宁王府里商议新帝登基等事。
“老三啊……”林续文微蹙着眉头。
东阳离江宁最近，即使这边没有知会东阳，东阳也应该赶在董原、孟义山之前将贺表递到江宁来——东阳到这时候都没有动静，就说明他二叔林庭立之前给顾悟尘说动了心，妄想参与拥立新帝事，眼下怕也是给打蒙了算计，乱了阵脚吧！
林续文轻叹一声，跟孙文炳说道：“你派个人，将老三请过来。”
孙文炳之前就是淮东在江宁的联络人，负责集云社在江宁的事务，林续文到江宁后，孙文炳理所当然就是林续文的第一助手。孙文炳派人去通知林续禄，他陪林续文进宅子。
眨眼间的工夫不到，林续禄就从后面追了进来，也不忌讳孙文炳在场，质问林续文：“到底是怎么一桩事？就算淮东打定主意要立宁王，为什么不先知会一声？难道一定要闹到大家翻脸，叫外人看笑话，才叫好？”
“老三。”林续文倒不怪林续禄语气不善，亲兄弟还翻脸不认人呢，何况是堂兄弟？何况是为天下君王的废立之事？
他看着林续禄，说道：“且不说你们会不会放下拥立的野心，便是劝服了你们一起拥立宁王，又如何跟新帝解释鲁王悄无声息在青州滞留一个月的事情？你不要怪淮东绝情，顾家父子将梁太后、鲁王从淮东手里抢走，临到头你们一圈人谈妥了条件，最后才摊到淮东面前，逼迫淮东上你们的贼船，你们就已经错得太深！你今日若是来质问我，质问淮东的，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林续文将话捅开来说，林续禄反而没了刚进院子时咄咄逼人的气势，缓着语气说道：“我爹也是一时糊涂，只当这对淮东，对林家都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我劝也不肯听。唉，就没有想到淮东会这么果断的走这一步棋，叫人措手不及啊……”林续禄倒是先将自己撇清。
孙文炳听了心里暗叹，便是林氏同宗兄弟也不肯相信淮东做这样的决定是为了顾全大局，外人更会视大人是背后捅刀，忘恩负义的小人吧。
林续禄没有在意孙文炳怎么想，他小心翼翼地选择说词，就是想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关键是怎么挽救，而不是图一时嘴快将关系搞僵。
“二叔的贺表可有送过来？”林续文问道。
“我怀里揣着呢，但总要来问大哥您的意见……”林续禄说道。
宁王的大义名份都已经定了下来，包括顾家父子、梁家都要低头，不要就是兵戎相见。淮东是明确拥立宁王的，仅靠梁家、顾家父子在山东、河中的那些兵力，有资格在青州直接拥立鲁王为帝吗？
虽然淮东的动作令林续禄及林庭立措手不及，但淮东的作用太举足轻重了，也没有跟着顾家父子及梁家与淮东同宗残杀的道理。淮东既然明确拥立宁王，东阳虽然很被动，很恼火，反复权衡之下，也是先将顾悟尘撇在一边，决定拥戴宁王登基。
不过东阳的动作终究是慢了许久，而且之前与顾家父子及梁家在拥立鲁王之事有过默契，也担心事后给清算，林续禄才眼巴巴的等着林续文回来探口风。眼下能保东阳不给秋后算账的，也就淮东了。
“你先将贺表送到宁王府去，其他事回来再说。”林续文说道。
顾家父子是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淮东必然要与顾家父子划清界限，东阳至少没有给直接卷进来。
东阳的势力不强，本身也没有特别大的野心会跟淮东的利益起直接的冲突，只是在政治选择及判断上，可以说有些拎不清楚。
在立青州军的问题上，淮东与顾家父子的分歧就已经昭然若揭了，外人看不明白，东阳一点察觉都没有就有些迟钝了。东阳要是有所察觉的，在拥立事上，就不应该这么草率去答应顾悟尘的条件。不过这样也好，东阳得了这次教训，以后多少能学聪明一些。
再者，淮东不保东阳，就是自断一臂，除了保东阳之外，淮东还要拉拢东阳乡党，明确淮东及林家才是东阳系势力的主导。
听林续文这么说，林续禄也不耽搁，赶忙先亲自去宁王府，将拥立新帝的贺表呈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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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第一个站出来拥立宁王的消息六日午前就在江宁传开，就算顾悟尘在江宁脱不开身，也有其他人第一时间派快马传报青州。
淮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在淮泗没有做什么额外的部署，信报于八日午时传到青州。消息传到莱州时，陈元亮、左贵堂、吴锦舟等人正与高宗庭坐在堂上就拥立鲁王的条件进行最后的扯皮。
杨朴拿着信函进来，陈元亮拆开看过，脸色骇然大变，戟指要戳到高宗庭的脸上：“淮东好狠！”“卟”的喷出一口血来。
高宗庭没闪开，左肩给血喷了一袖。

卷九 逐鹿 第九十二章 言之不预
左贵堂、吴锦舟凑头看到信报所书内容，顿时间也手足冰凉，虽然晓得淮东最喜欢玩声东击西这一套，但要是自己给淮东这么玩了，绝不会好受。
原来高宗庭这些天跟他们谈拥立鲁王的条件竟然是淮东的缓兵之计！
拥立兹体事大，稍有不测就破家亡族，大家都把脑袋别在腰上来谋这桩富贵，谁能想到淮东竟然如此狠心绝情的在背后捅了他们这一刀——这一刀几乎就要致他们于死地。
陈元亮手指戟到高宗庭的脸上算是客气的，左贵堂恨不得扑上去咬高宗庭一口。
可恨啊，这些天怎么就一点破绽都看不到？津海军提离撤到莱州来，还一厢情愿的以为淮东是为拥立事调集兵力，怎么就没有从高宗庭脸上看出一点破绽，一点猜疑来？
津海军！左贵堂想到这里，心脏给雷打击似的，一阵阵的麻痹感清晰传来，手脚都无法动弹！林缚提前将津海军调到莱州，是要来镇压他们啊！
妈逼的，这才是心狠手辣的枭雄啊，什么翁婿之情，什么师生之情，什么郎舅之情，同门之谊，淮东将顾家父子及青州诸人卖了干净，他们却还在这里做春秋大梦！
陈元亮抬手将嘴角血迹擦掉，扶桌站定，含恨问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淮东为何要如此狠心？为何要如此忍心？”一手好牌，却是在要伸手将桌上筹码都捋过来之时，给自家人故意输掉，叫陈元亮如何甘心？看着高宗庭，他心头恶念陡生，起了杀心。
“你们以一己之私，妄议废立，置天下公义于不顾，又是如何忍心如此？”高宗庭看到陈元亮眼里露出的杀机，夷然不惧，霍然立起，镇定自若地反驳他。
“公义？”陈元亮哈哈大笑，说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淮东到这时候来奢谈什么公义？装什么婊子？”恨恼之极，也口不择言。
高宗庭心里只觉得可笑，顾家父子与青州诸人之所以对淮东判断严重失误，又毫无察觉底落入圈套，根本的原因就是不相信淮东会忍住贪心，放弃唾手可得的大权势而顾全大局。不过话又说回来，顾悟尘要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早在洪泽浦大乱之初，就不会限制督帅在江宁而毫无作为了！顾悟尘也许要算一个能吏，还算有见识，但也脱不了私心太重的毛病，陈元亮与其子顾嗣元比之又更差了一筹。
高宗庭冷静地站在那里，冷眼看着陈元亮、左贵堂、吴锦舟，再也不辩驳什么。
陈元亮看到高宗庭眼里的不屑，怒血直冲头颅，喝道：“来人啊！”
“陈公少安毋躁，万万不可冲动！”杨朴劝阻道，示意闻声进来的执刀侍卫退出去。
现在不管怎么闹，毕竟还是利害之争，江宁那边立宁王为新帝，其他事情暂时也都揭过不提，这边真要伤了高宗庭的性命，林缚哪里敢依？必然是刀兵相见。且不说以后形势如何，林缚趁这边已经早在峡山大营备下万余精锐，攻陷莱州城轻而易举之。再说何必真要闹到刀兵相见，血流成河的地步？
侍卫给杨朴喝退，陈元亮心间恨意难消。
高宗庭也不想当下就闹个刀兵相见的下场，说道：“废立之事有如利刃，可杀人，也会伤己。东胡势强，在北地摧枯拉朽，几无敌手，江浙戆荆也乱事未靖，若因废立事再起波澜，天下支离破碎，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劝你们放弃这个心思，速派人去江宁直陈太后、鲁王脱困之事，江宁当下也无法追究你们的责任。淮东的心思，你们能体谅也好，不能体谅也好，我家大人要我捎句话告诉你们，‘一意孤行，铤而走险者，淮东刀锋必加之颈项，勿谓言之不预……’”说到这里，拱手甩袖，说道：“告辞了！”迈脚跨门槛出去。
陈元亮、左贵堂、吴锦舟面面相觑，愣怔着没有拦高宗庭，却也给高宗庭最后的威胁之言气得浑身发抖。
杨朴只觉心里凄凉，作为家臣，他不能指责顾悟尘的不是，但眼下的局面当真不能再内斗了，心里也为林缚与顾悟尘翁婿二人闹到这个地步而痛心，只是有些事不是他能改变的。
高宗庭带着扈从离开，别人还真不敢将他扣下来或杀害。
过了好一阵子，左贵堂才回过神来，看着陈元亮，问道：“陈大人，你可要拿定主意啊，不要给那小子给唬住啊！”
顾嗣元有兵马在手，江宁一时半会儿不会对顾家父子发难问罪，但这边要是软下来，江宁必然会索要太后跟鲁王。到江宁后给幽禁至死算是最好的结果了，说不定会当场给赐酒鸩杀。
陈元亮点点头，说道：“我心里有数，即便要商议什么事情，也要先回青州再说……”莱州城里就三五百兵丁，都不够填峡山大营牙缝的，想到这里，陈元亮又问杨朴，“少君知道这消息，说了什么？”
杨朴轻叹一声，说道：“少君只是传令附近的兵马都撤回青州城里，倒没有说其他……”
“对啊，这时候就要防着淮东下黑手啊。”左贵堂添油加醋地说道：“林缚此子，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郎舅之情可挡不住他的狼子野心。”
吴锦舟眼神扫过陈元亮、左贵堂及杨朴的脸色，心里迟疑了片晌，说道：“骤遇此变，济南不可不防，你们去青州，我立即去济南面见国公爷，淮东要用兵，山东又哪需怕他？”他也晓得这时候无法从青州手里将梁太后及鲁王骗到济南去，只想早早脱身，免得给青州贱价卖掉。
陈元亮一时恍惚，也没有看到吴锦舟有脱身之意。
这年头若要说到恨，最痛恨的莫过于是对背叛者。后世也是如此，要是哪个小伙子给姑娘甩了，极少有人会反思自身，只当是给背叛，恨得痛彻心扉。陈元亮能忍住不扣下高宗庭，还主要是杨朴劝阻，一时半会脑子激动也考虑不了太多，只想着先回青州再说。
陈元亮、左贵堂、杨朴及吴锦舟分道离开莱州，都在淮东军的斥候监视之下，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一夜快马兼程，众人到深夜才赶到青州城，城里已经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左贵堂赶回城，先去见住在青州驿馆里的太后及鲁王等人，驿馆自然给青州军“保护”得严严实实……
推门进屋，看到太后皱如桔皮的脸在灯下犹如鬼怪，左贵堂在堂前跪下叩头，哭诉道：“事情都坏在林缚小儿手里了……”
“什么？！”鲁王元鉴海还要问左贵堂与淮东谈得如何，谁想到他进来就哭丧着脸说事情砸在林缚手里，急从椅子上冲下来，抓住左贵堂的肩膀就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嗣元自然不会将消息通报给梁太后与鲁王知道，左贵堂肩膀给抓得生疼，给鲁王状如疯虎的样子吓怔住。
“海儿，天意如此，不可强求啊！”从左贵堂推门进来时脸上的颓败样，梁氏便猜到是什么结果。她眯着眼睛，要元鉴海少安毋躁，伸手跟左贵堂说道：“密诏你可随身带着？”
陈元亮也是晕了头，没有将密诏从左贵堂那里要去，左贵堂将装密诏的锦盒递给太后，太后婆娑着将锦盒打开取出密诏，凑着烛火点然！
鲁王给太后的举动吓了一跳，忙将密诏争过来，也不怕烫，空手将密诏燃起的火苗拍灭。密诏本是绸制，点着了火，烧起来就极快。鲁王将火拍灭，密诏也给烧得面目全非。
鲁王急得大哭起来，一屁股坐地上，道：“老祖宗，你烧这个为何？你烧这个为何嘛！烧了这个，这些时间来的心血就多白费了！白费了啊！”
“痴儿，这密诏要多少有多少，烧掉又如何？这时候留在手里，你我想留条命都难啊！”梁氏叹息道。本来天下想着一朝登位为天子，哪想到临到头竹篮打水一场空，这里面的落差换了旁人也承受不住。
“老祖宗，你可要拿个定主意啊，这江宁可是千万不能去啊……”左贵堂膝行到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泣，这皇权争夺历来血腥异常，要是鲁王跟他们没有起异心，也就罢了，一世富贵总少不了，关键是起了异心，宁王登位后哪可能再容他们快活？“要不是趁青州不防备，出城去济南，鲁国公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也昏了头。”梁氏轻声喝骂，说道：“你回来没看到驿馆外的护卫又添了许多？你想保命，顾家父子就不想保住富贵，保住性命了？顾嗣元虽说差点气候，总是有些能耐的，不幸的是，大概是跟林缚做了郎舅吧。济南啊，我们是去不了了！”
“那可如何是好？”左贵堂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慌什么，一点做大事的体统都没有，叫外人看笑话！”梁氏压着声音轻斥，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元嫣在旁将丝绢递过来，梁氏接过捂了嘴咳了一阵，说道：“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两重，他们想拆了还不容易！”
“你去将顾嗣元请过来，就说哀家想请他送老身与鲁王殿下去峡山大营，青州这边还是早日拥立新帝的好，若是念这段时间的情谊，哀家写一道折子请他代为转呈新帝！”梁氏说道。
元嫣听了太后这句，那清亮的眸子闪过一线异样的神采，呼吸都紧了三分，她也想不明白，太后奶奶怎么突然想到要去淮东军中？只是别过脸去，不让别人看到她眼睛的兴奋。
“啊，林缚狼子野心，老祖宗怎么还要自投虎口？”鲁王元鉴海骇然说道。他对林缚印象极深，心存畏惧，去淮东军中，简直比去江宁还要让他难以承受。
“痴儿，又说痴话了？”梁氏轻声说道：“哀家死不足惜了，你年纪轻轻，要想活命，只有自请削去王爵，囚于淮东啊！顾嗣元也会乐意将我们这些烫手山芋丢出去的。哀家也没有万全的把握，但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卷九 逐鹿 第九十三章 老妖婆
天青云淡，碧海一望无垠，帆桅星点缀于其间。峡山之上，枫林渐染，已显几分秋意，车辙辚辚，马蹄踏在石板道上，铮然有声，偶尔惊起一群鸟雀，飞箭似的射向天空，衬得山间愈发的幽静。
峡山大营本就征用山顶僧院结营，但地方狭窄，津海军近六千主力从莱州湾登岸，在山下结营，便有大营与山营之分。这车队给骑队护送着，穿过山下的大营，往山营驶去。
元嫣依窗通过纱帘凝望着山间一转一景的林木，心里暗自思量，他会将我当成笼中鸟幽禁起来吗？
有溪水穿林激石的响声传来，转过弯道，果然看到铺石道旁有一条小溪，溪水流淌，翻腾的水浪仿佛雪花的碎玉，少女的情思也如这林间的小溪一样，虽说看上去不那么壮阔，却也有自己的曲折跌宕。
“到山营了！”前面有人声传来，元嫣忍不住掀起纱帘的一角往外窥去，只看见僧院的黑瓦白墙，僧院前的山道宽敞起，两边还列站着迎接的甲卒，看上去都凶巴巴的，却看不见那个人。这会儿就听见前面有清朗的声音传来：“臣林缚恭迎太后、鲁亲王、阳信公主……”
元嫣心里有说不出口的慌乱，看着前面的马车彻底停下来，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要不要下车来？要不要走到前面？他要是跟自己说话怎么办……？
直到侍女将踏蹾子端到车前，太后及王叔在前面已经下了车，才恍然惊觉，想太多了。像个手足无措的小女孩子笨手笨脚地爬下马车，等下了马车才想到该是让侍女扶的，小脸蛋羞得通红，心想落在他眼里怕是丑极了。又想他或许连正眼都不会看自己一下吧……这么想着，心里又是失落之极。
林缚欠着身子迎接太后、鲁王一行人下车来……
在形势面前，青州诸人也被迫低头，在将贺表送往江宁的同时通报太后及鲁王历经艰难突围抵达青州一事，请求江宁同意青州将梁太后及鲁王一行人送往峡山大营，由淮东军护送去江宁。
江宁正为先帝治丧，新帝登基之事操持不休，不愿意太后及鲁王这时候去江宁增添什么变数，便要淮东暂时将人“保护”起来。
林缚只得硬着头皮将这几个烫手山芋接下来。
林缚态度愈是谦恭，元鉴海心里怨恨越是汹涌，然而这僧院前伺待的执刀甲卒，无一不是淮东的将勇，元鉴海也只能按捺心里的怨毒，敷衍应付。
“林卿可真是朝廷大大的忠臣啊，哀家沦落到山东，看到林卿，心思才稍定些！”梁氏这些年眼睛蒙了一层阴翳似的，看东西看不清楚，待下车来走到近处，才细细打量这位拥立新帝的首功之臣，作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一方雄藩，林缚当真是年轻得很。
“太后过誉了。”林缚说道：“山野粗陋，军营里更是艰苦，微臣在山上准备几间寒酸雅室，请太后、鲁王先去休息。”
他也懒得搭理鲁王跟这个鹤颜皓首的老女人，只是在礼仪上他又不得不出面应付，看着鲁王身边一个宫装美妇抱着一名三四岁大的幼儿，笑着问道：“这是世子殿下吧？”
那幼儿仿佛看到恶魔一样惊恐的往宫装美妇的怀里缩，林缚没趣的讪笑两声，请太后及鲁王等人先行。
当年从鲁王府逃出来的人极有限，元鉴海的原配也给掳去辽东音信全无。元鉴海后来到燕京继任鲁王，新立了王妃，还娶了侧妃数人。但这次南逃，仅王妃携幼子跟随。也幸亏东胡人当时的注意力集中在向津海突围的那一路兵马上，不然绝大多数都不可能逃出这次大劫的。
虽说逃离了虎口，但元鉴海等人都晓得接下来等候他们的生涯会是什么，也许最好的结果就是在淮东给幽禁起来。林缚态度越是谦恭，越是让他们心情沉重、压抑。
看到元嫣低着头走过来时，林缚笑了笑，心想当年的小萝莉，已经长成身材苗条，容貌清丽迷人的少女了，大概长得像她娘亲，要是长得像她爹，那脸蛋就没法看了。
林缚胡思乱想着，元嫣将要进山门时，蓦然抬头侧过脸来望了他一眼，撞到林缚的眼神，又惊羞的低下头去，只是那少女的羞涩在清丽明艳的脸蛋，有着少女独特的天真与单纯的滋味。
这妮子倒是不恨自己啊！林缚心里想着。林缚本有心不想接这几个烫手山芋，还正为这桩事头疼，看到元嫣这单纯的一笑，心想这几个烫手山芋也不尽是让人头疼。
说是恭迎，实际就是将太后一行人暂时囚禁在峡山大营里。除太后、鲁王、鲁王妃及阳信公主等人的贴身侍女得以随行外，侍臣仅许左贵堂跟随。到峡山后，其他包括侍卫、扈从，都换上淮东的人手，便是宅院内听着差使的仆役，都是宋佳出面挑选的人手，确保不出任何漏子。
林缚已好久没有做出伺候人的姿态，回到西偏院，便觉得腰酸背疼，沮丧地说道：“本打算这几天就回崇州，偏偏这几个烫手山芋丢过来，叫人捧在手里不是，扔掉也不是！”
“青州要走陆路去江宁，必定会经过梁家控制的地域，总要防备着梁家狗急跳墙派兵截人。”宋佳慢悠悠的与林缚对案而坐，纤纤素手压着楠木制的滑溜案台，说道：“走海路，必然要从淮东借道，与此时直截了当的将人送来峡山大营，没有太大的区别——青州倒是有借口将人丢到这边来。江宁也有江宁的顾忌，将你当作拥立首功之臣而大肆褒扬，青州要求将人送由淮东军保护，江宁能拒绝吗？要是江宁迫不及待的派兵马到青州将人接走，就太着痕迹了，也会担心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林缚苦笑道：“我难道有必要将太后及鲁王当成筹码扣在手里？”
“你虽坦荡，但容不得别人不这么想。”宋佳笑道：“你即便眼巴巴的派人将他们护送去江宁，人家就真的认为你有多忠心？怕是更提防你老谋深算！”
“你倒是想我将他们留下来？”林缚问道。
“我做不得你的主，高先生那边是什么意见？”宋佳说道：“只是不清楚这一变数出自谁的算计，梁太后或赵勤民？”
“赵勤民还缺些火候。”林缚说道：“宗庭推测是那老妖婆的算计——也真是难为她了，先前千方百计的要从淮东手里跳出去，这会儿却又千方百计的跳进淮东的口袋里来。”
“之前是搏天子之位，此时是保性命，此一时彼一时呀！我倒建议你先不要有什么动作，看江宁那边的反应就行……”宋佳说道。
“淮东要是保持静默，任江宁那边暗自揣测……宗庭推测，鲁王多半会给降爵留在淮东。毕竟宁王刚登基，也不会想留下迫切要囚禁宗王及太后的口实给天下人说叨，更不会想露出对淮东的不信任。”林缚说道：“除了鲁王可以降爵留在淮东外，太后也可以踢到虞东宫庄安度晚年，江宁也能清静些。只是这么一来，新帝刚立，内斗的根子也跟着埋下来了！”
“你为天下公义，能有几人信你？”宋佳说道：“再者那小丫头片子在进山门时看你可是又惊又羞，你可舍得将这么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送去江宁？”
“军政大计又焉容得了故情？”林缚说道：“她要恨只能恨生在帝王家。”
“我不信。”宋佳说道。
“不信？”林缚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有些邪恶，站起来走到宋佳身后，抄手从腋下穿过，摸住她鼓囊囊的胸，说道：“为故情，我该尊重你，即便是喜欢你，也要留待日后有机会风风光光的娶你，为军政大计，我现在就将把你吃了，再派人去跟宋家谈条件去……你信还是不信？”
宋佳哪想到林缚突然发狂，要害给林缚握住揉搓。这些日子她也忍得难捱，常与林缚在一起言语间调情就情动欲起，这会儿给他突然从身后摸上胸口，雷击似的有一股麻痹传遍周身，脑子瞬间空白。
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也不挣扎，转回头面对面看着林缚，倔犟地说道：“不信便是不信……”诱人的眸子水汪汪似春水盈溢，轻咬粉唇，娇润欲滴，这眨眼间就将女人的风情散发到极致，醺得人骨子里都化，偏偏有一处会如金刚钻般坚硬。
林缚拦腰将宋佳抱起，往卧室走去，放在锦榻上，将她层层叠叠的裙衬解开，玉色丰润，修长的双腿有着成熟女子的丰盈，雪也似的白皙，叫人看了欲癫欲狂，诱人诱得顾不上前奏，只想直接将美到极致的双腿打开看那处嫣红的美物……
林缚七手八脚将自己脱光，压在那丰美绵软的身子上，抄手托起她的臀，要去亲她的脸颊……
“你是怕我以后会成为那个老妖婆！”赤身裸体的宋佳给压在身上，幽幽问道。
林缚仿佛给打了一闷棍似的，无力地趴在宋佳的身上，手里也再没有什么动作。

卷九 逐鹿 第九十四章 不容拒绝
给宋佳窥破心思，林缚心间的情念便如汤沃雪，顿时间消退，有些沮丧底趴在宋佳温香暖玉，肌滑肉嫩的身上，到底那根东西还不屈不挠，愣头愣脑的硬在那里。
“你压着我疼了！”宋佳蹙眉说道。林缚像死物一样的压在她身上，那可真够沉。
林缚撑着身子，翻到床里面躺下，宋佳欠身趴在他的胸口，伸手抚摸他的脸颊，说道：“你知道能活在你的影子下，有多美好？只想能做你的宠姬，便有一夕欢爱就死也甘愿，恨不得将心剖出来巴不得你好。宋家、名份，与我又有什么干系？你晓得有多少夜里，我梦见你将我的裙衫解开来？我也是个女人呢。你以为我将左氏姐妹与入江氏留在身边，是为了以后绑住你？我只是忍不住要将好的东西都给你留着……”
林缚伸手揽着宋佳柔软而滑嫩的腰，看着她情念未消的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深邃清澈，极致的迷人。宋佳却抓住他的手往下滑，先是曲线隆起而极美的臀，再往下刚到臀椎就是水润一片。
林缚戏谑地问道：“就这么会工夫，这里都湿透了？”
宋佳要林缚晓得她汹涌炽烈的情欲与忍耐的辛苦，但总是羞涩，垂头让丰美的秀发将脸蛋遮住，抬腿骑跨到林缚的腰上，那水潦丰润的美物滑溜溜的贴着林缚的小腹一寸寸的往后退，直到那根硬物，臻首埋到林缚的耳畔，让那丰密的秀发将自己与林缚的脸都盖了起来，轻声说道：“今天不能这么就完了！”
又欠着身子分手下去扶起那根物件，抵着张开鱼口似的美物，一寸寸的坐下去，“哦！”张着嘴，哑然无声，美到极致，难受到极致的表情杂糅在她倾倒众生的美脸上，便是这世间最猛烈的催情药，那一寸寸给从头到尾都紧致如处子的口儿吞下去的感觉同样也叫人欲仙欲死……
待到黎明时，宋佳浑身无力，还是唤侍婢拿薄绸被裹着她的身子从林缚的房里抱出去，打定主意只做林缚的宠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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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躺在床头仔细回味昨夜的欢爱。起身坐起来，左兰走进来侍候他穿戴衣裳，林缚走到前厅，看到宋佳坐在长案前，懒沓沓的像是骨头架子都给拆散似的，没有半分力气——嗔怨地瞪了林缚一眼，抱怨他昨夜将她折腾得这么惨。
林缚腆着脸坐下，翻阅今晨从外地送来的塘抄。
高宗庭拿了一封密报进来，边走边说道：“大人，看来这几个烫手山芋还真要硬着头皮接下来……”
“为何？”林缚问道。
关于梁太后及鲁王的去留，有大好处，也有大坏处。林缚之前就与高宗庭详细分析过，主动将梁太后及鲁王送去江宁，江宁肯定还会有些更实惠的奖赏给淮东。但淮东势力继续扩张下来，将来站在淮东对立面的不会是旁人，将直接是新帝元鉴武，到那时候，鲁王就是一张很有用处的筹码。
权衡下来，还是留人的坏处更大一些，会埋下暗斗的根子，不符合淮东一开始求稳定的初衷。
高宗庭在对梁太后及鲁王的去留问题上也没有一个倾向性的意见，林缚正派人去找曹子昂、秦承祖、林梦得、傅青河等人问策，不过时间也不能拖太久。
林缚倒没有想到高宗庭这会儿倒是有了主张，看着他手里的密信，又问了一声：“从江宁来的密件？”
“大公子派人快马递来。”高宗庭说道：“青州瞒过我们，将太后及鲁王的请罪折子递到江宁了……”
“请罪折子？”林缚蹙着眉头，问道：“他们以什么名义请罪？”
“逃京，给宗室抹黑等等，总之无关痛痒的借口好找。”高宗庭说道：“关键在请罪折子里，鲁王请削亲王爵，太后请削虞东宫庄，请拨虞东宫庄的粒子银给淮东作军资！”
“呵，老妖婆将虞东宫庄拿出来做饵，这个饵，你吞还是不吞？”宋佳笑着问林缚。
“唉！”林缚轻叹一声……
最终林缚选择在梁太后及鲁王的去留问题保持沉默，黄锦年、姜岳等人进江宁述职时，也只让他们携表称梁太后、鲁王留居峡山大营相安无事，静候江宁处置，却没有主动派兵将梁太后、鲁王一行人送往江宁的意思。
江宁这时候恨不得将梁太后、鲁王一行人忘掉，哪可能在这个时间主动将他们接到江宁再添变数？
梁太后、鲁王等人突围脱困留居青州的消息传开来之后，那些疑惑林缚与顾悟尘翁婿决裂的人便隐约猜到根源在哪里。只是这紧要关头，市井里的议论倒也没有想象那么热烈，毕竟密诏这种事没有泄漏出来，供大家的想象空间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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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秦郡曹家外，未沦陷区域，包括梁家父子在内，无一遗漏的都上表拥立新帝。
宁王元鉴武择吉日于八月二十六日，在江宁正式登基继位，改年号为永兴，寓志于收复失土，中兴元氏。追谥先帝为“体元显道孝愍皇帝”，依旧制设立三省六部都察院，宣政院，翰林院及九卿等中枢官署。
中枢虽设尚书，中书，门下三省，但都合署于政事堂办公。
由皇帝指定入政事堂议决国事者，不管是不是三省长官，都是参与机密事的“相”。通常都加三省长官衔，以尚书左右仆射为首辅、次相，加侍中，尚书左右丞、门下侍郎衔者又称副相。
陈西言以六十八岁高龄出任首辅，裁撤江淮都督府；岳冷秋出任次相；调原荆湖宣抚使，荆州制置使左承幕进入江宁，与程余谦、林续文、王添担任副相；张晏出领内侍省兼领盐铁支度使；余心源任左都御史；黄锦年、王学善等人分别出任工部、户部等六部尚书及九卿……陈明辙、余辟疆等人皆入朝为官；赵舒翰这趟终得林续文举荐，出任工部员外郎一职。
置官设衔最是容易，关键是拥立新帝诸多军事力量参差不一，不相统一，缺乏统一号令，哪怕是名义上的，也需要一个号令统一的中枢军事管理机构。
江宁兵部在过去存在的岁月，一直给人过于孱弱的印象，不是一个好的辖管机构。江宁在兵部之外新设了御营司，以首辅及诸相兼任御营使、御营副使，辖管承认江宁政权的所有军事力量，包括诸制置使、军领使司。此外，还在御营司之下，设御营军都统制及御营军观军容使，以原宁王府卫营指挥使，武将谢朝忠及侍臣刘直二人分任之，统辖御营军。以御营军替代传统的京营禁军编制，将原宁王府卫营，江宁守备军及江宁水营一并编入御营军，得兵近五万人，编左右中南北五军，分别委任五军统制。
顾悟尘升任兵部尚书。但他也晓得江宁已经没有他的位置，江宁兵部本就没有多少实权，在设置御营司，又将江宁守备军及水营编入御营军之后，兵部就基本上给架空了。顾悟尘以退为进，于二十八日，新帝登位第三天，上书请辞兵部尚书一职，请求到地方任职。
顾悟尘是江宁有数的实权大臣之一，声望也高，鲁王密诏之事也不能公布于众。新帝登基，任大臣去职，只会影响到江宁政权的声望跟稳定。
永兴帝与诸相商议，最终同意顾悟尘以兵部尚书衔出任青州制置使，要他以大臣的身份出执掌青州，加强东线对燕胡的防御。
顾悟尘在江宁也没有耽搁几天，九月上旬就拖家携口，赶到青州赴任。杨释也辞去江宁水营的将职，随行北上。
同样的，永兴帝与江宁诸臣也无法追究梁太后及鲁王的罪责。
梁太后、鲁王以逃京为由上表请罪，考虑到淮东琢磨不透的态度，永兴帝与诸臣商量，最终削去元鉴海鲁亲王爵，改封海陵郡王，由淮东军负责“保护”到崇州就藩。
宁王都正式登基了，鲁王的存在，虽说是个隐患，但作用也很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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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改封鲁王为海陵王的圣旨一起到峡山大营，还有晋升林缚的上谕。
林缚以拥立大功，加兵部右侍郎衔，封淮东侯。
封淮东侯就一举越过郡伯、县侯两级，直接获得郡侯之封，郡侯之上，就是郡公、国公，再往上就要封王了。
对淮东的奖赏，除了这个之外，还有就是应梁太后之请，撤销虞东宫庄，置虞东县，并入海陵府。
虞东宫庄明面上每年上缴的宫庄粒子银不足三万两。但淮东对虞东宫庄的情形很清楚，宫庄庄户虽说才两万余口，但开垦田地超过三十万亩。
虞东宫庄的情况跟鹤城相似，由于近海区域都是易受海潮回灌的低淤地，实际上有效开垦的田地不多。在已经开垦的田里，宫庄对庄户的剥削又额外的沉重，也导致田地耕种效率低下，产出不足。
除了这个之外，虞东位于扬子江南岸，与海虞县隔东江，位于东海之滨，虞东撤庄置县，并入淮东，在地形能将浙东与淮东更好的衔接在一起。
梁太后为保护性命，实际上拿出了一个不容淮东拒绝的条件来。
梁太后心里也清楚，在她失势后，就算不把虞东宫庄献出来，在淮东及海虞的联合封锁下，留着虞东宫庄也没有作用，江宁以后困于财力，也会将主意打到虞东宫庄的头上。

卷九 逐鹿 第九十五章 经难念
从拥立事态一公开，顾嗣元在青州就始终保持敌意与警惕，将手里能调动的忠于顾家的精锐战力，几乎都调到青州城，一直都保持高度戒备，以防林缚借津海军对他不利。
九月八日，顾悟尘正式到青州赴任青州制置使一职，林缚派已撤到峡山大营的孙尚望代表他去青州道贺，以试探顾氏父子的态度。
孙尚望连青州城都没得进，便给赶了回来，换了赵勤民跟孙尚望到峡山大营，要求将本金从淮东钱庄撤出来。
青州这边不提这桩事也好，提了这桩事，林缚也是一肚子火。
为办钱庄，曾老国公将压箱子底的私房钱都拿了出来，顾家前后才拿出四万两银，包括陈元亮、杜觉辅家族在内，三家就凑了十六万两银给淮东钱庄作本金。而为了支持顾嗣元整编青州军，早在五月中旬，林缚就使淮东钱庄先一次支借十万两银给青州调用，再将这段时间运来青州的兵甲、铁料、骡马等物资算在内，总价远远超过十六万两。
“当真是对我恨之入骨了。”林缚发脾气的坐在长案后冷冷而笑，说道：“他们要将账算清楚，那是真好不过了。尚望，你就留在这里，跟青州将账算清楚再去崇州！”
林缚也完全没有见赵勤民的意思，相见争如不见，没必要这时候给自己心里添堵。
高宗庭也是无谓而笑，给自家女婿算计了一回，这个台阶大概是怎么都没有办法下来了吧？但就顾氏父子眼下的选择对青州却是不利的。也好，淮东也能暂时的将这个包袱甩开。
“听赵勤民的意思，是要将东阳乡党在淮东钱庄所投的本金也摊开来算……”孙尚望回禀道。
“哼。”林缚冷冷一哼，说道：“谁家要拿回本金，自个儿不长嘴，需要青州代劳？你就拿这话直接将赵勤民堵回去……”
扣除顾、杜、陈三家不算，东阳乡党前后往淮东钱庄里投入近一百万两银作本金，大约占了淮东钱庄占五分之一的股本。
林顾决裂，拆伙分家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多年苦心经营，以金川河口为中心聚集起来的东阳乡党势力，有官，有商，有在江宁经营田地的大田主以及会派势力，几乎渗透到江宁的各个层面，淮东当然不会放弃对这一势力的争夺跟控制。以后要控制江宁，不想直接用军事占领这种成本高昂，易引起激烈抵抗的手段，东阳乡党就是一个很好的替代选择。
林顾决裂之事，在东阳乡党内部也是引起狂澜大波——即便是林庭立、林续禄父子对淮东的做法颇有微辞，但到最后做选择时，绝大多数人都优先考虑利害关系。
顾悟尘给逼走青州，很难有再回江宁的机会，代表淮东到江宁出任副相的林续文，实际就取代顾悟尘的地位，成为东阳系明面上的党魁。
孙尚望先出去应付赵勤民，林缚跟高宗庭说道：“看来青州也不用我久留了，我先回崇州去。太后及海陵王那边的话……算了，我也不想跟他们坐同一艘船，拖两天再安排他们南下。”
林缚倒是想将烦心事丢下，然而陈恩泽拿了一封信报进来，说道：“陈芝虎在三河降了……”
林缚、高宗庭都是一怔，林缚将信报接过来，信报里所写很简略，只提到陈芝虎在城头要求燕胡承诺不杀降卒，便开城弃降。
在燕京突围前，三河因离燕胡的蓟州大营太近，而打算给放弃掉，城里的储粮有限，算着时间，陈芝虎给踢去守三河已经有三个月，粮尽而降，也怨不得他对元氏不忠。
但是这么一员虎将投降后会不会为虎作伥，会不会替东胡人卖命，压在大家心头，绝不能算是什么好消息。
宣府、三河、津海相继失陷，元氏在北地，大概就剩下津卫岛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地方还没有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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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当初楚党气势正盛时，汤张师生决裂，从楚党衍生出东阳党一系。拥立新帝，本应该是东阳党势力走向巅峰的时刻。即使岳冷秋心里都清楚，即便此时顾悟尘资历稍有欠缺，他日也必然有做首辅的机会，却在这时候林顾翁婿二人决裂……
在此之前，东阳党强势得让人担心，林顾决裂，是东阳党在走上巅峰之前所遭受的一次重挫，分为淮东、青州两系，却也重新调整了江宁政权内部的势力制衡。
无论是新帝元鉴武，还是陈西言、岳冷秋等人，林顾的决裂，东阳党势力的削弱，都是他们所喜闻乐见的，甚至他们觉得林顾分裂得还不够彻底。
按旧制，妻凭夫荣，林缚有封赏，加官晋爵，顾君薰作为正妻，同时也会有封赏以及相应的品阶诰封。江宁这一次酬赏林缚，加兵部右侍郎衔，封爵淮东侯，包括淮东军司所属主要官员及妻室，都有明旨封赏，独独将顾君薰漏掉。
林缚于九月十八日先回到崇州，这时候秋意已深。
新帝登基与燕冀沦陷，林缚封侯与林顾决裂同时发生，这种种事有喜有悲，终究是悲大过喜，林缚低调的鹤城登岸，夜里从鹤城悄然返回崇州。
回到崇城时，已经是拂晓时分，林缚便是不想惊动别人，才选择这时候回崇州，也没有让秦承祖、林梦得他们大清早的起来迎接。
将宿卫留在东衙外的军营，林缚与宋佳先回山去。
林缚走进大宅，虽说还是清晨，却犹觉得宅子里冷清得没有一点人气，除了当值的侍卫，不见薰娘出来相见，也不见政君给吵醒后的哭闹声，也不见薰娘的贴身丫鬟卷儿、采儿害羞答答的来迎……
“这是怎么回事？”林缚寒着脸问在山上值守的孙文婉。
“夫人坚持搬出大屋，带着政君住到山下去了！”孙文婉答道。
“胡闹！”林缚拂袖怒道，将孙文婉、宋佳及一干扈从留在垂花厅外，径直往里间走去。
孙文婉也不晓得林缚是说夫人坚持搬下山胡闹还是怪她们没有阻止，听到林缚发脾气，对自己说这么重的话，她心里也是委屈。林顾两家闹成这样子，这内宅的事务又岂是她能管的？
“这大屋的人搬下山去了，其他人又在闹什么脾气？”宋佳见柳月儿、小蛮都躲了起来不见人，又问孙文婉，“七夫人知道不知道大人今天回来？”
“知道倒是知道，只是没有什么事情吩咐，七夫人也不便过来……”孙文婉说道，又压低了些声音，问宋佳，“这时候请七夫人过来，是不是不好看？”
宋佳笑了起来，点头说道：“两位如夫人都不是能拿主意的人，除了七夫人，你还能想到谁？把六夫人叫过来不是更难看？”
林缚与六夫人、七夫人之间的丑事，能瞒过别人，还能瞒过孙文婉不成？平日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宋佳语气暧昧的捅开来，孙文婉倒先受不住害羞起来，脸腾的就涨得通红。
“孙姑娘这时候看着真有女人味呢！”宋佳戏谑地跟孙文婉说道：“你派人去请七夫人吧，赶了一夜的路，都困死我了……”打着哈欠要孙文婉派人去找七夫人顾盈袖过来。
她这些天在林缚那里承欢甚频，心满意足，也不跟其他人争宠，也不掺和内宅这摊子事，先回住处休息去。
林缚在书房苦闷地坐了片刻，听着房门吱呀响，回头见是盈袖走进来，抱怨道：“你看看我，这趟回来就成孤家寡人了，一个搬下山去，两个躲起来不见人……”
顾盈袖从背后将林缚轻轻搂住，下颌压在他散开发的头上，说道：“江宁那边封爵不封妻，可不是要逼着你休妻？薰娘这个傻丫头，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人。再者，你与我叔父闹成这样子，薰娘也担心自己会给底下人猜疑，影响到淮东内部的团结……薰娘搬出大屋，这边有劝阻，也有不劝阻的！”
“唉！”林缚轻叹一声，这世间从来都没有绝对的顺心如意，便是做上皇帝又能如何？投水而亡的崇观帝以及新立的永兴帝，都活得相当的憋屈。
要是顾家彻底衰落下去，顾君薰继续做主母，下面人不会有意见。但是顾家退到青州，成为对淮东怨恨极深而且严重对立的势力，许多人嘴里不说，心里却不愿再尊顾君薰作主母，更担心顾君薰会影响到林缚对青州事务的判断。
盈袖的话也说得很明显，薰娘搬出大屋，留在崇州的官员，有劝阻的也有没劝阻的，便是劝阻的人里也未必都是真心劝阻——林缚就猜到回崇州会遇上这种破事，还得必须妥协解决好。
林顾两家的恩怨，林缚还不至于要薰娘那瘦弱的肩膀来承担，这破事先拖着也好。他抓住盈袖的手，没好气地问道：“那另两个人呢，为什么要给我脸色看？”
“月儿跟小蛮啊，大概是打薰娘打抱不平吧！”盈袖笑道：“再说了，夫人不出来迎接，哪有如夫人抢到前面的道理？”

卷九 逐鹿 第九十六章 后院灭火
山上看四周天色发青，下了山，北麓的光线还给山体挡住，昏昧暗弱。
林缚拾步走来，挥手让门外守值的侍卫不要通报，自个信步往里走，走到薰娘起居的内院前，差点给起早的卷儿撞上。
“啊！”卷儿随薰娘嫁过来时才是十四岁的小姑娘，此时也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没想到林缚这时候会过来，差点撞到身上，手捂着小嘴，尖叫声倒是先嚷了出来。待看清林缚的脸，又惊又羞地退后去，敛礼道：“大……大人，怎么来了？”也是冒冒失失的小女孩子脾气。
换在别人眼里，这要算是治家不严，但在林缚看来，宅子里多了许多生气。
听着卷儿的尖叫声，顾君薰从里屋走出来，看到林缚站在月门前，愣怔在那里。她本在山下住着也安心，但看到林缚过来，还是有无穷的委屈涌入心间，眼睛里瞬时蓄满泪水……只是站在那里忍住不哭出来。
“赶了一夜的路，乏得很，谁想回山上连人影都没有，还要折腾到山下来睡觉。”林缚走过去，带着怨气地问道：“你倒不嫌折腾啊？”又问道：“政君呢？”
“在里面呢！”给林缚这么一抱怨，顾君薰心里倒是不那么难受了，也不主动解释为何要搬到山下来住，跟小媳妇似的带着林缚到里屋去看女儿。
政君正睡得香甜，粉嘟嘟的小脸露在薄被子外。
林缚看着女儿的睡样，心都发麻，忍不住拿胡茬子去扎女儿的小脸。小丫头给刺醒了，迷迷糊糊的只觉得疼，熟睡里抬手就给林缚的脸上“啪”的扇了一记，睁开惺忪的眼睛，才看清林缚的脸，从被窝里钻出来，就来搂林缚的脖子，发音还不是很准的喊：“爹爹，爹爹……”
“政君就是了得，恨我这些天没来陪她，便赏我一巴掌……”林缚将女儿抱在怀里，继续拿胡茬子扎她，逗得她哈哈大笑，闪着身子直躲。
“你赶了一夜路，也该早些休息……”顾君薰说道，让卷儿将政君抱到别屋去。
林缚宽衣解带，就在这屋里躺下，见君薰要走，说道：“你陪我睡会儿……”
“天都亮了，我这还是刚起来！”顾君薰红着脸说道。
“又不是在山上……”林缚欠着身子将君薰拉过来，要她躺到身边来。
顾君薰不肯脱衣裳，就和衣躺在林缚的身边，林缚却将她的身子直接拉到自己的怀里来，看着她瘦尖下去的下巴，犹觉得心痛，林顾两家断然决裂，大概她心里是最难受的吧？
“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恨我？”林缚嘴唇贴到君薰耳鬓边问道。
顾君薰身子一颤，转过头看来看着林缚的脸，忽的哭了出来，说道：“按道理我该自个儿去青州的，只是心里舍不得你，舍不得政君……”
“胡说八道什么？”林缚将君薰的脑袋搂到怀里，说道：“我怎么会让你走？你是你，我心疼都来不及，怎么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上回的事情，既然以最坏的后果考虑，淮东还能兜着。只是这次的事情，非同一般，我要不下狠心，这江淮就会彻底乱了。你爹、你哥哥恨我，随他们去，我心里只担心你会怨我，怨我太心狠手辣，不念旧情啊……”
“我怎么会怨你？上回的事，我爹爹跟我哥就不听劝，这次又是如此，晓得怨不得你。我就怕你赶我走，怕你不要我留在淮东……”顾君薰头顶着林缚的胸口小声啜泣，身子因激动而发抖，担惊受怕了好些日子，心里是无尽的委屈。
林缚往后退了退，认真端详君薰楚楚动人的脸，在她脸颊上亲亲吻了一下，又吐了吐舌头，说道：“眼泪好咸……”
“你……”顾君薰受不到林缚转换话题的突兀，嗔怨地盯了他一眼，见他吐舌头过来要她尝尝，怕羞的别过头躲开。
林缚伸手过去解她的裙衫，顾君薰看着外面天已经大亮，抓住林缚的手挣扎，说道：“做什么啊？天都亮了，我要起来照顾政君去啊……”哭了一气，也没有做那事的情绪。
“帮我生个儿子吧！”林缚死皮赖脸的张开腿将顾君薰成熟而美腴的妇人身子夹在胯下，嘴贴到她的耳鬓轻语。
这句话就仿佛这世间最催情的情话，立时让顾君薰迷恋，不再挣扎，任林缚在晨光里将她的裙衫给解开。
以往顾君薰总是念着女仪，在欢爱事上放不开，听着林缚话，心里的情念也陡然跟八爪章鱼似的打开来，迎着林缚，双手抱住他赤裸有如石雕之美的宽阔腰背，那滑不溜湫的嫩滑双腿岔开来，环住林缚的臀，感觉那根硬物抵在敏感处，给自己既美又难爱的感觉，“哦……”轻轻的漏了一声吟哦，收腿挺臀抵上去，两人便合为一体……
一场欢爱，顾君薰悒郁的心情便舒畅许多，正准备起身去端温水帮林缚擦拭身子，就听见小蛮与柳月儿两人就在外厢房门口说话：“我就说要防着那只狐狸精。薰娘姐姐这些天都伤透了心，他倒好，回来找不见人，也不在大屋里睡下，都回崇州了，魂还给那狐狸精勾着……”
“你也就没有在大宅找到他，不一定就去了宋姑娘那边，指不定人还在东衙呢……”柳月儿在旁边还不忘帮林缚说话。
“月儿姐最是老实，薰娘姐姐躲到山下来，我们做小妾的不便去见他，他不会来找我们？东衙能有重要的事情，要他赶了一宿路爬了一回山又下去？你最好欺负，到这时候还帮那只狐狸精说话……”小蛮娇声怨道，声音还是好听得很。
柳月儿、小蛮说着话就推门进来，小蛮嘴里还在叫：“政君，小娘过来看你喽……”却看到林缚半靠在床头，而顾君薰已经羞得拿被子盖住头脸……
“就晓得在背后编排事非。”林缚看着小蛮吃惊的脸，笑骂道：“我还要去东衙，你去端水来伺候我跟薰娘起床……”
小妾伺大妇起居是应有之礼，林缚便用这个规矩惩罚小蛮。
林顾两家闹成这样子，换作其他豪贵人家，休妻逐回娘家才是最正常的事情。不要说顾君薰心里担忧，柳月儿、小蛮也替顾君薰担忧。看到眼前林缚与顾君薰共卧一床，柳月儿、小蛮也都松了一口气。都说夫妻床头百日恩，只要还睡到一块，事情就不大。
林缚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这么说，柳月儿当真转身去端水去。侍婢早将洗漱温水准备在外厢房，柳月儿端了就来，顾君薰哪里肯让她们伺候，再说身子光溜溜的也不想让她们看到，缩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薰娘进门这些年，也没有让我跟小蛮伺候一回，今天算是补上……”柳月儿思维传统，这些年净念着君薰的好处，她没有尽到做妾的本份，心里过意不去。
君薰不妒，脾气温和，没有大妇的架子，待柳月儿、小蛮亲如姊妹，换在其他大户人家，妾室哪能过得这么滋润？
柳月儿坚持着要伺候君薰一回，小蛮也凑热闹，笑道：“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呢？”探着身子过来，将被子揭开抢走。顾君薰露出光溜溜，嫩白得像羊羔的身体，两腿间还湿泞一片未干，床上也给浸湿了一大片，仿佛尿床似的……林缚胯间那死物跟死蛇似的垂搭在那里。
“啊！”小蛮羞得直走出去，嘴里叫着要烂眼睛。
柳月儿还以为顾君薰与林缚刚遇上会有道不尽的苦衷互诉，没想到已经将好事干完了留下残局，她轻啐了一口，粉脸羞得通红，说道：“还怕你们闹别扭，没想到你们倒将肮脏事先做了……”
按着规矩，丈夫与大妇行过床事，没有婢女在场，也是要小妾伺候洗干净的。柳月儿心里羞归羞，也没有退出去，洗净了汗巾，够着身子过来帮林缚擦洗下身的污垢……
顾君薰羞埋头在林缚的胸口，刚才她只是不肯让柳月儿伺候，这时候却没脸抬头见柳月儿。
林缚都能感觉到她脸上传来的烫，脸到颈到肩都粉红的，唯有那妇人一样的臀隆起来，雪白，嫩滑，曲线极致的丰盈，极致的美。柳月儿忍着羞意过来帮他擦洗，那饮多酒似的晕红，水汪汪的眼睛，就挨着君薰的臀，林缚跨下的死蛇，给柳月儿酥软的手一扶起，似又活了起来，还要加倍的愤怒……
林缚将柳月儿强拉过来闹了一阵才起床洗漱。顾君薰终不肯再搬回山上大宅去住，林缚便也由着她。事实上顾君薰嫁过来这几年一直都小心翼翼，怕哪点做得不好，反而活得压抑，便让她在山下过一段舒心日子也好。
等到终有一日青州那边向淮东这边彻底认输，低了头，这正室、侧室名份的问题也好办。林缚本不在意这些，只是眼下还要照着当世的规矩来，要移风易俗是件长远的事情，眼下只能希望内院不起火烧起来就好。

卷九 逐鹿 第九十七章 利害关系
“顾大人要与淮东彻底断绝关系，也是断臂求存之法。”林梦得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说道：“按照道理来说，淮东拥立之功最大，顾大人最惹新帝忌恨，但实际上，新帝及陈岳等人对淮东的戒心最强，若顾大人还与淮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看到你与顾大人有翁婿笑泯前仇的可能，新帝与江宁诸人就会以拥立为借口问罪顾家，不给顾家翻身的机会，登州镇与两淮盐银都是江宁能用到的棋子……相反的，你与顾大人，淮东与青州决裂得越彻底，新帝反而会暂时给顾大人，给青州以喘息的机会，借青州来牵制淮东。”
林缚不吭声，眼睛从堂下坐着诸人脸上扫过，视线在高宗庭脸上多停了一息。
高宗庭随林缚回崇州，上午已经跟诸人都见过面了。高宗庭的名望很高，与淮东的关系又亲近，在拥立事上，他又立了大功。他初加入淮东就任典书令，职在诸典书之上，与孙敬轩、孙敬堂等诸监司长官同列，即使在讲究论资排辈的传统氛围里，也能让人接受。虽说话是林梦得来说，但整个说辞怕是堂下这一干人等上午就商量好的。
“薰娘都已经搬出大宅，你们总不能让我做白眼狼立马再娶个正妻回来吧！”林缚脸色沉着，说道：“内宅的事情，我心里有数，不用你们有事没事的在这里敲边鼓提醒我，还是议其他事情吧……”
“大人的家事，我们怎么会过问的？”林缚的家事，本来也就林梦得能插上话，其他人说话都不合适，但林梦得刚起了头，就给林缚直接拿话给堵了回去。秦承祖坐在林梦得对面，看到他脸上有些尴尬，便插话道：“当初张协等人联合害死汤公，张协等贼自然是更得崇观帝的信任，但也不得不说，东阳一系在那之后反而得到更多发展的机会，大概也是这个道理……”
话说到这里为止，也没有再过度引申，也晓得林缚是极有主见的一个人，他们应尽的本份，是将利害关系点出来，而不是操纵林缚去做决定——要是林缚是能够给别人操纵的，淮东根本就不可能有眼前的成就，顾悟尘这次吃大亏就吃在这上面。
林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江宁将顾悟尘踢到青州任制置使去主持临淄、青州两府的防务，也是形势所至，迫不得已的选择。
首先，青州军已经接管临淄府，与燕胡接壤，需要一名大臣过去主持防务，借这个机会将顾悟尘从江宁踢走，到青州任制置使主持军政，朝野不知细情的官员也会认为这个安排合乎时宜，不会联想太多。
其次，从汤浩信在青州主持莱胶河运务以来，青州官吏几乎出自东阳一系，便是地方势力，如杜觉辅等人，也给东阳系彻底拉拢。青州无论是从传统上来说，还是从现实的军政权力控制，都属于东阳系的势力范围。
在东阳系内部，虽说顾嗣元继承了汤浩信死后留在青州的政治遗产，但林缚对青州的影响并不浅。张晋贤、程唯远等阳信诸人且不去说，青州军是从原先的青州运军改编而来，而原先的运军，相当一部分兵卒又是原孙家控制的西河会会众——孙家诸人到今日已经是淮东的核心人物了。倘若将顾悟尘扣在江宁，而顾嗣元留在青州根基又算不上很深的话……
江宁更深层次的担忧，是怕林缚借机在青州拉拢一批人，将顾嗣元、陈元亮等人架空掉，从而将青州并入淮东的势力范围。这个局面对江宁来，就太恐怖了。
永兴帝的内心是矛盾的，他对妄图想拥立鲁王的顾悟尘是恨到骨子里的，但眼前的形势，迫使他做的选择是分化东阳系，而不是任由林缚借势将顾家父子彻底打压下去，从而使东阳系完全沦为林缚及淮东的附庸。将顾悟尘踢到青州任制置使，能够加强顾家父子对青州势力的控制，唯有如此，东阳系势力才能较为彻底地分化为淮东与青州两派。
顾悟尘到青州之后，就摆出一副与淮东撕破脸的决裂，除了对林缚，对淮东着实痛恨外，也是对新帝及江宁诸多势力心态的揣摩。
青州与淮东决裂得越彻底，江宁反而能容忍顾家父子在青州喘一口气。要是青州向淮东低头、服软，江宁的大棒就会狠命地砸到顾家父子头上来——到这时候淮东想帮顾家父子，反而会落个两面不讨好的下场。
如林梦得所说，江宁眼下还能在两淮盐银及登州镇等事上限制青州。
在拥立事件之前，最初的计划是每年从两淮盐银里拨四十万两银给青州，并逐步削弱登州镇，使青州军完全主持山东半岛东部的防务。眼下的情况，江宁会削减对青州的拔银甚至完全扣除，登州镇非但不会给削弱，甚至有可能直接在登州设制置使，牵制青州——这两桩事对青州势力有着直接而致命的影响，主动权却又在江宁手里。
林缚坐在椅子上细细的思量，也许眼下让薰娘搬出大宅，是较好的选择。
要是完全只考虑政治上的利害关系，将薰娘赶去青州，才是最好的选择，也是林梦得、秦承祖、高宗庭等人希望看到的。但林缚还不至于为了那一点点的利害关系，就如此残忍的对待薰娘。
林缚眼睛看向堂下坐着的诸人，说道：“淮东要崛起，从根本上只能依靠自己。江宁竟然想拿青州牵制淮东，从根本上，还是轻视了我们，这要算一桩好事。有时候，这种斗争免不了要搞，但陷入太深，事情做过头，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
从东衙退了出来，林缚往北麓而去，将柳月儿及小蛮还有盈袖唤来，在君薰的院子里一起吃晚饭。
柳氏与小蛮是小妾，盈袖是堂姐，但在林缚眼里是妻妾四人。男人追求功名利禄，但在功名利禄的背后，无非是妻妾和美，家族安定。
林缚今夜本也要在这边睡下，顾君薰倒不想专宠，要将林缚往外推。柳月儿与小蛮坐在桌上就说不要林缚过去。顾盈袖脸腾地红了——顾君薰眼睛再瞎，整天都在眼皮子底下转，也晓得林缚与堂姐是什么关系，但林缚与顾盈袖的关系就注定不能公开了。
柳月儿与小蛮吃过饭先走了，君薰将林缚赶出院子，林缚就只能跟顾盈袖走——林缚也想将背后的利害关系跟盈袖多说说，让盈袖多安慰安慰君薰，他总没有太多的精力牵扯在后宅的琐碎事情上。
两人前后脚赶回盈袖独居的院子，赶着六夫人单柔坐在盈袖房里有事情找她，看到两人前后鬼鬼祟祟地回来，笑道：“家里还没有喂饱，倒先来管偷食的了……”
盈袖上前要去掐她的嘴，单柔娇笑着闪开，笑道：“不管你们了，留下来会长针眼……”推门要从林缚身边挤出去，却给林缚一把抄过细腰。
“不要勾引我了！”单柔声音软下来，撑着林缚的胸口，亮晶晶的眸子水汪汪的盯着林缚，直要将他吃下去。
“留下来吧？”林缚说道。
“谁陪你这么胡搞？”单柔嘴里嗔怨拒绝，却拧头看向先进房里的顾盈袖。
顾盈袖粉脸飞红，她可没有想过要两人同时侍寝，只是单柔这水汪汪充满情念的眼神望的，也叫她怦然心动，更勾起她心底汹涌的欲想，嘴里直叫道：“都给我滚出去……”只是林缚伸来摸她臀的手，她怎么也舍不得推开。
在盈袖房里胡天胡地乱搞了半宿，好在两个成熟妇人也知情趣，乐于骑跨之姿，林缚睡了半宿起来，精力依旧充沛。
※※※※※※※※※※※※※※※※
这后院的火没有烧起来，西边曹家却终于有动作，九月十五日，从荆州传来信报，曹家于九月上旬出陈仓进占汉中西部。
陈仓即为凤翔府（今西安以西的宝鸡市），“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所指的陈仓道便经过风翔府陈仓县。陈仓道出陈仓，过秦岭，经凤县，再经山南徽县沿嘉陵江而下，经略阳东南而行，即进入汉中。
汉中府初属秦郡，后分秦郡之势，划入荆湖。汉中是秦南最重要的重镇，不是控制整个汉中盆地，而从陕南进入川蜀的米仓道与金牛道，都以汉中府为起点。
曹家不告而取汉中，是大军南进川蜀的先兆。在天下这张大棋盘上，最后一粒有分量的棋子，终究选择趁这个时机走了影响至深的一步。
在得到信报之初，林缚就将秦承祖、高宗庭等人召集起来，分析曹家此时“南取汉中，将进川蜀”对天下大势可能会产生的影响。
“永兴帝在江宁登位，曹家既不劝立，也不派使臣道贺，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曹家大概是有心最后拿这个做讨价还价的筹码，最终迫使江宁承认他们割据川秦及汉中的事实。”高宗庭说道：“他们选择的时机还真是好，燕胡暂时在燕冀无法组织大规模的攻势，永兴帝在江宁新立，局势初定，最紧要的也是在河淮构筑防线，两边都只能看着曹家鲸吞汉中及川蜀……”

卷九 逐鹿 第九十八章 虞东
曹家出兵略汉中欲窥川蜀之事，江宁震惶。
江宁拥立新帝，曹家及西秦郡司的官员从头到尾都保持沉默，就引得江宁议论纷纷。但江宁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永兴帝在登位后就遣使北上，带去晋封曹义渠为秦国公的册封诏函，希望能换取曹家对江宁政权的认同，从西面出兵钳制燕胡。
虽说永兴帝及江宁诸人早担心曹家在西边会有异志，但真看到曹家不告而取汉中，还是异样的震惶。
虽说汉中府曾给刘安儿、龚玉裁所部先后侵入，待龚玉裁率部从汉中转入川东后，荆湖郡司就收复了汉中府。而后罗献成打进来，占了襄阳，但没有继续西进打汉中。荆湖七零八落之后，先设了荆州制置使司，江宁拥立新帝后，正打算在汉中再设一制使置司，从西面加强对罗献成的军事压力，迫使罗献成接受招安，也制牵曹家——曹家在这个时机出兵过秦岭进入汉中，打乱江宁在西线的战略部署。
曹家谋川蜀的心思早应该就有，只是缺乏恰当的时机。四月之后，东胡人将重心放在彻底占领燕冀上，在西线仅有燕西诸胡骑兵四万众攻城略地，对秦郡的威胁大减。曹家因此能够从北边进行战略收缩，将兵力调到西南的凤翔府集结，进行谋略川蜀的大计。
江宁政权当前只是勉强维持了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受江宁遥制的荆州制置使司，正全力防备罗献成的长乐军，根本无暇分兵西进川东。
汉中府的官军战力不强，即使有些兵马，也都集中在东线，防备长乐军从襄阳打来。
川蜀号称天府之国，但给龚玉裁率部进入后，较为富裕、人口稠密的地区，都给流民军犁过几遍。经过持续三年之久的大规模战争破坏，整个川东地区几乎都给打残。龚玉裁率部进占渝州（今重庆），川东官军的主力就给吸引到渝州周围，整个川北的防御兵力严重不足。
虽说信报提到曹家才从陈仓出兵进入汉中，但林缚相信，曹家暗中准备了这么久，行动一定会非常的快速。川东那边想调兵遣将加强川北对汉中方向的防御，时间上怕是来不及。再说流民军钻入川东，打了这些年都没能剿灭，而且对川东地区的破坏这么严重，指不定川东有相当多的人希望曹家兵马能够进川平乱……
曹家出兵的信报十五日从荆州传出，到崇州已经是二十二日，传个信报就要这么长的时间里，发生在川东、汉中的一切，淮东自然是鞭长莫及，淮东眼下最紧要的事情，是接管虞东，撤庄置县。
※※※※※※※※※※※※※※※※
从梁太后、鲁王一行人给青州抢走之后，林缚就下令淮东水营封锁进入虞东宫庄的通道，直到九月上旬，江宁应梁太后之请，撤除虞东宫庄，淮东就第一时间派兵从东江口登岸，进入虞东宫庄，将宫庄管事苗硕以及元锦生等人控制住。
接管虞东宫庄倒不差于打了一场胜仗的缴获。
从燕京有迁都的心思起，梁氏及元归政就开始利用虞东宫庄进行布置。护庄丁卒虽说才两营编制，却是少有的兵甲精良，没有发挥奇兵的作用，也没敢抵抗，就给淮东解除了兵甲。
解除缴获加上接受虞东宫庄的储存，淮东一次性就获得两千套精良铠甲，足抵淮东军械监制甲工场四个月的产量。枪矛刀盾五千余件，步弓及臂张弩、蹶张弩一千两百余件，还有仿淮东所制的飞矛盾车一百辆，两桅以上武装商船九艘。
幸亏梁太后带着鲁王是仓促出逃，元归政等人也没有接应的准备，而且在梁太后、鲁王给青州控制之后，淮东就迅速出兵封锁了进入虞东宫庄的通道，不然仅靠梁氏及元归政在虞东宫庄的部署，从庄户里招募丁壮，编成十营甲卒借商船掩护奇袭江宁都有可能……
顾家父子，永昌侯府以及梁氏在算计、准备上都不差，差就差在猜错淮东上。
林缚坐在东衙专属他日常办公的偏厅里，翻看接管虞东宫庄后的盘点细账。
除了粮田、庄户、兵甲、丁卒及武装商船外，宫庄在虞东腹地还建有周近四里的城寨一座，为防海寇，沿海还建有数座坚固哨堡，在虞东主城寨里，除官厅等建筑外，还建有门类齐全的工场作坊，甚至在虞东河入东江口的河汊港建有一座小型造船场。
仅从资料上来看，虞东宫庄倒是标准大庄园经济体。由于宫庄范围内一切都归宫庄所有，庄户只是佃农性质，甚至还要承受比普通佃农更沉重的剥削，在淮东接管虞东宫庄，包括城寨内的各类建筑以及所属田地，都为官有，而且淮东可以光明正大的将虞东宫庄范围内的异己势力坚决的打压下去。
“未必比维扬府差啊！”林缚将虞东宫庄的盘点细账丢在案上，感慨地说了一声。
到偏厅跟林缚汇报事情的林梦得、高宗庭、孙敬轩等人也颇为感慨。
雍扬府虽富庶一方，但土地兼并严重，侵田隐户现象严重。虽说每年粮赋定额有一百余万石，但给名目繁多的地方开支以及官吏贪墨侵占掉六成。便算将维扬府正式划入淮东的防区，在知府沈戎及顽固地方势力的对抗下，淮东也很难在维扬府推动新政。当前局势，与其去争维扬府，还不如虞东宫庄实惠。
“虞东的人事要尽早安排下去。”林梦得说道：“你合意安排谁去虞东合适？”
“将王成服与孙尚望找过来。”林缚说道：“除了虞东还有夷洲，这主政官人选要尽快定下来……”
※※※※※※※※※※※※※※※※
孙尚望也于昨夜随周普护送梁太后及鲁王来到崇州。孙尚望这些年在津海劳苦功高，才干也足，担任一县主官绰绰有余。
孙尚望、王成服都在东衙，很快就给侍卫请来，林缚简略说过虞东、夷洲的情况，孙尚望便主动要求去夷洲。
元氏立国之前，南方开发较充分的也就两湖与江浙等地，东闽及广南都是山越百夷居住的蛮夷之地，未融入中原正统。夷洲在元氏立国之前更是蛮夷之中的蛮夷，除了早年的海商图志里所有记载外，绝大多数人甚至都不清楚夷洲在哪个方向。
八姓入闽，对开发东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也使夷洲岛受到一定的辐射。
早年，一些渔民及失地的穷困农民，漂洋过海在夷洲岛的西北沿海落脚，建了一些居住点，大概是受中原文化影响的最早一批开发者。东闽、广南沿海地区的开发以及沿海贸易的发展，使得海盗势力也随之滋生并发展起来，自然就有海盗势力从夷洲岛寻求补济或者直接在岛上建立城寨作为落脚点。
夷洲岛得到真正大规模的开发，恰恰也是以奢家为首的八姓势力居功最大——八姓势力以晋安府沿海地为根基，受海盗的威胁最大，自然也重视打击海盗势力。为限制海盗势力在海上的活动空间及发展，也是上一代的闽侯奢穆成，积极推动在夷洲岛筑寨驻军进而迁民置县。一时间东闽外海的海盗势力受到很大的压制，转而向江浙及广南沿海转移活动，之后才有东海寇势力在江浙东海域兴起。
夷洲置县也就三四十年的历史，虽说是大陆周围最大的一座岛屿，但开发很不充分。很显然，当世在淮东易涝、湖荡区以及昌国、岱山、嵊泗等近海大岛都有大量荒地没给充分开发的情况，夷洲岛的垦荒开发之落后就不难想象了。
相比较虞东，夷洲的条件艰巨，重要性也不及虞东。但是去夷洲，除了垦荒囤种外，还要配合水军侵扰闽东沿海，又要以夷洲以基地，向南探索航线，发展海贸，孙尚望自以为对这些事务熟悉，所以主动要求去夷洲，不跟王成服争虞东的位子。
夷洲是个苦地方，林缚打算说服王成服去夷洲，毕竟孙尚望这些年在外面辛苦得很，但孙尚望主动要求去夷洲，那也再好不过。他对孙尚望说道：“夷洲条件差些，垦田利薄，周期又长，淮东商家都不怎么感兴趣，这也是人之常情，不要强求。军司这边一时也拿不出大笔的银钱补贴。你去夷洲后，可以换个思路。夷洲地大物博，应该不缺煤铁，加上木料，都是淮东所急需的物资。采伐煤铁木料运来淮东贩售，都是厚利之事，淮东应该有商家愿意募工过去一试……”
“……先举工贸，得利以补垦荒。”林缚继续说道：“就垦荒来说，先不急于大片的开垦粮田。天下襄襄，皆为利往，清流士子对这个都很不屑一顾，但我们要晓得，治政之事，晓之以义，远不如导之以利。种棉以织布，利厚之事；种蔗以制糖，也是利厚之事；种茶、种桑都是利厚之事。
“从崇州、明州运往海东贩销的布匹、茶、糖、生丝等物，厘金局都抽分重税。我们可以定个政策，凡在夷州开垦荒田所种棉织布，种蔗制糖，种桑养蚕以得的棉布、生丝、糖茶运往海东贩销，在特定的时间里，可以减免部分税赋，以鼓励垦殖。你在崇州多住几天，多考虑考虑，需要什么条件，都跟我开口提。能给的便利，我不会吝啬不给的……”
与孙尚望就开发夷洲的问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林缚又与王成服说道：“尚望要求去夷洲，那我就推荐你去虞东做知县。你去虞东后，要安顿好原先的庄户。首先是今年征粮的问题，第二个就是如何让庄户将多余的田地让出去安置流户。我考虑了一下，强征的方式不好。你看这样好不好？让庄户出粮买田，确保每户得田十到十五亩之间为私有，余下的都征为官有，用来安置南迁的民众。将这个进行好，其余的都照新政来……”
王成服翻阅虞东的资料，在接管虞东宫庄后，才查实虞东实有庄户六千出头些，在宫庄沉重的压迫下，差不多每户要耕种五十亩地，近八成的收成都要给宫庄剥削去。
以虞东粮田的亩产量要低过海虞及崇州一大截，但上熟田的土地肥沃情况却不比海虞、崇州差多少，从根本上来讲，是投入劳力严重不足。虞东现有三十万亩地，以崇州及海虞的耕作模式，在正常的赋税情况下，足以养活三万户丁口还绰绰有余。然而虞东仅编有六千庄户，还要抽出一千壮劳力编入护庄军里不事生产，此外城寨里的各类作坊及造船场也占用相当多的劳力。便是如此沉重的剥削，使得虞东宫庄每年差不多从六千庄户头上搜刮二十万到三十万石米粮。
虞东多为水亩，秋粮还没有开始收割。虞东撤庄置县，为收拢人心，淮东应该减免今年的税赋。但林缚舍不得虞东今年秋粮收割后超过三十万石的秋粮收入，便想到售田换粮这个变通的办法。计划将八万亩田地直接分给庄户，换取三十万石的秋粮收入上来，同时将其他的田地正式的收为官有，安置南迁民众。
事实上，将淮东新政推到虞东县，就现有的田地，除了再安置两万四五千户南迁民众外，每年所得直接租赋也不会低于三十万石米粮。而安置的南迁民众，将给淮东提供大量的兵员以及充足的劳动力。
虞东跟鹤城、盐渎等地的情况一样，因为靠着海，易受海潮回灌的大片沿海土地以及靠近内陆易涝的湖荡、湿地、沼泽，都没有得到充足的开垦。若能在近海筑扞海堤，将能获得比当前多一倍的土地。届时虞东就能发展成与海虞、崇州媲美的丁口大县。
“虞东早年还是草场时，与海虞县以东江为界，草场改宫庄，海虞陈氏等族在东江东岸侵占大量的土地种植桑棉。”林缚说道：“侵占的田地就算了，但与海虞县划界，仍需以东江为淮，这个你去与陈家交涉……”
以东江为界，多划进来的土地能给虞东提供两三万石米粮的税赋倒还是其次。东江作为横贯平江府的主要水道，直通太湖。虞东与海虞以东江为界，东江下游自然就有半边水道要算成淮东水营辖防区。这个意义，可要比每年两三万石米粮的税赋重要得多，官司打到江宁去，淮东也是要从陈家手里争过来的。
如今淮东以丝换米，每月向海虞提供近两万石低价米粮以缓解海虞境内的粮荒及养军压力。这时候不掐脖子换取对淮东有利的条件，更待何时？

卷九 逐鹿 第九十九章 江宁形势
进入十月，津海军陆续撤入崇州休整。
在津海战事之前，津海军编有十营六千甲卒，战时募民勇一度扩编到三十营一万八千人。残酷的守城战，使得津海军承受了战亡四千一百余人，伤六千三百余人的惨重代价，再不弃守津海，撤下来休整，整个津海军都要给打残。
林缚决定在淮东军司步军司增设津卫特别行营及津海营两部。
津卫特别行营以杨一航为指挥使，以陈恩泽为指挥参军，以原津海军两营残营为基础，从淮东调一营辎兵，一营水军补入，水步混编，驻守津卫等岛，负责扰袭燕冀沿海，牵制燕胡兵力，并引导难民从海路逃出燕冀南下，负责占领登州与金州之间渤海口的北隍城岛，修筑岛寨以为军事基地……
津海营以马一功为指挥使，耿泉山为副指挥使，以原津海军十二营残部为基础，从工辎营调辎兵补入，增编至十五营九千卒，驻守崇州，进行休整、编训，各级武官也会分批次选入战训学堂培训，以便彻底地融入淮东。
亡卒择海岛竖碑埋葬，六千余伤卒也都分散撤到鹤城、山阳、崇城等地的军医营集中救治。除少数重残兵卒外，大部分伤卒都能休养好，将为淮东提供一批合格的老卒及基层武官。
从津海守城战爆发到最终撤守，战事前后持续了约半年时间。在半年时间里，意志没有给摧垮的老卒，都是难得珍贵的财富。
陈定邦调入军情司任指挥参军。
接下来就是伤亡抚恤及军功奖赏。
淮东承认津海军坚守津海半年之久，是为淮东做出的艰辛而卓绝的贡献。津海战事期间，津海军将卒的伤亡与军功，一律比照淮东军司的标准进行。
淮东一次拿出二十万亩的官田，进行抚恤与奖功，保证战亡、重残及获得军功的将卒家属到淮东后都能直接获得十五亩左右的水旱田以及一定的银钱及米粮补助，而非作为流户进行安置。
数年来流民持续涌入，使得江淮未受战事累及的地区粮价、田价持续高涨，二十万亩良田在江宁城郊少说要值三百万两银，即使在粮价相对稳定的崇州，少说也要值两百多万两银。
江宁倒是肯定了津海军在北地的战功，遣使臣来崇州宣旨赏拨，还送来两万两奖功银，以示皇恩浩大。
朝廷军队，战力越打越差，倒不是说之前的燕京，现在的江宁凑不出基本的钱饷。关键原因是战后对伤残及战亡将卒基本上采取抛弃的态度，财政上根本就承受不起伤残及战亡将卒的抚恤费用。
在当世，从普通小民到士绅豪族，最深刻，最渴望的诉求就是土地。林缚在淮东所推行的新政，说有多复杂也没有多复杂，清算田亩，保证以佃农为主的中小佃农利益，开垦荒地，清缴官田，募流户耕种以为军户，获军功或伤亡即奖田亩，将卒自然争勇奋战，舍生忘死。
一支军队在承受过半数的伤亡之后，即使不崩溃，也罕有在短时间里恢复战力的。津海军最终还不得不弃城撤出，对士气的挫伤更是严重，不是简单的整编能恢复战力。但在抚恤及叙过军功之后，津海营就基本扫除受挫不振的颓丧，恢复士气。那些伤卒在治愈之后可以选择就地入籍安置，更大多数人都要求重新编入淮东军为将卒。
当然，就淮东支付的代价，就是在虞东宫庄撤庄置县之后，征为官有的二十多万亩良田，差不多一次性就全部分配下去。
一边是士气低落伤残掺半，总数不过一万三四千人的津海军，一边是价值两三百万两银的二十万亩良田。也许大多数人是两者都想得到，一个都不想舍弃掉，会想津海军之前又不隶属于淮东军序列，没有必要拿出这么多良田进行抚恤与奖功。
但林缚想获得一支士气可用，对淮东忠诚，争勇无畏的津海营精锐，进而通过配田，鼓励此次南迁民众在南方安家落户，落地生根。还要从南迁民众里再抽四万丁壮编入工辎营，从事地方水利工造等事务，更将作为后备兵员，接受基本的战训编练，促使他们保持对战争的渴望而非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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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家在九月下旬奇袭阴平，大军进入川北。
江宁对西线的战事鞭长莫及，只是不断的派使臣进入川东，对集结在那里的官军封官赏爵，寄望他们能同时剿灭流匪，挡住曹家大军，甚至有人建议将川东军调到荆州来，让流寇与曹家残杀去。
江宁在拥立新帝后，作为南方政权的中枢，虽说效率不算太高，倒也是成功的运转起来。
以王添为首的户部全面接管江淮，江西及两湖诸府县的税赋，加征及折漕银、两淮盐银、过税厘金、市税及茶马铁酒榷税收入，都并入内府，归永兴帝直接调拨。
虽说山河残破，存残之地也藩镇林立，但就江宁所控制的资源，其实还不少。除去地方支用以及给地方兵备直接占用的钱饷外，户部还能控制近四百万石米粮的夏税秋粮正赋及加征收入，其中平江府、江宁府、维扬府、丹阳府就贡献大半。此外内府还能控制超过两百五十万两银的杂税收入。
设御营司辖管诸军，编御营军以为江宁禁卫，并在御营司下设军领司，以辖制诸军的钱粮兵械的供应。
受江宁直接控制的主要战力，除了新编的御营军之外，还有邓愈所率的徽南军以及陶春所率的长淮军，孟义山所率的宁海军，陈华文所率的海虞军。
在陈西言、岳冷秋等人的努力下，邓愈、陶春、孟义山、陈华文等人都同意粮钱兵械由军领司统一调拨，平江府、徽州府等地的钱粮税赋也都由户部统一支度，也接受新帝派出的内臣作为观军容使以行监军之职。
实际上，也是邓愈、陶春、孟义山、陈华文等人对所部的掌控力较弱，在当前形势，一致拥护江宁的统治，更符合他们自身的利益。
但江宁想集权的请求，在淮东、赣州、江州、荆州、青州、济南、河中、潭州等地，都遭到不同程度的抵制。派遣观军容使倒好说，来个把人，很容易架空；但是钱粮支度，地方藩帅都希望能自征自用，至少也是维持现状。
江宁那边也晓得轻重缓急，将地方藩帅逼急了不会有好果子吃，但手里能掌握的资源自然也就优先加强能直接受控制的军队。
江宁加强从宁国往徽南的通道，将奢家在浙西的兵力堵在独松关、千秋关、昱岭关之间，暂时难有作为。在南线除淮东、江西外，形成以邓愈、董原、孟义山、陈华文四部共同抵御奢家浙西兵马的主力防线，兵马总数陆续扩编到八万众。
镇守江宁的御营军，兵马总数也陆续扩编至六万人。
在西线，以庐州守军为核心，将上半年西调的部分浙北军、长淮军一部编入，共得庐州军三万人。
派使臣前往蕲春招安罗献成，要罗献成自削伪王之黎，许封襄阳侯，襄阳镇守使，守襄阳，襄阳城及周围十二县粮赋归其调用。罗献成却是漫天要价，要求封郡王，将整个故楚荆湖郡划给他割据。一时间僵持着谈不下去，但形势也没有继续恶化。在没有看到浙闽兵马有在西线突破的迹象之前，罗献成也不敢轻率用兵。但从根本上，罗献成不相信江宁的招安允诺。
除了南线，江宁在北线重点加强的就是陶春所率的长淮军。
燕京、宣府、三河、津海相继失陷后，燕胡在北地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就基本停了下来。燕胡在晋南，面对河中府的方向上，集结步骑三万余众；在燕南，在面对清河、平原及阳信的方向上，集结步骑六万众；更多的兵马，都集结在燕京、蓟州休整。就这个势态来看，燕胡似乎更在意要在黄河北岸形成一条稳定的防线，以便消化新占领的晋郡、燕冀等地。
江宁表面上不会追究鲁王密诏的罪责，但实际的后遗症对梁顾两家还是很严重。
江宁首先命陶春率长淮军从清河后撤到大梁（今开封），将登州镇撤下来的五千甲卒，一并划给长淮军辖制。两淮盐银分拨给长淮军的一部分，从计划每年二十万两银提高到四十万两。陶春原先率领北上勤王的兵马才两万余人，在清河接编流亡以及登州镇军加入之后，兵马迅速扩充到四万。
江宁虽没有在登州再设制置使，但使柳叶飞以左佥都御史御出知登州，兼督地方兵备事并节制登州镇军，又将莱州重新划入登州府，在原登州水军的基础上，编水步军一万人。
实际上受江宁直接控制的兵马总数到十月下旬，就陆续增加到二十二万人。
但不受江宁直接控制的兵马总数更为庞大。淮东兵马暂且不说，赣州、潭州、江州、荆州四制置使司，兵马以荆州最多，高达四万余众，总兵力人数达到十四万人。
梁家以河中府、平原府、济南府，聚集到近九万兵马。由于梁家涉入鲁王密诏事，计划拨给梁家的两淮盐银给抹了一干二净。
柳叶飞去登州镇，自然是要限制青州势力再向东扩张，额外拨给青州军的两淮盐银也从之前计划的四十万两骤然减至十五万两银。
青州军接管临淄府东部地区，是梁家让出来的，几乎能搜刮挖走的，梁家一概没有留下来。梁家还怕在临淄府搜刮得太狠，激起民愤，走前将临淄府的税赋减免了两年。除了从两淮盐银还能获得十五万两银的拨款外，顾家父子只能截留青州的税赋。
青州毕竟远不如南方的鱼米之乡，所辖十一县，甚至是淮安府、海陵府的总和，在籍田亩数也有八百万亩之多，但旱田多、水田少，夏税秋粮正赋定额加上丁税也仅五十万石，能支用来养军的约二十万石。
顾家及青州诸人与淮东撇清关系，从淮东钱庄撤出本金及钱息就有十七万两，陆陆总总的加起来，平时维持三万兵马的补给不成问题。
关键是要围绕阳信修筑防止东胡骑兵穿插渗透的防线，青州军三万兵马兵甲装配水淮仅比流民军好一些，要在短时间里大幅加强兵甲，仅手里控制的这些钱粮，就很捉肘见襟了。
还幸亏在翻脸之前，淮东已经给青州送来十万斤铁料，不然打造枪矛箭矢的铁料，都要从地方搜刮才能凑足。

卷九 逐鹿 第一百章 浙南战场
整个秋季，除了曹家出兵进入川北，其他地区的战事都相对平静。
奢家给淮东偷袭了后腰，整个明州府包括会稽府自虞江以东的地区悉数失陷淮东之手，要应付淮东沿嵊州、上虞以及威胁浙南所部署的近五万水步军，奢家在东阳县防线稳固之前，实不敢在西线再展开大规模的战事。
一旦西线受挫，淮东从东线展开的攻势必然会再度激烈，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这也是通常兵家极力避免两线作战的根本原因。
兰溪江西岸，奢家驻东阳县兵马的营垒北侧，秦子檀走过一片狼藉之地，站在高处眺望对岸的淮东军防营。缓坡下，到处都是洪水冲刷的痕迹。
六、七月，淮东驻落鹤坡的兵马，往兰溪江里投石堵河，迫使兰溪江改道，诱发洪灾，使得东阳县城两侧的田野、村庄都给洪水冲毁无数，就连东阳县城都在洪水里泡里一个多月，需要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整固城墙。洪水已经退出一个多月，但民众大批的往西逃难，躲避战事，田地也大片荒芜，周遭一片狼藉，也使得秋后的军资颇感吃力。
“截河毁城，伤及这么多的无辜。”秦子檀身边的小校是东阳县地方乡绅的子弟，看着一地残骸，对淮东军恨意不休，以拳捶手，愤恨不平地说道：“淮东军也端是可恨。”
秦子檀心里轻轻一叹，战争历来凶残，容不得对敌手半点仁慈，又怎能奢望淮东所施展的手段软弱一些？
心里虽然这么想，秦子檀还是感到异常的苦涩。
算上淮东在南线的兵马，邓愈、董原、孟义山、陈华文以及江西两制置使司，奢家在北线要对抗的兵马总数达到十八九万人，超过奢家入浙的兵马总数。隶属于江宁元氏的这数支兵马，在经历多年残酷战事之后，从将领到兵卒，都不是软弱可欺。
原以为江宁在拥立事上会出些变故，让这边有可乘之机，没想到林缚竟然不惜与顾家决裂，抢先站出来拥立宁王，使得元氏异常顺利的在江宁形成新的统治中心，使这边一点可乘之机都找不到。
事实上，在浙东战事之后，浙闽军在战略上就失去主动。
首先是淮东在明州府集结大量兵马，牵制了浙西的突击力量。其次是淮东在南线差不多集结超过四分之三的水军力量，用于袭扰浙南、闽东沿海。就像打造一支锋利无比的长矛，不需要一斤好铁，而要打造一套防御力强的铠甲，需要多几十倍的铁料以及多成千上百的人工一样——淮东以水军配合甲卒从浙南、闽东沿海登岸渗透，浙闽都督府要在沿海构筑完备的防线，就要投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兵力、物资。
淮东在嵊州建立大营，与浙闽军进行军事对抗，又利用控制海域的优势，对浙闽防备薄弱的沿海进行持续不断的袭扰，已经极大的削弱了浙闽的军事潜力。
秦子檀一时也看不到他们转机在哪里，却看到淮东下一步的动作必是浙南。
淮东占了明州府，以嵊州、上虞为基地，大肆屯兵，迫使他们也驻重兵对抗，要是淮东以乐清为基地，加强对浙南的攻势，他们必然要跟着在永嘉、瓯海驻以重兵，防备淮东军沿永嘉江而上，偷袭浙西的侧腹，届时他们在浙郡的两线对抗，必然要发展成三线对抗，这压力可就不是一般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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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兰溪江东岸淮东军的防寨里，林缚站在寨墙上，眺望落鹤山前展开的东阳县城野在夕阳下的景致。隔着太远，他也不晓得西岸山岗的一撮人影里就有秦子檀在。
傅清河、梁文展、胡致庸、叶君安等人，都随林缚过来视察嵊州大营。
高宗庭与敖沧海并肩站着，这时从北地已经得到确切的消息，陈芝虎率兵进入晋西，替燕胡剿灭那边还在坚持抵抗的坞堡、城寨，算是正式投了燕胡，为虎作伥。
高宗庭、敖沧海一为陈芝虎昔日同僚，一为陈芝虎昔日部将，听到这样的消息，都很惋惜，也不大愿去想以后有可能会在战场相逢厮杀。
“虞将军乘的船应该就快到浙东了吧？”敖沧海说道。
“算着时间，我们从这里回明州府，就能见到万杲。”高宗庭说道：“只是听说他们被迫从揭阳撤出时，虞将军伤得很重……”
回想起当初盛极一时的东闽军，如今竟是如此的七零八落，日后还很可能要在战场上厮杀，陈定邦站在身后心里就唏嘘不已。
“广南郡那些狗日的，终有一天要宰了他们！”敖沧海恨恨地骂道。
虞万杲从建安南撤占了揭阳，若能以广南郡为依托，就能在南线牵制奢家相当一部分的兵力。奈何广南郡司及地方势力不敢得罪兵强势壮的奢家，反而出兵与奢家合围揭阳，对江宁封锁，迫使虞万杲率部从揭阳突围而走，转入山中游击。
虞万杲在从揭阳突围时，身中流矢，退入山中，缺医少药，他带兵又操劳，箭伤拖了一年多时间，在淮东派人过去联系时，虞万杲已经不能下床走路了。
东闽再起战事之初，虞万杲麾下有两万精锐，数年苦战，兵员得不到补充不说，条件又异常的艰苦，最终撤出来的兵力都不足三千人。三千残卒，无论是士气还是战力，都衰弱到极点，只是与奢家彼此间沾了对方太多的血，没有投降的可能，这次都撤到夷洲休整。
虞万杲由子侄护送着，到江宁去朝拜新帝，计划是要在崇州驻泊的。不过林缚到浙东来视察，就临时通知船到明州府停靠，林缚打算与虞万杲见一面。
虞万杲、董原、陈芝虎、陆都督等人都是督帅一手提拔起来的将臣，董原是知道督帅身死的真相后，只是保持沉默，陈定邦不由心想，虞万杲知道督帅身死的真相后，还会一如既往的忠于元氏吗？
林缚视察过落鹤山防寨的守御情况，跟这边的主将张苟说道：“浙闽叛军防御的面宽，我们防御的面窄，这决定了我们派出小股精锐，更容易渗透他们的防线。这边平静对峙了几个月，也该让对岸绷紧神经了。”
“这个好安排。”张苟问道：“下一步是不是决定在浙南用兵？”
“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还在研究！”林缚说道。
永嘉抵抗军虽说在去年势力大涨，一度收复永嘉、乐清二城，但原永嘉抵抗军的首领叶肃拒绝淮东的建议，坚守位于内陆的永嘉城不退，最终城池给奢飞虎攻破。包括叶肃在内，坚守城池的永嘉军民近一万人在城破后遭遇屠杀。
受此重挫，以刘文忠、左光英为首的永嘉军残部也认识到残酷的现状，全面向淮东靠拢，于七月编入浙东行营军。
傅青河先下令将数千乐清民众及将卒家属从海路撤出，将乐清城与背后的麂山岛，改为纯粹的军事城寨，同时也向永嘉军残部派遣大量基层武官，以提高永嘉军残部的战力。但眼前坚守乐清城及麂山岛才有三营甲卒，远不足以改变双方在浙南的军事力量对比。
在占领夷洲之后，第一水营及崇城步营主力主要以夷洲为基，就近渗透打击闽东沿海势力。林缚是想在乐清再开辟浙南战场，不断迫使奢家在东侧的防线拉得更长，绷得更紧。一直到奢家支撑不住，不得不进行军事冒险以求打破眼下越来越对奢家不利的僵局，淮东也将能找到一击致奢家于死地的机会。
但是在浙南再开辟战场，奢家无疑会很痛苦，但淮东也不见得能有多轻松。
在津海军撤到崇州休整之前，整个淮东的腹心，防守力量除了部分水营之外，主要依靠女营以及数百骑卫。之前林顾两家没有撕破脸，关系还颇为和谐，有顾悟尘控制的江宁水营在，林缚还不怎么担心崇州会受威胁。但换到眼下，他不得不在崇州留一部精锐，所以将骑营以及津海营都留在崇州，以防备江宁有人对淮东心狠手辣用险。
这样一来，林缚也就抽不出兵力开辟浙南战场。
虽说还有后备兵力可以抽，但永嘉军残部不是精锐战力的架子，抽后备兵力补入，虽然能很快将兵员总数撑上去，但实际的战力不会太让人乐观。
再者，林缚还要考虑补给上及兵甲供应上的压力。
林缚这次来浙东，除了视察军务外，更在意的是视察浙东新政的落实情况，是想希望明州府能给淮东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援。
明州府在短短三年时间内两次易手，地方势力受到残酷的打击，奢家打击那些不肯降附的，淮东打击那些投降奢家的，两下子一来，地方势力就只能残喘延息，无法对新政的实施形成实质性的阻力，清查田亩、收缴官田、编丁入户、安置迁户等事务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除征没罪族田产为官有获田三十八万亩之外，在明州府清查没籍抛荒田征为官有二十七万亩，在昌国、岱山、嵊泗诸岛丈量可耕作水旱官田三十九万亩，共计一百零四万亩水旱田。另有适宜放牧的海岛草场四万余亩，林地不计其数。
主要就是利用这些征为官田的田地，在过去半年时间里，明州府包括昌国、嵊泗两县在内，共安置了六万户南迁民众。仅明州秋粮正赋的收入就达到米粮四十七万石，布八万匹，官田收入米粮二十五万石。
官田收入低，主要是南迁民众是五月之后才陆续进入安置的。还幸亏抢先从鹤城等地抽了数万人先填入明州，赶种了三十万亩的水田，不然今年的官田收入远没有这个数。
等南迁民众彻底安顿下来，到明年，官田收入将上一个新台阶。战事的频繁发生，也将有大量的官田要用于抚恤、奖功，自然会限制官田收入的增加。眼前主要的一项工作，也是要通过各种手段，不断增加官田的储备。
淮东军如今要维持总兵力超过八万人的军备、钱饷以及正常的兵甲、军械的补充，维持总人数超过十二万人的工辎营以及诸多工造事务的消耗与投入，大批量流民及南迁民众的安置，还要支持淮阳镇构筑淮泗防线，每个月银钱、物资消耗之巨，已经达到让外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要不是淮东今年从垄断的海东贸易里已经获得近一百六十万两银的厚利，从海东低价运入八十万石米粮以及大量的木料、煤铁、皮料、铜银等物资，淮东根本就支撑不了这么大的消耗。
维持一万辎兵，耗用并不高，但将一万辎兵转为战卒，仅兵甲军械的配备，就叫人头疼欲裂。投入浙南开辟新的战场，战时包括兵甲箭矢及军械、筑城筑营物资的消耗，战时额外增加的补给，救治伤亡的投入以及后期伤亡抚恤及奖功投入，想想就叫人头疼。
历来朝廷每遇和战闹得不可开交时，主管钱粮的户部官员多是主和派，主要原因也就在此。宁可屈膝献银求和，也不想最终落个杀敌十万自损八万的残局。
张苟倒是期待在浙南扩大战事规模，林缚却觉得这个决定难下，正胡思乱想的，有斥候探马送来一封急件。
高宗庭接过看后，递给林缚，说道：“从夷洲来的船已经抵达浃口，虞提督伤重不治……”
奢家再叛以来，多少将臣以及自诩忠贞明节的清流士子降附，然而虞万杲在最艰难的时刻，都百折不挠，率所部游击袭扰浙闽侧后。一代将星在即将回江宁的船上就殒落，令人感慨万分。
“我们回明州吧……”林缚说道。
“高先生，定邦，代我向虞督上炷香。”敖沧海说道。他是嵊州大营主帅，不能离开嵊州去明州。
高宗庭点点头，心想，东闽五虎已经属于过去的时代了吧？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一章 虞军残将
虞东杲撤到夷洲时伤势就拖不过去，才仓促从夷洲起程北上，终是没有熬到明州府，在船上逝世。到明州府扶柩上岸的，有虞成杲三子虞文澄，侄虞文备，还有建安军骑都尉唐复观，虞万杲的幕席杨子忱及部分建安军的部将。
虞万杲是江西郡信州人，奢家攻陷信州时，虞万杲长子死于战事，留在祖屋的亲眷或逃或俘。虞万杲不降，被俘的亲眷也陆续给奢家杀害。此时信州还给奢家牢牢控制着，虞氏子弟想送虞万杲归故土安葬也不能。
这边便在明州府城里给虞万杲设了灵堂，林缚、傅青河、胡致庸、梁文展、叶君安等人回明州后便赶来祭拜，高宗庭、陈定邦身为故旧，留下来协助处理虞万杲的后事。
“父亲至死都不屈于奢家，临死前只希望能葬一处不会给奢家占去的土地，不愿死后尸骸给奢家得去。”高宗庭席地坐在灵堂前，虞文澄带着哭腔细诉虞万杲临死前的遗愿，“父亲对朝廷忠心耿耿，至死不逾，即便身死，也无遗憾。但建安军所剩的三千将卒，为朝廷抛家忘死，仅剩残躯，殊为可怜，父亲死前最恨不能给他们安居乐业、荣华富贵。除督帅外，父亲最信任高先生，临死前，要我等恳请高先生代为安排……”
“你们也留在淮东吧？”高宗庭问虞文澄。
“不敢违背父志，我与文备会携父亲的遗表去朝拜，或得江宁恩淮，我们会来明州在父亲墓前结庐守孝……”虞文澄说道。
听虞文澄这么说，高宗庭心里感慨万千，心想，也许虞万杲在死前就将天下形势看了透彻，也预料到淮东将来很可能有不臣之举。虞万杲不愿放弃对元氏的忠诚，不会接受淮东的招揽，但又不愿将三千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部众交给江宁，最终都落个死于葬身之地，才留下遗嘱，请他来代为安排。也许死在途中，最合虞万杲的心愿，这样他既不用面对淮东的招揽，也不用担心江宁会要求他将残存的部众交出来。
虞文澄、虞文备要去江宁送遗表，也将代虞万杲接受江宁的封赏，虽说他们的心愿也想留在淮东，但不想因为他们加入淮东，将来淮东有不臣之举而污了他们父兄忠于元氏的名节。
名节？高宗庭心里笑得凄凉，臧明信死得早，陆敬严死得惨，董原心有野望，陈芝虎心里藏着魔，唯有虞万杲亦步亦趋的跟督帅走着一样的路，心里既尊重他们，又为他们的遭遇感到痛心、怨恨。
虞文澄、虞文备都是虞万杲带出来的将才，他们这么年轻就隐于世，高宗庭替他们感到惋惜。但人各有志，也不急于此时劝他们，转身看向唐复观、杨子忱二人。
唐复观拜道：“请高先生转告林制置使，若淮东打算从永嘉收复浙南，我与子忱愿为前躯……或能让虞督早日迁土为安！也了却我与子忱的心愿。”
高宗庭点点头，要陈定邦留下来，帮虞文澄等人处理虞万杲的身后事，他去见林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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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州府给林缚安排的馆舍里，傅青河、梁文展、胡致庸、叶君安等人都先回去休息了，林缚正埋头地图上研究形势。宋佳坐在旁边的长案整理文牍，高宗庭进来，先回房休息。
“虞家子侄有什么打算？”林缚与高宗庭对席而坐，摸着铜水壶还烫着，帮高宗庭沏了一杯茶。他虽然惋惜虞万杲的伤逝，但毕竟没有什么交集，感伤自然不如高宗庭等人深。但眼下最关心的却是虞万杲走后他带来的建安军残部怎么安置？
虽说撤到夷洲休整的建安军残部才剩三千余人，士气及战力都降到弱点，但经十年东闽战事血腥残酷淘汰下来的老卒，以及李卓、虞万杲十数年来精心培养的大批武官，都是难得珍贵的财富。
最初奠定淮东军框架的骨干，不就是当年靖北侯所部被迫沦为流马寇的数十名残部吗？
一名优秀的武官，能很快带出一队精锐甲卒出来。
不要看撤出来的虞部才三千残卒，要能以此为框架，从工辎营抽调健勇补入，只要能给予充分的休整与编训，能很快建立起一支规模与战力都跟当年建安军媲美的精锐出来。
当然了，虞万杲的子侄及部将，若是一定要将三千残卒都带去江宁接受整编，淮东眼下要与江宁保持和睦的关系，于情于理于势，林缚都不能强行将人扣下来。
高宗庭现在算是林缚手下头号谋臣，林缚的心思他当然清楚得很，将虞万杲的遗愿丝毫不差的转述给林缚听。
“这样啊……”林缚听高宗庭汇报过，放下悬着的心思，又问道：“宗庭，你以为怎么安置他们才好？”
“唐复观等人留在淮东，文澄、文备去江宁也不会得到信任，他们要来明州守孝，江宁也不大可能阻挠。”高宗庭说道：“便暂时这么安排，过段时机，再劝他们为淮东效力……”
“也好。”林缚说道。江宁这时候也小心翼翼地在揣测淮东的态度，防备归防备，但都不会在小事上搞什么纷争。江宁对淮东如此，淮东对江宁也是如此。
高宗庭又说道：“……三千残卒，或有人厌于战事，宗庭恳请大人答应他们或在淮东入籍为民，或归乡寻亲。愿为淮东效力者，普通兵卒，休整后可以直接编入崇城步营用作战卒，将官先编入战训学堂。卑职以为可以使唐复观为首，以陈定邦、胡乔冠两人为副，搭出一旅精锐甲卒的架子出来，再抽辎兵补入，然后可以调到乐清，择机开辟战场……”
高宗庭又建议道：“子忱有谋略，素给虞督所重，他也愿为淮东效力，卑职建议用他在浙东，专司与乐清联络，先让他对乐清的人与事熟悉，将来调刘文忠到淮东担当要职，杨子忱就可以代之在乐清主持政务……”
“行。”林缚说道：“宗庭所言甚合我意，便照你说的安排，唐复观、杨子忱二人，先以指挥参军，典书在淮东行事，有合适的职务再另委之……”
淮东建军有自己的原则，虽然一心招揽更多的将臣为淮东所用，但要他们融入淮东，也要他们认同淮东的原则，这对彼此都是一个基础跟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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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虞万杲在明州设灵七日，林缚每日都从百忙之中抽身去祭拜，除了招揽虞部诸人之外，也是对虞万杲的尊敬。
到第七日，才正式召见虞文澄、虞文备、唐复观、杨子忱等人，说及对虞军残部的安排。
虞文澄、虞文备，要携带虞万杲的遗表去江宁面见新帝，唐复观及此次随行来明州的其他建安军部将，林缚都分别委以指挥参军及军令官的将职留在身边，在夷洲休整的残部，由陈定邦协助杨子忱过去安排，再将武官抽调到崇州去做组建新军的准备。
黄河即将彻底冻结实，还不清楚燕胡在冬季展开的攻势规模有多大，以谨慎计，傅清河等人也不赞同仓促在浙南开辟战场。
万一燕胡在这个冬天就将河淮防线彻底打穿，大股兵马压到淮泗，淮东的兵力跟资源必然要向北线倾斜，届时南线在兵力跟资源上就会吃紧，仓促开辟浙南战场，反而会让淮东陷入两线作战的窘迫境地。
就算燕胡没有动作，也要等到明年春后黄河解冻，限制燕胡骑兵大规模向南渗透，才是开辟浙南战场的良机。在这之前，浙东要进行兵员及物资上的准备。
视察过浙东，林缚于十一月上旬又马不停蹄的北上淮泗，视察淮阳镇的防线建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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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渡过淮河，就遇到入冬来第一场雪，林缚在甲衣外披着大氅，眺望北地给大雪笼罩的天地。对农事来说，冬季的大雪能灭虫害，能给麦地提供水分，是桩好事。但随着大雪封境，天气愈发的酷寒，黄河及沿岸水系相继冰封，将给燕胡骑兵南下提供平坦的通道。
林缚在泗阳就停了一天，在数百骑兵的护送下，夹着风雪渡过汴水，直赴淮阳。
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淮阳军将赶到汴水西岸迎接，看到东面的骑队过来，当前是一员身穿青甲猩红大氅的骑将。
这时候还离得远，看不清人脸，孙壮指着当前那穿青甲猩红大氅的骑将，与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人说道：“那好像是我家大人……淮东军穿红氅子的人不多。”
刘妙贞有她的骄傲，坐在马上不动，眼睛盯着那从漫天大雪里钻出来的一点红。马兰头、李良都惊讶地应了一声：“哦！”忙下马来，怕失了礼数。这会儿前头的探马回来禀报，当前之人正是林缚。
刘妙贞这才下了马，牵马与众人徒步迎上去。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二章 敌踪又现
过了栈桥，赶去淮阳城还有五十里，林缚等人已经饥肠辘辘，与刘妙贞等人汇合后，便靠着栈桥这头的烽火戍台歇脚。
戍台是一座十余丈见方的砖堡，平日由淮阳镇派一都队甲卒戍守，控制栈桥。
林缚随行护卫骑兵以及随刘妙贞出城来迎接的队伍，加起来有近千人。不要说马了，人进了戍堡都没有坐的地方，林缚也随便，就在戍堡外歇脚，风雪倒也不是不能忍受。
斥候探马散出去，骑兵们一队队的散开来，用马在外围挡住风雪，人在避风侧取食料喂马，啃食干硬的麦饼，也以一都队为单位，架锅置灶，取雪烧水，放肉煮汤。
此行随林缚到淮阳视察，还有孙敬堂、李卫、高宗庭、唐复观、周普等人，与林缚、刘妙贞、马兰头、孙壮、李良等人一起，在风雪野外，围着烧得“叵叵”直响的大铁锅而坐。弥漫的肉香扑鼻而来，勾得人食虫大动。
淮泗物资紧缺，要安置这么多流户，野外蛇鼠都给人吃了干净，不过兵卒都按量供应肉食，取雪烧水，将腌干肉、腌干鱼洗净混丢到锅里，再摘采一些能食的野菜加入炖食，便成了艰苦行军途中最令人期待的美味肉羹了。
李良瞅着林缚端着一碗肉汤津津有味的喝着，心里觉得就怪，问道：“军中的美食，制置使吃来也有味道？”
“怎么没有味道，合辄你以为我躲起来每日山珍海味不成？”林缚笑着反问，又认真地说道：“我啊，酒不大爱喝，李帅要喝，可以陪你几碗，但喜欢吃肉，红烧，比起羊肉，更喜欢猪肉。”
李良腼腆地笑了笑。
马兰头凑过来说道：“这年头只有富贵人家才能吃得上肉，贵人喜吃羊憎厌吃猪，故而江淮多养羊，少有养猪的，唯有家里稍富裕的人家，才养一头猪年尾杀来解馋，倒只有淮东境内大规模养猪……”
林缚知道马兰头是有疑惑不好意思直接问出来，笑着回他：“我这个‘猪倌儿’的绰号可不是给白唤的，我在江宁就养猪出名。那些富贵人只晓得羊肉比猪肉好吃，不会算细账。”林缚掰着手指头跟马兰头算账，说道：“一头羊从年头养到年尾，只能杀三四十斤肉，一头猪能杀出三四倍的肉食来；猪下水也能食；油能烧菜制蜡；猪皮制甲勉强差些，但制靴、制衬甲、制皮带，都很好用；猪鬃能制刷子，猪鬃刷子是好东西，制船要抹桐油，用猪鬃刷子又好又快；猪圈垫干草能沤肥，一头猪肥一亩田足矣，少说能多种出一石米粮……换作马帅，会因为羊肉吃起来口感好些便弃猪养羊？”
“换作我也养猪……”马兰头爽朗笑着回道。
“有些人满口仁义道德，说的比唱得好听。淮东的官员将领，我跟他们说，不要跟我谈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让你治内不能饿死人，就是最基本的仁，最基本的义，最基本的德。都说天灾人祸，人祸就是最大的背德。”林缚又说道：“关于物资分配的问题，现在淮东的物资也很紧缺，所以才在军中分等级供应。军官操劳更甚，所以会有一些额外的军官物资补贴，但也有限。做这些安排，根本的出发点是保证部队的战斗力，更好的安民靖土，不是培养官老爷的作风——谁的贡献大，谁的功劳高，谁勤勉用心，都就能得到更好的保障。要是不做到这一点，岂不是打仗时大家都要缩到别人后面去？”
诸人皆笑。
即便是近一年来，得淮东支援渡过困境，接受招安编为淮阳镇军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步入正轨，马兰头、李良等将，对淮东存有感激之情，但对林缚本人也是敬畏有余而难有亲近之心。毕竟此前只见识过林缚在战场上的凌厉手段。而林缚本人在淮东的声望已经高达无人能够取代的地方，即使马兰头、李良等人仍然心存警惕，但仍以仰视的心态来看林缚。
林缚此来淮阳视察，马兰头、李良等人也是颇为意外，即使有感于林缚对淮阳镇的信任，心里忐忑不安，不知道要如何接近才能算合乎分寸，却没想到林缚说话从语气、方式以及所说话的内容，都让他们觉得平易近人，一下子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虽无山珍海味，但在野外冒着风雪围着一锅肉汤，大家吃得津津有味，畅怀欢谈，令高宗庭颇为感慨。
林缚要来淮阳视察，高宗庭是持反对意见的，毕竟在一年之前，大家都还是严重对立的两方，就算眼前，淮阳军镇仍保持相当的独立性，仅名义上接受淮东军司的节制，谁能保证淮阳镇诸人就一点野心都没有？
算着时间过栈桥在野外就餐，也是高宗庭筹划，就是要利用这短暂的时间观察淮阳镇诸将有无异常。
看到眼前此景，高宗庭才晓得有人是生来能得人心的。
说到得人心，无非是要清楚别人需要什么，而自己能给予什么，权谋太多、太细、太诡，反而不能算好事。
不过这顿野餐吃的也不能算平静，林缚喝过肉汤，与诸将站起身活动腰腿，骑兵牵着马散开列队，打算继续前行时，淮阳方向就有探马驰来，在淮阳城北发现有渗透进来的燕胡前哨……
“十五人一队，穿皮甲，持刀弓，皆双马！”林缚接过刘妙贞递过来的信报，看了看，说道：“倒是标准的燕胡游哨……”
他也不多说什么，要是刘妙贞连几支渗透来的小股燕胡游哨都应付不了，也枉为近一年来往淮泗投入这么多资源。
“放他们进来，打痛他们几次，才会变老实一些。”刘妙贞下令道。
燕胡游哨皆双马，又精骑射，若是在他们越过防线之前就派兵拦截，顶多将他们赶跑，很难咬住他们的尾巴打。将他们放进来，两路或几路骑兵夹击，就能狠狠地咬他们一口，几次下来，就能让燕胡游哨变得老实一些，晓得淮阳防线不是除了城池就能任他如入无人之境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淮阳镇的骑兵数量很有限，面对燕胡袭扰性质的游哨，也只能用骑兵拦截或迂回包抄，步卒出去，根本连人家的尾巴都咬不到，还可能给诱入对方的埋伏圈里去。
淮阳镇军在去年最艰难的时候，即便是最珍贵的战马都杀了维持人命，刘妙贞手里仅有的近千名骑兵精锐，也都改为甲卒。
淮东普通骡马倒是不缺，也支援淮阳镇军好几千头骡马，但过去一年里淮东从海东地区引入优良战马也不足三千匹。周普三月率骑营北上支援津海，撤回来时，人员伤亡倒是不大，但马匹的折损率超过四成，叫周普痛心得嗷嗷直叫。骑营撤回崇州休整，又从津海营等部挑选一批骑术精湛的将卒补入，兵员扩充到六营，但战马仅补足到三千匹，连一人一马的标准都做不到。
除了各步营的斥侯探马用马补充了一些外，林缚也是尽最大可能的给淮阳镇调拨了五百匹极为珍贵的优良战马。就在淮东拨给的五百匹优良战马基础上，另外从普通驮马里挑选一些健壮，脚程好的，淮阳恢复了两营骑兵编制。
由于战马太珍贵，要不是林缚过来，刘妙贞宁可放燕胡游哨进来用弓弩步卒抄伏拦截，即使是将敌人惊走或损失一些步卒，也要比折损宝贵的战马更能让人接受。
在淮阳，在汴水西岸，过去半年时间里，淮阳镇与淮泗工辎营尽可能修复残存的土围子作为流户的安置场所，小股游哨渗透进来，民众可以避入土围子，倒不怕会给造成大多伤害。
当然了，燕胡游哨三五十人试探性的渗透淮阳防线，这边出动骑兵拦截，虽说容易拦回去，但避免不了战马的折损。有时间骑兵在马上对射，损失最惨重的不是人，往往是跨下目标更大的战马。
燕胡获得战马容易，淮阳镇却将五百匹战马当成宝贝供着。
而且当燕胡游骑的规模达到三五百人，这边即便将骑兵全部派出去拦截，即使是硬拼硬，都未必能确保获胜，那时将更头疼。
反而燕胡骑兵进来的规模再大些，倒可以出动步卒进行拦截了。毕竟大股骑兵即使是在行进时，拉开的队列、展开的范围也会极广，很难保证侧翼不给步卒咬到。
刘妙贞这次要保证林缚此行不会给渗透进来的燕胡游哨干扰，除了下令淮阳城里的骑兵出动包抄敌骑外，还将随行到汴水河西岸迎接林缚的三百余骑兵都交给李良率领，要他在前方散开阵形，确保不会有燕胡游哨撞进来。
“陶春跟梁家吃狗屎的，还要我们替他们擦屁股……”李良对河淮防线让燕胡游哨漏进来，十分不满，愤愤不平地说道。
“我这次带来的骑兵不多，但也能助你们一臂之力……”林缚笑道，将孙壮唤到跟前来，将随行护卫一营骑兵交给他率领，协同淮阳镇拦截渗透进来的燕胡游哨。又与刘妙贞、马兰头说道：“你们若是愿意，我从崇州再调一营骑卒过来交给孙壮率领，协助你们拦截燕胡游哨，不能让淮泗的虚实给燕胡轻易的摸过去……”
由于资源有限，而淮泗要安置的流民太多，除了淮阳地区的流民都能键土围子外，在汴水河东岸，在睢宁与宿豫之间，更多的民众为了垦荒种田方便，都在野外搭棚户为居，一旦让小股游哨渗透进去，伤亡就很难避免。人心惶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流户势力又要往南涌，造成新的动荡。
林缚这时候还顾不上怜惜战马的损耗，更多的是要争取时间。当数百计的土围子、防堡、防寨横亘在淮泗之间，燕胡便是数万骑兵打来，也只能硬拼硬的一路啃过去，休想在淮泗范围之内再打迂回包抄的战术。
至于这时有燕胡游哨漏进来，林缚估计也是陶春所管辖区出的漏子。
梁家手里有些骑兵，经营平原府、济南府也有三年时间，拦截少股游哨渗透的能力还是有的。陶春手里仅有的骑兵甚至满足不了最基本的探马要求，又刚刚整军退到大梁，燕胡游哨要是从长淮军辖区漏进来，最不让人意外。
比起此时出现在淮阳城北的燕胡游哨，林缚更关系燕胡向临淄、青州等地渗透的游哨，很显然，青州军防范燕胡骑兵渗透的能力，比长淮军还要差好几截。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三章 淮阳防线
林缚等人在入夜前进入淮阳城，淮阳城外已经看不到燕胡游哨的踪影。
燕胡游哨没有越过防线给淮阳军派骑兵迂回包抄的机会，在淮阳城北稍接触就往后退去。倒是有少量流民往南涌来。
入夜前，雪倒是停了，凛冽的寒风还在呼呼的刮着，吹面如刀割。看着刘妙贞带着青铜面具，林缚心里暗想，难怪脸上没有风霜之色，白嫩如婴。
“北面怕是有大股的骑兵藏着！”周普蹙着眉头，对燕胡游哨稍接触即退，颇为不解，猜测北面某处藏着较大股的燕胡前哨骑队，坚固整饬、防备森严的淮阳城令他们不敢轻易往纵深渗透。
黄河从潼关出来，几乎是以直线东流，在过大梁之后，才大折向，往西北而行。
长淮军撤回到黄河南岸，即使在北岸还占着几座城池，但由于兵力有限，实际从整个太行山南麓到黄河北岸之间，就都变成燕胡在晋南兵马的控制区。
从太行东南麓越过黄河到淮阳城北，直线距离才四五百里，一路过来河流冰封，一马平川，几乎没有什么遮挡。
原先这一区域，人口密集，大量的村寨、屯堡以及地方上的乡兵武装会成为阻拦燕胡探马往纵深渗透的阻力。持续数年的战事，这一区域几乎给打残，丁口十存一二，村塞给摧毁，乡兵势力也给摧残殆尽，燕胡探马只要越过黄河沿岸薄弱的防线，进到河淮腹地，几乎就进了无人之地。
陶春率部退到黄河南岸，兵马扩充到四万人左右，左右展开的防线约三百余里。相比较当年大同镇六七万兵卒守六百里防线，在兵力上倒不太弱。只是当年以大同城及边墙为核心，依险峻地势建有四百多座堡寨，才构成完整的大同防线，能有效防止小股敌骑的渗透。
陶春撤到黄河南岸，黄河到冬季一冰封，仅有几座残城能集中驻守，防渗透的能力自然薄弱。就江宁给陶春所拟定的战略，也是冬季坚守城池，防备燕胡越河夺城，待黄河解封之后，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没有落脚之地，自然也只能退到北岸去。
在过去半年时间里，在河淮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驿站、塘铺，以及滞留乡野的民众，由于没有坚固的堡寨可以依来防守，都成为渗透进来的燕胡探马袭掠的目标。河淮地区刚刚才稍有些起色的耕作，便又都给摧残了一遍。
就燕胡骑兵的作战方式，很可能三五百骑一队越过黄河防线往河淮纵深渗透，再分散袭掠、侦察，遇到阻力再退回集中，伺机而动。
燕胡探兵渗透进来，河淮之间薄弱的传驿塘铺就此中断，没有北面的消息传来。但要验证周普的判断也不难，今日就有数百名流民越过防线南下，派人去详加盘问即可。
派人去盘问进城的流民，果然问得在前天入前有大股胡骑围攻鄢陵的消息，只是鄢陵城池完备，城里有千余守军，胡骑未得逞，即行散去。
综合盘问来的信息，确认在淮阳北面的胡骑约有四五百人规模。
“这股骑兵离淮阳不会太远，是不是将骑营派出，趁夜往北搜索，狠狠地打他们一下？”马兰头询问刘妙贞。
淮东大量的资源投过来，现在就有大股的虏骑潜伏在淮阳城北，要是无动于衷，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好……”刘妙贞点点头，不主动出击，过来缠扰的虏骑会越来越多，反而麻烦，又征询地看了看林缚。
林缚跟孙壮说道：“你参与往北搜索敌骑。”又与刘妙贞、马兰头说道：“往北搜索的范围不要太深，以百里为限，分两股或三股包抄搜索，途中汇合及联络地点方式，出发前好好商量一下，制定一个详细的方案……”
淮阳镇军有两营骑兵，一营较为精锐，从左翼搜索，一营马匹质量较差，以稍缓的速度走中路，孙壮率淮东骑营一部从右翼往北搜索，途中约定两个汇合点，即带着骑兵牵着马出城北上。
骑营出城去，林缚也未下城墙去休息，而是视察城池建造情况。
相比较一年前的残破土墙，淮阳内外两侧都包覆了城砖，墙基也进行加固，更加重要的是对旧式城郭的改造。
旧式城郭防御小股敌军以及短时间的强攻，有稍好的适应式。但随着大股敌军长时间的攻城围城，其攻城方式也将越来越多样化并且重型化，旧式城郭就会暴露出一些致命的弱点来。
新改造的淮阳城，在大城与外壕之间，建一道高厚的羊马护墙，在主城墙内侧又挖内壕，或称里壕，在里壕内侧又称一道厚墙，形成两壕三墙的复式结构。废除城楼、瓮城，外建护门墙，城门洞建三层圆木凿眼坚门，里外壕废吊桥，改建固定实桥，城墙四角改角为弧，改城上垛口墙为平头墙，废除马面墙上的敌楼，改建护墙。
为了加强淮阳城，以及汴水西岸与淮阳城犄角相依的汴河城，工辎营从淮泗募健勇为辎兵近三万人，取土造窑，前后共烧制两百余万块城砖，耗用木料几乎将淮阳城周围二三十里的树木砍伐一空，还对淮阳城南的南湖与汴水沟通的水道进行挖深清淤。
淮阳、汴河、睢宁、宿豫四城，构成淮安与徐州之间长达两百四五十里的一条坚固防线，淮阳城露在外围，自然承担的压力最大。
当然，这条防线仅有这四座城池还是薄弱的，毕竟没有太多的野战骑兵去堵城池间的空隙。当敌军大股骑兵逼来，精锐步卒出城的活动范围也很有限，这四城之间还要修筑大量的防寨填堵漏洞。
当然，防线最终是否稳定，城池、防寨倒是相对次要的因素，关键还要看守御防线的兵马是否精锐，是否有坚定的作战意志跟决心。
为加强淮阳镇军，普通军械不算，淮东在过去半年时间里，仅铠甲就拨给淮阳镇军三千套。
淮阳镇军前身就是缩编后的流民军精锐，三万兵马，铠甲也有五六千套，披甲率甚至不差过新组建的普通镇军。淮东陆续补足三千套优质铠甲，使淮阳镇军披甲率提高到三成以上。像董原控制的浙北军，邓愈控制徽南军，以及陶春控制的长淮军，就以披甲率来说，甚至都达不到三成。
此外，淮东还给淮阳镇军提供步弓、臂张弩、蹶张弩等两千余张，飞矛盾车五百余辆，床弩百架，含蝎子弩在内的轻重型抛石弩百余架。
长达一年的米粮充足供应，以及到后期淮东每月还给淮阳镇供应以腌肉、腌鱼为主的肉食十五万斤，使得淮阳镇军将卒的体能得到充分的恢复跟加强。又有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一批经历残酷战事淘汰出来的将领——到这一步，淮阳镇军已经能够算得上精锐戎卒了。
高宗庭心里暗想，大概也是淮阳镇军这一年多来，有如洗心革面的变化，才让淮东真正得到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招安将领的信任吧？很显然，江宁仅凭借封官加爵的简陋笼络手段，是无法跟淮东争对淮阳镇军的控制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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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边等候出城搜寻的骑兵有无捷报传回，一边与淮阳镇军诸将交流城池攻防的心得。
说到城池的攻防，阳信及津海守城战都有典型的意义。而在津海守城战上，最能看到燕胡在攻城战术上的进步与发展，投石弩及其他大型攻城器械的利用，使得津海军在近半年时间里，付出过半数的伤亡。
高宗庭长期在津海协防，他本人对战术、军略又有研究，自然是由他来向淮阳镇军诸将介绍津海守城战的得失。
淮阳镇军诸将在近半年来，由于兵甲、军械及物资都得到充足的供应，自视迈入强军之列，难免会有邀战夺功的轻率心思。故而林缚更需要将燕胡诸军的关系跟淮阳镇军诸将讲透彻。
军将没有士气不用，但是士气太盛，又难免会轻率用兵，徒增不必要的伤亡。
想当初江东左军北上勤王，能取得那么大的战绩，主要也是利用东胡人轻率轻敌的致命弱点，狠狠地咬了他们几口，才彻底地将江东左军的士气打出来。林缚可不想同样的教训发生在淮东军或淮阳镇军身上。
淮阳防线虽然在过去半年时间里得到加强，但一旦燕胡主力突破第一道防线，有十万以上的兵马集结到淮阳的正面，淮阳承担的压力不会比津海军在守津海里承担的压力轻多少。
虽说强攻津海，燕胡也付出多一倍的伤亡，但燕胡主要驱使新附军攻城，激烈而残酷的攻城战事反而有利于燕胡整合错综复杂、战力参差不一的新附军势力，使新附军将卒丢掉迟疑反复的心思，从此死心塌地的替燕胡卖命。
林缚一直强调肉食对将卒战力的重要性，胡人多食肉，相比较汉人，在体能上有着较为明显的优势。也许燕胡在占领北地后，能直接掠夺的米粮有限，但是在占领燕京后，仅从王室宗族那里就能搜刮来的大量金银财宝以及大量的皇庄田产，就可以从地方豪户里购买米粮，还可以从燕西购进大量牲口补充肉食，新附军的补给相对是充足的。
而燕胡攻伐，多纵容杀戮劫掠奸淫，又能将人性里凶残嗜杀的一面释放出来——新附军往往能表现出比以往更强的战斗力，实在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当然，在燕胡大肆攻伐北地之时，守河淮一线的梁家及长淮军都选择旁观。在河淮一线有着十数万较为完备，休养较为充足的兵马，而江宁又以最快的速度建立相对稳定的政权，这两点也是燕胡在攻陷北地之后没有仓促南下的主要原因。
也许在这个冬季，燕胡都不会有大的动作。
至少在对梁家，长淮军的战力及抵抗意力有较为准确的判断之前，燕胡不会在北地根基未稳的情况下就仓促用兵。
但是青州的薄弱太过明显，即使燕胡这个冬季在南线的主要任务是试探整个河淮防线的坚固程度，破坏河淮内线的生产，也许会将重心主要放在东线……
林缚实在不晓得青州诸人如何应对当前的困境。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四章 冬季攻势
孙壮、李良各率一部骑兵，趁夜潜行，在芒砀山东北麓捕捉到这支渗透到淮阳一线的燕胡游哨的踪迹。
芒砀山是豫东平原的制高点，山势倒也不高，错落突兀的在永城县境内散落十三座山头，也就四五里的纵深，包括芒砀山里的夫崖寨及附近永城县城都在近年来的战事里给摧毁。
永城县隶属河南，陶春改任河南制置使之后，江宁派来新的永城知县等官，从陆续返乡的民众里招募丁壮，拉起一支两百人的县兵队伍，连枪矛都不齐全，更不用说有能力修缮残破不堪的城池了。
虽说林缚一直都觊觎芒砀山比淮阳更好的筑城地势，但没有正当的名义将淮阳防线往西北再延伸四五十里。
永城县在昨日入夜前给这支渗透进来的燕胡前哨精锐攻破，城里好不容易聚集的三五百户人家，遭受屠戮，仅有少数人逃出来。虏骑在永城县肆掠过之后，也担心暴露踪迹引来南朝兵包抄，趁夜转移到永城县东面的芒砀山夫子崖残寨里休整。
摸到敌踪，孙壮与李良先联络上通过气，看着天色已亮，虏兵很可能在天亮之后就会转移，不等中路的骑兵过来汇合，就分从西南与正东两个方向包抄芒砀山夫子崖残寨。
虏兵哨骑布在十里之外，稍接触就吹响警哨往回奔逃。孙壮率部赶至芒砀山东北麓，在清亮的晨光里，就看到四百余骑虏兵从夫子崖残寨里驰出来，散开来有两三里方圆。
淮东骑营皆是弓马娴熟的老卒，敌骑冲来，四散往东北而走，封住敌骑北逃路线。敌骑收缩，便展开来咬上去，等待李良率部赶来围攻之。
李良率部赶来的蹄声渐近，虏兵迫切突围，窥着方向，从夫子崖北面的空隙钻去，即使将侧翼暴露出来也在所不惜。
孙壮当然也毫不犹豫，率众往虏骑露出来的侧翼咬去，接近后，弓弩攒射，千百支箭如急雨而下，又如飞蝗过境。双方都是披甲轻骑，都在对方的射程里，就要看哪一方射出的箭矢更密集，射击形势更好。第一轮对射中，孙壮所率淮东骑营从侧翼扑上来，自然占了很大的优势，射得敌骑纷纷落马。
虏骑无力恋战，只想借马匹的优势冲出包围圈。对虏兵来说，学马贼的方式深入敌境游走，一般只攻击威胁不大的目标，不然就算多几个伤员，也是前行或撤退途中极大的负担。在看到合围来的南朝骑兵人数明显占据优势，虏骑自然是以突围为先。
然而虏骑的第一次突围是假，是诱孙壮率部去追。第一阵箭雨射过，虏骑侧翼就像隆起一块似的，有一队人马飞快的分出来，借着马速，斜斜的驰过一条弧线，雪亮带弧度的战刀高高举起来，直接过来冲击孙壮的左前翼。
淮东骑营也分作两队，一队继续咬着虏骑的侧翼，一队由孙壮亲率迎击反扑过来的虏兵。
一般说来，轻骑兵的标准穿配是骑弩、骑弓与轻而狭长的马刀，虏兵游哨也是弓刀装备。
没有步卒随行，孙壮在马上无法同时兼用大弓跟马槊。孙壮骑在马上就能用步弓平射，别人用弩射一箭，他已经射落三人。
看到有股虏兵反扑过来，他当下收了大弓，拨出比马刀长一尺有余的斩马刀出鞘，夹马腹与反扑来的虏兵直撞去。当前一敌，彼此斜过马头，举刀对磕，将要错过去之时，孙壮在电光火石之间以刀柄横击那人的侧腋。那人虽也是燕胡勇锐，但吃不住这一下重击，身软将倾，给随后驰至的淮东骑卒拿刀在脖子上补了一刀，血从颈脖子喷出来，有四五丈远……
两队骑兵很快就对冲过去，孙壮再手快，也只来得及杀死三人，有两人还幸亏后面人帮着补刀。
虏兵看到所遇南朝骑兵战力甚强，不敢再逞强对冲，拨着马头往四处散开。
孙壮归刀入鞘，再取长弓在手，专找穿厚甲的虏将射其跨下之马。
虏兵也是这个心思，他们中也有许多能在马背上用长弓的好手，一炷香的时间，孙壮跨下马便给射杀了三匹。
淮东骑兵一人一马，普通骑兵给射了马，拿刀弓跟在其他骑兵后杀敌。孙壮是主将，左右随扈自然会将马让给他骑，他们则近紧其侧掩护杀敌。
李良率部赶来，虏骑不敢再纠缠，便拍马逃散。李良从侧翼冲了一阵，但虏兵马多，又休整了一夜，还是给他们大部逃走。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淮东与淮阳骑兵便合计伤了三十多人。
不管是谁东骑营还是淮阳骑营，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身上至少也穿轻便合甲，箭伤、刀伤都难伤到要害，只是有两人给射落马后给敌骑践踏而亡。
不过虏骑急于逃窜，有些落地的伤兵来不及救，战后收拾战场给这边砍了三十粒人头，还捉了七八名俘虏，算是一场不错的小捷，至少叫这一股虏骑不敢再在淮阳城附近转悠。
将斥侯散出去，孙壮与李良就地休整。好些伤马要就地救治，才不至于废掉，所以要等淮阳镇派步卒过来接应。
人伤得少，马伤得多，幸亏还收拢到虏骑遗弃的四五十匹伤马，不然李良、孙壮都会叫苦不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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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午时，刘妙贞亲率四营淮阳镇步卒赶来支援，林缚、周普、高宗庭等人也随行到芒砀山察看永城县给摧毁、屠戮的情况。
在河淮之间，除了极少数城池在战后得到修整，大多数城池都跟永城县一样，兵卒孱弱，城池残破，燕胡游哨像马贼一样渗透进来，便抵挡不住。要是黄河沿岸的防线不能将漏子堵上，不能防备小股虏骑的渗透，内线的生产恢复自然是谈不上，便是粮秣输送也会大受影响，进而使得长淮军想在北面守住几座城池也会变得困难。
永城县给屠了个干净，反而没有人站出来拦截淮阳镇军在芒砀山建立前哨。
防线的意义不仅仅只是要求将卒守住城池防寨，还要有出城野战将敌拦截于区域之外，使防区内的生产不受到破坏的任务。
虽说给淮阳镇军配备了大量的飞矛盾车，但在大股骑兵的威胁下，步卒依盾车出城，活动的范围也很有限，必然要有一定数量的骑兵配合作战，才能有更远距离的出击能力，才能保证淮阳防线是严密而有效的。将更多淮东骑营调到淮阳来协同作战，也能增加彼此间的熟悉跟信任。
从永城返回淮阳，林缚就任孙壮骑军司所属副指挥使，专门负责淮东调拨淮阳的骑营，与淮阳镇军协同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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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淮阳审问俘虏得来的消息，叫人吃了一惊。
在九月之间，燕胡就调整军兵部属，分别在晋南、燕南两地，以本部精锐骑兵为核心，配备相当数量的燕西骑兵、新附军，形成以叶济罗荣、叶济多镝为首的东西两线军团。
在林缚从明州府回崇州，再从崇州出发到达山阳之前，燕胡的晋南、燕南两线军团都是一起发动。叶济罗荣以步骑六万为主力，出泽州围沁阳，攻掠太行山南麓，黄河北岸的城池。
沁阳横亘在黄河北岸，也是黄河中游除郑州、大梁之外最重要的城池。梁氏祖居沁阳，梁习之子梁成翼曾任沁阳镇守，沁阳军也是陈塘驿兵败之后梁家唯一能掌握的一支精锐。之后梁氏向河中、鲁西等地扩张，都是在沁阳军的基础上扩充兵马。
当沁阳军的精锐给抽空，虽然后期沁阳守军一直都没有低于十营甲卒，但战力已经不能同日而语。
在燕胡控制整个晋郡而陶春又从清河等地南撤到黄河南岸的大梁等地，梁家也知道沁阳在北岸很难独守。不过早在淮泗战事之后，梁氏夺得济宁之后，就将在沁阳的族人迁往济宁、济南等地分散安置。
这次渗透到淮阳一线的这支虏骑前哨，便是燕胡西路围沁阳兵马分出来的远哨，由于过了大梁之后一路没有遇到强力的拦截，便一路南下，直到在淮阳城外吃了亏才返回。
虽说燕胡出晋南的兵马主帅是叶济罗荣，但围沁阳的主将却是陈芝虎。
虽说渗透到淮阳一线的虏骑游哨也就这么一支，林缚留在淮阳接下来的几天，都很平静地渡过，但从北线陆续传来的消息，却十分的不让人乐观。
鲁王密诏事件之后，梁家最终被迫上贺表，承认江宁政权，但对淮东的戒备之心大增。在北面防线吃紧的情况，梁家还派大将高延虎率一万精锐进驻沂南，增强对沂山南部，沂水两岸中上游地区的控制。梁家在防备淮东的同时，也彻底封锁淮东从陆路进入山东的可能。
柳叶飞出知登州府兼制登州镇军之后，山东半岛东部包括莱州在内，都在其控制之下。而青州诸人对淮东敌视甚深，所以淮东军情司的探马也很难及时地获得山东境内的消息。阳信、平原一线的军情，绕走海路，比快马走陆路要耽搁好几天。
东路的消息传到淮阳晚了好几天，形势却更叫人担忧——叶济多镝撇开平原府，以两万步骑围住阳信，约两万精骑绕过阳信，向临淄、青州境内进袭……
“燕胡虽说没有在这个冬季一举突破河淮防线的计划，但也没有任河淮防线继续加强的意思……”面对从北线陆续汇合来的消息，林缚也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有如当年燕胡绕过燕北防线进袭燕南、晋郡一样，燕胡这次又是故伎重施，偏偏这边还无良计应对。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五章 陷阱
十一月下旬，刘庭州、肖魁安从涡阳赶来淮阳见林缚。
永兴帝在江宁登基后，刘庭州晋升左佥都御史兼领淮东、淮阳、徐州三镇军领司，成为新帝登基后最受重用的地方府县官员之一。肖魁安也率部从沭阳移驻淮阳西面的涡阳。
与津海涡水河不同，在河南境内，也有一条涡河，也名涡水，在汴水西侧，与汴、泗两河，同为沟通河淮的重要水道。涡水源出大梁府南的通许县，一路南下经鄢陵、涡阳（旧属淮阳府），经涡口入淮。渡淮即为淮西重镇寿州，历史著名的淝水之战即发生于此。从寿州沿淮河东进，即为濠州、泗州，从寿州沿淝水南下，即为淮西区域的重心庐州。
在整个河南都给打残的情况，肖魁安所部移驻涡阳，加强淮阳西面的军事力量，加强对淮西的外围屏障很有必要。江宁在十月上旬下达调令之后，林缚很爽快的就同意了。
但就江宁或刘庭州的意思，都希望肖魁安所部能脱离淮东军步军司北军序列，在淮阳西设另设一镇。在这桩事情上，林缚却没有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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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天，从涡阳一路过来，就没有稍停过。
刘庭州艰难地从马背爬下来，肖魁安过来搀扶他。
“魁安，你如今也是一方大将，我这把老骨头可不像你想的那般无用……”刘庭州落脚站在雪地上，笑着说道。
他嘴里虽这么说，但身子毕竟远不如肖魁安身体强壮，骑马赶了一天的路，站在地上脚都发软，要不是肖魁安搀着，真要一屁股坐地上。
淮阳镇这边迎接的官员说道：“禀告刘大人，肖将军知道，制置使与诸军将今日去汴河视察军塞去了，入夜前能赶回来，要刘大人、肖将军在馆驿稍作休息……”
刘庭州点点头，说道：“本官省得了，待制置使回城，烦请通告一声……”
这世头想做一番事的，哪个不是到处奔波劳碌？刘庭州也是从江宁匆匆赶回来见林缚的。再说林缚已是当朝屈指可数的权宦，刘庭州也不敢奢望他会在城里等候自己过来。与淮阳镇接待官员寒暄片刻，刘庭州便与肖魁安及随扈进入馆舍休息。
“大人，就涡阳置镇一事，你觉得制置使会不会松口？”
进入馆舍坐下，肖魁安又与刘庭州讨论起此行的主要目的。
刘庭州轻叹一口气，说道：“林缚也是趋利之徒，怕就怕他提出的条件，江宁那边承担不了，这事就没法谈下去。”
不管肖魁安心在不在淮东，他麾下二十营兵卒都要接受淮东军司的辖管。剥离出去单独设一镇，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淮东的兵权，同时在淮泗地区增强了制衡淮东的军事力量。要没有足够诱人的条件交换，淮东要是就此松手，怕是比地方府县都要软弱可欺。
虽说肖魁安的名利心不算太重，但也渴望能有独领一镇的机会，这时候琢磨不透林缚的态度，也就有些患得患失。
说了些涡阳置镇的事情，又讨论起近日来北线的战事。
“燕胡将当年破边袭掠燕南、晋郡的那一套用在山东，山东的压力很大啊。要是山东守不住，燕胡铁骑就忽拉拉的都压过来了……”肖魁安颇为北线的战事头痛。
“目前只是临淄、青州遭兵最重，顾家父子在青州坚壁清野，胡骑要攻下城池不容易。但想想当年的燕南，要是青州也给这么糟蹋一番，北面的防线实际上只会更脆弱……”刘庭州忧心如焚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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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间飘着雪，林缚骑在马背上，吴齐打马从后面追过来，禀告道：“派去即墨联络的人回来了，青州方面无意放开胶州湾沿海的港口，认为只要坚决地执行坚壁清野的对策，集中兵力守住主要城池，燕胡迟早会退兵的……”
林缚轻声嘟囔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吴齐没有听真切，疑惑地看向边上的周普，周普耸耸肩，他也没有听真切。
刘妙贞在旁边听着林缚的轻语像是在骂娘。
高宗庭从后面赶上来，没有听到林缚发牢骚，他只是就事论事的评价从胶州湾传回来的最新消息，说道：“面对燕胡强势的骑兵集团，坚壁清野是必要的，也是传统的战法。虽说燕胡今年在东路才出动四万步骑，更多的兵马要震慑住梁家在平原、济南的兵马不异动，青州军要守住几座关键城池不难，但任燕胡军在境内来去自由，损失也会极大！只怕明年青州军想从地方获得补给，将会比今年困难许多……”
即使清野工作做得再充分，还是有许多物资不得不就地毁掉或者留下来不能带入城池、塞堡之中，就算是贫苦民众寄居的茅草棚子给渗透进来的敌骑大片烧毁，也会让来年的民生变得更加艰难。
林缚对淮阳防线的要求是守城与野战相结合，既不能一味的守城，也不能图爽快的冒险野战。要依托坚固的城池，以守城与野战相结合，将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封锁在防线以外，尽可能保护内线生产不受干扰。除非燕胡以压倒性的主力兵马推进到淮阳一线，淮东才会考虑在淮河北岸进行彻底的坚壁清野。
“梁家封住从陆路进青州的通道，顾家又怕淮东欺他们借机控制胶州湾……他们要硬扛，便由着他们去！”林缚气恼地说道。
就眼前所搜集到的情报，虽说燕胡在阳信城外集结的步骑超过两万余，不过顾嗣元亲率守阳信的是青州军中较为精锐的五千兵马，就兵力来说，吃亏不大。另外，阳信城近年来一直都得到持续的加强，城虽小，但要比西面的平原、济南更加坚固，而且之前阳信大捷对军民士气的鼓励影响至今未退——阳信防守形势比四年前要好许多。
只要顾嗣元守住阳信，燕胡绕过阳信进入临淄、青州境内的以骑兵为主，缺乏必要的攻城手段与器械，青州军尚有足够的兵力集中防守临淄、青州等重要城池，倒是不担心青州城池会像三四年前那样大规模的陷落。但是也阻止不了燕胡骑兵对临淄、青州郊野的掠袭跟破坏。
撇开之前的恩怨，林缚打算要青州对淮东放开胶州湾沿岸的港口，让淮东水军进入，并许淮东步营从胶州湾登岸，至少能压制燕胡骑兵不敢进入青州南部地区，替青州多保留一些元气。虽说凡事以大局为重，但低三下四的拿热脸主动去贴，却给冷漠的拒绝，叫林缚心里如何不恼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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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淮阳城馆驿，得知刘庭州与肖魁安已经过来，林缚便将他们召来说话。
“燕胡在河淮的战事，御营司诸相爷是什么意见？”林缚问道。
御营使、副使等职由诸相兼领，江宁对北线战事的意见以及淮东对北线战事的意见，都通过林续文及时反馈跟传达给永兴帝，林缚这时候是想知道刘庭州对此事的看法。
“江宁根基尚未稳健，需行稳妥之策。我临离开江宁时，蒙皇上召见，说北线当清野坚壁而拒守，不宜浪战行险徒耗国用。待熬过这个冬季，河淮等地的城池修缮起来，形势总会慢慢改观的……”刘庭州说道。
要河淮防线全面地执行守城与野战相结合的战术，也有些强人所难了，也许坚壁清野是当前较为合适的选择。
从林续文那里，林缚早知道江宁并不赞同淮东派援军进青州，一是相信青州军能扛住敌军四万步骑的压力，二是防备淮东势力向青州渗透。江宁只是命令梁家在必要时支援青州。
好吧，江宁与青州都抵制淮东相援，淮东想做好人也做不得。
青州诸人的生死，林缚也顾不得，在“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的乱世，极个别人的生死总是微不足道，林缚只是担心山东半岛东部地区太轻易让燕胡夺去，淮东将来要承受的压力太大！
林缚心情不好，没有跟刘庭州谈肖魁安所部脱离淮东的事情，便端起茶杯送客，让高宗庭等人也都先回去休息。青州的事情，他们干着急也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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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庭州按捺不住要谈涡阳镇的事情，你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你倒不怕刘庭州回去睡不好觉。”宋佳坐在屏风后的榻上，腿上还盖着薄毯子御寒，手里抱着暖手炉，看着林缚蹙眉走过来，跟他说笑，“这年头一心忠于元氏的大臣可不多见了，可得要让刘庭州多活几年……”
林缚挨着宋佳坐下来，将腿也伸到薄毯子里取暖，说道：“青州那边传回的消息，你知道了？”
宋佳也迟于林缚之后到淮阳的。淮阳镇以刘妙贞为首，林缚与她男女有别，平日里都是公事公办的谈论事情，不宜联络感情。再者刘安儿还有遗妾跟两个幼子在淮阳，也需要女眷接近，消除他们的防备之心，所以这次才让宋佳随后赶过来。
“知道了。”宋佳说道：“无论是江宁还是青州诸人，对这个冬天的坚壁清野策略都很有信心……怕是个陷阱……”
“哦？”林缚应了一声，疑惑地看向宋佳，问道：“怎么说？”
“青州诸人，对整体的坚壁清野策略有信心，但对守阳信还是没有万全的信心……”宋佳说道。
“怎么不足？顾嗣元可是带着五千兵马亲自守在阳信。”林缚问道。
“上一回阳信大捷是你打的，顾嗣元要想在青州获得威信，这一趟难道能用别人来阳信不成？”宋佳说道：“但看他们的兵力部署，临淄与青州都是以守住城池为目的，多余的兵力却主要集中在离阳信较近的渤海，多少能看出他们对守阳信的信心有些不足。当然，只要燕胡不继续往东线增加兵力，青州方面主要城池不大可能陷落，阳信也能守住，甚至会获得一些战绩。这样就将增强顾家父子守阳信的信心，青州军的主力将很自然往北倾斜，主要集结在阳信。你觉得一旦形成这样的势态，会有怎么的后果……”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六章 顽固不化
燕胡在这个冬季对河淮防线展开的攻势并不强，即使是受兵最严重的青州，无论是江宁还是青州自身，都认为守住重点城池不难。但熬过这个冬季，形势会如何发展，即便是淮东也没有认真去思考、推演。
经宋佳将这个问题捅开来，林缚想了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去，次日召集诸人讨论这个问题。除了刘妙贞、马兰头等淮阳镇诸将外，还将刘庭州、肖魁安邀过来。
讨论河淮防线的守御问题，毕竟不是淮东的机密，让刘庭州、肖魁安参与，也能通过他们，将淮东在河淮防线上的一些想法传达给江宁众人。
有时候事情便是这样，要是淮东直接了截的将想法传达过去，江宁众人首先会琢磨淮东的居心何在，这么一来，淮东任何谏言在效果上都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促使江宁众人走向事情的反面。
“要是让我们替青州制定守御方案，应以临淄城为核心，以阳信为前哨，在临淄城北到阳信之间形成缓冲区。这一区域纵深有两百里，又是靠近渤海湾口，虽说地势平坦，事实上是个狭长的湖荡地形走廊。在缓冲区坚决地实施坚壁清野，确保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从缓冲区得不到粮草，只要前面守住阳信，又在临淄驻以重兵，保证一定的野战能力，基本上就能确保临淄以东、以南地区的耕作安全，不给燕胡骑兵渗透进来。”高宗庭分析道：“以临淄城为守御重心的好处，还能较好与平原府、济南府互为依托……”
阳信与平原差不多处在同一纬度上，居北，共同直接面对燕南的敌军。临淄与济南差不多处在同一条东西水平线上，位于内线。以这个守御方案为出发点，淮东推测燕胡势必要在攻克平原、济南之后，才可能对临淄、青州大规模的攻城略地——而宋佳认为顾家父子很可能会在这个冬季过去之后，将青州军的防御重心放到阳信……
“待明年春后，若青州军主力都集结到阳信一线，势必造成头重脚轻的滞形。”刘妙贞与刘庭州对案而坐，分别坐在林缚的左右下首，说道：“从地势上来说，燕胡在燕南集结的兵马，对阳信城与平原城用兵没有很大的区别。最大的区别在于平原城背后有济南为依托，而本身兵力也相对充足；而一旦青州军集结到阳信，阳信被围，青州军在临淄将抽不出多余的兵马援救阳信。这么考虑，一旦青州军主力集结到阳信，很可能会让阳信成为是燕胡攻打的首要目标！”
“将卒效用，守边御敌于外，梁成冲之守平原与顾嗣元之守阳信，岂能分什么先后？”刘庭州听着高宗庭、刘妙贞先后发言，认为他们本质上还是要维护青州，有以梁氏为壑，引祸水西流的意思，刘庭州对此颇为不满，反驳道：“青州与济南，唇齿相依，即便燕胡先攻阳信，梁侯及鲁国公也不会坐视不理的……”
林缚头痛地挠了挠太阳穴，有些不知道怎么跟刘庭州将道理讲清楚。
刘庭州要算一个能吏，但依旧摆脱不了他的局限性，这个局限性在大越官员身上体现非常明显。
要么软弱到底。江宁这次对河淮防线的要求，仅仅是要求守住重点城池，甚至明文禁止将卒出城野战，坚壁清野之余，彻底放弃城寨之外的乡野。一旦形势稍有好转，就反弹得厉害，恨不能在最前沿建立坚固防线，将敌军彻底的封在外线。从根本上缺乏一个现实的，可执行的战略方案来。
这种局限性不仅在刘庭州身上有，在顾悟尘身上也很明显。
这种分歧表现在军事上，则分为外线防御与内线防御两种争议很大的战略方向。
在实力弱于敌人时，积极的内线防御是更为现实及妥当的战略方案。
以青州的防御方案为例，以临淄为守御重心，阳信为前哨，就是典型的内线防御。阳信城小而坚，也只需要少量兵力就能固守。青州军主力集结在临淄城一线的内线腹地，就能迫使燕胡不敢放开手脚强攻阳信。而阳信未陷，燕胡主力显然不大会冒险深入到临淄来跟青州军进行会战。
青州军将主力集结于阳信，就是外线防御思路。
要是实力强于敌军，毫无疑问，自然是要将兵力重心放在外围，与敌军针锋相对。但在实力弱于敌军时，青州军将主力集结在阳信，实际就是让燕胡在外围，不用太冒险就能获得会战的机会。
李卓的五年平虏策，整体上就是积极内线防御的思路。
林缚有时候会想，要是崇观帝在蓟北军打下松山之后，不再冒进一心想着要打下辽阳城，而是接受李卓的建议，只留少量精锐与充足粮草固守松山，由李卓率蓟北军主力退回到内线，继续维持内线防御的势态，形势就决不会是今日这般难以收拾。
林缚心里很清楚，不要说李卓当时为保证蓟北军元气不伤，不肯冒进打辽阳，在那种势态下，换作他率淮东军主力去打辽阳，也逃不过惨败收场的结局。
很可惜，满朝文武自诩文韬武略者众，愣是没有几人能看出那是一个陷阱。
这时候，同样的陷阱很可能又将摆在青州诸人面前，燕胡很可能会诱使青州军将主力压到阳信一带。
淮东派人去劝阻、解释，会有效果吗？林缚对此毫无信心。
听着堂下诸人议论纷纷，临了又与刘庭州说道：“江宁有意加强淮阳以西的防御，确保从涡口到寿州到庐州一线都有兵马守御，这个做法我能理解，也觉得很有必要。但如今江宁将肖指挥使所部调了过去，又不想让我插手西线的守御事，这算哪门子事情？肖指挥使还算不算淮东的军将？我还是不是淮东制置使？要是将肖指挥使从淮东军司彻底调出去，归御营司直辖，我也不问，但军械补给从此跟淮东绝无关系，将卒家小也请迁出淮东去……此外，刘大人近来也无暇留在淮东，我看淮东以后的粮草钱秣，由支度使跟你汇报得了，也省得你几地奔波劳碌。”
刘庭州琢磨着林缚话里的意思，肖魁安所部脱离淮东军可以，但所部家小都要迁出去。这个几乎不能算什么条件，濠泗有大量的荒地可以用来安置将卒家小。同时刘庭州也希望如此，这样才能确保肖魁安所部忠于朝廷，避免以后有给淮东拿家小进行劫掠，要挟的可能。
除了这个之外，林缚所提的条件，就是要求将淮安、海陵两府的钱粮税赋并归淮东军司支度使（林梦得）辖管，由淮东支度使向总军领司汇报负责。实际就是以后由着林缚在淮东自征自用。也就是除军政大权外，林缚要全面掌握淮东的财政大权。
刘庭州摸着下颌沉吟，说道：“此事非下官能决定，林大人或可上折子奏请圣裁。”
他心里思量着，明州府的税赋数据是个秘密，已经给林缚完全控制，但淮安、海陵两府可供抽出来养军的钱粮税赋并不高。在津海粮道断了之后，将明州、淮安、海陵三府的税赋都给林缚，也未必能养得起兵马总数将近八万的淮东军——从这个层面来说，由着林缚在淮东自征自用并不过分。
但是，林缚一旦全面掌握淮东的军政、财政，淮东府县即使是受朝廷任命的官员，也将无人敢正面对抗林缚——从这种意思上来说，这对朝廷是大害，时日一长，淮东很可能会彻底地沦为给林氏割据的藩镇。
高宗庭所坐的位置，最方便观察刘庭州的脸色，见刘庭州迟疑不定，心想江宁即使晓得这是一杯鸩酒，饥渴难耐，也会迫切喝下去解一时之渴。
就淮东来说，让肖魁安所部脱离控制，并没有直接的好处。但将两府的钱粮税赋并归支度使统一辖管，少了刘庭州这一层阻力，则方便淮东将新政全面推进到淮安府，甚至可以从钱粮税赋一块，整肃吏治。
将肖魁安所部将卒家小都迁出去，一来表示淮东没有劫掠肖魁安所部的心思。再者淮西有大量抛荒地无人耕种，将一万多户丁口迁过去，能恢复淮西地区的农事耕种，也能缓解淮东耕作用地的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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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庭州带着模棱两可的态度离开淮阳。
就河淮防线局势的可能发展，林缚也只能秉书直言，能不能给江宁及青州听进去，也没有太多的把握。
在刘庭州离开之后，林缚在淮阳多留了两天，也就南下渡淮去了淮安城，找淮安知府刘师度商议在淮安推动新政的事情。
不管如何，不管用什么手段，林缚明年春后一定要在淮安府全面推行新政。
不管外面的形势怎么发展，从根本上，淮东的实力还要不断的增强。
海陵府全面推广新政将近一年时间，就府县税粮收入是还没有太明显的提高，扣除地方支用后，全年可抽出来养军的税粮（不包含崇州、鹤城等地），从新政前的三十万石提高到三十六万石。地方支用总计四十一万石。比去年持平，但收入来源迥然不同。
之前海陵府及诸县地方支用主要依赖于丁税、人头摊派及各种杂税。
新政推广，杂税包括市税、过税、矿税及工场作坊厘金征收比例大幅提高，并归由军司厘金局统一征收，减免丁税及人头摊派，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地方支用主要来源于清查田亩所增加的田赋及官田收入。
以往地方支用除了胥吏俸银，维持地方兵备的开销以及各种差遣及工造事务外，还有大量就是给官吏贪墨掉。
在海陵府推广开去的新政，暂时看上去对淮东军司没有太直接的好处。但在过去一年时间里，林缚撤销海陵府军并入浙东行营军，又大力整顿吏治，地方上则能节余大量支用去做兴修水利，垦荒屯种，修缮城池，建常平仓，修造道路等公共事务。再者让大量钱粮节余留在诸县库仓里，也是受淮东军司控制，可以作为军储的重要补充。
“新政要推行下去，减赋、减税是官府的事情，我们要坚决地去做，还要求地方上田主大户对佃农进行减租。一年到头在地里耕作，连吃饭都成问题，一遇灾年，就要易子而食，就要饿死，换了谁心里没有怨气，没有怨恨？”林缚总是不厌其烦的跟下面的官员谈论新政的细节跟意义，对刘师度也是如此。“我看问题很简单，这天下什么事情再重要，都没有吃饭活命重要。外面闹得不可开交，不管是做官的，还是家有万贯的，兵乱来了，脖子挨一刀就是死，没有命贵命贱一说。淮东不能乱，要安定，最根本的一点，就是要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不饿死。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淮东境内不会乱，有外敌进来，大家也才会有心思将齐心协力，抵御外敌。
“这个道理，我是逢人就讲，希望刘大人也能将这些道理逢人就讲。要让所有人明白，推行新政是一桩对大家都好的事情。甚至可以将那些家破人亡，逃到淮东的田主大户请出来，给大家说说外面到底是怎样的情形！当然，有些人有抵触心，也很正常，这个不大惊小怪，可以慢慢地说服他们理解、接受。但是有人跳出来搞事，也绝不能手软。在崇城，衙门前那些囤积居奇，意图操纵米价的奸商，头脑砍了也不少……”
“大人所言极是，江宁也有心仿效淮东推广新政，下官怎会不竭心尽力？”刘师度说道。
当然了，刘师度对江宁实行新政，并不怎么看好。江宁那边刚起了新政话头，就吵成一片。江宁官员里有几个不是大田主、大地主？不要说别人了，陈西言陈家就是暨阳县家有良田千顷的大田主。陈西言有心报效朝廷，捐了一万亩良田给朝廷养军，但是有这么高觉悟的官员毕竟是太少。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七章 海攻
十二月上旬，连续数日大雪天气，燕京城一派冰天雪地、素装银裹，掩盖掉几许罪恶，几许丑陋。
胡人刚入城的那阵子，燕京城里混乱一片，几乎每天都数以百计的人给胡人的弯刀砍下来，血淋淋的头颅就挂在马鞍上招摇过市。现如今，连前巷的进士老爷都做了胡人的翰林，糊口饭吃的小老百姓，还能赌口气跟胡人干到底不成？
大量流民给逐出燕京城，胡人要圈养马地，京营降军携家带口南迁，到河间、真定一带安置，数以万计的宫女、太监也给逐出燕京城。给这边折腾了两下，虽说从九月后，陆续有数以万计的胡人迁进来，燕京城比以往还是要空旷许多。
比起空旷的城池，燕京的粮价也陡然降了下来。有些人不明就里，在茶肆酒楼议论，倒是觉得胡人皇帝比汉人皇帝不差，胡人入城以来，每日都会发生的欺儿霸女，侵田占宅的事情倒不觉得多么显眼。
皇城北极阁台基下烧有地炉，室外已是极寒天气，叶济尔穿着金丝绣龙的半截子夹袄，脸颊瘦陷下去，却给热气蒸得潮红，坐在金丝楠木制成的雕龙长案前，静心宁神地批阅奏章。
张协给赐了座，半个屁股搭了檀木椅的一角而坐。这个姿态坐着吃力，腰还要挺直了，再加上进来时以为禀过事就能走，没有将官袍子里的皮裘子脱下，这会儿额头热得渗出细汗来。再说给坐在对面的那赫雄祁拿怪异的眼神盯着看，张协坐在阁子里浑身如蚁爬一样难受。
“张协。”叶济尔抬起头来，问张协，“南朝入主燕京，除京畿、大同、宣府、蓟州各有军屯，在京畿、冀东，内府圈占皇庄就有一百多万亩，并能从京畿、燕南、冀东等地能征粮秣，每年还从江淮等地调三百万石左右漕粮进京——便是如此，南朝维持京营及边军三十余万兵卒还尤觉得艰难。我朝将臣在辽阳时，对此颇为不解，觉得南朝人多粮足，怎么算也没有觉得天子王座能轮到我大燕来坐。有人还说，便是天子王座轮到大燕头上，也不要去做，光想着每年要筹三五百万石米粮才能将燕京维持住，便觉得这天子王座是桩极苦的差事。便是到现在，还有许多人如坠云梦里。朕问张卿，这其中是何故？”
“皇上俭用爱民，将臣一体用心，孝愍帝差之千里也。”张协坐直腰，袖手而拱。江宁给崇观帝追谥，张协自然以谥号称旧主。说道：“前朝依制由内侍省辖管禁中，除宫禁外，内侍、宫女，凡三万一千二百余人，其中有品阶的内臣就近千人——仅这部分人用度折算米粮就需百万石。此外仅燕京城里需要朝廷供养的宗室子弟就有千余人，这一桩用度折算钱粮又是无数。京畿及三边虽有军屯，但也名存实亡，军屯给将官及将门豪户侵占去，军户反而成了给任意差遣的佃户，甚至比佃户还远不如。军屯收得粮草，大半都进入将门豪户的粮仓里，仅有少量充为军用，甚至弥补不了军屯靡费。这种种事，使得燕京每年虽有巨量粮秣、银钱运入，仍不足敷用……”
叶济尔边听边凝眉思考，见张协不再说，便开口说道：“你所说的种种弊端，至少漏说了三样……”
“老奴聆听圣意……”张协以奴婢自称，甩拍着袖子走到堂前恭敬地跪下。
辽阳没有这些破规矩，那赫雄祁见张协装孙子跑到堂前跪下，他也不能继续坐在不动，起身要到堂前跪着听训。
叶济尔挥了挥手，说道：“都坐着说话吧……张协你漏说了三样。一是入京漕粮要供养官员及家人，常常是几十口甚至数百口人指望一人的俸银吃饱喝足……”
“皇上明察秋毫，老奴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张协回道。
叶济尔看了张协一眼。张协府上，加上护院的武卫、仆役差遣就有四百多人，其子张希同随宁王去江宁就藩时，随行就有仆役近百人。这些人，明面上靠张协、张希同父子的俸禄便能养活。
“其二，京畿、燕南、冀东等地田地兼并严重，而有功名在身的官员、士子以及功勋、宗室子弟又大肆逃免丁税，使得燕冀之地数十县虽有良田数千万亩，然而能征得粮赋甚至都不如江南一县之多……”
“皇上明察秋毫……”张协忍着跪到堂前叩头的冲动，只是点头应是，额头的汗珠子快要挂下来了。
“就京畿诸县，粮草倒是不如想象中缺得厉害。入城之前，朕听说燕京一斗米粮要卖六七钱银子，而朕率大军进来，抄斩了几家缺心无良的粮商，这粮价就陡然降到两三钱银子——说起来还是奸商欺市。张协，你今日为朕之右承政，汉臣之中，以你最尊，多少人盯着你看，这治政之手可软不得！有些事，你放手去做，朕在背后替你撑腰……”
又叨扰了一些琐碎政事，叶济尔便让张协跪安离开。
“张协反复无常，而江宁那边又留着张希同没杀，汗王又授他权柄……”待张协离开后，那赫雄祁谏言道。
叶济尔进入燕京后就改汗称帝，但他以及许多老将都还是习惯以“汗王”称叶济尔。
叶济尔挥了挥手，不让那赫雄祁继续说下去，笑道：“我晓得好些人对我重用汉臣有意见，但是说到治政理事，我族又有几人能及得上汉臣？再说兵马，南朝在河淮还有二三十万兵马布防，城池又多，要不用汉军，仅凭我族子民，怎么够打？”
那赫雄祁心里轻叹一口气，便是将燕东诸部所有的成年男丁都召集起来，也不足三十万人，不用汉臣、汉军，在人手上根本就不足以驾御疆域广达万里的帝国。
“我召你进宫来不是为别的。”叶济尔转到正题上，说道：“罗荣与多镝对南征看法有很大的分歧，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我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的意见。”
南朝在河淮第一道防线上实际划为四镇，河中府梁成翼，大梁陶春，鲁西梁习梁成冲父子，青州顾悟尘顾嗣元父子。而他们这边针锋相对地部署了东西两路兵马，在晋南以叶济罗荣为首，兵力逐渐增加到八万步骑；燕南以叶济多镝为首，兵力增加也超过七万步骑。
虽说是兵分两路，从燕京这边也能调兵马支援前方，但真正要展开大规模攻势撕开南朝的河淮防线时，却要保持一静一动，一正一辅，一攻一牵制的原则，以免两线同时受挫而束手无策。
东西两路以哪一路为主，而南朝河淮防线前沿四镇要先打哪一镇，仔细排一排就有八种主攻方案，有分歧那是再正常不过的。
意见比较集中的方案，就是先打鲁西。
梁习、梁成冲父子所守的平原府、济南府比较突前，除了叶济多镝能正大攻击鲁西的正面，西路顺利攻陷沁阳后，可以出太行山东南麓，夹击鲁西的侧翼。
要说缺点，就是梁习、梁成冲父子在鲁王布有六万兵马，是四镇兵马最多的一路，兵甲战备都比其他三镇要好出一截来，梁习、梁成冲父子占了鲁西约有三年时间，经营时间也长。
当然了，近年来除了在淮东军手里遭遇小挫外，大燕兵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梁家在陈塘驿一役里就给打得惨败而逃，而平原、济南也都在四年成功攻取过，军中诸将对梁习、梁成冲父子守鲁西的六万兵马倒是不太在意。
那赫雄祁心里想，要是汗王同意这一方案，大概不会召自己进宫来问策了。
那赫雄祁理了理思路，说道：“老奴以为应先打青州……”
“哦？”叶济尔眼睛一亮，身子微微前倾，问道：“什么理由？”
“非是老奴吓破了胆，但觉得淮东很可能会是我大燕征服天下最凶恶的拦路虎。”那赫雄祁说道：“我大军围津海，淮东犹能在四个月的时间里，将津海三四十万军民从海路撤走，此事不能睁着眼珠子看清楚。将来只要淮东愿意，他们甚至可以一次从海路运送三四万精锐，在从沧南到松山的千余里海岸线上任意的选择地点登陆，威胁燕京。汗王令白山郡王率两万步骑驻守津海，或许是防备可能从淮东而来的海患。辽东是我大燕的根本，辽东两边皆是深沟大壑，沿岸容易给大船驻泊。我大燕尚能在沧南到松山之间部署重兵防海，但淮东决意从海路突袭辽东，我大燕要如何防备？”
“这些年来，我大燕兵马所至，鲜有不克，迄今占了燕冀，兵马又是倍增，更是信心十足，大有席卷天下之势。除了王公大臣，军中大多数将领，也都以为当先克鲁西，再进河南。之后再分兵或从武关，潼关进克秦郡，或从寿州而下，卷席荆湖、淮西，进逼江宁，从此天下定鼎。”叶济尔说道：“若是能摧枯拉朽，一举而破之，倒也罢了，怕就怕陷在两淮之间拉踞反复——这恰恰非常有可能。两淮之间城池重叠繁多，江河芦荡密布，是水军争雄、马军疲弱之地，而南朝此时在两淮已有在做准备。无论是淮东水军或江宁水营调入准河，我大燕兵马想渡淮南下，机会渺茫。唯有走襄阳，先克荆湖，而谋东进江宁之事。然而，战线必然又会拉得极长。而到此时，淮东从海路出兵，对渤海沿岸及辽东东岸发动攻击，就会极为头疼！这天下没有那么好拿的……”
“汗王明鉴，淮东势必成为我大燕劲敌，不能不提防备。”那赫雄祁说道：“奢家占据浙闽，本有席卷江南的可能。三月间给淮东从浙东登岸奔袭，虽说奢家在浙东一役里损失兵卒不多，却一战就露出疲态，什么原因？实际是给淮东一拳狠狠地打在腰眼要害上，受了内伤啊！汉人说，前车之鉴，不可不察，我大燕也要吸取别人的教训……”
叶济尔示意那赫雄祁继续说下来。
那赫雄祁说道：“……先攻青州。青州军弱，易克。陷青州之后，则顺势东进而取登州。汗王虽说早在金州建了一支水军，但造船、打水仗不是大燕男儿的长处，金州水军的实力实在有限。得登州，俘登州水军，水寨、船坞、造船场、造船工匠等也一应俱全，我大燕便可据登州大规模建水军。初时，淮东水军强，登州水军弱，但从登州对辽东南尖的金州角，仅两百里海路，中间大小岛无数形成链状，择大岛险岛建水寨，命高丽水军就近相援，依之便抵抗淮东水军，可将渤海护在内线……其后可借山东为根基，西进打河南，南下打江淮，两相其便。”
“两相其便？”叶济尔蹙眉琢磨着那赫雄祁的话，俄尔又问道：“在诸将里，你是读汉书最勤奋的，不过今天说话，尤其的文绉绉，是什么原因？”
“不是老奴欺瞒汗王。”那赫雄祁说道：“浙南都督奢飞虎麾下幕僚秦子檀与老奴偶有书信往来，秦子檀在书信里说得最多的就是江淮形势。有些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淮东的海攻战法不可不防，老奴不知不觉，就将信里的话直接借用来……”
“看来浙东战事之后，奢家真是给打到要害上了。”叶济尔轻轻笑道。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八章 守淮攻闽
江宁也认识到仅仅依靠坚壁清野的策略，很难使河淮防线真正的稳固起来。除了黄河沿岸的防线外，淮河沿岸的防线必须得到加固，这样才能让江宁不必直接面临燕胡骑兵的威胁。
林缚十一月下旬仅在少数扈从的护卫下视察淮阳防线，江宁对这个消息是有喜有忧。
忧的是，淮东对淮阳镇的影响力及控制力远远超乎之前的猜测，江宁及其他势力需要重新审视淮东的实力。单纯以军事实力计算，林缚无疑已经跃居领兵帅臣之首。外藩强横而君权暗弱，对新成立的江宁政权来说，不能算好事。
但不管怎么说，林缚都是拥护江宁政权的。虽有臣强君弱的远忧，但就眼前的情况来说，淮东对淮阳镇的控制力越强，淮泗防线就越稳固。至少在风雨飘摇的当前势态下要算是一桩好事。
招安刘妙贞、陈韩三守徐州、淮阳，以及加上淮东对山阳、泗阳、沭口防线的经营，使得淮河自洪泽浦下游的防线即使称不得固若金汤，也绝非燕胡步骑所能轻易捅穿。
在这一条防线上，陈韩三所部有两万精兵，刘妙贞所部有三万精兵，淮东在山阳、泗阳、沭口还有二十营直属精锐甲卒及数营水军，此外还有多达三万的辎兵部署在淮河北岸。即使将陈韩三所部剔除在外，淮东在短时间里能在淮河下游地区动员七到八万的兵马用于防守。在正常情况下，燕胡绝无可能一下子将淮泗防线打穿。
相比较淮东，淮西北面的防御就太薄弱了。
十二月上旬，林缚视察淮泗返回崇州，江宁上谕也紧跟着到达崇州。
江宁准淮东所奏，裁撤鹤城草场司置县，委淮东军司所荐胡致诚为知县，委淮东支度使林梦得兼领淮东、浙东军领司使，许淮安、海陵、明州三府钱粮由军司自征自支。
与此同时，江宁在涡阳设镇，肖魁安以上骑都尉衔出领涡阳镇军，辖涡阳、寿州、濠州、泗州等县守戍事，设两淮军领司，刘庭州以左佥都御史出领两淮军领司使兼知濠州府事，将涡阳、寿州、泗州等县一并划入濠州府，加强淮西北面的军事防御力量。
“不管如何，到这一步，总算是将守淮防线的框架搭起来了，一年的辛苦总算有所得。只是河南、山东全线崩溃后，陈韩三守徐州又是极其不稳定的一个因素，淮阳承受的压力极大啊！”高宗庭站在全新的河淮防线形势挂图前，颇为感慨地说道。
林缚坐在楠木长案后，拧着头看身后屏风上悬挂的河淮防线图。
在这个时空，还没有出现过南北长期对峙的局面，世人对“守江必守淮”的军事原则还没有深刻的认识。但林缚所经历的另一个时空，多次南北对峙的局势证明，一旦燕冀、晋郡形势崩溃，沿黄河组织的防线在面对北方优势兵力面前是极其脆弱的。不把徐州考虑在内，淮阳镇位于整个守淮防线的居中，突前位置上，一旦河南、山东两地形势崩溃，淮阳必然要承担最大的军事压力。
当然，这一切也是早在淮东诸人的考虑之内，不然淮东也不会如此费尽心机的加强淮阳镇。
秦承祖说道：“就眼下而言，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河南崩溃之后，燕胡在理论上有一条从河中府经南阳、襄阳南下打荆湖的通道，但潼关、淮阳对这条通道形成夹击之势，即便燕胡顺利攻陷河南、山东全境，接下来要么西进潼关，占领秦郡，要么彻底将我们在淮河北岸的军事部署打崩溃，不然断无可能冒险从南阳南下打襄阳……”
林梦得说道：“燕胡近十年以来，就没有受过大挫，说不定会冒险一试。”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寄希望敌人犯错的侥幸思想要不得，淮东今后的工作重心要坚持贯彻‘守淮攻闽’的原则……”
林梦得讪然一笑。虽说他在兼领淮东军领司使后，在淮东的地位仅次于林缚、林续文两人，但他长于政事，军事谋略不是他的擅长，所以有侥幸想法也很正常。
一旦燕胡兵马在攻陷河南之后，在没有解决两翼威胁之前，贸然走南阳、襄阳南下征荆湖，淮东可以调水军主力北上扰袭燕冀，步营主力可以从淮阳出兵，拦腰切断燕胡南征大军的中路，必定能让燕胡吃个大亏——真要是如此，形势就会变得相对简单一些。
寄希望燕胡在战略上犯这种轻敌冒进的低级错误，淮东也要对“守淮攻闽”的策略进行相应的调整——放弃在浙南开辟战场，收缩对浙闽的攻势，积极在山阳一线储备战力，以期在燕胡轻敌冒进时打出致命一击。
当然，林缚、秦承祖、高宗庭等人的想法更为务实。
不寄望燕胡会犯战略上的大错，在积极建立守淮防线，做长期拉锯战准备的同时，以攻略浙闽为重心。在当前形势下，淮东要维持江宁政权稳定团结的局面，就不能在江淮内部进行势力扩张，内部不行，那就只能从奢家控制的浙闽地区获得更广阔的扩张空间。而只有将奢家彻底打垮之后，淮东才能从南线将主力兵马抽出来，在北线对燕胡展开反击攻势。
在这个指导思想下，淮东下一步就是开辟浙南战场。
林缚回崇州后，除刘文忠、左光英所率乐清兵马外，还以唐复观、陈定邦、杨子忱等人为首，以建安军旧部武官为骨干，从工辎营抽调健锐，组建新的浙南军。新浙南军暂编十营甲卒，已经在崇州开始编训工作，年后就会走海路开赴乐清。在汇合乐清军后，新浙南军将以乐清为基础，沿永嘉江而上，对守永嘉、瓯海的浙闽军展开攻势。
就在林缚于东衙召集将臣进一步确定淮东今后的指导策略之时，驿骑从青州传来平度失陷，军民三万余众遭受屠杀的噩耗。
平度县是胶莱河东岸的一个县，原属登州府，后为更好的经营胶莱河运务，还是在汤浩信的努力，与莱州一起划入青州府。柳叶飞出知登州府之后，先是将莱州重新划回登州府，平度县暂时还隶属于青州。
也许是青州诸人预料平度县迟早会划给登州，虽说平度是胶莱河沿岸颇为重要的城池，但守军以地方乡兵为主，没有从青州军调拨兵卒加强城防，以致给渗透进来的燕胡骑兵轻易攻陷，遭受屠城之祸。
平度失陷，也就意味着胶莱河道会给燕胡骑兵摧毁。
曾几何时，林缚一度希望青州的兵马能退守沂山与胶州湾沿岸城寨以及登州城。这些都是淮东从陆路、海路能够直接支援的区域，战力相对较弱的青州军就能以游击战术，与燕胡的优势兵力在山东半岛进行拉锯作战，逐步的消耗，打击其进攻的锐气，从而为将来的反攻创造更有利的条件。
林顾决裂，林缚这种打算自然就破产了，淮东从战略上已经彻底放弃青州。平度失陷，三万余军民遇屠的消息传到崇州，也只是让淮东诸人心头伤感，并不会为此调整淮东既定的军事部署。
“淮东要防备柳叶飞与登州水军降敌啊！”面对平度被屠的塘抄，秦承祖有着更现实的担忧。
燕胡选择屠城，自然是要打击山东军民的抵抗意击。青州军还好一些，张晋贤、程唯远、楚铮等人在当年那么艰难的时刻都坚持下来，断不会有投降的心思。而顾悟尘以兵部尚衔出领青州制置使，实际割据青州，投降燕胡断不可能获得比此更高的地位，甚至在投降后会给燕胡驱使来打淮东，顾家父子非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断不会轻易起投降的心思。
但是柳叶飞及登州镇将领就难说了。
“在青州失陷前，柳叶飞应该不会选择投降。”高宗庭说道：“不然的话，登州府将面临青州从陆路，淮东从海路两面夹击。但是青州失陷后，登州给封锁在半岛一角，没有退路，到那一步，与其指望柳叶飞能与淮东合作守登州，我相信他选择投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们得要有这方面的准备。”
林缚点点头，要高宗庭与秦承祖拟个预备方案来，也没有就此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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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君薰即使能理解淮东选择放弃青州的部署，但事关其父兄，听到平度失陷，三万军民遭屠的消息，心情自然不好受。
林缚离开东衙，回到北麓别苑，看到顾君薰坐在房里闷闷不乐，不知道要如何劝慰她。走到这一步，就算青州诸人这时候与淮东冰释前嫌，淮东也不可能在物资上再大力支援青州了。
顾盈袖坐在房里正劝慰君薰，看到林缚回来，站起来问道：“这个年节过得也真不让人省心，就看着北边一步步的给蚕食、沦陷，这往后真能守得这半壁江山？”
“形势的变化，要有个此消彼涨的过程。”林缚说道：“寄望形势一下子扭转过来，不可能。但胜利最终属于我们则是肯定的，首先要有持久作战的决心跟准备……”

卷九 逐鹿 第一百零九章 新的战场
永兴二年元月下旬，叛将陈芝虎率部陷沁阳，屠城，纵兵大掠三日，燕胡晋南兵马至此基本控制从潼关到太行山的黄河北岸地区，大批骑兵绕过大梁、郑州等大城，袭掠河淮腹地城池。
在山东半岛东部，绕过阳信等城渗入的燕胡两万余骑，在屠平度城后，又连续攻陷昌乐、安乐、莱阳、招远、海阳等城。
河淮防线仍然坚持坚壁清野，集中兵力防守重点城池，避免与敌野战的策略。虽说河淮、山东的生产受到极为严重的破坏，但就河淮防线本身，貌似还没有受到多大的直接冲击。
相比较燕胡在北地势如破竹，奢家在浙赣沿线的战事则陷入艰难的迟滞之中。
秦子檀站在城头眺望绕城而过的楠溪江水，楠溪江蜿蜒南流，与永嘉江合股往东下行四十余里便入海了。永嘉江入海口贴着海岸往北三十里就是乐清。
潜入乐清境内的哨探带回来的消息很不乐观。从元月下旬起，淮东就有大量船舶在乐清沿海驻泊，除乐清驻军一直持续增加外，淮东甚至开始往乐清东面的沿海岛屿迁徙民户。
“淮东这是打定主意要开辟浙南战场啊……”浙南都督府参将兼知永嘉府事温庭瑞额头揪出深深的皱纹，面对从东线源源不断传回的坏消息，唯有做出这样的判断。
秦子檀蹙着眉头，当淮东水军纵横东海而浙闽不能相制之时，奢家就陷入被动了。
淮东在明州府常驻水步军兵马将近四万人，浙闽军要在外围的会稽、诸暨、东阳、天台、台州等地形成外线包围内线的防线，部署近六万人的水步军，才能勉强保证防线的稳定。
为了在明州府外围集结六万水步军，差不多已经将奢家在浙东的军事潜力抽空，永嘉府驻军从最初的两万余人，已经降至一万人，其中绝对忠于奢家的八闽精锐仅三千人。
对淮东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再行什么险计，再用什么奇谋诡策，只需要选择这个时机堂堂正正的在浙南开辟新的战场，无论是永嘉府的官员、将领，还是浙南都督府诸人，抑或浙闽大都督府都感到极大的压力。
秦子檀一直担心浙南的形势，才抽身从东阳县赶来永嘉观察形势，没想到形势真朝他最担忧的一面发展。
“永嘉统共就一万兵马，要保证将淮东军压制在乐清城里出来，少说要三四万人，二公子那里已经感到十分吃力了，眼下只能跟大公子求援了。”一名身穿鳞甲的老将站在温庭瑞身侧瓮声说道。
“大公子在浙西对徽南、赣南的攻势也有些锐气不足，再抽走两到三万的兵力，怕是要被迫转攻为守了。”温庭瑞说道：“即使我们晓得淮东兵马大规模在乐清集结，仍然无法确定他们的主攻方向是永嘉还是台州……”
台州旧称章安，又名回浦，位于椒江以南，楠溪江以东，乐清湾以北的台州平原，是浙南最重要的产粮区，仅回浦、温岭两县就有水旱田一百五十余万亩。以往受东海寇袭扰极为严重，近年来农耕恢复很快，虽说不能跟苏湖平原的鱼米之乡相比，但在“七分山，一分水，两分田”的浙南，却是极其的珍贵。除了台州是浙南难能可贵的鱼米之乡外，也是浙中的外围屏障，从台州沿椒江而上，经临海县可夹天台，经仙游西进可入浙中衢州，直接威胁浙闽军在浙西的腹心。
在失去明州府后，台州也是浙闽军的必守之地，在回浦（台州府治，今台州市）、温岭两城及防海诸寨，驻有精兵超过一万。同时也封锁椒江下游水道，防备淮东战船从水道直驱而入。
但是淮东以乐清城以基地，在控制乐清湾沿岸寨堡之后，大军可以从南面越过相对平缓的台南丘陵，进入温岭县境内，不需要在台州守军的盯防下，进行残酷的登陆作战。浙闽军要想在浙南重新获得主动，必须将兵马压到乐清城下，甚至将乐清城直接攻陷。要做到这一步，就要保持在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才行，但是谈何容易啊！
秦子檀心里哀叹，淮东控制着海路，能够以飞快的速度集结、转移兵力以及各种物资，他们甚至摸不清楚淮东到底在乐清集结了多少兵力。对奢家来说，唯有将形势拖延下去，等待燕胡突破河淮防线，直接将兵锋指到淮河一线，将江宁及淮东的兵力吸引到北面去，奢家才可能重新获取主动。
淮东水军主力都压在南线，奢家很难从淮东手里再夺回对东海的控制权，只能寄希望燕胡能够看到淮东水军在战略上无可替代的作用而重视水军的建设。
奢家在短时间里两次举旗反叛元氏，已经失去跟江宁议和的可能，即使将来燕胡得大势而奢家被迫投附燕胡，但至少也能捞个闽王的封爵。
不管形势多被动，坚持下去，是奢家及其他七闽宗族最佳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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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二年元月中旬，唐复观、陈定邦率部进入乐清，新的隶属于浙东行营的浙南军就正式组成。新浙南军共编十五营，水步军九千人，以唐复观以副指挥使衔统领浙南军，陈定邦、左光英为副，刘文忠、杨子忱分领乐清政务，粮饷及城池修缮等事……
在最艰难时，刘文忠、左光英放弃除乐清城、麂山岛之外的所有防寨与岛屿，依海据城而守。由于淮东水军与崇城步营配合袭扰浙南、闽东沿海，奢家在浙南的兵马也处于收缩防御状态，所以乐清所承受的压力并不大。只有在夏秋时风暴季，淮水军为避东海风暴回驻城休整时，才跟奢家在永嘉的驻军不痛不痒的打了几仗，争夺对乐清外围区域的控制。
秋季过去，淮东水军在东海重新活跃起来，奢家在永嘉的驻军就全面收缩，在唐复观、陈定邦率部进入乐清之后，乐清及乐清湾周围地域及岛屿，其控制权就渐渐的落到新浙南军的掌握之中。
二月中旬，周同率崇城步营三旅主力战卒进入乐清，接替唐复观，主持浙南战事。葛存信率第二水营过半数主力战船进入乐清湾协同作战。一时间集结到乐清的兵力总数超过两万余人，胡致庸也专程赶到乐清协调浙南战事的物资筹备。
二月二十五日，“林政君号”在多艘战船护卫下，停泊在乐清港，林缚在傅青河、高宗庭、叶君安、周普等人的陪同下，第一次踏上浙南的土地。
“我与傅公过来是鼓舞士气的，不干扰你们指挥作战……”林缚下了船，站在港口的铺石地上，对出城来迎接的周同、刘文忠、唐复观、杨子忱、陈渍等人说道。
进入乐清，稍作休息，林缚与傅青河、高宗庭便进入官厅，听周同等人介绍浙南战事的筹备情况及拟定的作战计划。
“奢家虽有戒备，但在东线的兵力欠缺，除从当地招募更多的民勇外，并没有从浙西、东阳县调兵进入的迹象。在兵力上，我们仍然处于优势地位，而且敌军守多城，我们能集中兵力攻打一处，优势将更明显。”周同身为浙南主将，当仁不让的亲自来给林缚等人介绍他们之前所拟定的作战计划，“我们计划派一部精锐出雁湖，在水营战船的配合，从乐清湾北岸攻打温峤寨，从温峤做出进击台州的势态，将奢家在东线的兵马往台州一线吸引，然而再强攻天水寨，清除永嘉江水道的江障，使水营战船进入永嘉江水道，将瓯海、永嘉两城分割开来……”
所谓的谋略，从根本上来说就是要尽一切可能形成压制敌人的兵力优势，战略上如此，战术也是如此。即使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用险计，也是旨在避开敌人的优势兵力，在敌人薄弱处形成局部兵力优势进行打击。
开辟浙南战场，即使不能成功在永嘉、台州形成突破，也要迫使奢家在东线投入更多的兵力。
如今在浙东，已经迫使奢家投入六万兵马，奢家要在淮东水军的袭掠下，保证闽东的根基不给挖空，在闽东、闽南布防的兵马也达到六万人，只要在浙南再迫使奢家投入三到四万的兵力，奢家在浙西还能继续保存多少兵力？
这就是掌握制海权的优势。淮东以不到六万兵力，至少能将奢家双倍还多的兵力牵制在东线。
一旦奢家在浙西的兵力下降到一定的程度，邓愈、董原、孟义山、陈华文以及江西两制置使司，都会不失时机地展开反攻，争夺军功跟地盘。
对于奢家，在海路已失的情况下，唯有保住浙西通道，才能保持与浙南、浙东联络。对奢家而言，浙西的战略地位是优于浙南、浙东的。一旦董原等人对奢家在浙西的兵马展开反攻，又将必然迫使奢家从浙南、浙东抽调兵力西进，保证浙西。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江宁在觉得奢家在西线的军事压力减弱之后，也很可能抽调兵力到北面加强河淮防线。这将分担淮东在北线的压力，总体上也是有利淮东的。
在总战略上，淮东必然要在乐清周围开辟新的战场，迅速拉开浙南战事的帷幕。
在听过周同等人汇报过浙南战事的筹备情况后，林缚说道：“你们要积极从当地招募民勇，以补兵力的不足。淮东军在浙南也要保持优良的传统，比起当地的大田主、大绅豪，淮东更要争取人数更多的佃户的支持。永远废除丁税，所有应募入伍，为淮东而战的民勇，其家小向地方田主租种田地，田租一律不得超过三成，淮东甚至可以提前支付饷银，帮助民勇从田主手里赎买田地耕种。要让贫苦百姓看来，拥护淮东军，他们就有田可种，有粮可吃，有屋可坐。即使牺牲在战场上，他们的家小也会得到抚恤，不用担心生计成问题。对于那些被迫降附奢家的绅豪，我们也要晓以大义，做好争取、拉拢工作，只要在城池攻破之前，在实质上对淮东起拥护、支持作用的，都不再追究之前叛投的责任。我们对他们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求他们将米粮卖给淮东，再支持减租清田，赎买田地的新政！”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章 浙南前哨战
拥有选择战场的主动，同时就获得战略上的优势。
台州府沿海岸线曲折深阔，适宜大型海船停靠登岸的地点，多达十余处，淮东军同时控制住台州南面乐清湾。浙闽军在台州仅一万兵马，沿海有三县地域需要防守，在面对以优势兵力扑来的淮东军面前，除了坚守重点城寨外，根本无法阻止淮东军进入台州境内。
葛存信率第二水营在外侧海域分散台州守军的注意力，淮东负责攻打温峤的主将是崇城步营第一旅帅陈渍。陈渍所部于二十八日夜间借微弱星月光芒，先在乐清湾北尖的横浦登岸，次日清晨即做好进击的准备，从白峰尖，流水岩等山之间的谷道出兵北进，进入台州府境内作战。
温峤旧称海峤，前朝早期时起，温峤就因存在一条从台州平原贯穿到乐清湾的古道而成集建镇，这座古镇迄今已有数百年的历史，一度还是温岭县治所在。
这么一处地方，也是从乐清湾进军台州平原的最短、最便捷通道。从乐清湾北岸登陆，越过宽五里的低矮坡岭，就是温峤，越过温峤，就是给锦屏山环抱的温岭平原，温岭城相温峤就相据十里，温峤也是守军重点防备淮东从乐清湾登岸进入台州的城寨。
台州再重点防守温峤，但受限于整体兵力，实际驻守兵力实际也有限。
陈渍当前最紧要的，就是在台州府守将在摸清淮东的主动方向之前，迅速插到温峤东北侧，防止台州府守军从温岭县调援军加强温峤的防守。
为迷惑台州驻军，特地放弃直接奔袭温峤的道路，从横浦登岸的两营精锐，从西侧的湖雾岭绕道，进迫台州驻军在西南防备乐清方向另一处驻寨西岙。陈渍率一营轻装锐卒，拖到日隅时分在塘头庙登岸，马不停蹄的翻越小根坞岭，直接奔袭温峤。
陈渍所率皆是键锐，负弓挎刀，轻装而行，行速飞快。虽说他们在塘头庙登岸时，就给小根坞岭上的望哨觉察，等一营锐卒完全登上岸，小根坞岭上的狼烟才给点燃。
黑色烟柱风吹不散，直冲云霄。
陈渍率部冲到小根坞岭山脚下，才有一支百余人的守军队伍仓促爬上岭头来拦截。很显然，温峤的守军主要防备淮东军从小根坞岭西侧的谷道抢过，在那里设置大量的障碍，布下守军，没有想到淮东军有从翻越小根坞岭进击温峤的心思。小根坞岭山势平易，虽说能阻碍大队兵马通过，但根本就拦截不了轻装锐卒翻越。
看到岭头守军已经仓促赶来，陈渍也不整饬队形，当即就命两都队穿甲相对完备的人马从两面直接强攻岭头。这时候就是要抢速度，抢时间，不能让守军在岭头站稳脚，不然就算整饬队形，攻上去难度也会倍增。
轻装而行，负弓挎刀，甲多轻甲，无大盾，大弩，更无飞矛盾车这种可以遮蔽箭雨的器械。两队兵马分出十数精擅射术的好手，从两翼进逼，站在相对高的地方，精准射杀岭头守军，其他兵卒或用轻盾护前，或让临时穿两层甲的兵卒在前面直接抬手护住面门，往上硬冲。
百余守军，手忙脚乱，冲上岭头也是气喘吁吁，又以当地所募乡勇为主，弓多猎弓，看到淮东军如狼似虎的冲来，大半人脚软心跳，虽说仗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但仓促间射箭，稀稀拉拉，形不成有威胁的齐射。
当淮东军的射手从两百步外射来狠而准的箭矢，岭头的守军阵脚顿时就乱了。即便是仰攻冲过一箭之地也就二十数息的时间，甲卒冲上去，陌刀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便如杀人利器。守军里也有甲卒，但不能相互配合作战，再厚的甲在十四五斤的陌刀狠劈之下，也是一劈即开，普通枪矛也是给一劈即断……
岭头守军给杀溃，最先登上岭头的甲卒也不忙于追击，只是让弓手占据有利位置射杀之，以稳定阵脚为主，掩护大队兵马攀爬上来。
受创的兵卒就地救治。
淮东军兵卒每人随身都推带止血药剂，装在小瓷瓶里，一般刀创，将药粉洒在创口，既能止血又能防止伤口溃烂，扎裹纱布，可以接着作战。受创较重的，只要不是致命伤，也是由随军郎中救治、包扎，然后留五人掩护就地驻守，一起负责掩护继续前进兵卒的后路，确保岭头不给敌军的散卒夺去。只有三人在腰腹处受箭创颇深，铰去箭杆，要抬下山去取箭头。
陈渍登上岭头，眺望过去，温峤镇就在小根坞岭的西北山脚处，也能望见从温岭平原进入温峤的西北口子一角。本来在小根坞岭西侧谷道设障挖壕堵住进入温峤镇通道的数百守军，仓促北撤，往温峤镇逃去。
温峤不愧是从前朝中期就存在的大镇，站在岭头望过去，黑瓦白墙鳞次栉比，比普通小县城的规模不小，镇子外围是一圈又高又厚，石砖砌就的护墙。
根据哨探之前的侦察，台州府派遣温峤的守将是一员巡检。虽然温峤有一营守军，但真正直接隶属浙南都督府的战卒不足两百人，其余都是从地方招募的乡勇。
由于近几十年来受东海寇袭扰，浙南沿海的镇寨都有相当的防护力，长期与海盗对抗，浙南地方民风彪悍，即使是乡勇凭寨坚守，也有相当的战斗力。
不过温峤镇地方势力，对奢家的忠心应该有限得很，只要及时封堵住从台州平原支援温峤的通道，淮东军大部再从小根坞岭西侧谷道登岸，温峤地方势力的抵抗意志不会太强。算着时间，除非在狼烟升空时，温岭恰好有援军在赶来温峤的半路上，不然怎么都赶得及在援军过来之前，封锁从北面进温峤镇的口子。
除留两都队兵卒与伤卒守住岭头外，陈渍也不耽搁，当即率其余近四百轻装锐卒从狭窄曲折的岭道而下，绕过温峤镇的主寨，强攻上温峤北的水仓头山。
小仓头山势不高，才十余丈，但横在温峤的北面，要避开小仓头山，需要多绕过七八里山路才能进入温峤。山顶有一座才三间屋厦的山神庙，陈渍依着山神庙，将小仓头山控制起来，当头封住从温岭进入温峤的口子。
温峤镇守军人数虽多，先是小股兵卒出寨来战，但给这边弓弩射杀回去，便守着镇寨不出。过了约半个时辰，陈渍依着山神庙，在小仓头站稳阵脚，援军才从温岭县城方向姗姗来迟，才五百余人，不足一营。陈渍依着小仓头的地势，以步弓结阵射杀为主，将温岭援军拦截不使之进入温峤。
此时崇城步营第一旅余下三营主力，从小根坞岭西南麓登麓往温峤开拔而来。
没有守军在后，小根坞岭西侧的岭道障墙与壕沟很容易清除，供兵马通过。
清晨从湖雾岭绕道进击西岙寨以为疑兵的千余精锐，也从花岭赶来汇合，看着淮东军进入温峤的兵马越来越多，镇寨里的守军彻底放弃与援军夹击小仓头山的意图，坚守不住，五百余援军坚持到午后，也抛弃数十伤卒，往温岭城仓促撤逃。
陈渍嗜战，要是任他的性子来打，接下来铁定是以优势兵力强行攻入温峤镇。但在作战计划里，在对温峤镇形成合围之后，确保台州驻军不能形成威胁，当优先进行劝降。
陈渍在设立于山神庙的临时指挥棚里，乐清派来说降的人是左光英的族兄左士雄，秀才出身，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带着左光英与刘文忠的亲笔信过来劝降。
乐清与温峤挨着，很多人都沾亲带故，能兵不血刃的解除温峤的武装，对谁都好。
眼前最大的阻力就是浙南都督府派到温峤的巡检与近两百浙南都督府直属兵马，他们若是不肯降，温峤镇地方势力很可能给裹胁硬扛下去等援兵。
陈渍没有太多的耐心，要在浙南迅速打开局势，也注定要求这边能速战速决，对要进镇寨劝降的左士雄说道：“你也不要进去，奢家所派的守将还在里面控制着形势，你要进去多半会给一刀砍了头。看你老实，我不能害你去送死。我让兵卒拿大盾护着你靠近寨墙，你要看到有熟悉的人，将左校尉、刘大人的信件射进去就是。不过话说清楚了，里面人日落之前不降，老子可没有闲工夫继续跟他们耗下去。这边强攻进去，到时候休怪刀枪无眼，血流成河！”
陈渍让左士雄靠近镇寨找熟人去劝降，但这边攻寨的准备工作却没有停止。
温峤镇外围环护的石墙又高又厚，能有效防范海盗掠袭，但毕竟不如正规的城墙。这边打通从乐清湾进温峤的通道，大型器械的组件很方便就运了进来，两架攻城撞槌，数架抛石弩很快就组装起来，推进温峤镇能看得见的空地上待命……
在日落之前，温峤镇里突然爆发哗变。忠于奢家的温峤巡检及两百战卒坚持不降，温峤大户胡家说服民勇将领想要反过来裹胁这两百兵将开寨门投附，没想到事行不密，给温峤巡检察觉如异常，里面顿时就杀成一片。好在胡家及时派人打开寨门，放崇城步营的甲卒进去，将场面控制住，将那两百忠于奢家的兵将围杀干净。
即便如此，温峤镇里也死伤了两百多号人，血流成河。
陈渍却是不管这些，他见惯了死伤，便是上万具尸体堆积在他面前，都能面不改色的嚼吃肉饼。
在控制温峤镇之后，陈渍就在温峤镇北相对开阔的地域，驻营扎寨，后面还会继续派兵马上岸来，扫除温岭、回浦两城外围的镇寨，以期造成以温峤为基，进击收复台州之势，将奢家在衢州，东阳县的兵力吸引过来。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乡人治乡
最终有两旅甲卒进入温峤，除一营甲卒接管温峤镇的防务，主力都驻扎在镇北的营寨里。
淮东军代表朝廷收复温峤，温峤镇大多数人是无动于衷的，无非是换一拨官员征粮征税罢了，日子还将一样的过下去。
攻打温峤的战斗不算激烈，除了忠于浙南都督府的兵卒大部给歼灭外，地方所募乡勇死伤百余人，还有近三百名乡勇缴了兵甲后给集中关押在镇上的一座僧院里。
死了子弟的人家自然是伤心欲绝地领了尸首拿草席裹了下葬。子弟给集中关押的人家，虽说听镇上大户承诺淮东军会放人，会既往不咎，但看不到人给放回来，心里极不踏实。即便是镇上大户，心里也是忐忑，担心朝廷会追究罪责，担心淮东军会大肆的劫掠、勒索地方，又担心浙闽叛军反攻回来。
以胡家大爷胡名杰为首的镇上大户，围着当初来劝降的左士雄，诉苦表忠，同时也不敢怠慢，二十九日夜里，几户人家就凑了十车粮食，五头牛，五十只羊，两千两银子，连夜送到镇北的大营来。
镇北大营这边却说地方捐赠物资会由军司另派官员接收，军队只能以市价赎买粮食、牛羊等物资。银子没收不说，还拖了两大袋铜元回来，镇上大户更是忐忑不安。十数人聚在胡家大宅里，望着两袋铜元发愁。
当世除金、银锭外，流通最广的还是制钱。
依律，仅有江宁工部拥有铸币权，实际上地方私铸屡禁不绝，藩帅势力强大之后，开模铸钱已经成为军司筹措军资的半公开手段。守规矩的，熔铜铸钱，分量也足；不守规矩的，拿劣铁铸钱；有更无赖的，直接在制钱加铸“值五钱”，“值十钱”等字样，一枚当五枚、十枚用。
地方铸币，一用来发饷，一用来向地方赎买物资，最终这些制钱都流向地方。短短两三年的时间，江淮、江浙、江西、两湖，包括奢家控制的浙闽地区，币制就陷入彻底的混乱之中。
淮东去年正式设铸币局开模铸钱，废弃方孔制钱，直接铸造铜元。
淮东军侵袭浙南、闽东沿海，对绅豪实行强征、强赎的策略，在降低地方抵抗程度的同时，也确保从这些区域获取更多的物资补充。温峤镇的大户早就见过淮东铜元的模样。
最常见的淮东铜元为十钱币，即抵旧制钱十枚。按说也够不要脸的，但淮东铜元分量相对充足，铜色精莹而花纹精美，绝难仿造。相比较地方上粗制滥造的制钱，常人都晓得淮东铜元宝贵。浙南、闽东沿海地区，对淮东铜元倒不是十分的抵制。
镇上大户倒不是为两袋淮东铜元发愁，而是琢磨不透淮东军司拒绝犒军，坚持赎买背后的态度。这年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淮东军司代表朝廷征讨浙闽，要是狠心将他们屠杀个干净，大掠温峤镇，他们也没有地方申冤。
左士信又随军到别地劝降去了，以胡人杰为首的镇上大户，一时间没有探听消息的耳目，与家里有子弟因参加乡勇而给集中看押的人家，在惶恐不安里渡过一夜。
到三十日清晨，淮东派来接管的官员才上岸进入温峤。
淮东火速在温峤设立巡检司，初任巡检是当年的崇州肉票少年之一唐希泰。
唐希泰在建陵任胥吏，主持田亩清查工作两年有余，虽说才过弱冠之龄，但办事干练，沉稳有度，又有秀才身份，任温峤巡检，能减低地方的抵制心理。
唐希泰在乐清耽搁了一天，率扈从在温峤南的根坞小港上岸后，没有立即进镇子，而是先去镇北大营见陈渍。
虽说唐希泰没有进镇子，但他身穿湖青色的九品文官服，在这两天都是持刀披甲的登岸将卒里十分的显眼，立即引起镇上人的注意。
胡家大爷胡人杰闻讯出来，想要中途拦截拜见，唐希泰等人已经过了镇子进入镇北大营了。虽说没有候到人，胡人杰等人也不便退回去，便在牌楼下等候着。
看到一群泥腿子也聚在一边议论什么不散开，胡人杰怕引起淮东接管官员的不快与多余的担忧，派家丁去驱赶。
家丁去而复返，回禀道：“听那边说人，刚刚过镇子的有个将军，好像是镇东头胡寡妇家的小二子！”
“谁？”胡人杰一时想不起谁来？
“前些年给台州府司选征去北边勤王死在那里的胡麻猴？”胡人杰旁边倒有人想起这么个人来。
“胡麻猴？”胡人杰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么个人来。还是胡氏宗族子弟，只是隔得太远，印象模糊，再说上一回浙兵北上勤王是崇观九年，今年已经是永兴二年了，“胡麻猴没死，还当上淮东军的将官，也太搞笑了，他们没看花眼？”
“大概错不了，不单胡寡妇家小二子，还有前圩的唐贵，中岙的一个小子，一时也叫不出名字，他们过去时出声还跟镇上人打招呼来着，只是脚下没停。”家丁回禀道：“那边已经有人去唤胡寡妇去了。”
“那多半就错不了。”旁边有人吭声道：“哦，对了，胡寡妇家的小三子还给关押在大庙里呢……”
胡人杰愣怔了片晌，一时间也犯糊涂起来。待脸如枯木的胡寡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给乡人搀扶来寻子，胡人杰才回过神。胡人杰赶紧将他平时看一眼都嫌心烦的老妇人请过来，将抬榻让给老妇人坐，看着老妇人衣裳单薄，还亲切地将身上的狐裘子脱下来给老妇人穿，待之比亲娘还亲。老妇人胡寡妇倒手足无措起来……
差不多到日隅时分，陈渍才与唐希泰往温峤镇走来，胡麻猴也在扈从队列里一起过来。
胡人杰率领温峤乡绅十数人上前来迎接，胡寡妇真真切切地看到自家的儿子死而复生，穿甲持刀站在人群中间，扑过来就放声嚎哭，一屁股坐地上：“麻猴子，三娃子就要给拉去砍头了，你要救救三娃子啊……”
陈渍、唐希泰这边也给搞得莫名其妙。一堆人杂嘴多舌的解释了半天，才知道胡麻猴的三弟跟镇上的乡勇缴械后都给关押在镇上僧院里，乡人传言这些人都要给拉出去砍头。
唐希泰看向陈渍，拱手问道：“陈指挥，你看怎么处置？”
陈渍最头痛这种事，看到随唐希泰过来的巡检副尉跟地方上一名老妇人哭作一团，也晓得他们是亲人相聚，说道：“军司委派唐大人、胡哨将过来处置地方事务，这些事自然是由你做主，我还要赶紧将人马都拉出去呢！”
唐希泰这才笑着走过去，将胡麻猴及老妇人搀扶起来，说道：“晋雄你今日归乡与母亲相认，是大喜之事。”又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说道：“温峤乡老被迫从贼，其中曲折，淮东军司早有体察。这趟某代表淮东军赴任地方，也将代表淮东军司赦免温峤乡老的无心之失，绝没有追究之意，还请温峤乡老放下担忧……”当下又向胡人杰等地方乡绅介绍起身后以胡麻猴胡晋雄为首的十多个台州籍扈从武官。
胡麻猴本无大名，是阳信一役被俘的浙兵之一，随迁到津海安置，在津海起了大名——胡晋雄，后编入津海军守城，积功任都卒长，撤到淮东后，进入战训学堂培训，刚刚升任副哨将。这次给调来任巡检副尉，协助唐希泰主持温峤地方兵备事。
淮东考虑到占领浙南后，除了治理地方抽取税赋外，还将地方兵备有效地组织起来，这样不仅能更有效地控制浙南地方，还能从浙南抽取骁勇善战的兵员补充浙南战场的兵力不足。
以往地方兵备大都控制地方豪族手里，即便是奢家治闽，主要就是依赖于宗族势力，在进占两浙之后，也是采取奢家治城、豪绅治乡的治理原则，将主要精心放在控制重点城池及防寨上，势力不足以渗透到浙南的方方面面。
林缚治淮东，一个根本手段就是不动声色的打压地方势力。在府县之下广泛设置巡检司，一面裁撤原有的地方兵备，一面由军司直接辖管的巡检司重新组织地方兵备，达到取而代之的目的。
一般说来，地方势力并没有割据争雄的野心，主要是关心地权、田宅的得失。淮东军司广设巡检司的作为，没有增加地方的负担，还日益稳定了地方治安，总体上是受地方欢迎的。
这个成功经验，林缚自然要用于浙南。
这次开辟浙南战场，除了唐希泰、罗成艺、朱艾等大批吏员从淮东地方抽出来外，还抽调包括胡晋雄在内，原浙南籍近百名基层武官，作为从根本上控制浙南地方的基层力量使用。
陈渍下令将镇里的甲卒都撤出去，移到镇北的大营驻守，正式将温峤交给唐希泰接管。陈渍忙于军务，性子也懒得跟地方乡绅应付。淮东军司治军原则也是严格限制军队插手地方事务，这边交接过，陈渍也没有进镇子，就直接回镇北大营去了。
随唐希泰、胡晋雄进温峤的，除了吏员与扈从武官，也就十多名扈兵而已。不过大军驻扎在侧，二三十人维持地方秩序是绰绰有余的，关键是要尽快的将地方事务与兵备组织起来。
唐希泰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应付，胡晋雄搀着老母，带着十多扈兵便去大庙接管给关押在那里的三百多乡勇，先将惶恐揣测的人心安定下来再说。
地方上畏兵，穿甲执刀的甲卒撤出去，换了唐希泰等官员过来接管，地方乡绅的心思便安定了大半。有理可讲，便不用担心身家性命受威胁，何况随唐希泰过来，还有许多出身温岭的武官，总要顾及乡土之情，不会乱来。
温峤地势重要，浙南都督府也曾在温峤设巡检司控制地方，其公厅驻院自然也就由唐希泰接管。先去公厅里寒暄片刻，唐希泰便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到镇里大庙看望给关押在那里的三百多乡勇。
胡晋雄搀着老母与一些温岭籍的武官先一步过来，大庙外的看守已经全部撤走。唐希泰他们走进去，胡晋雄正席地而坐，用乡音人诉说他这些年来的经历，站在他身后搀着他老娘的是个黑壮青年，想来是胡晋雄的弟弟三娃子。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政军并举
给强征参军，北上勤王，到济南却给胁裹降了东虏，阳信战后拨乱归正，迁往津海安置，加入津海军守城立功，撤往淮东封了武官，这期间还识了字，娶妻生了一对儿女——胡晋雄这几年来的遭遇，叫温峤乡人听了咂咂叫奇。
兵荒马乱之际应募加入乡兵的，都是刀口上找吃食的穷苦汉子。富贵人贪生怕死，对他们来说，人世是富贵乡，享受未尽，哪里肯死？但对穷苦汉子来说，整日劳苦还要忍饥挨饿，娶不上媳妇，活着就是挨苦，能看到盼头便敢豁出命去争。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胡晋雄等人现身说法，他的经历叫周围人等听着眼睛发亮、口干舌燥，唐希泰等人推门走进院子里也浑然不觉。
唐希泰等崇州童子跟随林缚的时间最长，受身传言教最久，也清楚这种动员方式的威力，走进来，见院子里人都沉浸在胡晋雄等人的讲述里，也便站在门廊边不惊动他们。过了一会儿，才有人看到唐希泰等人走进来，惊扰起来。
胡晋雄站起来，介绍唐希泰道：“这位是唐希泰唐大人，是代表淮东来做温岭父母官的，以后大家受了什么委屈，都可以找唐大人给大家做主……”
淮东只有直接任命巡检的权利，知县一级的官员需要通过朝廷任命。林缚没有急着让浙南军收复温岭全境，不过让唐希泰过来，是要将温峤一带乡村势力都发动起来，将来攻陷温岭全境，除非有其他调动，不然知县一职由唐希泰担任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胡晋雄直接介绍唐希泰是温岭的父母官，也无不当。
唐希泰走上前，给围在院子里的乡勇拱手揖礼，而后说道：“大家以前都是受了叛贼的蛊惑跟胁迫，非是甘愿从贼，大家都是受害者，这一点，淮东军司都能明察秋毫。前天你们能站起来反抗叛贼，及时打开寨门，接应淮东军进来收复温峤，是立了大功。将大家留下来，不是要问罪，而是要给大家叙功……”
唐希泰说道：“大家过去受到叛贼的压迫，日子过得很苦，但是不把叛贼彻底地消灭、赶走，大家能过上好日子吗？能吃饱饭，娶上媳妇吗？今天天色也不早了，我也不多说什么，愿意加入淮东军，我代表军司欢迎，大家到胡校尉那里报名，饷粮都一视同仁，家人享受军属待遇。什么叫军属，胡校尉刚才也给大家解释清楚了，我今天就不说多什么。心里有疑虑的，我也不强留，每人领十千钱走算是前天的赏功钱，受伤的视伤势轻重多领一些算伤药钱……”
在乡人眼里，唐希泰是官，总是隔着生分，唐希泰宣布募卒，下面有人跃跃欲试，但总是有些疑惑，不知道要如何决定。唐希泰便将这边事情交给胡晋雄，他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返回公厅，商议接管地方的事宜。
刚才大家只听得胡晋雄的遭遇热血沸腾，但有些细节都稀里糊涂，没有怎么听明白。唐希泰等人一走，大庙里就沸腾起来，七嘴八舌问究竟，胡晋雄等武官都耐心解释清楚。
大部分人一时拿不定主意，毕竟刚刚从生死关走过，更多的是想着回家稍定一下心思，但也有六十多人当时就报名要求加入淮东军。
接着就有人抬着淮东铜元进来发放抚恤钱跟伤药钱。
胡晋雄这边忙碌了好一阵子，才将三百多乡勇遣散。报名参军的六十多人也先各自回家去，让他们明天再到公厅报道。忙碌过，胡晋雄也无暇回家一趟，在大庙里胡乱吃过东西，便去公厅找唐希泰。
唐希泰与胡人杰等地方乡绅正说新政的事情，看到胡晋雄进来，看到他身后的黑壮青年跟胡晋雄有几分像，笑问道：“这便是三娃子，今年多大了，大名叫什么？”
“我离开温峤时，三娃子才十三，看着身架子大，今年才十七岁，连个媳妇还没有说上呢。乡下人哪有什么大名不大名的？”胡晋雄说道：“我的名字还是孙尚望大人给取的。”
“胡将军家是将门虎子，怎么是乡下人能比的？三娃子在乡勇里也是勇冠。”胡人杰赶紧站起来让座，朝唐希泰、胡晋雄谄笑道：“请唐大人给赐个名……”
“屁将军，屁将门？淮东军名将千百员，我算个屁！”胡晋雄对胡人杰的献媚毫不领情。
唐希泰笑着请胡晋雄到身边来坐下，说道：“孙大人帮胡校尉取名晋雄，那三娃子以后就借胡公一个字，叫晋杰好了……”
“三娃子，还不给唐大人叩头……”胡晋雄吩咐怯生生的弟弟道。
三娃子虎头虎脑，走到堂前就要跪下叩头。
唐希泰拦阻道：“淮东不兴这个规矩……”又问胡晋雄，“三娃子这以后有什么打算？”
“除了一膀子力气，要么挑粪，要么吃兵粮，还能有什么打算？他也愿意加入军中，我怕唐大人说我循私呢，特地带他过来说一声。”胡晋雄说道。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算哪门子循私？”唐希泰笑道：“不如这样，我身边也缺熟悉地方的人手，不如让三娃子跟在我身边？”
唐希泰颇明白大人的心思，要占浙南，就要大力提拔淮东的浙南籍将领跟官员，胡晋雄因军功提拔为副哨将，但给选出来协助他组织地方兵备事，就不单纯只是有武勇。有武勇而肯动心思打仗的基层武官，在淮东是最容易获得提拔的。
“那再好不过！”胡晋雄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就给调到前线去带兵打仗，脑袋别在腰上浑然不惧，但从心里希望自家兄弟能有一个好出路，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边坐下来，唐希泰接着跟胡人杰商议接管地方的事宜。
地方乡兵要么解散，要么由巡检司接收编入淮东军，兵甲也悉数由淮东接收，这是不容置疑的大前提。
废里甲治乡之俗，县之下设巡检司治乡。
减免丁税、差役及各种人头摊派，地方势力也受益，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自然不会反对。
地方需全面接受淮东所铸铜元，不得抵制，需接受淮东以铜元向地方赎买物资。但地方可以用淮东铜元缴纳租税，并用淮东铜元向淮东设于温峤的物资站购买地方所需盐铁茶布等物资。
铸币发行最忌能放不能收。要是军司一味滥造铜元，而没有收回的渠道，铜元就极可能会大幅贬值，故而地方会极力抵制。但淮东同意地方用淮东发行的铜元缴税，向淮东购买物资，这就保证了币值稳定。只要淮东能保证币值稳定，铜元书面规定等同“十钱”，“百钱”，都没有特别大的区别。地方上即使还有些担心，但也没有拒绝的借口。
此外就是清查田亩、丁户、矿山等收为官有，物资出入境需缴厘金，市税也归官征，以及淮东从温峤所募兵卒，其家小列为军属，租种田租不得超过三成，田主不得随意收回军属所租种田地。
相比较纵兵大掠的担忧，淮东提出的条件比胡人杰等地方乡绅担心得要宽松得多。再说他们也不愿过多的参与地方事务及兵备事，以防将来奢家反攻过来再给清算一遍。
地方事务商议起来还算愉快，胡人杰等地方乡绅忐忑之余，坚持捐了两千两白银，才告离开。唐希泰表示要替他们向朝廷请功，也推辞不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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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天，归浙南都督府所属的台州军主力坚守温岭、回浦两城不出，陈渍率部逐一收复台州平原外围的防寨、镇埠，唐希泰、胡晋雄等人则整肃地方事务，收编地方乡兵。
减租对乡绅豪户的侵害不重，最为关键的是没有侵害到地权，所以在地方没有引起什么反弹。但对无地佃户的好处是极为明显的。
台州平原是浙南难得的鱼米之乡，故而周围绅豪对台州的土地兼并尤其的严重。温岭、回浦两县编有四万余户，少说有八成都是无地的佃户。
奢家为了维持庞大的兵备支出，对现有控制区域征收的税赋尤其的重。再加上奢家统治浙闽，倚重于地方绅豪势力，即便打压地方势力，也只是方便与八闽宗族有关的势力渗透过来控制地方。繁重的赋税依人头摊派，佃户受到的剥削极重无比，但苦于无力反抗。
减免丁税、人头摊派，将税赋都摊到田亩里，大部分佃户除了田租，甚至都不用再承担直接的税赋。当淮东的减税政策从温峤传出，台州地方民众都巴不得淮东能早日彻底打下温岭、回浦两城，将奢家从台州逐出去。
即便减免丁税、人头摊派，台州佃户还要承担极重的田租，由于台州平原有着浙南极罕有的成片丰产水田，田租通常都在六成以上。只要加入淮东军，其家所承担的田租就骤然降至三成以下，就算台州战事还处于胶着期，冒险加入淮东军的当地佃户乡勇也是踊跃不绝。
到三月上旬陈渍率部攻打椒江南岸的桐屿寨时，地方上应募而参与协同作战的乡勇就达到四个营的规模，而此前新浙南军的编制也就十五个营而已。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三章 永嘉野战
淮东军已经将乐清外围的形势牢牢地控制住。从永嘉到台州隔着数重崇山峻岭，大规模的兵力输转需要绕走三四百里的山道，但哨探还是能从容的爬山越岭，潜入潜出。
秦子檀身在永嘉城里，还是能最快知道台州境内的情势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心里的忧虑越发的沉重。
相比较淮东军主力攻城拔寨的势头，更令秦子檀担忧的是淮东军整肃地方乡兵的速度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在台州战事还处于胶着期，淮东竟然就能从台州地方抽出四营新卒来。谁能想像，在东闽扎根有两百年的奢家，竟然害怕跟崛起才四五年的淮东拼兵员消耗？
“这样下去，何时是个尽头？不如痛痛快快的将人马拉出城去，跟他娘的干一仗，死也死得痛快，何须这样憋气！”
秦子檀侧头看过去，坐在斜对面的老将安夏江说话时脖子梗上的青筋跳动，虬须如刺展开。当前被动防守的形势，让这名以武勇著称的八闽老将的耐心受到严重的考验。
也不单安夏江一人如此，军中许多将领的耐心都消磨殆尽，求战的情绪暴躁，难以抑制。
奢家二次举旗起事至今，将近三年时间，大小战数十场，要说大的挫折，也就两次，都折于淮东手里。这两次挫败，虽令浙闽军有失颜面，但从兵力损失上来看，并不是很难让人接受的大败。但东线似乎一夜之间就变得如此的狼狈，令军中许多将领困惑不解，心生不满。
温庭瑞手撑着长案，跟坐在他侧面的秦子檀说道：“即便大都督府没有反攻的计划，永嘉、台州两地都要得到增援。任形势拖延下去，而不求改观，最终的下场会如何，想必秦先生看得比任何人都明白……”
秦子檀苦涩一笑，他只是给奢飞虎派来永嘉督战，还轮不到他去干涉大都督府的决策，甚至奢飞虎都不能。
谁都想改变东线被动防守的势态，但是怎么改变？
在浙南战场，淮东军投入的兵力也就两万五六千兵马，浙闽军在兵力总数上并不处于劣势。
淮东军在浙南的兵力，以乐清城为依托，在乐清湾沿岸诸寨兵力集中，而且转移便捷、迅速、隐蔽。虽说此时淮东军在浙南主要对台州外围防寨用兵，但谁也不清楚，明天淮东军在浙南的主力会不会突然转移到南边来，打永嘉外围的防寨。
浙闽军在浙南的兵马，却分散于永嘉、台州两地，要绕走三四百里的山路，才能实现兵力上的转移，兵力的调动根本不可能瞒过淮东军的斥候哨探。
就眼前的形势，即便是要勉强守住永嘉、台州，仅凭眼下的兵力也是远远不够。不然等淮东军清除外围防寨之后，浙闽军在浙南的兵马分散困守几座远谈不上雄伟的孤城，最终都逃脱不了给逐一拔除的命运。
面对这样的困境，秦子檀与永嘉诸将都一筹莫展。虽说好些将领失去耐心，想要将兵马拉出城去会战，但秦子檀心里清楚，形势如此不利，贸然出城会战，十之八九都会遭遇惨败。比起强攻城池，淮东军也应该更期待在城外会战。
这时候护卫进来禀报：“笔架岩、乌山尖狼烟传警……”
温庭瑞、秦子檀等人霍然站起来。
笔架岩、乌山尖是浙南都督府设于永嘉城东面的两处烽火墩，监视永嘉江入海口北岸包括乐清城往南到天水寨等广阔区域的敌情，这两处烽火墩同时烧起狼烟示警，表明淮东军有大股兵马出乐清城南下……
诸将仓促出了议事堂，往城东走去，登上东城楼，视野给永嘉城东面连绵起伏的山岭挡住。这时候有快马从东面驰入城里，黑衣哨探登上城楼禀报：“淮东军有大股兵马出乐清城奔天水而去……”
天水寨位于永嘉江入海口的北岸，与江心岛樟都寨以及南岸的梧埏寨，是永嘉守军用来封锁永嘉江的要地。一旦天水寨给淮东占去，淮东将能从北岸从容不迫地清除封锁永嘉江的障碍物。届时位于永嘉江心的岛寨樟都寨也难自保，淮东战船将得以进入永嘉江水道，永嘉城与南岸的瓯海、梧埏、青田等城寨的联系将给彻底的割断。
城楼上诸将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已经加强天水寨的防守，除忠于浙闽都督府两千战卒外，守天水寨的地方乡兵也有千余人。为防止温峤寨的悲剧重演，防备地方乡兵临阵反水，温庭瑞、秦子檀强行将乡兵将领的家小迁入永嘉城里当人质。
虽说有三千兵力守天水寨，永嘉城里也有四千精锐驻守，两城之间有水路相通，陆路相距也就十余里，可以互为援应，但淮东军大股兵马奔天水而去，攻城拔寨的决心坚决，能不能守住天水寨，温庭瑞、秦子檀等人都没有十足的信心。
“淮东要攻天水，必先攻乌山尖，老夫率兵去援乌山尖！”老将安夏江请战道。
温庭瑞看了秦子檀一眼，秦子檀没有吭声，他便让老将安夏江火速点齐兵马去援乌山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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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光英率部出乐清往西南疾行，奔乌山尖而去。
乌山尖位于天水寨与永嘉城之间，永嘉往天水有陆路从乌山尖南麓山脚通过，浙南都督府在乌山尖设有烽火墩戍台，平时仅有一都队战卒戍守。
要攻天水寨，先攻下乌山尖，就能割断天水与永嘉城之间的陆路联系，就能有效防止淮东军主力在攻打天水寨之时，侧翼给浙闽军驻永嘉的守军扰袭。
浙闽军要避免天水寨给切割包围，必然不能轻易放弃乌山尖。左光英率部赶到乌山尖北麓，正赶上浙闽军老将安夏江率部赶到援驰。
左光英麾下有两员勇猛得力部将，一名李白刀，一名耿文繁，都是乐清佃户出身的勇将，各率一营甲卒。
奔袭乌山尖，李白刀率部在前，听得哨探报告浙闽军有援军出永嘉城奔来，兜着缰绳驰马到后面来，看到左光英与耿文繁，说道：“来不及打下乌山尖了，我率部直接绕过乌山尖打他娘的。算着脚程，我们还能先一步赶到乌山尖西南麓整顿阵脚，文繁去占塔子山……”
狭路相逢勇者胜，浙闽军出永嘉城援乌山尖的兵马有千余人，不过随左光英先行就有三营甲卒，兵力上要占很大的便宜。
要是能将浙闽军在天水寨及永嘉城里的驻军都引出来，浙南军主力还有九千兵马在乐清城里做好出战准备，随时都能由唐复观等人率领过来进行会战。
战场上的机会稍纵即逝，左光英也来不及请示周同、唐复观，当即同意李白刀的建议。
左光英将手头仅有的百余披甲轻骑都拨给李白刀，掩护侧翼，使他率一营甲卒先行抢战乌山尖西南麓的有利地势，与浙闽军出永嘉城的这部援军进行野战，使耿文繁去占乌山尖西北角上的塔子山，给浙南军主力进入战场会战占据一个能整顿阵脚的有利地形。他率一营甲卒缓行，以备随时会会从天水寨或永嘉城后续出来参战的浙闽军。
正值春时，浙南大地已经回暖，浩荡流淌的永嘉江水以及北岸连绵连伏的丘陵，都昭示着大地无限的生机。
两支如巨龙的兵马在蓝天、白云以及耀眼的日头下蜿蜒展开，细雨后的午时，卷起的烟尘也少，旌旗如林，迎风展开，与野外盛开的繁花相映，使得天地间色彩斑斓。唯有各自站在岭尖观察战场的哨探，能清楚地看到这两支杀气腾腾的巨龙将在乌山尖西南麓直接撞上。
李白刀所部这营甲卒多出身永嘉地方，永嘉城遭屠，多有亲故死于其难，含恨含愤在心，兼之养精蓄锐近一年之久没有参加大战，心头也渴望建功立业，争军功分田地，战意沸腾，杀气汹涌。
浙闽军本是百战精锐，从东线采取收缩防守策略以来，多数时间都憋在城寨里防守，心情急躁，迫不及待想出城大打一场。
安夏江本是八闽勇将，两次起事前后十数年，他多打攻城拔寨的苦战，只求痛快淋漓，生死无惧。探得淮东军奔走而来，也晓得淮东投入初战的兵马要多于己，却根本没有回避，避开锋芒的心思，提刀跨马，指着视野远处的烟尘滚滚，喝问部众：“狭道相逢勇者胜，儿郎们憋屈了这么久，看到敌军奔来，当如何待之？”
“杀他娘的！”身后千人哗然大喝，拔刀持弓，端盾握矛，没有惧意。
步卒对战，最强调阵型，相接之时，通常都会拿弓箭互射，在一箭之距外整顿阵脚再相互冲阵。谁能先将对方的阵列搅乱、打垮，谁就基本上掌握了胜局。
然而安夏江自恃麾下都是八闽精锐，勇将也多，局部兵力还占了优势，相信即使是乱战，也能先杀溃对方。
李白刀自恃新浙南军的基层武官都经过战训学堂有系统的培训，在乱战中指挥作战以及约束部众的能力要高过常人，以乱打乱，更有利发挥这方面的优势。
双方都没有收拾阵脚的意思，都想先一步冲溃对方，烟尘滚滚的两军，甫接触就弓弩对射，然而都没有丝毫的停顿，就向对方发动冲击。
当前的步卒对撞，两军各护在侧翼的轻骑也都想先一步攻击对方相对薄弱的侧翼，直接对冲，厮杀一团。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四章 歼灭
安夏江率部出城驰援乌山尖，秦子檀也冒险出城，在十数精锐哨探的护卫下，登上永嘉城东一座能看到乌山尖战场的高岭，以便能随时观察到乌山尖战事的发展。
秦子檀没有办法劝温庭瑞放弃乌山尖，永嘉守军这段时间收缩防守憋屈得厉害，需要残酷的野战来进行发泄，不然士气会受到严重的挫伤，很不利后期坚守城寨。
同样的，秦子檀未尝不渴望能在野战中打击一下淮东军在浙南的进攻锐气，为颓靡不振的浙南战场扳回一些主动。另外保证天水寨与永嘉城之间的陆路通畅，也极为重要。
双方在乌山尖西南麓甫接触就进行如此残酷的厮杀，这种架式，除了先一步击溃对方之外，都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能从容退出战场的后路。
眼前这一切都有些出乎秦子檀的意料。
安夏江极度渴望野战的心思，秦子檀能理解，但没有料到淮东军的求战意志会如此坚决。在秦子檀看来，淮东军在浙南战场已经占据战略上的优势，更应该采取步步小心，层层推进的策略，这种不胜即惨败的残酷乱战厮杀，应该是淮东军极力避免的。
很快，左前方的塔子山山头出现黑压压的淮东兵卒。
秦子檀痛苦地皱起眉头，他这时候能明白淮东军选择的策略——淮东军就要让乌山尖变成屠杀战场，想要将他们在永嘉的守军都卷进去，利用兵力上的优势，进行血肉屠杀，比拼消耗。
乌山尖是处于天水、永嘉及乐清三地之间的一座小山，从乐清城前往乌山尖的道路稍微远一些，但也只有十八九里路而已，有利于双方快速地往乌山尖战场持续不断的投入兵力。
淮东军以往很少选择正面战场的绞杀战，总是喜欢耐心地寻找对手的弱点，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一击，以致秦子檀对淮东军这时候选择比拼消耗的绞杀战很不习惯。
片刻后，温庭瑞派人潜来问策，要立即对乌山尖西南麓的绞杀战场做出应对处置。
战事如此激烈、残酷，在分出胜负之前，想让安夏江率部撤出战场，已经不可能了。
当前的形势很明显，淮东军不断从乐清城里派遣步卒陆续进入并控制乌山尖附近区域，准备随时将更多的兵力投入战场。要是他们不做应对处置，即便安夏江能打赢初战，最终也逃避不了在野战中给淮东绝对优势兵力歼灭的命运。要是他们从天水、永嘉抽兵进入乌山尖附近区域，战事规模很可能随时扩大并演变成全面的会战。
相比较收缩防守的策略处处被动，易给淮东军各个击破，全面会战也许更加有利。
但是在全面会战中，以少击多，打溃淮东军的信心跟胜算到底有多少？
他们在永嘉江北岸的精锐太有限了，加上乡兵，才七千余众，即便立即从南岸的瓯海抽兵渡岸来援，顶多能凑足万人。
兵力虽然不足，但淮东军更可能在虚张声势——他们在战略占据这么大的优势，完全没有必要在仓促的会战中一决胜负。
当温庭瑞将决定权交到他手里，秦子檀却迟疑不定，难下决心。
统兵将帅在稍纵即使的战机面前，比起超越常人的谋算外，也许更需要的是决断力。
没有等秦子檀痛下决心，天水寨守将就替他做出决断。
就在秦子檀迟疑不断之时，北面岭头的望哨就观察到天水寨擅自行动，有一支千余人的兵马出寨西进，从东面接近乌山尖战场。很快，温庭瑞亲率两千精锐出永嘉东城来与秦子檀汇合。
天水寨擅自行动，使得秦子檀、温庭瑞别无选择。投入乌山尖战场的兵力太多，他们在永嘉损失不起两千精锐，即使不进行会战，也要出兵将投入乌山尖战场的兵力接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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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清南城门之后的串楼高达六丈有余。
比起砖木结构的敌楼，全部用硬木建成的串楼，在结构上更坚固，至少能承受大型抛石弩连续四下重击。故而在淮东控制区域的城池，为城中望哨及指挥战事方便，弃用城楼，而在紧贴城门的地方建更高更坚固的串楼。
天清云远，人站在串楼之上，能望见乌山尖战场的外围情形。
林缚只是站在串楼里观看战场情势，从头到尾都不干扰周同指挥整个战事。除了协调外，有时候是更需要他人在乐清鼓舞士气。
林缚本身是极不愿意进行“杀敌一万，自损八千”的绞杀战，太残酷，对淮东的兵力消耗也太大。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太少，无法从容不迫的将淮东在浙南占据的优势转化为最终的胜利。
“督帅当年本有彻底击败奢家的机会，在虞万杲攻陷建安之后，奢家几乎失去进行持续作战的纵深，也许只需再进行一次会战，就能让奢家万劫不复。”高宗庭站在林缚的身侧，回想起往事，说道：“陈塘驿之败，使燕京惊慌失措，仓促接受奢家的议和，甚至在议和之前，就先下令减少对东闽军的补给，最终失去一战击溃奢家的机会，令人扼腕。奢家这时候在东线已经没有再夺得主动的可能，但是奢文庄这只恶狼，极善于隐忍，他显然看到燕胡一旦突破河淮防线，将直接威胁淮东北线的可能——眼下浙闽叛军将领急躁，急于求战，也许就是打破战事胶着，快速取得突破的良机！”
林缚点点头，说道：“这边越是坚决的投入兵力，他们反而会缩回去不敢会战，能顺利将已经进入乌山尖附近的这两支浙闽军精锐吃掉，接下来的战事就会简单许多。”又说道：“既然我有言在先，这次不干涉周同指挥作战，就不能失言……耐心看着吧。”
胡致庸站在一旁笑了笑。淮东军将来要开辟多个战场，需要积极主动，能独立思考，非木偶式的卓越将帅，也难为林缚身在乐清却能克制住指手画脚的冲动。
战机稍纵即逝，林缚更鼓励在战场亲自带兵作战的将领积极主动的去捕捉战机。
既然先率部进入战场的左光英毅然在前面展开会战之势，周同倒也没有让林缚失望，很快就与唐复观等人商议做出决定，坚定地往乌山尖战场投入更多的兵力，做出打会战的势头，而不是让战机在迟疑、犹豫中丧失掉。
周同下令乐清湾北岸的崇城步营进行收缩，以便能随时抽出兵力支援南线，而在南线，抽调一部分水营兵卒进入乐清城协助防守。除了一旅崇城步营甲卒留作必要的预备兵力外，周同将浙南军主力悉数派出，去控制乌山尖周边的地势，确保已经裹入乌山尖战场的浙闽军撤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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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庭瑞亲率精锐想要从淮东军手里将塔子山抢下来。
塔子山是位于永嘉城与乌山尖烽火墩之间的一座矮山，很可惜在乌山尖会战开始不久，塔子山就给浙南军将耿文繁率一营甲卒先一步占领。温庭瑞唯有攻下塔子山，才能在乌山尖战场外围有个依托，将安夏江所部以及后期擅自行动给裹入战场的天水寨守军一千精锐接应出来。
要是绕过塔子山，贸然东进，温庭瑞率领两千精锐，也很可能给卷入战场里脱身不出来。要是四千精锐在乌山尖战场给淮东军歼灭，也就意味着永嘉形势离彻底崩溃不远，温庭瑞不敢将身家性命都压上冒这个险。
直到日头西斜，温庭瑞也没能夺下塔子山。淮东军倒是又在塔子山投入一营甲卒，更加坚决地将永嘉城守军封锁在乌山尖战场之外。
而在乌山尖战场内部，安夏江率部暂时摆脱残酷的厮杀，退后到乌山尖山上，以烽火墩戍台为依托，稍作休息，整饬阵形。
午时，安夏江率部千余人援乌山尖，而后又从天水寨有千余精锐来援，浙闽军投入乌山尖战场的总兵力有两千两百余人，但战到此时还剩下六成稍多的兵马，筋疲力尽的暂时撤到乌山尖稍作休整。
也恰恰是出城寨援乌山尖的这两支浙闽军都是百战精锐，才能坚守到这时没有崩溃掉。
乌山尖，乌山尖烽火墩戍台仅是一座十五步见方，石土混筑的高台，临时驻入一都队守卒已经是十分的拥挤，根本无法让还剩余的一千四五百浙闽战卒避入其中，只能依着戍台，依着山势结阵防守。
站在山头戍台上，能看到永嘉城、天水寨两个方向，守军都试图出城寨接援，但进入乌山尖战场及外围的淮东军密茬茬如新割的麦田。除了控制外围地势、阻隔援军的兵马外，淮东军在乌山尖周围就投入六千人，将乌山尖烽火墩团团围住，并利用兵力的优势，从各个方向轮番发动攻击。
安夏江所部坚持战斗的时间太久，兵甲残破，护盾数量严重不足，遮拦箭雨的能力下降，箭囊里的箭支也射尽。
相比较而言，淮东军除了最初进行残酷混战的李白刀所部伤亡很大外，后续进入战场的各部都是交替出战，除了体力消耗有限外，后期甚至携带大量的飞矛盾车进入战场，得用盾车、大盾克服地势上的不利，将密集如暴雨的箭矢一批批的向浙闽军覆盖去。
夕阳从身后照来，而在东边的天际一弯苍白的月牙浮出海面。
这意味着安夏江率部趁夜突围的最后一线机会也丧失，秦子檀心知乌山尖战败对浙南守军实力以及士气的打击异常的严重，但不得不承认残酷的现实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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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一次次的反攻，突围，给淮东军带来不少的伤亡，但给围在乌山尖的这支浙闽军最终没能突围出去。
由于浙闽将领急于求战，由接援战变混乱变会战的乌山尖战事于三月九日凌晨彻底平息。此战新浙南军伤亡逾千，但取得歼灭浙闽军精锐两千余人，俘两百人的战绩。
除伤亡较重的左光英所部撤回乐清城休整，从温峤抽调乡勇进行兵力补充外，唐复观率浙南军主力控制乌山尖周围地区，将兵马一直推到永嘉江北岸江堤，彻底切断永嘉城与天水寨之间的陆路联系，并于九日午后，对永嘉江北岸的天水寨形成合围。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五章 新都暗流
“浙闽军在永嘉兵力有限，经乌山尖一场，又损失精兵两千余人，兵力更加捉襟见肘。我部对天水寨已经形成合围，攻陷天水寨是迟早的事情。这时候我们更要防备浙闽军在南岸守梧埏、瓯海等城寨的兵马畏战逃脱。我觉得在强攻天水寨之前，有必要调一部崇城步营从永嘉江南岸登陆，牵制梧埏、瓯海等城寨敌军……”
林缚背依着长案，拧着身子转回头来，听唐复观站在他身后的浙南地形挂图前分析当前形势。
林缚希望淮东打会战时能够贯彻“大创尽歼”的原则，要多打歼灭战，而不是简单的击溃或击退了事。
歼灭战能够有效的减弱敌军实力，同时缴获大量的兵甲，物资以及俘虏战俘，能有效地补充、加强自身，达到坚持作战，持续加强的目的。简单的击溃跟击退，显然是无法很好实现这个意图的。
虽然乌尖山一战歼灭相当数量的浙闽精锐，但要是不能趁浙闽军分散驻守城寨的机会迅速进行切割，各个击破，而让他们逃脱聚集到永嘉城里，对后期的浙南战事推进依旧会构成巨大的阻力。
林缚指关节轻轻的叩着长案，看向好些天没有刮胡子，以致乱蓬蓬的络腮胡子爬满半张脸，相貌显得粗犷的周同，笑道：“你莫要等我说话，浙南战事怎么办，决定权都在你们手里，我只负责帮你们鼓舞士气……”
周同挠了挠下颌，手捻着将要打结的胡子，说道：“大人既然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又转身看向分坐两列的官员、将领，当下便对最新的形势调整作战计划跟兵力部署，“北线，陈渍所部收缩到温峤一线，主要防备叛军驻温岭、回浦的守军窜出来。请水军配合，张季恒率部从南岸登陆，主要防备梧埏寨守军逃脱。贪多必失，瓯海城太靠里，在永嘉江水道打开之前，叛军依旧有在南岸快速集结的能力，南岸兵马不易进入太深。即便给瓯海守军逃脱，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唐复观所部，需在十一日之前做好强取天水寨的准备……”
确定大的方略，但就具体的作战计划，还有许多细节需要讨论清楚。
除了随时关注浙南战事的发展外，每天还有大量经明州转送来的各地塘抄，各种请示以及从江宁发来的公函乃至上谕，需要林缚及时阅看批复。接下来讨论具体作战细节的会议，林缚便不再参加，与高宗庭、胡致庸先退出来，回到他平时在乐清处理公务，接见地方官员，将领的官厅里。
午前有船从明州过来，送来需要林缚亲自阅看的文牍在案头又堆叠了有一尺多厚。
林缚看了眉头大皱，“唉”叹一声，撑着长案坐下来，与高宗庭、胡致庸二人笑道：“命苦来哉，才晓得古人为何说‘闲’要靠偷才能得了……”
高宗庭、胡致庸笑了笑，与站在长案后站起来敛身施礼的宋佳作揖回礼，在左下首长案前坐下来。
林缚侧头问宋佳：“你捡紧要的先说……”
这一尺多厚的文件，林缚不做其他事情也要批阅大半天，通常都是宋佳先看过，写出摘要来。紧要的林缚会细看全文，甚至会拿出来与众人讨论，不紧要的只是看一眼摘要便丢到一边，这样才能以最短的时间将几乎每天都必需处置的公函都处理掉，才有时间与精力用在其他事情上。
宋佳记忆力甚好，一面将各种公函、塘抄摊开到林缚面前，一面简明扼要叙述里面所书主要内容：“从二月下旬起，青州地气回暖，河流开始解封，燕胡骑兵主力在三月之前就从青州、临淄等地撤出，退到朱龙河北岸。青州此趟遭难甚重，青州上书江宁的折子以‘毁家亡户，不计其数’八字形容之，欲在朱龙河南岸筑防垒……年前所忧之事，怕是无法避免。”
林缚接过一摞文牍，这些都是宋佳整理出来关于青州消息的汇总。他手里停在案台上，半晌没有落下来。他一直都担忧青州军采取外线防御的策略，将防御重心移到阳信一线去。
黄河溃堤后，旧有河道就废弃不能再用，在山东北部，主要夺取朱龙河等河的水道入海。朱龙河水势大增，成为阳信城北面，山东与燕冀的天然分野，也是青州防御燕胡驻燕南兵马南侵的天然屏障。以阳信城为核心，沿朱龙河南岸广筑防垒，形成密集的城寨防线，驻以重兵，能有效遏制骑敌穿插渗透。要做到这一点，除了投入大量的资源筑垒，需要青州军有相当的出城野战能力外，还就是要有足够经营这条防线的宽裕时间。
林缚翻看青州上书江宁折子的抄文，很显然青州是想赶在冬季之前，在燕胡下一波越境南侵之前，利用七八个月的时间筑成阳信、朱龙河防线。
很显然当前形势对青州是极不利的，青州军实力孱弱，从根本上缺乏执行外线防御的能力。
淮东一直建议将朱龙河南岸到临淄的民众悉数南撤，形成南北纵深达两百里的清野缓冲区，在阳信与临淄之间建连续的防垒，则能最大限度的限制燕胡骑兵向青州方向的渗透作战能力。
淮东的建议既不为青州接受，而江宁那边一直都是外线筑垒防御的思想甚嚣尘上。
淮东在战略上已经选择彻底放弃青州，但顾悟尘、顾嗣元毕竟是君薰的父兄，也是盈袖的叔兄。虽说彼此已经撕破脸彻底决裂了，但一旦青州接下来陷入异常糟糕、凶险的形势里，依旧会有诸多扯不清、理不断的纠葛浮出来。说不定张玉伯、林庭立等人到时候都会站出来替青州求情，请淮东援救青州，到时候林缚完全不讲人情拒绝，大家脸上也不好看。林缚这次留在浙南督战，实际上主要也是想眼不见心不烦的逃避掉可能会有的纠葛。
林缚很快地将有关青州消息的文牍翻看过去，即使是御营司发过来的问策专函，也丢给高宗庭负责拟复。
高宗庭、胡致庸对青州事都保持沉默，不出声议论。
林缚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牍，示意宋佳继续说下去。
“新帝登基，三月中旬在江宁开恩科，各地举子陆续聚首江宁，倒是先惹起一出联名请斩张希同的好戏。”宋佳说道：“要求岳冷秋辞相的声音也很汹涌……”
“张希同早该斩了，但岳冷秋还是要保啊！”林缚轻轻一叹。
虽说淮东与岳冷秋明争暗斗了好些年，但不得不承认，岳冷秋对军事还是有自己一套见解的。江宁诸相，陈西言、程余谦、王添，包括林续文在内，对军事的理解都很有限，江宁政权当前的核心任务，就是应对南北两面的战事。将岳冷秋踢出中枢，很可能会让陈西言、张晏、程余谦、王添、刘直等人在南北防务军事上乱指挥一通，铸成大错。
虽说让岳冷秋留在中枢，淮东会受来自于他的制肘，但岳冷秋为了维持自身的利益，也会想尽方法使南北防线稳定下来。从这一点上来说，让岳冷秋留在中枢，是利大于弊的。
除了举子联名请斩张希同的事情外，江宁在相对平静的海面下也潜藏着其他汹涌的暗流。
由于担任宁王府卫营指挥使而获新帝信任，最终出任御营军都统制的谢朝忠，可以算是江宁城里权柄在握的新贵，至少在江宁，名势不在林缚这个淮东侯之下。谢朝忠随新帝到江宁就藩时，家小都留在燕京为质，崇观帝突围时，其家小也随军而行，在战乱中失去音信。谢朝忠在江宁新娶的妻室，不是旁人，是余心源的内侄女。
在陈西言因曲家之事彻底退隐，余心源成为吴党新的魁首，而陈西言借拥立之功复出，直接出任首辅，成为新朝诸臣之首，便使得余心源心里不痛快。这两个同乡之间便暗生龃龉，貌合神离，在政事上多有分歧。
类似的复杂关系还有好几桩，比如刘直与张晏、谢朝忠同于宁王府核心人物而走得亲近。新帝登基后，刘直在内侍省分张晏之权，在御营军分谢朝忠之权，彼此之间就惹出新的矛盾。转过头来，刘直、张晏等人倒有意跟淮东重修旧好。
岳冷秋与淮东争军事资源，陈西言、余心源担心淮东势力向江南渗透，侵害吴党的利益根本，但就刘直、张晏等人而言，只要淮东没有废永兴帝的心思，反而跟淮东没有根本利益上的冲突。
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虽有宋佳站在身边简明扼要的讲述，林缚还是看得头大。
林缚建议江宁督促董原，邓俞，孟义山等部配合浙南战事，加紧反攻浙闽军浙西兵马——江宁对此反应也甚是冷淡，林缚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跟高宗庭等说道：“看来我们在浙南的步子还要快一些，还要大一些……”
高宗庭说道：“浙南战事拖延下去，对淮东仍有不利的可能。需一鼓作气，攻陷瓯海、永嘉、温岭、回浦、天台诸县，打通与明州府的陆路联系，将浙南、浙东战区连成一片，才能算达成‘守淮攻闽’的初步目标……”
“真正的硬仗才打了乌山尖一场。”林缚蹙着眉头说道：“接下来是攻天水寨，难度不会太多。打温岭、回浦也会相对容易一些，也许浙闽军会主动从瓯海撤出。奢家不会轻易放弃永嘉跟天台两城的，都是很难啃却又必须啃的硬骨头啊！”
这时候侍卫进来禀报，说是唐希泰与温峤乡绅已经进城了。
林缚与高宗庭、胡致庸便起身，亲自到衙门口迎接随唐希泰来乐清拜见的温峤乡绅。
想要得到地方势力的拥护，还要避免、缓和推行新政时可能导致的与地方势力的紧张关系，自恃身份，拿捏姿态，躲起来不见人，绝对不是正确的态度跟做法。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六章 强动员
开辟浙南战场，是淮东“夺淮攻闽”策略走出的关键一步。
除了淮东自身扩张，争取更多发展空间的需要外，还要通过持续高烈度的军事对抗，达到削弱、拖垮奢家的目的。
虽然淮东在浙南前期的军事行动进展顺利，主要也是由于浙闽军在永嘉、台州两地有兵力分散，转移滞碍的弱点，给淮东有机可乘。
接下来，浙闽军在面临军事上的不断失利，一方面很可能主动放弃容易给淮东展开军事行动的近海平原城寨，往地形更为险峻，不容易给淮东水军覆盖到的内陆城寨收缩兵力，一方面也很可能会从浙西抽调兵力，弥补其在浙南兵力的不足。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奢家承受的压力固然大增，而淮东要下决心攻取永嘉、台州，将浙南、浙东连成一片，还要加倍在浙南战场更多的资源与兵力。仅仅依靠淮东军司目前所控制的三府地域，压力也是非常的大，必须也要采取以战养战的方式，以弥补自身的不足。
有别于传统意义上，以战争劫夺为主要方式的以战养战，淮东主要是通过对新占领区域进行充分的动员跟组织工作，来获得兵员与物资上的补充。
当浙闽军放弃外围城寨，收缩固守重点城池，同时放弃的乡村地区，在人口、物资的总量上，常常是城池的十倍，几十倍。只是乡村地区广阔而分散，地方宗族势力又相对顽固，以温和的方式从战地获取资源，绝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这需要两个前提：一是浙闽军对浙南地方的统治基础薄弱，地方绝大多数人对浙闽军打心里抵制；二是淮东能派遣足够多，经验丰富的人手深入到乡村地方进行广泛动员。
除了靖海第二水营，崇城步营及新浙南军等兵力上以及数以十万石计的米粮，刀矛枪甲箭矢，布马盐铁伤药等物资上的准备外，还在正式开辟浙南战场之前，林缚从淮东抽调大批吏员及近百名浙南籍军官，进行为期三个月的专门培训，作为动员浙南地方资源参与浙南战事的基础力量。
从陈渍率部从乐清湾北岸登陆算起，浙南战事启动才十日的时间，淮东已经在乐清湾沿岸地区相继设立雁湖、温峤、芦浦、宁溪四巡检司。
为了能够从浙南地方尽可能多的获得战争资源，淮东除了调派大批的人手外，也注重从地方吸收寒门子弟，并尽可能争取地方乡绅势力的支持。
林缚留在浙南，说是督战，但更多的时间都用在接见地方上形形色色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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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当年温岭改土城筑砖城时，胡人杰捐了四千石米，地方向朝廷请功赏了一个儒林郎的散官。不过奢家占领浙南之后，胡人杰恨不得将这桩事忘掉，之前的那领湖青色官袍也给他偷偷放一把火烧了，以免惹祸。
这次胡人杰花了上百两银子，从温峤祖上做官的一户人家手里买了一件九品官袍，穿来乐清参见林缚。远远看见从衙门的朱红大门里走出一行人，为首的青年身穿玉带紫袍，站在台阶前作揖而礼。
林缚受封淮东侯，以兵部右侍郎衔领浙东，淮东制置使，权柄之重，已经是当世屈指可数的几人。
林缚暂且不说，其身后的高宗庭、胡致庸等人，也非胡人杰等地方乡绅能随便见到的淮东要员。
看到位高权重的林缚率淮东官员走到衙门大门口来迎接，进乐清城时心里还有警惕跟担忧的胡人杰，就激动得心跳如打鼓，迷迷糊糊竟是没有听清楚林缚在说什么。
“胡公……”胡人杰心怦怦乱跳的好一阵子，才察觉到站他身边的唐希泰在扯他的衣袖，这时候回过神，听到林缚欠着身子正征询的看着自己，似乎在问他话……
“这位可是温峤义绅胡公？”林缚揖着身子，含笑又多问了一句。
胡人杰这才慌乱地回道：“小老儿正是温峤的胡人杰，不敢受礼，该是小老儿拜见大人才是！”也忘了他有儒林郎的功名在身，要跪下来磕头回礼。
“胡公折杀本官了。”林缚将抱住胡人杰的臂膀，说道：“听希泰说，温峤乡绅踊跃捐赠军资，胡公不甘人后，先后捐粮百石，银五十斤，牛羊三十头，该受本官此礼……”又与胡人杰一起过来的地方乡绅见礼，请他们进衙门里坐下说话。
胡人杰这时候心思才稍定，心里暗暗琢磨，奢家占领浙南时，他胡家也捐了这么多钱物买平安，不要说见浙南都督奢飞虎了，便是奢家派到温岭的知县贾雄，架子都大到快搭到天上去，从不把他们这些小乡绅放在眼里。换作往时，便是要见郡司哪位长官，不要说求人家办事了，哪怕是把门砸开，没有一千两纹银也出不了手。
当世最讲究一个面子，这么想着，胡人杰便觉得之前所捐的钱物十分值得。
走到偏厅里团团围着林缚坐下，胡人杰听着林缚坐在堂上絮絮叨叨的说话，虽是些闲言碎语，却觉得无一句不是，无一句听了不舒心，差点冲动再认捐一千石粮食。
林缚耐心陪同温峤乡绅用过晚餐之后，才回馆舍休息。
“批阅公函嫌辛苦，应付乡下土财主，倒不觉辛劳？”宋佳换了身色泽淡雅的襦裙，看着林缚推门进屋来，捏着鼻间提神，笑盈盈地迎上去。
浙南三月天，白天温热，夜间温凉，温差较大，林缚摸着宋佳冰凉的手，说道：“怎么不多穿一件衣裳？”他喝了些酒回来，身子却热，在宋佳的伺候下，将公袍脱下来，换了便衫穿上，说道：“我们开辟浙南战场的根本目的是什么？以这个根本目的是衡量，站在对立面的才是淮东要打击的敌人，其他的则都是淮东广泛要争取支持，进行联合的对象……当我们在浙南争取到的支持者越多，越广泛，奢家在浙南就越孤立，力量就越孱弱。”
“好了，好了。”宋佳抬手堵住林缚的嘴，娇嗔道：“帮你批阅一天的公函，可不想到夜里还听你教训。你也歇歇心，我可就怕你太劳累，不晓得有多少人会在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呢……”
“哪能省心啊？”林缚牵着宋佳的手走到长案前坐下，周同、唐复观等人下午拟定的下一步作战计划就摆在案头。
要争取在十二日之前对天水寨展开强攻，在攻陷天水寨之后，浙南战事还要进一步升级，从攻寨发展拔城——虽说将指挥作战的事情都交给周同，但林缚人在乐清督战，哪里能闲得下心来？
这时候刘文忠、杨子忱又进来汇报新的事情，林缚听后说道：“哦，崇州运盐铁的船已经靠岸了？这是好事，得赶紧将货物给新设的各个物资站运去。我们现在在浙南用铜元赎买米粮、骡马，还用铜元向将卒发放钱饷、抚恤、赏功钱，一定要有一个让铜元回流的渠道，这才能谈得上最基本的信用……”
有些道理在林缚看来跟常识一样浅显，但提早了千年，当世见识最卓越的那一小撮人，也未必能跟得上林缚的思想，有时间只能不厌其烦的反复强调。
拿起炭笔，林缚边说边在留白处写批示，又跟刘文忠说道：“乌山尖一役奖功与抚恤事，要立即做起来。乐清清查出来的官田数量不足，可以先赎买一批用急。从地方募集的乡勇，会首先补充浙南军。对浙南军将卒迅速而广泛的进行军功赏田，无疑会有极好的宣传及示范作用。一是要将这个影响迅速而深入宣传到全军，二是要这个影响深入宣传到地方上……那些一辈子租地主家田，给沉重剥削连喘一个气都奢侈的人，对土地的渴望，我们要深刻的去理解、体会。而为了保护田地不给剥夺，软弱的农民也会变成勇猛的狮子。这些事情，你们要当成头等大事，立即着手去做，让将卒及浙南民众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口头允诺所起的效果要好无数倍！”
“是……”刘文忠应道，然而心里犹有担忧。
为补充新浙南军兵力的不足，林缚不仅这次要求将从地方募集的两千余乡勇直接编入新浙南军，还提出进一步从地方大规模招募乡勇。虽说前期清除外围防寨的战事以及乌山尖之捷，缴获了大量的兵甲，但仓促编入大量缺乏训练的新募乡勇，刘文忠担心浙南军的战斗力会严重下降。
不过刘文忠本身就是文官出身，性子相对谨慎，看到林缚如此自信，便是有些担心也忍着不说出来。
刘文忠与杨子忱告辞离去。
宋佳嫣然笑道：“刘文忠好像信心有些不足呢……”
林缚将宋佳拉到身子，搂着她的细腰，说道：“刘文忠长期在乐清坚持抵抗浙闽军，对淮东军了解还不深，就难免他会信心不足……不过话说回来，要是有充足的时间，我也不想用这种残酷方式对浙南军进行扩编。虽说能保证战斗力不大幅下滑，也能短时间里将浙南军的兵员总数提高一大截，但同时也很难避免大量伤亡的产生……有些事情还是留在打下天水寨之后再说吧。”
新浙南军成立的时间不长，还保留建军府与原浙南抵抗军很深的痕迹。无论是军官还是普通兵卒，新浙南军还没有足够的时间进行磨合。担忧唐复观不能很好的主导浙南战事，林缚才将声望更高的周同调到浙南战场担任主将，他也亲自来这里督战。
要想新浙南军快速磨合，通过持续高烈度战事，以“消耗，补充，消耗再补充”的方式进行快速扩张，虽说会很残酷，却是有效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崇城步营精锐调来浙南战场后用在北线故布疑阵，而用新浙南军在南线担当主攻任务。
乌山尖一役，才是新浙南军打的第一硬仗。虽说歼灭浙闽军精锐两千余人，但自己也累积有千余伤亡。在当时以绝对优势兵力取得战场控制权的情况下，这样的伤亡就有些偏高了。
新浙闽军初战就减员上千人，但会在最快的时间里，将从浙南地方新募的四营乡勇编进去，兵员总数非但不会下降，还会增加到十七个营。能不能取得好的效果，会在十二日就将进行的天水寨攻守里得到体现。
而在此时，林缚又要求从浙南地方动员更多的乡勇兵员，准备随时补入新浙南军之中，进行新一轮的扩张。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七章 攻城拔寨
永嘉江下游江口处有一座周四五里的江心岛，将永嘉江水道分为南北两汊入海，南汊水道最窄处约六百余步，北汊水道最窄甚至不到三百步，遂为扼守永嘉江的门户要地。
早年永嘉府两岸及江心岛修天水、梧埏、樟都三寨，防范海盗进从永嘉江进入掠袭内陆。三寨早年除了招募乡勇，造战船外，还各运入巨石凿洞，穿以铁链，用来封江。平时铁链沉入江中，使船舶从江口通行如故，遇匪则将铁链从江底拉起来，拦截海盗进入永嘉江。
锁江铁链配合防寨乡兵，能防范小股海盗侵掠，但遇到强而有力的淮东水营袭来，则显得软弱无力。前年淮东水营袭浙南时，战船逆水迎上，便用巨斧斫断锁江铁链，进入江道，得以直接奔袭永嘉城。
之后奢家加强对浙南的防守，奢飞虎就任浙南都督，从原浙南抵抗军手里重新夺回永嘉城，接着就彻底地封锁下游江口。除了封江铁链外，奢飞虎在永嘉江口还凿沉多艘渔船，在江底里打入大量暗桩，并大力加强两岸天水、梧埏两寨的防御力量。
这两座城寨都是周不足两里的小城，但砖石厚墙，建得异常坚固，四角各有一座箭楼建得高险，远远望去，密密集集的都是供射箭的垛口。
淮东必须要攻下天水、梧埏两寨中的一座，才能从容地去清除封锁江道的障碍，淮东战船才能重新驶入永嘉江，发挥应有的作用。
九日乌山尖一役结束之后，新浙南军主力就直接越过乌山尖，进抵天水寨上游的永嘉江北岸。
为了防备天水、梧埏、樟都三寨数千浙闽军从水路乘船逃往永嘉、瓯海，张季恒率部提前在南岸登陆，封锁梧埏与瓯海之间的陆路通道。
周同还下令从北岸向永嘉江里投入数以千计的连枝带叶的树木，甚至还从另地搜罗来上百艘乌篷小船，凿穿沉入永嘉江水道里。
与此同时，一队队给征集来的民夫，就日以继夜的在天水寨外面挖沟筑墙，修立营栅，以繁复的工事将天水寨封锁得山穷水尽，先斩断守军出寨打反击或从陆路突围的可能。
到十二日，新浙南营就做好强取天水寨的准备。
近万兵马展开，旌旗展开如霓霞彩云，吹角连营，战马嘶叫不停。新浙南军在天水寨北门外的哨楼也建了有十多丈高，能随时监看天水寨里的情形。
没有围三厥一，直接将天水寨围了个水泄不通。
从天水寨到乌山尖到永嘉的距离很近，新浙南军控制乌山尖之后，天水寨走陆路逃往永嘉的道路就断了。这一点，天水寨守军站在寨城墙头就能看个明白，所以这边也没有必要故布疑阵，诱守军出寨围歼。
这边对天水寨完成合围，林缚就赶到前线来。
在天水寨北门正对着的营寨里，林缚登上木栅营墙，挨着垛口，观望远处的天水寨，周同、唐复观、陈定邦、左光英等将在他身边。
敌寨之上，站着的都是兵甲整饬，军容颇盛的甲卒，想必是忠于奢家的八闽精锐，在敌寨城头鲜见地方募勇的身影。
唐复观啐手而搓，说道：“闽贼虽说将乡兵诸将的家小都挟入永嘉为质，犹不敢用乡兵守寨，乌山尖一役对他们士气挫伤很重啊……”这倒是一桩好事情。
林缚转回身说道：“八闽战卒，宗族子弟出身尤多，出闽攻浙，受恩惠良多。这边将城寨围死，他们就断不会轻降。而天水寨小且坚，易于固守，他们就更想依城而守，让我们吃一吃苦头。这一战要硬着头皮打，而且时间不能拖久，也要多用攻心计……”
说到攻城夺寨，也无非那几样手段，十数架配重式抛石弩聚到一起，瞅准的是天水寨东北角那段寨墙角，最先向天水寨发射的不是石弹，而是中间裹了大量宣传单的泥丸弹。
泥丸弹比石弹要轻，抛射且远，直接打到天水寨里。坠地不管砸没砸到什么，泥丸弹都会瞬时砸个粉碎，露出拿油纸包裹的劝降书、宣传单。
宣传单琳琅满目，有宣传淮东在浙南推行的新政策，有开出赏银诱惑守军投降，有控诉奢家侵占浙郡三年来劣迹斑斑，有宣传淮东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乡兵将领的家小给挟持到永嘉为质，大多数普通乡兵的家小在战前都撤到寨子里，淮东军则在宣传单里教导他们怎么躲避浙闽军的眼线，怎么消极抵抗，教导他们如何在激烈的攻寨里保护自己跟家人。
淮东军还动员跟守军沾亲带故的人士，有针对性地写了上百封书信，射入寨子里。浙南寒门子弟识字读书也多，只要能将大量的宣传单散入寨子里，就不愁搅不浑这潭水。
除了宣传单外，周同还组织浙南乡音纯正，嗓门子大的将卒天天拿大盾掩护进到寨墙下喊话，喊话内容跟宣传单大同小异，但对瓦解守军的抵抗意志有奇效。
这磨洋工的工夫做足，抛石弩才推到更近处，重逾三四十斤的石弹，如落星坠地似的攻打天水寨东北角的角墙。
天水寨里也有抛石弩，但奈何淮东军的抛石弩不打面，只打角，浙闽军的抛石弩在寨墙内侧打反击，由于墙内夹角狭窄，有再多的抛石弩也放不进来。
又由于浙闽军的抛石弩是人拉拽发射，一架重型抛石弩，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民夫一起发力才能发射石弹，好几百人在寨城下挤作一团，混乱一片，进一步限制了守军的反击力度。常常是淮东军打出七八弹，寨子里才有一弹反击出来。
抛石弩的射程与弩梢有关，在弩梢材料上，淮东弩与浙闽弩倒没有分出优劣来。
但是，淮东弩以坠重物作为发射力，浙闽弩以人或牲口拖拽发射。人多则力难齐出，需要经过发复的训练。但在石弹对飞的战时，操弩民夫即使训练再娴熟，也难克服慌乱。要有三五人给落石砸死，手也软，脚也瘫，更是不能齐心协力的操作抛石弩，越发处于劣势。
新浙南军，除了重型配重式抛石弩外，还有十余架轻便易移动的蝎子弩随时抬到寨墙近处发射小型石弹。虽说是小型石弹，倒也有二十斤重，人给砸上，骨碎命亡。
重型抛石弩所发射石弹，甚至杂有百十斤重的巨石弹，箭楼、战棚挨一击也是坍塌一片，势要将天水寨东北角墙砸坍，砸出一个缺口来，好让新浙南军甲卒直接涌入，与守军血刃相接。
城寨东北角是集中抛石弩攻击，新浙南军在西北方面也不甘落后，驱使一队队民夫冒着箭矢石木，运土到寨墙前倒下，堆筑攻城墁道。
天水寨墙厚且高，守军也不乏精锐，而城寨又小，易守难攻。新浙南军直接用云梯附墙强行，受寨墙上箭矢石木攻击，伤亡惨重不说，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敌我双方都是精兵，作战意志都不弱，采取的方式越是简单，才越难让敌方化解。
堆攻城墁道，实际就是要修一条直接伸到天水寨墙头的斜坡道。虽说耗时耗力，但要比云梯好用得多。一是筑城之后，不用担心像云梯那样给守军砸断；二是走斜道攻城，比爬云梯便捷快速，兵卒也能更有效的保护自己；三是云梯附墙，一梯一人，彼此间难有配合，攻城墁道筑宽一些，可以数人、十数人共进退，还能就近集结投石弩、巢车弓弩手打压城头，配合作战。
天水寨小，所以新浙南军只在西北角堆筑一条墁道，换作其他大寨雄城，为攻城便捷，筑几条甚至十几条都有可能。
堆筑墁道耗费时日颇长，天水寨也非决然没有反击之策，除了东北方面聚集抛石弩日以继夜的发射石弹外，在天水寨的北面，新浙南军也派甲卒轮番簇拥巨型冲车逼近，撞击寨门及寨墙薄弱处，更有数十架甚至高过墙头的巢车，载以弓弩手，接近寨墙，与守军对射……
天水寨守军忠于奢家的八闽战卒意志再坚定、坚强，也只有千余人。新浙南军便是打着拼消耗的念头，连续数日轮番攻寨，一刻都没有停歇过。
天水寨守将初期对地方乡兵戒备、提防，不用来守寨，但攻守战事持续数日，八闽战卒积累伤亡尤重，将卒皆精疲力竭，最终又不得不重新驱赶地方乡兵上墙守寨。
在东北角寨墙坍出一个大缺口之后，乡兵无心参与反攻，最先形成溃败。
面对溃败的乡兵以及源源不断涌进来的新浙南军甲卒，忠于奢家的八闽战卒再精锐也难挽败局。唐复观率部于十七日彻底攻陷天水寨。此役歼敌五百，俘敌一千四百余众，另俘天水寨民夫一千六百余众……
新浙南军此役减员超过八百，伤亡总数甚至要超过守军，但新浙南军能够源源不断获得兵力上的补充，求战意志倒是愈加的旺盛。
当夜，左光英就奉命率部乘船渡往南岸，与先期在南岸登陆的张季恒所部汇合，进逼到梧埏寨墙之后，于十八日从陆地对南岸的梧埏寨形成合围。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八章 必有一战
左光英、张季恒合兵围梧埏，除南北岸的梧埏、天水两寨之外，江口还有樟都寨设于江心岛上。
由于奢家派到樟都的兵力有限，守军以地方乡勇为主，在淮东水军战船接近，象征性的稍作抵抗，便于十八日黄昏时分选择投降。
春暖夕阳铺洒永嘉江面之上，泛起粼粼金光。
在凉春将晚之时，数十名精通水性的水鬼，打着赤膊，像泥鳅一样，在江波里钻进钻出。江障不除，战船驶不进来，只能用人潜入江水中，摸清障碍物的位置，将绳索绑在沉船、暗桩上，或在下游用帆船，或在北岸用骡牛拖拽，逐一清除出来，将北汊水道清出来。
虽说天气不冷，能让清障工作日以继夜的进行，但想要让集云级战船顺畅地进入永嘉江水道，怎么也要三五天的时间对江道进行清理。
另外，浙闽军在永嘉江里的水营力量虽说很薄弱，但只要淮东水军进不去，对下水清碍的人始终是个威胁。
林缚站在天水寨南寨墙，眺望江天远处。
战事的频率越来越快，樟都降了，林缚计划二十二日之间打通永嘉江水道之后，就使浙南军强攻梧埏，同时使水军战船沿江西进，攻取瓯海……
攻取瓯海之后，浙南战事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奢家断不可能继续容忍淮东在浙南横冲直撞而一点都不做出反击的。
林缚蹙眉思虑，没注意到陈定邦这时候匆忙登上寨墙来。
“大人……”
林缚回过神来，看向陈定邦神色舒展，问道：“有什么好事？”
“倒是算不上好事。”陈定邦回禀道：“刚刚有西线哨探回报，瓯海守军正渡江北撤，估计在我们打开永嘉江水道之前，他们就会全部从瓯海撤走……”
“溜起来倒快……”周同感慨道。
“倒也不能怪他们溜得快，再不走，等淮东战船进入永嘉江，他们想走都不成了……”胡致庸笑道。
开辟浙南战场以来，连续的攻城拔寨，但都是小城、小寨。虽说这回会让瓯海守军从容撤走，但瓯海是永嘉府比府治永嘉县规模还要雄阔的大城，能不战而取之，怎么都要算一桩令人振奋之事。
“南岸应立即放弃对梧埏寨的紧逼，调一支精锐西进，做好随时抢占瓯海的准备，防备浙闽军纵火烧城……”林缚微蹙着眉头，奢家从瓯海撤兵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更关心在占领瓯海之后，接下来要怎么打……
高宗庭双手袖在身后，看了一眼寨墙下的悠悠江水，说道：“在取瓯海之后，貌似浙南战场的主动还在淮东手里，实际上形势已经有所变化。取瓯海，东面的永嘉、青田，南面的横阳、平阳、苍南三县，以及乐清湾北面的温岭、回浦、临海三县，都在我们的攻击范围之内。永嘉江或楠溪江溯流而上，滩险流急，无论是青田还是永嘉都猝然难攻，横阳、平阳、苍南，位于浙闽交界，再往南就是隶属晋安府的霞浦县。想必奢家再捉襟见肘，都不会容忍淮东从陆上威胁闽北的……”
永嘉府最南侧的苍南县，是浙闽交界，县南境上的分水关，是浙闽之间除西线仙霞关之外最重要的东线通道，也是唯一的东线陆上通道。仙霞关与分水关之间，崇山峻岭不说，还是生蛮越族人的居住区。奢家虽说在东线相当被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奢家眼下还远谈不上瘦的程度。这时候奢家断不会轻易放弃分水关，放弃苍南，放弃从闽北进入浙南这条东线通道。淮东想要将横阳（今瑞安）、平阳、苍南三县都收入囊中，在霞浦与苍南之间，很难避免跟奢家打一场大会战，以决胜负。
淮东在浙南加上袭掠闽东沿海的总兵力，也不过三万余众。
林缚看向周同。
周同思忖片刻，说道：“我以为淮东会迅速攻取横阳，即便奢家从闽北抽调精锐进入浙南，在横阳南面，仍有飞云江能替我们挡住奢家从闽北抽调出来的兵马——只要守住飞云江与横阳，我们在北线就可以从容的攻取温岭、回浦、临海、天台等地，将浙东、浙南连成一片！到那时候，奢家除非将浙西大规模抽调兵力，不然就只能从浙南撤走……”
虽说远不如扬子江、钱江、黄河壮阔，但飞云江在浙南，还是与永嘉江、椒江等河流并列的深阔大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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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姓入闽之后，泉州就一直是闽东沿海大埠，是东闽最早得到开发的地区之一。
奢家与朝廷假借和议休养生息，曾暂时放弃泉州，由朝廷派遣官员接管。而后奢家再举叛旗，宋浮率军先一步进入泉州。泉州经历多次兵祸，但时间都很短暂，也谈不上严重。
退思园是永泰伯宋浮进泉州之后的住处。宋浮喜江南风情，使人对退思园多加改造，现如今的退思园已有江南水秀的神蕴，修竹奇石，浅池岸柳，在暮春之季吐露青绿。
西园传来“叮叮”子落楸盘的声音，宋博循着声音走进西园，看见父亲正与围棋师父在下棋为乐，围棋师父站起来给宋博行礼道：“见过少君……”又与宋浮行了一礼，便与伺立在宋浮身侧那两个貌美如花的侍婢先离开。
人走，亭里幽香仍在。
“父亲……”宋博张口欲言。
宋浮挥了一下手，打断宋博的话头，又将装棋子的檀木盒往前推了推，示意他陪自己接着这盘棋下完。
宋博哪有心思下棋，看过棋盘，随手应了一子。
宋浮却将他所落的那枚棋子提起来，说道：“你应这处，腹心上的这条大龙就要给我斩断了，急不得……”
“淮东在浙南势如破竹，东线岌岌可危，浙闽若从西线抽兵，西线必然也要转攻为守，陷入被动。”宋博急切说道：“别人都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偏偏到父亲这边，却是急不得？”
“你这枚棋子应该落在这里，给腹心处的大龙援应一手。”宋浮慢条斯理地直接帮宋博将棋子落在应落之处，说道：“你说别人都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大都督可比你所想的要有耐心。”
“父亲莫非认为东线还有机会？”宋博稍显急躁地问道。
宋浮这才将棋子放下来，抬起头看了长子一眼，说道：“李卓当年将建安府都占了去，大都督及其他七家都没有懈怠。当前东线形势虽说很被动，但与五六年前的形势相比，还是有着天壤之别。五六年前，晋安大多人都没有丧失信心，难道这时候就轻易认输了……”
“这是父亲心里真实想法？”宋博追问道。
“要没有淮东三月奔袭明州，奢飞熊所率的浙西大军就会从富阳势如破竹北上，从吴越故郡席卷而过，直抵江宁城下……真到那一步，不要说从江淮抽兵北上勤王了，连所谓的河淮防线也会燕胡骑兵的冲击下一触即垮。没有淮东，说不定以江淮为分野的南北大势就大体形成了。”宋浮将手里的棋子丢在楸木棋盘上，身子往后靠，盘腿坐在软榻上，说道：“形势能发展到这一步，不得不承认淮东是个异数……但还远远不够啊！”
“浙闽军席卷两浙，宗族尾附其后，攻城掠土之利尽落其手。虽说宗族子弟受恩惠而用命，但此时都督府从各地发兵逾二十万，宗族子弟不足十一，十之八九却安民生凋敝之害，便是八闽战卒，也有越打越疲之态。”宋博说道：“而淮东将新得之地，悉数分给士卒，则将卒用命。观浙南诸战，淮东兵马以乐清为依托，南攻北击，月余连攻十数城寨，几乎旬月就有硬仗、苦仗在打，然而月余来，淮东在浙南的将卒非但不疲，声势越打越壮——此还不够？”
宋浮闭上眼睛，眉头紧蹙着，露出很深的皱纹来，说道：“你所说的这些，为父不是没看到。浙闽与淮东必有一战，不然断不可能轻易的分出胜负来。但大都督是极有耐心的一个人，拖延着不打这一战，淮东若是冒进只会招来速败。仅看东线的局势，时间拖下去，对淮东有利而对浙闽无益。但将视野放到更远，东线的形势拖下去，未必就没有浙闽的转机啊……”
“假燕胡之手吗？”宋博问道：“他们就不怕燕胡骑兵席卷天下，将浙闽也一并摧毁掉？”
“一把刀是不是好用，除了看刀刃够不够锋利之外，还看到刀身够不够坚韧。燕胡诸族人丁稀微，即便能借兵锋之利，打下一大片地盘，但终究要借外力守之。”宋浮说道：“你看燕主大力提拔汉臣，对新附汉军也日益重视，便是这个道理。大都督及其他六姓他们看得很明白，即便要再次屈膝低头，他们也宁可将是向燕胡屈膝，还能保住富贵。在燕胡骑兵打穿河淮防线之前，大都督是不会这时候就将筹码都摆出来的。但在燕胡骑兵进逼到淮河一线，浙闽与淮东之间必然会有一战——你且等着看吧。至于对宋家来说，在那一战分出胜负之前，是远远不够的。”
宋博倒有些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轻轻一叹，便不再劝说什么。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一十九章 真正的较量
十九日，浙闽军弃瓯海渡永嘉江北撤加强永嘉的城防，淮东军部将张季恒率部随即收复瓯海。
二十二日，清除永嘉江下游障碍清除干净，靖海水营近百艘战船进入永嘉江水道。
永嘉城位于楠溪江下游河谷之中，两侧皆崇山峻岭，特别是永嘉与乐清之间的北雁荡山，万山重叠，群峰争雄，悬嶂蔽日，路绝径断，大股兵马绝难通行。浙闽军依永嘉城、上塘等城固守，只要北面的仙居、临海等城不失，就不虞后路给断。
世人揣测淮东军会先一步收复瓯海南面的横阳、平阳、苍南等县进逼闽北之时，靖海水营却利用两天时间就在楠溪江汇入永嘉江的河汊口搭设两座栈桥，大股兵马分从永嘉江南岸的瓯海渡江以及从乌山尖沿永嘉江北岸地进逼。
永嘉城就地势来看，虽说不怕后路给断，但城筑在楠溪江下游河谷之中，从河汊口进入，沿楠溪江两岸是纵深二十余里，宽四五到七八里不等的浅阔河谷平原，足以供淮东军大股兵马展开从正面进逼。
奢飞虎击败叶肃所部夺回永嘉城里，对满城军民进行残酷的屠杀，周遭民众从此避永嘉城而走，除少数给胁裹进城为人质的乡兵将领家小及少数追随奢家的地方势力外，永嘉守军到三月下旬，加上从瓯海等城撤出以及从仙居、东阳等地赶来驰援的兵马，仅八千余人，并无多少民夫能胁裹来协助守城。
淮东军方向，除新浙南军调整扩编到二十营，以及崇城步营在乐清保持十五营精锐兵力不变外，到三月下旬，林缚又从明州、夷洲调陈魁立、毛腾远、韩采芝所部，从崇州调耿泉山所部走海路从乐清登岸，加上靖海第二水营主力以及第一水营一部，淮东军在永嘉江口南北两岸，集结的兵力将近四万人，还从地方征募民夫万余人。
除温峤、梧埏、乐清、瓯海等地守御兵力以及水营控制外海及永嘉江水道外，三月二十五日沿楠溪江两岸进入永嘉县境内的兵马，包括唐复观、陈定邦、左光英所部新浙南军主力，陈魁立、毛腾远所率浙东行营军主力，张季恒、刘振之所率崇城步营一部二万四千余战卒及万余民夫。
即使无法翻越崇山峻岭，切断永嘉城的后路，林缚还是授权周同，于三月二十八日从永嘉城南面发动攻城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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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城位于楠溪江的西岸河谷，东岸是上塘寨，地势更为险峻。永嘉城与上塘寨之间用栈桥相接，栈桥下方自然也是用沉船、暗桩各种障碍物封锁。
针锋相对的，淮东军进入永嘉县境内的大军，正对着永嘉城、上塘寨筑两座营垒，轮番不休的对永嘉、上塘发动强攻。
永嘉县城曾给海盗攻破过，就陷入没落，永嘉府府治曾一度被迫移至瓯海，去年三月永嘉城给奢飞虎率部攻入时，破坏程度就变得更加的严重。之后浙南都督府的资源多给抽到东阳县，在淮东军驻落鹤山防寨的正面构筑防线。一直到浙南形势危急，秦子檀代表奢飞虎到永嘉督战之后，才抽出人手加强永嘉、上塘的防御。
秦子檀重回浙南后，永嘉及上塘城防的一些不足都得到有效的加强，但终究城池低矮，无法全面的包覆砖木，永嘉还远远称不上一座固若金汤的雄城，最能依仗的无过是永嘉八千余守军十之八九都是忠于奢家的八闽战卒。
永嘉攻城战从三月二十八日正式展开，一直持续到四月十八日。在二十日的时间里，包括淮东军持续不断的组织攻城、偷袭以及永嘉守军组织出城反攻、偷袭，发生大小战斗不下百余场，各自使尽手段，都不能攻陷城池或击退来敌，战事陷入残酷的拉锯战之中。
城头的血迹黑紫刺目，敌我双方也不晓得在城头流下多少鲜血，都已经将城头砖道的缝隙都溢满了。残箭断戟以及脱落的甲片都给捡起来重新熔铸刀兵箭矢，断裂的箭杆、枪矛杆随地都是。到处都是崩坏的垛口以及给火烧灼的痕迹——相比较城头的颓残，那些个挨着垛墙背侧休息的伤兵残卒更叫人触目惊心……
在远处，淮东军为攻城所筑的云台，比城里的串楼还要高出一丈，置在云台之上，不需要人畜拉拽就能发射的大小型抛石弩及床弩，是压在守军头上的大患。飞掷而来的石弹虽说谈不上很准，但只要挨上，不死也要残半条命；巨如大枪的床弩大箭飞射而来的破空声更是让人听得直打寒颤。
云台下，淮东军兵卒队列整饬，坚如磐石。
为了限制云台巨弩对城头的压制，秦子檀、温庭瑞多次组织将卒出城反攻，与淮东军在城下激战，以沉重的代价纵火烧毁多处云台，摧毁淮东军抛石弩、床弩数十架。
站在周同身后，亲自到永嘉城外大营督战的林缚，心里就是有在永嘉打消耗战的心思。在兵力部署上，林缚以张季恒、刘振之两部崇城步营精锐来守住阵脚，防范永嘉守军的出城反击，用战斗力相对较弱的新浙南军及浙东行营军轮番攻夺城头，在攻城器械上的准备更是充足。
当世铸造工件几乎都是采取泥范，淮东在铸造一些重要的工件上，已经采用瓣式钢模为范。制作一套钢模的成本自然是高昂无比，但一套钢模可以铸造数以千计的工件而不损毁，平摊到每个工件上的成本之低廉，远非使用泥范的传统工匠能想像。
随军工辎营编有各种工匠，各种工件、组件能以较为低廉的成本以及按照标准件生产的模式提前大量准备，包括鬃、麻、丝、胶等材料也是在战前就大量储备，就近采伐新檀、新栎等木制造炮梢，淮东军在战时每天就能建造数十架巢车、抛石弩、床弩等军械补充战事中的损毁。
拉锯战持续了有二十天，虽说每天都有大量的军械损毁于永嘉守军的反击之中，但到四月二十一日，在永嘉城的南面，以巢车为骨架所构造的云台，达到相间两百步就有一座的水平，打击面覆盖永嘉城的整个南城墙。环以云台，还有护墙、栅墙、壕沟等围护。
在淮东军将卒或从墁道或用云梯附墙或走云桥攀上城头之前，守军也只能先躲在双层硬木搭设的低平战棚下避箭石，无法先进入城头，以致大失主动防御的先机，守城优势大减。
也许是当年在跟李卓所率东闽军的残酷对峙里，八闽战卒磨练出超坚韧的意志，使得八闽战卒在持续承受近二十天的轮番攻打下，意志仍坚如磐石，没有丝毫的动摇。但累积下来的伤亡，令人触目惊心——八千守军伤亡过半。也许淮东军的伤亡人数要更多一些，但秦子檀、温庭瑞及其他永嘉守将心里清楚，如此残酷的拼消耗要是再持续下来，他们的情势将会非常的不利。
燕胡骑兵能够威胁淮东的北线，威胁到淮泗一带，迫使淮东主力北移，至少要等到入冬，河淮地区的河流冰封之后，还需要半年的时间——这还仅仅是推测。半年时间里，淮东北线几乎不会受到丝毫的威胁，淮东就有在永嘉城外打持久战的条件跟基础。
淮东军也有这样的心思，一直都在持续不断的加强楠溪江两岸的营垒，到今日，在永嘉城对面的淮东军营坚如城寨。
要是想咬紧牙，让如此残酷的消耗战坚持下去，守住永嘉，秦子檀估算着还要从西线抽调一万精兵过来。
事实上，只要永嘉守军兵力增加，反而能限制淮东军的攻击强度，毕竟淮东军能调用的兵马总数也有限。林缚舍得以一万人的伤亡夺下永嘉城，一万人的伤亡是淮东军在南线兵力所能承受的范围，不会大幅降低淮东军的战斗力跟作战意志，但伤亡提高到两万人时，情况就会大不一样。
一旦永嘉守军兵力大幅增强，对林缚来说，最终只能将积极的夺城战改为长期，近距离的军事对峙。
秦子檀、温庭瑞以及东阳县的奢飞虎，在婺源的奢飞熊，以及远在晋安的浙闽都督府诸人，这时候都要权衡双方以永嘉城进行残酷军事对峙的利弊。
秦子檀、温庭瑞若能守住永嘉城，台州守军就无需放弃沿海的温岭、回浦两县——否则无法独守——退守纵深的临海、仙居等城池。这样浙闽军就有一定的战略纵深，与淮东军将形势僵持到北线出现转机。
但是将永嘉守军兵力增加到一万五千人甚至更高，在物资准备上能不能支撑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
肉食不奢想了，兵卒日食两升米粮，一万五千战卒，每月需粮万石。永嘉城里的储粮仅能支撑两个月，在两个月之后，就需要每月从东阳县甚至更西面的衢州运入一万石米粮才够消耗。
跟走海路，一艘船能装千石，数千石甚至上万石米粮不同，浙闽军失去对水道的控制，从东阳县到永嘉城，是路途曲折狭险的四百多里山道。这四百里山道位于雁荡山、括苍山等山脉之间，不用担心淮东军能有大股兵力袭入，但很难防备淮东军小股精锐斥侯渗透破坏——淮东军在稍北的落鹤山、天台山一带，小股精锐斥侯的渗透作战十分的频繁，令浙闽军头疼不已——小股精锐即使不直接袭击运粮部队，只要不断的破坏山道，也会大幅提高从东阳县运补给进永嘉的难度。
四百多里险峻山道不能用车，兼之有淮东军小股精锐斥候的破坏跟扰袭，运军无论是马驼还是组织力夫背运，速度都快不了，往返一趟少说要一个月的时间。用人，至少要组织一万五千的背夫，算上背夫沿途消耗，东阳县每月要供应两万石米粮。
钱江以南，除会稽、明州两府拥有大量的宜耕良田外，整个浙南的产粮区主要分布两处，一是以永嘉江、椒江、飞云江等水流下游的河谷，近海平原；一处就是以东阳县为东端的浙中谷原，后世又称金衢盆地。
随淮东军以乐清城为依托，大肆进入浙南沿海，浙闽军自然就失去对近海、河谷平原的控制，真正还能牢牢控制的浙南产粮区主要集中在浙中谷原。以衢州府为主的浙东谷原地区，在籍田亩数高达四百万亩，但以旱田为主，产量远不能跟上熟水田相比。故而衢州府最盛时丁口也就五万余户，远不能跟盛时有二十万户丁口的明州府相比。
奢飞虎为组织东阳防线，对衢州府已经是极力压榨了，衢州府还能不能承受每月两万石米粮，一万五千名民夫的抽调？
一旦衢州承受不住这么沉重的压榨，激起民变，浙闽军整个东线就会先在内部引起崩溃。
除了米粮等物资供应外，永嘉城更缺乏的是伤药。
持续二十天的激烈战事，使得守军伤亡积累近四千人。
伤亡，伤亡，有伤有亡。攻城战里，相比较捉对厮杀，刀枪相击，更多的是弓弩箭石攒射、投掷，短时间里，受伤的总是远远多于战死的，而且箭伤要多过刀枪砍刺伤。磕磕碰碰不算伤，至少要暂时失去战斗力，无法继续作战，才会计算到伤亡总数里。伤亡近四千人，除了已经战死及伤重不愈的千余人外，还有近三千伤员，已经将永嘉城里的伤药储备全部耗尽。
不救治，三千伤员，少说有一半人会活不了。要是救治，就要从东阳县调大量的伤药过来。东阳县暂时勉强能供给这边足量的伤药，但永嘉城的军事对峙僵持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怎么办？
八闽战卒也许不畏死，但大量伤卒聚集在城里得不到有效的救治，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熬伤等死，到那时，将卒的士气跟意志才会面临真正残酷的考验。
战争除了表面上的刀枪厮杀，血肉横飞之外，更深层的，也是真正的较量就在这里。
秦子檀相信，林缚紧逼到永嘉城下进行拼消耗战的用意，也就在此——他要拖垮这边。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章 釜底抽薪
“乱世人命贱如草啊！”林缚负手站在草陂之上，望着远山之巅的夕阳，颇为感慨地说道。
在林缚身边，仅高宗庭一人，侍卫散于周围。
高宗庭刚刚陪林缚从医疗营看望受伤将卒出来。在受伤将卒面前，林缚要鼓舞众人士气，要让众人晓得负伤甚至牺牲，都是荣耀的、值得的。
在官员跟将领面前，林缚要表现出坚定跟铁血的意志来，要不惜代价跟牺牲，去争取胜利，但林缚还没有修炼到铁石心肠的程度，会忍不住感慨一声。有时候这种感慨也是软弱、迟疑的表现。林缚也是视高宗庭亦师亦友，才少了一层隔阂，更能坦诚相待。
持续攻打永嘉二十天，淮东军累积伤亡近七千人，以新浙南军及浙东行营军承受伤重最重，这两支军队死于战场的将卒已经累积超过一千五百人。自林缚崛起江宁以来，淮东军还没有在一次短期的局部战役里，承受这么重的伤亡。
高宗庭看着山野间的繁花似锦，已经是初夏时节了，说道：“不能让战事胶着拖到雨季，必须让奢家在雨季之前做出撤离永嘉或增援永嘉的决定，必然要这么打！越是残酷，消耗越是剧烈，才能破掉奢家的‘拖’之计。战前我倒是担心如此强攻猛打，将卒会不会吃得消，看来是我多虑了。”
林缚转回身来，看向围山头而建的营寨，说道：“形势容不得我们从容收拾旧山河。所谓的战略战术，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则，就是敌所欲则勿予！奢家决意拖延，我们自然要打得凶狠恶猛！”
顿了顿，林缚又说道：“说到治军，做到赏罚分明，纪律严明，就已经有名将的端倪。”林缚说道：“但我觉得，这还有些不足，可供深入做工作的地方还有很多。”
高宗庭笑了笑，说道：“说到治军，天下当无人能及大人。大人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时，燕南四战四捷，督帅就赞不绝口。比起大人的用计，大人短短旬月多些的时间，就使江东左军如虎狼之师，更叫督帅叹服。今天晓得大人另有谋算，但犹叫人拍案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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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能承受多高的战损率而不崩溃，是很值得探讨的一个问题。由于战役是由多次大小不一的战斗组成，战斗期间存在缓冲，故而战役所承受的战损率要比一场战斗要高许多。但不管怎么说，当世很少能有一支精锐军队能短短二十天的时间里，承受超过三成的伤亡，还能保证士气不大受挫折的。
相比较淮东军其他精锐，新浙南军成立的时间最短，浙东行营军经历的战事最少，而且体系相对较复杂。然而就是这两支军队，在二十天的时间里承受超过三成的伤亡之后，士气及作战意志依然保持在相当水准之上。而且新浙南军在乌山尖一役以及天水寨之役，就将近承受了近两千人的伤亡。
士气能维持不受挫，林缚使周同做了大量的工作，包括将战亡将卒尸体迅速运往乐清等地集中安葬，重残将卒迅速从战场撤到瓯海安置，留在随军医疗营就地救治的是伤势不特别严重，人数又极多的伤员。
当然最重要的一项，就是抚恤配田以及军功奖田。在林缚亲自督促下，已经在三月下旬就轰轰烈烈的展开了，这对士气的激励跟鼓舞有着立竿见影，持续深刻的作用。
残酷的战争，地方势力再能明哲保身，也很难避免会受到打击。人丁或逃或亡，或者战后给问罪、镇压，都会有大量的无主土地产生。浙闽军大肆进入浙南，即使不过分讹诈地方势力，也会将那些无主土地，视为包括奢家在内以八姓为首的宗族势力理所当然所应享有的战争红利而进行瓜分。
早年林缚率江东左军北上勤王，又与津海军联手收复河间府，林家在此期间伙同地方周、孙等族大肆侵占无主土地，跟这个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也因为这个，周、孙等族才彻底地支持淮东，并最终选择从津海追随林缚迁往淮东。
最大区别在于，奢家的权力根本就架构在宗族势力之上，只能将掠夺来的土地作为对附从宗族势力的奖赏。而从早期周、孙等族迁往淮东以及黄锦年、林续文等人最终从津海全部撤离之时，林缚在限制他们从地方兼并田地的同时，还给他们手里积累的大量资本找到更好的，也能让他们接受的出路——就是商贸及资本拓殖。
就样，林缚就从根本上避免周、孙、林、黄等族掺和进来加剧地方上的土地兼并矛盾。淮东军司内部对形成抑制土地兼并的统一思想，几乎就不存在什么阻力——这一点尤其重要。
即便是林氏，包括林续文在内，后期也是大规模的将数代人兼并来的田地出售掉，换成金银资本作为本金投入淮东钱庄进行资本拓殖。
唯有如此，林缚才能够获得足够多的官田，大规模的进行伤亡抚恤及军功授田。
让普通将卒效忠，在当世没有比授田更直接，更彻底的手段了。赏以金银，或许会让将卒感恩于心；有时纵兵大掠也是奖功、提振士气的一种方式；但授田，则能使将卒及其家小都感恩于心。
农耕社会，人依附于土地，聚群而居，任何性质跟程度的背叛不仅意味着土地有可能会给重新剥夺，也会使自己及家人在乡族面前给排挤，彻底抬不起来头来——从这一程度上，也使得授田将卒比其他人更忠诚，更英勇。
淮东军司的传统要有保持下去，而且也要避免引起地方势力的抵制，但同时林缚需要对浙南籍将卒进行广泛的授田，以尽快竖立起他个人及淮东军司在浙南的威信，以及确定不能给他人替代的统治基础，唯一的手段，就是使浙南战事骤然激烈起来，使伤亡抚恤还有军功授田的范围迅速扩大。
乐清、瓯海两县，虽说位于永嘉江下游的河谷平原，但境内多山，田地数量远不能跟海陵府、平江府等地的府县相比。
从乐清、瓯海两县能接管、清查出多少公田，这时候还没有最终统计出来，但不大可能超过十五万亩。即使将温岭、回浦以及南面的横阳、平明等县加上，从永嘉、台州两府能获得的官田总量也许会有四五十万亩——相比较淮东当初从崇州一县就获得近四十万亩的官田，就可以知道浙南粮田的紧张。
永嘉府东部及台州府东部加起来约说才五个县，却因为境内广泛分布近海河谷平原，是浙南土地及人口资源最丰富的地区。在经历残酷的战事后，五县人丁约还有十一万余户，应该占了浙南三府的一半还多。
五县十一万户，约有七八成都是无地的穷苦佃农。这次对新浙南军将卒进行抚恤及军功奖田，直接涉及到的浙南籍寒门子弟就有六千余户，授田总数约九万余亩水旱田。
六千余户寒门子弟，约有半数是原浙南抵抗军的将卒，有相当一部分是新浙南军组建之后从地方招募加入的乡勇，也有相当一部分是天水、梧埏、樟都三寨投降的乡兵。他们有个特点，对奢家，对浙闽军没有太多的认同感，之前对淮东军司的认同感虽有，但也谈不上多深刻。
伤亡抚恤及军功授田，在这时候意义就额外的重要。
以这六千余户以及其他受惠于减租免税役新政的贫苦佃户，淮东军司在浙南的统治基础将能直接夯实了，同时还能使其他浙南籍寒门子弟受到鼓舞，自然也会争先效力淮东军及淮东军司。
唯有做到这一步，淮东才有进一步在浙南跟奢家进行长期拉锯，进行消耗战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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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闲来无事，将他借鉴后世土地革命的经验，加上自己这些年来的心得，与高宗庭说了一番。
“授田下去，占了浙南之后，公田收入就少了一大截！”高宗庭感慨道。
淮东当前公田收入占相当大的比重，淮东军的军资支度增长很快，要想财政上不吃紧，淮东各方面的收入都应该快速增长。高宗庭及淮东诸人，都希望公田数量及随之而来的租赋收入，能随着淮东军的扩张步伐而持续增长，不应该停滞不前。
“以往重新扩张区域增加收入来源，主要依赖于税赋以及公田的收租。”林缚说道：“我们的思路要转变一下，要以恢复地方生产为主。发行淮东铜元，无疑我们是能获得丰厚收入的。同时，我们输入大量的铁、盐等物资，保证淮东铜元有回流的通道，以保证币值稳定，但同时铁盐得以大规模的输入，我们也能分享这部分收益。即使不考虑长期，短时间所得，也不会比传统的方式少多少……”
淮东采用创新工艺所铸制的铜元文饰精美，易给民众接受，又难以仿造，但成本比传统铸制钱还要低廉。
最为关键的，淮东铜元币值是传统铜制钱的十倍甚至数十倍，淮东铸制铜元的收益自然是极高。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要防止盲目追求铸币收益而滥造、疯造，致使物价不受控制的疯狂通涨。主动输入盐、铁等物资，一方面是保证淮东铜元币值稳定，另一方面，大宗物资输入贸易会同时给淮东带来大量的收益。
听林缚说到这个，高宗庭笑道：“说到盐铁，张晏派来的特使已经到乐清了，你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见！”
当世进行盐铁专营，特别是两淮盐税，目前是江宁最重要的一个收入来源，是江宁绝不肯向地方放手一项财权。浙南战事进行如火如荼，频频收复失地，张晏就迫不及待的想将触手伸过来。
林缚笑了笑，说道：“让胡致庸将人赶回去……就说淮东军在浙南的军费支用，每个月要二十万两银。什么时候江宁将这个缺口给淮东补上，再派人来谈盐铁税的事情……”
“盐是大利啊。”高宗庭感慨说道：“皇上在江宁登基之后，有心收拾破碎山河，整顿防线之外，第一个上心的就是筹银子。新帝登基，不能从加征事上动刀子，一时又不能跟地方争财权，倒是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张晏身上了……”
“一方面是盐商大肆的将私盐掺和在官盐里的出售。”林缚说道：“但即便朝廷能大力打击私盐，盐价也会大幅抬高，迫使民众以淡食为主，盐税收入也很难有全面的改观……”
“直接将张晏派来的人赶走，未必是桩好事。”高宗庭思忖片刻，说道：“就怕其他藩帅依样学淮东，淮东担了恶名，反而受利不多……”
“依宗庭所见，当以何为计？”林缚问道。
“浙南盐事，淮东还是在于拿住‘军属’这个问题不放！”高宗庭献策道：“建议大人让胡大人跟张晏所派人谈判，将军属食盐之事，划归到淮东军司专供范围之内，除此之外的浙南盐事，还归盐铁使司……”
林缚思考高宗庭的建议。
高宗庭继续说道：“盐价高昂，食盐对贫苦民众是一桩沉重的负担，故而贫寒之家寻常时日多以淡食为主。淮东向军属供盐，即使在当前盐价基础上再降一半，每供一斤盐仍有四十钱的收益，在弥补军资缺口的同时，最重要的是巩固军户在地方上的优势地位，使他们更忠于淮东的同时，也能进一步吸引浙南贫寒子弟参加淮东军……”
“这个可行……”林缚点点头。
治军与治理地方，是一个拉拢人心的复杂学问，往简单里的说，无非是施以恩惠，使之受益。
但不分彼此的一视同仁，未必最好。在浙南普通民众被迫食用高价官盐时，军属能够得到廉价盐供应，两相对比，才能让军属更真切地感受到淮东给他们带来的利益跟好处。
高宗庭又说道：“向军属供盐，以淮东军将卒标准进行，甚至可以将这个标准再提高一些……这些都可以跟盐铁使司的官员谈，想必江宁对此也无话可说。”
林缚抬头看了高宗庭一眼。
高宗庭此策甚毒，但毒是对江宁盐政的毒，对淮东却是百利而无一害。
淮东将卒补给标准是一年六斤盐，但地方上贫寒民众哪里吃得起这么多盐？平时多以淡食为主，只在农忙时节才多食盐，一户人家老少加在一起，一年都未必吃得起六斤盐。
淮东若以一人一年六斤盐甚至更高的标准向军属供盐，实际上将会有大量的私盐通过这个方式半公开的流向地方。淮东从中获益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这种做法将公开的摧毁江宁盐政在地方上的基础。
要是江宁没有人认识到这里面的陷阱，短时间里，是淮东将浙南新占之地的盐事交还给江宁，但长期来看，当这种方式在淮东所控制区域内普遍推广，江宁能从淮东获得的盐税收入将大幅下降——而且这一切都是在江宁正式同意的基础上进行，江宁想反悔也不成。
其他藩帅想学淮东也不成，毕竟当前也只有淮东能控制盐场，甚至从海东地区收购大量的私盐。
“比起直接将人赶走，宗庭此策甚善！”林缚说道：“具体细节，便由你与致庸商议好了……”
说实话，林缚一直都担心高宗庭受李卓的影响太深，担心将来淮东与元氏矛盾激化时，高宗庭的立场又会变得犹豫不决。
高宗庭所献之策，对江宁盐政可谓有釜底抽薪之效，但更令林缚欣慰的，是高宗庭表现出来的以淮东利益为根本的立场。
从根本上，淮东要走一条逆而取之的道路，就要在加强淮东的同时，千方百计的削弱江宁政权。
但在当前形势下，淮东要贯彻守淮攻闽的战略，不得不维持江宁政权的稳定，避免与江宁起冲突，激起新的矛盾，在有些事情上甚至被迫要退步，在削弱江宁政权上，就只能去采取一些更隐蔽，更具迷惑性的手段。
秦、曹、傅等人，更专擅军事谋略；林梦得、孙敬轩、胡致庸等人，虽擅于政务，但说到用计，给对手挖坑，设陷阱，就不如高宗庭擅长了。
想到这里，林缚又想起此时留在乐清的宋佳，说到用计之水准，宋佳倒不比高宗庭稍逊，倒不晓得培养出宋佳此女的宋浮，又是怎样一个人物？
“好，胡大人明日会去瓯海，我便去一趟瓯海。”高宗庭不晓得林缚的心思早就飘游四海，只是不动声色的回道，有些事暂时还只能心照不宣的进行。
这时候周同骑马过来，将马交给扈从牵着，爬上草坡，远远地问道：“大人与高先生讨论什么事情呢？半天都不见人影。”
“在议浙南盐事。”林缚回道：“你来凑什么热闹？”
“盐事？”周同疑惑地反问了一声，又说道：“江宁派来的人，赶回去就是，江宁半点好处不给，倒想来抢好处，世上哪有这种便宜事？”
作为林缚亲点浙南主将，周同自然晓得盐铁使张晏派人来浙南的事情。
“此事我们已有对策，不用你操心。”林缚又问道：“军议有结论没有，下一步怎么打？”
“这些天伤亡居高不下，将这么高强度的拉锯战持续下去，要承受的压力会很大。”周同说道：“诸将以为是不是缓一缓？”
“以前顺风仗打惯了，这次各部都承受很大的伤亡，一时间习惯不了，大家心里有想法很正常。不过拉锯战还是要进行下去。”林缚说道：“我们撑不住，浙闽军更撑不住，拉锯战至少要持续到浙闽军大兴增援永嘉或守军从永嘉撤走。夜里，你让唐复观、陈定邦、左光英、刘振之、张季恒、毛腾远、陈魁立等人到我大帐里来，我亲自来给大家做思想工作……实在不行，就从靖海水营抽部分战卒上岸，缓解一下各部的压力。”
“有些时候，办法看似笨拙，却行之有效，无策可解。”高宗庭说道：“去年燕胡围打津海，也是这种打法，津海军最终不得不放弃津海撤走……我估计着，永嘉守军撤退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军应该要有守军撤退时对其进行重创的准备。”
“守军能撤，自然是好……浙闽军放弃永嘉，温岭、回浦就不能独守，台州守军必然也将撤到更险峻，与东阳县更接近的仙居、临海。”周同说道：“当然，要是浙闽军大举增援永嘉，兵力少了一万也不成，那就再将他们拖垮。现在只希望奢家快点做决定。不过我们的日子也真不好受。”
听着周同抱怨，林缚只是笑了笑，只要他能理解淮东整体战略设想就好。军队承受这么大的伤亡，周同作为主将，身上的压力是轻不了的，他也只能跑到林缚跟前来抱怨两声。
周同又说道：“大家都发现火油罐在攻城时很好用，军司能不能多供应一些……”
冷兵器作战，用火几乎成为常规的战术选择，在木船为主的水战里，用火、防火更是最为主要的战术选择，但主要攻击器械、营帐、船舶为主。在兵卒厮杀时，直接用火很少，毕竟当世用火以浸油火箭为主，射杀敌兵时，火头很容易扑灭，很难提供额外的伤害。
火油罐在淮东水营几乎成为标准的战具。细口陶瓶储满火油，瓶口塞布，战时点燃向敌船掷去，瓶碎油泼，火起一片，很难扑灭。
这次攻城，周同从水营借来一批火油罐用于攻城，发现实在好用。只是之前投入战斗的火油罐数量有限，又主要是去攻击守军城头的器械，虽说有用，倒也没有大展雄威。
守军为八闽战卒，多穿铠甲，又多备盾兵，能有效防备箭雨覆盖，即使受箭伤，也难有致命伤。用火油罐就大为不同，只要能冲到近处，将火油罐引燃掷去，罐碎油泼，八闽战卒身上大片浸油烧起来，不死也要脱层皮，更能较大程度引起敌阵的混乱。
特别是防护力强的铁甲，给火油罐掷中，更容易直接撞碎火油罐，被火油泼洒到身上。一旦兵卒身体大面积烧伤，救治起来，比普通的刀创箭伤要困难数倍。
后世灌白磷的简易燃烧弹，甚至是平民对抗装甲车的利器，林缚依照后世的简易燃烧弹，在军中提倡用火油罐，怎能不好用？只是成本比较高而已。一是当世烧制易携带的陶瓷的成本不低，二是当世常温下液态火油难得。一枚火油罐的制作成本，倒抵得上近百枝箭矢了。
但既然好用，既然是拼消耗战，林缚没有理由不支持。想了想，回周同道：“你报个数给我，先从水营调……”
林缚想得更多的，是怎么制造更多，更好的简易燃烧弹来。在火药实用化之前，改善火油的性能，相对更容易一些，也更容易用于实战。
“先来一万只，我打算组织一批兵卒专门练习投掷，配合到进攻阵列之中使用！”周同说道：“专打对方阵列里令人棘手的铁甲悍卒！守军里那些穿铁甲的悍卒，还真是难对付，刀砍不伤，箭射不透，也许要让他们尝尝火油罐的滋味。”
“你真是张嘴容易！”林缚苦笑道：“好吧，你先准备，别的事情我来协调。”
说到火油罐战术，最容易模仿。守城用火或泼热油，也是常规战法，永嘉城头甚至用大铁锅盛粪便掺石灰烧沸泼城下兵卒。但毕竟使用规模不大，一旦上了规模，就真成了拼消耗。
但大规模的拼起消耗来，火油罐战术又最难模仿。永嘉守军在火油供应上，怎么也不可能跟淮东军相比。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一章 隔岸观火之谋
四月下旬，杭州城已经有几分初入夏的炎热，往时才子佳人都会在这时节游览西子湖，只是富阳、临水给浙闽叛军占了去，外围营寨进逼杭城最近才二三十里，谁敢这时候将脑袋提在腰上，去城外游西子湖？
杭城西南的西子湖沿岸人迹罕至，除了北岸有一队马步军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东行外，亭亭湖荷美不胜收，却无人赏美。
西子湖水与钱江相通，由于淮东与浙闽军封锁钱江水道的位置在西子湖口的上游，故而乘船从钱江进入西子湖前往杭州城，相对不那么危险。
陈明辙负手身后，卓立船首，看着西子湖沿岸饱受创痍的苍茫大地，有股郁结堵在心口，吐泻不出来。
陈明辙月前离朝，以朝议大夫出知嘉兴府，成为吴党在浙北分董原之权的重要一枚棋子。
陈明辙从崇观九年高中状元，名动天下以来，长期居乡，正式入仕时间也就两年稍多一些。两年时间里，陈明辙就官居五品，升官速度之快，也是当世罕有，除了时值乱世，提拔人才不拘一格之外，也得益于他与陈西言的师生关系。
董原在浙北的权势大不如前，但他毕竟还是浙北制置使，陈明辙到嘉兴府赴任后稍整政事，就赶来杭城面见董原。
随行藩季良也是吴党士子，在江宁小有名气，但科考不利，年近四旬都没能通过科考进入仕途，也有些灰心丧心，便跑过来给陈明辙当幕僚，出谋划策。
“说来奇怪。”藩季良站在陈明辙身后，说道：“盐铁使张晏派范文斓乘船南下乐清，是打算接手浙南盐事。照着道理，林淮东不把范文斓的腿打断、逐走，就已经是很给张晏的面子了，怎么真就举荐范文斓担任永嘉府同知，专司浙南盐务？”
林缚封淮东侯，已是当世罕有的显爵，世人不直呼其名，多以林淮东代之。
“许是林淮东拿浙南盐事换江宁同意淮东对浙南诸县的其他人事安排吧……”此行过来将出任杭州府通判的王约，与陈明辙是海虞同乡，与藩季良关系交好，年约四旬，揣测淮东将浙南盐事之利让出来的意图之时，唇上的小胡子一颤一颤的。
陈明辙没有回应藩季良、王约二人的揣测。
林缚在政事、军事上有天纵之才，其行事跳脱，天马行空，非常人所能揣测，不知源出何处，倒有以东海狐称林缚，以示其狡脱——陈明辙跟淮东接触这些年来，对这个是深有体会。
陈明辙心不在焉，但不妨碍藩季良与王约的谈兴。
藩季良摇头说道：“将盐铁司及盐商彻底排斥在外，浙南诸县一年盐利，少说能有二三十万银子，淮东打浙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而朝廷在东线又依仗淮东，怕是张晏心里都没有真正想过能将浙南盐利争过来——东线的战事谁晓得会持续多久？就算淮东同意江宁这时候往浙南委派官员，也无人愿意去吃这苦头？这两桩好处，林淮东都能抓到手里，哪有拿一桩换一桩之说？”
“林淮东虽行径跋扈，但对新帝还算忠心——林淮东也许是不想贪心太甚，成为众矢之的。”王约说道。
“王大人如此想，便大错特错了。”藩季良摇头质疑王约的揣测，又问陈明辙道：“陈大人，你认为林缚会有收敛之心？”
“世事难料，人心叵测。”陈明辙含糊其辞地说道：“林淮东心里怎么想，你我又怎能尽知？还是不乱猜测为好。”
陈明辙年少位居高位，藩季良未必就心服，但他毕竟给陈明辙募为幕僚，要视之为主，陈明辙这么说，藩季良便不再议论浙南盐事，放眼看向远处出任的杭城雄阔身影，问道：“大人此来杭城，董原心里大概不会太高兴……”
陈明辙心想，董原怎么可能会高兴？
在去年三月之前，董原在浙北大权独揽，而在经历富阳惨败之后的今日，浙北军司虽说还以董原为首，管辖浙北地方军政及防务，但董原已经远远谈不上大权独揽了。
在经历富阳惨败之后，浙北军司经过整顿，兵马总数恢复到六万，但董原直辖兵马受创极重，孟义山所部宁海军以及陈华文所部海虞军在浙北军内部占据兵力上的优势，甚至浙北军司新设立的水军司统制，也是由海虞军收编的原太白淖军首领粟品孝担任。
在对嘉、杭、湖三府地方官员上，新帝登基之后，也进行大规模的调整，像陈明辙、王约等吴党一系的官员，替换原先浙郡给董原拉拢的官员。
如此形势，董原心里怎么可能高兴？
新帝登基后，陈西言出任首辅，除了巩固南北防线，开源节流之外，最重要的一项事，就是密谋削弱地方藩帅势力对江宁政权所构成的威胁及隐患，加强朝廷对地方的掌控。
不论是陈西言，还是余心源，还是吴党其他官员，几乎都没有以军事割据地方，跟朝廷分庭抗礼的野心——在削弱地方藩帅势力，加强江宁集权等问题上，吴党的利益与新帝是一致的。
新帝非昏聩之君，他以宁王就藩江宁两三年间，对江淮形势看得比较透彻。
就地方势力而言，江淮地方以东阳系跟吴党为主。东阳系决裂之后，顾悟尘北上去了青州，东阳系就以淮东为首。新帝想要在江宁坐稳龙椅，离不开地方势力的支持，在新东阳系与吴党之间，闭着眼睛也知道该选谁。
当然了，削地方藩帅之权，无论是新帝还是陈西言，都不敢贸然拿淮东试刀，甚至也不去动跟淮东关系密切的林庭立，除了大肆提拔吴党官员外，董原则成为江宁进行“削藩”的第一个目标。
董原恰恰也没有能力反抗，只能接受江宁的诸多安排。拥立新帝之后，董原就老老实实的只抓军政跟防务，人一直都留在杭城，甚至将地方兵备及防治之权，也都交还给府县。
董原会这么老实吗？陈明辙心里想，江宁对董原进行削权，林缚会不会有唇亡齿寒之感，而进行干扰？或者说董原跟林缚之间早就有勾结。毕竟在李卓死后，高宗庭等人都投靠了淮东，而董原与他们都是同出李卓门下……
虽说颇为顺利的出知嘉兴府事，但对日后浙北的形势发展，陈明辙心里仍有很深的忧虑！
渡船北行，杭城越行越近，藩季良突然间给什么触动到似的，突兀地说道：“淮东已成尾大难掉之势。既然淮东在东线跟奢家打得这么激烈，打得难分难舍，西线是不是放松一些，放奢家在浙西的兵马东进，跟淮东拼个两败俱伤？”
“隔岸观火？”王约疑惑地说道。
陈明辙摇头道：“断不可如此。且不管邓愈、董原及江西方面会不会配合——不怕一万，就怕奢飞熊万一反其道而行之。奢飞熊若是避开与淮东在东线决战，趁我们在西线放松之际，突然大举强攻湖州或宁国，以围魏救赵之势，迫使淮东从东线抽兵，那我们就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事实上，在陈明辙来浙北之前，他就知道陈西言、余心源、张晏就此事有过多次密议，终究是觉得太凶险，有玩火自焚的可能。
实在是奢飞虎自去年三月攻陷富阳、临水，进而占领千秋关、独松关，令江宁在西线的形势十分的危恶，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奢家在浙西的兵马，不仅兵锋直指嘉杭湖及徽州腹心，稍有不意，江宁也会受到直接的威胁。即使要放奢家在浙西的主力东进跟淮东在东线决战，西线的防线至少也要恢复到去年三月之前的位置，才能让人放心——不然很可能就是玩火自焚，真到这时候，哭都来不及。
再者，淮东绝不是善茬。此时朝廷依仗淮东处太多，玩这种小动作，能瞒过淮东是好，瞒不过淮东，要是淮东全面在东线收缩呢？怕是比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要严重数倍。
在西线，江宁终究不敢纵敌东进去害淮东，但主要意愿还是以稳守为上。
具体到邓愈、董原等人头上，陈明辙心想，他们的心思大概会很是不同。
江宁欲求稳妥，但邓愈守徽南，从昱岭关、千秋关、独松关三个方向都受到奢飞虎的威胁，对他来说，不是守住徽州城就能安稳睡觉的，至少要将千秋关、独松关两个重要关隘夺回来，才能稍缓一口气。
董原当前的处境，跟去年的富阳之败有关，陈明辙心里推测董原心里大概也很渴望从奢飞熊手里夺回富阳吧？
当然，比起纵敌东进，坐收渔翁之利这种不切实切的谋略幻想，陈明辙他自己也更希望浙北军能以更积极的势态，主动收复富阳、临水等地，将浙闽叛军逐出浙北去。
富阳、临水失陷后，以杭城、德清为中心的大片沃土，受战火波及，成为敌我双方进行拉锯作战的缓冲区，仅嘉兴府保持完整。大量民众外逃，田地抛荒，无人耕作，从去年六月之后，浙北三府所能提供的税赋就锐减。而大量民众避战祸，逃亡到平江、丹阳、嘉兴等地，则加剧这些地区的粮荒。
嘉兴诸县面海，历年来开发要差过杭湖两府，即使陈明辙有心在嘉兴府学淮东推行新政，也不是一时之间就能见效，要使浙北形势有根本性的改观，收复富阳、临水是关键。
但很显然，奢飞熊断不可能放弃富阳。
浙闽叛军占据富阳除了对江宁保持威慑，削弱浙北三府军事潜力之外，其本身控制钱江水道的中游，是浙闽叛军在浙郡联系东西两线的最重要衔接区域。一旦富阳失守，浙闽军在东西两线的势态，就跟在淮东占据乐清之后，其永嘉守军与台州守军首尾不能相顾的被动势态非常接近，将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奢飞熊再蠢，也不可能放弃富阳。
陈明辙有时候也很迷惑，但看眼前的形势，西线只能僵持下去，无论是江宁还是奢飞熊都断不敢松一口气，也许只能坐等淮东在东线先取得突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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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原站在城头，看着陈明辙等人入城来。
董原虽以兵部侍郎衔出领浙北制置使，但论及权柄之重，甚至不如出知维扬府时。
浙北三府，虽然早年以杭湖最为富庶，此时却以嘉兴府最为完整，原本富庶天下的杭湖两地都给卷入战火之中，受到严重的摧残。
陈明辙是陈西言的得意门生，也是天子门生，以浙北检讨御史入仕，才两年，就再进浙北担任出知嘉兴府事的要职。这也是吴党要在浙北实现对董原进行限权的意图，令董原亲信部将心有不忿。
公孙齐是董原的心腹，早在董原早年守仙霞县以拒奢军时，就以力勇而崛起草莽之间。后随董原投李卓，董原出知维扬府事，组织地方兵备，公孙文又是最早投附过去的将领，深得董原信任。
公孙齐看到陈明辙坐船来杭城，站在董原身边，压着声音说道：“大人是不是派人找高先生联络一下感情，想必淮东不想看到唇亡齿寒的局面？”
“这算哪门子唇亡齿寒？”董原苦笑不已，又低语道：“陈西言、余心源等吴人真是无头脑，自以为得计，可真是辛苦替别人做嫁衣。高宗庭啊高宗庭，看来督帅之死，令你改变太多……”
公孙齐疑惑不解，暗道，浙北今日之局面，难道是淮东纵容？但江宁加强对浙北的控制，将他们架空，对淮东又有什么好处？
※※※※※※※※※※※※※※※※
陈明辙出知嘉兴府事又赶到杭城跟董原相见的消息传到永嘉时，已经是四月二十四日了，再过几天，永嘉之战就要持续满一个月了。
“吴党这一步步棋子，我们还要积极的配合他们走完啊……”林缚说这话时，已经不在永嘉城外的营垒里，而是回到瓯海处置一些事务，这时正与高宗庭下棋为乐，听宋佳站在边上说陈明辙进杭城与董原见面的消息，摸着檀木盒里的棋子，颇有感慨地说道。
“董原心高气傲，不肯屈服于人。”高宗庭轻轻一叹，说道：“将来或与淮东为难！”
“北燕、南奢，没有一个省油的货色，西边再多个董原，也没有了不得的。”林缚说道：“淮西终缺个能独当一面的人物。只要吴党能在浙北顺利地将董原架空掉，江宁再调董原去浙东主持防务，就顺理成章了。”
林缚要维护江宁政权的稳定，统一战线对付燕胡兵马的南侵，故而要克制住向淮东周边地区扩张的冲动。换作别人，多半要保存董原在浙北的势力，以分担江宁对淮东的压力。这或许要算一桩好处，不然淮东就有唇亡齿寒之忧。
但相对的，也有大弊。
这时候林缚坐视吴党将董原在浙北的势力架空掉，甚至进一步从浙北将董原逐走，倒不是淮东突然间改邪归正，要助新帝加强对地方的集权，而是从根本上，淮东是要削弱浙北三府及平江、丹阳两府（即太湖平原地区）的军事实力。
淮东与浙东之间隔着太湖平原，董原是有野心的一个人，一旦让他在太湖平原形成相对独立的割据势力，对淮东的形势是极不利的——这几乎意味着淮东最核心的区域都处于董原的直接攻击范围之内。
林缚一时不能将触手伸进太湖平原，与其让董原扎根其间，令淮东坐卧不安，不如暗中推动吴党将董原从浙闽逐走——削弱太湖平原的军事力量，才是最符合淮东利益的。假如将来有必要，淮东战卒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控制太湖平原，不用担心在进入时就会受到大规模的阻碍。
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维扬——淮东一时间不能将触手伸入维扬，但也要尽一切可能的削弱维扬府的地方兵备及驻军。
这时候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林缚站起来，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起了阴云，像是要下雨。
算着时节，也是进入梅雨季了。在过去两个月时候里，永嘉府境内几乎是星雨未降，旱情颇为严重。看到有下雨的样子，林缚也颇为高兴，田里的麦子也需要这一场雨抽穗，但周同那里的军事行动会大受影响，再往后也意味着东海将进入风暴季而暂时封航。
稀稀落落的下了一阵雨，半炷香的时间，地面还没有完全浸湿，就云开收晴，完全不过瘾。
“这雨下的，聊胜于无……”林缚搓着手，转回身跟高宗庭说道，也没有兴致将残局再进行下去。
“各地旱情都严重，便是淮安府夏粮收入也会因为旱情而减少许多……根据各地搜集来的情报，浙西大旱已经成灾，这对我们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奢家今年不但不能从浙地获得更多的补给，甚至还得吐出一些粮草储备，要防备地方出现民变。但河淮的旱情，使得黄河从河中府往下，最浅的地方都能趟马过河，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啊！”高宗庭说道。
“不管封不封锁，往山东还要多派探子。”林缚说道：“黄河两岸旱情严重，使水位大减，这本身没有什么可怕的。要是燕胡想借水位低浅派兵趟过黄河，也只能是小股骑兵，不然的话，入夏后一场暴雨就会使水位激涨，会给他们带去太多不可预知的风险。但恰恰如此，以为黄河在夏秋时是天然屏障，也会使山东放松警惕，这才是最大的凶险！”
以往燕胡骑兵只能在冬季封冰之后，才能越过黄河南下，进入江淮平原。
在二月下旬，燕胡南侵兵马纷纷退回到晋南、燕南，大多数人，包括青州诸人在内，都认为在入冬之前，燕胡不可能再次大举越过黄河南下。青州要利用这段时间，以阳信城为核心，在朱龙河南岸修筑大量的防垒。
但在燕胡控制晋郡及燕冀之后，特别是燕京滞留数以万计的，专为宗庭修造宫殿、皇陵的匠户给燕胡得去，只要燕胡能在黄河南岸占领滩头阵地，是有能力在黄河上搭设栈桥以供大军通行的。
林缚就怕青州诸人及梁家警惕心不够。
高宗庭转眼看向窗外收晴的远山，淮东有许多方面颠覆了传统的思维。
淮东军司所属的军情司，除了专司军事情报搜集、分析等事务，更依赖各级战训学堂及军司所属其他机构，对各种作战方案进行剖析，还专门成立战术研究室。这种种措施，一方面有个完整的体系，保证淮东军将领都能得到相对较充分、成体系的战术素养培养，不用通过血腥战场，也能得到成长的机会，也使得淮东军司对将领的掌握深入到基层武官，杜绝了私兵化的问题。另一方面，淮东将领所提出来的诸多战略战术设想，也提前在内部得到一定程度的检验，不再单纯的依赖将领个人的才干与经验指挥作战。
比如燕胡兵马有没有能力在夏秋季大股渡过黄河南侵的问题，淮东军司内部就进行充分的消息搜集与作战推演，而江宁御营司以及河淮防线诸镇，还只能依照经验进行判断——这里面高下之别就异常的显著。
天下亿万人，才识卓越之人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但是在林缚身上，高宗庭看到有着太多跟当世才识卓越之人不同的东西，心想，也许是这些，才使得淮东带着强烈的有别于世的特质，而能够强势崛起吧？
这时候，有马蹄声由远驰近——在淮东所辖区域，城里禁止驰马，除非有紧急军情传报——听着马蹄声急促传来，高宗庭快步走出去，片刻后即回，手里拿着信报，边走边说道：“温岭守军正撤出，往回浦而去！”
“可惜啊，奢家终是没有勇气踩进这个坑来！”林缚淡淡一笑，说道：“要各部照着计划行事就是！”
高宗庭笑了笑，他们确定是希望奢家从浙西抽兵增援东线，将防线撑到永嘉、台州一带与淮东进行更残酷的军事对峙，那样奢家在浙西必然会露出破绽，而江宁不管藏着怎样的心思，都会极度渴望将西线的防线恢复到去年三月之前的位置，到那时候，奢家就会更加难过。
相比较之下，奢家在东线的防御收缩到仙居、天台、临海一线，形势相对就要好看一些。
目前淮东在浙南的兵力主要集中在永嘉的正面。
浙闽军先从乐清湾北面开始撤军，淮东军在乐清湾北面，仅陈渍率所部驻守温峤监视温岭、回浦——即使招募乡勇编入陈渍所部，使温峤驻军精锐达到四千余人，但浙闽军从温岭、回浦撤出的精兵将近八千众，淮东显然很难在乐清湾北面咬浙闽军一口。
在乐清湾北岸，以袭扰浙闽军尾后为主，主要是防备浙闽军撤出时破坏地方，更要防止浙闽胁裹地方民壮西撤。
真正能咬浙闽军一口是在永嘉。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二章 浙南战事尾声
天色阴霾，云气翻腾，天色陡然黯淡下来。秦子檀伏低身子，几乎是趴在马背上，拧回头来看天，心里忍不住悲鸣：“这时候下暴雨？”
过了这段河谷，翻过一座低矮山头，就算出了永嘉，这时候下大雨，只能挤在河谷里避雨，后面的追兵又近，想到这里，秦子檀脸上已失从容淡定的气度，有着掩饰不住的慌乱，狼狈不堪。
东海一役，秦子檀断了一臂，骑马本就不便，但从永嘉撤出时，他的左腿给流矢贯穿，不良于行，只能给左右扈从簇拥着，趴在马背上。溯楠溪江而上，山路崎岖不平，秦子檀虽然不用担心会给从马背上摔下来，但吃尽苦头。
在身边，隐隐约约的有厮杀声传来，没想到这么一会儿工夫，淮东军就又追了上来，跟他们的殿后兵马撞到一处。
“狗日的贼老天……”温庭瑞手兜着缰绳，抬头看天将下雨，气急败坏敌骂道。
倒怪不得他如此怨恨，三天前他们计划夜间从永嘉城撤出时，就是楠溪江上游的一场暴雨诱发山洪，将山路多处冲垮，猝然间打乱他们的撤退计划。
在他们将撤未撤，军心浮动之际，淮东军大举攻城，从东南角抢登城头。
淮东军一改以往战术，改用火油罐引燃密集投掷开道。八闽战卒虽披坚甲，但给大量火油泼溅到身上给引燃，猝然间措手不及，给打得阵脚大乱，死伤惨重。淮东军登城兵马势如破竹直取东城门楼，进而大肆泼油引火，将横亘楠溪江上，衔接永嘉与上塘的栈桥引燃，切断两城之间的联系。
形势如此险恶，秦子檀、温庭瑞仓促出逃，上塘很快失陷。即便是永嘉本城，也是依靠近千名自愿当死士的伤卒留下来殿后，主力才能仓促撤出来。
永嘉守军在战前就有万人，战时奢飞虎在东阳县又抽调约三千八闽战卒增援永嘉，最终从永嘉城撤出的，加上伤卒都不到四千人。
淮东军并不就此收手，在后面紧追不舍，迫使温庭瑞分批投入数百死士殿后，阻拦追兵。
伤卒及将领家小坐船走水路，但楠溪江上游水窄流急，险滩又多，深入百余里后，水道已经不利百石以上的大船通过，大量的伤卒及将领家眷都被迫弃舟登岸。
虽说从永嘉到仙居也就两百里路，但山路崎岖，又给暴雨冲垮数处，就更为艰险。少数人马通行，或许无碍，但三四千人又夹着大量伤病及家小挤在其间，就显得额外的拥挤、混乱，便是将辎重都抛弃，他们一天也难走上三十里路。眼下只能指望台州守军先一步撤到仙居，能派兵马来接援。
偏偏三天前的那场暴雨后，又连续三天放晴，似乎老天都在帮淮东军追杀他们似的，叫温庭瑞心头如何不愤恨？
屋漏偏逢连夜雨，眼见淮东军从后面追上来了，偏偏这时候又将有倾盆大雨而来。看着拥挤在狭窄河谷里的部众脸上仓皇不安，温庭瑞都有抱头痛哭一场的冲动。
“庭瑞，你看西北面的山上，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啊！”秦子檀艰难地坐直身子。三天来仓促逃亡，让他大腿两侧给马鞍磨得鲜血直流，他指着西北面的崇山峻岭，提醒温庭瑞看去。
“没有什么不对劲啊！”温庭瑞顺着秦子檀的手看过去，那边的山头很宁静，没有看出什么异状来。
“平静得过分啊。”秦子檀虽说狼狈，但还没有失去分析能力，说道：“我们数千人进入河谷，两边山林都应该鸟飞兽惊才是，没有动静才是异常！”
伏兵！温庭瑞陡然想到这个可能，惊了一身冷汗。
虽说两侧都是崇山岭峻不利大股兵马通行，但是淮东军要是有三五百精锐穿山过林潜入到前方不是不可能。寻常时候，三四千八闽战卒根本就不怕给三五百奇兵偷袭。但这时候后有追兵，众人仓促逃亡有三天，正筋疲力尽又惊惶不定，士气受到严重的挫伤，而且大股兵挤在河谷里混乱不堪，这时候给淮东军潜过来的三五百奇兵偷袭，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王见雄！”温庭瑞大声吆喝，让亲信小校亲自带领斥候摸到西北面的山林上去侦察，又下令各部加强对左翼的警戒，又派了半营精锐，在尾后再组织起一道拦截追兵的殿兵屏障。
温庭瑞刚部署下去，豆大的雨点就劈头盖脸的打下来。
当世指挥传讯手段本就有限，大雨之下，温庭瑞除了能调动身边随扈精锐外，对外围的部队就失去有效的控制手段。这时候，大雨模糊了视线，两人隔着数步扯嗓子喊，都能听岔了，人又拥挤着四处避雨，队列混乱，传令兵通行困难，想要找下面的将领传达温庭瑞的命令都困难——换谁处在温庭瑞的位置，都会束手无策。
秦子檀下马来，扈从扯开布蓬让他避雨，秦子檀担心西北面的山岭里真藏有伏兵，此时的形势只能让他心里期盼伏兵不要趁大雨发动袭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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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浑身淋湿地钻回来，禀报进入河谷的逃兵的情形。
张季恒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绷紧着脸，将随他潜过来的两名营将、几名哨将喊到身来。
一名哨将，舔着滑落到嘴边的雨水，问道：“摸上去，打他娘的？”
所谓奇袭，就是要运动到敌人所意识不到的方向，在敌人没有防备之际，迅速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进行强袭，一举将敌军击溃。
要让敌人无法提前觉察，要做到行军隐蔽，能进行奇袭的兵力自然不可能多，特别是张季恒他们要从险峻小道翻越北雁荡山，速度慢不说，也根本不可能将太多的兵马带进来。
当然，兵力太少，发动奇袭也不可能成功，至少要保证一次突袭，就能造成敌阵的混乱，这才能以少击多，获得胜利。兵力太少，一旦让敌人稳定脚阵，很可能一次反攻，就将突袭兵马消耗光。
逃入河谷地带的永嘉守军有三四千人，但随张季恒早在四天前就潜进来的精锐才三百余人，藏在山地里有四天时间，才候到浙闽军北逃至此。
按说要发动突袭，张季恒手里的兵力还是有些少，而且追兵给拦截在下面，短时间里也很难冲上来支援。但是河谷狭窄的地形以及此时的瓢泼大雨，都是对发动突袭极有利的因素，没有这场大雨，张季恒也只能拖到夜里才敢对逃兵队伍中段发动强袭。
眼前形势对发动突袭有利，张季恒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看着周遭众人，说道：“怕死鸟朝天，大人可是在永嘉城里等着我们传捷呢！等会下去，各人都带一部，从北往南，打穿了就是大捷，停下来就是死，都给我拎清楚了，不要鸡鸡妈妈的犹豫！”
诸将应诺。
大雨之下，弓弦软湿，射箭无力，不能依赖弓弩，大家都将弓弩丢下。不单弓弩丢下，张季恒又带头将浸了雨水而变得沉重、湿涩的外甲、衬甲脱下来。一旦给逃兵稳定阵脚，双方出现僵持，他手边这点兵力，根本不够消耗的，穿甲不穿甲意义不大，突破、打乱敌阵的速度一定要快，厚甲反而成了累赘。
三百余人都轻装上阵，分作数队，持着刀盾枪矛往山下的河谷北口子摸下去……
张季恒率部从山林里冲出来，首先将刚要摸上山的十数斥候杀败，浙闽军在北侧河谷口子上的兵卒有所警惕，但大雨使他们的反应能力大为降低，无法将突袭在开始时就遏制住——衣甲给大雨浸透，动作迟缓，大雨与狭窄不平的地形将北侧以伤卒、将领家小为主的人马阵列拉得狭长而混乱。
大雨模糊了视线，无法摸清有多少淮东军突袭过来，前面组织的薄弱拦截阵列很快就给冲溃，本阵给突袭的淮东军冲进来，很快就引起难以遏止的混乱。
温庭瑞与秦子檀给裹在阵心，三四千人挤在一起，找人都困难，遑论调兵遣将稳定阵脚了，只是人挨人的传令，往山里撤——南面是从永嘉城追出来的淮东军主力，根本没有退路，也无法阻止北面的混乱，更不清楚到底有多少淮东军潜过来打伏击；东面是因大雨而变得暴躁、湍急的楠溪。此时只有尽可能疏散多的兵力进山林，伺机打反击，将混乱制止住。
大雨及混乱使得温庭瑞的一切努力变成徒劳，即便是温庭瑞与秦子檀两人也给裹缠住，无法撤到山里去。
鲜血混杂着雨水，一旦前阵给击溃，后阵将卒只能在混乱中给胁裹往后走。但最狭窄处仅十数步宽的河谷地形，一旦有人跌倒、拥挤、践踏，就引起更大，无法遏制的混乱，有无数人往西面山林里逃，便更多的人给挤下水势汹涌的楠溪……
这场大雨势头减弱收住之时，逃入楠溪河谷的永嘉守军就彻底溃败了。
张季恒杀透过去，身边也就仅剩三十余人，其他人都杀散了，但听着四处的喊杀声，便知道大家趁乱杀得敌军大溃，自身伤亡反而有限。
张季恒身上挂了无数伤，鲜血淌下，有如血人，筋骨也软。他在淮东军里也是以勇武著称，但杀得太疲，看着敌军还有小股聚集打反攻的趋势，咬牙激励身边部众，笑道：“只要杀下去，才能活着享受战功啊！”
张季恒所率突袭兵马才三百余人，杀透敌阵，实际杀伤敌兵数量也有限。河谷、山林里到处都是溃兵，这边离仙居近，不能支撑到后面的追兵赶上来，让大量溃兵逃回仙居，都不能算大胜。
张季恒终究是人少，突袭时兵力又分散掉了，北撤的永嘉守军又是以八闽精锐居多，老卒经验丰富，雨势一歇，聚拢三五十人就能打反击。张季恒也只是尽可能将更多的人聚集起来，守住河谷中心的位置。
好在很快南面有小股溃兵逃过来，这表明刘振之率部将浙闽军殿后兵力杀溃。
很快，刘振之先率五六百精锐赶上来支援，与张季恒汇合，一起再往北突击，将几股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小股浙闽军打溃，占据河谷北口，将绝大多数溃兵都兜在南面，不使其北逃，也防备仙居守军赶过来接援。
仙居援军姗姗来迟，淮东军后续的兵马都已经开拔过来，牢牢占据楠溪源的要地，将从仙居过来的浙闽军击退。不过对楠溪源河谷周边山林的搜索，一直持续到五月上旬才结束。
楠溪源河谷一役，从永嘉北逃仙居的浙闽军几近全军覆灭。永嘉主将温庭瑞及随扈藏身北雁荡山一处山坳里，给搜山兵马发现，反抗而给格杀。
搜山兵马初时并不清楚杀了一条大鱼，温庭瑞当时也换上普通衣甲，只是反抗格外激烈，使得搜山兵马损失了十多人，才将他们歼灭，这才引起在楠溪源河谷主持搜山的刘振之的警觉。只是温庭瑞的尸首给泄愤的搜索兵马戳得稀烂，还是将面目近乎全非的头颅送到永嘉城，才辨认出来。
楠溪源河谷一役，俘敌千余人，杀千人，约有一千四五百人在混乱跌入水势大涨的楠溪江淹死，仅三四百人穿山过林，逃入仙居。
此时，台州守军全面西撤进入临海、仙居坚守，在横阳、平明的浙闽军也全面收缩到不易受海路攻击的苍南县境内。
陈渍率部接收温岭、回浦等县，耿泉山率部接收横阳、平阳。从二月中旬发动的浙南战事在持续近三个月之后，暂告一个段落。
此役，浙闽叛军被迫放弃浙南沿海诸县，淮东军收复乐清、瓯海、永嘉、平阳、横阳、温岭、回浦六县，打通陆路与北面明州府宁海县相接的通道。
近三个月来，在浙南前后十数战，共歼俘敌军一万六千余人，其中八闽战卒将近一万人；收编乡兵民勇五千余人；缴获兵甲一万七千余套。楠溪源河谷一役，对淮东军来说，只是给浙南战事一个完美的尾声。
浙南战事，虽说淮东军也承受近万人的伤亡，但由于收编乡兵民勇，又不断的从地方征募兵勇，在浙南战事结束之时，先后进入浙南参加的诸部，兵力非但未受损失，新编浙南军的兵力甚至从战前九千余人增加到一万两千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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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浙南由旱转雨，雨天频繁，山路艰险难行，诸部也陆续撤回永嘉，放弃对楠溪源河谷的搜索。
“这回竟然又让秦子檀逃出生天，这狗屎运，真是没有天理啊！”林缚从促俘及击毙敌将名单里始终没有看到秦子檀的名字，终是忍不住有些遗憾。
“楠溪源河谷地形复杂，三五百人逃出去，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高宗庭笑道。
不单楠溪源河谷地形复杂，整个浙南、闽东地区，地形都很复杂。地势给崇山峻岭分割得零碎，兵力的运动都死死地限制于有限的几条道路上。这就使得淮东军即使在局部占据优势，也很难痛痛快快的打一仗，通常要一城一地的去血腥争夺。楠溪源河谷一役，算是开辟浙南战场以来，打得最痛快人心的一战了。
林缚越是这样的抱怨，表明他对楠溪源河谷一役的战果越是满意。
此役几乎全歼逃敌四千精锐，而淮东军的伤亡包括刘振之追击时的兵力损失，也就六七百人而已——这样的大胜，似乎才符合淮东军的风格。
即使不能逮到秦子檀，从战局意义上来说，高宗庭认为不大重要。不过他晓得宋佳的身份，晓得林缚从江宁崛起，就与奢飞虎的恩怨纠缠。
秦子檀要算淮东的宿敌。傅青河当年守西沙岛残一臂，差点身死，也是拜秦子檀所赐。包括淮东与浙闽军诸战，甚至在儋罗岛与高丽人打的一战，秦子檀都涉身其中。在浙闽军诸人里，除了奢家父子外，淮东最想得而快之的就是秦子檀。
“人不能太贪心，这次将温庭瑞击毙，也是意外收获。”林缚将最新的战报丢到案头，“温家应该就此会一蹶不振了吧？”
奢家再次反叛，其他七姓都附从之，将势力控制范围延伸到浙南、浙西以及江西东部，七姓宗族也随军向外扩张，划分地盘。温家向浙南地区输送的子弟最多，不仅最后以温庭瑞为首的永嘉守军，许多将领、兵卒都是出身温氏宗族，也有大量温氏宗族子弟带着家小赶来浙南，跟地方势力争抢田地、垄断商贸……楠溪源一役，使得进入浙南的温乐宗族子弟几乎全军覆灭。
高宗庭对东闽情形最是清楚，在浙闽，温氏最受奢文庄的信任，不仅奢文庄的正妻出身温氏之外，奢文庄还令长子奢飞熊娶温家女为妻。虽说温家在浙闽都督府还有多人占据要职，但经历这么惨重的打击，温家想不衰败也不可能。
宋佳伺立在林缚的身侧，虽说她打心底将自己视为林缚的女人，但浙闽军在东线给打得这么惨，内心深处仍不由的有些纠结。
不要说温家一蹶不振，要是燕胡不能突破淮泗防线，迫使淮东用兵重心北移的话，奢家至少在东线也将一蹶不振，根本就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扳回劣势。
早前东闽战事就持续了近十年时间，大量丁壮死于战场。东闽二次叛变时，虽说迅速聚集超过十万人的八闽战卒，扩编各军，但已经严重透支东闽的人口资源。
奢飞熊率部攻陷浙东之后，浙闽军就放弃原先的海上发展战略，转而将用兵重心转移到浙西，除了奢家对海上战略不够重视外，更为主要的，也许是奢家急于争夺地盘跟人口，以弥补自身资源的不足吧？
从早前的东海之战，到淮东奔袭浙东，到这次的浙南战事，忠于奢家的八闽战卒，几乎超过三万人被淮东歼灭或俘虏。在经历十年东闽战事之后，奢家还有多少忠诚可靠的八闽战卒可以给消耗？
虽说浙闽军可以衢州等地征募兵勇补充兵力的不足，但是浙闽军二次反叛以来，急于保障宗族势力的利益，对地方搜刮过重，对浙郡的统治很不得人心。一旦在浙闽军中，八闽战卒的比例减低，从地方募勇数量大增，将严重减弱浙闽军的战斗力。
这时候，周同从外面找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坐在堂上的林缚等人，手拢在腹前，就大笑道：“哈哈，逮到那条大鱼！任秦子檀狡猾如狗，这次终是没有让他逃出去！”
“哦？”林缚眉头飞扬，说道：“都过去好几天了，怎么今天才将他逮到？我都不抱希望了！”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三章 夜雨琐事
一直到五月十二日，秦子檀才给押解来瓯海。
午后细雨未休，不知不觉间，光线已昏暗，雨滴从檐头落下来，打在台阶青砖上，淅淅沥沥的响声传进来，听着仿佛心里还有雨滴在坠落。
军械监送来辎兵铲的设计图稿，在案头铺开大片，林缚拿着样铲在研究，直到侍卫进来将点亮油灯，林缚才意识到天色已晚。将样铲放在案头，问宋佳：“人应该押来了吧？”
“也许进城了。”宋佳应了一声，看向窗外，雨线如浮在暗色布幕上的丝，连绵不断。
“你去看看，人押来，直接带过来。”林缚说道。
宋佳心头一悸，疑惑不解地看向林缚，说道：“杜荣你能留下不杀，不能留他一条性命？此前各为其主，忠其事，非必死之由啊！秦子檀其才，其学，世间能及之虽不能说绝无仅有，但也鲜见，秦子檀若能为淮东所用，何不用之？”
“唉……”林缚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你不愿去见他，也由着你……”倒也没有明确说要不要留秦子檀性命，不过宋佳怎么说也是与秦子檀相识一场，人总是会念及旧情的，林缚也不怪她为秦子檀求情。
胡致庸这时候走进来，宋佳也就不再谈秦子檀的事情，但很显然淮东官将没有谁愿意为秦子檀求情，包括高宗庭在内。
秦子檀是生是死，全在林缚一念之间。
林缚也不欲谈秦子檀的事情，招手让胡致庸坐过来，将辎兵铲递给他看，说道：“军械监到底是将这东西给鼓捣出来了，还算差强人意，你来看看……”
胡致庸坐到案侧，看到林缚在那里演示辎兵铲的使用。
辎兵铲约有一尺三寸长，展开与寻常铲刀没有什么区别，但一侧开刃，可以用作斧刀，一侧又造出锋利的齿口，可以锯木。柄可折叠，可以用作手盾，柄上有标尺，可以度量——胡致庸擅于政事，但知道周同等将对辎兵铲赞不绝口，恨不多立马就造数千把送来。
斥探哨探用在野外，遇到情势复杂，但随身又不能携带太多的用具，这么一柄小铲具备刀铲斧锯等多种功能，十分的有用。胡致庸对此唯一的感受就是造价太昂贵了，不要说造几千把了，造几百把都让人心疼。
胡致庸接过这柄特制的小铲，咂嘴说道：“一柄小铲，能造好几柄陌刀呢……”
偏偏林缚给这种铲子命名为辎兵铲，心想，真要给淮东工辎营所辖总数达十二万之多的辎兵都装备上这种辎兵铲，淮东就不用干别的事情了。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文跟武，这时候总是对立的——领兵打仗的，巴不得多造神兵利器，送些差劲的东西过去，骂爹骂娘，总之没有好话；管钱粮的，只看到银子哗哗如水的流出去，心痛！”
“可不是如此？”胡致庸苦笑道：“浙南战事计功是大体结束了，仅授田就要十七万亩，摊到帐上算，可是一笔折本的买卖啊。清查公田还要进行下去，但是奢家侵占的田地，大人吩咐只要有苦主站出来，军司只能用银钱赎买，虽然能压一下地价，但在浙南要补足授田的不足，军司估计还要拿出十多万两银子出来。再说伤药，现在瓯海设了医疗局，每个月要投两万两银子下去……”
“得，得。”林缚忙将胡致庸的话头打住，笑道：“今天可没有听你诉苦的时间。这辎兵铲看上去造价高昂，但我也没有说一下子要造多少。说到冶炼、锻造等工造事，事事是相通的。便说这铲身锻造，在制甲上也是极有用的。鳞甲所用甲片，密如鱼鳞，好看是好看，防护力也强，但太耗工时，十名技术娴熟的工匠，一年也未必能造一副鳞甲。若将小甲片换成这种大甲片呢？”林缚将辎兵铲拿过来，放在胸前，当成护心镜的模样，说道：“所有的进步，来自每一细微处的努力，你觉得如何？”
“我也不操这个心，我来找大人，是说别的事情……”胡致庸说道。
量入为出，军司想办多少事情，还要看军司每年能得多少银子。林缚奇思妙想甚多，但要实施，第一个卡他的是林梦得，不为其他，就是缺银子。
胡致庸接着就耍了滑头，转到他来找林缚的正事上，说道：“大人要在浙南选寒门读书子弟，送到崇州就读新式学堂，食宿全免，待遇同将卒，这公示贴出去，应者云集。到今日为止，应帖合格的已经有四百余人，比原想的要多出一倍。杨子忱、刘文忠等人包括高先生的意见，是想都收下来，这个主意还要大人来拿……”
“说到头，还不是银子的事情？”林缚笑道：“就照今天的人数来定，费用不足都由内库来补，省得你们再来找我打官司……”
要控制浙南地方，扩大募军规模，在地方确定军户的地位是一个手段，但最后治理地方的还是要依靠官吏。
官吏的选拔，当世主要依赖于科举。
眼下战事未靖，淮东有充分的理由对浙东、浙南等地进行半军事化控制，除了少数关键官员需要通过江宁任命外，管辖地方的普通吏员，都是淮东军司直接任命，甚至直接进行军管。
随着时间的推移，地方官吏的选拔跟任命要回归到正常的轨道上去。但淮东只要在此之前，就填入大量合格，给地方接受的官吏，将坑占满了，将来江宁再在地方行科举制度，影响力也会给大幅削弱。
淮东需要大量合格的吏员，再者淮东要加强对浙南、浙东的控制，利害相关是有最效的手段，必然要大量提拔浙地子弟用为官吏。
为培养人才的需要，除了战训学堂外，林缚这两年陆续在崇州等地以杂学为基础成立多所启蒙学堂及专门学堂。浙南战事结束之后，林缚就计划着从浙南地方选拔一批寒门读书子弟带回崇州去，送入新式学堂培养两三年时间，再送到地方任为官员。
读书识字对赤贫人家仍然是一项极沉重的负担，所谓寒门读书子弟，其实也是以中小地主及有田有产人家子弟为主。
长期的战事，乡绅豪族转风使舵，是奢家控制地方要拉拢的对象，赤贫人家也没有什么好损失的，利益损失最严重的，恰恰是有些田产但又不足以保护自己的阶层。
虽说提供与募军一样的待遇，但考虑到科举出身在当世的深刻影响，林缚之前只预计从浙南招两百人回崇州，倒没有想到情况比他所想的要乐观，人数比预计增加了一倍还多。可之前为这桩项拨给的费用就严重不足。如今淮东量入而出，多出两百多人，一年就要多出近四千两银的费用，看上去不多，但也要从别处挤出来。省得听林梦得再诉苦，林缚便索性由内库来补不足。
这桩事从侧面也说明，淮东军在浙南一系列的军事胜利以及诸多推行的新政甚得民心，淮东能最终将秦子檀逮住，也恰是因为淮东在浙南更得民心。
秦子檀在扈从的保护下，已经逃出淮东军在楠溪源河谷的搜索范围，但是要翻越括苍山才能逃回仙居或其他浙闽军控制区域。秦子檀在扈从保护下，翻越横亘在永嘉与台州之间的括苍山时，给山民堵住。秦子檀允诺山民护送他们回仙居必有千金厚赏，相比较之下，淮东军给山民开出一名俘虏换一千铜元或三亩旱田的赏格就显得很不够看——谁能想到，秦子檀口才甚利，却与两名扈从给山民绑了送到淮东军营里来。
侍卫推门走进来禀报：“秦子檀押解进城了，带过来吗？”
林缚正蹙眉考虑，宋佳起身说道：“我先下去了……”移步走到屏风之后。
林缚吩咐说道：“将人带过来吧。”
胡致庸移坐到案侧，拧过头看向门口，等人将秦子檀带上来。
奢家早年行弃陆走海之后，通过控制东海寇势力，大肆侵袭江浙沿岸，秦子檀在这里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崇州受东海寇侵袭，两次遭受极惨重的损失，所以胡致庸对秦子檀绝无好感，是主张将秦子檀斩首了事的。
但怎么处置秦子檀，林缚一直没有表态，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大局为重，公仇、私仇都可以忽视不计，最终怎么处置秦子檀，都要以淮东整体利益为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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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秦子檀就给带了上来。
秦子檀蓬头垢面，衣裳褴褛，断了一臂，一只空袖管子悬着，一瘸一拐，艰难地走到堂前，脸上的肉痛得一颤一颤的，想必是受到严重的腿伤，而楠溪源军营在接收俘虏时，也没有给他好的治疗。
相比较江宁相见时，此时的秦子檀瘦得厉害，乱发里杂有白丝，细想来秦子檀今年还未满三旬年纪。
秦子檀抬起头，平静地看着林缚，却是不看坐在边上的胡致庸。虽说样貌狼藉，神色却还从容。没等林缚开口说话，他倒先开腔说道：“时也势也，今日落在你手，是我秦子檀运所不济，没有什么废话好说，但求速死！”
“你求速死？”林缚淡淡一笑，说道：“你从括苍山下来，到今天押解进瓯海，有四天时间，你大可以求死，何必苦苦挨着？就为见面跟我说这句话？”
秦子檀张口待到再言，这时候宋佳轻叹了一声，从屏风后走出来。
秦子檀陡然间就像给抽掉所有的精气神一样，瘫坐到地上，发出悲鸣似的一声低语：“少夫人……我早该想到如此！”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四章 悬梁
入夜后，雨势越发的大，风也大，风雨吹打庭院角落里的翠竹，窸窸簌簌的响。便在这风雨夜里，秦子檀在监押他的独院里解下腰带，悬梁自尽。待看守发觉时，尸体已凉，抢救不急。
林缚听到回禀，披衣坐起来，下床走到宋佳歇息的厢房，看她坐在窗前，桌上的火烛只剩残芯将熄，想必是枯坐了一夜未睡，走过去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曾师从我爹爹三个月，我爹爹不喜他的自负，终是不欢而散。其后谁也不曾提这桩事，遂无人知道他与宋家的渊源……”宋佳说道。
“他想诈降，但他看错我不是那种求贤若渴之人，如此结局，对他来说，也许不能算坏。”林缚微微欠着身子，托起宋佳柔嫩如荑的下颌，看着她迷人而清澈的眼眸，轻声说道：“我会让人择处墓地将他安葬，也会让他忠诚于奢家的名声传回晋安去……”
将宋佳扶上床歇息，林缚睡意全无，从走廊穿过，走到外院的侍从室，听到侍卫在里间正谈论秦子檀悬梁自尽的事情。
淮东与浙闽叛军缠打这些年，忠于旧主，宁死不屈的八闽悍卒将勇遇到不少，但秦子檀从楠源溪押来，几天时间里都没有什么异常，偏偏到瓯海的第一夜就悬梁自尽，当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头脑，也怪不得侍卫在房间里谈论此事。
秦子檀也许是有诈降之意，也许是仅仅没有死志，林缚能容秦子檀不死，但他总不能用一个与淮东格格不入的人物——宋佳从屏风后走出来，便是将淮东的底牌亮给秦子檀看。
林缚、宋佳都能料到秦子檀会起意自尽，但想到这结局对他来说不能算坏，便都保持沉默。
林缚走进侍卫室，在房子里歇息的夜班侍卫慌手慌脚地站起来迎，林缚单将陈花脸叫出来，对他说道：“秦子檀算对奢家尽忠而死，那些不必要的议论就不要有，替他在瓯海城外寻一处墓地安葬，不张扬，也莫太随便……”
这年头就讲究一个“各事其主，各忠其事”。秦子檀给狼狈捉俘，淮东军诸将都看他轻贱，但秦子檀悬梁自尽的消息传出来，淮东军诸将又都觉得他对旧主忠义，是品德坚贞的家臣，大多数人都替他惋惜。
不管如何，在血腥乱世，秦子檀悬梁而死，便如大河里激起的一朵小浪花，过了几天就平息下来，没有几人再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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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南战事虽说暂时告一段落，但是永嘉府在战后事务额外的忙碌，林缚一时也脱不开身，便留在瓯海。
温岭、回浦两县原属台州府，但台州府仅收复这两县，林缚自然不会节外生枝，索性一并置入永嘉府管辖。
永嘉城残破不堪，又过于深入楠溪江河谷之中。淮东因水得势，船大且坚，地区核心城池自然设于江水之畔，林缚决定将永嘉府治设于南岸的瓯海城，向江宁举荐胡致庸出知永嘉府事，周同经崇城步营指挥使兼督永嘉府地方兵备事。
林缚同时又决定在永嘉江北岸，在楠溪江汇入永嘉江的西汊口开阔河谷地带，新置永嘉县，原永嘉县城整肃改为驻军使用。在永嘉江上游的温溪江与永嘉江相汇的河汊口征用民寨，筑成防垒，驻入精兵，以拒上游在青田县驻守的浙闽军。
永嘉江从温溪江口而上，水流湍急，地势落势大，滩险又多，两岸地势又险，无论是浙闽军沿永嘉江从青田往下游打，抑或淮东以温溪寨为依托逆往上游打，都异常的困难。
除了温溪之外，永嘉府又在温溪江与楠溪江的分水岭，即楠溪源河谷西面的大柏山征用山寨筑垒，驻以精兵，封锁括苍山西麓，从仙居、缙云等县进入永嘉的山路——山路险峻，仅有半数路途有相对开阔的河谷可走，也是到这时候，奢家的资源几乎给榨尽，不然浙闽军沿这条险道多筑几座防垒，永嘉守军撤退时就有接应，绝不可能会败那么惨。
浙闽两郡，崇山峻岭分布极广，将地形切割得零碎。通常情况下，淮东军从近海平原攻入浙郡腹地，要么沿钱江西进，要么从嵊州往东阳县方向打，其他地方，要么河谷地势太险，易守难攻，要么就直接给崇山峻岭封死。
“后期从永嘉直接威胁浙闽军之东线，难度很大，这个任务应交给嵊州方面，永嘉驻军除了防备浙闽军从永嘉江，椒江上游打来之外，主要就是越过飞云江，进逼苍南，进逼闽北……”林缚将在永嘉的主要将领都召集过来，分析当前浙南的军事形势，“浙闽山多路险，地形破碎，历来除西线走仙霞岭使浙闽两地相接之外，在东线沿海有条狭长的沿海走廊。从晋安府霞浦绕过太佬山东麓，从分水关可过进入永嘉府苍南县境内——我们可以将这条通道称之太佬山走廊。若没有东海，太佬山走廊可谓其险无比，当头封住苍南或分水关，浙南兵马将无从南下。但由于太佬山走廊面临东海，如此狭长，缺乏纵深的地形，就是致命之地。我淮东水营战船，在这狭长达两百里的走廊里，特别是在霞浦县境内，能找到有数十处易登岸地点，随时能将这条走廊掐断……”
“浙闽军要是不想失去苍南这块深入到永嘉境内的伸出地，就要沿太佬山走廊建立针对沿海登陆的密集防寨，以防苍南后路给断。”唐复观听着林缚分析，疑惑问道：“末将觉得不解，为何奢家这次不果断将苍南弃了，全线退守霞浦？”
“奢家大概也没有想到楠溪源河谷之役会败得如此之惨。”林缚接过话头说道：“要是让温庭瑞、秦子檀从永嘉多带五六千精锐逃去仙居，临海，就会发过来形成敌聚我散之势。不要小看这五六千人马，除了浙闽军兵力增强外，关键还是士气。浙闽军士气不受重挫，不受到狠狠地打击，除了温溪，大柏山要增加驻军外，我们还要重点防备椒江下游，防备浙闽军从仙居，临海沿椒江下来打突袭！这样的话，我们在浙南的确聚集不了太多的兵力去进逼苍南。再者奢家放弃苍南，闽北的形势也会非常的难看。苍南还处于山岳包围之中，从北面平阳只有一条相对开阔的道路能进苍南。弃了苍南，太佬山走廊任何一处都会面临我淮东军水路两线夹击，特别是福鼎湾，能直接将我淮东水营的大型战船送入六七十里的纵深——可以很肯定的说，只要西线不出现反覆，奢家在东线没有翻天的机会。”
高宗庭坐在一边听林缚与诸将分析形势，忍不住微微点头。奢家弃陆走海，将一盘残局走活，还几乎夺了整个浙郡，但奢家在东海上的优势给淮东全面超越之后，就注定扳不回主动了。
无论是两浙，还是东闽，纵深处遍布崇山峻岭，路绝径险，使得浙闽军控制并依赖的核心地区几乎都集中在狭窄又相对分散的近海，沿海地区，在地形上十分的浅薄。一旦失去对东海的控制，浙闽军核心地区几乎就暴露在淮东的兵锋之下。而且一旦给攻陷一处，通常是一片区域就失去连贯，断成首尾不能相顾的数截。
这在兵事上称为死形，弈棋时又称缺乏气眼的死棋。
有如这场浙南战事，浙闽军的台州守军与永嘉守军，一在乐清北，一在乐清西，但就是因为乐清给淮东军占领，台州与永嘉就给险峻的北雁荡山、括苍山等崇山隔开，要绕四百多里峻险山道，才能相互支援，最终淮东军只需少量兵力镇守温峤，监视北面的台州守军，就能集中兵力，放心的攻打永嘉守军。
这种被动的地形，浙闽军如何能胜？
“那接下来怎么打？是猛攻闽北，直捣奢家老巢，还是将主要方向放在嵊州？抑或直接在上虞聚集兵马，渡过曹娥江，直接围打会稽……”陈定邦问道。
“奢家在东线全面收缩。”林缚耐心解答诸将的疑问，说道：“其东线以东阳县为重心，仙居、临海、天台、缙云四城，构成其东线左翼，诸暨、会稽构成其东线的右翼。但奢家在浙西的兵力，差不多也是以淳安为中心，富阳、临水等城为左翼，信州等城为右翼。其东西线最重要的衔接点，就是在富阳。切断富阳，奢家在浙郡的东西两线想衔接起来，就要从衢州、信州那边多绕六七百里路。钱江水道给封锁了，想必浙北诸将也不会让淮东军借道直接攻打富阳，那我们就在上虞，在曹娥江东岸，聚集兵马，做好打会稽的准备……打下会稽，同样也能切断奢家东西两线的联络。”
“一旦我们在上虞大肆集结兵马，做出打会战的准备，奢家必然要就近从富阳抽兵加强会稽，我们一时间怕是难打下会稽……岂不是帮着浙北那些人的忙？”周同问道。
“正是要如此！”林缚笑道。
不帮浙北减轻压力，江宁那边怎么可能将董原调走？林缚也是防备董原调走之后奢飞熊会冒险从浙北突破，所以才放弃先进逼闽北，将兵力往明州府集中，即使浙北出什么变故，淮东军去援，也只要渡过钱江，相对要快得多。
这时候江宁主要靠江宁、丹阳、平江、维扬四府的税赋撑着，林缚这时候可不敢让丹阳、平江两府给浙闽打残了。
当下，林缚就宣布对浙南兵力部署的调整：
驻守永嘉府以崇城步营为主，浙南战事里受伤将卒治愈，将优先补充崇城步营，使崇城步营扩编到五旅一万五千卒。甚至不需要崇州支持军械，仅靠缴获的兵甲也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扩编。
新浙南军正式编入浙东行营军，以表明永嘉府整体纳入浙东制置使司的辖防区，浙东行营军总兵力增加到两万四千卒，除陈定邦率五营浙东行营军协防永嘉府外，其余兵马，包括唐复观，左光英所部，都率林缚悉数进入明州府。
这样在永嘉府以及夷洲，兵力以崇州步营，靖海第一水营以及浙东行营军一部为主，约有两万四千余兵力。不仅要驻守永嘉府及夷洲岛，还要从水陆对闽东沿海地区保持进逼，扰袭作战。
在明州府，则以长山营，浙东行营军主力，第二水营，第三水营一部为主，约有兵力五万余人，主要驻守明州府，从嵊州、上虞保持对东阳县及会稽的军事压力。除此之外，淮东在明州府编入工辎营的辎兵总数也达到四万众。
浙南战事刚打完，林缚可没有让奢家松一口气的意思。因为苍括山，天台山等山岳阻隔，也就不利林缚组织兵力在南线在打消耗战，那就将消耗战转移到明州府，沿曹娥江对会稽发动攻击，地形平坦，淮东军又占有控制曹娥江的地利优势。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五章 阳信故人
越永兴二年，过了五月，山野里碧草如茵，繁花锦簇，六个马客沿着大道往临淄城方向而行。然而在这繁花锦簇时节，远近残破的村落以及道侧骨瘦如柴的民众，令人触目惊心，深感山河破碎，世道维艰。
那六个马客，一人居前，五人稍落在后面。
落在后面的五个精壮汉子，都穿着褐色皮甲，背负拓木大弓、箭袋，厚鞘大刀绑在马鞍两侧，紧绷的脸神情严肃而夹有些许的不忿，一路行来也不言语。
为首之人在这春暮夏初，地气回暖的时节，裹着深灰色的大氅，引人瞩目。但看他骑着一匹背鬃如焰的红鬃骏马，风帽兜住半张脸，鼻翼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斜斜的划过半张脸，手兜着缰绳，抬头看向远方，除了连绵起伏的丘陵，还是看不到临淄城的影子。
这六人正策马缓行，西面有马蹄声传来，从一座低矮的山岭缺口里缓缓驰出一队骑兵。这队骑兵看装束像是青州军，地里的农人也不甚注意，看到有兵将过来，只是远远的避开，但在大道缓行的六个马客却勒住缰绳，看向从岭口行来的那队骑兵。
顾悟尘、顾嗣元父子主持青州军政，治军也严，这队骑兵共有十三人，有大道不走，偏要踩田踏野从侧翼过来，田里的农人只当是军卒跋扈，马客却起了疑心。
去年入冬，数万胡骑渡河南下，将临淄、青州境内摧残了个遍，虽说主要城池守住，但民生受害甚重。加上地方为保河淮防线，频加重税，时逢河淮旱情严重，民众是越发的难以唯计生计。乱兵溃卒，饥民迫反，加上青州、临淄以及到西边的济南、泰安等府县境内的山岳相接，以致山东境内在胡兵退去，乱民、山贼、马匪像春后韭菜一般冒出来，以致小股的胡骑渗透进来，也如入无人之境。在荒野遇到小股的兵马掠道，马客怎么会放松警惕？
那队骑兵且行且近，行到三百步开发，队形展开如锥，两翼的人已经将骑弓取下来，手搭在箭袋上，做出的正是要攻击的势态。再细看那队骑兵，虽说装束绝像青州军，但金属兜鍪下露出的两鬃没有发茬子。
“胡狗！”
那六名马客确认接近来的这队骑兵是渗透进来的燕胡游哨所扮，迅速下马，聚集将独臂一人护在当中，将背负的拓木大弓解下，未待谁发令，“嗖嗖嗖”数支利箭就朝踏马冲来的骑队射去。
马客背负的拓木大弓，是强步弓，能射杀一百五十步之外，马客射术也极佳。那队骑兵冲到百步处，这边便已有十支箭射出，集中攒射当前居中的两骑，无一落在空处。两匹马当场即给射杀，悲鸣着撞地而倒，马背上的骑兵也摔落在地。
这队骑兵才识得这数名马客的厉害，虽然还有百余步就能冲杀到近前，但百余步足够让这数名马客每人再多射出两三箭。
在强力步弓面前，骑弓吃亏太大，而且接近百步以内，皮甲就无法再有限防护步弓的射杀，这队骑兵迅速将摔落在地的同伙拉上马，不敢硬冲，立即散作两队，往两翼展开，拉开跟马客的距离。
却是这当儿，数支利箭快如流星，舍马取人，当即射落一人，另有三名胡骑肩背挂箭随众远远的逃开。
胡骑马快，又擅骑术，两骑打旋驰回，伏身将中箭落马的那人拉上马，便远驰而走，留下两匹倒地还在挣扎悲鸣的垂死战马与数滩血迹。
马客没有追击之意，也将射入马身的十数箭拔出来，擦干血迹放在箭袋，就收拾行装匆匆上路了。
远近农人、饥民在经历最初的惊惶之后，围过来抢中箭倒毙的马肉。人越聚越多，没有刀子，便用手去撕扯，也有人为多抢一块马肉而厮打成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过了许久，才有百余地方兵丁闻讯从东边的大道赶来，为首的中年人穿着青色官袍，骑着一头青鬃大马。兵卒将饥民赶走，中年官员看着地上只剩下两具血淋淋的马骸骨架子，久久不语。
一名小校问询过路人，过来禀报：“杀退胡兵的，是六个路过的马客，有一人断了左臂，想必就是楚将军他们……”
当世断臂的武人不多，青州境内犹有，问清楚相貌，便能大体猜到是谁刚才经过这边，将胡骑逐走。
中年官员带着几名扈从骑马往南追赶。好在马客赶路也不匆忙，追上时，马客在恒台驿铺前下马，正打算在这里落脚宿夜。
“楚将军！”
独臂马客转过身来，看到骑马赶来的中年官员，将马儿交给随从，迎上去行礼道：“程大人怎么在这里？”
“你路过广饶而不入城，倒反过来问我为何在这里？”程唯远反问道。
楚铮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道歉道：“楚铮失礼了……”
“也不怪你，张大人替你辩说了几句，就挨了顾青州一通训斥，你不来广饶，是怕牵累我吧？”程唯远说道。
楚铮苦涩一笑，说道：“楚铮当年蒙张大人、程大人收留，曾立誓有生之年，不弃阳信而去，今日有违前誓离开阳信，甚至不得不将都督的墓舍孤零零的落在朱龙山头，实在无面目见故人……”
程唯远摇头而叹，拉着楚铮往驿铺里走。
这处驿铺在年初时给胡骑攻破过，三十多驿卒都屠杀一尽，屋舍也给纵火烧毁。这里是进临淄的要紧隘口，边上又有一座恒台大镇。二月下旬胡兵退去，军司就紧要拨了银子修复这处驿铺，又派驻了一哨将卒驻守。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过去，驿铺新修过，还处处可见劫后的残迹。
驿丞晓得广饶知县程唯远与刚去职离任的阳信校尉楚铮在这里宿夜，不敢怠慢，赶紧安排了一处安静的独院，送上酒菜。
“楚将军离开青州，要去淮东吗？”程唯远问道。
“顾家父子本就存有疑心，我要是投奔淮东，张大人与程大人你们在青州的处境只怕更难。”楚铮摇头说道：“我打算回一趟江西老家——以往不敢回去，怕牵累家人，如今新帝登位，前事也无人追问，先回去看看再作打算。”
楚铮以往是陆敬严的亲卫营指挥，陆敬严死于济南战事，亲卫独存论律是要给追罪问斩的。在阳信战事之后，楚铮得张晋贤、程唯远等人庇护，留在阳信定居，但也没敢跟江西老家的妻儿父母联络。
其后数年，战事频繁，楚铮也无暇将家小迁到阳信，想如今阳信已成抵抗燕胡的前线，心里也是侥幸。
张晋贤名义上出任青州制置使司左长史，位在赵勤民之上，实际上已经给架空，程唯远也从阳信给调到广饶任知县，楚铮只是顾氏父子清除阳信系官员的最后一枚要给扫地出门的棋子。更何况在青州防御事务上，楚铮屡屡跟顾氏父子起冲突，五月初给抓住一个纰漏剥夺将职，已经不能令人惊讶。
“淮东如今在浙东大兴战事，你去淮东能有报效朝廷的好前程，不要顾虑我跟张大人。”程唯远说道：“我与张大人虽说不受侍见，但毕竟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官员，顾青州虽不待见我们，也不能奈我们何？”
“阳信的形势凶险得很，胡狗在燕南的兵马，二月虽撤兵，但一直聚集在朱龙河下游，胡狗很可能弃平原、济南而先攻青州——淮东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楚铮说道：“阳信的丁户要赶紧往南撤，不能拖下去。”
“说起来简单，但数十万人怎么撤？”程唯远苦笑问道：“许是形势没那么坏。”
青州防务以临淄为重心，将临淄以北地区的人口都南撤，形成大纵深的缓冲区——这是淮东极力提倡的河淮东线防御方案。但这个方案不仅江宁那边不接受，青州这边除了极少数人认同外，大多数人都不认同。
但是张晋贤、程唯远等跟淮东关系亲近的官员，也十分的犹豫。
对于普通民众来说，很少会有人去考虑什么大局，弃土南撤，不要说士子清流了，便是贩夫走卒也会破口大骂官兵无能，无胆与敌作战。
再者数十万人背井离乡，迁到临淄以南，怎么安置？会对临淄以南的诸县造成怎样的混乱？这都是必须要考虑的事情。
比起守住朱龙河沿岸，将数十万人南撤是个艰难得多的方案，各方面的阻力都非常的大，不是说做就能做的，非要一个极端强势的人物，才能将这桩事顺利推进下去。
从内心深处，张晋贤、程唯远等人也是希望能守住朱龙河一线的。而且此前所经历的战事经验，也让他们内心深处存有依城击退燕胡兵马的幻想，这就从根本上造成他们在防御方案选择上立场不坚定——这点并不会因为与淮东的关系亲近而改变，毕竟谁都有自己的看法。
楚铮是从东闽十年战事里成长起来的将领，经历的战事远要比张晋贤、程唯远甚至顾嗣元等人经历的要残酷血腥得多，所以他是青州军中少数坚定拥护淮东方案的将领，即使不因跟淮东的关系而给猜忌，在青州军里也会受到排斥。
程唯远又说道：“守阳信已经定局，无法更改了，当然其中的凶险也是有的，所以我跟张大人合计着，还是希望你能去淮东……”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阳信惊雷
楚铮这才确定，程唯远追过来，一是叙故人之情，第二就是劝他去投奔淮东。
楚铮本来是担心会牵累张晋贤、程唯远加倍受顾家父子的猜疑，有负二人这些年来对他的照应，才弃淮东不去，而先回江西老家暂观形势，没想到程唯远追来，倒是一而再的劝他去投淮东。
楚铮低头看着桌上的烛台，程唯远在灯下说道：“眼前守阳信已成定局，倘若阳信真不幸成为胡狗南侵的主攻方向，能依赖的援兵有三路，一路是西面的梁家，一路是受柳叶飞节制的登州镇，一路就是淮东……”
将来可能会用上的三路援兵里，梁家与柳叶飞是不值得信任的，程唯远将希望寄托在淮东身上。
“青州与淮东交恶，我有几斤几两，程大人又不是不清楚，我去淮东能抵什么用？”楚铮苦笑道。
“林淮东与顾青州翁婿交恶，私心公义掺杂，旁人难断是非。”程唯远说道：“但是将来青州若遇险，请淮东相援，是公义，私心不害，到时候希望能有个人居中说项此事，总比现在音信断绝的好。”
张晋贤、程唯远给顾氏父子如此排斥，却还如此以青州为念，楚铮动容说道：“程大人、张大人如此为青州着想，楚铮不敢辞。”俄尔又说道：“只是当前淮东数万兵马进入浙东，在东线牵制奢家叛军，以分减江宁的压力。虽说淮东此前有永嘉之胜，但奢家在浙东、浙西的兵力主力仍保持完好，未受大损，青州倘若遇险，就怕淮东无法从浙东抽兵，即使相援，怕也有心无力。除了这个之外，更令人担忧的是，顾青州一心以为燕胡会拖到冬季冰封之后才有再次大举南侵的可能，但看近期胡狗在沧南集结的程度以及大量斥候潜渡扰袭的密度，在秋冬之前，胡狗若是强渡朱龙河，怕是要给打个措手不及啊。即使淮东有心想援，时间上也来不及……”
“尽人事以听天命。”程唯远深感时局维艰，他与张晋贤又给排斥，心里有深深的挫败感，又强打起精神来，说道：“总不能束手坐观吧？”
楚铮与程唯远在恒台驿铺的独院里秉烛夜谈，到天明才分手各自上路。程唯远返回北面的广饶，楚铮在扈从的簇拥下，改变原先的行程，从临淄、青州借道，沿着胶莱河南下。
年初时胡兵掠境，对胶莱河道的破坏极大，决堤、填堵不下数十处。山东春后旱情严重，到现在没有因为胶莱河道的破坏而造成严重的洪灾、涝灾，也算是侥幸。但青州资源几乎都给抽到北线修筑阳信、朱龙河防垒，一时间也腾不出手来修复胶莱河道。
灾后使得青州境内的田作大受影响，已经成灾，但看胶莱河面目全非的样子，一旦进入雨季，就会从旱灾急遽的转为严重的涝灾，会将沿河两岸的田地、村庄及道路漫淹得面目全非。
胶莱河不仅是贯穿山东半岛的水路命脉，沿岸道路纵横，也是山东半岛沂山与昆俞山两座山系之间最重要的陆路枢纽。倘若阳信遇险，不是三五千兵马就能解困脱围的，而三五万大军越境接援，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胶莱河通畅时，淮东军主力可以从即墨登岸，沿胶莱河水陆并进，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临淄府。此时胶莱河被毁，而顾氏父子又无心第一时间修复胶莱河道，淮东军从既墨登岸北上接援临淄府就不再现实。
抛开这些不谈，楚铮最担心的还是怕时间不够。
年后，燕胡驱使大批民夫修筑从河间等城往沧州、沧南集中的大道，大量的物资、兵力也在往沧南集结。一方面，燕胡兵力往沧南集结，是加强近海地区防御的需求，要防备淮东、登州镇水师可能从海路发动的袭击，另一方面，燕胡很可能会以沧南为依托，越过朱龙河，对阳信发动强攻。
沧南距阳信仅百余里，虽说同属于黄河下游地区，河泽纵横，不利大股骑兵在夏秋季行动，但燕胡已经在沧南集结大批工匠修造桥梁，再者就是集结在沧南的兵力以新附汉军为主，受河泽影响的程度较骑兵要小得多。
在楚铮看来，燕胡在沧南集结的兵马，随时都可能越过朱龙河打过来。而朱龙河在阳信北面，虽容纳了一部分黄河流水，但也只有两三百丈宽，远远谈不是兵马不能逾越的天险。
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楚铮屡屡与顾氏父子起冲突，最终给夺去将职，逐出青州。
楚铮一路马不停蹄的南行，二十四日与五名扈从抵达山阳县。
淮东诸人心里盼不得想挖青州的墙脚，楚铮跟淮东的渊源也深，他过来投，曹子昂亲自出面接待，赶巧宁则臣也在山阳，也赶来一叙故情。
见到面，给接到曹子昂在山阳城里的行辕，刚坐下来才喝两口茶，来不得多叙旧情，楚铮就迫不切待的将阳信当前危急的势态相告。
曹子昂苦笑道：“楚贤弟或许不知，就在你赶来淮东的路上，陈芝虎从沁阳率部东进，从饶阳强渡卫河，横穿平原府，三日行三百里，已于二十一日攻克乐陵……”
“啊！”楚铮愣怔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虽说顾氏父子坚持认为燕胡兵马非到入冬后不会大举南下，但对集结北面的燕胡兵力，也不是没有警惕心，时刻加强朱龙河南岸的诸多渡口，防备胡兵渡河南下，但是谁能想到陈芝虎会率部从西线突然横渡卫河，马不停蹄的穿插梁成冲率重兵驻守的平原府，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奇袭阳信西北的要寨乐陵？
乐陵是距阳信城约七十里不到，是朱龙河上游最重要的渡口，也是顾氏父子要修筑的阳信、朱龙河防垒的西线起端。陈芝虎抢占乐陵，自然是为在沧南集结的燕胡兵马主力南渡朱龙河做准备。
真是担心什么来什么，而且来得又是如此突然，仿佛狂风暴雨突然间就兜头打来，让人措手不及，束手无策。
“陈芝虎突袭乐陵，还要扰乱平原梁成冲的视线，兵马必不会多，顾青州可有驱兵夺回乐陵？”楚铮问道。
“确实如你所料，陈芝虎从饶阳店强渡卫河时，有万余步骑，在平原城北分兵。一部以扰梁家视野，一部轻装简甲奔袭乐陵，袭乐陵兵马不超过三千人。但阳信方面有没有组织反攻，反攻有无得手，暂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宁则臣给楚铮介绍情况。
阳信与淮东相距太远，中间又隔着梁家控制的地盘，淮东哨探要传递消息，远没有想象中方便。
淮东一直都担忧燕胡会在夏秋季利用青州及梁家的松懈，大举对山东用兵，虽说不清楚燕胡可能采用的具体战术，但对昨夜才传来的消息，心理上有所准备。
至于顾氏父子能不能反攻夺回乐陵，将陈芝虎逐走，曹子昂、宁则臣等人都不看好。虽说陈芝虎降附燕胡为世人所不齿，却不得不承认他是当世少有能打恶战的将帅，青州军本来就新近大规模扩编，兵甲不利，战卒不强，士气不振，而顾氏父子这时候急于掌控兵权，排斥异己，仓促之下能夺回乐陵的可能性实在是微乎其微。
当然，要是梁家反应及时，能果断从近处调兵，与青州联兵，夺回乐陵仍有一丝希望——所以这时候还无法判断阳信局势的走向，一切要看顾氏父子及梁家反应够不够快，决心够不够坚定。
一旦若让陈芝虎在乐陵站稳脚，燕胡集结于燕南的兵马大举渡过朱龙河南下，梁家敢不敢调主力东进很难说，青州为修朱龙河防垒集结在阳信周围的数万民夫、兵马，将撤无可撤，形势将会十分的险恶……
楚铮想到程唯远临行时的托付，没想到刚到淮东，噩耗就传来，如晴天听到一声惊雷，心里焦急，但眼下的情形，除了梁家能就近派出援兵外，淮东在千里之外，是鞭长莫及。睁眼看着曹子昂、宁则臣，他一名铁铮铮的汉子，双眼赤红，急得都快掉出眼泪来。
乱世当前，有苟且偷生的人，也不乏忠义之士，要非顾氏父子排挤，即便晓得阳信局势危急，楚铮也断不会弃阳信而去——此时只能无力的，眼睁睁的看着阳信慢慢朝万劫不复滑落，叫他心里如何不恨、不急、不痛？
“军情昨日才传到山阳，我已派人同时通报江宁、崇州，只是当前也只能耐着心思看阳信局势下一步会怎么发展了？”曹子昂说道。
“林制置使此时身在何处？”楚铮问道。
“大人与高宗庭还在明州。”曹子昂说道：“你若要去明州，我派人送你过去。”
“我想今天夜里就走。”楚铮说道：“有劳曹大人安排船舶……”
“坐船？这时候东海风暴甚烈，坐船太凶险。况且南行又是顶风，不比马快。”宁则臣劝阻道：“从山阳到崇州，已经建成驿铺，一天骑兵能走三四百里，从崇州渡江到虞东，从浙北借道，渡钱江便到明州……”
不管楚铮此来有无替青州救援之心，楚铮是出身东闽军的重要将领，像高宗庭、陈定邦、耿泉山、唐复观、杨子忱等出身东闽军的诸人都在淮东效力，曹子昂、宁则臣都不会怠慢了楚铮，何况当年在阳信时，还有联手并肩作战之谊。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七章 渡海跨江
时唯五月之末，江浙沿海多雨多大风。得曹子昂通融给予方便，楚铮从山阴走扞海堤马不停蹄的南下，从江门渡扬子江南下虞东。
楚铮踏上虞东的土地时，正赶上台风过境，飓风、暴雨将虞东境内的道路摧垮数处。楚铮心急见到林缚，以叙阳信局势之危急，顶着风雨南行。
好在飓风已经过境，虽不晓得下一波会不会再来，但也有一定的间隙时间。楚铮与扈从一行人，冒着风雨骑马南下，虽说艰苦，但也谈不上有多凶险。
进入嘉兴境内，楚铮才晓得虞东境内的风灾还算是轻的。
这次台风刚巧从横穿昌国岛，在嘉兴东南的海盐、平湖两县交界处入境，一路北扫，到虞东时风力已经减弱许多，昌国岛与平湖县受灾严重。到处都是给飓风摧毁的屋舍、田野、道路，死伤甚众，数以万计的人无家可归。
楚铮这时才稍能体会当年西沙岛风灾，一夜溺毙数万人是何等的凄惨，才能体会当年以西沙岛流民健勇为主体的江东左军为何对林缚忠心耿耿，为何能如此的英勇作战，不畏生死。
道路给摧毁，骑兵也难行，直到六月初三，楚铮一行人才赶到海盐县南的门山渡。
在门山渡的湾口里停泊了许多躲避风暴的渔船，楚铮想雇一艘船送他们渡江去。
门山渡段的钱江口异常的开阔，到慈溪上岸有五十里的水程。渔船皆小，其时天气又阴，风还没有完全的止息。没有人愿意为几两银子冒险送楚铮渡江去，都劝他去海宁，走塔子山渡去对岸的上虞，才二十里水程。从上虞走陆路去明州府城也方便。
楚铮不晓得林缚、高宗庭等人就在上虞，心想着去海宁绕道，要多走两天，还不如在门山渡多住一日，明日兴许天色会转好，就能直接渡江。
门山渡是有处渔港，形成不小的镇子，虽说镇上没有客栈，倒是可以租住民院。睡到夜里，听着风声呼呼的刮着，雨打在屋檐，门檐上浠淅有声，楚铮担心天亮还是走不成。
不晓得风雨何时止息，给敲门声惊醒，楚铮醒来，听着是有人在敲主人家的院门，听着门扉打开，有人在院子外询问主人：“入夜前可有六人，其中一人断了左臂，在你这里宿夜……”
嘉兴属浙北制置使司辖防，算是董原的地盘。虽说董原也是出身东闽军的人物，楚铮跟董原也相识，但当今形势复杂，人心难测，楚铮担心董原将他们几个人扣下来，从虞东南下就没有张扬。按说董原没可能知道他们经过嘉兴，但半夜有人敲门询问，也由不得楚铮不警惕。
不管怎么说，楚铮都无法跟董原刀兵相见，即使他们几人给董原扣下来，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听着有人朝这边走过来，楚铮打开房门，问道：“谁找我？”
“楚校尉，是我啊！”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楚铮乍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扈从撑灯从后走过来，才看到一个二十多岁青年的脸露出。楚铮还没有认出来呢，他身后的扈从倒先热情的一掌打过来：“陈小彦，怎么是你？”
楚铮这才认出过来的这人是高宗庭身边的书童，五六年未见，当年的少年已经是英姿勃发的青年了。
“你怎么过来了？高先生让你过来的，高先生的人呢？”楚铮连问道。
“先生在船上，身份敏感，不便上岸，知道你们在门山渡四处找船过江，便要我来找你们，好在镇子不大，不然我可就要跑断腿了。”陈小彦说道。
楚铮此来就想先找高宗庭，没想到高宗庭人已经到了门山渡，赶紧跟主家结了房钱，与扈从随陈小彦到渡口。
这时候风雨停息，天边有微弱的星光照来，人到渡口能看到不远处停着一艘如山岳般的大型海船的暗影，给风浪吹打得摇晃不休。
楚铮他先乘小船到江心再爬上大船，高宗庭穿着长衫，站在甲板，笑盈盈地看着楚铮登船来。在东闽军中，高宗庭与陆敬严关系最为交好。他不似董原、陈芝虎那般不好接近，跟东闽军下面的将领关系都好。
“高先生怎么在门山渡？”楚铮恭敬地给高宗庭行礼，随口问及高宗庭在海盐的缘故。
“专程来接你，没想到正好赶上趟。昌国岛这次受风灾很严重，我随制置使在昌国岛视察灾情，知道你们过来，怕你们走岔了，制置使让我坐船来这边撞撞运气。”高宗庭解释他来海盐的缘由，又说道：“你来明州还真来对了，敖沧海、唐复观、陈定邦、杨子忱、虞文澄、虞文备他们都在明州。泉山的信倒是比你快一步，抱怨你经过崇州，也不先过去看他。”
在青州军，楚铮不过是小小的阳信尉，这几年带出千余精锐，也给顾氏父子夺了兵权，除五个忠心相随的扈从外，楚铮孤零零再无依靠。此刻楚铮心头热流汹涌，如归故里，而林缚专程让高宗庭渡江来接他，心里更是感动。
上了大船，楚铮倒不觉得钱江口的风浪有多大，林政君号也悄然启程，往昌国岛而去。高宗庭邀楚铮进船舱详说青州局势。
陈芝虎袭夺乐陵，顾嗣元率部攻之。在乐陵激战数日，顾嗣元始终未能夺回乐陵。待叛将周知众率部渡朱龙河进入南岸，顾嗣元被迫率部退入阳信，据城以守。
青州局势明面上的发展，淮东是清楚的，但是青州军具体的兵力部署与防御策略，就远不如楚铮知道得详细。
在楚铮南下之前，顾悟尘为坚定守阳信、朱龙河的信心，将行辕移到阳信，督促军民加紧修筑朱龙河南岸的防垒，其时从阳信及周边地区征用民夫近四万人，青州军在阳信的驻军也多达两万余人。
由于驻兵分散在防垒的各个分驻点上，当陈芝虎出乎意料的率部穿插平原府袭来，乐陵城里的驻军不足两千，而集结于阳信城的驻兵也不足四千。乐陵驻军给陈芝虎奇袭击溃，顾嗣元在阳信一时也集结不了足够的兵马立即反扑乐陵，这才最终给陈芝虎在乐陵站稳脚跟。
要不是青州军分兵于防垒，一时间集结不到足够的兵力打反攻，陈芝虎所部就算再骁勇善战，陈芝虎再是当世名将，在数日强行军筋疲力尽，奔袭乐陵兵马又不足三千的情况下，给逐走的可能性也会居多。
陈芝虎所部皆百战精锐，一旦站稳脚跟，就稳如磐石，非仓促扩编、兵甲不全的青州军能敌，唯一的希望就是指望梁家能抽调精锐与青州军联兵夺回乐陵。
梁家在这时候应不会再有隔岸观火的心思，当年陈塘驿之败早就证明梁氏父子不是能依仗的将帅，但梁氏父子这次的反应之慢，还是叫人失望。也许他们的能力也就欺负欺负流民军。
这时候还不清楚燕胡会往阳信投入多少兵力，但既然这次都将陈芝虎从西线调来，燕胡此战投入的兵力绝不会少。
从楚铮这边得知一些淮东所不能知的青州军事部署细节，高宗庭站起来，背着烛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楚铮也知军略，当然清楚阳信情势危急到千钧一发的程度。
临淄府处于黄河的下游，由于崇观九年的那次黄河大决堤，洪水在黄河下游地区大肆泛滥，临淄府一时之间也变成汪洋泽国。黄河修堤民夫大乱，使得修复黄河故堤的努力变成泡影，不过流水终是循低洼而走，经过这几年的折腾，黄河流水最终由朱龙河、卫河、小清河等河分流。流经临淄府境内的就是朱龙河与小清河。朱龙河在阳信城北流过，小清河从阳信与广饶之间流过，小清河实际形成阳信与广饶之间，屏蔽临淄府南部地区的天然屏障。
但当青州军的主力集结在阳信，而陈芝虎在乐陵站稳脚跟，叛将周知众随之率部渡过朱龙河，小清河又成了阻碍青州军主力从阳信从容撤出的障碍。小清河上仅有一座木桥，近有敌兵窥视，很难利用这座木桥将数万军民撤到南边来。
眼下，青州军主力只能集结在阳信据城以守……
“燕胡选择这个时机打阳信，不利其骑兵出动，但实际上也是利用东海夏秋风浪狂暴，避免淮东军走海路袭扰其侧后……就看阳信能守多少时间了！”高宗庭说道。
阳信离海不远，楚铮在阳信统领乡兵时，也时常到海滨操训，然而渤海湾之内的风暴又怎么与夏季暴谑的东海相比？以往只晓得淮东借海船往来南北便捷之极，却不知道海民常说海途凶险竟然如此的可怖。
这次来明州找林缚与高宗庭，从给飓风侵袭过的东南沿海地区走过，心里知道就算淮东与青州不交恶，在风暴季过去之前，淮东也断无可能走海路援青州。
淮东的兵力几乎都压在南线，即使无视奢家在浙郡的军事压力，能悉数抽出——不能走海路，数万兵马渡过钱江，进入浙北，从杭地北上，沿太湖西岸穿过平江府，再渡扬子江到崇州，走扞海堤大道到山阳渡淮河进入淮泗，再经沂南翻越沂山进入青州府境内——就算董原与梁家同意给淮东军借道，这么一番折腾，三五万大军进入青州府，少说也是两个月之后的事情。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不能指望淮东，难道能指望登州镇或梁家，能指望更西面的长淮军？
很显然，燕胡在晋南的兵力，必然出动牵制长淮军及梁家难以动弹的，即使柳叶飞不计前嫌，登州镇兵力也实在有限，与青州境内除阳信之外其他地区的驻兵合在一起，也就能凑出两万多杂兵，守土尚不能，如何援救？
眼下只能指望顾家父子率青州军主力能守住阳信，只要将燕胡南下兵马拖疲，围就自解。好在顾悟尘此前一心守阳信，在阳信储备的粮草相对较充足，能支撑几个月。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八章 江宁心思
凌晨时，海上又起大风，一时渡不了海去昌国岛，林政君号临时转到甬江口的浃口港避风浪。
在海盐门山港，看到港湾里驻泊躲避风浪的大小渔船有数十艘，楚铮便觉得嘉兴府渔事之盛是北方之少见，进入浃口港，才知道昨日之见是大巫见小巫了。在甬江口的港湾里，除了靖海水营的战船及诸多货运帆船外，进港躲避风浪的大小渔船竟有四五百艘之多，帆桅密集如林，其中不乏大量的双桅甚至三桅的大型渔船。
“林政君”号进入浃口港避风，赶着左佥都御史孟心史奉旨到明州府，要渡海去见林缚。坐官船渡海，远不如乘“林政君”号稳妥，由叶君安陪同先来浃口，与高宗庭汇合，等风息浪静之后，再一起渡海去昌国见林缚。
陈芝虎袭乐陵，继而燕胡在燕南的兵马大举向阳信用兵，对此剧变，江宁不能泰然处之。如今天下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势，阳信局势的变化已经深刻影响到整个河淮防线的安危，但从江淮调兵遣将支持河淮又将严重影响到南线战事，如何应对阳信局势，江宁不得不与各地领兵帅臣沟通商议对策。
孟心史便是江宁派来与淮东进行沟通的专使。
孟心史也急于见到林缚，但看着扑在防波海塘上的浪头有六七尺高，也知道心急不得，好在高宗庭已成林缚所倚重的淮东谋臣，见到高宗庭，有些意见便能沟通。
站在防风海塘之上，冠发给海风吹得凌乱，看着防波海塘内侧避风港里驻泊的大小船舶，孟心史也忍不住感慨：“收复明州才一年时间，此地渔事之盛，已能跟庆嘉年间相比了，殊为不易啊，嘉兴、平江两府也甚为羡慕……”
昌国、岱山、嵊泗以及鹤城等海域，由于大规模的鱼汛存在，自古以来就是天然的优良渔场。在越朝中期，明州府仅官方记载的渔民就多达数万之巨，相应的，明州府当时的造船业及海贸也处于巅峰时期。
近百年来海盗势力的兴盛，使得明州府的渔事、海贸及造船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在奢家占领浙郡之后，有一定的恢复，但远远不能跟盛时相比。
淮东为弥补肉食的不足，在实际控制鹤城之后，就在鹤城大肆发展捕捞业。后期大量流民涌入鹤城，在大规模的垦荒屯种之外，有相当多的人口分流下海捕捞。在淮东收复浙东之后，大量渔船从鹤城南迁，才能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使得明州府的渔事恢复旧观。
淮东借早年颁布的“禁海禁渔令”及淮东水营强大的战力，实际获得海疆管辖权。除军司直辖鹤场、嵊泗、昌国三大捕捞渔船队拥有七十余艘双桅以上大中型渔船外，这几年还依照大小渔船发放各种捕捞证六百余张，登记入籍的渔户多达四千余户。
楚铮在海盐门山港看到数十艘渔船，实际也受淮东管辖。
为这事，嘉兴府及浙北制置使频频上书告淮东的状，淮东只是以海事未靖推脱，授权淮东水营巡视战船，有权扣留、打击所有未经淮东军司许可下海的渔船、商货船。
说到管辖权，也是利益之争，孟心史站在海塘上发出这样的感慨，也不是无的放矢。
一艘双桅中型渔船，从淮东军司获得下海捕捞证，每年要上缴九十多两银子。不提获利最丰的海贸，仅六百余张捕捞证，就能保证淮东每年能得两万多两银子的渔税收入。淮东自崛起之日，视野就更多的放在海洋上，怎么容忍平江府、嘉兴府无功来分利？
对于孟心史的感慨，高宗庭、叶君安二人都是笑笑，没有深入讨论的意思。
楚铮一时不清楚背后的利益争夺，但看浃口港内的渔船盛景，便晓得淮东能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崛起，绝非侥幸。
高宗庭、叶君安的沉默，使得孟心史心情复杂。
吴党是拥立新帝的，在这一点上，与拥兵自重的淮东是对立的。但是另一方面，很多吴党官员，拥护帝权的同时，更希望能维持地方秩序稳定，恢复民生，在这方面，没有任何地方所为能比淮东更好。
以孟心史为代表，吴党有一批官员，对淮东的情感就变得复杂，而非起初单纯的排斥。即使许多人对淮东仍有很强的防备之心，但在淮东实力日益强大的今时，对淮东的态度也少有直接的对抗跟敌对。
※※※※※※※※※※※※※※※※
林政君号受阻于风浪，在浃口耽搁了两天才渡海从老塘山港登上昌国岛，在受灾严重的田间，看到官袍上满是泥污，赤脚走到田间视察的林缚。
林缚走回到路上，边穿靴袜，边跟孟心史说道：“这次风灾，飓风从昌国岛拦腰扫过，倒塌的民舍有千余间，孟大人过来，正好要劳你将此事奏知朝廷呢……”
孟心史心里苦笑，江宁要赈灾也要有银子才成，便是知道淮东在救灾事上没有指望江宁，他不能帮江宁将这事推脱干净，只能敷衍说道：“江浙风灾潮难，奏知朝廷知晓，是本官的职份。不过本官这次来明州找林大人，是向林大人讨询应对青州局势的意见……”
“青州……”林缚站起来，下意识地转身看向北方，澄澈的天空飘着稀疏的浅云，有着风暴过后的平静。
在昨日就传来青州军主力在阳信给合围的消息，从乐陵渡进入青州境内的燕胡兵马初步估算就有六七万之多，而且燕胡还有进一步向东线增兵的趋势……虽说淮东今日的实力已是不弱，但也没有将天下责任都承担下来的实力。
“皇上及朝廷诸公是什么意见。”林缚反问孟心史，说道：“替朝廷分忧，本侯责无旁贷，只要有上谕传来，无不悉数遵办。”
孟心史心道，要是仅传上谕就能让淮东遵照行事，何苦他一路奔波过来代表朝廷问策？
“当初定策守河淮之时，就考虑到阳信城池坚固，才允青州军在朱龙河南岸筑防垒。此时虽有大股虏兵渡朱龙河南下，对阳信形成围困之势，然而阳信城固兵强，一时没有失陷之虞。”孟心史说道：“河淮虽说分四镇御敌，但兵力空虚，不足以跟燕南、晋南之虏兵相抗衡，也致使虏兵敢集兵专打一路，而不畏三镇相援。皇上及诸公认为，要扭转河淮形势，唯有充盈河淮防兵一条路可行。只是此时天下能抽调之兵太少，才使本官来明州跟林大人讨策……”
林缚微蹙眉头，江宁相信青州军在阳信能坚守一段时间，无意直接派兵增援青州，以防中了虏兵的围城打援之计，而是想继续加强河淮防线的兵力，在外围增强压力，迫使攻城不利的虏兵从阳信解围而走。
林缚顺水推舟地说道：“浙东战事虽紧张，但朝廷要有差遣，淮东愿抽调二三十营精锐甲卒代守沂南，也可出沂山进援青州……”
孟心史当然听得出林缚以进为退的意思。梁顾拥立鲁王事败，梁家在沂南驻有万余精兵，就是防备淮东从背后再捅梁氏一刀，朝廷哪有能力让梁家将沂南让出来给淮东派兵驻守？
“浙东战事关乎江宁之根本，非淮东不能胜任，江宁诸公的意思，也希望淮东能专心浙东战事。”孟心史说道：“陈相是要本官来问林大人，董大人可堪重任？”
楚铮倒是早就猜到朝廷也许不会允许淮东从南线抽兵支援青州，但亲耳听孟心史说出来，心里仍不是滋味。淮东若不援青州，朝廷能从什么地方调兵解阳信之围？
“怎么说？”林缚问孟心史。
“鲁国公遣使进江宁，陈述在沂南驻兵之缘由：徐、淮两镇兵马，乃招安流寇而成，流寇寡恩而无义，心思有变，不能不防备。倘若淮西有大将驻守，与淮东共同震慑徐、淮两镇不敢有异动，使其效忠朝廷，鲁国公则能放心将沂南兵马北调……陈相思来想去，觉得董大人或许合适，林大人以为如何？”孟心史说道。
林缚心里暗笑，鲁国公梁习倒是会找借口，拿徐州、淮阳两镇当借口，不过是希望在淮西能有一个能牵制淮东的人物出现，来平衡淮东对淮泗地区的控制力。
陈西言心里急于将董原从浙北逐走，好加强江宁对浙北地区的控制权，但担心将董原从浙北调走之后，孟义山、陈华文二人不足以守住杭湖，不敢轻易调整浙南的兵力部署。
高宗庭与叶君安相视而笑，他们对吴党逐走董原的心思早有揣测，燕胡围打阳信，只是促进了事态的发展。
林缚心里盼不得董原早从浙北调走，但表面上还装控作势的问孟心史：“岳相，程相等人，是什么意见？浙北这时候离开不董大人主持啊。”
“岳相以为淮东若能对会稽用兵，则杭湖无忧，甚至能从徽南调一部兵马北上以实长淮军……”孟心史说道。
“容我考虑一二。”林缚低头思虑，又与身边人说道：“安排孟大人先回城里休息……”
楚铮不清楚淮东到底是什么打算，心想淮东一时也抽不出兵马去援青州，但照孟心史所言，只要淮东立时对会稽用兵，在东线牵制奢家无法对徽南、杭湖用兵，朝廷就可以调董原加强淮西的军事部署。同时，还能从徽南直接调一部精兵填到大梁，梁家也能调沂南兵马北上，补充济南的兵力不足。
虽说这一系列调动、调整，没有直接派兵解阳信之围的意思，但只要河淮防线的兵力充实起来，必然能限制燕胡不敢放手攻打阳信。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二十九章 志愿军游击队
虽说县城没有给飓风扫个正着，但也房塌棚掀，一片狼藉。
楚铮心思沉重，入夜后在馆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还是高宗庭的书童陈小彦过来找他，推门说道：“大人请你过来一叙！高先生与叶大人都在那里。”
此来投奔淮东，林缚夜里请他过去一叙旧情，换作别人，一定会十分振奋跟欣喜，楚铮心里却有说不出来的忐忑跟沉重，绷紧着脸跟陈小彦往林缚在昌国的行辕走去。
街巷里虫鸣不息，偶有犬吠、婴啼之声传来。夜色深沉，楚铮抬头看了看天，在给两侧高墙挤得狭得的夜空里，一轮明月照在当空，已经是午夜时分了。
“大人跟高先生平日里到这时候也都不休息吗？”楚铮问道。
“青州局势如此恶劣，消息传来，先生就没有睡过好觉。”陈小彦说道：“大人也是如此，偏赶上风灾扫袭昌国，要赶过来视察赈济，更是辛苦……”
虽说仅在阳信与江东左军并肩作战过一段时间，但林缚勤于事的作风，楚铮也早有领教，没想到林缚时到今日权高位重，为一方雄言，勤勉之风倒未更改过。
陈小彦又说道：“这些年知道楚校尉在阳信，可就盼望着你来淮东，不仅先生，陈校尉、耿校尉他们也屡再提出。前些天陈校尉来明州公干，听到楚校尉你要来明州，死活赖着要跟你见上一面再回永嘉去。不巧赶上飓风过境，也不晓得你们会在虞东耽搁多久，陈校尉才回永嘉去——临行时还跟大人推荐你去永嘉担任将职。先生可是说楚校尉旅途劳顿，先进军情司担任指挥参军，将家人接来淮东安置，待熟悉淮东之后再出任其他将职不迟……”
一路上，陈小彦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楚铮却是心事重重，倒是随楚铮来淮东的几名扈从，听了很兴奋。
楚铮除了五名随扈，可以说是只身来投淮东，会不会给淮东重视，楚铮不说，跟他投淮东的随扈心里都担心得很。听说高宗庭推荐楚铮先进淮东军情司担任指挥参军，算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起点。
周普在院子里等着，看到陈小彦带楚铮过来，直接领楚铮进去。
在偏厅里，林缚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拿着油灯，正趴在桌上研究地图，高宗庭与叶君安站在门口谈事情。看到周普领楚铮进来，林缚抬头将油灯搁在案头，说道：“关于青州，还有些事情要请教你……”
“大人请问。”楚铮说道。
“孟大人白天所说的话，你也听到了。”林缚将炭笔夹在手指之前，请楚铮坐下说话，说道：“青州军主力在阳信被围，梁家更关心自家地盘是否巩固，陈西言调董原去淮东，实质是对要浙北收权。淮东军主力也在浙东陷入跟奢家胶着的战事之中，对青州战局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就当前的势态，我们不得不考虑最坏的后果……”
“大人是担心阳信会失守？”楚铮心头一悸，问道。
“比这个要严重得多。”高宗庭与叶君安坐下来，高宗庭接过林缚的话茬，跟楚铮说道：“燕胡选择这个时机对阳信大举用兵，针对性很强，就是防备着淮东从海路干扰他们围打阳信——燕胡这次是势在必得，在阳信所投入的兵力超乎想象。实际上，除非淮东能得朝廷授权指挥河淮诸镇兵马，不然仅靠淮东一家抽两三万精兵北上，根本没有能力去解阳信之围。”
高宗庭指着桌上的地图跟楚铮说道：“袁立山已降燕胡，封归义侯，原蓟镇降军几乎都编到他的旗下，仅袁立山所部新附军就高达六万众。我们之前考虑过燕胡会用袁立山为主将，对阳信用兵，没想到燕胡同时又将陈芝虎从沁阳东调，参与战事——我们估计燕胡最终在东线集结南下的兵力极可能会超过十五万。”
“燕胡此战会投入这么多兵力！”楚铮倒吸一口凉气，直觉得背脊一阵阵发麻。
燕胡正式组建新附军要追溯到崇观九年那次寇边，最早由燕南、山东等地的降附军仓促编成。当时所编的新附军如乌合之众，在阳信城下就遭到江东左军沉重的打击，实际的战力很烂。
燕胡并不因为阳信之败而轻视新附军，恰在阳信一战之后，新附军规模大增，接连参加围攻大同、津海等战事，战斗力得到提高。
虽说北地形势最终如山崩地裂似的崩溃，但这个跟朝廷瞎指挥有直接的关系，就当时的情形，朝野上下能战的兵马主要还是集中的边军里。大同、宣府等军，都是坚守到粮尽才被迫投降。燕胡的新附军最终从投降的三镇边军吸收大量的将领跟兵员，战力更是脱胎换骨，不能同日而语。
河淮四镇总兵力也就十五六万人，还分散在长达近两千里的河淮防线上，很难想象燕胡十五万兵马从东线一起涌入是怎么的情形。
“年初时燕胡大肆入寇青州、登州，只是前哨战而已。”林缚说道：“其意义在于破坏援军从胶莱河进入青州的河道、陆路以及摧毁青州所能提供的补给能力。燕胡在东线聚结的兵马总数，足以让燕胡在围困阳信的同时，分兵先夺临淄、青州。届时，梁家战则不利，不战则整个侧翼都暴露在燕胡的兵锋之下——最坏的后果就是整个河淮防线很可能经此一战就彻底崩溃掉！”
楚铮也知军略，初时只是身在其中，看不到大凶险，这时候听林缚、高宗庭分析局势，吓出一身冷汗。
“要是梁家一开始能果断与青州联兵拒敌，还能趁其立足不稳，将其击退。然而梁家此时只顾着加强自家的地盘，河淮四镇彼此间又互相猜忌——如此恶形，若能幸免，或许仅有十分之一的机会。淮东对此局面也是束手无策。”林缚指着地图说道：“但我与高先生研究形势，认为虏兵在围实阳信之后，会分兵先夺临淄，梁家在济南、平原两府的兵力，一定会给吸到东面来。在攻陷阳信或击溃梁家兵马之前，燕胡分兵先夺临淄的兵马，并没有从容清除周边城寨的宽裕时间，青州军未给围困的残余兵力仍有最后一线逃脱进沂山、昆俞山的机会。河淮此时危局换了谁都不能力挽狂澜，但我们最终还是要齐心协力将胡虏逐出中原。此时能做的，就是要最大限度的保存河淮地区的抵抗实力。你离开青州时，跟程唯远见过一面，我想问你，淮东此时派人跟程唯远、张晋贤联系，能不能说服他们在形势崩坏之前，果断弃城撤入沂山，保存一些实力……”
楚铮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林缚这个问题实在叫他难以回答。
程唯远、张晋贤受顾氏父子排斥，得幸都不在阳信城里，但是在青州形势没有崩溃之前，就叫他二人先一步弃守城池退入沂山，说得好听是为将来反攻保存实力，说得不好听是不战先逃，追责起来是抄家问斩的大罪。这里面的是是非非，不是一张嘴能说清楚的。
张晋贤、程唯远都是爱惜羽毛的人，要他们从容就义容易，要说服他们弃城保命反倒困难得多。
张晋贤、程唯远与淮东关系亲近，但实际上他二人与淮东密切接触的机会并不多，林缚也不大清楚他二人的品性，所以才找楚铮过来询问。
看楚铮的神色，林缚晓得自己的想法怕是不能实现。林缚也不能强求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去走，心想对张晋贤、程唯远二人来说，也许死于守土，留名青史，更符合他们个人的意愿。拍了拍楚铮的肩膀，便想将这事揭过不提，说道：“宗庭推荐你进军情司担任指挥参军，先熟悉淮东的情况，你觉得如何……”
“大人，楚铮有一事相求……”楚铮蓦然站起，单膝跪在林缚跟前。
“有什么事情，站起来说。”林缚说道。
“程、张二位大人爱惜羽毛，未必肯在形势崩坏之前弃城保命。”楚铮说道：“但照大人所推测，虏兵会分兵先攻临淄。在临淄失陷之后，程大人在广饶，手里不过千余县兵，也难挽回危局。到那时候再劝程大人放弃广饶南撤，程大人也非拘泥顽固之人。虽凶险，但仍有一线机会撤入沂山。楚铮想回青州搏此一线机会！”
“是有一线机会，不过我会写信让斥候潜去青州捎给程、张两位大人，不需要你亲自走这一趟。”林缚说道。
“事情非撤入沂山就完，还要从山贼手里争夺得在沂山立足的地盘，还要面临虏兵残酷的围剿。”楚铮说道：“程大人带去广饶的十数小校，我都熟悉，相信我回青州能助程大人一臂之力……”
林缚将楚铮搀起来，看向高宗庭，询问他的意见。
高宗庭思虑片刻，说道：“不管兵力多寡，不管最后能守住沂山几座山头，对将来在河淮地区的拉锯战事都极有好处。当然，与梁氏未交恶之前，淮东不能公然派兵过去，但可选派一部精锐脱出兵服先潜入沂山。此时梁家也希望董原能出镇淮东，以牵制淮东在淮泗地区的兵力，也唯有如此，梁家才能放心将沂南兵马调往北线增援济南。只要梁家抽空沂南的兵马，对沂水控制力必然减弱，淮东则可以通过沂水向沂山输送一部分补给，也可以将民众沿沂水南撤安置……”
高宗庭建议，林缚心想，这不是志愿军加游击队吗？
由于当世是冷兵器作战，游击战术受到很大的限制，但沂山位于山东之中，能在沂山之中保存一部分军事力量，意义重大，值得一试。
想到这里，林缚也打定主意，转身跟周普说道：“你速去询问诸卫，有无熟悉沂山情况之人，有无人愿意暂时脱下淮东兵服，随楚铮北上青州，进沂山潜伏？再令军情司，将附近能调集的斥候哨探都令到岛上听令——跟他们说清楚，在淮东与梁氏正式交恶之前，淮东不会承认他们的存在。有愿意北上者，淮东必善待之……”
也许从全军选人，能轻松凑足数千精锐随楚铮北上，但时间不等人，青州局势万分危急，随时都会全线崩溃，要立即送楚铮他们北还青州。走陆路已是来不及，甚至要冒险走海路。好在“小公主级”超大型海船抗风浪的能力要远远强过普通帆船，只要不给飓风卷进去，还是相当安全的。
周普转身走出去，将此行护卫林缚来昌国岛视察的半营侍卫召集起来，选召一批志愿者随楚铮北上。
林缚又跟楚铮说道：“此回青州，诸事艰难，但国人必会记住尔等的功绩，我会将你的家小从家乡接来淮东安置，眼下也只能先挑一部分人随你北上……”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章 驱狼为虎
沂山地处鲁中，巍然耸立，山峦重叠，群峰竞秀，松林茂密。地势西与泰山相接，又名东泰山，合称沂泰山脉；南接蒙山，又合称沂蒙山，山势从青州临朐延伸到蒙阳、沂南、平邑等县；东接昆嵛山，位于登州府境内，地势一直延伸到黄水洋之滨。
有鲁中门户之称的破车岘关，也位于沂蒙山系之间的大岘山之上，为青州与临沂分野。
胡族侵土，实有亡天下之忧，兼之胡骑先后两度侵掠山东，烧杀掳掠，山东的士民军卒都有较强的抵抗之决心，在沂山之中能有一部军事力量存在，不管强弱，意义重大。
林缚没有指望楚铮率少部精锐潜入沂山，能击退胡兵，逆转山东危局，而是希望在山东局势崩溃之时，那些给击败，但不甘心降虏的兵卒士民能有一个撤退容身之处。
燕冀形势崩溃之时，成建制降虏的边军总数并不是特别多，即使成建制降虏的边军之中，大同、宣府守军都是在粮尽困绝的情况，坚守到最后才被迫弃城投降。林缚希望楚铮能在沂山之中夺得落脚之地，在山东局势崩溃之后，能引导、帮助不甘心降虏的兵卒士民退入沂山落脚，进行整合，形成存在于鲁中地区的山东抵抗军事势力，进而牵制燕胡控制鲁中，杜绝虏骑从鲁中借道进攻淮东的可能。
敌我之争，无非是此消彼涨之事。
山东历来都是人口大郡，崇观九年之前，山东九府八十七县辖户二百二十七万，口一千一百余万，此外也是中原地区最重要的粮食产田，田册所载水旱田逾五千万亩。由于藏丁隐田是历朝以来各地难治之顽疾，山东郡所辖丁口、田亩之数，应要超过官方记载一大截。即使多年来战事不断，使得山东人口税减，而田亩大量抛荒，但据淮东多方抽查，估算山东丁口总数仍然在千万左右。
燕胡已尽得燕冀、晋郡之势，再使其轻易占得山东全境，得山东近千万人口、数千万田亩，淮东未来要面临的形势将异常的险恶。
林缚之前与淮东诸人商议，考虑到梁家在鲁西即使溃败，仍会有相当多的兵力往鲁西南曹州、济宁、菏泽及鲁南临沂等地撤退，仍不失为一支与燕胡在山东进行拉锯争夺的抵抗力量。
为防抵抗并最终将燕胡逐出中原或赶尽杀绝，淮东所筹划的是，与燕胡在河南、山东等地进行全面、长期拉锯作战的计划，是要将河南、山东两郡变成血腥战场，绝不会容忍燕胡彻底控制山东，河南两郡并从这两郡源源不断地抽取兵员、粮草来攻打淮泗。
淮东有人担忧梁氏父子会降东虏，林缚与高宗庭、秦承祖、傅青河、叶君安等人反复权衡，以为未到山穷水尽，退路断绝之时，梁氏父子投降东虏的可能性较小。
梁习位居国公，差一步就能封王，梁成冲、梁成翼兄弟二人，也都封县侯、郡侯，降燕胡即使能得礼遇，高厚封爵也不过如此。
梁氏父子不降，率残退守鲁西南、鲁南地区，背依淮阳、徐州，自然免不了要顶在前面，跟燕胡兵马死拼恶打。梁氏即便降了燕胡，也必然会给燕胡驱使攻打淮泗，依旧要面临九死一生的恶战、险战。至少在江淮形势没有出现崩溃瓦解的势态之前，在梁氏父子没有到山穷水尽之处，梁氏父子主动降燕的可能性甚微。
事实上，林缚更担心一旦燕胡从东线楔入的兵马袭夺临淄之后，梁氏父子很可能会顶不住压力，主动放弃黄河以北的平原府，收缩侧翼。届时青州军主力给困在阳信，失去梁氏从平原府出兵援应的可能，自然是十死无生之局。而梁氏兵马仓促南撤，在混乱中有给燕胡打奔袭的可能。
梁氏最终能带出多少残兵溃卒南逃以守鲁西南，这点很难事前预料。
让楚铮率部潜入沂山，尽可能说服程唯远、张晋贤等人在青州形势崩坏之前先一步撤入沂山，在沂山之中组织抵抗势力，要比被动地等梁氏父子率残兵败将退守鲁西南要好得多，要积极主动得多，也更能限制燕胡控制山东。
沂水源出沂山，出临沂而入淮河，实际是淮东与沂山相接的一条命脉。
楚铮主动请返青州，林缚与高宗庭、叶君安等人商议，也觉得事有可为，连夜不寝，商议细节之事。
待到天明，又将孟心史请来行辕，林缚强忍着一夜未睡的疲倦，跟他说道：“陈相所言，我昨夜思索，以为就当前之形势，确实需要董大人到淮西主持防务。我即日便去明州，召集兵马，攻入会稽。也会使高宗庭代我前往杭城，面见董大人，以陈述此时形势之危急，劝董大人以大局为重！”
“好，好……”孟心史连声呼好。
陈西言等人都担心淮东不愿意在东线承担更多的军事责任，那杭嘉的形势就离不开董原。如今淮东不仅同意立时集结兵力对会稽用兵，还主动派高宗庭去杭州劝董原，那是正好不过了。
在富阳惨败后，董原就失去对浙北的控制力，吴党借势渗透，以陈明撤为首的一批吴党官员填入嘉杭湖三府，实际上使得董原失去在浙北拥兵自重的基础。当前针对浙闽叛军的战事，又是以淮东为绝对主导，淮东与吴党共同敦请董原离开浙北，董原就更没有选择。当然，董原服从朝廷的调遣，朝廷也不可能亏待了他。
孟心史又说道：“圣上及陈相还托我问林大人，谁代董原守浙北为好？”
“孟大人适合。”林缚说道：“孟大人为宁海老将，兵事娴熟，又知江浙地略形势，为时人所重，在士子里又有声望。除孟大人之外，本侯也不晓得谁能胜任。”
孟义山本就是宁海镇主将，旧时辖管平江、丹阳、维扬、海陵四府的防务，用兵虽无奇彩之处，但也老成稳健——林缚不指望浙北军能对奢飞熊所率浙西兵力造成致命打击，但求浙北军能守住杭湖不失，孟义山的确是合适的人选。而吴党很显然也只会推孟义山上位代替董原，林缚举荐孟义山，不过是顺水推舟。
“好，林大人的意思，我会一字不漏的转呈给圣上、陈相知道。”孟心史说道。
“请孟大人回馆舍稍作休息，我这边准备好船只，即送孟大人从杭州登城，宗庭也会同行去杭州。”林缚说道。
孟心史离去，其他事情也由高宗庭、叶君安、周普等人安排，林缚先回起居处稍作休息，以养精神。
宋佳伺候他就寝，听林缚说及董原事，轻叹道：“这是驱狼为虎之策，淮东竖一强敌矣！”
“虽说诸事要从远处着眼，但形势之下，也不得不行权宜之计，即使是饮鸩止渴，有时候也是形势迫之。”林缚说道。
割地制霸讲究一个时势人地，董原四者皆失——董原又非顽固不化，不识时务之人，既不能割地制霸，封一个将相王侯也不失为人杰。董原自始至终都没有暴露出过于张扬的野心，所以永兴帝及吴党虽将他调出浙北，但也能容他，在别处重用他。
董原如今已是兵部右侍郎的高位，这次江宁调他北上，很可能以尚书一级的高官厚爵来安慰他——董原若在淮西再立战功，不是没有入朝拜相的可能性。
董原是浙西仙霞县籍举子，以地籍分，与吴党能扯上关系，当董原失去割地制霸的机会，不能不说存在他转而投向吴党怀抱的可能。此时淮东与吴党联合将董原从浙北逐走，董原一旦投向吴党，进而入朝拜相，很可能就是淮东将来逆取帝权的巨大障碍。
当前江宁诸公，林缚最忌惮的是岳冷秋，看来将来很有可能还要郑重其事的将董原的名字添加上去。
不过也管不了那么远，眼下江宁还是先要维持一团和气的局势抗奢灭虏，将形势稳定下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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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庭，孟心史午时即乘船离开昌国，直接驶入钱江前往杭州去找董原。
在昌国岛，从侍卫及召集来的斥候里，林缚挑选一百八十余人，先期随楚铮北返青州。
虽说楚铮此行北上，暂时不扯淮东的名号，但林缚自然最终要去领导、控制将来在沂水蒙山之间的抗虏运动，当即就授楚铮指挥参军的武职，将这名份之事先定下来。随楚铮北上，包括之前随楚铮南下的五名扈从，共一百九十二人，分授营、哨、参军事、都卒长等武职，实际给楚铮带了北上的是完整的一旅武官编制。
命令胡乔中率领淮东水营驻明州府军中仅有两艘小公主级战舰，运送楚铮等人及部分马匹、兵械直接走海路北上到即墨登岸，并紧急从明州府调一万两黄金给楚铮随身携带，见机行事——潜入沂山落脚，有时候用金银收买的效果不见得比武力强占要差。
同时随楚铮北上的还有两艘信船，过长山岛之后，就与楚铮所乘的两艘小公主级战舰分道，转向东行，往海东向赵虎、林景中传达林缚的紧急军令。
这时节，海上风暴甚烈，为防止意外，信船都是两艘两艘的启用。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一章 怨有必因
董原在内宅得知高宗庭与孟心史同来杭州城，脸色瞬时变得铁青。
陈西言虽有心要将他从浙北调走，但顾虑杭湖形势，不敢轻易妄动。但淮东将东线战事的责任都担过去，使陈西言无后患之忧，形势就由不得董原了。
董原也是能隐忍之人，但想到数年来经营浙北的心血就要付之流水，也是气急败坏，将手里茶盏砸了粉碎……
侍卫守在门外大气不敢出，这些年来跟随董原各地奔波的老家人董浩，一时间也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进去劝。
总不能将孟心史、高宗庭丢在偏厅里不理会，但这些年来鲜见老爷克制不住大发脾气，即便是被迫从富阳撤兵时，老爷都没有今日气急败坏的样子，听着门内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心里犹豫着想，是不是派人去找夫人过来？
董原走到门口，掸袖整衫，脸色已恢复如常，吩咐左右侍卫：“备宴迎客。”带着老家人董浩往偏厅走去。
杭州通判王约正站在中庭等候，心里忐忑不安，就怕事情还没有开谈就崩掉。
虽说董原今非昔比，但驻守杭城的两万精兵是董原的嫡系，旁人指挥不动，董原死赖在杭州城不肯走，江宁那边要怎么处置？
看到董原一袭青衫走进来，脸色看不出异常，王约心思才稍定一些，迎上来揖礼道：“董大人，孟大人与高先生在厅上等候多时了……”
这会儿孟心史与高宗庭也闻声走出来。
董原作揖笑道：“乍听孟大人与宗庭过来，我恰在内宅卧床小憩，耽搁了些时间，宗庭知道我这坏习惯，想来不会怪罪……”
“董兄说笑了。”高宗庭笑道：“就是怕打扰你午憩，我与孟大人才直接过来等候，反正坐着也闲聊。”
即使得淮东支持，但董原的反应仍难预料，孟心史一路行来，心思难安，这时候看到董原笑面如春风所沐，心思稍定，一起进偏厅按主宾次序坐下。
有了淮东的支持，孟心史就无需再小心试探，开门见山说道：“青州势危，江宁诸公筹谋救计，寝食难安。鲁国公遣使入江宁，言淮西需大将镇守，他才放心将沂南兵马调往北线，以抗胡虏。实际情形，淮西也缺帅臣，刘庭州、肖魁安在涡阳，独木难支。一旦河淮势危，淮北重于东而轻于西，非老成持重之计。皇上与诸公商议，都荐董君……”
“圣上与诸相器重，董原铭感于心。”董原装模作样朝西北面拱手而行，坐定又问孟心史，“董原报效朝廷，唯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欲问朝廷如何安排东线战事？”
“淮东侯欲近日在明州对浙闽叛军再兴战事，迫使奢叛兵马东调，以减轻杭湖、徽南所承受的压力……”孟心史说道。
“淮东侯与顾青州翁婿交恶，淮东侯当真就坐看青州势危？”董原眯眼而笑，看向高宗庭。
董原说这些话看似毫无意义，但暗指林缚念私仇而弃翁婿之情，以谓林缚品性低劣，寡恩刻薄——看来董原对淮东怨意犹深。
高宗庭心里轻叹，说道：“事有可为不可为，私情之外，仍需以朝廷大局为重。淮东军近年征战不断，兵劳将疲，朝廷有需，仍咬牙调集兵力对会稽用兵，无非也是想朝廷能从其他地方抽出兵马来去援救青州。直接出兵青州是援，让董兄能从浙北防事脱身北上，就不算援青州了？”
“哈哈，也是，也是，是我拘泥了……”董原仰天大笑，又朝孟心史说道：“既然朝廷与淮东已有定计，董原无不从，诸事应以朝廷大局为要。”
孟心史倒没有想到董原轻易就范，疑惑地看了高宗庭一眼。
高宗庭脸色含笑，似未看到孟心史的疑虑。
董原又非不识时务之人，在淮东日益掌握东线战事的主导权，他已不具备时、势、人、地的优势。在当前势态下，董原还妄想拥兵自重，只能加深江宁对他的猜忌，将来怕是逃不脱杀身之祸，实属不智，还不如此时就对朝廷表示驯服，能得更多的实惠。
董原又说道：“河淮势急，已不能从容部署，请孟大人即刻派人告之江宁，我想立时前往江宁，晋见圣上，面询机谊。浙北防事，可由孟副使暂代……”
董原倒是光棍一个，知道浙北形势已不能争，索性彻底让江宁对他放心。
“好……”孟心史也觉得意外，不过董原既然愿意将浙北的防务都交给孟义山，他只身前往江宁听候朝廷的安排，麾下兵马暂时都不动，那比什么都好。不过董原这样的守疆帅臣未诏不能入朝，所以要孟心史或董原亲自上书请旨。
杭州通判王约坐在下首，听董原这么说，倒替他觉得委屈起来，心想他对朝廷如此忠心耿耿，朝廷也不会亏待了他。
孟心史说道：“董大人欲入朝议边事，可亲自上书……”
“也行。”董原说道：“那便请孟大人与宗庭稍待。”便让人将笔墨拿来偏厅，当着孟心史、高宗庭的面，写下请旨入朝的折子，派人快马加鞭，送往江宁。
夜里，董原又留孟心史、高宗庭在宅里用宴。宴过后，对孟心史说道：“我与宗庭是多年故交，这些年来聚少离多，思念得紧，今日我要留宗庭在宅子里秉烛夜谈，一叙别情，就怠慢孟大人了……”
“无怪，无怪……”孟心史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心情大好，先告辞由王约陪着去馆驿休息。
董原在浙北是以浙北制置使兼知杭州，军政权事集于一身，调董原北上镇守淮西，浙北用孟义山代董原主持防事，但朝廷不会给孟义山集权的机会，故而浙北制置使与杭州知府两职事要分开来。陈西言是推荐孟心史担任杭州知府的，也难怪孟心史心情大好。
※※※※※※※※※※※※※※※※
董原请高宗庭到西阁说话，使人掌好灯，将无关人等遣开，脸色上的神色便转冷，盯着高宗庭，说道：“将我从浙北逐走，于淮东何益？”
“你心里还是有怨气啊……”高宗庭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河淮势危，崩溃在即，守淮，淮东独木难支，除董兄外，无人能临危受命，守住淮西……”
“这些话骗别人可以，我留你下来，推心置腹，你却拿这些鬼话敷衍我。”董原冷声说道：“难道这些年的故情，抵不上你急于报效新投主子的心思？”
高宗庭心知董原要是轻易能给别人的话说动，便不是他本人了。
林缚最初在江宁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董原对他或许有不屑之心，但也没有什么敌意存在。林缚在燕南勤王事之后，便如彗星般崛起。林缚与董原的发迹有相似之处，都是举子出身，初任小史，又以兵事而大耀光芒。世人便时时处处拿林缚与董原作比较。
董原心胸本就不算得有多宽广，看着林缚一日日夺去本属于他的光芒，心里怎会好受？
在奢家袭夺浙东时，董原选择与岳冷秋合作，从维扬出兵镇守浙北，这事当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便是林缚事后也承认没有想到董原会跳出来，毕竟当时东阳党与董原并没有直接的矛盾冲突。
高宗庭对此并不意外，从那时起，董原已经将林缚视为敌手，就杜绝了当时跟林缚、顾悟尘合作的可能，如今裂痕只是越来越深罢了。
事情到这一步，高宗庭也晓得没有跟董原再谈下去的必要，敷衍谈了片刻，便告辞回客房休息。
回到客房，书童陈小彦说道：“董大人似乎脸色很不善啊，怕是会一直怨恨先生，怨恨淮东……”
“陈芝虎也降了胡虏，在沁阳大肆杀戮，此时又甘为东虏先驱攻阳信。”高宗庭苦笑道：“世事无常，能奈何之？”
※※※※※※※※※※※※※※※※
召董原入朝另听调用的特旨四天后就传来杭州。
虽说江宁最终决议由孟义山代替董原主持浙北防务，但裁撤浙北制置使司，另置御前杭湖军都统制一职，由孟义山担任。而孟义山除了统领划归御前杭湖军的五万兵额外，地方兵备事也划归地方知府、知县兼领，这也是朝廷在收地方兵权上迈出的第一步。
除此之外，另委陈华文出任御前杭湖军副都统制一职，孟心史出知杭州府事。
※※※※※※※※※※※※※※※※
高宗庭也在杭州侍到六月初十就返回明州，林缚已从昌国赶到上虞，亲自在上虞调兵遣将，组织对会稽的战事。
高宗庭渡江赶到上虞跟林缚汇合。
听高宗庭说起董原的反应，林缚苦笑道：“别人能狼狈为奸，淮东拉仇恨的本事倒是一流。与顾家反目成仇，天下人都视为笑话。世人都说李兵部门生故吏都投淮东，偏偏董原这个李兵部生前最得意的门生又视淮东为敌——宗庭，你说我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
“大人以大义为先，故而与存私念者不能相容，这不能算大人之过。”高宗庭说道：“董原与淮东为敌之事，我倒觉得没有必要太担心。吴党与岳冷秋媾和，实是吴党手里无用兵之人。看眼前之形势，董原甚至愿意将他嫡系一部兵马交给孟义山，跟吴党示好之心昭然。但吴党若得熟知兵事之董原，对防务之事就不必处处依仗岳冷秋，一山难容二虎，即便董原日后有机会入朝为相，他与岳冷秋之间就有一番好戏会演给我们看……”
“我也是这么想，把他们都赶到西线，让他们在西面斗个不亦乐乎，实际对淮东也是有利的。”林缚思考着说道：“倒不晓得朝廷会给董原安个什么头衔。”
淮西辖庐州、东阳、濠州、寿州，如今又将濠寿以北的涡阳等县都划入淮西的防区，淮西本身就存在林庭立所掌握的东阳军，刘庭州、肖魁安所掌握的涡阳镇军以及庐州守军。淮西山头林立，董原调往淮西为帅，自然没有经营淮西为己有的可能，永兴帝与陈西言也不会给他创造机会。但很显然，与淮东关系密切的林庭立与东阳军，将是给重点压制的对象。
高宗庭对此倒是笑而待之，林庭立在东阳给压制得越狠，才越有可能彻底地投向淮东。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死不休
奢飞虎在苏庭瞻、田常、余文山等将的陪同，登上香炉峰，举目远眺东方，能看到淮东军在曹娥江面上巡曳的战船，帆桅在阳光下熠熠生耀，与江水波光映成一片。
“淮东军旬日来一直都有兵马往上虞集结。”田常说道：“淮东军此刻的动向不可不防啊！”
奢飞虎面无表情，绷紧如铁。这旬日来会稽局势危急，奢飞虎才亲自从东阳县赶来会稽，很显然，要改变会稽的局势，不是奢飞虎赶过来就能有作为的。
苏庭瞻站在侧后也一声不吭。淮东在曹娥江东岸大肆聚结兵力，要想避免浙南之败在会稽重演，只能从浙西抽调兵马填补守军兵力的不足。
守住会稽，远不是守住几座城池那么简单。
明州府及台州、永嘉两府的近海诸县相继失陷后，浙闽军在浙郡所控制的产粮区就只剩下以东阳县为起端，以衢州府为重心的浙中谷原，以及以会稽、山阳、诸暨、萧山诸县为主的会稽平原两处。
特别是位于会稽平原上的诸县，仅水田就有近两百万亩。在明州府未陷之前，奢家从会稽诸县抽取的粮赋就高达三十万石。在明州失陷之后，奢家为了支撑东西两线日益沉重的军事开支，过去一年从会稽诸县抽取的粮赋提高了有一倍，达到六十万石。
若仅仅是守住几座城池，而乡村地区给淮东肆无忌惮的渗透、控制，奢家自然不能再从会稽再征收一粒米粮。而一旦失去每年六十万石米粮的收入，浙闽军在浙的东西两线十三万兵马，怕是连吃饱肚子都成问题，更不要说夺回主动了。
以往，淮东军在明州的兵马，主要集结在嵊州，迫使浙闽军在嵊州西面的东阳县及南面的天台县建立防线。而在曹娥江下游东岸的上虞驻兵以浙东行营军及靖海第三水营所属的兵马为主，不过万余人，所以会稽守军所承受的压力不大。
但是从浙南战事结束之后，淮东在上虞集结的兵马就持续增加，会稽所承受的压力就一天重于一天。虽事前就为预防万一，从周边富阳、临水、东阳等地抽调兵马补入会稽，使会稽守军增加到四十营两万四千余人，但犹有不足。
由于去年淮东军奔袭浙东时，几乎是第一时间抢夺曹娥江口，躲入曹娥江内的浙东水营战船悉数覆灭。曹娥江作为明州府与会稽府的界河，从此就给淮东水营战船完全控制。
如此的防御形势对浙闽军是极为不利。淮东军控制曹娥江水道，完全可以从任何一处渡过曹娥江进入西岸，侵入会稽。浙闽军只能笨拙地在曹娥江西岸密集的修筑防垒、防寨，以防止淮东军向西岸渗透。
奢飞虎等人此人所处的会稽山香炉峰，是会稽守军在山阳县东南最重要的一处防寨。
会稽山位于会稽、诸暨、嵊州、东阳诸县之间，是浦阳江与曹娥江的分水岭，山地呈西南、东北走向，是会稽府地形骨架的脊梁。在春秋战国时期，越国就在会稽筑垒，形成位于腹地的堡垒群。在会稽山大规模筑垒，驻以精兵，就能以居高临下之势，当头镇住曹娥江，稍稍扳回一些地势上的优势。
“老塘浦方向看着不对啊……”苏庭瞻眼力好，登高望远，视线能远眺到曹娥江下游的拐角。
曹娥江到下游成“之”字形，过上虞县城之后，就往西，往山阳县方向大拐，在山阳县东北十数里处再往北折向，从会稽县城东北角汇入钱江。老塘浦是曹娥江在山阳县东北角上的拐角。
苏庭瞻说老墉浦方向不对劲，奢飞虎、田常等人都极力看去，那片江面密密麻麻的有黑点在集结——明眼人都能想到是淮东水营的战船在那处江面集结……
奢飞虎下意识的想到淮东军可能会在老塘浦强渡曹娥江。
在老塘浦，浙闽军征用一座村寨修筑了防垒，驻有一营精兵。但看淮东水营在那处江面的集结程度，一次送五六千战卒渡过曹娥江都有可能，老塘浦防寨里的驻兵，远不足以抵抗淮东从老塘浦登上西岸。
筑垒防线在军事上存在的意义，主要有两个：一是防止小股敌军渗透越境，二是当敌军大规模兵马袭来，以阻障拖延为主，为己方争取大规模兵马集结的时间。
奢飞虎、苏庭瞻、田常等人一面调兵遣将，一面在扈从的簇拥下，亲自赶往老塘浦督战。
等奢飞虎、苏庭瞻赶到老塘浦，淮东军已有一部兵马在西岸登陆，上千甲卒挨着江堤列阵，近百乘飞矛盾车列在阵前，盾车之间里是闪烁寒光的强弓巨弩。
而在淮东登滩阵列之后，数十艘战船梯次相列，似乎直接在这处宽达三里许的曹娥江面上搭设浮桥，在江对岸上，淮东军正有大股的兵马聚集。
老塘浦防寨守军最初派出数百军卒，欲趁淮东军在西岸立足未稳突袭之。奈何淮东军在西岸抢滩一开始就投入两营悍卒，兵力要远超老塘浦防寨驻军，将老塘浦出击的数百军卒击溃。
待奢飞虎等人率扈从赶到老塘浦，左右援军也集结过来，使得老塘浦的兵力增至三千多人。
但淮东军抢滩部队在西岸已经站稳脚跟。千余甲卒依江堤严阵以待，而两翼各集结十数艘战船，随时都能投入兵马登岸，支援侧翼。阵列之后还正搭设浮桥，更多的兵马正等着通过浮桥直接渡到西岸来。
“淮东军这是要再开战事？”奢飞虎愕然问道。
也怨不得奢飞虎惊愕。浙南战事才过去不到一个月时间，即便浙闽军在浙南战事承受一万五千余卒的伤亡，淮东军的伤亡也不会低于万人。
持续的攻城夺寨，除了残酷而血腥的残重伤亡外，也意味着物资大规模的被消耗。往往攻城方的物资消耗，要远远大于守城。在秦子檀遗留的书信里，写到淮东军攻永嘉，箭羽遮天蔽日，无日或休，月余射出箭矢不下百万羽，城中几无立足之处。在攻打永嘉时，淮东军损毁的抛石弩、床弩等大型器械，数以百计……
照一般情况推测，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淮东军不应该有大举用兵的动作才是。
像当初奢飞熊迫使董原退兵，获得富阳大捷，但在富阳之战后，奢飞熊所部进入富阳、临水的兵马伤亡很大，而物资及粮秣消耗一空，需等候从后方调集，从而失去一鼓作气从临水进击安吉，从独松关进击宁国，从千秋关进击徽州的作战可能。
苏庭瞻说道：“淮东军早前打算在浙南与我军进行长期对峙，应储备较充足的物资。浙南战事已息，才持续两个多月的时间，时间应比淮东军事前预料到短一些，所以淮东军在浙南应有些物资节余下来……”
奢飞虎眉头紧蹙，沉默着一声不吭。
他这个浙南都督府还是前年临危受命，几乎是只身赴任，浙南、浙东诸路兵马，包括余文山、苏庭瞻、田常、温庭瑞、安夏江诸将，几乎都是他大哥奢飞熊的部从。但不管怎么说，浙南一役的惨败还是要算在他的头上，面上无光。局势更加艰难不说，秦子檀作为奢飞虎在浙南唯一可信任、依仗的心腹，在楠溪源河谷一役不幸被俘而最终不屈自缢而亡，令奢飞虎真正的感到彻骨之痛。
过了片刻，奢飞虎咬牙说道：“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一定要将淮东军赶下曹娥江！”
苏庭瞻与田常对望了一眼，田常微微颔首，示意苏庭瞻照奢飞虎所言行事。
苏庭瞻心里苦叹，淮东军抢滩作战能力极强，而且最先派出抢滩的战力，绝对是淮东军里的精锐，一旦给淮东军在滩头站稳脚步，有盾车弓弩密集列阵在前防备冲击，两翼又有战船能近岸掩护，想要将淮东军赶下曹娥江是极其困难的。
更好的战法，是引诱淮东军往纵深穿插，这边可以依仗河岸防垒，防寨出击作战。
苏庭瞻情知直接冲击淮东军的守滩阵列会极为不利，但同时又知道奢飞虎在浙南战事失利后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缺乏耐心，只能硬着头皮派兵去打淮东军的守滩列阵，将登上西岸的千余淮东军甲卒赶下曹娥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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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站在曹娥江东岸沥海防寨的城头，眺望西面的战场。
为履行与陈西言之间的承诺，虽准备还不能算充足，林缚也毅然决定派大股兵马强渡曹娥江，对会稽大举用兵。
此时用兵，淮东也会备感吃力，毕竟物资在浙南战场消耗甚多，一时间补充不及。但也有明显的好处——浙闽军对会稽粮赋的依赖程度很深，此时正值浙南收麦种稻时节，此时派兵渡过曹娥江，大兴战事，自然能严重干扰浙闽军在会稽的夏粮征收之事。
为对会稽大举用兵，林缚在浙南战事之后就大规模调整南线兵马的部署，不仅将新浙南军大部正式编入浙东行营军，还从工辎营大规模调人补入浙东行营军及靖海第三水营，使得浙东行营军的规模增加至六十营，靖海第三水营的规模也增加至十二营一万两千余人。
截止到六月上旬，上虞一线驻扎兵马总数，从之前的一万余人，骤然增加到五万有余，更遑论位于曹娥江上游，嵊州的长山岛万余精锐，随时能顺江而下，进入会稽战场。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三章 耐心
淮东军大举渡过曹娥江，初战选择在老塘浦，是林缚与傅青河、高宗庭、叶君安等人数日时间里研究出来的方案。
老塘浦位于曹娥江的大拐角上，使得淮东水营战船可以从老塘浦防寨的东侧及北侧两个方向进行登岸夹击。靠近老塘浦的曹娥江西岸，是会稽山脉余势延伸下来的坡岗地形，老塘浦寨就筑成一处高十数丈的缓坡上。虽然西岸坡岗地形给守军有居高临下的优势，但江岸地势整固，无淤滩，战船能近岸驻泊不说，先遣部队登岸后也易于列阵守滩，地形有利兵力展开。
老塘浦位于山阴、会稽两城之间，东面就是面积几乎占三分之一会稽县境的镜湖。浙闽军在曹娥江失陷后，就直接填塞镜湖与曹娥江相接的水道，镜湖之水通过西面的浦阳江水道，从萧山县西境汇入钱江。只要能一举攻陷老塘浦，甚至可以调集大批辎兵进入曹娥江西岸，在镜湖与曹娥江之间重新挖掘水道，使之相通。镜湖深阔，水面广袤，深入山阴、会稽、萧山三县。
届时除非奢家愿意放弃山阴、会稽、萧山三县，在浦阳江口上游的钱江水道进行第二次封江，不然将被迫调浙东水师残部进入镜湖与淮东水营进行决战。
照着林缚他们在战前所拟的方案，以韩采芝所部精锐先行渡江登岸，建立滩头阵地，然而直接在阔约三里许的曹娥江面上搭设栈桥，调陈魁立、毛腾远两部走栈桥进入西岸，向老塘浦寨进逼，以围点打援的战术，迫使其他区域的会稽守军进入给镜湖、曹娥江夹在中间，相对狭长的老塘浦进行会战。
林缚也没有料到身在会稽的奢飞虎在浙南战事结束越来越缺乏耐心，没有等淮东军离开滩头，进入老塘浦纵深区域，就驱使兵马过来强行要将登岸的淮东军赶下曹娥江。
老塘浦血战就提前在曹娥江西岸滩头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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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渡登陆，最易给敌所趁，半渡受击。淮东重视水营，重视水营与步卒配合作战，每战必用勇将率精锐抢滩。
其时，唐复观亲率两营甲卒及两百辆飞矛盾车抢渡西岸，击退老塘浦寨守军的第一次反扑。一面将二十余伤卒撤到船上，一面用飞矛盾车在纵深约两百步的滩头布下弧形车阵，车阵两头接河，中间鼓出，形如新月。中间竖起黑青色大旌，以为令旗，两营甲卒携带两百架蹶张大弩在车阵之后严阵以待。在滩头阵地之后，数十艘木船铺在江面上，以铁链相扣，正紧张的铺设栈板，架设浮桥。在浮桥的两侧，靖海第三水营的战船一字排开，作为滩头阵地坚强的后盾。
除了老塘浦寨守军第一次趁这边立足未稳之际，有反攻的机会，待唐复观亲率部卒在西岸滩头列阵完毕，就不再有可乘之机。
林缚等人战前研究，认为只要能在西岸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会稽守军必然要将淮东往纵深诱引才会展开反攻。当两大队会稽守军从老塘浦寨之后，如饥食恶虎朝滩头阵地猛扑夹击而来，在东岸沥海防寨观战的林缚等人也吃了一惊。
“奢飞虎怕是失耐心了！”高宗庭吸了一口气说道。
沥海是淮东军建在上虞城西北方向的防寨，离西岸的滩头阵前才六七里，眼力稍好的人，站在沥海寨的城头，能看到西岸的战场。
会稽守军强攻淮东军在西岸已经稳固下来的滩头阵地，是战前所没能预料，高宗庭猜测在会稽主持战事的奢飞虎失去耐心，这是对淮东军有利之事。敌将越急躁，无疑在用兵之时会出现更多的漏洞。
傅青河、高宗庭、叶君安等人正要商议对策时，林缚捏着拳头，打在垛墙上，用力地说道：“既然他要打，那就陪他打！”让人将曹娥江沿岸地图在城头铺开，指着地图说道：“奢飞虎想要将我西岸滩头阵地打垮，除了用尸体堆，另无他图！速传我军令，着唐复观死守西岸，西岸滩头失守，叫他拿人头来见我！”
“滩头阵地过于狭小，最多只能再填一营甲卒进去，再多就有害而益。”傅青河说道：“既然是要死守西岸滩头，我留在此间无用，我去西岸督战，确保不退半步！”
奢飞虎本就以武勇枭悍著称，他此时失去耐心，变得急躁，对淮东有百利而无一害。但他对滩头阵地的打击必然疯狂而血腥，能不能守住滩头阵地，除了将卒的武勇之外，最重要的还是咬牙坚持到最后的意志跟不屈于敌的士气。
傅青河要去西岸督战，林缚虽忧他的安危，稍作沉吟，还是点头应允，还是担心唐复观在守滩时会有动摇，又下令道：“天黑之前，栈桥必须架设完毕，要有两条桥道与西岸滩头相接，一道进，一道出，不得有误！”又跟叶君安说道：“四明君安，请代我拟书军令，着周同接到手书之时，即刻调陈渍、张季恒所部趁海船入钱江，以备战事！着敖沧海接到手书之时，即从嵊州率三旅沿曹娥江东岸北上……”
“大人是想一举打下会稽吗？”高宗庭问道。
从永嘉，嵊州紧急调五旅精锐北上，即使不算水营战力，在上虞集结的步卒也将是会稽守军的两倍有余。
“西岸滩头地狭，我们只能添油般小股增兵，奢飞虎急于求胜，他也应能看到，只要他能在老塘浦集结一万兵马，就能始终能保持对西岸滩头的兵力优势。你说他会不会放弃依城、依寨与我军在纵深处进行拉锯作战的机会，而纵守军主力出城到老塘浦来与我会战？”林缚问道。
“他如此急躁，有分股吃掉我登滩步卒的机会，怎容他不试？”高宗庭瞬间想明白林缚计出何在了！
“没想到淮东军一举打破东线胶着战局的良机会出在奢飞虎的身上。”林缚笑了起来，说道：“只要能在曹娥江西岸，给会稽守军以重创，我们就有机会在奢飞熊从富阳、临水调派大规模援军进入会稽之前，先一步对山阴、会稽两城中守军给削弱最厉害的一座城池形成合围……”
高宗庭自诩有谋略，但远不及林缚做决定来得如此果断。
叶君安写一手好字，听林缚口述，拟好军令，复看一二，给林缚看过，用印之后，便派人分赴永嘉、嵊州。
会稽守军驻守城寨，形成互为犄角、互为援应的防垒体系，而东阳、富阳两地都驻有大股的浙闽军，离会稽也近，支援也快。虽说淮东军在上虞集结的兵马要超过会稽守军许多，但也没有进入会稽腹地强攻城寨的机会。
林缚给淮东军进入曹娥江西岸的初战，选择最接近江岸的老塘浦寨，便是要避开深入会稽腹地，也没抱有必克老塘浦寨的决心。唯有将会稽守军的主力诱出城来，才能有在野战重创之的机会。只有在野战中重创会稽守军，在富阳或东阳援军赶来之前，山阴或会稽等城池才可能出现防御空虚而易给淮东军攻陷。
林缚又与随行扈卫说道：“将毛腾远、韩采芝叫过来……”
毛腾远与韩采芝各率部在沥海寨前准备渡江，听到林缚相召，很快爬到寨头参见。
林缚跟他们说道：“你们两部暂时就地休整，今夜不再渡江。但明天你们二人都要披甲上阵，做好打硬仗的准备！”
“然！”毛腾远、韩采芝不晓得作战计划已经通盘改变，但都是异口同声应答，便下城头去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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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的想法很简单，淮东军在西岸建立的滩头阵地不到两百步纵深，滩头阵地再坚固，也远不可能跟固若金汤的城池相比，只要将淮东军在西岸建立的滩头阵地打垮掉，淮东军的这次抢渡就会宣告失败。
从会稽山下来，到钱江之畔，才四十余里宽，有两城三寨分守要害，浙闽军在会稽的守军虽不比淮东军充足，但两万四千人守住城寨，将淮东军拦在曹娥江以东，是足够的。
但是浙南战事的失利，不仅是压在奢飞虎心头沉重的石头，浙闽军上下都弥漫了一种悲观失望的情绪，士气低落。倘若会稽出现胶着拉锯，而守军只能被动的防守，长此以往，奢飞虎实难想象士气还如何维持？
奢飞虎心头充盈着一股子戾气要发泄，将卒需要血腥后的胜利来提振士气，最终促使他不计伤亡的要将淮东军在老塘浦寨前建立的滩头阵地打碎。
苏庭瞻、田常、余文山等人，没有劝阻奢飞虎，也正是因由于此。只要将滩头阵地打碎掉，站不稳脚，淮东军在其后所搭设的浮桥是没有意义的，简单到一把火就能付之一炬而毁之。
苏庭瞻亲自上阵督战，田常与余文山陪同奢飞虎在老塘浦寨城头观战。
“兵力不够啊！”田常说道：“我们在老塘浦的兵马，才聚有三千余人。要是我们不能一次性就将其滩头阵前打碎掉，淮东军很容易通过战船运送更多的兵卒过来……”
“淮东军加急抢铺浮桥，看情形他们对滩头阵地也是势在必守。”余文山说道：“是不是可以诱他们往滩头投入更多的兵力，进行会战？”
奢飞虎急于获得一次胜利来提振士气，来发泄堵在胸口的郁气，经余文山提醒，他扶着垛墙，盯着坡脚下的滩头看。
西岸滩头受狭仄地形限制，使得淮东军虽然在东岸集结了优势的兵力，但只能分批的通过渡船与浮桥输送过来——只要淮东军不放弃西岸滩头阵地，实际上就给他们分而击之的机会。
提到这种战形，奢飞虎想到宋浮曾给他拿油灯作比喻，就像给油灯添油，一次不够，再加点还不够，再加，结果是次次不够——奢飞虎这时候看到有在此地获得更大胜利的可能，眼睛闪烁出奇异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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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济南设计飞矛盾车，主要是希望步卒在野战中能凭借车阵来抵抗骑兵的冲击。之后在燕南的数度野战获捷，也证明这种拖拽便捷的盾车，配合强弓劲弩，野战中在限制骑兵冲击方面有很好的效果。
浙闽地狭山陡，每争一地都在方寸狭仄间苦战，即便是巷战中，飞矛盾车的用处也不及大盾来得晚便利，故而没有焕发出在开阔地形极利于抵抗冲击的异彩来。
而在滩头盾车两两相扣，形成一体，车辕后再用坚木抵住，就非人力所能冲破。而一旦有出兵的需要，只要将抵车坚木撤去，将位于内侧的铁钩拨开，就能迅速形成出击的通道。
站在老塘浦寨头看上去极其单薄的一圈弧形车阵，却成为吞食浙闽军血肉的凶残车墙。受阻于车阵前无法前进，车阵内箭矢飞石如狂风暴雨袭来，数以百计的兵卒进退失据，伤亡惨重。
在数度强冲不利之后，苏庭瞻从老塘浦防寨里调冲车或用人扛巨木上去，裹入冲阵中，进逼车阵，才迫使淮东军甲卒从车阵两翼出击，在狭窄滩头进行激战。
但在狭窄的滩头上，淮东军弓弩手能凭车阵发射弓弩，出车阵的甲卒也是依车阵而战，顽强地拦截冲车等重型器模接近车阵，相对占据更大的优势，伤亡比例一开始就严重倾斜。
浮桥在入夜之前铺成，但也只是将伤亡惨重的哨伍撤出，补充部分战力完备的哨伍，接受傅青河、唐复观在西岸的指挥。但狭窄的滩头，限制淮东军从东岸调入更多的兵力，进入西岸滩头阵地的总兵力始终未能超过三营甲卒。
浙闽军也限于地形，无法一次性投入更多的兵力，对滩头车阵的冲击力不够，数度强攻都给击退，蒙受惨重伤亡。入夜后，浙闽军暂缓攻势，征用民夫将老塘浦寨东北翼的陡坡削平，遂得以在次日每次进攻能投入多一倍的兵力，强攻车阵……
当奢飞虎连夜从会稽，山阴、诸暨调来万余兵力集结到老塘浦寨之时，他满心打算着将淮东军诱到西岸滩头分批吃掉。
同时奢飞虎又担心会稽兵力的不足，一面从东阳县再抽两千战卒补入会稽，一面派田常亲自赶去淳安面见老大，陈述会稽战机，希望能说服老大同意从富阳、临水调兵增援会稽，确保老塘浦之战能成为扭转东线局势的关键性战役。
而在此时，趁夜分往曹娥江上下游转移的毛腾远、韩采芝两部，分从老塘埔上游的道墟埠以及下游的湖塘头强渡曹娥江。
由于奢飞虎率会稽军主力暴露出野外，湖塘头及道墟埠的守军就不能只是守住防寨了事，要避免奢飞虎所率，集结于老塘浦的主力受到淮东军主力从两翼奔袭而去的夹击，则必然要坚决地对试图登岸的淮东军进行坚决的拦截。
当老塘浦滩头的车阵及浮桥将约一万两千余会稽守军主力吸引过去，在两翼的湖塘头及道墟埠的守军兵力就严重不足，都不足一营。而林缚利用夜间掩护，调整东岸的兵力部署，毛腾远在道墟埠强渡曹娥江，投入兵力为六个营，韩采芝在湖塘头强渡曹娥江，投入兵力更是达到八个营。而在东岸，林缚手里亲自掌握着二十营步卒的预备兵力。
奢飞虎当夜在老塘浦不能将淮东军的滩头车阵彻底打垮，拖过一夜，淮东军就得以发挥控制江道以及兵力倍于会稽守军的优势来。
毛腾远、韩采芝二人皆披挂上阵，率健锐先抢滩头，与迎面赶来拦截的守军白刃而战，没有拿弓箭射住阵脚一说。两军相接，就直接刀枪相见，冒着箭矢飞石，厮杀到一处。
刀劈矛刺，箭射弩杀，火油迸溅，大火烧身——每争一寸滩头，便意味着双方填进去数条人命，鲜血往江滩鹅卵石及泥沙里渗透，很快渗到江水里，染红一片，很快又给入夏后浑浊的江水冲淡变无。
奢飞虎这才意识到急于求胜反暴露出两面可能受夹击的致命弱点，使苏庭瞻督战破滩头车阵不停，他使余文山与另外一员亲信，分率一部精锐去援湖塘头跟道墟埠。
林缚与高宗庭、叶君安等人站在沥海寨头，观看对岸的战局。
按说淮东彻底控制水道又兵力占优，完全具有多点突破会稽守军江防的绝对优势。
但实际上，在曹娥江西岸，会稽守军要防守的正面宽度不过三十余里，会稽守军在曹娥江西岸所形成的两城四寨防御体系，城寨之间相距最远的不过八里许。彼此间相援最快甚至都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限制了淮东军发挥兵力占优又控制水道的优势。
林缚心头一刻都得不到轻松，即使是占据绝对优势而最终大意失利的战例举不胜举，林缚心头也没有必胜的信心，特别是道墟埠及湖塘头两处战场，是强行抢滩，易受攻击、拦截，而战斗的胜负对后续的战局发展极为关键。
只是这两处战场，离沥海都远，站在沥海城头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看不清细节，只能将军情司的军官派到两边就近观察战场。
会稽守军从老塘头分出两支援军分赴上下游的湖塘头、道墟埠两地，林缚自然也是隔岸看得清楚。两支援军沿江边的大道奔走，最快不需要半个时辰就能分赴两地战场。毛腾远、韩采芝两人，率部不能及时结束滩头血战，将部众带入开阔地形，便有给赶去的守军援军击溃之忧……
观察道墟埠的军司快马驰回，在城下抬头回禀，说道：“毛校尉已将道墟埠守军击溃，在滩头整饬阵型，将迎战援军……”
林缚眉头大蹙，下令道：“着令毛腾远迅速率部离开滩头，若不能找到开阔地整顿军形，易直接迎战敌军，敌军奔援而来，阵形应更不整饬！”
道墟埠的滩头不是好地形，狭窄而淤滩又多，西侧是会稽山延伸下来的高坡，只因那处江道位于曹娥江窄口子的上方，水势平缓，才给定为第二处抢滩地点，他没想到毛腾远在这关键头上出现犹豫……
毛腾远出现犹豫，而赶往道虚埠的守军援兵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不顾近岸战船上弓弩的齐射，直接冲击在狭窄滩头整饬阵形的毛腾远部。由于毛腾远所部是抢登滩头，没有飞矛盾车随行支护阵脚，当阵脚给守军援军不计伤亡的反复冲击而最终松动，溃败就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阵后即是江水，退无可退，除了少数人冲上西侧的陡坡，更多的步卒给混乱而崩溃的阵列缠裹着，给赶下江去……
六营步卒，三千多条人命，由于主将的犹豫，没能守住阵脚，大多数人就给活生生的赶下曹娥江——林缚心痛得脸上肌肉直抽搐。
运送步营渡江的数十艘水营战船还在近侧，迅速围拢过来抢救落水的兵卒，但还有无数人因身穿沉重的厚甲，给直接拽入曹娥江的旋涡里沉没下去。
浙东行营军一个旅的编制，就在一炷香稍多些的时间里给彻底打残，林缚心痛的直想拿刀去斫垛墙。
好在湖塘头韩采芝没有犯什么低级错误，所部将抵近滩头进行拦截的守军击溃之后，就直接沿湖塘头大道及两侧的麦地展开，与守军援军撞作一处，厮杀一处。
守军援军为多挣出一线时间，赶在滩头拦截守军没有崩溃之后，赶赴战场接援，奔行近十里路程才一炷香稍多时间。滩头拦截守军先一步崩溃，守军援军慢一步赶到湖塘头，大多数人都脚软乏力，心跳如擂战鼓。韩采芝所部抢登滩头时，大部分人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保存较好体力，兵力又占很大的优势，很快就在湖塘头形成压垮性的优势，将守军援军打得节节后退。
林缚使毛腾远、韩采芝各率部从不同地点登岸后最终目的，就是要对集结在老塘浦的会稽守军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在韩采芝率部压住敌军往老塘头方向打，林缚一面使傅青河、唐复观在老塘浦滩头立即向外展开反击，撑开更大的空间，以便投入更多的兵力，同时下令左光英率部再开辟一处登陆点，确保在老塘浦战场投入绝对优势的兵力进行会战。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四章 兵败如山倒
余文山率援军奔援道墟埠，将卒体乏力疲，连开弓都手软，而当时都墟埠一营守军已经击溃，实处于极不利的地位。但是，大部都已经登上滩头的淮东军没能及时果断的展开，抢占有利地形，偏偏在给西侧陡坡约束得极狭窄的滩头上整顿阵形，让余文山看到可乘之机，余文山披厚甲，率左右扈从，身先士卒，猝然间冒箭矢前突，终是将从道墟埠滩头抢岸的淮东军打得大溃。
然而局部战场的胜利，不能扭转整个战局的发展。前往湖塘头的那部援军给淮东军打得抵挡不住，节节败退，浙闽军聚集在老塘浦，暴露于野外的主力侧翼仍然处于给夹击的危险之中。
除了老塘浦下方的滩头阵地突然间展开，发动反攻外，淮东军又在老塘浦与湖塘头之间选择第四处抢滩地点，输送兵马强渡曹娥江！
老塘埔防寨内才五十步见方，一万余兵卒退守防寨根本就不现实。一万多人都撤入寨中，一步见方的空当儿就要塞四五个人，人挤得连转身都难，一旦淮东军给封住寨门，随便调几架投石弩过来，就难逃全军覆灭的命运。
“都督。”苏庭瞻大步登上寨头，这时候头上悬着的太阳毒辣凶烈，苏庭瞻在前面督战，身穿厚甲，疾步奔上寨头，身上大汗淋漓，一边舀水喝，一边劝奢飞虎，“末将率部守住阵脚，都督率主力撤去山阴。老塘浦地形过于狭窄，一旦给淮贼形成夹击会战之势，于我大不利啊……”
往会稽城的道路由镜湖阻拦，浙东水师残部虽有数十艘战船集结于镜湖东侧，但短时间内无法载大军上船，而仅有两条狭窄道路，侧翼都在从湖塘头登岸的淮东军直接打击范围之内，主力要从老塘浦撤走，唯有撤去会稽山脚下的山阴县城。
奢飞虎脸色铁青，面无表情。
他急于求胜，从山阴、会稽抽兵太多，在淮东军多处抢渡的攻势之下，已成头重脚轻的拙势。会稽城守军已不足一营，只能防备偷袭，他率主力退往山阴，苏庭瞻守老塘浦，淮东军渡江主力极有可能趁势转向去强攻会稽城——当如何是好？
当淮东军源源不断的渡过曹娥江进入西岸，会稽城仅靠一营甲卒，能否支撑到富阳或临水援军赶来解围？
战场情形瞬息万变，将帅有时候做决定，实际与赌博无异。
面对苏庭瞻的劝告，奢飞虎不予理睬，只吩咐左右：“拿我的甲挂来！”
奢飞虎都有披甲上阵的打算，苏庭瞻情知再劝无用，拱手说道：“末将不能将坡前滩头拿下，唯以项上头颅以报都督知遇之恩！”
唯有将老塘浦坡前的淮东军打垮掉，腹心才无威胁、牵制，才能稍从容去拦截从北面卷来的淮东军主力。
老塘浦滩头，淮东军才投入三营甲卒，但淮东军在北面的湖塘头站稳脚跟之后，除了先期登岸的八营甲卒，又有密茬茬的战船往西岸靠来，要送大股甲卒登岸作战……好在余文山在南面打溃淮东军一部，不然非但连撤往山阴的通道给截断不说，还要面临三路合围的夹击，而西面则是水域开阔的镜湖。
“东线局势系于此战，若败，你我皆无葬身之地！”奢飞虎伸手按在苏庭瞻的肩头，带着一种异样压抑而沉重的声调说道。
依大都督府之前所定策略，当前形势要以拖为主，恰恰是淮东迫使北线的形势，急于早日抵定浙东形势。但奢飞虎这时候硬着要决一死战，苏庭瞻也无话可说，毕竟让奢飞虎率主力撤入山阴，也很可能导致会稽城失陷。
会稽城一旦失陷，东线的形势对浙闽军来说就太恶劣了。
此战胜则大胜，败则惨败——都说狭路相逢勇者胜，但是此战有多大胜的希望？
苏庭瞻带着这样的疑问，率扈从出寨赶到前阵督战。
滩头的淮东军正将车阵拆开，一队队甲卒各拥两到三辆盾车往外撑。阵后是浮桥，一旦给淮东军将滩头阵地撑大，就能迅速通过浮桥将更多的兵力输送过来。苏庭瞻这时候断不敢让更多的淮东军进入滩头阵地，点出两员有百夫之勇的悍将，要他们披甲上阵，率精锐分从两路反攻过去，要尽一切可能，将滩头的淮东军压下去。
苏庭瞻又下令将从山阴城紧急调来的四架投石弩，扛到阵前组装，打算用投石弩配合甲卒，一次性将淮东军的滩头阵列打垮掉。
这四架投石弩，都是用人力拉拽发射的。三五十人操作一架投石弩，需要百十步纵深的操作空间。此时在狭窄的坡头，也只能放下四架抛石弩打击淮东军，再多，就要挤占步卒列阵的空间。
另外，要打击到淮东军，浙闽军的投石弩必须要布置离淮东军三四百步之内的前阵，但离前阵太近，很容易给淮东军的反攻摧毁，所以浙闽军无法在阵前单独使用抛石弩。
有史以来，投石弩更多的使用在攻城攻寨的战事之中，唯有将敌军封锁在城寨之内无法打反击，投石弩才会发挥最大的优势来。眼下，苏庭瞻命令部将精锐步卒前冲，死死的抵住淮东军的车阵绝不后退，才能将抛石弩放置到阵前使用。而抵前的甲卒不能后退，自然要承受极重的伤亡。
要想获得胜利，只能拿人命去填，有片刻犹豫，就可能招来惨败。
回忆与淮东军这些年来的战事，苏庭瞻心头涌起无力感。淮东军在军械上要领先太多，战船且不说，淮东军所制的蝎子弩，是一种小型的抛石弩，用绞弦发力，不用人力拉拽，甚至可以放置在战船甲板上发射石弹，与床弩配合，淮东军战船能给抢滩步卒提供约三百步纵深的封锁。
浙闽军要打淮东军滩头阵前的侧翼，必须要承受极惨重的伤亡，才能接近淮东军两头抱江的车阵侧翼。而且淮东军所生产的蝎子弩才三百多斤重，四五名健壮扛着就能随突击部进退，甚是好用。便是在纵深在百余步的车阵之内，淮东军除了投入三营甲卒外，还有余地放置数架蝎子弩配合防守，令浙闽军吃尽苦头。
高丽水军曾从淮东水营手里缴获到这种投石弩，奢飞虎与秦子檀也曾费尽心机从高丽人手里获得一艘战船及两架投石弩运往晋安找工匠仿造。仿制成本高不说，蝎子弩所用的绞弦极难仿造，晋安那边试制了二三十架蝎子弩，投射距离远达不到淮东军所造三百步的标准，只能放弃不用。
苏庭瞻这时候甚至愿意用千名悍卒换几架蝎子弩能随军进退——盾车再坚实，毕竟不是城墙，终是难抵三五十斤重石弹的轰砸。奈何军械不良，要想将淮东军的滩头阵地打垮，只能用勇武悍卒的性命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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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闽军这一次的反攻格外的猛烈，披甲将卒阵列密集得如墙推进，杀气腾腾而来。而在阵后，数百民夫肩扛臂抱，拖拽巨大的投石弩往前阵移动。若让抛石弩在阵前安放投射石弹，在将卒拥挤的阵列之内，一枚石弹很可能就会直接砸死数人……
唐复观看向傅青河，说道：“敌军已然孤注一掷，我们下一拨反攻不能奏效，就难免惨重伤亡——请守护移到船上替末将撩阵！”
“左右将卒都看着你我，我可不是渡江过来鼓舞一下士气，看到危险就往后缩的人。”傅青河单臂负于身后，眯眼而笑，说道：“敌将既然孤注一掷，我军能否打开缺口，能否将会稽守军主力牵制在老塘浦不让他们撤出去，也就在这一举！这次应该可以将掷弹手都用上去吧！”
火油罐早先给淮东军集中用于船战，大规模用于步战却是攻打永嘉时周同所先创。在温庭瑞率残部从永嘉城撤出时，周同果断使步卒携大量火油罐攀上城头开路，势如破竹，从永嘉城东南角先打开缺口，一度将永嘉城东城门楼从浙闽战卒手里夺来；进而烧毁当时连接楠溪江东西两岸的栈桥，将一部敌军封锁在东岸，未能撤出。
温庭瑞及秦子檀率残部退入楠溪源河谷遇奇袭大败，诸将死伤无数，虽有三五百残卒逃往仙居，但无人能提醒奢飞虎等人淮东军在强攻永嘉城最后一战中所使用的战法大不同以往。
火油弹密集投掷，对密集步卒阵列的打击最为有效——几乎能在极短的时间，造成敌军密集阵列的混乱，配合反攻，能轻而易举压垮敌阵而溃之。
虽说这边早就备下千余枚火油罐，选出百余人专门作为掷火弹手，列入阵中，但由于唐复观率部坚守滩头的前期任务，是尽可能将会稽守军主力吸引到老塘浦来，而不是将守军赶进城寨里防守，所以昨日激战到现在，火油罐也仅是在防守时零星使用。
攻守用火是常规战术，淮东军用火油罐，浙闽军射火箭，只要不是给烧到易燃的器械、甲衣，须发给烧着，扑灭也容易，很难引起特别的注意。
当苏庭瞻下达许进不许退的死令，使两千披甲悍卒分作两队，密茬茬的往滩头拥来，就注定惨淡收场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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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闽战卒密茬茬地拥来，用大盾护住头脸，抵住已然松动的盾车往前推。抑或数十人簇拥着冲车而来，无视箭矢飞石的射杀，将盾车撞翻在地，撞开缺口。更多的兵卒都往缺口涌来……
在淮东军前阵坚如磐石的甲卒之后，掷弹手点燃用软木塞密闭的陶罐布头，往敌阵掷去。
虽说奋力投掷也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但这三四十步的范围里，拥挤不下三五百名浙闽军兵卒。罐触铁甲即碎，特制的黏稠火油泼洒而出，粘附在兜鍪、甲衣、刀盾之上，甩擦不掉，火势一起，漫开一片，非烧尽不熄，车阵之前顿时烧成一片火海……
苏庭瞻选来前驱死战的两千余战卒虽悍不畏死，但陷入火海，烧成火人，也陷入惶恐之中，哀嚎悲叫瞬时充塞战场，听得人心头颤栗。后阵更是迟疑，没得令后退，也不敢前突冲入火海……
唐复观就在此时下令擂鼓进击，两千甲卒拥盾车左冲右突，践踏着滩头的残火前进。
甲衣给点燃的前阵浙闽军兵卒就如火人一般，只要还有一息尚存，多挨不住火毒烧心之痛，痛苦嚎叫。有凶悍扑上来抱住淮东军兵卒要同归于尽的，但更多的人，或丢兵弃甲，就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头，给淮东军反攻冲击，根不就压不住阵脚，仓促后退。
顿时间，进入战场的两千余浙闽军及拥抛石弩前进的数百民夫乱作一团，大溃四逸。
但老塘浦寨前的地形狭窄，最终有大量的溃兵被迫直接冲击在老塘浦寨北侧集结的会稽守军主力……
奢飞虎跨在马背上，本要亲率主力往北迎击从湖塘头登岸、奔袭而来的淮东军主力，哪里曾想到侧翼会在突然间就垮掉？
“都督，逃吧，再不逃就不及了！”苏庭瞻狼狈逃来，纵身下马跪到奢飞虎的马前叩头请罪。
“你做的好事！”奢飞虎一鞭抽出去，将苏庭瞻的脸拉出一条血淋淋的鞭印子，命令左右百余披甲扈骑，“跟着我往下冲，不管谁在前头，一律冲杀至死！不得有丝毫犹豫！”
“都督，来不及了！”苏庭瞻上前拉住奢飞虎坐骑的缰绳，“过了今天，都督取我头颅，我绝无怨言，但再不逃，所有人马都要交待这里啊！”
大量溃兵如浪头涌来，而淮东军两千余甲卒紧咬其后追杀。奢飞虎手里仅有百余扈骑，先要将溃兵冲散，才能去遏制淮东军的攻势。而淮东军在东岸的兵马已经动了，两队甲卒正火速通过浮桥，往西岸赶来。当主力给溃卒裹住阵脚动弹不得，仅靠百余扈骑如何拦得住淮东军数千悍卒的攻势？在北面，已经登入西岸的淮东军主力就差三四里的距离未到。千钧一发之际，也根本没有时间将大队人马撤入老塘浦寨暂避。
当今之计，唯有奢飞虎引马先逃，使大部兵马撒开脚丫子随后，将逃往山阴城的通道跟口子打开，才是当下尽可能多保存兵力的唯一可行之策。一旦主力都卷入彻底的混乱之后，溃败而四散逃逸，只会给淮东军分头扑杀，奢飞虎想整顿兵马守住一两座城池等候援军来救也不可能。
奢飞虎甩鞭欲再抽苏庭瞻，左右部将也一起拥来，强牵着缰绳，就往西逃。
顷刻间，兵败如山倒……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五章 暴雨将倾
淮东军在明州府缺乏骑兵，会稽守军主力溃败时，淮东军仅凑出三百余骑兵投入西岸战场，主要还是依赖步卒徒步逐杀溃卒。
奢飞虎在百余扈骑及部将的簇拥下先一步逃离战场，避入山阴城里。
奢飞虎与诸将惊惶未定，仓促登上城头看，漫山遍野都是溃兵乱卒。
浙闽军兵服色呈棕褐，如入秋后的山林，而淮东军兵服为青黑色，如阴云覆盖下狂怒的海波，彼此间泾渭分明，站在城头能分明地看见苍茫山野间己溃彼追、奔逐杀亡的形势，直叫人触目惊心。所谓兵败如山倒，莫不如此，换了谁来，也无力回天，奢飞虎恨得直想痛骂一场。
苏庭瞻有心将功赎罪，亲自率扈从压在北城门口，收容残兵溃卒入城，防备淮东军尾随溃兵之后奔袭夺城。
从老塘浦到山阴县，丘陵沟壑，田陌相接，地势起伏如春日湖波，漫山遍野都是溃卒，大股兵马难行，唐复观派部将黄祖禹、冯衍各率所部精锐辅以少量骑兵先行，直接奔袭山阴。
黄祖禹、冯衍各收拢所部，得六百余卒，又有数十骑兵相随，从溃兵间穿插，但进逼到山阴北门，受到苏庭瞻奋命拦截。在唐复观率主力赶来之前，黄祖禹、冯衍二将终没有夺下城门，恨得大叫，一脸惋惜。
看着徐徐关闭的山阴北城门，而城楼射箭密如暴雨，防备甚密，唐复观只能放弃强夺山阴的心思，调转马头，率部斜掠过山阴城东北角，往横里拦截溃兵。
加上老塘浦、道墟埠、湖塘头等地的守军，奢飞虎总共调动总数约一万五千余人的兵力参与此战，最终能随奢飞虎逃进山阴城的溃兵乱卒才两千余人，加上留守山阴兵马，奢飞虎身后山阴城里只不到三千守兵。
这三千守兵也是惊魂未定，除了留守山阴的兵马还算整饬外，其他兵卒都乱作一团，兵找不到将，将找不到兵，惊魂不定，如惊弓之鸟。奢飞虎根本不能依仗这三千守兵出城去反攻，连守城都困难，看到淮东军大股兵马拥到城下迟疑不定，奢飞虎的心也是悬到嗓子眼。
奢飞虎此时信心尽丧，就怕淮东这时候不计伤亡的强攻山阴。
除部分溃卒随奢飞虎撤入山阴城外，会稽守军主力唯一从战场完整撤下来的，大概只有余文山先前所率驰援道墟埠的那一部兵马。
由于毛腾远部在滩头给击溃，大批兵卒未接敌就在混乱中像下饺子似的给赶下曹娥江，淮东水营布置在上游的战船，仓促间都调用来搜救落水兵卒，以致在上游未能再派兵马渡江。余文山率部离老塘浦战场有一段距离，看着情形不对，就往南面会稽山北麓的香炉峰防寨逃窜，最终率部两千余人逃入香炉峰防寨。
虽然将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一举击溃，但山阴、香炉峰、道墟埠、湖塘头、会稽等城寨距老塘浦的路程都很近，易给溃卒逃脱避入。即使有足够的骑兵，也很难将万余溃兵都拦截在野外进行歼灭。所以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溃败之后，林缚则吩咐诸将后续作战应以趁乱袭夺城寨为要。
老塘浦一役起于十四日午时，于十五日午时会稽守军主力被击溃，在十五日天黑之时，浙闽军在曹娥江西岸的老塘浦、道墟观、湖塘头诸寨先后宣告失陷。
唐复观率部袭夺山阴失利。
诸暨、萧山离老塘浦皆远，鞭长莫及，韩采芝率部在看到老塘浦的会稽军主力溃败之后，最先分兵，亲率一部精锐奔袭镜湖下方的会稽。韩采芝趁乱卒入城时，亲率精锐争占会稽县南城门。
会稽城守军反抗激烈，韩采芝所部一度给逐出会稽城。好在韩采芝早一步破坏掉会稽南城的城门，等左光英率部来援，先击退从镜湖北岸登陆欲援会稽城的浙东水师程益群残部，又连夜从南城攻入，夺下会稽城，歼灭守军一千三百余人，仅让三百余残兵趁夜往萧山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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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得奢飞虎授命，十四日赶往淳安见奢飞熊，欲从富阳、临水调兵进入会稽，他乘船溯江而上，十五日午时在富阳上游的桐庐，见到奢飞熊。
听闻田常细禀老二欲在曹娥江西岸与淮东军会战，奢飞熊虎目怒睁，厉声训斥田常：“大都督府明令守城寨为要，你们吃了豹子胆，视大都督府的令文如儿戏？”
“二公子也是有心提振士气，情势已是如此，还请都督赶紧调派兵马往援，怕时日拖久，淮东军从别处调兵马过来，会稽会有不利！”田常尚不知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已然惨败，故而不觉得奢飞虎决意在曹娥江西岸与淮东军会战有什么致命之失。
奢飞熊气得差点吐血，阴沉着脸，“呼呼呼”直吐气，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奢飞虎欲在西岸决定胜负，淮东军若败，大不了退到东岸去，而浙闽军若败……
奢飞熊都不敢去想会稽守军会战失败后会出现的恶劣情形，只觉得领襟扣得太紧，使他呼气都难。一把将领襟扯开，坐到凉榻，将随行到桐庐的几员部将喊到近前来逐一吩咐：“邓申速去富阳点齐一万精锐，我随后就赶去，一万精锐将随我赶援会稽……希望还来得及！”又使幕僚陈豫替人拟写令函，口述道：“着婺源、信州、临水诸部，接此令即刻停止对赣、江、徽及宁国诸地攻势，转为守御，调周文冲、温庭玺、方振鹤诸部，沿钱江东进至富阳，等进一步命令！”
田常骇然大惊，照奢飞熊如此部署，西线全面转为防御不说，还要差不多从西线抽调半数兵马东进，最终进入会稽。
令函或马或船递往各地，奢飞熊也不在桐庐耽搁，带着扈从乘船赶往富阳。
从桐庐到富阳段钱江流急，黄昏之时，田常随奢飞熊进入富阳。
得知会稽守军主力在老塘浦给打得大溃，田常瞬时脸色骇然苍白，他料想二公子能在曹娥江西岸调集一万五六千精锐，再不济也不能短短一天多时间里，就能打得大溃啊！
奢飞熊心痛如绞，待富阳一万精锐点齐后，乘浙东水师残部战船连夜进发，于十六日凌晨奔赴浦阳江口，得知会稽城已然失陷。
奢飞熊所率仅一万精锐，而会稽境内一片混乱，也不晓得山阴、诸暨两城有无失陷，还有多少兵马可用。但淮东军能轻易送两三万步卒渡入曹娥江进入西岸，想以快打快，从有防备的淮东军手里夺回会稽城，可能性甚微。奢飞熊只得率部先避入萧山，等候从婺源、信州、临水的援兵过来……
而在十六日入夜前，敖沧海率九千精锐沿曹娥江而下，从老塘浦渡江进入西岸，在镜湖南岸驻营。而浙东行营约三十营步卒主力，也都渡过曹娥江进入西岸，以会稽城为中心，沿镜湖北岸向浦阳江进逼。
会稽县乃会稽府首县，府治所在，与山阴县隔镜湖而峙，北接萧山县（在战前，萧山隶属杭州，与杭城隔钱江相望），镜湖以西，有浦阳江从上游诸暨流下，汇入镜湖，出镜湖往西北流去，汇入钱江，浦阳江口往上，即是富阳地界。
若以浙南地形作比较，会稽就好比乐清城。淮东军进占乐清之后，浙闽军在浙南的兵马就给分割成永嘉与台州两部，要从西边翻山越岭多走三四百里山路才能相互援应。淮东军占据会稽城，一旦成功将浦阳江切断，浙闽军在浙西的兵马，就只能走钱江上游的桐庐，从水急流浅的兰溪江溯水而上，从衢州借道，才能进入东阳县，同样要多绕三四百里路，要进一步接援到山阴县，还要从诸暨借道，还要多走一两百里狭道。
更何况，会稽城失守之后，除浦阳江上游的诸暨之外，山阴、萧山会直接沦为战区，每年要损失四五十万石的粮赋收入。仅六月过后的夏粮收入，就要损失十七八万石米粮——老塘浦之败，才真正令奢飞熊及浙闽军诸将感到切肤之痛。
奢飞熊无法去指责老二的用兵得失，但他晓得会稽不能失。
截止到二十二日，集结于萧山的浙闽军兵马包括浙东水师残部约近四万人，同时奢飞虎也从东阳县调兵，经诸暨进入山阴，使得浙闽军在镜湖以南的兵力增加到两万有余。
但同时，淮东军在陈渍、张季恒所部抵达后，进入曹娥江西线的兵力，仅步卒就达到六十营三万六千余众，还不包括林缚紧急从明州、昌国等地调来协助守城寨的辎兵两万余众。
由于从老塘头要挖开贯通镜湖与曹娥江的水道非数日能成，靖海第三水营毅然通过牛拉马拽的笨拙方式，在数日时间里，将百余艘战船从曹娥江硬拖入镜湖，使得三营编制的水军得以进入镜湖，能够配合镜湖南北两岸的步卒作战。
由于会稽境内的镜湖水位本身就浅，集云级以上的大型战船也无法进入镜湖作战，而艨艟舰这类的中小型战船，即使是覆铜甲的朦艟舰，空船净重也就两万多斤，动用二三十头牛或上百名辎兵一起用力，从浅淤的河道硬拉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真正的会稽之战似乎才要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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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在会稽境内的兵马分南北两营。南营以敖沧海为主将，以长山营三旅九千精锐步卒为主要战力，在老塘浦以南筑营，以备浙闽军在山阴的兵马。
北营林缚亲自主持，集结包括唐复观、张季恒、陈渍、韩采芝、陈魁立、左光英诸将在内，包括崇城步营两旅精锐，浙东行营军三十营步卒以及靖海第三水营三营水军，以会稽城为重心，沿镜湖北岸筑营，以备浙闽军在萧山集结的兵马。
林缚临时将府衙征用为行辕，夜深之时，官厅里灯光通明——战事一兴，除了兵事之外，粮秣、军械输送，最是累人。梁文展也赶到曹娥江西岸来，与高宗庭、叶君安等人连夜不休，在行辕官厅里处置政务，勉强将会稽的形势稳定下来。
城外战鼓擂动，萧山集结的浙闽军不停派兵向会稽境内渗透试探，小规模的接触连日不断，要尽快开掘出贯穿曹娥江跟镜湖的水道。但时为炎夏，江湖水盛而雨频发，挖掘河道远不及秋冬枯水季便利。此趟收复会稽，暂时并入明州府管辖，静宁地方，甚至能让地方势力迅速为会稽战事出钱出力，梁文展还有诸多工作要做。叶君安代林缚草拟好给江宁奏报会稽战事的折子，高宗庭先看过，觉得无碍，与叶君安一起到偏厅来见林缚。
林缚说是躲在偏厅里研究兵事战形，高宗庭过来一看，差点气笑。林缚早就歇下力，拉傅青河对案而坐，手谈消遣，棋盘上已经下成残局。内典书宋佳穿着一袭素衣，坐在林缚的侧后，拿着团扇替他扇风。
“折子拟好了？”林缚看到高宗庭与叶君安走进来，捏着棋子停下手来，将叶君安代拟的折子接过去，示意他们坐下等候。
军政事务日益繁重，紧张时，每天从林缚这边直接传出的令函就有十数封之多，以及各种信件，都是典书要承担的责任。高宗庭善谋略，但日常繁琐政务都压在他头上，压力也是极大。故而林缚这趟将有四明先生之雅称，擅政务谋算的叶君安调到身边，分担典书之职事，也算是将作为浙东地方势力代表的叶君安正式列入淮东核心人物。
叶君安写得一手好文章，林缚看过一遍他所草拟的折子，说道：“道墟埠之挫，教训深刻，军司内部要总结。但毛腾远死于战事，向朝廷请功，不宜将他漏去……傅叔，你觉得呢？”林缚将折子递给傅青河。
常理说“兵贵精而不贵多”，林缚也一向走精兵策略。
但除了精锐战力用于战事攻坚之外，随着淮东控制区域的扩张，还需要大量兵马卫戍地方。
林缚单独设置行营军，混编水步骑诸兵种，作为卫戍地方所用，但在投入的兵甲、军械、马匹等资源方面，都要逊于军司直辖的精锐战力。林缚实际是将行营军定位于军司直辖的精锐战力与工辎营之间的次级兵种存在。这也能保证淮东能更合理的配备军事资源。
依照林缚的设想，行营军主要责任是卫戍地方，在重要战役上，配合军司直辖精锐战力作战。这次为了配合陈西言将董原调出浙北，林缚在准备不充足的情况，很突然的调兵进入曹娥江西岸作战。无论是长山营还是崇城步营两支精锐，都来不及调动进入预设，林缚只能完全让浙东行营军顶上当进攻的主力。
事实上，林缚不仅优先将兵甲、军械供应军司直辖精锐战力，也优先将优秀的将领编入军司直辖，行营军将领则多少有些良莠不齐。
唐复观是从东闽战事里成长起来，素来给虞万杲倚重的优秀将领，甚至随他从建安军残部一起投附淮东的诸多部将军事素养也很过硬，毕竟是尸山血海里成长出来的将领，总不能差到哪里去。
韩采芝、陈魁立出身上林里乡营，又随流民军征战天下，最终投附淮东。在流民军里，他们军事上的素养实要逊过张苟、陈渍，更不能跟孙壮、刘妙贞相比了。
左光英原是在地方上捕盗捉贼的武官小吏，在浙南抵抗军里势力最弱，当时淮东不给叶肃、刘文忠所重，只能尽力拉拢左光英，左光英也得以成为浙东行营军的重要将领。而实际上，左光英麾下李白刀、耿文繁两员部将，倒是更引起林缚的注意，有意加强培养。
毛腾远本是投附奢家的明州府校尉，正由于他的投附，淮东军才能在去年春后刀不血刃的拿下明州府城。战后叙功，也是拉拢、取信地方，林缚将毛腾远列为四校尉之一，也没有将其部属解散，还由毛腾远率领。
种种因素，造成即使在浙东行营军之中，毛腾远所部战力也是最弱的现实。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毛腾远在击溃最初拦截的守军之后，看到又有援军奔袭而来，意志不够坚定，出现犹豫，未能果断将兵力展开而遭致惨败，细想想，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要追究责任的话，林缚也难脱其责。林缚就当时诸部所处位置进行部署调整，而没有认真去考虑诸部之间的战力差异，也是考虑不周。
毛腾远战死不说，三千余卒大多数人都没有接战，就在混乱中给赶下曹娥江。幸亏有战船正掩护侧翼而运兵木船也没有远去，及时参与搜救，才避免三千余卒淹毙曹娥江的惨剧发生。但即使如此，也有六百余卒来不及搜救，溺水而亡。而往道墟埠逃散的兵卒，也在混乱中给杀两百余人，浙东行营一旅编制近乎给打残，殊为可惜。
道墟埠之挫，因素很多，林缚也不会将责任都推到毛腾远一人身上。再说毛腾远亡于此役，当世有讲究“入土为大”的规矩。
傅青河大略看过叶君安拟的折子，说道：“请功折子是不能将毛校尉漏了，不然会寒了人心……”
“我这就去添上……”叶君安说道。
他因与毛腾远同出明州地方，为避嫌，才刻意将毛腾远的名字从请功名单里漏掉，毕竟道墟埠之挫，也败得太难看了些，很难替毛腾远推脱责任。林缚亲自说添上毛腾远的名字，叶君安自然照办。
叶君安拿着折子去修改，林缚又拿起棋子，继续跟傅青河下棋，还与傅青河、高宗庭分心说事：“这一战，我们赢得有几分侥幸啊，看来以后我们要坚定在正面战场投入精锐战力作战的决心……”
“也是，要是韩采芝所部在湖塘头抢滩受阻，第一次渡江很可能就无功而返。”高宗庭说道。
林缚说道：“我打算对浙东行营军进行进一步的调整。调唐复观任崇城步营副指挥使，将进入会稽的陈渍、张季恒所部都调给他统一指挥，提拔冯衍、黄祖禹二将为指挥参军暂代旅帅职，调李白刀、耿文繁二人及所部加强冯衍、黄祖禹两部战力，各任营将，将在会稽的崇城步营扩编到四旅二十营。这样我在北营也有一部能直接调用的精锐战力存在……”
“不等这一战打完再调整？”傅青河问道。
“奢家两位公子在会稽集结的兵力，不足以强攻我。”林缚笑道：“我在会稽集结的兵力，也不足以强攻他们——难不成他们还要指望我这时候将兵马拉出去跟他们野战？如今情形，无非是耗着，他们能耗得过我不成？”
“得了便宜便应要卖乖。”高宗庭说道：“于镜湖之北，会稽地势要远重于萧山，守军在会稽城储备军粮达十万石，萧山所储就应该远少于此数，如今奢飞熊率四万兵马集于萧山，军粮会很快耗光，到时且看他们动作即可！”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六章 曲意逢迎
时至六月下旬，正值伏夏天气，江宁城如蒸如烤，站在东华门外，远远地看去，城头似乎有热气蒸腾而出，使壮哉巍峨的东华门城楼看上去也有扭曲。有闲来好事者将鸡蛋磕碎抹晒石上，须臾间即熟。除了河畔柳荫偶有行人歇脚外，东华门外的驿道半天都看不到车马的影子经过……
这时候，远远的腾起烟尘，虽隔着远还听不到声音，但有经验的守城老兵晓得有快马从远处驰来，心想，这么热的天气，还如此纵马而行，便是人吃得消，马也吃不消。
五匹快马由远驰近，蹄声急于奔雷。五人皆是褐甲挎刀，背负大弓，兜鍪系了一圈青黑带子，甲下着土色兵服，是从外地进京的传驿快骑。
看着驿骑来势如此急，只当是又有噩耗传来，当值的小校不敢怠慢，忙下城门楼到城门前查验，问道：“敢问这五位军爷从何地而来？”
驰到城门楼下，为首的驿骑下马来，从怀里掏出黑黝黝的铁牌子，递过去，说道：“淮东侯，浙东，淮东制置使有专折进京呈奏圣上，请将爷行个方便……”
“莫不是淮东侯在浙东又打胜仗？”
“前些天才传过捷，这年头胜仗哪这么容易打得？”为首的淮东驿骑笑道。
“都在说淮东侯是武曲星转世，是我大越朝的军神，手下将校个个都是天兵天将转世——我看可不假。旁人想打一场胜仗就是使出吃奶的劲也得不到，但淮东侯领兵去，跟从自家兜里掏东西一样容易。”城门小校听到是淮东的信使，心思才稍定，咧嘴露出黄牙，眯眼笑脸，巴结说道：“军爷你也不要觉得我说得夸张，我守这东华门也有些年头了，从别处传来，有多少不是让人听了丧气的事儿，可就巴望着各位淮东军爷能往江宁多走两趟哩……”
这时候有一辆马车出城去，马车仪制不凡，遮阳华盖还有轻纱垂下，只隐约能见车里坐着两人，马车后还有四名挎刀扈从相随，听着城门口的对话，马车里有轻轻的冷哼声传来。在静寂只有蝉鸣声传来的城门洞里，冷哼声倒是显得清晰，好像对城门小校那一番恭维淮东侯的巴结话颇为不屑。
城门小校看着马车及随行扈从气势不凡，知道江宁如今成了帝京，贵胄多如过江之鲫，都是他所得罪不起的人物，谦卑地与淮东驿骑避让开，让马车先出城去。
马车出城门而去，在给晒得滚烫的硬土路快驰起来，呼起风的将垂纱吹开，在车厢里对座的二人却是刚刚卸去浙北制置使之任，进京述职的兵部尚书右侍郎董原与新任知濠州事的余辟疆。
这年头最莫名其妙又深刻的恨莫过于忌恨，再者林缚在淮东大肆提拔非科举出身的官员，这种做法又怎么会给从正经科举出身的余辟疆认同——读书学子寒门苦读十载，一心想借此攀越龙门，看到别人能另辟蹊径，取巧占得高位，心里怎能平衡？听着城门小校吹捧林缚是武曲星下凡，军神再世，余辟疆心里怎么会舒坦？
“竖子得志罢了。”余心疆坐在马车里，见董原脸色沉毅，不知道是他是不是在想浙东战事，说道：“说起来会稽大捷还是董大人居功最大，要不是董大人在杭嘉主持防务，将浙闽叛军拖到力垮，士气低落，哪容得那竖子这么容易将果子摘走？淮东的请功折子，竟然丝毫不提董大人之功，令人气恼不平！”
董原轻轻地吐了一口气，他刚从浙北卸任，淮东军就在曹娥江西岸获得歼敌逾万，收复会稽城的大捷，叫他脸面如何好看？
余心疆虽这么安慰他，但在江宁更多人的心里，都以为他董原在浙北的作用微不足道，不值一提，将他董原从浙北调走是朝廷做出的一项再正确不过的决定，甚至这时候都有官员质疑将他调去淮西主持防务恰不恰当了……这使得董原到江宁就多少有些狼狈。
余辟疆见自己的话让董原的脸色稍缓，继而说道：“竖子得意只在一时，浙闽叛军在萧山、山阴集结大军，淮东军必然要跌一个大跟头，到时候再看他们的脸色！”
董原心情复杂，他虽然不会像余辟疆这般没有城府，直接脱口咒盼淮东军在会稽给浙闽军打败，要晓得淮东军真在会稽给浙闽军打得大败，江宁的日子绝对无法好过，但淮东军在东线势如破竹，始终让他心里郁结着一股子怨气发泄不掉。
这会儿迎面有一乘车驾行来，也有数骑相随，马车遮阳盖下坐有数人，气度皆不凡。
董原初来江宁，识不得太多的人，看那几人气度不凡却不认得。余辟疆脸色却是骤然绷紧。马车从金川河口方向驰来，董原多少能猜到令余辟疆心情不愉的这几人很可能是东阳乡党或与淮东关系密切的人物。
两车眨眼间就交错过去，余辟疆说道：“小丑都跳到大梁上去了……坐在南边的那人便是河帮子孙文炳，其他人倒是不认识。”
董原转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渐远，那车里数人也正转头看他们这边。
林缚与旁人最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麾下聚集了太多形形色色，不问出身的人物。孙家父子叔侄数人，出身河帮西河会，不过是下九流上不了台面的人物，向来给士子所轻，如今个个都是淮东的重要人物。
董原心里一叹，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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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原到江宁这数日，倒是跟余家父子走得亲近。”孙文炳看着董原所坐的马车渐行渐远，转过身来，跟这次从崇州到江宁来的林梦得、周广南说道：“他们应是往三柳庄而去……”
三柳庄位于曲阳镇东首，秣陵湖西畔，三柳庄原是曲家的产业，曲家给诛族后，包括三柳庄在内，诸多田宅族产给抄为官有。
陈西言出任首辅之后，吴党官员在朝中势力大增。为进一步加强吴党在新京的声势，陈西言、余心源等吴党大佬出资将秣陵湖畔的三柳庄购下，将离江宁城较远的西溪学社迁到近旁来，一时间使秣陵湖西畔成为人文荟萃之所。
林梦得说道：“董原投附吴党之前，大人事前早有所料，倒也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干脆……”
孙文炳心想也是，董原的身份自非余辟疆能比，即使余辟疆之父余心源，声望都未必能比董原。他来江宁这数日来，自降身份，频频与余辟疆出没酒楼茶肆，有刻意巴结讨好之意，这换了别人，未必能降得下这次姿态。
但董原最大的劣势，就是没有派系的支持。虽说他之前与岳冷秋媾和，那也是岳冷秋初来江宁时无人可倚。之后岳冷秋扶持邓愈、陶春，有什么好处首先都是给长淮军与徽南军，最后才会想到董原。便是这次，岳冷秋也是担心驻守大梁的长淮军在河淮防线太突前，也希望淮西能有大将主持，能从侧后给长淮军提供有力的支撑，倒是第一个赞同陈西言将董原调往淮西的人。若是岳冷秋坚决反对，浙北形势又与徽南紧密相依，陈西言又哪那么容易将董原从浙北调走？
董原这时候刻意交结吴党，算不上令人费解。
孙文炳又说道：“董原将镇淮西，吴党内部也传出风声，董原要大用吴党官员。怕是用不了多久，吴党就要将董原视为自己人了……”
孙文炳陪同林梦得进了城，先到林续文府上，赶着林续文刚从政事党回来，在宅前相遇。
“林相……”林梦得下马车，给林续文揖礼。
“梦得叔，何时与我这么生分？”林续文笑道，执着林梦得的手臂，一起进宅子。周广南与孙文炳随后。
林续文边走边问道：“梦得叔与广南如今是淮东的财神爷，怎么有空跑到江宁来？”
“还财神爷呢……”林梦得苦笑道：“浙东频捷，光鲜得很，我那边苦啊！”
林续文哈哈而笑，说道：“打胜仗你们还愁眉苦脸，叫那些打了败仗的情何堪哉？”
周广南在后面说道：“大人有意再从淮东钱庄借调几十万两银子作军资，淮东钱庄银根也紧。我与林大人这次来江宁，一是跟户部交接钱粮账目，这个有架要吵；第二还是来江宁筹银子——江宁的大户总是比淮东要多一些……”
“江宁大户是多。”林续文听到这里，叹道：“便说谢朝忠，当上御营军都统制才一年工夫，前些日子就花费二十万两银子在西城买了一大片宅子，打算推倒新建他的大将军府邸……”
新帝在江宁登基，江宁辟新都，永兴帝及陈西言都有革故鼎新之志。但江宁政权承袭旧朝，官僚群体贪腐之弊端，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里从根本上革除掉？
谢朝忠得永兴帝信任，从小小的卫营指挥一跃而为御营军都统制，不仅手握八万御营军的兵权，还兼辖江宁城及京畿诸县的防务、治安，又与余心源结为姻亲，相互借势，权势熏天。
林梦得与周广南对视一笑，要是江宁从此之后治明政廉，哪还有淮东的机会？
抛开江宁城里种种的贪鄙不提，林梦得提起他刚才进城时与董原相遇之事，问道：“董原来江宁也差不多有十天时间了吧，怎么淮西之事还没有决定下来？”
林续文说道：“陈西言虽有心将董原从浙北调出来，遣往淮西主持防务，但也没有想到淮东会如此配合，而董原又答应得如此干脆——董原来江宁时，就如何组织淮西防务，朝中还没有商量出一个头绪来……”
周广南咂咂嘴，没有说什么。
青州军主力在阳信被围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几乎每天都有告急文函递来，董原又很配合的给从浙北调出来，就淮西防务，江宁这边竟然拖到十天都还没有商议出一个头绪来——已经习惯林缚处事节奏的周广南，对江宁做决策效率之慢，感觉不可思议。
对董原与吴党走得亲近之事，林续文又想到一事，补充说道：“在余辟疆的帮助下，董原在秣陵湖畔添置了一处现成的庄院，将家眷从杭州迁来安置……”
“董原这是决心要做帝党，将家小迁来江宁，是让皇上及吴党安心啊。”林梦得轻轻一叹。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七章 屈人之兵
入夜后，黄锦年也赶到林续文府上，与林梦得、周广南见面。
“浙南战事刚息，会稽又得大捷，真是解气……”黄锦年穿廊过户，看到林梦得、周广南，朗声而笑，神情十分兴奋。
张协为先帝所重辅相，又担当留守重任，不战而屈降于虏，且不管那些儒子清流到底有多少骨气，笑谈间却将张协视为读书人的奇耻大辱，其子张希同最终没能逃过赐酒鸩杀，楚党一系的官员自然也是惨受打击。岳冷秋、黄锦年、柳叶飞等昔日楚党干将，虽没有给新帝问罪，但时不时有言官跳出来重提旧事，揭他们的伤疤——黄锦年这段时间来，在江宁常受言官弹劾，也颇为狼狈。永兴帝虽不追究旧事，但也任由言官递弹劾折子，自有纵容之意。
淮东军在会稽再获胜捷，消息传报江宁，前日还有言官重提旧事，弹劾黄锦年，却给永兴帝当场出声训斥了一番。
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但终究是背后有淮东撑腰，底气才足，也难怪黄锦年今日看到林梦得、周广南从崇州赶来，会如此的高兴。
“会稽局势绷得正紧，再打一战，南线的形势就能见眉目，淮东可有十足的把握？”黄锦年问道。
林梦得笑道：“怕是难有大战，不过也难说得很……”
“会稽乃鱼米之乡，胶着而战，使会稽粮赋之利不给奢家得去，对淮东来说便是大胜。”黄锦年听林梦得判断浙东近期难有大战，颇有不解，说道：“形势这么拖下去，奢家迟早会给拖垮掉……奢家真甘心失去会稽？”
浙闽腹地多崇山峻岭，宜耕之地大多集中在近海河谷平原，闽东频受淮东水营的袭扰，已露疲态，从二月以来，奢家又连失永嘉、台州等近海诸县，此次淮东军占得会稽城，将曹娥江与浦阳江之间的膏腴之地变成战区，奢家本就不堪重负的财政只会雪上加霜。
这也是林缚从去年奔袭浙东之后制定的策略——即便不能直接打垮奢家，也要拖垮奢家。
如今浙闽军在浙郡各处还有约十二三万人的兵马，打仗要让将卒填饱肚子，加上征用民夫以及骡马所食及运输消耗，奢家每年少说要从浙郡筹一百万石粮食。永嘉、台州两府近海诸县失守后，会稽又成战区，奢家在浙郡控制的主要产粮区就只剩下以衢州府为核心的浙中谷原，从哪里能筹得这么粮食？
一旦浙郡筹粮出现大的缺额，就要从晋安、泉州、建安等地抽调，经仙霞岭道转运，路途所耗极巨，更非此时的奢家所能承担。
何况领兵作战，未有将卒吃饱饭就算完事，鞋服、兵甲、箭矢、伤药、营帐、军械及骡马，无一处不需要投钱进去——战事越频，消耗越剧。
黄锦年长期在户部任职，这本账算得极精，看准浙东局势只要这么拖下去，拖个一年半载，奢家必定支撑不住，会将兵马主力向东闽腹地收缩。而一旦奢家放弃浙郡，将兵马收缩到东闽腹地，其晋安、泉州等近海府县又在淮东水营的打击范围之内，最终逃不脱覆灭的结局。
也正因为有这样的想法，黄锦年才判断会稽近期会有一战——会稽这块膏腴之地对奢家来说太重要了。
江宁大多数人都认为奢家不会轻易放弃会稽，必然集结大军与淮东在会稽决战，也使得好些人的心思变得极其复杂——浙东局势直接关乎江宁外围的安危，自然没有人希望淮东惨败，但像陈西言、岳冷秋、余心源、张晏等人，甚至包括新帝元鉴武在内，却也没有人希望淮东军再轻而易举的获得大胜。
江宁领兵的将帅里，这时候已经没有人的声望能超过林缚了。
对黄锦年的疑惑，林梦得解释道：“照大人的判断，淮东军占得会稽城之后，我们在浙东就稳占得优势，而浙闽军在山阴、萧山都聚集重兵，也就没有必要再去强取城池，实际强打也会异常的困难，伤亡也将难以想象。浙闽军此役败得仓促，短时期已经无法在浙东聚集更多的兵力。此时奢家兄弟在山阴、萧山共集结六万精锐，而淮东军渡入曹娥江进西岸的兵马，也有近五万众，浙闽军若是真要强行夺回会稽，倒是大人所期待，实际很难如愿……”
“奢家在东线不能打，会不会打西线？”孙文炳问出他的猜测。
“这个倒是很有可能。”林梦得说道：“不过脑子长在别人头上，奢家下一步会怎么办，暂时也只能暂观其变……说奢家会被拖垮，我倒是担心淮东自身会先一步支撑不住，你们晓得半年淮东在南线投入多少军资吗？”
“多少？”黄锦年问道。
“折银近一百四十万两。”林梦得报了一个数字，看黄锦年、林续文都颇为惊讶，笑了起来，说道：“这还是将伤亡抚恤以及地方捐赠扣除在外的数字，不然会更吓人。”
黄锦年户部出身，晓得战事一兴，银子花出去跟流水一样，伸手捂都捂不住。淮东在林缚治下，官吏清廉，少有贪鄙之事，照淮东在南线的驻军及战事规模，如此花销也是合理，但林梦得亲口报出，还是吓了一跳。
“即使会稽这场战不会再继续打下去，淮东军司今年的花销，少说要三百万两银子吧？”黄锦年问道。
“还要给淮泗留给余量，今年总共要筹三百六十万两银子，还得巴望着奢家就此在会稽收手不打。”林梦得说道：“去年年底做计划时，今年只打算用两百六十万两银子，这么一来，就缺了个大窟窿……我与广南要千方百计的将这个窟窿给填上。”
“还差一百万两？”黄锦年问道。
“倒也不差这么多，要是能多筹一些，也能给明年多留一些余量。”林梦得说道：“谁晓得战事会怎么打，会打多久？”
“也是亏得有大人治淮东，不然江淮的形势怎么可能撑得下来？”黄锦年感慨道。
海陵、淮安再加上明州，三府正常情况下每年能上缴国库的税赋折粮都不足一百万石，林缚利用这三府之地，却能支撑起每年三四百万两银的军费开销——要不是林缚善治政事，利用三府之地，每年能多生出近两百万两银子，怎么可能在东线大肆用兵，接连重挫奢家？又怎么可能以淮阳为重心，打造坚固的淮泗防线？
如今军资还有缺额，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从淮东钱庄支借。
不过淮东钱庄也不是不吃粮就能生蛋的鸡。截止今日，淮东钱庄筹得本金超过六百万两银，其数之巨是周广南等人在创办时难以想象的。
但这个数字看上去巨大，实际上也禁不住大手大脚的花销。仅林缚以淮东军司的名义就从钱庄支借走两百万两银子，而林缚又指示钱庄要大力支持淮东在各处工场的建设，像支持各家在海东地区开矿，一次就投入七八十万两银子，淮东钱庄的银根也十分的紧。
钱庄要扩大敛聚本金的财源，最好的方式，就将分号开设到豪富聚集的江宁、维扬等地。江宁是新定帝都，官绅云集，自不用说；维扬盐商云集，更是积累巨万财富。
不过，淮东钱庄要向淮东以外的地区扩展，不是说简单派掌柜、伙计过去就行的，即使得不到地方官府的照应，也要有一个正式的名义。也唯有如此，将来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淮东也有通过各种手段干涉的借口。
江宁、维扬两地，无论是王学善还是沈戎，对淮东都不友善，所以林梦得、周广南此来，是想通过黄锦年、林续文直接获得永兴帝的御批或者户部的关文，就能将王学善、沈戎等对淮东不善的官员直接绕过去。
“当然，这个还是表面上的。”林梦得说道：“拿大人的原话说‘不能一心想着用武力去控制更多的地方。’事实上，控制一个地区，其他手段的渗透将更为有效，武力仅仅是最后不得以才会使出来的手段而已……原本上来说，淮东无法从维扬、江宁两地直接征收税赋的，但实际上，淮东仅去年向维扬、江宁两地倾销的棉纱、棉布折银就有四十万两银。即使不算淮东军司所辖工场的盈利，从倾销棉纱、棉布两种商品里，淮东军司也直接获得近四万两银的厘金收入。
“此外，如今江宁的冶铁作坊，几乎都给控制用于生产军械，但江宁初立为帝都，达官贵人都忙着修造华屋阔宅，铁木消耗甚剧，劣铁也有铜价钱。淮东军司所直辖的冶作监，仅今年前五个月向江宁、维扬倾销铁料就达一百万斤，价值十四万两银。这些收入，可以算是江宁、维扬等地对淮东做出的贡献……”
“有这么多？”黄锦年惊讶地问道，他对淮东的运作模式还颇为陌生，而林缚所开创的道路，一下子拓展了他的眼界，是自谓精于支度之事的他所未曾想。
“要没有这些收入，怎么支撑起大人那么大手大脚哦！”林梦得说道。
“也对。”黄锦年笑笑，说道：“淮东今年的军资开费就要达三百六十万两银，明年可不得到五百万两银？江宁这边拨出去的军资，表面要比此数多一些，但是实际用下去的，怕也没有五百万两银啊！不看那些军功战绩了，仅从用银这方面来看，淮东倒跟江宁平分秋色了……”
“……梦得叔还在这里抱怨，要不是老十七的这些手段，淮东从哪里筹这些银子去。”林续文回应的笑了笑，又说道：“还有钱庄之事，堪为利器。不要说如今江宁城里还有许多人颇有‘骨气’的在骂淮东，但我听文炳说，好些人听到将银子存入钱庄能吃钱息，比买地收租子还便利，话头就开始变了……在维扬、江宁因势利导，与在浙东拖垮奢家，都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啊！”
眼下淮东没有直接控制维扬、平江、丹阳、杭州、湖州、嘉兴等地的可能，能采取的策略，就是削弱这些地方的军事力量，再通过贸易、钱庄等软手段进行渗透，控制。
做这些事情，最终还是要达到即使淮东不能直接派兵驻守这些区域，也要使这些区域在经济上沦为淮东的附庸，使得淮东能够通过贸易等软手段，从这些区域源源不断地抽取钱粮及资源，甚至在这些地方拉拢、扶持一批认同淮东的地方势力。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东施效颦
上殿议事归来，王学善亦步亦趋地跟着陈西言走进政事堂，说道：“淮东钱庄总号设于崇州，权钱之事皆受淮东所掌握，若这趟打开口子，任淮东将钱庄分号开遍宁扬吴越，实有‘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忧。一千两子一股，一千股就是一百万两银子，要是不设法制止，江宁、维扬民间的银子都要给淮东抽之一空啊！维扬知府沈戎所言所忧，陈相不能不察……”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户部也要能将淮东军在浙东的靡费缺额补上才成。”陈西言在走廊前站住脚，皓首之下皱纹深如沟壑，面对王学善的苦劝，看向执掌户部的王添，问道：“王大人，户部能将缺额补上吗？”
王添满面愁容，摊手说道：“户部有多少底，陈相还不清楚，拿这个挤兑下官有什么用？”
“要是不能将缺额补上，拿什么借口不许？难道叫淮东军就此从浙东收兵不成？”陈西言反问道：“尾大不掉之患，我心里能不明白？但别处不争气，朝廷在南线事事都要依仗淮东，奈何之？”
“淮东自筹钱饷，在浙东打的颇有声色，断然不许淮东将钱庄分号设到江扬等地，情理上是说不通。”余心源摸着颔下稀疏的胡须，转身问董原，“董大人有何妙策应对之……”
董原思虑道：“细思来，淮东钱庄却是筹措银子的利器，淮东要不是从钱庄先后支借两百万两银子撑着，也没有今天的兵势。我想着，倘若户部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做本金，仿照淮东钱庄，也设钱庄，一来可以避免钱庄之利给淮东尽得去，二来，朝廷日后若缺银子，也可向钱庄支借，不必时时事事都依仗赋税……”说到这里，董原又问陈西言，“陈相以为如何？”
“户部能拿出多少银子来？”陈西言问王添。
“户部家底就那么点，还要时时备急需，倘若户部日后缺银子能跟钱庄支借，这次拿四五十万两银子还不成问题。”王添说道：“许是可以拉盐铁司进来……”
陈西言摇了摇头，说道：“张晏要觉得钱庄之事有利可图，多半会另开炉灶，不会跟户部掺和……”
“那更应该鼓动盐铁司去做，维扬盐商可都是巨贾豪富，怎么也会卖盐铁司的面子……”余心源说道，户部能不能做成钱庄不紧要，关键是要拆淮东的台。
董原又说道：“太后一直在崇州休养，朝野多有议论，下官觉得是不是该请太后还朝了……”
董原所提之事颇为敏感，陈西言看向余心源、王添、王学善等人，看他们是什么意见。
余心源说道：“都快一年时间过去，江宁这边也稳定下来，也该请太后还朝享清福了。”
陈西言眉头微蹙，似在考虑太后还朝之事，但觉得余心源与董原今日一唱一和，配合得还真是默契。隐过这事不提，思虑片刻，陈西言说道：“这事找个人跟皇上提提，看皇上是什么心思，不要猛浪了……”
所谓找个人，就是找个无关紧要的言官上折子将事情拎到台面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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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那几只蝴蝶鼓动着翅膀，风很快就吹到林缚耳边来。
会稽六月底正值酷暑时节，大地如蒸笼，时有暴雨倾盆，不利军事行动，也给会稽带来短暂的静宁。
镜湖有一洼水从东南角流入会稽城里，形成一处占地约三四百亩的城湖，城湖北角荷池便成了林缚在会稽避暑的场所，一艘画舫系于荷池之畔，宋佳屈膝跪坐在竹榻之上，帮林缚检阅公函，轻笑道：“淮东钱庄设分号于宁扬之事，朝廷倒是许了，不过户部及盐铁司倒是学会了打蛇随棍上之事，也要照淮东钱庄再各设钱栈……”
林缚将公函接过来细看，俄尔将公函丢到桌上，冷笑道：“画虎不成反类犬，公然用私人，淮东钱庄的规矩岂是几个公子哥能学过去了？由着他们去……”
户部、盐铁司真要学淮东另设钱庄，表面上来看，对江宁有利，对淮东不利。但细看户部设钱庄，将王学善之子王超抬举出来做主事，便晓得吴党官员更多的是将钱庄当成敛财的工具，对淮东实难有什么威胁。
“你再看这个。”宋佳又捡出一封公函递到林缚眼前，说道：“都察院有官员上万言书请太后还朝……”
林缚神情凝重起来，觉得这事可大可小，不能等闲视之。
拥立事变之后，元鉴海就藩海陵，居于崇州，太后梁氏也以病危，不堪车船颠簸为由而暂居于崇州。如今永兴帝已经坐稳龙椅，元鉴海及太后也就变得无关紧要，而太后“病危”未愈，想必新帝也不愿意单独见到梁太后。朝廷这时候突然有人提及请太后还朝之事，多少有些蹊跷了。
宋佳细嫩如柔荑的手托着粉腮，说道：“或许有人也判断出河淮防线即将崩溃，梁氏父子很可能会率残部退守鲁西南及鲁南等地，梁太后居于崇州，换作我也担心梁氏父子会倒向淮东……”
前些年，梁家刻意经营济南，但河淮防线崩溃之后，梁氏即使将大部分兵马都撤出来，实力也将变得十分的虚弱，不复往昔的荣光。梁氏父子退守鲁西南之后，要么收敛起来，对新帝服首帖耳以示服从，以换取江宁的支援；要么对淮东示好，结为同盟，同样能迫使江宁支持梁氏守鲁西南等府县。
梁氏父子的这两个选择，对淮东的区别极大，梁太后到时候就成了关键人物——梁氏父子到时被迫向淮东低头，在河淮防线崩溃之后，淮东将能主导整个守淮防线；一旦梁氏父子直接向江宁屈服，淮东的话语权将少得多。
江宁诸公，包括岳冷秋在内，对河淮防线都还保持相对乐观的态度，想不到那么远，自然不会这时候节外生枝提出请太后还朝之事。
林缚想了片刻，说道：“怕是董原开始对淮东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了。把他从浙北赶走，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是走是留，还是要看梁太后。太后若是坚持称病体难堪车船颠簸，这事要拖上一年半载。”宋佳说道：“或许你该回一趟崇州，与梁太后见一面……”
“还是先写信给林续文与黄锦年，让他们想办法拖一拖。”林缚说道：“我要走，也要等这边战事稳定下来才能走——奢家兄弟俩现在虎视耿耿，可是真想打啊，也不能不小心提防。”
提到奢家兄弟，宋佳神色一黯，一是旧欢，一是新爱，她既不想表现得还念旧情，也不想表现得刻薄寡恩，过于绝情，只说道：“奢家再也经不起一败，会稽再败，将死于葬身之地，他们若想打，可不正合了你的心愿？”
说着话，外面阴云集来，瞬时间光线就黯淡下来，将要暴雨倾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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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淅淅沥沥的下不停，奢飞虎在山阴城有如困兽，暴躁不安，整日里站在地图前研究战势兵事，眼睛里布满血丝，不肯休息。
苏庭瞻、余文山劝也无从劝。但就眼前的情势，天晴酷暑，不要说兵出城寨了，将卒穿着衣甲披挂，在太阳心下站一炷香时间都汗出如浆，难以忍受，天雨即倾盆而下，更不利行军作战。更何况大都督遣使三令五申，严禁轻举妄动，也许是怕军心浮动，才没有立时撤去奢飞虎的兵权罢了。
大厅外守值的侍卫突然走进来禀告：“大都督已经进城来了……”
奢飞虎愣怔在那里，苏庭瞻与余文山也面面相觑，之前毫无消息知道大都督会亲自赶来。但细想来，东线如此不堪，事关浙闽军生死存亡，大都督亲自赶来督战，实在不能让人意外。
奢飞虎忐忑不安的与诸将走出大厅，奢文庄已在扈众的簇拥下进了行辕，在中庭遇上。
“你立时将兵符印信交出来……”奢文庄虎目盯着次子，绷紧着脸，甫见面就要解除他的兵权。
“父亲，打完这一仗，孩子自然会将兵权交还！”奢飞虎不甘心、不甘愿，幽愤地说道。
“孽障！”奢文庄含恨地骂了一声，挥手令扈从散开，只留诸将在身边，训斥道：“你要当面反抗我的命令吗？打完这一仗？你拿什么去拼、去赌？你有几分把握能赌赢？要是这一仗再败，你要浙闽百万子弟，如何收拾你留下来的残局？”
奢飞虎如给抽尽所有的精气神，如行尸走肉一般站在那里呆立不动。
奢文庄不理飞虎形如废人，吩咐苏庭瞻、余文山诸将道：“飞虎去职，我来山阴之事，要严格守密，断不可泄漏出去，对外便称飞虎得了热病，出了行辕。将营将以上的将官，分批召来行辕，我要见他们……”
“是……”苏庭瞻、余文山应道。
看着大都督示意随行扈从将二公子搀扶着往里院走去，晓得二公子从此之后便算是给彻底废了——老塘浦之败，痛彻骨髓啊！
苏庭瞻与余文山对望一眼，这仗是没有办法再打下去了。老塘浦惨败，使得会稽城失守，山阴、萧山两城的储粮只够六万兵马支撑到七月底，攻城军械及箭矢也严重不足。而淮东从老塘浦到会稽城等地集结的兵马已然超过五万，曹娥江与镜湖相接的水道也挖通了两条，使得集云级以下的战船得以进入镜湖作战，他们拿什么去将淮东赶到曹娥江东岸去？
要是淮东军知道这边缺粮，围堵封城，或能依城决一死战。偏偏淮东军得了便宜就卖乖，五万精兵收缩在老塘浦及会稽城一线，营寨修得跟刺猬一样，等着他们去攻……
要是赌一口气再战，再败，东线形势就会彻底的崩溃，淮东军不但有能力集结兵力强攻东阳县威胁衢州及浙西通道，也将有能力集结五六万兵马从闽北沿海直接登陆威胁晋安。一旦淮东集结大军直接从闽北登陆直接攻打晋安府，浙闽形势就面临彻底崩盘的危险。
虽然不甘心，有时候却不得不承认淮东就是奢家的克星，要不是淮东的突然崛起，奢家一度有能力在浙西集结十数万大军，怎么也有能力将江宁外围的防线捅个稀巴烂。只因淮东，一切都变得艰难跟种种不堪……
苏庭瞻心头涌起无力、无奈跟沮丧，与余文山往行辕外走去，去召集诸将官到行辕来见大都督。

卷九 逐鹿 第一百三十九章 以退为进
时唯七月，世人翘首而盼的会稽大战终究没能爆发……
七月初七为乞巧节，林缚站在会稽城头，侦骑四出，带回奢飞熊率部正大举从萧山撤出的消息……
“敌军正从芝塘撤出，我前军已经进入芝塘，接管防寨，并无异常。唐副指挥使已经向萧山境内派出大批侦骑，主力何时入境，还待大人批示？”唐复观率前锋精锐已经向往萧山境内压去，接管芝塘后，派人回来向林缚请示下一步的动作。
芝塘是镜湖水源之一，位于大香山北麓，是会稽县西北方向进入萧山的关津之地，浙闽军放弃芝塘，意味着奢飞熊放弃萧山是实，非疑兵之计。
“着唐复观多派小股精锐，深入渗透侦察，主力驻守芝塘，静观其变，要防备敌人打回马枪……”林缚大声训令。听着传令兵复述他的口令无误，挥手让他离去，奔赴芝塘向唐复观传令去。
“这一战终是没有能打成。”高宗庭轻轻一叹，说道：“奢家这是要将决一胜负的时机拖到燕胡突破河淮防线之后啊！”
林缚颇为遗憾的长吐了一口气。他当然希望能一战彻底决定南线形势，好从南线抽出兵马补入淮泗，以迎接燕胡步骑将如惊涛骇浪般的冲击，但不可能每桩事都恰到好处的如意——奢家宁可在失去会稽后，再放弃萧山、山阴，也要避免跟淮东军近距离消耗，林缚便有浑身解数，也无计可施。
“宗庭，以你对浙闽诸人的熟悉，浙闽军能断腕放弃萧山、山阴，会不会是奢文庄已经直接干涉这边的战事？”傅青河问高宗庭。
虽说山阴守军还没有动静，但很明显，奢飞熊在北面弃守萧山之后，浙闽军是无法独守跟会稽县只隔镜湖的山阴县的。要么皆守，要么皆弃。以之前奢家兄弟往山阴、萧山集结兵力的气势，很难想象他们能如此果断地放弃山阴、萧山。
“说不定奢文庄已然藏身山阴或萧山，在幕后主持这一切！”高宗庭的猜测比傅青河更直接一些，说道：“以退为进，是他惯用的伎俩！”
林缚蹙着眉头，说道：“这是头老狐狸啊！”
他能料到浙闽军不敢强攻夺回会稽，但他没有想到浙闽军会如此果断地放弃山阴、萧山两地……山阴、萧山与会稽地势相接，是给会稽山、浦阳江、钱江、曹娥江等山水包围当中相对完整的平原地形——浙闽军若要守山阴、萧山，其防御营寨必然与淮东犬牙相错。如此防御状态，对敌我双方都极为吃力。
林缚也是想淮东咬紧牙关，能用这么一个对双方都不利防守的滞形，榨干奢家在浙郡的军事潜力，以便入冬之后，淮东能从南线抽出一部分兵力出来支援淮泗。
浙闽军如此果断地放弃山阴、萧山，令林缚的如意算盘落到空处。
浙闽军既然弃山阴、萧山而走，淮东军就不能不接管，不然就会寒了地方势力的心。但淮东军在收复山阴、萧山两县，防线会给拉得更长，兵力会给摊薄。
“奢文庄算盘很精，以退为进，想将我军主力拖陷在浙东抽不出去，最终在燕胡骑兵捅破河淮防线直接威胁淮东腹地时，我军主力又不得不北上增援，浙闽军则能捞到打反击的机会。”高宗庭笑道：“但他算得再精，也没有想到淮东在过去一年多时间里，对淮阳军镇已经投入那么多资源……”
淮阳镇已经得到极大的加强，三万战卒、四万辎兵部署在淮泗防线上——至少能保证河淮防线崩溃之后，燕胡步骑没有连续捅破淮泗防线的可能，就能为淮东多争取出一年的时间。这就使得奢家的以退为进之计，至少在东线不会成功。
“唉，我们还是先保住东线吧，能将祸水西引，那是最好。”林缚苦笑道。
奢家在浙闽各地还有总数十七八万的兵马，虽困于资源匮乏，时间拖越久，会越疲弱，但必有垂死挣扎一战，且必然惨烈，林缚也不想由淮东军来挨奢家的垂死一击。只要能保证东线防事不出纰漏，就能迫使奢家从西线寻找机会，林缚打的是这个主意。
“南面，奢家应该会全线退守诸暨。”高宗庭顶着风，让侍卫将地图摊在垛墙上，“我们不管花多大代价，至少要控制住漓渚，不然山阴的防守形势就太难看了……”
诸暨背依东阳县，东侧是会稽山，西侧是龙门山，是地形相对狭长的浦阳江河谷盆地，浦阳江穿境而去，易守难攻。
诸暨与浙闽军在东线的防守重心东阳县仅相距百里，河谷盆地地形，又使得诸暨、浦江、东阳三县之间道路开阔，大部分地区还有水路相通，彼此间援应迅速，造成淮东军在嵊州、山阴外围等地若不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很难去独攻一地。
而浙闽军退守诸暨，对山阴、会稽、萧山三县都有居高临下之用兵之势。浙闽军收缩防线，能节约大量的开销，淮东军貌似多得两地，但防线拉长，地势上又处于劣势，将有大量兵力给陷在会稽，抽不出去。
高宗庭在地图上所指出的漓渚，是镜湖之湖，位于山阴县西南的丘陵之间，也是诸暨进入山阴的一处关津要隘。淮东军若能夺得漓渚，防守山阴诸县的形势才会稍微好看一些。
林缚对会稽周围的地图已经研究了透彻，不用看到地图就晓得高宗庭所指是何处，他低头看着脚下所铺的城砖墙，说道：“要是可以，我宁可将萧山还给杭州……”
奢飞熊率部退出萧山，西还富阳，富阳与萧山之间有龙门山岭相隔，依旧造成淮东军从萧山出兵打富阳难，而浙闽军从富阳出兵打萧山易的形势——萧山旧属杭州府，将萧山还给杭州府，就是指望由杭湖军来独自抵挡集结在富阳等地的浙闽军。
“怕是孟义山、孟心史没有胆子接受啊！”傅青河说道：“奢飞熊撤到富阳去，富阳、临水的兵马就将多达六万，他们即使要将萧山揽过去，你真能放心？”
林缚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东线我还就怕杭湖会出乱子，还要主动的去承担一些责任——杭湖要让奢家打穿了，一样会让淮东很难看！”
淮东军压在南线的兵马总数虽说超过八万之巨，但由于现在要守的防线拉得太长，兵力分散，也难以对奢家再有什么犀利的攻势。偏偏这些兵力陷在防线里还不能撤出去，稍有不注意，浙闽军收回去的拳头，就可能出其意料的猛击出来。
到午后，果然传来山阴守军撤离的消息，林缚命令敖沧海派侦骑渗透，防备山阴守军撤出时胁裹民众而走，其他的都以静观其变。
入夜时，嘉兴知府陈明辙绕道赶到会稽来见林缚。
杭州方向从前日就明确侦察到萧山守军有撤离西还富阳的迹象，孟义山、孟心史在杭州严阵以待，不敢稍离，赶着陈明辙在杭州，托他来会稽联系淮东军。
到会稽之后，得知浙闽军从山阴也开始撤军南还，陈明辙颇为兴奋，见到林缚，开口赞道：“林大人真叫个用兵如神，三番数次叫浙闽叛军损兵折将，今日又叫他们含恨而走……”
“陈大人客气了。”林缚含笑请陈明辙入座，开门见山地询问陈明辙的来意，“陈大人绕道赶来会稽，有何事指教？”
“指教不敢。”陈明辙说道：“奢家接连的折兵损将，疲态已显，势难持久，朝廷收复浙西也指日可待。然毒蛇将死，犹能反噬，浙闽叛军即便从萧山撤兵，但集于富阳犹有大股兵马，不能不防。孟义山及孟心史两位大人，托我来与林大人商议，两军当如何联手打击集于富阳的叛军？”
“陈大人不来会稽，我也会让人去杭州联络两位孟大人。”林缚说道：“浙闽叛军虽接连受挫，但其兵马还没有伤及根本，不能不小心防备。陈大人能过来，那是真好不过……”又说道：“我过些天就回崇州去，浙东的防务悉由青河主持，联兵之事也就请他与陈大人详述……”
“有劳傅将军！”陈明辙朝傅青河作揖道。
傅青河还礼，请陈明辙移到悬挂在北面墙壁上的挂图前，说道：“力聚则强，力分则弱，两军当通力合作，方能将浙闽叛军彻底剿灭。奢飞熊率部退守富阳之后，杭湖军承受的压力要大一些，我们希望杭湖军能在富阳县西北的午潮山站稳脚跟，淮东则会驱使水营战船进入钱江水道，以窥转塘……”
转塘是富阳县东郊淤积江沙而成的一处河谷平原，面积不大，大约十数里纵深，位于午潮山南麓脚下，正对着浦阳江口。淮东水营可以直接从浦阳江进入钱江水道，兵锋进逼转塘。只要杭湖军能从东北方向进入午潮山站稳脚跟，实际就能联手控制从午潮山一直到钱江北岸的区域。
傅青河继续解释道：“……如此一来，就能将浙闽军在富阳的兵马封锁在午潮山以西不能东进，能使西湖沿岸沃土不再受战火的波及而能够及早恢复耕作，这对杭州应该意义很大。”
杭州自古就是鱼米之乡，但受战事牵累，境内沃土之县，抛荒弃耕的田地十之七八，使得昔日税赋大府两年间颗粒无收，民生凋敝残破不堪。
陈明辙只是代孟义山、孟心史来会稽议事，听傅青河介绍，只是点头称是，应允之事还要孟义山、孟心史点头才成。
傅青河又说道：“在西湖南岸南屏山南麓，杭州方面若是有意，可以联手修造一座浮桥沟通南北两岸……”
南屏山更靠近东侧，位于西湖南岸，与杭州城相距不远，与萧山县城隔江相望。在南屏山南麓山脚下，修造一座横跨钱江的浮桥，就能将杭州与萧山连成一片。杭湖地区若形势危急，淮东军从萧山出兵进援，也会十分的便捷。浮桥还有一个作用就是能控制水道。
“淮东在萧山将驻多少兵马？”陈明辙问道。
“会稽山以北防线，兵力主要集于萧山。”林缚接过话说道：“眼下还没有确数，但水步军总数不会低于四十营……”
奢家果断放弃萧山、山阴，就当前的形势，东线短时间里已无决战的机会，淮东军在东线最主要的问题，就是怎么经营，确保东防线万无一失。
不仅淮东军防守的区域不能出问题，还要保证杭湖军防守的杭州、湖州防线稳固，不出大问题，这样就能迫使奢家将垂死挣扎的视野从东线转到西线寻找战机。即使将来江西方向的防线给奢家捅破，也要远比杭湖防线给捅破能让淮东多喘几口气，不那么难受。
虽说董原离开浙北后，杭湖军相对较弱，但陈家所主导的原海虞军以及以白淖军为底子的杭湖水军，跟淮东军的关系都颇为亲近。即使孟义山与淮东军也无交恶的先例，林缚也更愿意跟杭湖军合作。

卷九 逐鹿 第一百四十章 北还崇州
七月中下旬，难有大战，林缚整个心思都用来调整浙东防务部署上。
淮东军在南线虽有八万多兵马，但以明州为重心，浙东防线分为相对独立的三段：一以瓯海为中心，在永嘉、瓯海、平阳、回浦诸县都有驻兵防守的需要；一以嵊州为中心，在天台山北麓及落鹤山西北麓防寨，驻以精锐，对浙闽军在东阳的驻军进行军事对峙；一以萧山为重，在山阴、会稽、萧山都有驻兵的需要，甚至还要兼顾到受浙闽军驻富阳兵马威胁的杭湖地区。
崇城步营，长山营及浙东行营约六万步卒以及靖海第三水营万余水军，近七万兵力被迫分散在这三段防线上，甚至在明州府城除了周边地区有两万辎兵跟五营浙东行营军，傅青河手里也没有更多的预备兵力了。
不但步卒主力深陷浙东防线，便是水营主力也无法从南线抽身而出。林缚之所以敢将步营主力相对分散的部署在三段防线上，就是依靠水营走海路及钱江水道所提供的高速机动性。
浙闽军集结兵力攻打一面，淮东军都能通过水营战船，进行兵力调节。虽然防线最南端平阳绕到最西北端的萧山有千余里之遥，但通过水营战船联络，最短能在两三天时间之内相互援应，故而减少给浙闽军分而击之的危险。自然就造成林缚轻易不敢将水营主力调出南线。
此外，除了要确保夷洲万无一失外，还要保持通过海路对泉州、揭阳甚至广南郡进行持续的袭扰。
夷洲已经不仅仅是淮东袭扰东闽南部地区及广南郡的中转基地，从去年年底，林缚就正式决定大规模开发夷洲岛。
早期的移民数量有限，但自开辟浙南战场以来，累计俘获的浙闽军战俘达以及江淮地区重罪流囚，约一万四千余人。林缚将这部分人都交给孙尚望，以补充开垦夷洲岛人力的不足。
同时，林缚也正敦促江宁同意将牢城迁往夷洲岛，以牢城所聚集的流囚去促进夷洲岛的开发。
淮东在夷洲投入这么多的人力跟物资，自然不容有失。但岛上守戍兵力很有限，才三营步卒，眼前主要依赖水营战船封锁夷洲海峡，赵青山率靖海第一水营主力，几乎常年就驻扎在夷洲岛。
淮东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从万余精兵扩张到十万大军，临到头来，除了崇州还剩津海营最后一支不足万人的预备精锐战力外，一时间在兵力上竟也十分的捉襟见肘。
唯一能让人松口气的是浙南大捷及老塘浦大捷，除了前后歼灭浙闽军两万七千余兵马（包括流放夷洲岛六千余人，收编地方乡兵七千余人）外，还缴获兵甲近十万件，含铠甲一万两余套，弓弩九千余具。除浙东行营军扩编所用外，还节余铠甲六千余套，弓弩四千余具，以五成披甲率计算，还足以再装备二十营甲卒出来。
打仗从来都是此涨彼消之事，浙闽军折损的兵力咬一咬牙能补上，但折损的兵甲却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才能补上。
奢家在建安和议之后，近十万老卒解甲归田，兵甲入库，兵力虽然一度给压缩到不足两万人，但军事潜力还在那里，没有给削弱。恰恰是奢家再举叛旗以来，浙闽军兵力总数迅速扩充到二十万之巨，兵马总数远远超过之前储备兵甲的供应，平均战力就有滑坡的趋势。
淮东军械监为了达到年装备二十营甲卒的兵甲军械制造能力，雇用工匠总数超过三万人——这还是淮东深入推广工场制度，大幅提高效率之后达到的制造水平。奢家近两年财力几乎给拖垮，甚至都无法维持淮东一半水平的兵甲制造能力。也就意味着，浙闽军这次损失的兵甲，若不能从其他地方缴获，仅靠自造，少说要花上六七年的时间才能补足。
强者愈强，弱者愈弱，跟燕胡从边军手里缴获大量兵甲一样，淮东在兵甲供应上也要宽裕得多。这次缴获节余，加上军械监大半年时间来的储存，淮东还能装备三十营到四十营甲卒出来。
不过，林缚不得不考虑淮东此时所面临的财政压力。
林缚跟林梦得要追加一百万两银子的军费预费，林梦得等人已经急得直跳脚，要是这时候再提出装备四十营甲卒，林缚就怕林梦得撂挑子不干了。
四十营兵马维持工辎营编制，能积极参与地方水利、垦荒、筑路等工造事务，除了能帮助地方恢复生产之外，工辎营近一半费用也可以直接列入地方财政支出。
即使投入很大，但收益也不小。特别是林缚在淮东大规模兴修水利以来，地方受益极大，不仅将大量荒地改造成的粮田外，原有的田地抗旱抗涝能力大增，粮食持续丰产。要不是淮东军兵力及崇州、鹤城、观音滩等地的食粮工坊户数量激赠，淮东的粮价将会低周边地区一大截。
正是由于淮东军正卒及辎兵总数超过二十万，而淮东范围之内不事农耕的工坊户连年激增，总数达到十一万户之巨——这部分人口，除了淮东每年从海东运入八十万石米粮，吃粮问题主要还是依靠淮东自产米粮，就可以知道淮东如今的粮食总产量，已远非四五年前林缚未入主淮东之前能比。
这其中最成功的经验，就是淮东长期维持大规模的工辎营编制。
一旦将四十营兵马从辎兵装备起来，编为战卒，不仅这部分人不能再为地方事务做贡耐，还要额外多开销大量的军资，无疑也会让这时有些捉襟见肘的淮东财政雪上加霜。
林缚也只能咬牙看看，熬到秋冬时节情况能否有些改观。就算现在柳叶飞与登州镇投降燕胡，也无法从南线将靖海第一水营、第二水营主力抽出来，去将登州镇驻营及造船修船基地摧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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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永兴帝与诸相终于就淮西防务商议出一致意见，不设单独制置使，另设御前濠寿军，由董原担任御前濠寿军都统制，从御营军调两万兵马归董原统领，进驻濠州、寿州，并节制涡阳、庐州、东阳诸军。
江宁不再放手让董原去经营地方，在濠寿军之上加“御前”二字，意图是想实行“战时兵马受将帅节制，战事息罢将帅将兵权交还朝廷”的军制。
七月流火，进入下旬之后，天气便不像酷夏那么难捱，东海上的风浪也趋于平静，为能尽快返回崇州，林缚选择坐船走海路。
在此之前，从五月下旬到七月下旬，从麂山岛到长山岛纵深近千里海域扫过的飓风多达五次。淮东所辖区域，昌国岛六月下旬受风灾侵害最严重，好在救灾及时，除十九人给塌房压死或失踪外，其他损失都减到最少。
到七月下旬，东海风暴季还不能说完全过去，但给飓风扫过的几率大为降低就是。而小公主级超大型海船的抵抗风暴能力也非普通海船能及，只要不倒霉到正好给飓风中心风带扫中，一般情况下，甚至能抗住两丈高的巨浪。
船入江口，从扬子江上游泄下来的洪峰到江宁之后，江岸陡然变成数十里甚至近百里宽，洪水没有两岸的约束，就失去威势，只是将江水搅得浑浊，还飘着大量从上游冲来的杂物。
最先进入视野的是江门，也是淮东依照江宁守戍墩台建造出来的一座城寨。
牢城除早期往观音滩投入一部分人之外，后期就主要在江门。大批流囚给解押来江门，除部分人给用于开垦种植外，更多的是建造各种工场作坊安置。在观音滩给船场、军械监的工场挤满之后，江门、鹤城与崇州东门郊外，实际成为民用工场的聚结地。
江门除大量的流囚外，工坊户也超过一万，城市率甚至要超过丹阳、会稽、明州等大城。
江门目前隶属鹤城，但就工坊户规模来说，江门就已经迈入大县的行列。
林缚本有意在江门落脚，住一晚上再回崇城去，船刚靠岸，从崇城驰出的驿骑就追到江门来，带来两条坏消息：一是年后才受封川东制置使的秦宗源在德阳给曹义渠击败，率部降曹家，给曹家封为川东制置使，继续率部攻打盘踞在川东的流民军。二是陈芝虎于七月中旬率部甩阳信，横渡小清河，先击溃守小清河的青州军一部，进而奔袭临淄。由于青州军主力给困在阳信，临淄守军不足千人，梁家援兵又远，陈芝虎率部万余精锐强攻临淄，三日即告夺城，夺城后又纵兵在临淄大掠三日。
“川东也许算不上是坏消息。”高宗庭摸着嘴唇上的短髭，说道：“秦宗源与龚玉裁在川东打了三四年，未能分出胜利，却将天府之地的川东诸县打得糜烂。此时的川东、川西都给曹家得去，若不经整顿，都不足以制霸天下。不过让曹家及早拿下川东，有利于曹家兵马主力及时北还，去防备燕胡……”
都关中而王天下，那是秦汉时期的事情。近五六百年来，关中的水利频遭天灾人祸破坏严重，连年大旱，已成边陲苦地。大越之前，陈、燕两朝，都不再都关中，除了西边面临异族的威胁之外，最主要的是关中地产不足以养王都，而黄河从潼关而上的水道又过于险窄，不利从外地输入漕粮。
曹义渠在有割据的心思之后，在关中兴修水利，坐关中而谋两川。其谋略是不错，但仍缺乏足够的时间。首先是曹家在关中兴修水利，是边角修复，改变不了关中连年大旱的大局面；再者就是流民军大规模进入两川，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川东已经给打残，曹家没有足够的时间去经营川东，就要面临东北方向燕胡步骑的威胁。

卷十 权倾 第一章 儿女情长
陈芝虎率部于七月二十二日攻陷临淄，纵兵大掠，临淄城失陷的消息传回崇州，已是七月二十九日。
林缚没在江门滞留，马不停蹄赶回崇城，当夜将留守崇州的官员将领召议事，赶着林梦得、周广南刚从江宁回来，东衙内灯火彻夜通明。
夜里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竹梢树叶上，窸窸簌簌的响个不停。石阶苔滑，顾盈袖撑着油纸伞，在女侍的陪同，赶到山北麓的别院里。
顾君薰站在廊前，脸上神色复杂，夹杂着痛苦。
看到君薰如此，顾盈袖收起雨水直往下滴的雨伞，怜惜地搀住她的手。
柳月儿与小蛮听着声音，从屋里走出来，问顾盈袖：“东衙议事还要多久？”
“事情没有消停，指不定要熬夜……”顾盈袖见君薰满脸愁容，说道：“要不你直接去东衙，听他们怎么议事？总好过在这里担心强？”
顾君薰摇了摇头，说道：“相公他历经千辛万苦，才有今日，我不该让他为难，只是又忍不住替青州担心……我娘亲随我爹爹流放边地十载才回，吃尽人间苦楚，我嫂嫂生子刚满周岁。阳信许是救不及了，但我想着将娘亲跟嫂嫂跟襁褓之中的孩子从青州接出来，或许还赶得及！”
“单人单骑，快马加鞭赶去青州也要七八天时间，派三五百兵马过去，速度更慢。”顾盈袖说道：“眼下只能耐心等着。临淄失守了，青州在东面总归能有些防备，不会给贼虏轻易得手……”
“相公或许已有安排，要不是将宋姑娘找来问问？”柳月儿说道。
“也对，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强。”小蛮说道。
她们一干女眷去东衙，有妇人干政之嫌，影响不好，但是宋佳常年跟在林缚身边，她对淮东的军政事务安排最是清楚。将宋佳单独喊到别院来问话，也好过她们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这里乱猜。
临淄失陷，阳信退路给断，已然是九死一生。不管怎么说，顾悟尘、顾嗣元都是她的父兄，如今给困在阳信，危在旦夕，叫顾君薰如何不担心，不牵挂？
听着柳月儿、小蛮提议将宋佳喊过来，顾君薰又是犹豫，怕宋佳有事给耽搁在东衙，她派人去喊，会有惊扰……
正犹豫着，卷儿却从外院走进来，说道：“宋典书过来了……”
“大人召集诸官将议事，不晓得几时能歇下来，特地让我过来给……”宋佳走进垂花厅，看着廊檐前站在的几位夫人，稍稍停顿了一下，眼睛在顾盈袖脸上的多看了一瞬，说道：“让我过来给三位夫人言语一声……”
顾君薰犹豫地看了顾盈袖一声，不晓得要不要将宋佳留下来问话。
顾盈袖说道：“宋姑娘，你时常跟在十七身边，淮东这边到底对青州有没有一些应对的手段？”
“淮东兵马主力都给陷在南面，要率大军去援青州，是没有可能了。”宋佳撑着红绸伞，站在不断往下滴雨的庭树之下，回应顾盈袖的问话，说道：“倒也不是一点应对的手段都没有，但能不能用得上，还很难说……”
“还是到屋里来说话吧，雨水都把衣衫溅湿了……”柳月儿轻喊道，让宋佳到廊檐下来避雨。
宋佳与林缚的关系，这内宅里的人是心知肚明——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宋佳这么一个佳人，没名没份的跟了林缚，一般说来处境还要让人觉得可怜。
但实际上宋佳担任女官不说，还能够长期跟随林缚在外，再大度的女人心里也会有意见，对宋佳也会有敌意，态度也就冷淡。无论是顾君薰还是顾盈袖，都下意识地让宋佳站在庭院里问话。也唯有柳月儿性子最温和，想到要宋佳进屋里说话。
“军司往青州派了不少人手，吴将军实际从五月之后，就去了北面。但派去的人手再多，面对燕虏进入青州的十数万兵，也难有什么大作为。”宋佳将伞歇下来，交给左兰拿着，跟着走进屋里，坐下来说道：“临淄失守，阳信往南的退路就给断了，不过叛将袁立山对阳信采取的还是围三厥一之策，在阳信东面还没有彻底的围实。军司没有能力组织兵马登陆支援，倘若阳信能沿朱龙河突围，津卫岛方面还能组织一些海船赶到朱龙河入海口进行接应。但实际上，虏兵打开缺口，也是诱阳信守军出逃而利于野战歼灭，也很可能在从阳信到朱龙河的途中藏有伏兵。最终能突围多少人出来，实难预料！再者顾大人在阳信会做什么打算，也不是我们这边所能掌握……”
这涉及到顾悟尘、顾嗣元有没有可能降敌的问题，宋佳说得隐晦，顾君薰冰雪聪明，瞬时便想明白过来，脸色煞白，只是摇头说道：“我爹爹流放边地十载，含辛茹苦，能有一线脱困的机会，一定不会放弃的……”
顾盈袖接过话头，问宋佳：“除了阳信那边外，青州大多数城池都防御空虚，很难守住，十七有什么安排没有？”想着叔叔跟堂弟在阳信凶多吉少，但怎么也要将婶婶跟嗣元的妻儿接出来，也算是给顾家留个根。
“临淄失守之后，要是登州镇不派兵进来，青州诸县的守军总数加起来也就数千人的样子。”宋佳说道：“贼虏只要派出少量骑兵往深入渗透，从青州沿胶莱河南撤的道路就会凶险。眼下只能往沂山撤，楚将军从阳信南下投淮东，但没有停留，六月初在昌国跟大人见过面，就又回北面去了。要是老夫人愿意往沂山撤，沂山会有接应，只要进了沂山，再到淮东也就简单一些……”
听着宋佳介绍，顾盈袖明白过来，青州的局面是彻底的垮了，淮东的布置能接应一部分人逃出来，但还要顾家愿意配合才成。要是顾家人念着之前的怨恨，在最后关头仍一意孤行，不与淮东配合着行事，情势将更危险。
但是对淮东来说，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顾盈袖心里想，也许这样，能让君薰心里好受一些，毕竟不是坐在这边旁观顾家人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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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回到东衙，当即就决定将军情司分设南北两司，以专门应对南线及北线的军事情报搜集及分析，分由吴齐与高宗庭兼领。
淮东打算利用沂山接收从山东北部地区撤出的军民，为免给别人喧宾夺主，需要派一名高级别的将领在沂山坐镇——而吴齐也习惯潜入敌后工作，故而北司另设副统制主持日常事务。
现在还不知道青州府诸县的情况，但林缚回到东衙后，就要秦承祖当即再从各部及战训学堂抽调两百名武官，紧急潜入沂山，以应对在山东北部局面崩溃之后军民大举逃入沂山的混乱局面。
寻常公厅除主位外，都是两侧贴墙壁一长溜椅子，林缚在东衙日常处置公务的偏厅，已经采用圆桌议事方式，林缚与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叶君安、孙敬轩、孙敬堂等人围桌而坐。
“要不要将津海军调上去？”林缚问道。
即使再抽四十营辎兵装备兵甲，要形成战力，也需要两三个月的时间，他手头就只剩下津海营三旅甲卒能够调用。
北面虽然才传来临淄失守的消息，但整个青州以及东面的登州，兵力都极有限。梁氏父子在西面会有什么反应，也实难预料。青州境内一片混乱，这也妨碍了情报的搜集跟传递，进一步更详细的情报还要过段时间才会传回来。但山东北部形势崩塌，已经是拿肉眼都能看到的事情。
为了能快速打破南线的僵局，林缚考虑是不是将最后这点预备兵力都投进去。
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等人对望了一眼，最终还是林梦得开腔说道：“我与周广南这次去江宁，淮东在市井街巷之间的声望大增。但市井声望越是彰显，在庙堂之上也越受猜忌——对淮东最具威胁的，除了奢家跟胡虏外，不能轻视江宁了……”
与顾家矛盾再深，彼此还是有底线的，顾悟尘在江宁时，还掌握着江宁水营，故而不需要在崇州留多少卫戍兵力。此时非彼时，照常理，江宁要维持南北防线离不开淮东，但有史以来，自毁长城者数不胜数，淮东在崇州不能没有卫戍兵力，这差不多是林梦得等人所形成的共识。
再说了，不管情势有多危急，尽可能掌握一部分预备兵力，是最基本的军事原则。
林缚轻叹了一口气，也晓得还不是将最后一点预备兵力用出去的时机，也只能看南北两线形势发展再作打算了。
这会儿侍卫进来禀报：“永昌侯爷投来帖子，要见大人……”
林缚接过拜帖，丢到桌上，看向两边诸人，说道：“元归政这时候来崇州做什么？”
“或许他早就来了崇州，只是临淄失陷的消息才迫使他现身与淮东接触……”高宗庭猜测到。
崇州毕竟还属朝廷治地，林缚既没有限制民众进出崇州的心思，也没有这个精力。梁太后及海陵王元鉴武那边，林缚也仅仅是派兵守卫王府，没有软禁跟监视的心思，也没有这个必要。江宁七月上旬就议论起请太后还朝的事情，元归政悄然进入崇州，也不是那么令人意外。

卷十 权倾 第二章 故人往事
陈花脸将永昌侯元归政、元锦生父子领到林缚在东衙书房守静堂的外厢房里等候。
“我家大人正在前厅议事，还请永昌侯爷跟少侯爷在这里等上片刻……”陈花脸吩咐人去沏茶水，他也坐在这里陪同。
书房里林缚日常处置公务的重地，虽然林缚刚从浙东回来，还没有踏入书房半步，但有客在此，当值的侍卫长也不会稍离片刻的。
元归政鬓发已然花白，五旬才过的年纪，已呈老态。陈花脸嘴拙，招呼一声，便闭口不言。元归政与其子元锦生也不便交谈，便打量着里厢房里的陈设。
里厢房便是林缚日常办公的书房，当真是简朴得很，也很狭小，才三步见方，居中摆着一张木色长案，堆满书卷，还有些零乱。长案上没有常见的文房四宝，一只瓷筒子插着几支淮东所产的炭笔。靠壁摆着一张小橱，照样是卷案琳琅满目，有会客相谈的小榻，榻上放着一张矮几，墙角边摆放着一张角桌，摆着一枚曲颈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摘下来挂蕾的桂花枝。
崇州的桂树都已经挂蕾了？元归政到崇州也有两天了，却没有注意到这些细处。
听着外面有甲片响动，探头看去，却是林缚与两名侍卫走来院子里，元归政与其子元锦生站起来，走到廊檐相迎。
“赶巧在前厅议事，让侯爷久候了。”林缚站在庭院里拱手而礼，又问陈花脸，“可曾给侯爷备好茶伺候着……”
“可不敢怠慢，刚劳烦小兰姑娘去沏茶，大人您就来了。”陈花脸说道。
这处书房实际与宋佳在东衙旁独居的小院相通，林缚在崇州里，也总是由宋佳帮着处置公函，书房平日里也由宋佳院里的人帮着打理。
“来崇州拜访太后，未曾知会林侯爷一声，甚为失礼。本打算明日回江宁的，遂今夜赶过来拜望一下故人。”元归政说道。
“好说，好说……”林缚笑道，似乎对元归政不告而来崇州，毫不介意。
适才偏厅里，有人对元归政已来崇州而军情司毫无察觉颇为不满，但林缚不以为意。
军情司的存在，林缚是要将其作为参谋机构使用，重在军事，而非特务机构用于监视地方，军情司主要培养的是有战术战略思维的武官跟参谋人员，而非特务人员。
军情司虽然下设特勤室，但人员及资源的投入都很有限，而且主要用在对浙闽及燕胡控制区域的情报搜集，军司控握江宁的形势变化，主要依赖于孙文炳等人，而崇州这边对梁太后与海陵王元鉴海的起居，也非严密监视——元归政真要隐踪匿迹潜来崇州与梁太后见面，崇州这边无法知晓，也正常得很。
林缚请元归政、元锦生到书房坐下，说道：“苏湄到崇州后，开了间茶楼，时常惦记着侯爷的恩情，要不是天色已晚，我倒想请侯爷与锦生兄到苏湄的茶楼里一坐，叙一叙旧情……”
“那就不叨扰了，以后还要来崇州拜见林侯爷跟苏湄姑娘的机会……”元归政说道。
曾几何时，元归政将苏湄当成最重要的一枚棋，而这枚棋子如今已不是元归政能掌握——江宁辖下，林缚兵权最重，林续文、黄锦年等人皆附淮东，即使他此时将苏门案捅出来，朝廷也只会息事宁人，不敢触怒淮东。而淮东与江宁早就是貌合神离，也不差拿苏门案出来挑拨离间。
前些日子，江宁有官员上折子请梁太后还朝，林缚心想元归政潜来崇州，大概是为这事。不过元归政不说，他也耐着性子不提，闲言碎语，问道：“侯爷此来崇州，藩公怎么没有相随？”
林缚在江宁见过元归政几面，藩鼎都相陪左右，这次独不见他。
“谢朝忠将藩楼买了去，藩鼎得了一场急病，卧床不起，不然也会来崇州拜见故人的。”元归政说道。
“哦，藩楼都易主了？”林缚想起藩楼旧日风光，颇为感慨，问道：“是几时的事情？”
“就上个月。”元归政回道，话语间有些许苍凉。
藩楼表面上是藩家的产业，实际代表永昌侯爷在江宁城里的荣光。拥立鲁王之事，元归政也有份参与，虽说事后永兴帝没有追究诸人的罪责，将拥立之事轻轻揭去，但随着顾悟尘被迫离开江宁，鲁王降爵改封海陵王，永昌侯府在江宁也注定要衰败。以往永昌侯府的座上宾客，如今唯恐跟元归政牵上关系，给新帝猜疑。永昌侯府一旦失势，所辖庞大产业，自然沦为江宁新崛起的权贵争逐分食的对象。
谢朝忠买下日进斗金的藩楼，大概没有花多少银子吧？藩鼎得了急病，卧床不起，大概是气坏了吧？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永昌侯府及藩家能得今日之报，也是罪有应得——元归政或许能去投奔梁氏，但此时燕胡大军在东线狼奔豕突，梁氏也自身难保。
林缚轻笑道：“谢朝忠圣眷正隆，没想到还有心经营酒楼，藩公操劳一生，歇下来也好。”
元归政窥着林缚的脸色，他也晓得永昌侯爷既然与淮东有几分交情，也由于拥立之事彻底葬送，更何况林缚与藩鼎父子夙怨也深，没指望林缚会同情他们的藩楼给谢朝忠豪取强夺。他想看到的是林缚对谢朝忠的态度——林缚与淮东军还想更进一步，谢朝忠与御营军注定就是个障碍。很可惜，在林缚眼里，元归政看不到他对谢朝忠的警惕。
元归政想想又释然，谢朝忠不过是个暴发户，因为得新帝宠信，才得以执掌御营军而成为当朝权贵，哪里及得上林缚与淮东军一刀一枪的拼杀出去，又经营淮东数年来得根基深厚？
元归政心里也是感慨万千，想当年林缚在江宁不过是个争强斗狠的小角色，自己何曾看他上眼？而如今时过境迁，轮到自己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的说话，让人感慨这风水转得也太快了些。
闲言碎语扯了许久，谁也不往正题上扯。
元归政、元锦生起身告辞之际，林缚才假装蓦然想起似地问道：“我多日来在浙东领兵打仗，已有好些日子未向太后请安，侯爷刚从太后那里过来，太后的病情可曾好些？”
元归政心里一笑，林缚将太后及海陵王监押在崇州居住，就未曾再露出面，跟他出不出浙东领兵打仗有什么关系？
元归政说道：“精神只是稍好些，但吹风就头疼，请御医再开两副药许是能见好转……”
林缚袖手身后，沉吟道：“崇州也有好医师，我明日去给太后请安，让崇州的医师也替太后诊治一二，就怕不合规矩……”
“林侯爷心念着太后的病情，有什么合不合规矩的……”元归政说道，说定林缚明日去给太后请安之事，他与其子元锦生就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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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返回内院，赶着宋佳从北麓回来。
“听说永昌侯刚过来？”宋佳问道。
“打了半天哑谜，无趣得很……”林缚说道。
宋佳推测道：“梁氏没有胆量跟燕胡去拼死一战，不放弃平原、济南，担心全军殁于黄河两岸，但一旦放弃平原、济南，又成了丧家之犬——临淄失陷后，梁家的情势更是窘迫。元归政恰好在崇州，梁太后或许是驱使他来试探这边的态度？”
梁家要是放弃济南往南撤，就挨着两淮——梁家失去济南、平原，已难独立，非要得到江宁或淮东的支援，才能在鲁西南站稳脚。以往梁家还不那么急切，临淄失陷，济南、平原的侧翼都暴露在燕胡兵马的攻击范围之内，当前的形势对梁家来说，也是生死存亡。
“淮东该如何应对？”林缚喃喃自问。
“不管怎么说，淮东都应该坚定地要求梁家派兵去援阳信，不然夫人心里不会好受。”宋佳轻声说道。
不管希望多渺茫，梁家都是解阳信之围的最后依仗。要是淮东支持梁家南撤，无疑是彻底的放弃阳信，这在情感上很难让顾君薰接受。
林缚蹙着眉头。
宋佳又说道：“梁家父子面对胡虏连一战都不敢打，便是任他们撤到鲁西南，又岂能依仗他们吗？那老妖婆，要想还朝去江宁，由着她去也好……”
“也对。”林缚听宋佳这么说，心里的迟疑便少了一些，牵过她的手，拉到身前，笑道：“你真是我的女良谋……”
“我当真只有这点作用？”宋佳嫣然而问，转念又想这话有歧义，脸微红，推着林缚的身子说道：“四位夫人可以都巴望着你过去，我过去传话，她们可要将我吃下去似的……”
“胡说八道，怎么是四位夫人？”林缚笑骂道。
“我可还没有将茶楼那位跟六夫人算进去呢。”宋佳取笑他道，帮他撑开雨伞，推着他往外走，又说道：“你快过去……我也好久未见明月了。当年我跟奢飞虎说要将明月许给你，给嗤之一笑，后听他开玩笑说过要将明月许给秦子檀。秦子檀倒也能吸引女人的心思，明月嘴里不说，多少存了个心思，谁能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的事情？秦子檀竟是悬梁而死……”
说到这里，宋佳便不再说什么，唤陈花脸等侍卫进来，护卫林缚去北麓精舍与顾君薰她们团聚。

卷十 权倾 第三章 没落王族
崇州旧城于崇观十年毁于战火，林缚入主崇州后，在紫琅山东北麓另筑新城。
无法复耕的旧城荒废了两年，后南迁民众大增，旧城成了一处安置南迁民众的场所。淮东也没有太多的钱去翻修旧城，只是在原址上修修补补，跟整饬一新的新城比起来，旧城就如贫民窟，拥挤脏乱不堪。
去年鲁王改封海陵王就藩崇州，江宁才拨了两千两银子，用于建藩——崇州土地本来就很紧张，两千两银子根本就建造不了一座堂皇富丽的王府出来，林缚索性从旧城圈了一处废宅子稍稍整修过，就拨来用作海陵王府。
其后，林缚又在旧城设了巡检司，才有心正式整修旧城。
将杂乱拥挤的民众迁往别地安置，重新修筑了城道，将枯死的老树挖起，从城外移植了许多新柳来，也逐步的翻修给烧毁的屋舍补砖换瓦，这旧城才逐渐恢复了旧观。
新城利于航运，舟船往来便捷，但就崇州县而言，旧城处于县境中心，为四乡八亭交衢之所。新城离旧城还有近二十里地，当世县民进城赶集多靠脚走或坐车牛，二十里地就要多走上小半天，旧城一恢复旧观，就聚集了许多商旅，焕发生机，成为崇城北一处颇重要的镇埠。
海陵王府占去旧城的东北角，看上去很大，主要还是崇州旧城过于狭小，城内都不足两百五十步见方的缘故。海陵王府认真数起来，也才十二三进院子而已，甚至比不上地方上稍有些权势的豪绅富户。只是十数进院子，淮东军司也仅是派人草草的修缮了一番，勉强能住人就袖手不管别的事情，实际上简陋破落得很。
褪毛的凤凰不如鸡，海陵王元鉴海及梁太后虽说享受够华屋豪宅，但就藩之事，归朝廷宗人府管辖，他们也不能对淮东军司提出更高的要求。
再加上梁太后与海陵王从燕京逃出来，随身也没有多少财物，之后就直接从青州随林缚前来崇州定居——除了永昌侯府接济了些银子，便没有其他的收入来源，日子过得十分的窘迫。
再者寄人篱下，人心难定，惶惶不定，也没有心思收拾住所。海陵王府虽占了旧城一角，却没有王府的气势，像是一户曾经富贵的破落人家。
林缚昨夜临时决定过去向梁太后请安，元归政、元锦生父子刚回来，旧城这边就多出许多步骑，沿街加强戒管，这天亮之后，更是有一队侍卫直接进入王府。
看着淮东军司的侍卫不由分说的穿堂过户，还在院墙四角上设瞭望哨，左贵堂气得够呛，满腹牢骚，抱怨道：“他一个狗屁不是的淮东侯，倒是摆起万金贵体的姿态来，要是怀疑这府里藏刺客来了，谁乐意伺候谁伺候去！”便要托病躲回屋里去。
苗硕拉住他道：“寄人篱下，忍一时便过去了！你我都躲起来，谁还来给太后、王爷撑场面？”压低声音说道：“能指望高强那条狗吗？”
苗硕本是虞东宫庄管事太监，虞东撤庄置县，苗硕便本可以返乡养老，他最终还是选择到海陵来伺候梁氏，还将从虞东好不容易带出来的那点儿私房银子拿出来供王府日常开销，也算是难得的忠心。他与左贵堂两人一起照应起王府上下的起居。
淮东在旧城设了巡检司，驻有一哨甲卒，除了兼顾王府外的守卫工作外，倒是不管王府内部的事务。王府内部事务，真正掌权的不是苗硕，也不是左贵堂，更不是海陵王或梁太后，而是在海陵王就藩崇州之后，江宁派来的王府长史高强。
这侍卫来得倒早，林缚却是在日上高梢之后，才姗姗来迟。
给一队骑卒簇拥着，林缚策马而来，到王府前翻身下马，看到王府长史高强及苗硕、左贵堂在府门外相候，未见元归政父子的身影，心想他父子二人悄悄来崇州之事，只怕也瞒过高强。
高祖立国以来，行藩王长史制，其用意就是用长史约束藩王。到高强这边，长史的权柄自然是更重，几乎王府内每一桩事都要得到他的首许才得行。
拥立事变后，林缚为得虞东之地，犹豫再三才将海陵王及梁太后一行人到迁海陵定居，以使他们能暂时避开江宁的政治旋涡。但林缚本人的意愿，并不想让新帝觉得淮东有挟鲁王以自重的嫌疑，江宁向海陵王府派任长史监视元鉴海及梁太后等人的起居，林缚自然不会阻碍。
只是不想崇州境内有不受淮东军司管辖的武装力量出现，林缚才在旧城设了巡检司，负责王府外围的护卫工作，但对王府内部的事务及守卫一概不管不问。
高强到崇州赴任时，林缚见过他，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只晓得他是进士出身，得罪了人，给踢到江宁户部坐了好些年的冷板凳。高强到崇州赴任之后，林缚也听到一些他对王府众人过于刻薄的传闻。
想想也难怪，好不容易熬到江宁给定为新都，长年坐冷板凳的江宁官员一时间几乎都得到实缺，得到能大捞银子的官位，高强偏偏给踢来做这个海陵王府长史，怎么没有怨言？
海陵王府上下日子本生就过得窘迫，除了江宁每年拨给的两千两例银，便没有其他收入，高强自然也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再者海陵王受新帝猜忌，王府长史自然就提心吊胆，生怕在自己任内搞出什么妖娥子出来，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也搭进去，怎叫高强心里没有怨言？
据说江宁拨给两千两例银，进入高强的囊里吐出来的极少，便是梁太后也时常差遣侍女拿随身所带的一些细软出来换银钱，以接济王府上下近百十口人的日常支用。
林缚本就不想干涉这摊子事，再说按律海陵王府内部的事务也轮不到他管，便装聋作哑，当作未曾听到过。
虽说梁太后及海陵王权势不再，但林缚还是依着规矩，让苗硕先进去通报，他在垂花厅里等候“召见”。
苗硕吃了一年的苦头，但壮硕的身子未见削瘦，才是入秋的天气，日头起来，天气炎热，苗硕这院子里跑了一趟，额头已经渗出汗珠子来，尖着嗓子叫道：“太后有旨，召淮东侯林缚晋见……”
“微臣遵太后懿旨。”林缚唱着诺儿跟苗硕、左贵堂、高强往里走。
这王府占地不小，但院子里却十分的寒酸，角落里还长出许多杂草未见人清理。
太后寄居在海陵王府，独占了东首的三进院子，收拾得稍为整饬一些，林缚穿过走廊，冷不防从侧面撞来一个捧着纺纱锤的布衫少女。
“啊！”身后侍卫见有人冷不防的撞过来，拔出刀来就要上前截人。
林缚却看清这少女正是多时未见的阳信公主元嫣，忙喝止欲动粗的侍卫，抱拳给元嫣行礼：“林缚鲁莽，冲撞了元嫣公主殿下……”眼睛却打量着元嫣，装着蜡染的粗布衣衫，十数个纺纱锤散落一地，要不是她秀美的容颜未变，实难将她跟娇生惯养的宗室少女联系在一起。
“是元嫣冲撞侯爷才是，还请侯爷不要见罪……”元嫣敛身回礼，又忐忑不安地俯身去捡散到地上的纺纱锤。
“我来帮你……”林缚蹲下身子，将散落脚边的几支纱锤捡起，递到元嫣手里，看到她原先细嫩的手上，竟起了茧子。身上的粗布衣裙可以临时穿上演戏，手心的茧子却是货真价实，林缚想起阳信城头那个天真的小女孩来，心里觉得一痛。
元嫣捧着纱锤离去，临到回廊转角，又转头看了林缚一眼，嘴角藏着似有似无，却令林缚感觉十分明媚的浅笑。
林缚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一眼，唯有高强的脸紧绷着，为突然闯过来的元嫣感到怒不可遏。
林缚眯眼笑着问苗硕、左贵堂道：“海陵王府竟然窘迫到这地步，竟然要劳元嫣公主纺纱线换钱补贴支用不成？”
高强脸色愈发的难看，而苗硕、左贵堂都是嘿脸而笑，也没有指望林缚能为他们做主，但将事情捅出来，也令他们心里好受一些。
高强勉强笑道：“国事艰难，阳信公主识大体晓大义，与婢女纺纱节俭以省用度，以援国难，本官正要上书奏知朝廷呢……”
“元嫣公主幼年便逢国难，还与本侯在阳信城共抵敌虏，其阳信之封便因此而来，此等事传出去，总是有违国体，以本侯看来，还是不要惊动朝廷为好。”林缚说道。
“侯爷所言甚是。”高强见林缚轻轻揭过，他也就坡下驴。
鲁王一系再失势，再落魄，毕竟还是宗室藩王，元嫣也还是宗室册封的公主，即使是永兴帝对鲁王及梁太后怀恨在心，表面上还让宗人府每年拨两千两银子给这边支用，并不想这边日子过得太寒酸，丢了宗室的颜面。高强晓得，事情传出去，对他即使没有什么坏处，也绝不会有什么好处。

卷十 权倾 第四章 少女情怀
梁太后所居的厢院收拾还算整饬，林缚依仪礼登堂入室，拜见太后梁氏。
梁太后毕竟是七旬年纪，鬓发皆霜，从燕京出逃，一路奔波劳苦，担惊受怕，身子就有些扛不住，到崇州后身子也一直都欠佳，又患了眼疾——拖着不去江宁，倒也不完全都是借口。
起居室颇为宽敞，但摆饰粗陋，梁太后坐在卧榻上，林缚与海陵王元鉴海对坐下首，连椅披都是蜡染的蓝印布缝制——除了梁太后脸还残留着昔日的威仪外，从这间起居室里已看到半点皇家气度。
元鉴海身穿蟒龙袍，鲜亮的明黄色洗过好几水，已然变得黯淡，年纪已过三旬的他，唇上留有浓密的短髭，到底是经历许多的事情，失势后又给高强这等小史欺压，没有一般宗室子弟所有的轻浮与居高临下。林缚心想，元鉴海对自己应该是有怨恨的，毕竟在他看来，龙椅帝权距他曾一度仅半步之遥，却给硬生生的搅黄了事，心里要没有怨恨才不正常。
此时元鉴海对坐而面色如常，眼神沉毅，多了许多此前少见的城府。
“久闻太后圣体欠安，奈何微臣拖到今日才来拜见，还请太后恕罪。”林缚打着官腔跟梁太后说话。
高强、苗硕、左贵堂没有椅子坐，都侍立在左右。
林缚不屑学元归政那般偷鸡摸狗的跟梁太后私下见面，但真要谈什么事情，还要将高强这人支走才成。林缚也不着急，梁太后及海陵王真有心跟他谈什么，自然会想办法将高强支走。
“林卿家在外统兵，为朝廷效力，为君上分扰，哀家一个没用的老婆子，也不能因病使林卿家分心，误了朝廷大计……”梁太后嗓子里含痰，说话声音沙哑。
闲扯了几句，元鉴海起身说道：“楷儿受了风寒，侄儿放心不下，托人请了城里的医师过来，想必现在医师已经请过来了，侄儿去看看便来……”
“嗯，你快去看看，楷儿的病情可耽误不得……”梁太后点头应允。
元鉴海走出去，左贵堂望了高强一眼，也跟着走出去。
高强脸色僵硬，照着江宁的意思，是要他监视海陵王及梁太后在崇州的一举一动，但他毕竟仅是海陵王府长史，他想留下来听林缚今日突然造访会有什么意图，但这时候硬留下来，在林缚面前做得又太生硬了。高强不怕梁太后这个早就失势又给新帝忌恨的老婆子，但还不敢在淮东侯林缚面前做得太着痕迹，迟疑不决的神色在脸色打了两三个转儿，终于是挪身往外走。
将高强支走，梁太后跟苗硕说道：“林卿也难得过来一趟，哀家无好物什招待，也有失仪礼。苗硕，你带她们两人去找找看，还有没有龙雀剩下来……”让苗硕将身边两个侍女也遣走。
林缚心里想，梁太后对身边的女侍也不放心？也叫周普、陈花脸到门外等候着。
刚要转入正题，梁太后却给一阵剧烈的咳嗽差点喘不气来，就听着元嫣在屋外抱怨，“祖奶奶的身子，身边怎能没人照应？”掀起帘子走进来，给林缚施了一礼，“元嫣见过林侯爷……”便走到梁太后身后，轻捶她的背，帮她缓过气来。
“哀家时日无多，也无别求，却是苦了这孩子。”梁太后将含痰的绢帕收起来，将元嫣拉过来坐到自己的榻前，“永昌侯爷跟林卿家也见过面了，想必林卿家也早知道江宁有言官提出即便哀家身死也要死在江宁的事情……”
“太后言重了，江宁那边请太后还朝，是希望太后去江宁能颐养天年！”林缚说道。
“又无旁人在场，林卿家说一句话也要先在脑子里转三圈再吐出嘴不成？”梁太后问道。
林缚看到元嫣忍不住笑了起来，竟然感到尴尬的摸了摸鼻头，才正色说道：“太后如何看待此事？”
“临淄不失陷，哀家还有些疑惑，临淄一败，青州军在阳信给断了退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说得好听，是要哀家回朝颐养天年，说到底还不就是看到哀家在梁家的事情还有那么点作用吗？”梁太后说道。
“太后明鉴。”林缚说道，心想梁太后人老，脑子倒是不糊涂。
但听林缚说了四个字，肯定了自己的判断就再没有后文，梁太后睁着眼睛，视线模糊地看了林缚有几息时间，见林缚始终没有多说一句话的意思，俄尔长叹了一气，说道：“我晓得了，梁家要是跟胡虏连一战都不敢打，便是兵马再多，也不会给林卿家放在眼里的……”
“守土卫疆，乃官将吏卒之天职。梁家一门公侯近十人，享尽世间荣华富贵，若不战而溃，天下人如何视之？”林缚眼神沉毅地盯着梁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时支持梁家父子南撤，或许能从济南、平原撤出五六万兵马来，但不战而退，这支兵马也将没有什么任何士气跟荣誉感可言，也就根本不能依靠其在外围牵制燕胡兵马。所谓“不怕狼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梁氏父子本就不是省油的灯，外战外行，内战内行，让他们率四五万兵马安然退下来，他们也不会安心呆在鲁西南抵御虏寇。林缚宁可梁氏父子在济南给打残了退下来，淮东再帮他们在鲁西南整顿残部，也不会助他们一战不打，就哗啦啦全退了下来。
临淄失守，济南的侧翼暴露在燕胡的打击之下，而一旦梁氏放弃济南，驻守大梁的长淮军的侧翼也就给暴露出来。梁氏先撤，整个河淮防线很可能会一下子变成乱哄哄的大溃逃，结果比被打溃好不到那里去。
梁太后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梁家在济南以及河中府的兵马加起来也有小十万，没想到竟没有给林缚放在眼里，林缚竟会拒绝得如此干净，气恨说道：“如此看来，哀家这副枯骨也该葬到江宁的孤山荒岭之间，不然叫天下人如何看哀家，林卿家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若觉得身子硬朗了，微臣当备下车船，恭送太后还朝。”林缚站起来，硬绷绷的说道，也没有留什么余地。虽说政治需要妥协，需要在暗处交锋，但他心里也厌恨太多的尔虞我诈，而梁家不抵抗就全线南撤的行为，林缚从心里更是无法认同。
林缚站起来揖手告辞，低头正看到元嫣那楚楚可怜的脸，硬着心肠说道：“淮东设军医监，监官武继业是江宁首屈一指的郎中，请太后恩许微臣遣他来给太后诊治……”话里意思无非是说要滚蛋趁早滚蛋……
“哀家也久病成医，无非拖些时日罢了，不劳林卿家惦记了。”梁太后脸色不愉地拒绝道。
“那微臣便不打扰太后休息了……”林缚说道。
梁太后蹙眉闭上眼睛，气恼得全不想回林缚的话。
林缚等了片刻，见梁太后没有反应，便要退出去……
梁太后却在这时，悠然张口说道：“嫣儿，你替我送一送林侯爷！”
林缚微微一怔，让公主出面送他出王府，大违礼制，不明白这老妖婆心里在打什么鬼主意，但见元嫣眼睛里也有期盼，林缚闷声说道：“谢太后……”
林缚与元嫣出了房间。
苗硕正候在门外，他虽听不清细处，但刚才林缚与梁太后生硬的语气还能隐约听个一二，看到林缚这么快就走出来，就晓得谈崩了，脸色也是极坏。
元嫣跟苗硕说道：“祖奶奶要我送一送林侯爷……”
苗硕发了一会儿愣，俄尔才回过神来，说道：“哦，劳烦公主走一趟，老奴去伺候太后……”
穿廊过户往外走，林缚也不晓得要跟元嫣说什么才好。
“听着淮东军在浙东连获大捷，元嫣心里当真如在阳信时的欢乐。”元嫣还有少女的娇羞，倒也落落大方，与林缚并肩而行，主动说话道：“我倒是怕你答应祖奶奶的要求呢？”
“哦。”林缚讶然看向元嫣，问道：“你心里不怨我？”
“要是官家将儿都如林侯爷守阳信那般将士用命、文臣守节，天下何故如此面目全非，元嫣何故流落至此？这些年经历了这些事，这些理儿元嫣心里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元嫣虽苦，还苦不过那些流离失所，身陷敌国的难民，只是……”说到这里，元嫣停顿了一下，说道：“只是去江宁后，元嫣怕是再也没可能见到林侯爷了……”
若是前面的惊讶是元嫣如此明事理令林缚意外，而此时元嫣饱含情意的一句话，更是叫林缚愣了片刻的神，才恍然想到，当年阳信城头天真无邪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是情窦初开的少女了。
元嫣鼓足勇气说了这么一句话，便羞红脸，低头说道：“元嫣便不能送林侯爷了……”掉头便走回去。
周普与陈花脸两人走得近，将话听得真切，嘿脸笑着。
林缚绷紧着脸，也不去跟海陵王元鉴海道别，一声不吭地出了王府。

卷十 权倾 第五章 困兽无计
林缚走后，元归政、元锦生从侧门悄然进了海陵王府，走进梁太后的居所。
梁太后正闭眼养神，遏制心里的怒气，听着脚步声，看到元归政、元锦生给苗硕领进来，面如枯木，叹气说道：“梁家那点人马，已经不给声名正盛的林侯爷看在眼里了……”
元归政满脸疑惑，轻声问道：“林缚真就没有所图？”
“也许他有所图，但梁家拿不出他想要的筹码……”梁太后无力地说道。
“筹码，什么筹码？”元归政问道。
“他质问哀家‘不战而退，天下人如何视之？’”梁太后声音苍老地说道：“丢脸啊，这脸丢大了！他们要能争口气，哀家这张老脸皮何需给这个狂妄的后生如此践踏？前些年，率兵打流匪，不也频获大捷吗，这回怎么不敢打了？要真是一战不退，不要说不受淮东待见，在江宁也定然讨不到好啊！”
元归政满脸苦涩。
当年天袄军是三十万黄河民夫仓促起事，根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梁习、梁成翼父子自然打起来爽利。待到刘安儿、陈韩三率部进入淮泗，虽说也是流民军，但其部转战天下多年，兵马且众，精兵也多，梁氏父子便不敢硬打。岳冷秋被围徐州之时，还是林缚率淮东军北上解围，梁氏父子率五六万精兵却只敢坐壁上观——便是因为这桩事，岳冷秋对梁家也绝无好感。这回燕胡驱之南下的是数万铁骑及十数万新附军精锐，梁家兵马又如何能敌？
临淄失陷，济南侧翼完全暴露在燕胡铁骑的攻击范围之内，一旦给燕胡兵马在东线站稳脚步，必然会抄到济南南面的泰安府境内，断梁氏父子后路，叫他们如何不惧？
梁太后擅于政争，对行军打仗之事也颇为糊涂。但不管怎么说，林缚的质问，令她张口结舌，除了恨梁家无用，也实在找不到反驳或替梁家辩护的理由。
元锦生底气不足地说道：“或许是林淮东拿话试探这边？”
梁太后摇了摇头，说道：“不像。苗硕退出去，说了几句话他便离开，并没有谈下去的意思……哀家真是老不中用了。”
梁太后叱咤宫廷半辈子，今日竟给如此忽视，也难怪她老来动气。
元锦生与其父面面相觑，元归政咂嘴说道：“跟预料不合啊！形势又如此急迫，也来不及从容行事啊！难道真要向江宁低头不成？”
苗硕听到这里，嘴角抽搐了一下，心想，向江宁低头屈膝绝不是什么好主意。
这年头最大的罪无过于谋逆篡位，在拥立事上站错位，在永兴帝的眼里，跟图谋篡位能有多大的不同？
梁顾两家及永昌侯府密议拥立鲁王之事的风波貌似过去，主要还是因为当时新帝根基不稳，而梁、顾在山东势力根基深厚，掌握兵权，所以新帝才暂时放过，不去追究。但看永昌侯府这一年来在江宁是何等的落魄，便能知道一旦青州军主力在阳信给歼灭，而梁家有如丧家之犬的撤到鲁西南，会有怎样的后果？
要是梁家给彻底收拾了，他们这些人包括海陵王在内，也许幽居而死是最好的后果了。
太后梁后、元归政等人，都在尔虞我诈的权力场里打滚了半辈子，对这个焉能没有一点清醒认识？怎能指望永兴帝能真正的宽容大度，不计前嫌？
梁太后撑起身子来，对元归政说道：“要不你往济南走一趟，跟梁习及成翼他们商议一下？不管怎么说，即便是退下来，总也要有些能交待过去的东西才行。如今的朝廷不比往昔，庙堂上没人帮着说话，还是要靠自己腰杆子硬才行……”
“怕是很难啊。”元归政军政皆熟，说道：“如今已经给胡虏占了临淄，此时还有阳信未陷。而临淄府内河湖纵横，不利大军通行，故而还不能利用临淄攻打济南的侧翼。再拖三个月，北地冰封，不要说济南很难守住，更担心胡虏先抄断济南的退路啊！而淮泗之间的兵马又互不统属，不然能组织一支援军北上，济南或有与胡虏一决胜负的决心……”
不算淮东，在淮泗之间，还有淮阳、涡阳、徐州三镇兵马，以涡阳最弱，兵力才一万五千余人，但淮阳、徐州兵马都还颇为可观。三镇兵马总数能有七万余人，由大臣统领北上，与梁家合兵，解阳信之围或有可为。
奈何淮阳、徐州两镇兵马都是招安流民军所得，都是不听宣调的主儿，仅有刘庭州、肖魁安控制的涡阳镇军一部忠于朝廷，就有些力有未逮。
“或许可以找董原一谈……”元锦生又说道：“请太后还朝，不是都在说是董原在背后整出来的事吗？”
“董原也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啊！”元归政说道：“董原是不想让梁家与淮东走到一起，但他今日也未必有能耐将局面撑起来。再者董原现今对新帝跟吴党温顺得很，新帝自不用说，吴党那群只会纸上谈兵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怕他们会第一个跳出来弹劾梁家不战而退啊！”
这数人在斗室里犹如被擒的笼中困兽一般，终是想不出脱困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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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海陵王府回来，赶着北线有哨探返回来禀告北线的形势，林缚将哨探唤到偏厅来，亲自询问青州细情。
“楚校尉与吴爷在即墨汇合后，六月中旬才进入临朐，先去见张晋贤大人，张晋贤大人虽无意弃城，但也不反对淮东经营沂山，在我们先夺得八岐山、宝瓶山、冕渎崮等山寨之后，张晋贤大人还同意我们从临淄购粮进山……”
这名从北线赶回来禀告细情的哨探，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弃睢宁、宿豫两城后随孙壮到山阳领罪的部将陈刀子，因擅斥候侦察，后给吴齐调了过去，如今成为吴齐倚重的助手。
林缚坐在长案前，只听不说，秦承祖、林梦得、周普、高宗庭、叶君安等人坐在左右，也耐着性子先听。
陈刀子继续说道：“临淄失守，虽有些军民逃出，但张晋贤大人不幸被俘。也正是张晋贤大人率部抵抗到最后，才使临淄城数千军民脱逃了出来。待寇兵大掠过后，楚校尉派人乔装进城，欲劫狱救出张晋贤大人，不料失手，折损了好些人手。张晋贤不降胡虏，次日给陈芝虎斩于东门！”
林缚阴沉着脸，晓得青州形势崩溃，无数人性命会给无情的吞噬，听到张晋贤身故的噩耗，心头依旧沉重，难受之极。
“临淄失陷后，程唯远大人被迫放弃广饶，从广饶撤往寿光，又得杜觉辅之名，撤入青州。陈芝虎所部新附军动作很快，广饶、恒台、邹平诸地皆陷，杜觉辅有意放弃寿光、昌邑，集中兵力守青州……”陈刀子说道。
集中兵力守青州的思路是正确的，但是杜觉辅此时在青州还能集中多少兵力出来？
这会儿门外有人走动，林缚探头看去，陈花脸走进来禀道：“夫人知道北面有人回来，有些牵挂老夫人的安危……”
稍有孝心之心，关心爹娘安危本属常情。林缚走到门，见顾君薰站在廊檐前忐忑不安，牵过她的手，说道：“薰儿，吉人自有天相，莫要太担心，你也进来听一听……”
“怕是不好吧……”顾君薰犹豫道。她从小接触的都是妇人不干军政的思想，到东衙来打探消息就觉得很不该了，哪愿意进去干扰林缚他们议论大事？
“有什么好不好的？”林缚牵着顾君薰的手往里走。他让宋佳参与机密要事，便不觉得妇女参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有时候只是不想太违背传统，太离经叛道而已。
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叶君安等人都站起来行礼：“见过夫人……”
“妾身见过诸公……”顾君薰回礼道，忐忑不安地站在林缚的身边，听陈刀子继续说北线的形势。
林梦得知道顾君薰关心什么，帮她问陈刀子：“楚铮，吴齐到北线后，可曾有老夫人的消息？”
“杜觉辅有意守青州，但将家小都迁往临朐城，末将从八岐山赶回来，听说老夫人也在临朐。”陈刀子说道。
怕顾君薰听不明白，林缚解释道：“临朐在青州的南面，两侧皆丘陵山壑，地势颇险，只要青州不失守，临朐便不会有事——杜觉辅这么安排，也是对守青州信心不足。青州若失守，临朐得到消息，军民弃城撤往沂山，还有一两天的缓冲时间……”
听林缚这么解释，顾君薰心里稍安。父兄陷于阳信，四面八方都是虏兵，想脱围很难，但她娘亲跟嫂嫂，至少眼下还是安全的。
“杜觉辅还不如全力守临朐啊！”叶君安说道。
叶君安不仕而有四明先生之称，其人有文才也有武略，虽无随军作战的经验，见识倒也不差。
临淄失陷时，广饶守兵还不足千人，但广饶城小，反而易守。要不是陈芝虎率部插进来后，临淄北面的大势已失，程唯远主动从广饶撤出，陈芝虎想打广饶，必然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就像当初的阳信，城小，易于集中指挥，不易给敌人突破缺口，三五千人只要守法得当，便能挡住两三万人的攻城——守青州跟守临朐是同样的道理。
青州形势已经崩坏，难以挽回，守青州或守临朐，最大的意义是保留最后一处可以进退的基地，不使胡虏舒舒服服的彻底控制青州形势。
杜觉辅再集中兵力，也只能在青州聚集三五千杂散兵勇，又无善用兵的将领助守，青州城大，周十数里，周围地势又开阔，不是久守之地。一旦给陈芝虎率部围实，很难预料能坚守多少时间。而临朐以及临朐南的破车岘关，地处险辟，城小而关城坚固，又背依沂山，若仅仅是在沂山以北占一座城池的话，守临朐远比青州合适。

卷十 权倾 第六章 虎面丑将
陈刀子从北面回来，在崇州与家人团聚了三天，就会再度被派遣北上潜入沂山，与吴齐、楚铮等人汇合。
“奢家早期暗中操纵东海寇掠袭江淮的策略，无疑是正确的。虽然奢家此呈已经疲态，但其作战思想中好的东西，不妨借鉴。这一点无需讳言。总不能因为是敌对关系，敌人的好处方面，我们就偏不学，这不是正确的态度，这是闹别扭的态度……”
林缚一直大力的向北线输送优秀的军官及后勤政务人员，以能更坚实的在沂地山水之间，与敌进行游击作战，这次随陈刀子北上，还将有一百余人。
所有北上人员在动身之前，林缚都会亲自做动员讲话，不厌其烦的给每一个人介绍青州到沂南、到泰安、到登州一带的形势，以及他们将在沂地山水之间主要执行的任务。
“从泰山到沂山，从沂山到蒙山、到昆嵛山，整个山东中部地区，都是丘陵山壑。这些地方盛产什么？盛产山匪、马贼。沂泰诸山西接河济、沂蒙诸山西接徐泗，数年来皆是四战之地。崇观九年，东虏寇边，破济南，就有大量溃兵逃往沂泰山间为匪；淮泗战事期间，聚集鲁西南及淮泗之间的流民军一度高达四五十万众，但相继给平济军、长淮军以及我淮东军击溃的流民军不知凡几，自然也有大量的流民军将卒为躲避官兵的追剿，逃入沂地山水之间，这使得整个山东中部地区的崇山峻邻之间山匪，马贼势力大增，声势之大，已不亚于早年的东海寇……”
林缚站在讲堂之上，即将动身北上的军官，吏员，都坐在讲堂之下听示训令。
“……说到这里，大家多半能理解我刚才为何要拿奢家举例子。的确，泰沂蒙嵛诸山之间的山匪马贼，都是我们要去主动联合起来，一起抵抗东虏的对象。但有些事情，我们要分清楚了，好的经验要学，坏的经验，就坚决的不能学。奢家联合东海寇势力是好的经验，但纵容东海寇为祸江浙，使平民也惨受损失、祸害，貌似严重打击了江浙的军事潜力，但也使奢家即使在夺下两浙大部分区域之后，也无法得到人心，稳固统治——这恰恰是我淮东军在浙南、浙东势如破竹的关键因素。
“沂地山水的山匪马贼，其出身绝大多数都是好的，有吃不上饭的农民，有受将官拖累打了败仗又怕给问罪的普通兵卒，被迫沦为山贼，也是无计可施。对他们，我们要既往不咎，要积极地去争取。但这就是一个界线，既往之后，还祸害地方的，那就是害群之马，即使短时间里不能剿灭，我们也绝不能跟他们同流合污。而大家去沂山之后，对东虏控制区域的袭扰，也要坚决的避免伤害民众。要晓得，将来大家能在沂山之间立足的基础，除了手里的刀枪弓弩外，更主要的是依靠民众跟发动民众。要是连民心都失去了，又谈什么依靠跟发动呢？
“这时候敌势大盛，大家北上后，不要计较一城一寨的得失，要善于利用形势，扬长避短，要坚决的执行‘避强敌，扰驻军，打疲兵’的作战策略。保存实力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我们今日保存实力，是为了明天更好的打击敌人。战争是残酷而曲折的，不能正确的认识战争形势，而盲目的把将卒送到前线去牺牲，不是负责任的态度，也不利于日后争取最终的胜利，但敌军已成疲态，往后退动之间，我们的出击也要坚决，不怕牺牲……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独立地分析形势，成为淮东军合格的将领……”
※※※※※※※※※※※※※※※※
林缚与秦承祖、高宗庭等人亲自送陈刀子等人踏上征途，为了节约时间，他们将从梁家控制的沂南地区直接乘马穿过。
望着踏上征途北上的骑队，高宗庭颇有感慨地说道：“这个工作要是能早一年做，就好了。”
“得陇复望蜀也。”秦承祖微微一笑，说高宗庭贪心不足，说道：“一年前，梁家还严密控制沂南，顾家晓得淮东往沂山派人，指不定会直接派兵进沂山进剿——他们焉能有远见认识淮东如此煞费苦心，也是要给他们留条后路？”
高宗庭苦笑一下。
林缚淡然说道：“虽说形势上是紧迫一些，但也不会没有时间……”
周普骑着马，从城里驰来，到跟前翻身下马，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道：“狗日的梁家，果真是没种。北面刚传来的消息，梁成冲七月底就弃了平原，将兵马都撤到黄河南岸了。因争渡船，竟然还自相推挤，淹死了数千人！”
苏门案，梁家是主谋之一，而靖北侯苏护在边军提拔的将领军官，几乎都无一例外的遭到梁家的打压，甚至有许多人莫名其妙的失踪，杳无音信。所以秦承祖、周普等苏家故将，对梁家父子是绝没有好感的。
“形势更紧迫了啊！”高宗庭蹙眉咂嘴说道：“东虏兵夺临淄，威胁梁家的侧翼，但梁成冲兵驻平原，何尝又不是威胁东虏进入青州兵马的侧翼？梁家这一撤，阳信彻底陷入孤围，在没有侧翼威胁的情况下，叶济多镝也能在未拔阳信之时，派更多的兵马，从东线直入，进入临淄……东虏在临淄聚集兵马增加，就有两个选择。其一，可以往西南，从泰山与沂山间的低丘地带穿过，强插泰安，截断梁家从济南南退的后路……”
“这条选择，叶济多镝多半不会选。”秦承祖说道：“一旦泰安失守，梁习、梁成冲父子南下的退路给截断，但西面是长淮军的防线，再往西是梁成翼负责防守的河中府，有接援，其还没有陷入孤围，必然是据济南死守……梁习、梁成冲父子再蠢，手里有五六万兵马能用，只要济南城里米粮不断，怎么也能守住？对叶济多镝来说，还不如从正面施压，迫使梁家父子弃济南南逃，待梁家父子离开济南之后，派一支精锐骑兵半途击之即可。”
“要是从正面，从平原府施压强迫梁家父子弃济南南逃，叶济多镝率一部主力徐徐进入平原府，也要耗些时日，那他在东线能做的第二个选择，应再使陈芝虎为先锋，往东穿插，夺登州水镇！”高宗庭语气坚决地说道：“大人当立即向朝廷密奏，请撤登州水军，就地摧毁登莱地区所有的修造船舶设施跟场所，强令工匠南下……”
“朝廷下旨，柳叶飞拒绝执行，当如何处之？”叶君安问道。
即便朝廷为保江淮，也必然不想登州水军及登莱地区的造船工场及工匠落入燕胡手中，唯一可虑的是柳叶飞。登州水军南撤，柳叶飞身为登州知府却不能随之南撤，柳叶飞若忠于朝廷，自然会遵旨办事。倘若柳叶飞这时候已经起意投降燕胡，必然会千方百计的阻挠登州水师南下，以便在燕胡面前捞取更多的投降资本……
“抗旨者杀，跟有意叛降之人，还有什么废话可言？”林缚冷冷地说道，吩咐叶君安说道：“叶先生，麻烦你与宗庭速去草拟折子，今日就派人递往江宁……请到密旨，从江宁直接走海路北上登州，时间应该能赶得及。”
※※※※※※※※※※※※※※※※
临淄府衙后宅，狗犊子卢雄困顿地坐在小池子畔的柳荫下，眼睛半眯看着池塘里的莲蓬及碧绿的荷叶。
近一年来，他所不明白的，既然他跟陈芝虎要给督帅报仇，为何却要帮着东虏攻城略地，杀人盈城？而那些屡受皇恩，看上去一本正经，满嘴仁义道德的读书子，为何又争先恐后的来投东虏？
狗犊子卢雄力大如虎，虽很多事情都想不透，但督帅给药死，使他心里充塞着愤恨，就仿佛杀人兵器，陈芝虎驱他攻城，便如狂屠，战后，便帮陈芝虎看宅守院，他只能将对督帅的情义寄托在陈芝虎的身上。
“你回去告诉姓柳的，在我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机会。我今日许他条件，三王或天命帝最终不允，还不是都是废话。”从打开雕花窗户的屋里传来低沉如春雷的声音，“姓柳的心里也应该明白大燕需要什么，只要能将这些替大燕留着，他还愁没有出路？”
过了片刻，就有几人从屋里走出来。
即便在内院，这几人神色也是很不安。直接将马车拉到内院来，马车遮得严严实实，丝缝不露。
看着那几个形迹诡异的人钻进马车再没有露面，狗犊子卢雄站起来捶了叉腰，自言自语道：“狗日他娘的，怕露脸，咋不将脸揭下来？”
马车驰出府去，陈芝虎从屋里走出来。
陈芝虎虎背熊腰，即使在内宅，身上也穿着软甲，脸上有一块大斑，仿佛虎纹一般，左额处天生陷进去一块，豁嘴兔唇，使他的容貌看上去异常的狰狞、丑陋。
这相貌上的缺陷，使他幼时给父母遗弃，给僧院收养从小做了和尚。即便是做和尚也受尽欺侮，以致十三岁时在收养他的老和尚死去，他便提了一把剔骨刀，将僧院里其他二十六个和尚一个不落的杀死，一把火烧掉僧院，落草为寇去了。
狗犊子卢雄问道：“虎爷，还有仗要打？”
“或许吧！”陈芝虎淡淡地说道，开口说话时，豁嘴裂得更厉害，真如一张活生生的虎脸。
“虎爷，你说高先生晓得我们帮胡人打仗，会不会怪我们？督帅在阎王殿里会不会怪我们？”狗犊子卢雄问道。
“你既然下定决心要替督帅报仇，还怕督帅怪你吗？”陈芝虎反问道，见狗犊子卢雄费解地挠脑门子，笑了笑，又凝眉望向远方，心里暗道，督帅，你莫要怪我，我对你的义已尽，这狗日的朝廷可没有半点值得我效忠的地方……
陈芝虎又摸了摸遮住半边脸上的丑斑，想起幼年所遭受的种种屈辱跟折磨，想起初蒙崇观帝召见登殿，崇观儿乍看他如见恶鬼惊愕。对脚下这片土地，陈芝虎心里便只有断不绝的怨恨。

卷十 权倾 第七章 调虎离山
高义提着兜鍪走进来，看到狗犊子卢雄蹲在廊檐下，伸脚踢了踢他，笑道：“狗犊子，你快回房去，看我给你找来什么好东西？”
狗犊子给蛇咬似的往后一缩，说道：“你莫要捉弄我。”
狗犊子卢雄倒是不畏陈芝虎，但高义心眼最瞎，说是送他好东西，上回往他房里送了两个剥得精光的女人，害他几宵没睡踏实，心里不明白，明明每天都有肉吃，高义还送他女人做什么？好不容易将女人还给高义，高义倒笑他是白长了驴大的货却不晓得怎么用，莫名其妙的，旁人也跟着笑他……
陈芝虎眉头微蹙，晓得高义贪色，对他说道：“你也少弄些女人，莫要误了正事……”
高义敛起无赖般的笑脸，正色说道：“虎帅交待的事情，绝误不了。”又问道：“听说姓柳的往人过来了，看来张协那狗儿的信还是能起些作用。接下来我们怎么打，先打青州？”
“你与林缚见过面，你觉得他会任我们从容拿下登州？”陈芝虎问道。
高义皱起眉头来。他与林缚见过两面，第一次是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时，他代表陈芝虎前往江宁参加军议，与林缚见过面，也与高宗庭见过一面；第二次是林缚纵红袄军东进宿豫、睢宁，他代表陈芝虎前往山阳问罪，与林缚见过一面。
听陈芝虎担忧淮东军会干涉青州局势，高义咧嘴笑道：“他便有这心思，也要有这力气才成……淮东军有七八万人陷在浙东，林缚便是神仙，又能变出多少兵马来？”
“怕是没那么简单。”陈芝虎脸色沉郁，再加上他面容狰狞，便是笑，也是极难看，叫人看不出他心里所想。他只是声音低沉如远雷地说道：“淮东军能压着奢家打，兵势甚锐，但之所以能得先机，都依赖于其水师盛势，前所未有。督帅在世时，也谈到水师，也说对水师之妙用，古人都不及林缚。以林缚及高宗庭之谋，断无可能坐看登州水师落入北燕之手。你再看登州之形势，有如渤海湾的袋子口，只要登州水师能为北燕所用，淮东军在津卫岛的那一两千兵马便如袋子里的虾米，剿灭易如反掌。既然在津海军南撤之时，林缚在津卫岛布下一记后手，便不可能看不到登州。”
“淮东即便不甘心，又能如何？”高义说道：“柳叶飞既然派人来联络，可就一心想着从北边谋富贵啊！在登州主事的柳叶飞配合我们行事，只要我们攻下青州，还愁到嘴的鸭子会飞？”
“柳叶飞要是有能耐，崇观十年也不至于给汤浩信、林缚联手逼出青州了。”陈芝虎对柳叶飞颇为不屑，说道：“或许多给柳叶飞三五年时间，或能掌握登州水师，但他这时出知登州才一年时间不到，也想要登州水师唯他马首是瞻，怕是做梦。登州镇水步军二十营，柳叶飞能掌握三五成，便顶天了。要是这时候南朝一道密旨缴了柳叶飞的兵权，令登州水师走海路南撤，你拿什么去追？”
“照道理来说，南朝要保半壁江山，淮河、扬子江是能依仗的天险，与淮东一样都不能容北燕据有登州水师。”高义给陈芝虎点醒，一时间也束手无策，“南朝要下密旨也快，当真要将登州水师撤到南面去，我们即便是这时候率军赶去，也来不及啊！”
“也未必。”陈芝虎说道：“南朝真要将登州水师撤下去，就意味着彻底放弃山东。眼下青州还未给我攻陷，梁习、梁成冲还聚集在济南，南朝哪那么轻易下决心自断一臂？但防万一，我要你率部在青州城外打一场败仗！”
“我打败仗？”高义脸上的横肉抽搐，他晓得陈芝虎这是稳敌之计，将登州水师拖住，但叫他去打败仗，心里还难以接受。
“怎么，败仗就打不得？”陈芝虎虎着脸瞪着高义。
“前锋营就那么点种子，折损一个人都叫人心痛。小败，虎帅的计策怕是难行，要是大败，虎帅，你心里不痛？”高义拧着头说道。
陈芝虎纵横沙场半生，倒有一半声名是靠前锋营挣下来的。
与陈芝虎的出身一样，前锋营将卒多为死囚、大寇、死士，陈芝虎用他们杀戮沙场，在军纪上也是极为放纵，以逞其凶悍残暴之气。即便在李卓治下，屠城寨、索掠敌境也是常有之事，是原东闽军中极有特色的一支精锐。以高义为首，前锋营勇将颇多，以敖沧海当年之武勇，也只能屈居高义之下。
陈芝虎征战沙场半生，领兵或众或寡，但前锋营的兵权却从未放手，几乎是作为亲卫使用。而陈芝虎每逢征战，又喜欢身先士卒，所以前锋营几乎每战都作为陈芝虎用之攻敌的先驱精锐，也是陈芝虎部分声名最盛的精锐。
这么一支精锐，兵力自然不会太多，陈芝虎征战半生，在大同曾领兵七八万人，前锋营也仅四千余众，时至今日，差不多都是百战精锐。为谋登州水师，故意让前锋营在青州城下大败，高义舍不得。
“周知众率部已过恒台，明日就将进城，我将他部编入前锋营，你领着去打青州便是。”陈芝虎说道。
“周知众愿意？”高义问道。
“进了临淄城，还由得他做主？”陈芝虎冷声说道：“大不了战后还他五千兵马便是。”
“不用前锋营，虎帅怎么吩咐都行。”高义瓮声道。
“有仗可打？我也要去。”狗犊子卢雄说道。
“打败仗你也要去？”高义瓮声问道。
“让卢雄去，败也要有败样！”陈芝虎说道。
“狗犊子气血冲上头，可只会往前冲啊！”高义劝道。
一场必输的仗，将一根筋的狗犊子带上战场，不是害他性命？
“没那么多废话，他要不听话，打晕了拖回来就是。”陈芝虎脸色沉下来，说道。
“大败之后，怎么接下去？”高义问道。
“哼！”陈芝虎说道：“南朝都得‘青州大捷’了，柳叶飞便是一砣屎，也能将登州镇军主力调出来‘支援’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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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叶飞这数日来在府衙里坐立不定，看着青州形势即将崩溃，赶紧投降过去还能捞场富贵，但是将秘使派出去，他又患得患失起来。柳叶飞既担心事情败露，在陈芝虎率部打下青州之前，朝廷便派人携旨先夺了他的性命；更担心顾悟尘、顾嗣元父子最终守住阳信，迫使北燕大军退兵，他更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落了个把柄在北燕手里。
这会儿一个青衫男子走进来，看到患得患失、惶惶难安的柳叶飞，轻唤了一声：“叔叔……”
“啊？！”柳叶飞吓了一跳，抬头见来人正是他派去临淄跟陈芝虎密谈的侄子柳致永，才稍定心绪，将院子里的侍婢都遣开，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就是，“致永，你一路可没有露了行迹吧？”
“未曾。除了见陈芝虎，致永白天吃喝都在马车里，未与任何人碰到面。”柳致永说道。
“那便好，那便好。”柳叶飞稍稍心安，才问道：“陈芝虎可曾说好何时去打青州，又何时来打登州？”
“陈芝虎未说何时去打青州，只说他在青州城外将有一败，要叔叔率登州兵从莱阳西进……”柳致永说道。
“这样啊……”柳叶飞一时间还不明白陈芝虎这么做的深意。
柳致永提醒道：“陈芝虎是怕叔叔无法说服登州兵诸将降燕，是要叔叔将兵马都调出登州大营。只要陈芝虎派一路偏师夺了登州以断退路，或者登州大军在西进路上给陈芝虎所部围住，到时候再说服诸将降燕，相对就容易多了……”柳致永稍稍停顿，以便柳叶飞能想明白，又说道：“此外，北燕国主对登州水师是势在必得，想要叔叔尽可能将水师调上岸！”
柳叶飞听得陈芝虎小看他掌握不了登州镇军，心里就有些来气，在侄子面前也下不了架子，沉着脸色，带情绪地说道：“狗眼看人低，轻而易举之事，偏要搞这么麻烦……”
“还是小心为好。”柳致永察言观色低劝道：“赵珍、胡萸儿那几人，怕是不那么好说服。再者，要是青州形势不能救，朝廷说不定会下旨将登州水师调到南边去……”
登州镇分水步军，在燕冀崩溃之后，登州步营五千甲卒都给大量调往大梁，补充长淮军兵力的不足，此时登州镇所辖步营，多为柳叶飞到登州赴任后招募编成，编有十营约六千余人，其将领多为柳叶飞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柳叶飞有把握说服步营将领随他投降北燕。
但这一支兵马，编练时间仓促，又缺兵少甲，战力只能列为地方乡勇一流，根本就不给陈芝虎放在眼底。陈芝虎也可以说北燕，贪的是登州的水师。
登州镇所辖真正能称得上精兵的，是建制有两百余年历史，在李卓任兵部尚书期间又得到极大加强的登州水师。
登州水师在登辽东作战时受到重挫，但现在还保持了六千余人的编制，特别战船军械都没有遭受大损，将卒兵甲也齐整，练训也充分，与步营相比较，倒是能算得上一支精兵。
原登州镇主将殁于辽东，但水营将领，以赵珍、胡萸儿诸将为首，自成一系，不大买柳叶飞的账。此时，登州镇步营主力集结在登州城里，水师的主要驻地却在登州城西北的丹崖山东侧刀鱼寨，平日里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刀鱼寨说是寨，实际是一座水城。刀鱼寨利用丹崖山临海的险峻地形修筑，负山控海，周长约六百步，城墙乃块石垒砌，敌台、护城壕皆全，为易守难攻的坚城。有南北两门，南门与陆路相接，北门为水门，是水师战船出入之所。城内有两百步见方的海池，可泊上百艘大小战船。
倘若柳叶飞不能说服水师将领一起投降，即使陈芝虎率大军袭来，登州水师也能依刀鱼寨而守，负隅顽抗。陈芝虎所部兵马再精锐，要强攻刀鱼寨，只要守军意志坚定，也必然要付出惨重的代价才能成功。
退一万步说，登州水师不能守刀鱼寨，也能从海路从容撤走，津海之事在登州重演，也不是很难想象。
陈芝虎看得也是极准，指望柳叶飞说服或要挟水师将领一起投降，失败的风险太大，最佳之计，莫过于调虎离山。

卷十 权倾 第八章 寝殿密议
林缚请撤登州水师的密折，于八月十日送抵江宁。
虽说林缚有密奏新帝的特权，即使永兴帝准许林缚所奏，调登州水师南撤的密旨，也必须通过政事堂用印，才合乎体制。更何况永兴帝此时还根本就没有放弃河淮防线的念头，在他看来，即使是青州的局势，也非无法挽回。
永兴帝偶感风寒，一直拖到十二日，才将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左承幕、林续文诸相及御营军都统制谢朝忠，支度使张晏召到寝殿密议其事。
林缚的密折不通过政事堂，故而受召诸人，只有林续文清楚详情，陈西言、岳冷秋、程余谦、左承幕及谢朝忠、张晏诸人，都不大明白皇上为什么突然召他们到寝殿密议。
“该不会又重提新建皇城之事？”在往寝殿的路上，左承幕走在陈西言的侧后，猜测皇上这次召诸相进宫的缘由。
陈西言捋着胡子思虑左承幕的话，但没有给什么回应。
左承幕曾任荆湖宣抚使，荆州制置使，新帝登基，必然要拉拢西线势力的支持，左承幕得以入朝，担任副相。
陈西言沉默着。
程余谦看着宫里的情形，说道：“皇上屈居于此，也是有损国威，似乎确有择址新建皇城的必要。”
“恰是，恰是……”谢朝忠附和道。
高祖立都江宁，草创之际，国事维艰，而战事屡起不休，高祖是勤勉之人，在经营江宁之时，只是在镇抚使司衙门的基础稍加扩建，建成当时的大越皇宫，规模有限得很。高祖称帝九年，崩殂之后，大越就改都燕京，真正大规模兴建宫殿，是在燕京。江宁的皇宫，一直都保持在高祖在位时的规模，约三百步见方，只能算一座狭小的城中小城。
永兴帝封宁王时，以江宁皇宫为宁王府，登基后，宁王府就又改为皇宫，多年来都没有花大力气整修过，格局狭小不说，还显得有些简陋跟破旧。
林续文与岳冷秋不吭声，张晏也不吭声，陈西言看了程余谦一眼，说道：“银子，有银子什么都好办！”却是没有理会谢朝忠。
谢朝忠武将出身，得帝恩宠，一朝登上高位，主行跋扈，陈西言便看他不起，在这种小事上，也不大给他好脸色——虽说程余谦给陈西言出口反驳，而未给搭理的谢朝忠最是尴尬。
林续文只当看不见谢朝忠眼里的怨恨。
高祖在这皇宫里一住便是十一年，也未觉得皇宫拥挤，永兴帝登基近一年来却屡屡提起有意在江宁城外择址另建皇城，只是每次都给陈西言堵回去。
若是依照燕京皇宫规模，在江宁择址另建皇城，怕是要召集十数万工匠，费十数年之功才能完成。造城耗费也许不大，关键是在皇城里修造各种宫殿，靡费极为惊人。其他不说，皇家宫殿用木、用砖、用石，都有定制，巨木、美石都要进深山老林寻觅，仅这两项就可能要耗用数万劳役，数百万两银——江宁此时哪有余力做这桩子事情？
在江宁城外择址新建皇城之事，谢朝忠是支持的，程余谦是墙头草摇摆不定，但包括陈西言、岳冷秋、林续文、张晏、左承幕诸人，都是极力反对的，所以这事一直都拖了下来。
林续文晓得这次见召进入议事是议登州水师南撤之事，他暗暗揣摩陈西言、岳冷秋等人可能会有态度——其实也没有必要等进了寝殿再揭开其事，这事要通过，此时在场所有人的意见都很重要。
林续文轻咳了一声，说道：“但闻淮东有密折进京，皇上召我们，许是议这事？”
“哦？”陈西言浊眼看了林续文一眼，问道：“淮东密奏何事？”
岳冷秋、程余谦等人都望了过来。
“临淄失守，青州岌岌可危，登州势难独保。”林续文说道：“即使诸公对守淮河还有信心，仍要考虑江淮两水之险，不给燕胡分夺……”
在场诸人，即便是惯作墙头草的程余谦也自有一分见识，林续文说到这里，他们便都明白淮东密奏是为何事。
淮河是军事上极重要的一条分际线，即使是寒冬季节，淮河南岸会有一些河流会冰封，但淮东水势浩荡，在冬季极少有大规模冰封的现象，所以淮河是真正阻止北方骑兵集团大规模南下的第一道天险，在淮河以南的扬子江则可不用说。
淮河防线，外线依托黄河，内线依托淮河，即使对守河淮防线有相当的信心，限制燕胡发展水军，也是江宁诸人当前所取得的共识。
林续文提及登州，陈西言等人当然也就能想到登州水师及登莱地区的造船工匠大规模投降燕胡，其后果远比单纯的登州失守要严重得多，下意识的就想将登州水师南撤，以备不患。
但转过这个念头，各人的想法又不一样。陈西言、岳冷秋、左承幕、程余谦、张晏、谢朝忠等人都左右而望，竟是对此都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下意识的加紧步伐，往寝殿走去。
寝殿里，永兴帝刚喝过御医给煎的药汤，多披了一件锦裳，给陈西言等人赐了座，从外裹金丝绣龙围幕的楠木长案上，拿起林缚所呈密奏，说道：“林缚递来折子，请撤登州水师南下，兹事甚大，朕召诸公来议一议，当撤不当撤？”
内侍将折子递给陈西言等人依次传阅。林续文早就看过抄本，也是装模作样的再看一遍，寝殿之内，气氛沉默起来。
谢朝忠抢先说道：“哪有未曾打就先撤下来的道理？淮东侯心思太多，臣看不一定就是好事。”
林续文看向陈西言，虽说陈西言有几桩事不得永兴帝的欢心，但朝政大事上还是他在永兴帝面前分量最重。
陈西言未出声，岳冷秋倒抢着说道：“依微臣所见，这时就将登州水师撤下，此图小失大也……”
淮东早就想到岳冷秋会反对——登州水师能撤下来，但柳叶飞还有守登州之责，不能退下来。柳叶飞是岳冷秋举荐出知登州，又属于张协一系的旧人，一旦柳叶飞被迫“死守”登州，投降的可能性极大。此时江宁言官一直重提张协降虏之事，要将岳冷秋拖下水，一旦柳叶飞再降敌，岳冷秋除了请辞致仕，根本就没有第二路可以选择。
岳冷秋反对登州水师这时候撤下来，是要给柳叶飞留一条退到江宁来的后路——将来登州实在不能守，柳叶飞也可能随水师撤到江宁来，不会有多大的罪责。
岳冷秋还不知道的，柳叶飞已经将他抛弃到一边，开始在燕胡那里寻找退路了。
“淮东侯建议这时将登州水师撤下来，是以备不患。但登州、青州以及整个山东与河淮防线都还是要守，将登州水师撤下来，留守登州的将卒，坚守青州的将卒，以及守济南、大梁、河中的诸镇将卒，必然军心动摇。”说到口才，谢朝忠给岳冷秋提鞋都不配，岳冷秋侃侃而言，“为保小利，而害河淮大局，故微臣以为淮东所奏不能行！”
永兴帝本是已经给淮东密折打动心思，召诸相来想依淮东所奏行事，给岳冷秋这一说，顿时又没有了主意，眼睛看向陈西言、张晏等人，也不吭声相询。
程余谦说道：“以浙闽战事紧急，调登州水师南下作战，若能不惊扰民心，皇上有心择址新建皇城，从登莱调工匠补江宁匠户，也是一个说法。微臣以为行淮东所奏之事，对河淮防线不会有太大的惊动。”
程余谦历来是墙头草，不轻易表态，但看到他这趟竟然如此积极，林续文也颇为意外，想不透根源出在哪里。当然，林续文也不会认为程余谦是突然对淮东心生好感，暗道，莫非是梁家找上他了？
梁家若想从济南不战而退，背负骂名是逃不了的。不仅淮东不会支持梁家从济南不战而退，其他人都不会公开支持梁家这么做——倘若有登州水师这个不战而撤的先例发生，梁家再效仿，所承受的压力就会少许多。
程余谦在江宁任官达二十载，在拥立之变前，他与永昌侯元归政酬唱颇勤，只是在拥立之变后，才绝了来往，但不意味着他与元归政就完全没有来往。
不管怎么说，程余谦能主动支持淮东所奏，倒是林续文意料之外在这桩事上的一个助力。
程余谦表过态，林续文就跟着说道：“程大人所言，微臣也觉得甚是。就微臣以往所见，河淮防线似固实浮，当以经营淮河为要。即使淮河以北的防线，也有给冲溃之危，江淮即为江宁最后依靠的天险。当前之情形，诸镇虽以挽回河淮形势为先，但也断不能让燕胡有发展水军的可能……”
“微臣以为程、林二位大人所言有道理，淮东侯所奏之事不能轻视。”左承幕说道。
左承幕长期在荆湖任职，与其他人瓜葛较少，所以较能坚持己见，不受其他因素的干扰。但他言简意赅，点到为止，也没有跟岳冷秋、谢朝忠起争执的意思。
岳冷秋未料程余谦会抢着说话，陈西言、张晏似有给程余谦、林续文说动的迹象，又插话道：“登州水师本有扰燕胡侧翼之用，依淮东所奏，登州水师撤到江宁之后，其扰燕胡侧翼之事，就又要淮东分扰了……”
岳冷秋此言一出，陈西言、张晏立即心生警觉。
当世虽无明确的海疆概念，但淮东军司禁海限制嘉兴等地海船出海牟利所引起的争执，已经引起陈西言等人警觉——岳冷秋将登州水师撤不撤，跟淮东水营的辖防区直接扯上关系，立即使得陈西言、张晏变得谨慎。
张晏说道：“有津海之事在前，即使登州有失陷之虞，而水师临海而驻，即便是到最后一刻，要撤也能撤得出来，似乎不急于一时！”倒立时转变立场，不支持立时将登州水师从北线撤出来。
“陈卿家，你以为如何？”永兴帝问陈西言。
陈西言虽担忧这时候将登州水师撤下来，会使淮东水营的辖防区大增，但他也能意识到林缚密奏所没有明示的一个问题，那就是柳叶飞不可靠——柳叶飞要是主动投降燕胡，与陈芝虎里应外合，登州水师怕是插翅难飞。他说道：“信报传递，延误时日也多，江宁这边也难及时做出正确的处置，微臣以为，应选一能吏，派往登州督战，授以权柄，使其在登州可以从权处置诸事……”
林续文也认为陈西言所言是老成持重所见，又平衡了诸人的意见。但关键问题是，这时候有谁愿意到登州督战去，谁又能保证凭着一道圣旨，就能在柳叶飞的眼皮子底下掌握登州形势，掌握登州水师？
林缚文坐镇津海时，与登州水师接触也多，知道一些登州水师的细情，这时候时间还宽裕，将登州水师撤出来容易，一道圣旨就行，但时间拖到最后，难保登州水师将领就没有其他想法。

卷十 权倾 第九章 大溃
江宁正为派谁去登州督战而难以决定之际，陈芝虎派副将高义率部万余众奔打青州。
高义打青州，效仿陈芝虎奔袭临淄的战法，直接将大军压上，围三阙一，给青州城里的守军留条活路，瓦解其斗志，以免其死心的拼个鱼死网破。
从四乡八亭抓来数千民夫，以推车，布囊负土，只一日工夫，便在宽十数丈的护城河上，填出七八条攻城的通道来。高义便驱万余兵马，分从三面，以云梯附城，强攻青州，仿佛一刻时间都不想耽搁。
陈芝虎攻临淄，临淄失之不备，张晋贤其时在临淄仅有千余杂兵，给打了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临淄城大，千余杂兵根本就守不周全，故而陈芝虎拿万余精锐压上，以快打快，三日就将临淄攻陷，于攻、于守，都是正常不过的结果。
临淄失守后，杜觉辅反应甚快，即放弃北面的寿光、昌邑、广饶等城，将兵力集于青州城。青州城里的守军虽杂乱，在大兵压境之时，难免惊慌，但总数仍有四千之多。
协助杜觉辅守青州城的不是别人，是杨释。
杨释乃顾氏家生子，与其父杨朴深受顾悟尘、顾嗣元父子的信任。顾悟尘、顾嗣元率青州军主力前往阳信之时，留守青州的兵马虽说有限，才两营甲卒，但杨释可以说是青州军少有能给顾氏信任又兼有能力的将领，故而给安排在留守青州大本营。
此外协助杜觉辅守青州城的还有广饶知县程唯远。
程唯远给顾悟尘、顾嗣元父子从阳信排挤到广饶任知县，阳信有些老卒跟他一起前往广饶，在此基础上组建了广饶兵。虽然人数不足千，但有经历当年阳信残酷战事的老卒为底子，广饶兵离精锐还差些距离，但至少看到敌军压来，却没有太大的惊慌，守城池也有法度。有时候，经历过跟没经历过就是不一样。
杜觉辅平日时风度颇好，这会儿就难消眼睛里的慌乱。程唯远当年在阳信城头坚守了数月，胡虏及叛卒堆在阳信城下的尸骸将有万具，高义所部如此简陋的战法，已难让他心头震憾了。更何况，此时吴齐正在青州城里。
青州与淮东决裂，青州诸人对淮东敌视甚深，但那时青州军主力还没有给围困在阳信城里之前。这时候临淄失守，青州形势崩坏，杜觉辅等人即使再有骨气，也不会将直接来青州联络的吴齐轰赶出去，更何况程唯远、杨释二人对淮东也是心存亲近之感的。事实上，杜觉辅本人也有心想将宗族亲眷先撤去淮东避难。
青州城有杨释、程唯远、吴齐在，城里守军兵力充足，且之前有过几日时间的缓冲，叫守军做了些准备，高义这种简陋粗暴的战法，自然就不管用。
高义所部强攻一日无果，将近黄昏将要撤兵稍退，等明日再来攻城。杨释窥着时机亲率六百甲卒从北门突击而去，直捣高义所在的主将高旗。
杨释见敌将心存轻视，战法简陋，领来攻城的兵马也有数，自然要抓住机会打反击。不然等敌军攻城数日无果，老老实实地将主力大军调来，以水磨工夫围打，他们给困在城里就痛苦了。
杨释率部突然从北门出击时，高义所部散于青州城三面，又下值攻城力疲退下，队形散乱之际，给杨释率部一冲即垮，几乎没有组织像样的攻势，主将战旗便给突袭出城的青州守军砍倒。
主将战旗砍倒，中军给冲乱，敌军虽然还有万余众，但如给砍去头颅的庞大身体，又没头的苍蝇，顿时惊惶逃散。杨释乘胜追击，杜觉辅也果断往城外增派兵马，漫山遍野的追杀溃卒……
一役竟能歼俘兵卒近三千人，缴获兵甲更是无数，这是青州军在陈芝虎率部进入青州，袭夺乐陵以来唯一仅获的胜战，而且绝对能称得上大捷。
此役虽然不是直接打败陈芝虎本人，但高义十数年来一直给视为陈芝虎的影子，所率来攻打青州城的兵马又是陈芝虎屠戮沙场，赦赦有名的虎军前锋营精锐。从东闽战事以来，虎军前锋营几乎就没有尝过败绩，也是曾给认为能与淮东军精锐争锋的一支精兵。此役，陈芝虎所部精锐逾万人给杀溃，副将高义又身负重伤逃回临淄，陈芝虎也仅敢率残部据守临淄不出。这要不算大捷，杜觉辅都不晓得要怎样才算大捷。
吴齐算是目光狠辣的老将，虽觉得高义败得冤，败得怪，觉得眼前这场大捷来得蹊跷，但大捷实实在在，一点都没有作假，也由不得他不信。毕竟战场之上是充满偶然性的，陈芝虎、高义轻敌冒进，也不是没有可能。想古往今来，多少名将在其盛时只因轻敌败于弱敌之手，就不会觉得陈芝虎、高义之败有多少难以想象了。
青州境内一时军民振奋，杜觉辅便如在天上人间走了个遍，由之前的惊惶不安，瞬时间陷入斩获大捷的狂喜之中，立时分兵去取寿光、昌邑，传捷快骑出青州城迅速驰往四方。
地狱与天堂，从来都是一线之隔，在地狱的心情与在天堂的心情，转变也是如此之快，随之而来是对战事及局势的判断彻底颠覆。
留守青州城的诸人，不仅杜觉辅，包括程唯远、杨释在内，都不再悲观失落，都不再认为青州的形势无法挽回，甚至觉得只要再能打出这么一场胜仗，青州的局势就会逆转。
也不怪杜觉辅他们这么想，陈芝虎素来就有威名、恶名，即使他降了燕胡，其战场上无敌勇将的形象也深入人心——在杜觉辅看来，青州一役已然将陈芝虎打残，再有一捷，就能彻底消灭进入青州腹地的敌军力量，进而威胁围困阳信的虏兵主力。
歼敌多少尚在其次，关键是此役鼓舞了士气，只要能将陈芝虎从临淄城赶城，登州军及梁家兵马往中路聚集，虏兵围困阳信的主力除了撤走，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关键青州城此时的守军有限，不足以再接再厉再获大捷。杜觉辅一方面派快马往登州、济南求援兵，一方面希望吴齐能将淮东散于沂山之间的人手聚集起来，形成一支战力，形成正面战场。
游击战术讲究“敌疲我打，敌退我追”，青州获捷，陈芝虎所部精锐给打残，也恰是追着打的时机。吴齐也不耽搁，一面派人到淮东禀报此捷详细，一面亲自赶回八岐山，找楚铮召集兵力，出山与青州守军联合作战。
随吴齐、楚铮先后进入沂山的淮东人手有五百余人，用于收编原山寨、马贼势力，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发展兵力已近三千人。兵甲一时补充不及与训练不足还是其次，最主要的这些兵马都散于沂山之间，要召集起来需要一段时间，非几天能成。
但不管怎么说，青州一捷，将山东半岛东部地区的军民官吏的神经一下子刺激起来，形势短时间里，确实是往好的方向发展。
※※※※※※※※※※※※※※※※
青州捷报传到江宁，江宁还没有决定好派谁去登州督战。
永兴帝在崇文殿召诸相及重臣议事，面对青州急递而来的捷报，诸人都是又喜又惊。
谢朝忠哈哈大笑，说道：“我早说淮东侯是胡猜瞎掰了，看看，我说的怎么样！”一脸得意，眼神专往林续文那里抛。
林续文无言以计，青州那边自然不会拿假大捷欺骗朝廷，青州形势出现转机，只能说林缚在此事上判断失误。谢朝忠的小人得志令他厌恶，他也只能在永兴帝面前替淮东开脱，说道：“淮东侯也是为朝廷分忧……”
“这个朕明白了，无需林爱卿多言。”永兴帝不耐烦地打断林续文。林续文与淮东穿一条裤子，他心里自然清楚，奈何打胜仗的是青州军，要是长淮军的话，他就无需给林续文及淮东好脸色看了，又问陈西言，“陈卿家，依你所见，这时还要不要派人去登州督战？”
之前没有人愿意去登州督战，毕竟登州是险地，陷在那里没有办法，谁愿意没事主动跑过去？此时青州局势大为改观，跑去登州督战，非但无险，说不定还有战绩可捞，自然是人人都愿意。
只是之前派人去登州督战，是怕柳叶飞不稳，担心登州水师有落入敌手之虞，此时青州形势大为改观，登州自然就再无威胁。这时候再派人过去，不是故意给柳叶飞心里添堵吗？
陈西言说道：“无需派人去了……此时，当命鲁国公及登州知府柳叶飞，立即派兵进入青州，联兵作战，以期能扩大战果，早日以解阳信之围。”
之前下旨怕是无人理会，这时进入青州能分得战绩，想必梁家跟登州镇会积极一些。
岳冷秋说道：“微臣以为不妥，诸军当谨守其地，坚壁清野，待敌自行退去，不应贸然出战……”
岳冷秋这时候所言颇为突兀，便是永兴帝也疑惑地问道：“不该乘胜追击吗？”
“除鲁国公所率兵马外，青州军主力给困在阳信，青州及登州仅有杂散兵勇能调，守城易，野战艰，贸然出战，怕使此捷战果丢失殆尽。”岳冷秋说道：“此外，柳知府长于政事，拙于兵事，登州不接敌，柳叶飞是知府合适人选，此时登州接敌，微臣荐淮西军领司使，左佥都御史刘庭州去登州接替柳叶飞！”
岳冷秋一是觉得青州一捷有些蹊跷，更觉得柳叶飞继续留在登州，对他来说是一剂不晓得何时会发作的毒药，所以他一不赞同登州镇兵马主动出击，二建议将柳叶飞撤下来。

卷十 权倾 第一十章 虎将有谋
“此诈计也！”
在心理上，崇州距青州要比江宁距青州要近，实际上反之。即便是扞海堤大道修成之后，青州传往崇州的捷报与吴齐派回的人，也稍迟于江宁才抵达崇州。
高宗庭听吴齐派回来的人细禀青州大捷的详情，断然判定是陈芝虎所施的诈败之计。
林梦得听吴齐派回来的人细述，怎么想都不觉得是假败，颇为不解地问道：“怎么可能？吴爷当时也在青州城里，实实在在歼俘三千余，缴获兵甲无数，将陈芝虎万余兵马杀得大溃而逃，这怎么能是假的？”
“世人都当陈芝虎是沉浸杀戮，不惯用智的猛将，故而不会想到他会用计，实则不然。”高宗庭说道：“陈芝虎其凶残好杀的形象之所以深入人心，主要在于他对弱敌下手绝不留情——清匪，过晋南武县大开杀戮，对淮泗流民大开杀戮，包括以往跟奢家作战，他都是如此。但若他只是一味好杀，他麾下将卒即便都是铁打的金刚，在十年东闽拉锯战事期间，也必然会消耗干净。陈芝虎怎能获得与董原、陆敬严、虞万杲、臧明信一样的声名？李帅又何必诸事都倚重于他，甚至放心他到大同独当一面？”
林缚坐在长案，沉默着不吭声。
虽说陈芝虎初守大同，大同防线给东胡捅得稀巴烂，但这不是陈芝虎战之过，是整个形势的崩溃，让个人难以挽回。那次陈芝虎最终还是守住大同，替大同防线保住两万精锐，这就说明他有独当一面的帅才。
淮东对陈芝虎形象最深刻的要算他担任河南制置使期间对淮泗流民军的清剿——陈芝虎一味的杀戮，那次毫不通容的要将淮泗地区数十流民军及流民统统的赶尽杀绝，这大概极大地能加深世人对陈芝虎是不讲谋略的杀星猛将的形象。
实际上不然，抛开政治层面的因素不说，仅从军事策略上来讲，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时的策略没有错。
当时聚在淮阳一带的流民军及流民人数太多，而江宁又拿不出足够的救济粮来，即使是暂时招降，也会很快的降而复叛，不利于最快平定河南及淮泗的形势。
陈芝虎当时的策略是以杀戮进行震慑，便是降卒也一律砍杀、坑埋，就是要将数百里方圆里的流民及流民军都赶到淮阳城里，将当时红袄军在淮阳的储粮迅速耗尽，进而将流民军主力彻底困死在淮阳包围圈里。以当时的情形，要不淮东在东线放水，再拖上两个月，包括红袄军在内的数十万流民军就将彻底崩溃，绝无幸免。
虽然残酷，但单纯从军事上来说，那也是陈芝虎当时快速解决河南，淮泗乱局的唯一选择。
淮东之所以能行招抚之策，不是林缚在军略上比陈芝虎更高明，而在于淮东当时能够每月拿出三五万石米粮去救济流民军，能够解决这数十万饥民的吃饭问题，将这些人在淮泗地区安置下来。
“世人都以为陈芝虎的战法是猛冲猛打一类，但实际上，他只是惯于用恃强凌弱之势摧垮弱于己的敌军，这也的确震撼人心，但遇强势之敌，他的打法要远比常人看到的要细腻。”高宗庭说道：“说到这个，也许宋姑娘也有所感……”
“小女人哪有所感？”宋佳屈膝坐在林缚之侧，应声道：“但我爹爹从未在陈芝虎手里讨到过便宜就是……”
宋浮此时虽不再替奢家领兵征战，但早年却是以智谋与奢文庄并称，听高宗庭、宋佳之意，宋浮当年与陈芝虎对阵的机会颇多。
认真细想，东闽五虎，高宗庭是谋臣，其他四人都领兵独当一面。东闽战事期间，陈芝虎都没有吃过大亏，而陆敬严、虞万杲、臧明信三人，都在东闽不同程度的吃过败仗，这说明看问题不能看表面。
林缚侧头看了宋佳一眼，笑了笑，才转回头来示意高宗庭继续说下去。
高宗庭说道：“陈芝虎猛打临淄，因为临淄是弱敌，临淄没有防备，他自然是要以快打快。他率部在临淄休整数日，已经使就在八十里外的青州守军有数日时间的喘息，再使高义率精锐猛打青州，就不是他与高义平日所为……”
秦承祖摸着下颌的胡须，他相信高宗庭的判断。
陈芝虎是不是只有匹夫之勇，而无谋略的猛将，高宗庭与他同出李卓门下，共事十载，在这个问题上要比他们看得准。此外，以敖沧海智勇双全之能，又在李卓刚领兵事之时就投降东闽军，也始终屈于陈芝虎、高义之下，便晓得陈、高二人不是浪得虚名。
即使高宗庭不说，秦承祖也会觉得青州之捷来得有些蹊跷，但有时候事实摆在面前，是由不得人不相信的，他问道：“若说是诈败的话，陈芝虎怎么能将精锐都拼上？”
青州之捷的细情，大家都看得清楚，虽然有些突兀，却没有作假。
“陈芝虎之凶残好杀，不仅是对敌，也是对己，他不会认为牺牲三五千兵勇去换一场胜利，有什么不值得的，故而他麾下兵马始终不多。”高宗庭说道：“这回在青州城下败亡的，应是新附军其他归陈芝虎辖管的兵马，而陈芝虎所辖，倚为心腹的虎军前锋营，应该还临淄城里藏着，等候扑出致命一击……”
“他所图什么？”孙敬轩问道：“他即便拼上三五千人，也能将青州城攻下，如今却用三五千人的性命换这一败？”
“啊……”宋佳恍然间悟到，说道：“以一败而调虎出山，其意在登州镇，其意在防备淮东作梗！”
“若说柳叶飞是虎，可这头虎胆怯如鼠，哪那么容易调出来？”孙敬轩说道：“若是调不出来，陈芝虎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你是猜测柳叶飞已经暗附燕胡了？”林缚蹙起眉头问宋佳。
“十有八九应是如此。也唯有如此，高先生的推测才说得通啊。”宋佳分析道：“柳叶飞出知登州才一年时间，应不能说服登州镇诸将随他一起投燕胡，但有青州大捷在前，柳叶飞以援青州、争战绩的名义，将登州镇主力都调入青州，应不是难事……”
秦承祖倒吸一口凉气，叹道：“宋姑娘真是大人的良谋也，陈芝虎多半是谋登州啊！”分析到这里，秦承祖等人也顿时豁然，说道：“登州与刀鱼寨之地形，跟津海绝像，陈芝虎是防津海之事在登州重演啊！”
经秦承祖这一赞，宋佳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盯着案头看。
津海虽最终给燕胡攻陷，在弃守之前，近四十万军民、十数万石的物资都撤到淮东来，令燕胡只得到一座给打残的空城。
“这么看来，燕主叶济尔对登州水师是势在必得啊。”林缚轻轻一叹，“不然的话，陈芝虎不需要下这么大的本钱。”
陈芝虎若稳扎稳打，也许打下青州、登州，都不能损失三五千兵卒，但那样的话，登州水师有足够的时间撤离。
比起百余艘战船，更宝贵的财富是数以千计的造船工匠以及有着海上作战经验的水师将卒。没有这些，燕胡想凭空发展与淮东在东海争雄的水师，也许要耗上二三十年的时间。
淮东水师能发展起来，可是挖的江宁工部跟龙江船场的墙脚。
“柳叶飞若是已经暗中降燕胡，登州镇主力给调出来的速度就不会慢。”高宗庭蹙着眉头说道：“想要依靠江宁解决问题，一来一去，需要七八天的时间，肯定来不及反应。淮东这是给迫到头上，又要走一招险棋啊！”
“赵虎应该已经率部进入皇城岛海域外围，但陈芝虎诈败之计过于奇诡，赵虎未必能及时反应过来，而登州形势及人物，他又不如你熟悉。”林缚说道：“看来要劳宗庭走这一趟！”
“替大人分忧，是宗庭职责所在……”高宗庭说道。
崇州很难及时掌握登州的形势，也无法准确知道柳叶飞何时，以何种方式配合陈芝虎将登州镇主力调出去，想必动作不会太慢，想通过江宁传旨，时间上根本来不及。
林缚早就防备登州形势不受控制，密令赵虎从海东抽调兵马，潜到登州外海以防形势有变。但赵虎对登州并不熟悉，而陈芝虎以诈败行调虎离山之计，又有柳叶飞跟他配合，这计不是轻易能破解的，还需要崇州这边派人去坐镇。林缚不能事事都拼搏在前线，这时只能临时委托高宗庭去登州走一趟。
李卓任兵部尚书时，对登州镇水师的支持极为有力，高宗庭代表李卓往来两地之间，不仅熟悉登州的情况，与登州镇水师将领也是熟悉。高宗庭去登州，比秦承祖他们出马都要合适。
秦承祖说道：“沂山那边也要立即派人过去，以免我们藏在沂山里的老虎也给调出去了。”
“对，我立刻拟写手令，派人送过去。”林缚说道。

卷十 权倾 第一十一章 潜伏
隍城岛，位于渤海口上，南距登州刀鱼寨有一百二十余里的距离，北距辽东金州铁山约八十余里，分有南北两岛，两岛相距不足三里，岛形皆狭长，三四十丈高的狭长岛山相峙，古往今来是海上航运南北往来船舶避风的泊锚之所。
海东行营军的船队，就藏在南隍城岛东侧的老鱼口小湾里，仿佛一群潜伏在远伏凝望登州岸山的恶鲨，静待时机扑上去觅食。
南北隍城岛之间的海域澄静如蔚蓝色的大湖，赵虎站高约三十余丈高的南隍山顶上，向远处眺望，西南面的大小钦山岛、竹山岛、庙山岛仿佛沙盘上的着色模型一样，静置于蔚蓝色的大海上。登州刀鱼寨方向的岸山，给渤海口的这一系列岛屿遮住。不然的话，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据说也应该能看到刀鱼寨所在的丹崖山的际线。
两员三十岁左右的青年将领从后坡登上南隍山顶，看到赵虎眺望西南面，走了过来。
两员将领不是旁人，一人是儋罗国东州羁縻都督府都督迟胄之子迟元吉，一人是葛存信之子葛长根，都是随赵虎从海东赶来登州外海潜伏的将领。
林缚早在六月就预料到淮东水步军主力将给牵制在南线，无法脱身北上——事实也恰是如此——淮东要干涉山东的战局，权宜之计就是从海东抽调兵力。
儋罗战事之后，为控制海东商路及济州、东州等地的形势，赵虎奉林缚的命令在济州组建海东行营军，编有水步军五千余众。这些兵力除了部分驻守儋罗岛济州城外，有相当一部分都分散守护海上商路，实际能抽出来的兵力有限，还需要时间提前聚集。
赵虎六月中旬接到林缚的密令，即在济州集结兵力，又以林缚的名义，从东州羁縻都督府及儋罗国分别借兵，一直到七月下旬才集结完毕。
等到临淄失陷的消息传到济州之后，赵虎才率部从济州跨海而来，与杨一航所部汇合之后，藏于隍城岛之间的水步军总兵力也就七千余人。
燕冀失陷之后，进入渤海的海上航运就几乎断绝了，渤海口是多方势力交战之所，渔船也绝了迹。而一旦没有战事，隍城岛周围海域，连鬼影子都不见半个，成为战船隐藏踪迹，进行潜伏的最佳场所。即使偶有登州水师的巡哨船经过，也是给赵虎下令扣押。
当然，隍城岛离辽东金州铁山角颇近，晴天之时，说不定燕胡驻金州的虏兵站在高山能对隍城岛海域的异常有所察觉。但从辽东金州不能直接跨海示警，其传讯到燕京，再从燕京传讯到山东，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才够。所以隍城岛之间藏着这么一支编师，在山东半岛鏖战的诸方势力一时间并无察觉。
葛长根站到赵虎的身侧，随他眺望远方，说道：“赵将军，青州斩获大捷，末将以为，我部应立即从莱州西进入胶莱河，支持青州军作战！”
淮东事前也未曾料到陈芝虎会以诈败之计行调虎离山之策，只是担忧登州水师有失。青州斩获大捷，使得山东半岛东部的形势都转危为安，淮东之前的顾虑貌似就不存在了。至少眼下看来，淮东在登州外海所布下的这招后手，也就失去应有的作用。
海东行营诸将，包括葛长根、迟元吉等在内，都不愿意空走一趟，有意主动出击，希望赵虎能下决定，立即指挥兵马从莱州西岸的胶莱河进入青州境内，配合青州军与进入青州腹地的新附军作战。
胶莱河道虽在年初时给摧毁得厉害，但受破坏的主要集中在中段，从昌邑县往北到莱州西入海的河段还保持完好，可以供海东水步军进入作战。林缚此前给赵虎的命令是叫他在登州外围海域静观其变，但战场上瞬息万变，主将合不合格，就在其捕捉战机的能力，而非拘泥于既定的计划。
听葛长根如此建议，赵虎心里也是跃跃欲试，有心主动出击，但终究是比葛长根、迟元吉二人多了些耐心，他说道：“军司在沂山有所布置，我们在这里，跟淮东联络不便，但派往沂山联络的密探再过两天应能返回，耐着性子多等两天不迟……”
他们在隍城岛已经潜伏了八天，也不在乎多等两天。不管怎么说，就算要打反击，也要青州境内的兵马都调整到位，不然仅靠他们这边的六七千水步军，很难发挥大作用。
“那末将先去做些准备……”葛长根说道。
赵虎点了点头，正目送葛长根、迟元吉下山去，在视野远处，有两艘船由南往北驶来。
葛长根也看到来船，停下脚步，迟疑地说道：“莫非是淮东派来的信船？”当下传令派战船绕出去拦截，他就陪赵虎站在山头观望，果真是高宗庭从淮口乘船出海赶来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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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高宗庭赶来隍城岛的还有陈恩泽。赵虎早年在江宁与高宗庭匆匆见过一面，林缚怕他对高宗庭印象不深，使彼此沟通存在问题，特地将陈恩泽也派过来。
得知是高宗庭过来，赵虎与葛长根、迟元吉等将赶到简易码头来迎接，将诸将介绍给高宗庭认识。
海东行营兵力本就不足，但从东州迟家及儋罗国借兵，还是凑出一支偏师来——高宗庭见赵虎介绍迟元吉是前海盗头子，现东州都督迟胄的长子，心里颇为感慨，林缚在经营海东上的战略思想，要远远超过当世人的想象力。
旁人都当淮东势单力薄，也的确，林缚崛起于淮东，时至今日也才占有四府之地，甚至远远不能跟刚占了两川的曹家相比。
然而仅淮东经营海东，通过贸易输出，每年从海东地区牟利已然超过两百万两白银，其中约六成直接供淮东军司养军之用。曹家占据关中，从数百年前就沦为西北边陲苦寒之地的西秦郡，一年所直接贡献的税赋，甚至还比不上淮东经营海东商路所得。
淮东从海东地区运回来，可不单纯是银子，包括米粮、煤铁、银铜、皮料、木料、鱼胶等诸多战略物资。因为海路的存在，林缚使整个海东地区成为淮东的战略物资输出基地。
如今，经夷洲通往南洋诸岛的海路也打通了，经过两年的摸索，航线也稳定下来。今年上半年就从南洋诸岛净输入稻米二十万石，这差不多抵得上淮东府在推行新政之前的赋税贡献。
如今，东州迟家、儋罗国李家都直接支援淮东作战，意义更是非同小可。
赵虎在南隍山脚根驻扎简易营寨，将高宗庭等人请上岸，进入指挥战棚，才正色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怎么劳高先生赶来登州？”
“陈芝虎所部在青州城下大溃极可能是诈计。”高宗庭说道：“登州这边的部署要进行调整，大人本要亲自过来，但脱不开身，我比他人对登州形势稍熟悉此地，就过来了……”将军司诸人对青州形势的分析，跟赵虎及海东诸将详细解释了一遍。
赵虎、葛长根、迟元吉等人将信将疑，但高宗庭携来林缚的手令，由不得他们不信。
“你们在这里潜伏数日，登州镇军可有变化？”高宗庭问道。他有两天时间没有得到最新的情报，在他从淮口出海时，登州镇军还有明显的动作，关于登州这两天最新的情报，他要询问赵虎，“登州镇有没有觉察到这边的异常？”
“登州镇正调部分水师上岸集结，确实有集中兵力进入青州境内作战的迹象。”赵虎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也亏得我们对柳叶飞素无好感，才没有误以为青州形势转危为安之际，主动去跟登州镇联络，登州镇应还没有意识我们的存在！杨一航将了带人去朱龙河口，会窥机派人潜入阳信跟顾家联络。不过即使杨一航跟顾家透露这边的详情，消息也传不到登州镇去。”
“这样就好……”高宗庭稍松一口气。
集结在隍城岛的兵马虽有七千人余众，但扣除操船水手，执刃战卒不足六千，其步卒约四千人，加上他从沭口紧急带来的一营甲卒，能凑八营步甲。但这八营步甲由凤离营、海东行营军、东州军、津卫岛留守军以及儋罗王军五部分凑成，整体战斗力水平绝对有限。若将其当成凤离营、长山营的精锐战旅去使用，去打硬仗，多半会吃大亏。眼下最大的优势，就是这么一支偏师潜伏在离登州刀鱼寨才一百余里外的近处，还没有给柳叶飞及陈芝虎所觉察。
“柳叶飞若真就暗中降了燕虏，主动配合陈芝虎的调虎离山之计，我们也无计阻挡啊！”葛长根说道。
“陈芝虎用诈计，我们为何不能用诈计？”高宗庭轻轻一笑，又说道：“眼下最头疼的还是阳信。阳信城眼下只给围了三面，斥候哨探还可以出入，青州大捷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阳信城里，顾家怕是坚定了守阳信之心——他们不突围，我们即使派再多的船只在朱龙河口接应，也没有半点用场。”

卷十 权倾 第一十二章 大功将成
登州镇有将卒一万两千余人，分水步军编制，步营六千人不到，是柳叶飞到登州后招募民勇仓促编成，缺兵少甲，训练也不充分，战斗力很有限，仅比乡兵民勇稍好一些。
相比较而下，即使将登州水师的将卒调上岸，战力也要比步营强上一截。
青州大捷，一时间歼敌、缴获兵甲无数，不需要柳叶飞添油加醋，登州镇诸将也跃跃欲试，有心率部进入青州作战。其中有投机取巧，欲抢战功的将领；也有看到青州与登州唇亡齿寒利害关系，一直主张支援青州的将领。
然而研究数日，也有柳叶飞居中诱导之功，登州镇诸将最终做出从东翼接近，亦步亦趋，稳步推进的策略，主要是协助青州军，收复临淄、广饶、恒台等地，将进入青州腹地的陈芝虎残部歼灭或逐出去，从南面威胁围困阳信的燕胡兵马主力，而无直接从小清河或朱龙河进入，去撼动燕胡兵力主力的胆气跟野心。
这种战术选择，使得登州镇虽有战船近百艘，但作用仅局限于从登州经海路、胶莱河，以最快的速度将粮秣补给运入昌邑境内，并封锁从昌邑进入莱州的通道。
登州镇诸将的保守与谨慎，倒让柳叶飞有借口堂而皇之的将一部分水师将卒调上岸加强步营。
柳叶飞最终任命登州镇水师宿将赵珍担任这次援救青州的主将，拼凑出八千余众的登岸作战兵马，另派两千水军分乘四十艘大小战船运送粮秣补给并为后应。柳叶飞本人则率水步军两千余人坐镇后方。
由于青州军已经收复昌邑，昌邑以东区域看上去颇为安全。
八月十九日，援青州兵马就兵分两路，一路兵马先行，走陆路，经阜岭、昆嵛山南麓低矮丘山地带，直接从莱阳北、平度穿过，行速极快，于二十三日就进入昌邑境内，抵达胶莱河东岸，伺机渡河。
另一路兵马以水师为主，于二十一日才从刀鱼寨出发，携带粮草补给，走海路从莱州西进入胶莱河，也于二十三日进入昌邑东南地区，在马戈桥与第一路兵马汇合。
※※※※※※※※※※※※※※※※
一切都照着计划来，柳叶飞心头却是有着莫名的不安。
这个不安，倒不是说柳叶飞已经意识到淮东或江宁起了干涉之心，而是事情在将成未成之时，人总是莫名紧张。跟当年初进考场，将入洞房那一刻的心情，倒没有多大的区别。
柳叶飞倒是巴望着事情能早日定下来，好让他悬着的心也能落回原处。但在陈芝虎这头猛虎从临淄城里扑出来之前，柳叶飞晓得自己要耐住性子，不能在其他留守的官员、将领面前露了马脚。
自古以来，能慷慨赴义者世间罕有。青州势危之时，登州官员、将领人心惶惶，各打各的打算，也未尝没有从贼的心思。但青州大捷之后，形势有逆转的趋势，登州这边的人心便就安定下来。
说起来，要不是柳叶飞事前知道陈芝虎的计谋，也定会给青州城下的诈败欺瞒过去。
再细想想，陈芝虎这一次用计，不过是燕胡故伎重施罢了。李卓攻陷松山时，朝野上下一遍欢腾，都觉得平定辽地指日可待。唯有李卓觉得松山之役赢得蹊跷，恢复东虏在松山是诈败，不肯再对辽阳用兵。奈何崇观帝信心膨胀过头，怀疑李卓留匪自重，让郝宗成夺其兵权，最终使燕冀形势彻底崩溃，一下子就失掉半壁江山。
松山之败与青州之败何其相似？偏偏这周遭人等，蠢笨如猪，毫无察觉……
想到这里，柳叶飞都觉得元氏无药可救。一方面，燕胡国主文韬武略，数十万兵马兵精将良，兵势如火燎原，攻城略地，兵力、地盘、丁口几乎每一天都在增长。一方面，元氏退守江宁，帝主暗弱而将臣骄横，君臣相疑，而将臣之间勾心斗角，兵马虽众，却节节败退。两相比较，柳叶飞也不相信，待燕胡大军突破河淮防线南下之时，元氏能保证半壁江山。
柳叶飞便是有些这样的心思，张协派人送来密信，没有多少犹豫，就决定弃南降北。
想到这里，柳叶飞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探头往外看去，夕阳罩在青山之上。听着有脚步，回头看是侄子柳致永过来，问道：“致永，赵珍今日可是派人回来禀报他们走到哪里了？”
他与赵珍约定，每天都要探马返回登州禀告援青州兵马的动向，以便他随时掌握。
“还未曾有人进城。”柳致永说道：“只是叔父日夜操劳，劝叔父先去歇息，探马房那边，侄儿会亲自盯着，一有消息回来，定不会耽搁半刻，便会报之叔父晓得……”
“越是大事临头，越是马虎不得。”柳叶飞忘了他刚才的忐忑不安，这时候训起侄子柳致永来。
“是，侄儿晓得。”柳致永点头称是，又说道：“不过叔父应尽快将胡萸儿调出来，掌握刀鱼寨的形势……”
“胡萸儿逃不到天上去……”柳叶飞说道：“我们这边要耐着性子，不能打草惊蛇了。”
柳致永欲言又止。
柳叶飞又说道：“只要赵珍所部在昌邑给陈芝虎围住，我们才有借口派兵去加强刀鱼寨的防卫。这时就算拿议事的借口，将胡萸儿召来登州城里扣押起来，但胡萸儿手下那四五百人，也不那么好掌握……”
说到这里，柳叶飞又问侄子柳致永：“陈芝虎在临淄应该有没有太多的兵力，能将赵珍那一万人围死吗？兵书常言十而围之，陈芝虎怎么也没有办法在临淄城里藏下十万兵马。”
柳致永嘴角一笑，说道：“一百头羊在野外，四五头狼便能围住，何需用十倍之羊去围？”
“哦。”柳叶飞心里有些不愉，即使赵珍所部万余人是羊，也是他出知登州府事之后没有将工作做好，稍停了一会儿，又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也确实是你说的这个道理，柳方的忠心能够信任，但他带兵的本事就有些稀松了，所以要避免打草惊蛇，避免强夺刀鱼寨。水营那边，因为有船能逃到南面去，在投不投燕胡上，跟登州府这边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或者陈芝虎能先派一支偏师赶过来，我们也可以提前去控制刀鱼寨。”
柳叶飞将登州镇主力都派了出去，但登州城还有些留守兵力。刀鱼寨那边还有四五百水军，虽说也受柳叶飞节制，但没有能让人信服的借口，柳叶飞也无法将刀鱼寨最后四五百守兵调出来。柳叶飞更没有信心直接利用他控制的将领、也都是他心腹的两营步卒强夺下刀鱼寨。
这会儿，前院子外隐约有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柳叶飞转头看向马蹄声响处，对侄子柳致永说道：“许是西面有动静了……”与柳致永直接往外堂走去。
满脸是血的斥侯给衙役搀扶进来，跪在堂前，禀道：“赵将军率军将渡胶莱河之时，一支敌军突袭昌邑，其时渡河兵马约两千人，都给敌骑冲溃……”
“好！”柳叶飞正等这样的消息，手拍着大腿大声呼好。等柳叶飞醒悟过来，不说跪在堂前的斥侯满脸诧异，左右官吏也是又惊又疑，明明是他们的登州镇军有一部给虏贼击垮，柳大人怎么疾声呼好？
柳叶飞轻轻咳了两下，掩饰眼里的慌乱，心里一个劲地念，这时慌不得，乱不得，露不得马脚……将官袍叠在膝前的皱痕抹平，接着说道：“本官正愁敌军缩在临淄城里不出来，哈哈，诸将官且看，今日赵将军在昌邑已经引蛇出头，大捷指日可期啊……”
除了少限的几名心腹，其他官吏都没想细想柳叶飞失态背面藏着什么。
柳叶飞缓过劲来，继续问斥候：“赵将军有没有想法子将兵马都调过河去？初战受到小挫，算不了什么大碍……”
“小的过来时，赵将军刚下令将大军撤往平度，但敌军有一支轻骑绕到白埠，渡胶莱河往登州袭来。赵将军要柳大人早做准备，这支骑兵许是再过一天就能到登州城……”满脸是血的斥候回禀道。
柳叶飞与几名知道内情的心腹心里自是狂喜，其他官员听到敌军有一支骑兵奔登州奇袭而来，顿时间惊慌失措，慌手慌脚，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倒有两三个官吏顾不得体统，越过柳叶飞齐声问斥侯：“敌骑到底有多少兵马过来？”
“约有两千人，都是一人双马，行军飞快……”斥侯答道。
柳叶飞将心里的狂喜藏好，出声训斥众人，说道：“慌什么慌，不过两千骑兵过来，又无攻城器械，我们在城外打不赢他们，守城也没有信心了？”
柳致永在堂下借机附和道：“刀鱼寨兵力欠缺，府尊有必要派兵加强刀鱼寨的防守，莫给敌兵借机夺了刀鱼寨……”
“甚是。”柳叶飞跟着一唱一和，说道：“速叫柳方点齐一营步甲，致永你代我亲自走一趟，去加强刀鱼寨的防守，待敌师赶来……”
未等柳致永喊得令，又有衙役领着人跑进来，禀道：“江宁特使刚到刀鱼寨，说是有密旨出示给府尊及登州水师诸将……”
柳叶飞如遭雷殛，哪想到大事将成之时，江宁会派特使赶来？

卷十 权倾 第一十三章 假冒特使
大功将成之际，江宁遣来特使，宣告携有密旨要宣示给登州水师诸将，这个消息便像一道雷霆打在柳叶飞的天灵盖上，瞬时间打得他傻眼发蒙。
登州府其他官员的心情却是不同，之前听到有两千虏骑往登州奔袭而来，惊慌失措，听到江宁有特使过来，便仿佛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忙问从刀鱼寨赶来报信的小校：“江宁特使可有率援兵过来……”
“特使乘船而来，除扈从及十数船工水手外，并无兵马。”报信小校还不知道昌邑出了变故，照实回禀。
听到江宁特使仅有一艘官船漂洋过海而来，登州府官员难免失望。
柳致永先镇定下来，轻轻扯着柳叶飞的袖襟，要他注意莫要太失态，问报信的小校：“江宁所遣是何人？”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升。”小校如实回禀。
柳致永看了柳叶飞一眼，柳叶飞也想不起来江宁兵部有赵升这么一号人。
江宁重定六部官员品轶，六部主事是正六品官职，在江宁城里不知有凡几，柳叶飞不认识也很正常。
六部主事官阶虽低，权柄却重。像兵部职方司主事携旨出京以为特使到地方上督战或专办其他事务，算不上什么特例——关键柳叶飞他们还不晓得江宁特旨所携密旨所写的是什么内容。
柳致永给柳叶飞使了一个眼色，柳叶飞强作镇定，说道：“你先去歇个脚，待我将这边事务安排好，便去刀鱼寨见特使……”当下先与柳致永及几名参与其事的心腹退到内堂商议。
“这只是巧合，叔父莫惊疑。”柳致永说道：“若是消息败露，江宁方面断不可能只派一名特使过来……”
“江宁派人过来送死，我们照单收下便是！”柳方是柳叶飞所收的义子，习一身好武艺，柳叶飞用他来领兵，但他领兵本事稀松得很。
“听传信小校所言，江宁特使所携密旨，要召我与水师诸将当面宣示，想必是专为水师而来，刀鱼寨那里怕是要出岔子。”柳叶飞蹙着眉头，担忧地说道：“陈芝虎最在意的也是登州水师，要是出了岔子，当如何是好？”
“这时才体现了陈芝虎以诈败之计将登州镇主力调出的妙处啊。”柳致永说道：“刀鱼寨就胡萸儿还率四五百兵马守着，说不定大半人还在船上，能有什么妨碍？叔父以强敌即将来袭，去刀鱼寨听旨之时，率数百兵将去加强刀鱼寨的防守，名正而言顺。到刀鱼寨后，一不做，二不休，趁着胡萸儿跟那个江宁特使不防备，一刀砍个干净……”
“将胡萸儿杀了，刀鱼寨要是乱了，如何是好？”柳叶飞问道。
柳致永打心里看不起他叔父，从这边率数百兵卒过去，又冷不防将胡萸儿跟江宁特使杀了，还怕刀鱼寨底下兵将会乱？柳致永耐着性子献策道：“叔父便说江宁特使是燕胡派来的奸细，胡萸儿已给燕胡收买。只要撑过一天，等陈芝虎所派的骑兵赶来，就大局抵定了。”
柳叶飞犹豫不决，担心事情没那么顺利，说道：“是不是派人去将江宁特使请到这边来？”
“江宁特使多半是为登州水师的事情而来，若是请特使请过来，叔父便没有理由带兵去刀鱼寨了。”柳致永说道。
刀鱼寨距离登州府有二十余里，此时日头正要坠入西山头，还来得及往刀鱼寨派兵。拖到明天，陈芝虎所派的骑兵就将赶到登州城下，刀鱼寨的城门就没那么好赚了。
柳叶飞咬了咬牙，说道：“柳方，你快去点齐人手，将我们能控制的两营步卒都带上……”
柳致永心想登州府就三营步卒，一下子带两营步卒赶往刀鱼寨，这不是自露马腿吗？
柳致永转念又想，陈芝虎派骑兵来袭，登州城大不易守，刀鱼寨城小且坚，易固守且又有海路可撤出，叔父主动带上兵马守刀鱼寨，倒符合他贪生畏死的性子，最好是能将家眷也带上。
虽说柳叶飞一直都打算着对刀鱼寨直接用兵，但将两营步卒带出城去，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天都已经擦黑。
看着两营兵马从登州城里出来，潜伏在城外的淮东斥候便悄然退到丹崖山南麓山头，将那里两座茅草棚子点燃。风干物燥，几息时间里，烧起来的茅草棚子便将山头映红。
柳叶飞等人在山下的驿道上也看到山头的茅草棚子给点燃，以为是天气干燥走了水，没有引起警惕，更没有想到海东船队已于昨夜潜来，藏于庙山群岛之间，距登州海岸不足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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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充特使前往刀鱼寨宣旨的不是旁人，正是护送高宗庭来登州的陈恩泽。
不要说兵部公函了，就算是永兴帝的密旨，高宗庭在隍城岛上也能伪造几份，叫柳叶飞及登州水师诸将难辨真假。
高宗庭他们在海上，也是在陈恩泽假冒特使进入刀鱼寨之后，才知道陈芝虎已经出兵进袭昌邑，又派一路骑兵从白埠渡过胶莱河，奔袭登州的事情。好在高宗庭与赵虎也早就有防备陈芝虎会派一支偏师兼程赶来登州配合柳叶飞控制登州城及刀鱼寨，故而算着赵珍率登州镇主力出去有四天时间，便使陈恩泽冒充特使进刀鱼寨，用计骗柳叶飞出城。
虽说高宗庭与胡萸儿等登州水师将领熟悉，但他代表淮东而来，实际是很难让胡萸儿等水师将领相信柳叶飞已经降敌。最稳妥的计策，就是用诈计先将柳叶飞骗出城再说。
这时候知道陈芝虎派有一路偏师奔袭登州，高宗庭与赵虎也都觉得侥幸，至少还有一夜多些的时间，给他们控制登州形势。
算好时间，当柳叶飞率兵马在路上之时，他们这边兵分两路，只要赶在陈芝虎所派偏师赶来之前夺得登州城与刀鱼寨中的一处，事情便算没有办坏……
高宗庭看着丹崖山南麓山头烧起两堆火光，与赵虎说道：“那就依计行事，我领一队人去刀鱼寨，说不定能说服胡萸儿打开水门，赵将军务必在天亮之前，控制登州城……”
赵虎点了点头，便往下了小艇，往他的指挥船靠过去。
虽说是兵分两路，但还是以赵虎这路为主，高宗庭为偏师。
刀鱼寨直接临海，内池还有水道与外海相通，登州府城离海岸还有些距离。虽说高宗庭、赵虎他们的目的，是确保登州府城与刀鱼寨能有一处得手，但相比较而言，登州府城要重要得多。
刀鱼寨城池坚固，但单纯是水师驻地，除驻泊的数十艘战船外，内部船坞以修船为主。而在登州府城东南的套子湾里，坐落着三座造船工场，包括一处归登州府所属的官办造船坞，也是越朝在北方最大的海船建造基地。登州船场的规模虽说不能跟龙江船场相比，但也绝不能给燕胡得去。在登州附近进行运输、捕捞的商渔船，夏秋季也主要停泊在套子湾里避风，这时有许多水手、船工聚集在登州城里。
此外，登州还是山东半岛东部，除青州之外最重要的城镇，城中坊户就超过万余户，富贵咸集，包括诸多水师将领的家眷也多居于登州城里。若仅是控制刀鱼寨，而没能控制登州城，登州水师将领顾及家小，就未必会心甘情愿的配合高宗庭、赵虎他们从刀鱼寨撤走。
无论是步战还是水战，都怕夜战。夜里泊岸也甚是危险，但更何况是选择离登州城最近的地方选择野渡驻泊，更加凶险。即便在岸上安排有引航的人手，今夜也不晓得要损掉多少艘船。
但即便承受再多的损失，也没有及时控制登州城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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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恩泽冒充江宁密使，给胡萸儿陪同着，站在刀鱼寨城头巡看城寨。
陈恩泽也是进入刀鱼寨之后，才晓得陈芝虎已经派一支骑兵从白埠渡过胶莱河往登州奔袭而来，丹崖山南麓山头的火光表明柳叶飞已经给诱出城。
陈恩泽再不是当初那个给海盗绑架就惊慌失措的少年，从崇观八年到今年，已经过去六个年头。今年才二十二岁的陈恩泽，膝下已有一对小儿女，唇上留有短髭，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得多，穿着湖青色的官袍，在夜色下，给马灯照着，眼睛深邃，气度沉毅。
这会儿有人上城头来禀报柳叶飞距离刀鱼寨不到五里路程，率两营兵马赶来。
由于已知陈芝虎派偏师奔袭登州，故而柳叶飞率兵赶来刀鱼寨，胡萸儿只当他是来加强刀鱼寨的防卫，但也没有起什么疑心。
听柳叶飞离刀鱼寨已近，胡萸儿看向陈恩泽，说道：“赵大人，柳大人已经过来了……”他的意思是至少要下去到南城门口迎接一下。柳叶飞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能怠慢，但不晓得特使的脾气。按说特使的正职才是兵部主事，地位要差柳叶飞一大截，但特使是代表兵部携密旨而来，要是不买柳叶飞的账，他也无计可施……

卷十 权倾 第一十四章 惊疑
得知柳叶飞率兵马已近刀鱼寨，陈恩泽站在城头往城南面看去，那边已经星点火光出现，是行军时点燃的火把，只是给起伏的山岭及茂密的林子遮着，断断续续的，隔着三五里远，也看不出柳叶飞所率兵马的规模。
虽说船借风行于海上，行速要比走夜路要快，但海东战船藏于庙山群岛之后，在确知柳叶飞出城后，才会驶入庙山群岛展来，分一部奔刀鱼寨而来。战船展开要耗很大的时间，反而不及柳叶飞先赶来刀鱼寨。
陈芝虎所派骑兵偏师最迟拖不过一天就会赶来，也就意味着他们只能一天时间控制登州左右的形势，做好迎头痛击陈芝虎所派偏师的准备。时间这么紧迫，就不能让柳叶飞率兵马进刀鱼寨将水搅浑。
陈恩泽心里反复权衡着。
胡萸儿有心请“江宁特使”屈尊到南城门去迎接柳叶飞，但见他沉默起来，心里就有些奇怪，暗道，这位特使怎么有些爱理不理人儿？难不成特使大人在江宁时，跟柳大人结了仇怨？
陈恩泽稍作沉吟，对胡萸儿说道：“柳大人急着赶来，加强刀鱼寨的防卫，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叛将陈芝虎率大军压力，胡将军相信柳大人的节操吗？”
“赵大人所言是何意？”胡萸儿蹙起眉头，心想果然，心里大呼倒霉，大敌当前，江宁特使跟登州的主官有旧怨，他们这些下面的将领就很难做人，万一搞得登州城跟刀鱼寨守不住，才叫倒了血霉。
但同时，胡萸儿心里也起怒气，大敌当前，不思齐心协力御敌，这位特使倒无缘无故的先怀疑起登州主官的节操？
胡萸儿虽平日里也看柳叶飞不顺眼，但他作为登州镇将领，这时候又下意识的与柳叶飞同仇敌忾起来——至少在朝野，柳叶飞代表的是登州府诸县及登州镇水步军，换作谁都会下意识的排斥外人的。
“请胡将军屏退左右……”陈恩泽看了左右胡萸儿的扈兵，柳叶飞先到，要阻止柳叶飞率兵进刀鱼寨，只能将筹码压在胡萸儿身上，压着声音说道。
胡萸儿满脸疑惑，暗道，莫非特使嘴里所称的密旨是专门针对柳叶飞的？心里虽疑，还是示意扈从离远些，不要忍碍他们说话。
“左右都是卑职能信任的人，特使有何机密事，放心说来。”胡萸儿说道。
“高先生言胡将军能爱民守节之士，能托付信任。”陈恩泽说道：“我能信任胡将军吗？”
“高先生，哪个高先生？”胡萸儿一时疑惑，想不起在江宁有哪个姓高的是自己认识的。
“高宗庭高先生，胡将军也不识得？”陈恩泽问道。
胡萸儿蓦地一惊，他与高宗庭自然认得，但是高宗庭如今是淮东的谋臣，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佩刀，瞪眼看着陈恩泽，沉声喝道：“特使大人，有何密事要说，怎么提起高先生来？”
胡萸儿虽大字识不得几个，但心细如发——陈恩泽携兵部文函渡海过来，称有密旨要对柳叶飞及登州水师诸将宣示，他起初也不会起疑心，这会儿请特使到南城门一起去迎接柳叶飞，特使推三阻四，还道出淮东高宗庭，就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淮东已得确实消息，柳叶飞暗中与陈芝虎勾结，欲卖登州给燕胡而求一己之荣！”陈恩泽坦然承受胡萸儿凌厉的眼神，说道：“淮东得知消息后去江宁请旨处置此事，时间上已有所不及，只能权宜行事……”
“你到底是何人？”胡萸儿拔出一截刀来，喝问道：“有何证据说柳叶飞与胡虏勾结？”
左右扈众听到这边争吵起来，看到胡萸儿拔刀，也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一拥而来先将陈恩泽围在当中。
陈恩泽指着东面，说道：“胡将军，你看这夜色下的茫茫大海，跟平时有何区别？”
胡萸儿转头看去，月如钩，星辰都映在暗色绸缎似的海水里，波光粼粼，远处是岛山的影子，但细看去，还是能隐约看出些不同——是船，大量的船只正往刀鱼寨驶来！
胡萸儿脸色阴晴不定，阴沉着脸盯着陈恩泽，喝问道：“你到底是谁，淮东到底想干什么？”
陈恩泽心头也抹着汗，要是胡萸儿已经给柳叶飞收买，他此趟定难生还，迎着胡萸儿阴狠的眼神，说道：“陈芝虎出兵袭昌邑，又派骑兵奔登州而来——这其中的曲直，胡将军还看不明白吗？”
胡萸儿沉着脸，不吭声。
“陈芝虎所部在青州城下大败是为诈计，意在调虎离山。要没有柳叶飞给做内应，陈芝虎仅派两千偏师袭来，能夺下登州城跟刀鱼寨吗？”陈恩泽反问道。
“淮东既然早知消息，为何不在赵珍将军率部出登州之前，知会我们？”胡萸儿质问道。
“陈芝虎藏兵临淄城中，淮东对所掌握的消息也有猜疑，待知其出兵昌邑，才断定柳叶飞暗中与燕胡勾结。”陈恩泽沉着心气，冷静地说道：“退一万步说，陈芝虎匕首未现，胡将军你会相信淮东的说辞？”
“说到底，淮东手里也没有柳叶飞与胡虏勾结的证据？”胡萸儿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是或不是，胡将军这时候难道还没有判断，还需要淮东拿出证据来吗？”陈恩泽说道。
“你到底是谁？”胡萸儿当然不会忘了这个问题。
“淮东军情司指挥参军陈恩泽见过胡将军。”陈恩泽抱拳致歉，又将手伸向怀里。
左右有人见他有动作，怕他怀里藏刀，拔出刀架他脖子，禁止他乱动弹。
陈恩泽哂然一笑，说道：“高先生有信给胡将军，给刀架着脖子我可拿不出来！”
胡萸儿示意左右退后，他没有降燕胡的心思，自然就不会轻易得罪淮东的人。
陈恩泽将高宗庭事前写好的信从怀里掏出，递给胡萸儿。
胡萸儿将信交给身边一名小校：“赵淮山，你看是不是高先生所写……”
那人接过信，拆开来读过，说道：“是高先生的信。信里还说起崇观十一年大冬天大家在堂子湾高老头店里喝羊肉汤的事情，旁人应该冒充不得……”
这会儿，东面的淮东战船也更清晰地浮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大家都晓得那些是淮东的战船，也没有那么惊慌。
高宗庭的这封信主要也是证实陈恩泽的身份。
胡萸儿确认陈恩泽果真是淮东的人，也将刀回了鞘，说道：“淮东拿不出半点证据来，陈参军又冒充朝廷特使欺瞒我等，叫我等怎么相信你的话？”
“此前相瞒，实在是迫不得已。”陈恩泽见胡萸儿的神色缓下，心里也稍定，说道：“留守登州城的兵马，都是柳叶飞的心腹亲信，若不用计将他诓出城来，万一打草惊蛇了，这事情可就难办了。甚至要在确认柳叶飞出城后，高先生他们才敢率援兵接近刀鱼寨，一切都还请胡将军见谅。”
这会儿有兵卒跑上城头来，禀道：“柳大人前骑已到城外，问这边怎么还不打开城门迎接？”
胡萸儿脸色阴晴不定。确如陈恩泽所说，要不是陈芝虎突然出兵进袭昌邑，又派偏师奔袭登州，他绝不会轻易相信柳叶飞暗中与燕胡勾结的话，没有一点证据，也太捕风捉影了。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又有陈恩泽直接点出里面的问题，胡萸儿还坚持认为柳叶飞没有问题，就太单纯了。
关键的问题是，胡萸儿虽对柳叶飞起了疑心，但终究不能百分百的确定，万一与燕胡勾结的另有其人，万一猜测错了，怎么办？
万一搞错了，淮东挨板子也不会重，也许只要一封小小的请罪折子，就能将这事轻轻的揭过去。朝廷这时候倚重淮东，多半不会追究淮东派人冒充特使，污蔑大臣的罪责。但胡萸儿仅是一员小小的昭武校尉，栽了进去，自身难保是肯定的，怕是连妻儿、家小都难保全。
左右扈从都听到胡萸儿与陈恩泽的对话，都一脸紧张地看着胡萸儿，等他发号施令——柳叶飞率兵马过来，万一柳叶飞真与燕胡勾结，放他们进来，刀鱼寨眨眼间就会变成血腥战场。要是搞错了，身为登州主官的柳叶飞会第一个饶不了他们。
陈恩泽看得出胡萸儿的迟疑，心想只要他没有投敌就好，说道：“高先生就在来刀鱼寨的船上。要验证柳叶飞是否投敌也简单，只需派人去跟柳叶飞说淮东派援军过来，就要进入刀鱼寨，且看柳叶飞如何反应？唯一可惜的是，不能将柳叶飞诓进城来活捉！”
陈恩泽这么说，胡萸儿也难下决定。
登州与淮东互不统属，淮东派援军过来，胡萸儿按照道理也应该在请示柳叶飞之后，才能让淮东援军进刀鱼寨，轮不到他擅作主张……但这事即使做错了，顶多是这身武官甲衣给剥掉，不会罪及家小。
胡萸儿想了那么一会儿，咬牙下定决心，说道：“赵淮山，你去打开水门，迎接淮东援军进城，我去南门迎接柳大人！”

卷十 权倾 第一十五章 做贼心虚
柳叶飞本来就是做贼心虚，听到前骑赶到刀鱼寨城门，胡萸儿还没有打开南城门迎接，心里顿时就有些慌了。虽说大敌当前，城寨要紧守门户，夜里有人进出城更是绝不能马虎，但没有道理他亲自赶来还给拒在城门外的道理——
“怕是胡萸儿陪特使喝醉了酒。”柳致永安慰道：“没有胡萸儿的点头，小校在夜里怎么敢随随便便地打开城门？待叔父赶到城下，守兵自然会打开城门相迎。”
“万一……”柳叶飞担忧地说道：“既然胡萸儿不欢迎我们，我们且回登州城去。”
“没有什么万一，叔父不要自己吓了自己。”柳致永断然说道：“叔父出知登州府事兼督登州镇，哪有给身下裨将挡在城外的道理？胡萸儿断不可能知道什么消息，叔父要是无缘无故底折回去，反而会引起胡萸儿的疑心。”
刀鱼寨依丹崖山北麓而建，柳叶飞他们给丹崖山挡着，他们站在这边，能看到刀鱼寨南城楼的情形，却看不到东面海上的情况。
柳叶飞思来想去，他与陈芝虎联络，都是侄儿亲自出面，断无走漏消息的可能。再说事已如此，便是鸭子也要给赶上架。柳叶飞将义子柳方喊来，吩咐他道：“你收拾队伍，乱糟糟的跟逃难似的，成什么样子？”便与柳致永带着数十扈兵先行，要柳方带着大部队从后面跟上。
柳叶飞、柳致永赶到刀鱼寨城下，胡萸儿与陈恩泽赶到南门城楼。
身穿御赐紫衣官服的柳叶飞在数十扈兵的簇拥下先赶到城下，体形又胖，最是好认。看到柳叶飞带来的兵卒都拖拖拉拉的落在后面，还隔着里许距离，胡萸儿又有些迟疑起来，心想，以柳叶飞的性子，他真降了燕胡，要来赚刀鱼寨，怎么敢亲自跑到前面？
陈恩泽可不怕误会了柳叶飞，即使误会他，他还能将淮东吃下去？
胡萸儿正迟疑间，柳致永驱马赶到城门楼下，抬头喝骂来：“胡萸儿，你吃了豹子胆，知府大人就在城下，你竟敢如此怠慢，欺知府大人不会收拾你们这些水师的刺头儿吗？”
胡萸儿决定还是照陈恩泽教他的话说，扬声说道：“柳公子，胡萸儿吃了豹儿胆，也不敢怠慢府尊大人……说来也巧，今夜刚好有淮东援军过来，胡萸儿没有知会府尊，便先放淮东军进刀鱼寨。胡萸儿刚才在北面的水门，耽误了些时间，这不是刚知道知府大人连夜赶来，就立即来南门来迎接府尊跟柳公子吗？柳公子请府尊大人，稍等片刻，我这便下令将吊桥放下来……”
胡萸儿嗓门也大，夜深人静，他的声音能传出来数十丈远。胡萸儿的话音未落，就看到离城门隔着百十步距离的柳叶飞兜着马就往回走……
柳致永看到他叔父竟然如此没用，也慌着策马去追，又慌又急地喊道：“叔父，乱不得阵脚！乱不得阵脚！是淮东援军，是淮东援军……”
胡萸儿看到柳叶飞不质问擅自放淮东援军进刀鱼寨的事情，竟然如鼠见猫的转身就逃，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胡萸儿身边的周遭扈众也都明白过来，但是这个消息多少令他们难以消化，一时间也没有准备，傻傻地看着柳叶飞叔侄与数十扈众打马逃去，也没有心思派兵出城去追……
※※※※※※※※※※※※※※※※
高宗庭先进刀鱼寨，给人领着，走到南城门楼，正看到柳叶飞率千余步卒仓惶往南逃去。
“高先生……”胡萸儿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他此时也有些错乱。柳叶飞是登州主官，主官暗中投敌，与燕胡勾结，他仅是登州镇下属的一员带兵将领，按说要坚决地跟柳叶飞划清界限，但接下来要怎么做，他也不晓得。
陈恩泽快速地将城头发生的事情跟高宗庭细述了一遍，当着胡萸儿的面，有些话也没有说出口——本有机会将柳叶飞活捉，但这种情形下，也不能怪胡萸儿不果断，错过活捉柳叶飞的机会。
胡萸儿硬着头皮说道：“柳叶飞叛投胡虏，请高先生许我率兵追出去，将他活捉……”
“淮东另有兵马从登州城近旁登陆，等着他们逃过去。”高宗庭说道：“胡将军速派驿骑，传报平度、莱阳、莱州、海阳诸县，通报柳叶飞叛敌及虏兵来犯之事，要各县严守城池，不要给柳叶飞趁机赚城……也要驿骑小心不要跟陈芝虎派来袭登州的骑兵撞上。”
胡萸儿有心将功赎过，忙吩咐左右照高宗庭所言行事，也不晓得效果如何？
他们是亲眼看到柳叶飞听到淮东援军进刀鱼寨转头就逃，所以确信柳叶飞投敌，但莱阳、海阳、莱州等城，未必会相信他们的一面之词，赶着柳叶飞过去，打开城池迎接柳叶飞进城的可能性更大。这时候更指望柳叶飞是往登州城逃去，给从登州城附近登陆的淮东援军打个伏击。
过了片刻，葛长根率两百余兵卒下船登岸，高宗庭找来胡萸儿，问道：“刀鱼寨有无熟悉埠岭山路的向导……”
“人是有的，水师许多将卒都是埠岭一带的农家子弟，对山道熟悉得很……”
“那就好。”高宗庭说道：“请胡将军派些人手，协助葛校尉率部连夜翻过埠岭，最好是在天亮之前，赶到埠岭南麓的七甲……”
“啊？！”胡萸儿蓦然一惊，看着随葛长根上岸来的淮东将卒才两百余人，说道：“要在七甲伏击陈芝虎所派的偏师，葛校尉的人手是不是少了些？”
七甲是登州东面的一个镇集，是从埠岭南麓进入登州的必经之路，要伏击陈芝虎派来袭登州的偏师，七甲无疑是最适合的地点。
淮东军素来敢战，战力也强，胡萸儿当然晓得，但陈芝虎派来奔袭登州的也非弱旅。
最为主要的，两边兵力相差太大。淮东军过去打伏击就眼下两百兵卒，都是步卒，还要连夜翻过埠岭山，怕是要将铠甲都脱掉才行。而陈芝虎派来袭登州的偏师少说有两千骑兵。算着时间，陈芝虎所派偏师，应在明天午前经过七甲——以极少兵力伏击强势之敌，唯有利用黑夜、大雨、大雾这么极端天气才有成功的可能。
见胡萸儿有所误会，高宗庭解释道：“这趟，从登州城登陆就有六营步甲。我们算着能阻止柳叶飞进刀鱼寨，但柳叶飞率部南逃，一是有可能落入我们在登州城北设下的埋伏圈，也可能会有一部溃兵绕过登州城，直接往西逃去。葛校尉率部翻过埠岭，是防备有溃兵从七甲漏过去，提前让陈芝虎所派来的偏师有所警觉。真正到七甲伏击陈芝虎这路偏师的，是从登州城登州的那部分兵力……”
“哦，原来是这样！”胡萸儿恍然悟道。即使如此，用六营步卒在野外去拦截两千骑兵，他犹觉得淮东军真是敢打，想着柳叶飞要是起了警觉，没胆回登州，西逃也必然经过七甲，这时派兵卒翻过埠岭，也正好赶在柳叶飞前面将他们拦个正着。
胡萸儿召来部将赵淮山，吩咐他道：“你带上熟悉埠岭跟七甲的人手，陪同葛长根先去拦截溃兵……”
※※※※※※※※※※※※※※※※
柳叶飞一心想逃回登州城，慌乱中也没有想过淮东援军有在登州打伏击的可能，至少在这时候登州城方向也确实没有任何异常现象暴露出来。
柳致永一肚子怨气，淮东援军过来就过来，登州形势这么紧张，淮东军就有一部部署在津卫岛，赶来支援刀鱼寨，也不是没有可能。要不是柳叶飞扭头就逃，败露了行迹，难不成淮东援军还能将他们吃下去不成？
便是到这时，柳致永还不相信他们已经败露了行迹。
柳叶飞给左右簇拥着，勉强不掉下马来，看到侄子一脸怨愤，心知他是对自己不满，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淮东军不声不吭地就进了刀鱼寨，怎么可能没有一点缘由？我为官这些年，其他本事没有，有什么风吹草动，总能提前有所觉察。刀鱼寨夺不过来不要紧，只要登州城还在我们手里，你跟我投了大燕，少不了一场富贵，做人不能太贪心。”
柳叶飞对下面的将卒只说胡萸儿设下陷阱要杀他们，普通将卒不清楚原委，只晓得跟着柳叶飞往登州城跑。
夜里行路本就是一桩极难差事，当世有哪支军队能在夜里行军而保持队伍不散，都能称得一流精锐了。柳叶飞从登州城拉出来的这千余步卒，天黑之后赶往刀鱼寨就稀稀拉拉的散得不成样子。这会儿扭头往回走，柳叶飞往是给狗撵着走的兔子，如丧家之犬，只想赶紧逃回登州城，更没有心思收拾队伍，千余人乱作一团，与溃兵没有什么两样。未交战，就先垮了下来，也难免高宗庭不屑派兵追击他们，而是主要防备他们往西逃，让正往登州奔来的陈芝虎那路偏师提前警觉。
柳叶飞怕刀鱼寨有追兵打出来，不敢在路上耽搁，更没有心思收拾这些乱兵，带着百余扈骑，与柳致永从乱兵间穿过，先往登州城赶，让义子柳方慢慢在后面收拾。
行到登州城北的鸡公山西麓，柳叶飞从马背上摔落两回，摔得鼻青脸肿，牙齿都摔掉半颗，隐约能看到登州北城楼在如玉月钩下的黑影，便松了一口气。
冷不防听着“嗖嗖嗖”的声响传来，柳叶飞只当是风吹过树林，待胁下给一支利箭狠狠的扎入，身子保持不了平衡，从马背上摔下来，才意识到这“嗖嗖嗖”的声音是弓弦荡动，箭矢破空而来……

卷十 权倾 第一十六章 如此夺城
柳叶飞给箭射下马，痛得嚎叫，左右扈从都在箭雨覆盖打击之下，没人有心思来救他。马蹄乱踩，柳叶飞听着胸骨咔嚓响，身子翻滚到路边的浅沟里，才避免给当场踩死。但中箭的右肋及胸口剧痛无比，即便暂时不死，半条命也交待在这边。伏兵从四面杀来，逃无可逃，他绝望地闭上眼睛。
率部在鸡公山南麓打伏击的是迟胄之子迟元吉，没有等到从刀鱼寨撤回来的大部队，看到这队骑兵摸黑往登州城逃去，果断下令出击，将柳叶飞袭了正着——乱箭射过，看到这队骑兵没有抵抗就溃不成卒，便燃起火把来捉俘。
陈芝虎偏师来袭，柳叶飞又将登州城里仅有的三营守军调了两营去刀鱼寨，城里乱糟糟一团，都晓得陈芝虎所部破城有大掠的恶习，许多人闹着要逃出城去。
柳叶飞离开登州城后，留在城里主持事务的是府通判元知兴。
大敌当前，大难临头，守军兵力本来就严重不足，柳叶飞又将三分之二的守军带去刀鱼寨。说是迎接江宁特使，元知兴却认定他是贪生怕死，先逃往刀鱼寨去了。作为城池，刀鱼寨比登州城容易守，更主要的是，从刀鱼寨随时能坐海船南逃。
元知兴还算是有些骨气，没有想着去做投敌之事，他写了一手好文章，治政也算勉强，但根本没有守城的经验，更没有临大难而不慌的胆魄，这时候心里慌作一团麻，将手下官吏召到府衙议事，竟是一群人坐在那里哭泣，声嘶力竭地说些“捐躯赴义，要为朝廷效忠”的废话，竟无一人想着要走到城头去组织防守，更不要说去整顿仅有的五六百守军，招募民勇了。
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吏，便先想到逃出城去避难；也有些官吏想到投降，但苦于找不到机会开口。
留守登州城里的一营兵卒因为不是柳叶飞的亲信心腹，而有给遗弃之感，从将官到兵卒，都无心思守城，甚至已有兵卒开小差逃走。守军没有一哄而散，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赵珍率登州镇主力退守平度，还没有给歼灭，给他们留一线守住登州的希望，也怕事先给问罪。
在这种情况下，登州城守军没有发觉从东北角堂子湾登岸的海东兵马，实在不能叫意外。
迟元吉率部在鸡公山西麓发动伏击，赵虎便率兵往登州城北门接近，而在这时，登州城门竟然打开来，无数车马从城门慌乱行出，竟然在这时候出城避难去。
潜伏的哨探随之出城过来禀告登州城里的情形，赵虎听了哭笑不得，敌军还没有打来，登州城就先乱了阵乱，竟然在夜深之时，打开城门，放人出逃，也不晓得有多少兵卒混在其中，跟着逃走。
人不行，不能用，即使有固若金汤的城池也守不住，所谓一溃千里，也不过如此。
能不能战，是不是精锐，关键还在于人啊。想当年流民军那种破烂家当，还能转战千里，攻城略地，使中原腹地大片城池陷落；刘妙贞靠老弱残兵守着淮阳，便叫陈芝虎不敢强攻，这些都不能算是侥幸，实在是除有限的精锐外，普通地方兵备弛废程度太深了。
淮东已有十万精锐可用，工辎营也有十二三万储备兵员，几乎支撑起南越半壁江山。以前赵虎觉得淮东的实力还弱，野心不该过早的暴露出来，但看到登州城临敌竟是这种情形，竟是如此的不堪，想到过去数年来，朝廷的兵马似乎只负责丢兵弃甲，失城弃地，赵虎倒觉得淮东已经没有必要再看朝廷的脸色行事了。
赵虎之前还头疼怎么说服守军打开城门放他们进去，这会儿倒不用为这事头疼了。赵虎吩咐左右：“将火把点起来……”
城里人哀求得守军打开城门放逃，甚至给鸡公山拦住视线，没有在意到柳叶飞与扈从在鸡公山西麓给伏击，乱糟糟一团要出城逃生去。这会儿见到城北面的暗地里，突然亮起无数火把，映照出无数面孔狰狞的戎卒从山坳里鱼贯而出，只当是敌兵袭来，立时仿佛烧热的油锅里给倒了一瓢冷水，慌到极点。
出城逃难的民众炸锅的四处逃散，城门守军本就心思不定，也一哄而散。
赵虎看着洞开的城门，看着倒地的车马，看着踩脱的鞋袜、帽服，看着那些崴脚或给踩伤的民众的惊恐的脸，看着那些给守军丢弃的弓刀，又好气又愤恨，铁青着脸，吩咐左右先将落下护城河的民众先救下来——便是如此轻松就“占领”了登州城的北城。
想起崇观九年东虏的那次寇边，东胡大军横扫燕南，只一个月的时间就接连攻陷燕南三十余城，想必多数情况便是眼前这种情形吧？
这时候城里有些杂乱，竟有一队兵卒百余人规模，往这边奔杀过来。想到在这种情形下，城里还有人想到要反击夺回北城，赵虎心里倒是宽慰些，让人上前去喊话，莫要无缘无故的再添什么伤亡。
过了片刻，手下带过来两人，一人衙役打扮，胡乱披着一件皮甲，另一人倒是守军将领，看模样也只是城门小校。
“小的梁寿，是府城大牢的三班头目。”梁寿嘴巴宽活些，走到跟前来便行礼自述身份，“他叫施安金，是南门副尉，听着北城有敌来袭，施安金带着手下来援，小的也晕头晕脑，带着当班的衙役赶过来，却不晓得将军带着淮东军来援登州……”
赵虎打量着梁寿、施安金。梁寿肥头大耳，腰宽肩阔，看着就有一膀子力量，更难得的是这时候不去逃生，能带十多名衙役跟着守军过来反攻北城，又想他平日在衙役里也应很有声望，才能叫其他人跟着他拼命。施安金年纪颇轻，瘦高个，黑脸膛，显得健壮有力。
“登州知府柳叶飞已经投敌，你们晓得不晓得？”赵虎沉着脸问梁寿、施安金二人。
这会儿，陈恩泽走过来，听到赵虎质问梁寿、施安金。
赵虎颇为诧异，先让梁寿、施安金退下去，问陈恩泽道：“刀鱼寨的事办妥了？”
“高先生已经进了城，胡萸儿果真值得信任，关键时候没有添乱子……”陈恩泽说道。
“你小子便要逞这个能，叫我捏了一把汗，胡萸儿要是不可靠，我回去还真就没法交待啊。”赵虎叹道：“看来，你们这些少年都长大成年了，难怪大人能信任你们了。”
不单崇州肉票少年都能任居要职，赵虎当年两个年幼的弟弟，赵豹如今是在周普手下任营将，赵梦熊也年满十八岁，编为林缚的亲卫。
陈恩泽笑了笑，继续说道：“高先生料得柳叶飞那千余杂兵在虎爷面前不堪一击打溃，叫我坐船赶过来说其他安排……”
刀鱼寨与登州城之间都是溃兵、乱兵，陈恩泽要赶过来，这时候也只能坐船走海上。
“原本只想占住刀鱼寨、登州城中的一处，这时两处都占得，当真是再好不过。”赵虎说道：“高先生有什么安排要嘱咐？”
“高先生有意在埠岭南伏击陈芝虎的偏师骑兵！”陈恩泽说道：“还有高先生说，不要追查城里谁与柳叶飞勾结，这时候以安定人心为要！”
“好，我也正有此意！”赵虎兴奋地说道：“你赶过来最好，我领兵去七甲，这边事便先交给你……”又想到陈恩泽刚才看到他质问梁寿，施安金二人的情形，解释道：“我们突然接近北城门，北城守军一哄而散，他二人偏有胆识从别人凑了些杂兵来夺北城。其他人不管，他二人要打听清楚跟柳叶飞没有瓜葛，可以为淮东重用！”
赵虎将这边事情都交给陈恩泽，留给他一营兵力，安顿登州城内的形势，并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城头防守。除了鸡公山那边打伏击收拾残局的迟元吉所部，赵虎率领四营步卒，在清濛濛的天光里，往埠岭南麓的七甲赶去，也许赶到七甲之后，将卒能稍微休息一二，再与敌接战。
到天明时，迟元吉派人将身受重伤的柳叶飞以及柳致永二人押送过来，他奉命率部赶往七甲增援。
陈芝虎派来袭登州的这支偏师有两千兵马，赵虎手里仅了四五营步卒，还分别来自各军杂凑而成，都非淮东最精锐的战力，要是阻击战打得不顺利，伤亡必然惨重，故而能往七甲聚集的兵力是越多越好。
七甲这战也是非打不可，将陈芝虎的这支偏师打退甚至击溃，将能极大拖延陈芝虎主力越过胶莱河进入登州境内的速度，为尽可能从登州撤走更多的人跟物资赢得更多的时间，甚至还能将滞留在平度的赵珍所部接援回来，一起撤走。

卷十 权倾 第一十七章 以偏师打偏师
高宗庭也在天亮之后赶来登州城，随高宗庭前来登州城的还有胡萸儿。
刀鱼寨那边主要是驻军，形势要简单得多，只要胡萸儿等水师将领无投敌之心，愿意配合，就很容易掌握。由赵虎率部守住埠岭南麓的隘口，刀鱼寨也不容易受敌骑的攻击。
相比较之下，登州城的形势要复杂得多。
登州城守军趁乱逃散了有一半，最终才聚拢起来三百多人，还不知道可不可信任。
元知兴等官吏也都派系不一，与柳叶飞或密或疏，眼下也不晓得有多少人给柳叶飞收买约定好敌来投附。即便大多数官吏还是清白的，身为登州主官的柳叶飞投敌罪名坐实，下面的官吏在这时候能安定下心思来才叫见鬼。
更乱的是城里五六万民众，大敌临头之际，都如没头的苍蝇一般，加上街头地痞流氓借乱兴事，趁火打劫，眼下更是乱成一团麻。
不仅要将登州城里的人跟物资都从海路撤走，还要尽可能发动宣传，将登州城外的乡农撤走，以尽可能削弱燕胡在占领登州之后所能获得的军事助力。
当然，登州城离海岸还要七八里的距离，赵虎若不能顺利地将陈芝虎所派来的这路骑兵偏师击退，在敌骑兵的窥视下，想要组织五六万人出登州城从海路撤退的难度极大。
如今要靠一营步卒安顿好登州形势，恢复最基本的防务，不比赵虎率主力去七甲阻击陈芝虎所派骑兵偏师轻松多少。
高宗庭来登州的次数也多，跟元知兴等登州官员也都见过面，当然也不如胡萸儿对登州的情况更熟悉。再加上要坐实柳叶飞的投敌罪名，在登州官民面前，胡萸儿的举证自然也更有说服力。
“柳知……柳大人……柳叶飞他……他……竟然暗中投敌！”府通判元知兴给高宗庭、胡萸儿当面告之柳叶飞暗中投敌，与陈芝虎勾结欲谋登州，愣怔了片晌，结结巴巴的半天才将话说圆溜了。
“柳叶飞已束手受擒，其心腹亲信虽有逃脱，也给捉住几个，请元大人亲自讯问。”高宗庭说道。
高宗庭在淮东正式的官员是典书令，其军情司南司统制的职衔只是淮东内部所立，外面人可不会承认——军司典书令是个位卑权重的官差，与主簿相似，摊开到台面上来算官阶，还远比不得府通判。
淮东冒充江宁特使，拿兵部文函进刀鱼寨，声称携有密旨诱柳叶飞出登州城——这事说小不小，但能将柳叶飞投敌的罪名坐实了，说大也没有多大。
除了这点之外，急于坐实柳叶飞投敌的罪名，也是出于希望元知兴等登州官员能积极配合他们从登州城撤人，撤物资的需要。
高宗庭、赵虎他们手里的兵力，只勉强够控制登州城与刀鱼寨，归登州府所辖的莱州、莱阳、海阳、平度、招远等县散得较开，在陈芝虎精锐兵力的威胁之下，其人员与物资的撤离，还是需要以登州府的名义发文派人去联络，无法分兵强制执行。
包括滞守平度的赵珍，也未必肯信淮东与胡萸儿的一面之词，元知兴等登州官吏，这时候就能发挥重要作用……
“这……”元知兴起初也只当柳叶飞是个贪生怕死的货，万没有想到他已暗中投敌，跟胡萸儿最初的反应一样，都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迟疑了半天，才说道：“还请高大人做主……”
他也没有迂腐到这时候还跟高宗庭争主事权，也晓得淮东兵马已经上岸来，登州诸人也只能指望淮东兵马能击退虏兵。即便柳叶飞给冤枉，也要等有命去江宁才会有申诉的机会。
淮东援军数千人上岸来，登州城里就没有大敌压境的紧迫感，元知兴这些登州官员，总算是恢复了些正常。
胡萸儿说过柳叶飞率兵到刀鱼寨城外闻知淮东军进城扭头便逃的事情，元知兴便信了大半——俗话说得好，不做贼心虚什么？
柳叶飞在乱战中受了重伤，肋下中箭，胸骨给马蹄踩断，没有当场死去，也只是多捱些日子的痛苦，偶有醒来，不多久便又痛昏过去，自然是无法审问。
其侄柳致永倒是有些骨气，一口咬定淮东与胡萸儿诬陷他们。
然而参与其事的心腹亲信，像柳致永这般有骨气没有几人。柳叶飞的义子柳方没能趁兵乱逃出去，给捉了过来，很快就熬不住刑讯，一五一十的将柳叶飞通过柳致永跟陈芝虎密谋的事情交待出来。
更重要的从柳叶飞宅子里搜到张协劝他投敌的信函——证据确凿，也轮不到柳致永再狡辩。
元知兴等登州官员这时候都相信柳叶飞确已投敌，不管是嘴上还是心头，都将柳叶飞恨死，当下将其家小及心腹亲信的家小近百十号人一并收监关押起来，待押回江宁再处置。
好在柳叶飞怕参与人多容易走透风声，真正知悉其事的也就柳叶飞从江宁到登州赴任时所带的几名僚席、心腹，登州府衙倒没有几名官吏陷进去——且不管登州府官吏在大敌来临之前未必就有节操可言，但眼下还是能用他们去组织民众撤退的。
拖到午时，登州城里乱糟糟的场面终是稍稍的安定下来。
赵虎进城时，纠集杂兵想夺回北城的梁寿与施安金表现出超乎常人的胆识跟节操，这时也临时给高宗庭委托重任，协助陈恩泽恢复登州城的防守——有时间守城除了经验外，更重要是面对敌军压境而能镇定反抗的勇气。
说起来梁寿，高宗庭也曾听说过登州城里有这么一号人物。
梁寿是屠户出身，费了一番力气才挤进衙门里当衙役，为人行侠好义，在市井之间颇有声望。
梁寿一出面，当下就从街巷拉了上千壮勇登上城头协助防守。比元知兴等庸碌官吏，梁寿对登州当前所面临的紧迫形势则更显其重要性——淮东也愿意提拔这样的官员、将领，这许是淮东能迅速崛起最核心的因素。
英雄多于出草莽之间，但也需时势造之，若无敌军临境，出身贱户的梁寿即使在市井之间颇有名望，也不会有什么出头之日，多半只能以普通衙役的身份默默无闻的终老登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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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多山岭丘壑，山也不高，多为百余丈，像昆嵛山、丹崖山、埠岭、崮山等登州境内的主要山系，最高也不过三百丈左右，远不如浙闽大山险峻难攀。
但骑兵部队要快速从登州境内穿过，通过的路线也就那么几条。毕竟哪怕是再平缓的丘陵，加上山林、溪河的阻拦，也会极大的拖延骑兵通过的速度。
七甲集位于埠岭南麓，南邻崮山，是道宽沟子直通登州城，距离登州不到四十里。若不走七甲集，翻越埠岭或从崮山南麓绕道，要多走近百里才能看到登州城的城门楼。陈芝虎所派骑兵偏师除了走七甲集道，高宗庭、赵虎也都想不明白，他们会走哪条道？
即使在七甲集守了空，撤回登州城或刀鱼寨也非来不及。
关键是谁先进入战场，控制战场，谁就占据主动。
葛长根先与登州镇将赵淮山率三百卒连夜走小道，翻越埠岭，进入七甲集，在七甲集外围放出斥候，封锁进出通道，还为后续兵马进入烧汤煮水。
赵虎率部于日隅时分抵达七甲集，敌骑的前哨游骑也接近七甲集的外围。敌军前哨与淮东军斥侯接触过即往回收，两千骑兵已经接近七甲集不到二十里的距离。骑兵纵马快行，二十里也用不到一个时辰的工夫。
大白天想要完全悄然无声息的打突袭，要敌将非常愚蠢才行。能比敌骑提前一个时辰进入战场，就是极大的优势，意味着步卒能得到宝贵的休息时间蓄养体力，能够在骑兵冲上来之前，整顿好阵型，将弩箭提前上好弦。
“敌军看到我们在这里阻击，会不会缩回去？”
赵虎将诸将召来议事，葛长根首先担心这仗打不成。
赵虎撇着嘴，问葛长根：“要是我们率两千骑兵过来，知道前面野地里有三千步卒挡住，我们是缩回来，是绕道走，还是横冲过去？”
“时间来得及，绕道走也无妨，眼下这情形，跟敌将换过来想，当然是冲过去！”葛长根说道。
“这便得了。”赵虎说道：“敌骑从昌邑南头的白埠发力，一路奔驰过来，两天半不到一点的时间走了四百里路才到这边，即使路上有马换，人也吃不消，走到这边就憋着一口气可用。不一鼓作气冲过去，绕道走就会将憋着的这股子劲泄掉。换作别人，也许会退缩，但是陈芝虎派出来的悍将，应该有打硬仗的瘾，我赌他会来强攻我们。眼下最紧要的，我们能不能扛住两千骑兵的冲击？”
赵淮东是胡萸儿手下的将领，对林缚当年率三千步卒横行燕南的往事向往已久，想着敌骑才两千人，还是劳师远顿，他们这边有三千多淮东步甲，怎么都打得过。
赵虎抛出这么问题，葛长根皱起眉头，聚集在七甲集的这三千步卒，哪能跟林缚当年率之北上的江东左军相提并论？
当年江东左军貌似由流民组成，实际上是以集云武卫及长山岛精锐为骨干，彼此协同作战比百战精锐都默契。而他们身后三千步卒，有小半是多东州及儋罗国借来的步卒，即使在儋罗岛战事期间，也罕有密切协同作战的机会。即使是海东行营所辖的步卒，也是作为二线步营编制，就连飞矛盾车的数量，也要远远少过长山岛等精锐战营。
“高先生倒是说过，要是直接硬扛，即使能扛住，伤亡也必定惨重，划算不来。”葛长根说道：“敌骑对埠岭地形不熟，我们在七甲集布下列阵，诱敌来攻，将其两千兵马牢牢吸引在七甲集外围，再派一部偏师走埠山小道，绕到其侧后，出其不意的发动突袭，必能克之……”
“好一个以偏师对偏师！”赵虎听着高宗庭早有授策，大呼其妙。
骑兵即使不比步卒受阵型限制，但侧翼受到出其不意的攻击，也必然会陷入混乱。

卷十 权倾 第一十八章 狭路相逢
想要奇兵从侧翼攻击奏效，必需要主力在七甲集正面将敌骑吸引住，扛住敌骑迅猛如雷霆的攻势。赵虎留在七甲集坐镇，将四营步卒布成空心方阵，以他亲自带出来的海东行营府卫营为主力，布在正面，以东州、儋罗所借援两个步营布在侧翼，还留一营步甲作为预备兵力留在阵后。
“斗一，守二”的预备队战术理论源于战国时期，但手里兵力有限，或战场开阔而双方交战兵力都不足以填满战场，主将都会有将所有兵力都投入战场的冲动。
林缚在战训学堂上最为强调的战术原则就是预备队原则，非到主将战旗即将给砍夺的危急时刻，主将手里必需要掌握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预备兵力，以应对战线崩溃的危局。若不能做到这一步，面对强敌则应采取主动撤退，避免野战，保存实力的决策。
七甲集位于埠岭与崮山之间，山沟子给溪河带下来的沙石土质淤填，形成宽三四里不等的坝原地形，集上有百十户人家，茅舍窝棚，偶有富户大宅，但规模颇小。即使是防守，也只能选择在村集的西首，在相对较开阔，两翼又相对险陡的地带列阵进行。
提前一个时辰进入战场，使得赵虎能够从村集里征集百余民夫，拆屋毁舍，在阵列前以砖石杂木，形成简易的阻碍敌骑突击的障碍带，最终形成约三四百步见方的紧密防守阵列，待敌骑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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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哨探马侦察得前方有步营甲卒进入阻击，高义也是一脸凝重，放出警戒，下令部众在离七甲集二十里外稍作休息。
登州镇兵马主力已给调出去，滞守平度残城进退失据，登州及刀鱼寨的防守兵力约两千出头一些，还大部分都在柳叶飞的掌握之中。高义不担心柳叶飞有胆子出尔反尔，他此前与陈芝虎只担心淮东会出兵干涉山东战局，眼前突然出来的两三千步甲，应该是淮东派出的援军。
高义率骑兵偏师走得甚急，斥侯都来不及远派，此时并不知道登州城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芝虎与他都担心淮东会出兵进入登州，所以有针对性的派出细作，潜入淮东所控制的防区，监视淮东诸部兵马的动向。
理论上，淮东兵马主力陷于南线，战线与奢家交错纠缠，断无可能将南线主力抽出来，其能但短时间能调出的兵马还有两支：一是集于崇州的津海军，是津海守军撤到淮东后重建的一支精锐步旅，约有万余人；一是守淮防线上的凤离军，这是早年随林缚南北征战成长起来的精锐，也约有万余人。
淮东与江宁之间貌合神离，彼此间提防得紧，林缚不敢将兵马悉数调出，使崇州老窝失去防守。而潜入淮东的细作，也确实没有发现淮东诸防区兵马有大规模调集的迹象——兵马的调动，除了防线调整外，还涉及到粮秣补给及军械的调配，很难仓促间成行。
高义在青州城下诈败，登州镇有柳叶飞做内应，又在相对安全的内线运动作战，登州镇兵马主力最终给调出来，也耗了将近半个月的时间。淮东想要派一支偏师支援山东的侧翼，事前不可能一点马脚都不露出来。
想当初淮东为了袭打浙东，只能惘顾欺君之罪，以北上勤王为借口集结兵力，才骗过奢家，然后在北上途中突然转向，才打了奢家一个措手不及。
从林缚最初的崛起之战，到淮泗战事时期助岳冷秋平灭刘安儿，以及近来与奢家在浙郡争雄，都体现出淮东极其出色的诡战用兵能力。
当淮东瞒天过海的战术用到自己的头上，高义就深刻感受到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
眼前这两三千甲卒从哪里冒出来的？除了眼前这两三千甲卒，淮东在登州还有多少兵马一起登岸了？柳叶飞是不是还活着？登州城、刀鱼寨此时在谁的掌握之中？
高义对这些都是一抹黑，毫不清楚。
所谓知己知彼才百战不殆，这时候以一般的思维考虑，高义应该率部往后退缩，摸清楚情况再来打才是。
但是淮东的这种出神入化而奇诡的用兵能力，与其强大水营势力控制东海疆域有直接的关系——这越发体现出天命帝强调夺取登州，在战略大局上的高瞻远瞩。
高义此时退缩，待陈芝虎派主力过来汇合，再去夺登州，即使能攻下，最大可能也只是得一座给淮东搬了一空的残城，则失去以诈败而行调虎离山之策的意义。高义即使此时退后，保存身后两千兵马不受损失，事后也会给问罪——因为他的退缩，燕胡失去了一次组建跟淮东抗衡的水师的机遇。
战术的胜算远不能弥补战略上的损失，有时候为什么用险，就是希望以较小的代价去博取上战略上的主动——为了谋登州，陈芝虎甚至不惜在青州城下损兵折将，高义都觉得不会原谅自己率部后退。
高义晓得自己没有退路，必须攻到登州城下，哪怕身后这两千兵马折损干净，反而能有推脱责任的说辞。
绕道去登州也不行。七甲集距离登州城就四十里，他们绕道要多走一百里路，以眼前的情形，要保存将卒的体力，必需要放缓行速，最早要拖到明日午后才能赶到登州城下。
也许柳叶飞此时正率领残部在登州城里苦苦支撑，这一天的时间非常关键，足以让淮东援军在登州城里站稳脚步，难道还能拿两千骑兵去强攻淮东援军站稳脚跟，防守的登州城不成？
关键是走到这里，将卒都已经相当疲惫，憋着一股子劲强撑着保持昂扬的斗志，拖一天，这股子劲就可能会垮掉，更难去撼动精蓄锐的淮东援军。
高义不断派出小股骑兵去骚扰淮东步卒的阵脚，眼前侦察的事实就是，淮东这支步旅进入七甲集也非常的仓促，这说明淮东援军也刚刚才在登州上岸。
很可能柳叶飞还掌握着登州的形势，淮东援军要为夺下登州城赢得时间，只能派步卒到七甲集来阻击他们。也有可能是柳叶飞刚遭擒押或身死，淮东援军掌握登州城时间不长，登州形势还很混乱，需要派兵在这边进行阻击，以争取更多的时间——淮东即使擅长瞒天过海的调兵战术，从登州上岸的援军兵力也不可能多。
不管哪种可能，只要将眼前这支步旅摧垮，登州的形势就还不算坏。
决定强攻七甲集，高义召集部将商议战法。
“倒是中规中矩的守法，当头五六百卒骨头倒硬，小股骑兵扰不动其阵脚。但两翼的兵卒比较弱，只是两翼地形又是石头沟，又是石头坡的，不利于我们上去展开攻击……”部将潘德冲说道。
骑兵试探步阵的方式很多，较为常规的就是用小股精锐骑兵在一箭射距的边缘逗引。训练不足的步卒在敌骑突然接近时，很难正确的判断距离以及遏制心里临战的惊慌，提前射箭是最见的错误。训练不足的步卒，其箭矢上弦的速度本来就慢，要是掌握不好时机，浪费了一轮箭雨覆盖的机会，很容易给骑兵接近直接冲击而垮阵。
临战能用到的战术选择不会有太多，选择打击相对薄弱的侧翼，永远是最优先的战术选择。
高义知道身后一直到胶莱河西岸，短时间里都不会有援军能过来，他除了要冲溃挡路的这支淮东援军外，还要保存足够的兵力赶到登州城以应付复杂的形势——要避免正面交锋产生过于惨重的伤亡，从侧翼打垮淮东援军，是高义唯一能做的选择。
高义亲自赶到前阵侦察地形，蹙着眉头说道：“地形虽陡，但不至于不能通过。老藩，你率部下马打，可以从侧翼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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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到日偏树梢头，高义率两千轻骑往七甲集压来，先是两股骑兵接近淮东军前阵，在相对狭窄的空间里腾挪，冲击淮东军前阵的侧角，以避开正面箭雨的覆盖。
顿时间，箭矢飞覆，破空之声仿佛从石隙间钻出来的风，对射如雨。
两边都很谨慎，不想一下子这过度的投入太多的兵力，也不想一下子就纠缠到一起，拼个你死我活。高义等部将藩德冲率部下马悍卒从左翼抄上去，才在正面展开猛烈的攻势，驱战马直接突过淮东军在阵前布下的简陋障碍，去冲击淮东军前阵。
赵虎不得不承认敌军奔袭而来的都是悍卒。因为是奔袭轻骑，敌军将卒身上都仅有轻甲遮护，在步弓射杀下，中箭落马的兵卒不少，但大多数很难一下子插中要害。负伤的敌军兵卒也不退去，即使失了马，也是咬咬牙跟着其他骑兵身后坚持冲锋。
赵虎也是急行军赶到七甲集，随军而行的飞矛盾车数量有限，即使布在阵前，也给敌军用战马强行撞开，但多少能将敌军骑队的冲击力缓下来，双方将卒就如此在前没纠缠混乱在一起。很快地上血流成河，泥土上插满空箭，伤卒也无暇撤出，或咬牙坚持作战，或给践踏至死。
前阵激战如此，而敌军下马兵卒对左翼的攻击更是猛烈，兵器以稍短的骑枪为主，迎着箭雨就往前冲……

卷十 权倾 第一十九章 大风迷眼
左翼乃儋罗国王室卫营，由儋罗王世子李继统领，在敌下马悍卒猛烈如燎原大火的攻势下，抵挡不住，节节败退……
赵虎所布是空心方阵，兵家好言奇正、虚实，阵中间的空心地带即为奇，即为虚，是四边攻退转进，调整兵力，进行变阵，应对攻势的关键。一旦有守兵支撑不住，退下来将阵中间的空心地带填满，整个阵列就变得呆板、滞重，主将就无法自如的掌握整个阵局，离全军崩溃也就不远了。
显然，敌军主将也看准淮东军左翼这个弱处，即使赵虎分批将预备兵力投入左翼，想要将左翼撑住，撑开去，敌军也是不断地趟过填满卵石的浅水沟，往左翼投入兵力，要一鼓作气的将左翼摧垮，进而将淮东援军整个防阵打崩掉。
危急之时，赵虎只能披甲上阵，将仅有半营预备兵力，都投入前阵，放弃防守，率部往外突击，并令右翼迟元吉也随他往外展开。
左翼儋罗王室卫营给敌军缠住，随时有可能会崩溃，在狭窄的方圆之内，投入预备兵力，也无法接触到左翼厮杀地带的敌军，只是使左翼变得更臃肿，更呆滞。在左翼随时有可能崩溃之际，为避免给卷进去，赵虎只能命令其他兵马强行向外展开，拉开与左翼的距离，更有意将所有敌军都卷入乱战之中——即使葛长根不能及时率部从侧后袭出，赵虎也要将陈芝虎这路偏师拼个两败俱伤，才能给高宗庭在登州赢得必要的撤退时间。
要说战场上的经验，高义比赵虎还要老道，看清楚赵虎的意图，即下令在前阵缠杀的骑队后撤，拉开距离……
骑兵撤出战场的速度，非步卒能追。
一旦拉开距离，留出给后续骑兵冲锋的空当，高义就毫不犹豫将手里最精锐，也是留在身边蓄养体力一直未投入战场的四百扈骑投入战场，舍弃弓弩，对因向外展开而阵形分散的淮东军前阵，直接发动冲锋。
赵虎一手兜着缰绳，提马往前冲，左右步甲以他为中心团团拥簇，形成人挤人，人挨人的紧密阵型，以雪白的陌刀、长枪组成枪林刀墙，做好承受敌骑猛烈冲击的准备。
与敌骑相撞之际，无数人骨折肉绽，竟是硬生生的用肉体、坚甲、陌刀、刺枪，将敌骑拦截在距赵虎十余步外的远处……
敌兵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挥刀左舞右砍，骑枪前后捅刺，占尽优势。然而此优势还远不及敌骑仗马快马高，来回穿插打击来得犀利。
淮东步甲只是低头以盾挡，以刀砍，以枪刺，死死的抵住一步不退，用这么拼命的方式使得双方混战的中心眨眼间堵个严实，削弱敌骑的优势。
一旦给堵实，敌卒即使骑在马背上，也无法利用骑马的优势进行回旋，转眼前成为血战、死战。贴近了距离，敌兵骑在马背上，骑枪捅刺无力，挥刀也很难砍到铁盔铁护脸下的脖子。
敌骑见一次冲锋不成，即往后拉，留下数十具死尸以及残肢断臂，仗着马跑得快，迅速拉开距离，再进行第二次冲锋。
赵虎左右皆是海东行营府卫营悍卒，是林缚留给赵虎震慑海东的淮东精锐。
人人忘死，军队战力自然就强。然而要做到人人忘死，除了纪律严苛外，还要从主将到基层武官，到普通兵卒做到人人耻于怯退。
若说兵卒为血肉，那基层武官就是支撑起军队的脊梁跟骨架。当世其他军队用血腥战事铸造脊梁，淮东则以战训学堂有体系的培养脊梁，再经血战磨练，越发的坚韧，坚不可摧。
如此混战，赵虎骑在马背上象征意义更强一些，就像一面旗帜，他这面旗帜不倒，诸多武官各率兵卒拥簇在他周围，便都宁死不退，仿佛磐石。
敌兵也晓得他的身份，如此贴近厮杀的战场，敌兵骑在马背，就能对他开弦射箭。
赵虎也不下马躲避，只以套着护臂的左臂挡住头脸，也不管射在身上的箭矢。赵虎虽穿鱼鳞套甲，但手、小腿等处遮护不到，而如此近的距离，鳞甲衔接处也有弱点，当敌兵十数箭一起寻着他射来，赵虎也是瞬时间右手掌给箭射穿，鳞甲上也挂了三支箭钻入肉里。
主将如此拼命，也激发部众拼杀血性。
迟元吉是海盗世家出身，不擅骑术，上战场也不骑马，只叫人扛着他的大旗，他持大刀，从右翼冲杀出来，所部展开为锥形，他自己为铁锥之尖，撞向正第二次冲锋来的敌骑的侧角，与赵虎一左一右，将敌骑的这次攻势硬生生的夹在中间展不开来。
便是刚才给打得节节败退的左翼竟然在这会儿，也跟打了鸡血似的，有稳定阵脚之势。
高义神色沉重，他晓得淮东军是不弱于己的精锐，将卒都悍不畏死，知道这战难打，心里也有充分的准备。但眼看着就能打溃左翼进而一举打垮这支淮东援军，倒因其主将拼了命的率前阵往外突，伸手就能摘到的胜机眨眨眼竟然消失了，叫他如何心甘？
在高义看来，虎军前锋营才是天下第一强军，但人数相差不多的淮东军步卒与前锋营精锐轻骑对冲，骑兵竟然只能冲破十步不到的距离，叫高义心头很不是滋味，后悔出发时只图轻快，没有将几百套骑甲带上……
虽说骑兵在打防守严谨的步阵时，会受到很多的限制，但步阵向外展开，阵型分散，阵脚浮动之际，前锋营的骑兵不能将敌阵冲破，这样的结果，高义无法接受。
看着淮东军本来孱弱的右翼也开始拼命来，高义犹豫着要不要将手头最后的兵力投进战场去将淮东军右翼缠住。但是，这么一来，即使最后赢得胜利，伤亡也会极为惨重，失去持续进袭登州城的能力。
忽起大风，从西往东吹，一时间尘飞石走，高义大为振奋。天气是战争最为关键的因素之一，顺利打逆风，就是极大的优势。风挟沙石扑面，淮东军给吹得睁不开眼，又如何迎接顺风打来的敌骑？
然而高义没有高兴多久，侧后就有杀声传来，转头看去，给大风灌了一口，细砂石打在脸上生疼，隐约看见一大队人马，往这边奔杀过来！
高义心脏“咯噔”一跳，才晓得淮东在侧翼还藏有一支伏兵，竟然迂回到侧后来打他们的薄弱之处。风力甚大，挟石带沙，马掉过头去也会给风沙迷眼乱走，更不晓得淮东军这次突袭来的伏兵有多少人马，这仗没法打了。
比起给燕胡问罪，眼下还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也非高义怯战，当一场战斗毫无胜算，再坚持下去就没有意义，高义当下就兜起缰绳，就率部往西南角的空当逃去。
在战场边缘歇脚待战的骑兵就四五百人，能随高义及时撤出战场，其他兵马都在跟淮东军纠缠厮杀，哪这么容易想撤就撤？
好不容易等到葛长根率部从侧后打出来，赵虎率着四营险险给打溃的残部，也跟打了鸡血似的，一起往外突击，撒开脚丫子以步追马。
用兵便是如此，高义一退，诸骑皆走，人逃马溃，拉不开足够的安全距离，根本无法收拾残局。骑兵逃得还快，除了给大风吹迷失方向，损失不算非常的惨重，最惨重的是下马攻击淮东军左翼的那部分人马，本身就进入内侧，还没有马，给冲溃之后，只能往山里钻，跑得慢半拍的，便刀来枪捅，顿时飞天……
一直到黄昏时大风停息，赵虎才令诸部往七甲集聚集，收拾兵力，抢治伤亡，清点战果。
这一战，海东兵马伤亡逾千，要是葛长根晚一炷香时间赶到，赵虎都没有把握能撑住不崩溃。
敌军也留下五百具尸体，加上溃兵、伤残，想必减员不会低于一千。
这一战在伤亡上没有占到任何的便宜，但绝对不能算两败俱伤。海东兵马守住七甲集，将陈芝虎这支偏师击退，打残。比起歼灭多少敌兵，为组织人与物资从登州撤退赢得时间才是此战的核心，也是首要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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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义一退三十余里，甩开追兵，才停下来收拾残局，到黄昏时才聚集起不到八百人——比青州城下的诈败，这一败这真正的叫高义痛彻入骨。
部将都劝高义退回胶莱河西岸去，跟主力汇合，高义此时哪有脸去见陈芝虎？咬着牙往回奔走，又聚拢了些残兵，得知淮东援军在七甲集扎营驻守，晓得凭他手里的这些残兵，已经无望去夺登州城。但钉在埠岭西南，就能封堵在平度的赵珍所部退回登州的通道。要是能将赵珍所部逼降，也算是将功赎过。
打着这样的主意，高义率部往南稍撤，避开驻守在七甲集的淮东援军主力，夜里洗劫了一座村寨补给粮草，便以千余残骑钉在登州腹心里，钉在登州与莱阳、海阳之间。

卷十 权倾 第二十章 拉拢
赵虎身负伤势较重，为避免右手给箭伤致残，给高宗庭强令随伤卒撤回登州城修养，由葛长根率三营步卒在七甲集扎营驻寨，防备可能从西面接近的敌军。
陈芝虎所部偏师给击退，短时间里元气难复，而陈芝虎所部主力更远在四百里外的胶莱河以西地区，驻守七甲集的兵马就有较为宽裕时间围七甲集修筑堑栅营。
因敌所迫，不及筑垒，砍木立栅，栅下掘壕，是为堑栅。堑栅营虽说谈不上有多么坚固，但要远好过在野地直接承受敌骑的冲击。
由于高义率残部游离于埠岭西南不去，淮东在登州也无法足够的兵力去围剿，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与莱阳、海阳的通道给割断。
高义率部袭来，毕竟是劳师远顿，高宗庭也未料到七甲集一战会如此惨烈，赵虎仅以险胜收场，过程也叫人惊心动魄。
陈芝虎自东闽军解散之后率部北上，无论是清匪，守大同，还是出制河南，北调勤王或降虏后强攻沁阳，多经历硬仗、苦战，部众将卒淘汰率自然极高，后期也是源源不断的从北方补充新兵，维持兵马规模跟战力，但终究有相当一部分人马是东闽老卒。
回想以往并肩而战，今日却拔刀相向，高宗庭心头很不是滋味。
虽念旧情不舍，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将人员及物资从登州撤出去。
这是从登州登岸后的第二夜，高宗庭已经连着三宿未睡，人很困顿，忍不住伏桌小憩。迷迷糊糊的听着有人说话，猛惊醒，看到赵虎、胡萸儿坐在那里小声说话，问道：“我睡了多久？怎么不叫醒我？”
“一炷香多些时间，还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才与胡校尉小声说话，没想到还是将你惊醒。”赵虎手裹着纱布，手臂挂在脖子上，除了手背给箭射穿外，其他三处箭伤都甚重，时间如此紧迫，他哪可能悠然养伤，回到登州城，也是将防务抓起来，不让高宗庭在这事上分心。
“哦，小睡片刻，精神到底是好些。”高宗庭笑道，又看向胡萸儿，说道：“淮东早有预测柳叶飞不稳，我渡海来登州之前，我家大人曾言要避免登州陷入大难，唯有争取水师将领的支持，对胡校尉也特别看重……燕胡在山东兵势强大，虽挫其前锐，但过几日，其主力东来，我们也要避其锋芒。这趟南下，胡校尉有何打算？”
虽说在短短两天不到的时间里，发生这些变故，叫胡萸儿多少有些措手不及，但南撤后的前程问题，胡萸儿倒也有过考虑。
赵珍滞守平度，但高义不从埠岭西南退走，赵珍从平度就很难安然无恙地撤回来。倒不是说赵珍手里兵马不多，关键是赵珍退守平度的七千余兵马，其中约四千人是柳叶飞到登州招募的步卒，将领多为柳叶飞的亲信。登州事变的消息传过去之后，谁晓得平度会发生怎样的剧变？将卒哗变或赵珍给胁裹投敌，都有可能。
至少在眼下，淮东援军对远在三百里之外的赵珍所部是无能为力了，最终很可能是胡萸儿率四五百名登州水师残部随淮东军南撤。
胡萸儿自诩有些领兵打仗的本事，但不会投机拍马，在江宁也无权势可依，四五百将卒，偏有六十多艘大小战船，若给编入江宁水师，以胡萸儿对贪婪官场的认识，晓得自己多半会给别人吞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比起江宁，不要说胡萸儿跟高宗庭是旧识，从当初筹建津海粮道为京畿紧急筹粮起，登州水师将领就与淮东有过密切的合作。南迁的海商，包括周广南、周广东兄弟，孙丰毅、孙尚望以及去济州的周贵堂等人，胡萸儿都打过交道，关系都不恶……后期高丽水师袭山东沿海，胡萸儿还率登州水师跟淮东水营并肩作战过。
何去何从，胡萸儿心里早有权衡。
至于淮东与江宁的龃龉，胡萸儿也多少知道些，他倒更喜欢淮东的做法，再说那档事也轮不他这样的小人物去关心，试问世上有多少人不是随波逐流？
胡萸儿还愁投效无门，这时听高宗庭开口有代淮东招揽他之意，当即行礼道：“我老胡是个粗人，讲不出太多的道理，去江宁也斗不过别人的花花肠子，有些本事，也是在海上搏风斗浪，也不想做什么富家翁困在宅院里。高先生不提，老胡我还正要厚着脸皮请高先生替我谋划一下呢……”
“胡校尉还想在海上搏风斗浪，去处倒多，津卫岛、靖海水营，便是漂洋过海，看看异域风情，也是可以。”高宗庭听得胡萸儿愿意投靠淮东，就吃下一颗定心丸，至于要如何用胡萸儿，这事要林缚决定，他作为谋臣不能代劳，说道：“暂时还要请胡校尉协助撤离之事……”
胡萸儿若不愿投淮东，坚持要去江宁，包括胡萸儿所部四五百将卒以及六十余艘战船，淮东都没有办法强行扣押下来。既然胡萸儿愿意投靠淮东，林缚出面举荐他到靖海水营担任将职，江宁还能阻拦？将卒及战船自然也就没机会去江宁了。
胡萸儿的事定下来，高宗庭又忧其他事情，与赵虎商议道：“去信崇州，从淮东调商民船过来协助撤离，再快也要过十天才陆续会有船来。眼前仅城里就有五万余人，包括物资在内，千石船需要数百艘才够。淮东一时间凑不出这么多艘，只能分数批撤离，而陈芝虎显然不会给我们太长的时间。我谋算着分几步走。一是在登州城东到堂子湾修几座小营垒，避免撤离过程当中给敌骑渗透进来袭扰；一是将部分物资先往刀鱼寨撤。另外，登州城里丁户撤走容易，城外农户耕作其间，就未必愿意跟着撤走，强撤易引起混乱，我们在这里的兵力也严重不足……”
高宗庭为天下有数的谋臣，所虑自然是周全，赵虎脑子没有他转得快，但知他所言，都句句切中要害，频频点头附和。听到这会儿，也应了一声，说道：“是啊，农户系于田亩，田亩搬不走，他们未必愿意背井离乡，那些田主也会有不愿意走的。对他们来说，宁可逃进山里观望形势，千里迁居则更困难一些，这是桩麻烦事……”
“我想着登州府有些存银，以防事为由，将存银拿来招募兵勇，或许能多撤一两万青壮走，你以为如何？”高宗庭说道。
高宗庭这是以招募为名行撞骗之事，不过战争从事都是残酷的，要是让这些青壮留下来，即使不会被燕胡征募过去加入新附军南侵，田间耕作也是为燕胡贡献田赋、徭役、丁税。一切之根本，都是以削弱燕胡占领山东后所能获得的军事潜力为前提，不管是骗，是用武力驱使，尽可能将登州周围的青壮劳力都撤走，是高宗庭、赵虎必须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妇人之仁可言。当然了，高宗庭这么建议，还有些遮遮掩掩。
赵虎点了点头，说得更直接：“招募兵勇是可行之计。另外，还可以从周围再征用一些民夫，到最后也能一起撤走，淮东总不至于多一两万人就承受不了……”
高宗庭笑了笑，点头说道：“如此安排最好……”
他与赵虎接触不多，也摸不及赵虎的脾气，也怕赵虎过于正直而显得迂腐，所以他一开始也没有将话说得太透。
林缚虽然下令由高宗庭主持这边的事务，但高宗庭也晓得赵虎在林缚心目中的地位有多重要。他常年替李卓筹谋，也替李卓应酬官场，也养成小心谨慎，避免与人起冲突的性子——高宗庭想着登州事情能完美的解决，他与赵虎在解决事情的看法桑就不能有太大的冲突。
浙东、浙南残酷的战事，使得地方上青壮劳动力下降得厉害，以致到了严重影响耕作甚至出现抛荒田的现象。包括淮东历年来都积极的在辖地推动垦荒殖种，以及对夷洲岛加大垦种力度，都需要补入大量的青壮年劳力。像去年从津海南撤近四十万人，淮东只利用一年的时间就消化得差不多，这次顶多南撤十多万人，所承担的压力还远不至于令淮东难以承受。
而迁民一旦切实的安置下去，就会很快地转化为淮东的军事潜力。
即使将目光仅限于淮安、海陵两府，在林缚推行新政大规模安置流户之前，编籍丁户约三十万户，而到今日，不把宿豫、睢宁、淮阳、虞东等最新才直接划入淮安、海陵辖管的四县丁户计算在内，两府编籍丁户就已经增到五十三万有余，编籍科田总亩数也从此前不到八百万亩水旱田，猛增到近一千五百万亩。
这其中，有推行新政，清查隐户、隐田的功劳，但淮安、海陵两府这几年来新垦、新围田亩确数也将近两百五十万亩，这绝大多数都是新安置流户做出的贡献。淮东此时已能从新垦、新围的田亩里，或间接或直接为淮东提供约五十万石米粮的税赋收入。而此前淮东、海陵两府上缴郡司的正赋，折合米粮甚至还达不到五十万石这个数字。
而大量流户的涌入，更为淮东在崇州、鹤城等地较集中的工坊提供大量的，也是必须的劳动力，使得淮东、海陵两府诸县的城坊户从此前的两万有余猛增到超过十万户。即使不算淮东军司所直辖的工场，淮安所控制区域内新增加的工矿、市泊等税及厘金的收入，隐然有追赶田赋的趋势。
即使不考虑招募兵马的兵员问题，仅从税收角度去看，人口也是最重要的、最核心的资源。燕胡兵势强盛，淮东要暂避锋芒，但是能带走的资源，绝不应该给燕胡多留一分。
高宗庭又与赵虎商议了许多，除了丁壮外，还要从周围地区尽可能赎买耕牛、骡马，买进登州城宰了吃肉，也能进一步削弱登州地区的农耕潜力。
至于招募及赎买的花销，也无需淮东掏钱。柳叶飞治军不行，理政、贪财倒有一手，登州府库以及抄没柳叶飞及其心腹家财，仅金银就有三十余万两——这笔银子眼下还有元知兴等官员盯着。元知兴等官员都是朝廷正经科举出身，南撤后在仕途上还有出头，自然会忠于朝廷，所以这笔银子要不能在登州就紧急花销掉，江宁要跟淮东算细账，还真没有借口将这笔银子占下来。
津海粮道未兴起之前，登州是北方沿海海贸最为聚集的海港重地。山东沿海也有大片的盐场，在登州、即墨都设有盐铁司衙门，登州也是盐商聚居地之一。就此两点，就使得登州城里的巨贾豪富甚众。
大军过处，最喜欢打劫的，除了他们之外就没有旁人了。对于他们来说，即使有田宅在登州，能南撤是绝不敢轻易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留下来的。
但很显然，高宗庭也没有让他们舒舒服服南撤的意思。第一个，十数万人南撤的庞大开销他们要认捐；第二个，淮东钱庄银根一直吃紧，需要不断的募集本金，登州富贾自然是不容错过的对象。

卷十 权倾 第二十一章 忧降
夜深人不静。
虽然成功将陈芝虎所派偏师击退，但为了顺利地将人与物资从登州撤走，高宗庭并没有大肆宣扬获胜的消息去安抚民心——故土难离，有些人会出于恐惧，稍有危险就会选择逃离；但更多的人，生于斯，长于斯，田宅家业都在此，哪那么容易舍弃一切去背井离乡？
在高宗庭的故意纵容下，悲观与恐慌的情绪没有停止，在登州城里蔓延……由于登州城离海岸有较远的一段距离，需要在陈芝虎主力赶来之前，将城里的人跟物资都撤出去，时间非常的紧迫，高宗庭只能利用恐慌驱使民众毅然离开故土。
恐慌情绪笼罩之下，登州城里自然是人闹狗吠，片刻不得安宁。
高宗庭与赵虎在临时衙署里议事，府通判元知兴忽忙赶来，说道：“莱州知县派人过来，希望淮东军能帮他们撤离……”
高宗庭与赵虎面面相觑，他们当然恨不得将山东半岛的人口都撤空，但也要有这个能力才行——如今他们在登州登岸的剩余战力也就三千余人，大部分都集中在七甲集防守，为暂时处于内线的登州城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撤离空间。只要陈芝虎所部主力进入胶莱河西岸，高宗庭与赵虎就会考虑将七甲集的兵马撤回来，他们根本没有在山东半岛跟陈芝虎硬拼的实力。
高宗庭对元知兴说道：“我会派人再去淮东，希望能从淮东调更多的船来……莱州、莱阳、海阳等县，还希望元大人与他们沟通，要他们尽可能自行组织撤离。”
元知兴脸色沉重地点点头，晓得高宗庭这时候也派不出人手去支援莱州。
元知兴走后，赵虎说道：“莱州这些年聚集了不少造船工匠，是不是我去走一趟？”
莱州湾，包括莱州、昌邑，位于胶莱河的北口。津海粮道使得在莱州湾沿岸聚集的船舶数量激增，也使得莱州湾沿岸的造船业急遽兴起。随着北地的沦陷，津海粮道已成历史烟云，莱州湾沿岸的造船业自然随之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总有几两肉，莱州、昌邑两地仍有不少发展造船业的潜力。
“人手不足，高义又钉在埠岭西南不走，要确保登州撤离能顺利进行，莱州就有些鞭长莫及啊。”高宗庭说道：“事实上，在我来登州之前，军司内部就讨论过可能会出现的种种情况及应对之策。不能让燕胡获得威胁淮东在东海地位的造船能力，这是我们此行要确保的目标，但是要完全断绝燕胡造海船出海的希望，未必就合乎淮东的利益……”
高宗庭到登州之后，诸多事情就紧跟着发生，赵虎还没有时间与他充分的交换意见，很多时间，都是高宗庭代表军司发号施令，赵虎积极配合——就淮东军司近来对燕胡策略的思考，赵虎自然远不如高宗庭这个直接参与拟定的人熟悉。
高宗庭继续说道：“燕胡若彻底杜绝出海的心思，很可能会封锁沿海，而将用兵的重心放在中路或西路，这非军司所希望看到。莱州、昌邑若是给燕胡得去，实际上只是一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罢了，这样燕胡很可能会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资源给牵制在发展水军上……”
赵虎嘿然一笑，说道：“给他们一点希望发展水军，稍有些规模后，就一力扑灭掉，再给他们点希望去发展水军……好一个添油战略，管保叫燕胡尝尽苦头。”
“燕胡国主叶济尔也是少有的雄才大略之士，想叫他上当很难，未必能奏效，行此策也是此时对莱州、昌邑鞭长莫及，无奈之说。要有可能将整个山东搬空，才更合心意。”高宗庭说道。
“哪有这种好事？”赵虎说道：“即使叶济尔看透淮东的谋算，又能如何？辽东半岛沿岸，辽西、蓟西、燕西沿岸以及山东半岛沿岸，海岸线展开有好几千里，大小岛屿千余处，叶济尔难道真能容忍淮东海船随时威胁这数千里的海岸线不成？”
高宗庭笑了笑。从南起夷州北至两辽的上万里长海岸线与扬子江、黄河两条主干流，就实际将中原政权的疆域轮廓勾勒出来。历来中原帝廷都轻视发展海上势力，主要原因还在于长期以来，除了分散的海盗势力外，未曾受到过严重的来自海上的威胁。只要燕胡有发展海上战力的可能，即使晓得是饮鸩止渴，又怎会甘心将数千里长的沿岸放手任淮东无穷无尽的袭扰？
称雄东海，确实是淮东所独占的一项优势。
但想到另一桩事，高宗庭轻叹一声，说道：“还不晓得杨一航那里情况如何？”
杨一航将津卫岛有限的兵力与战船都调出来，候在朱龙河口，给困守阳信的青州军主力最后一线逃脱的希望……
淮东与青州恩怨纠缠，且不论东阳乡党之间交错相连的关系，顾悟尘再怎么说都是林缚的座师与岳父——有些话大家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都深深地担忧顾悟尘、顾嗣元父子给逼入绝境后会选择投敌！
顾悟尘、顾嗣元父子率青州军投敌，对东阳一系，对淮东的打击极大。看看岳冷秋今日在江宁所处的小媳妇似的尴尬地位，就能想像将来淮东在声望上会受到多么惨重的打击。别人不关心青州与淮东早就因拥立而决裂，林缚身为顾悟尘的女婿这个事实总无法改变。
而顾君熏如何在淮东自处也是个问题。林缚的家事变故，对淮东大局又怎么没有一点影响，淮东军民又岂会轻易接受一个投敌求荣之人的女儿或妹妹为主母？
此外，江宁若借口清洗受投敌牵连的东阳乡党，淮东必然也会受到打击。淮东与青州同出一源，即使因拥立事而决裂，实际上也很难完全的划清界限。
即使顾悟尘、顾嗣元父子两人逃出来而整个青州军都丢掉，这个结果也更容易让淮东接受。
这事在崇州时，林缚未提，但林梦得与秦承祖都找高宗庭说过。故而在登州兵力最紧张之时，高宗庭仍坚持让杨一航率部守在朱龙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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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城之下，人心惶惶。
梁家集中兵力退守济南，使得燕胡兵马轻易推进到黄河、小清河沿岸，阳信城则彻底的孤悬于外——青州大捷，使得阳信城里几陷绝望的军民振奋了几天，以为再赢一仗，将陈芝虎从青州腹地逐走，阳信之围也能不日而解。然而拖到今日，再无令人振奋的消息从南面传来。一切的迹象，不过是验证淮东的判断，陈芝虎行诈败之计，不过是谋登州罢了。
最令人绝望跟崩溃的，无过于突然萌发的希望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给掐灭了。
阳信非守兵不多，恰恰相反，是守兵太多了。
崇观十年阳信守卫战结束之后，阳信的城防得到极大的加强，但城池的规模没有扩大，依然是千余丁户的小城。千户小城，如今塞入青州军主力两万四千余众及差不多同等数量的青壮民夫，这个人数就太多了，多得让人难以承受。
阳信守军兵势如此之“强盛”，又有坚城可守，燕胡兵力自然不敢来强攻。但也正因为人数过众，使得阳信的储粮在给围两个月后就有告磬之危。
晚风吹来，顾悟尘满头白发飘散，眼神苍凉。等候了两个多月，援军一人未见，须发也是尽数染白，看着绝不像才五旬之人。
“大人……”
顾悟尘转过头，看到杨朴走过来，没有说什么，又转头看向城外苍茫而令人绝望的夜色。
“大人，敌军此时还不晓得阳信即将缺粮，故而没有围死，要突围不能拖太久啊！”杨朴说道。
“怎么突围得出去？”以叛将袁立山为首，在阳信周围集结的新附军兵马就达八九万之众，还有两万胡骑窥视左右。月夜站在阳信城头，远眺出去，能看到弯月之下，敌军营帐连绵不绝到令人绝望。顾悟尘声音沙哑地说道：“敌军对阳信围三厥一，不过是逼青州军出城野战！从这里往南到青州有三百里，青州军不是淮东精锐，怎么在数万铁骑的追击下，逃出生天？”
青州军早初精锐才四五千人，后编入运军，招募民勇，才激增到三万以上。青州军编成时间过短，兵甲、训练以及武官都严重溃缺，守城可以，要拉出城去从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里杀出血路来，顾悟尘一点信心都没有。
“淮东在朱龙河口备有海船，从阳信往东突围，只要行八十里，就能见到大海啊！”杨朴说道。
“淮东根本不可能准备一次装下五万人的船只，他们在河口备下船是什么意思，我心里明白。”顾悟尘痛苦地闭上眼睛，说道：“但是这满城军民都因我而困于此，我岂有脸面弃他们而独逃？”
杨朴嘴拙，不晓得要怎么劝，抬头见顾悟尘脸上已是老泪纵横。杨朴随顾悟尘出生入死这些年来，即使流边十年期间日子再苦，也未见顾悟尘这般模样，一时间愣怔在那里，忘了该说什么好。
“你去叫嗣元过来，我有跟他说……”顾悟尘说道。

卷十 权倾 第二十二章 突围
顾悟尘须发皆白，给风吹乱，枯瘦的脸仿佛给浸塘经年的老木，唯有一双眸子熠熠有光，使得他在这一刻，看上去仍有渊亭沉毅的气度。见顾嗣元与马朝、赵勤民、赵晋等人都登上城头，用沙哑的声音从容地说道：“城里储粮即将告磬，而援军遥遥无期，看来我们不能指望能有援军过来了。我与杨朴商议，估计着敌军很可能继续从这边抽调兵力进入腹地，要突围的话，眼下就是最后的时机……”
赵勤民劝道：“突围之事，还要请大人三思而后行。阳信储粮将尽，敌军未必好过我们，许是再坚持些日子，便能守得云开月明……”
有些事赵勤民心里雪亮，城里储粮将尽，外无援兵，死守自然是死路一条，但十数万胡骑叛军觊觎一侧，就靠他们两三万残兵弱将突围就能逃脱生天？
即使丢城弃地逃去江宁，也是丧家之犬。赵勤民看向顾悟尘，心里暗道，难道流边十载，丧家之犬的滋味没有尝够？
“父亲……”顾悟尘皱紧了眉头，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道：“我杀出去，哪怕是给妹夫叩头赔罪，也一定要求他派一支援军在外围接应，突围才能多一线生机？”
“我意已决，不会再拖延下去。”顾悟尘打断顾嗣元的话，说道：“请诸位务必在三天时间里做好准备。嗣元，青州陷入今日之局势，你我父子二人都有推卸不掉的责任，故而这时你我要将责任承担起来。现今淮东在朱龙河口停有海船，胡虏应会防备我军往东突围，这次能不能顺利突围出去，一切要看往东突围的兵马能不能成功吸引胡虏的注意力，我能不能信任你？”
“我……”顾嗣元捏紧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悟尘看向杨朴，吩咐他说道：“你协助嗣元挑选往东突围、吸引胡虏注意力的人选。当胡虏注意给往东突围的兵力吸引过去，我即率主力往南突围。只要能抢先一步渡过小清河，而胡虏在小清河以南的兵力有限，脱困的机会就会极大的提升……”
杨朴欲言又止，最终只闷声应是。
马朝走到顾悟尘面前叩了三个响头，说道：“老马以后就不能再伺机大人了……”言下之计，是要随顾嗣元一起往东突围，充当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诱饵。
“好，好。”顾悟尘激动地把马朝从地上搀起来，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塞到马朝手里，说道：“你随我十数年，名义上是主仆，我打心里视你跟杨朴为兄弟。这柄佩刀随我有些年头，但跟着我处算是瞎了眼，一直都没有上阵砍血的机会，今日便赠给你，替我多杀几个敌虏，不要让这把刀徒有宝刀之名……”
赵晋欲站出来说话，却给赵勤民在后面轻轻的扯了一下。
赵勤民的这个小动作，杨朴看在眼底，心里只是微叹一声，没有说什么。
顾嗣元欲言又止，顾悟尘伸手按住他的肩头，说道：“你不要多说了，即使你心里恨我，往东突围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责任，也必须由你来承担！”
“孩儿怎么会恨父亲？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孩儿也无原谅自己的借口……”顾嗣元几乎要将嘴唇咬破，忍着悲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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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约期很快就过去，共有三千将卒愿意随顾嗣元出东城往朱龙河口突围，作为吸引敌军注意力的死士。这三千死士大多数是在顾嗣元进入青州之前就追随顾家的老人，便是到这时候，也愿意牺牲性命，为主力突围创造条件。
黄昏时起了一阵大风，吹来些许阴云，顾嗣元抬头看了看天，跟杨朴说道：“今夜怕无星月，非主力往南突围的良机啊……”
杨朴自然清楚顾悟尘心里有什么打算，怕说穿了顾嗣元就不肯独自突围，劝道：“时机拖不得，拖到粮尽，就彻底被动了。只要不是大雨阻行，夜里有没有星月都无大碍，难不成还指望三五万人能次序井然地撤到青州不成？只要我们能将敌军主力吸引住，让大人率大军渡过小清河。只要大军熬到小清河南岸再溃乱，也能多逃出好些人……”
眼下燕胡兵马主力主要集中在小清河北岸，渡过小清河南岸的以陈芝虎所部为主，战力虽强，但兵力有限，还多给牵制在青州城的外围。青州军主力能抢先一步渡过小清河，无异就能获得更大的生存机会。
顾嗣元沉默着，过了许久，才问杨朴：“杨叔，我从小到大便不懂事，闯下这么多的祸事，即使是在拥立鲁王之前，爹爹犹能拜相入阁，你说爹爹心里可是曾有过怨恨？”
虽说顾嗣元最终承当起向东突围，吸引敌军注意力的责任，毅然踏上九死一生的不归路，为了能更好的吸引敌军，甚至选择在黄昏之前向东突围，几乎可以预见，只要打开东城，率身后三千精锐突出去就会陷入敌军的重重包围之中，临到这一刻，但在毅然赴死前的这一刻，任谁都难免动摇、迟疑。
杨朴看了顾嗣元一眼，心痛如绞，偏不能以实情相告。
马朝骑马从西边驰来，问顾嗣元道：“少君，要不要跟大人道个别？”
顾嗣元看了杨朴了一眼，见他沉默不语，轻叹一声，跟马朝说道：“不了，大丈夫慷慨赴死，没有那么婆婆妈妈的。”将兜鍪系带扎结实，轻兜着马，示意城门口的守军，将东城门打开，一马当先，先驰了出去。马朝、杨朴紧随其后，忽拉拉先是两百余扈骑，继续是披甲战卒，迎头朝东城外的敌营踩去……
敌军在阳信周围集结兵马将有十万，但真正逼到城下驻营的兵力并不多。就燕胡的心思，也无法准确估算阳信储粮何时会尽，更担心兵力主力在阳信城下会给拖住太长的时间，对他们来说，最佳的策略就是尽早诱青州军主力出城突围在野战里击溃、歼灭，故而放弃对阳信兵临城下的围困，有意让阳信守军看到有突围的希望。
按着原先议定计划，顾嗣元率三千死士出城，直接冲击敌军在东城外的营帐，尽可能将其他三面的敌军都吸引过来，卷入混乱之中，为主力趁夜从其他城门突围拉出空当来。
三千死士自顾嗣元以下，都有必死的决心，出城之后，便没有活下来的心思，慷慨激昂，也激发倍于往日的血性与凶悍杀心。当下就如一只重锺，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将东城外一座敌营攻破，顿时吸引两支千余人敌军骑援从左右驰来夹击。
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本就要将更多的敌军在天黑之前调动起来，卷入东城外混乱的战场，三千死士分作两队，以步迎骑，毫无怯意，激发出来的凶悍之性，反倒令敌军要避锋芒。
顾嗣元不是什么无敌武将，这些年也只是将骑术练熟，跨在马背上，脸色冷峻地看着战场。在出城后，随军卷入混战，顾嗣元即使跨在马背上，视线也受到很大的限制，甚至看不出数百步之远。这时候顾嗣元也只能根据城楼挥动的令旗，指挥三千死士随他左冲右突，马朝率扈骑一步不丢的紧跟在他左右。
按照早前议定的计划，顾嗣元率三千死士要在东城外吸引更多的敌军。但转头看向东城门楼子，令旗突然间转变，直令他们直接往东突进……
顾嗣元心生疑惑，看向左侧的杨朴。
杨朴大声说道：“怕是其他三面出了变故，我们照旗令所指行事，沿河东进，小心入夜后失了方向。”
战场上人嚎马嘶，兵戈相击，非大声嚷嚷不能传话。卷入混战之后，视野受限，甚至看不到千步外的远处，非名将不能清楚地判断情形。左右又有大股敌军步骑卷来，顾嗣元一时也不清楚城头旗令为何与原议不合，或许出了他看不见的变故，或许城里见他们这边打得还可以，要他们尽可能将敌军往东拖出更远的距离，拉出更大的空当，以便主力突围——不管怎么想，顾嗣元这时候也只能照旗令所示行事，不然就是一摸瞎，大声吆喝着：“儿郎们，都随我往东冲……”
顾嗣元原以为越往东打，必然会吸引更多的骑敌绕到前头拦截，阻力会越来越大，谁想到，突出十数里，往东突围的阻力非但没有增加，反而有减弱之趋势。
这时候天探黑，顾嗣元在左右拥簇着，费力攻上一座矮丘，能观望周围形势，左右黑压压都是敌军。然而再拧头往回看去，赫然看到城南大火焰天，主力竟然提前出城，在南城外打成一团……
顾嗣元下意识的策马要往回打。
杨朴拉住他的缰绳，说道：“少君打着大人的旗号出城，敌军会误认为大人贪生怕死才会选择往东突围与淮东海船汇合这条路，就必然会派大股兵马来拦截、追击——这才是定策的关键。你看左右，这黑压压的都是敌军，好不容易将这部分敌军吸引到这里，少君这时候扛着大人的旗号往回走，可不是坏了大人突围的大计？”
顾嗣元直觉南城的敌军兵势更强，但给杨朴这一劝，又疑惑起来。
只是战场之上，哪有给顾嗣元疑惑的时间，这时候又有敌兵从左右杀来，顾嗣元只能率部继续往东突冲……

卷十 权倾 第二十三章 归尘
浴血奋战到天边露出鱼肚白，直到在朱龙河口守候多日的杨一航也派一支精锐步卒登岸过来接援，才将紧紧相逼的追兵打得退缩，顾嗣元才缓一口气，退到一座缓坡上。
此时随他往东突进吸引敌军注意力的三千死士，也只剩下半数，其他人要么在夜里给打散了，要么就已经死于敌军刀下。即使剩下的千余死士，也是浴血杀出重围，几乎是个个带伤，靠着最后一股子劲气未泄，撑着没有当场累趴下来。
津卫岛援军人数虽少，但精力完足，弓弩俱全，数次将扑上来的追兵打缩，站稳脚跟……
随着天光渐亮，顾嗣元能越发清晰地看到河口周围的形势，给吸引过来的敌军远不如想象中多。
由于河口多滩涂湖荡沼泽，这种地形不利大军展开作战，更不利骑兵进来奔驰冲杀。数千敌骑追到这里，便有收缩之意，无意以大伤亡对东逃来的千余残军赶尽杀绝。
“不晓得爹爹那边怎样了？”顾嗣元眺目远望，在清濛濛的晨光里，也只能看到数里外如剪纸似的山河影子，不清楚主力到底有没有成功的突围出去。
“少公子、杨校尉、马校尉，顾大人他人呢？”
顾嗣元转头看去，见当年的崇州肉票童子陈恩泽与一员穿鳞甲的络腮胡子将领从矮丘的背面走来，心想这个络腮胡子应是淮东在津卫岛的主将杨一航。
“哦，原来是你。”再见淮东故人，顾嗣元面对陈恩泽难免尴尬，说道：“我率死士从东城突围，吸引敌军主力，扰乱敌军视线，以掩护我父率主力往南突围，此时我也不知道往南突围的兵力到底是怎样情形……”
陈恩泽与杨一航面面相觑，下意识地说道：“数马敌骑窥视之下，青州军主力数万人，如何往南突出重围？”
“是很难，但只要趁夜能突到小清河南岸，多少能逃出些人马来。”顾嗣元说道。
小清河下游仅有的两座浮桥都在新附军的严密控制之下，若不能夺下浮桥，乱兵泅渡，陈恩泽很怀疑能逃出多少人来。但见顾嗣元颇有信心，他也不便质疑，介绍杨一航给顾嗣元、杨朴、马朝认识……
“一航见过少公子、杨校尉、马……”杨一航过来给顾嗣元等人见礼，给马朝拱手之时，只看到马朝脸色不对，见他身子摇摇将坠，忙伸手扶去。
马朝给杨一航，顾嗣元搀扶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刚才龙精虎猛的一员虎将，这时候却仿佛即将燃尽的残烛，眼神也开始涣散，只是咬牙强撑着跟顾嗣元说道：“少公子见到大人，跟大人说声，老马再也不能伺候大人跟少公子了……”便撒手逝去。
将马朝渐冰冷的遗体放下，众人才看到马朝胸口插着一支断箭。箭杆早就给拗断，只露出短短的一截扎在身体里没有拔出来。马朝战袍本就给鲜血染透，这扎在他胸口的断箭，别人竟然到这时才看到，也不晓得马朝带着这支断箭坚持战了多久，一直坚持到这一刻才溘然逝去。
顾嗣元发蒙的站在那里欲哭无泪。
杨朴看着马朝冰冷的尸体，老泪纵横，一屁股坐在那里，慢腾腾的将身上的甲衣解下来，与顾嗣元说道：“要是可以，还请少公子将老马的尸体带去淮东安葬，他戎马一身，跟随大人之后才过了些年的安顿日子，也巴望能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如今看来也就淮东能稍停些。”从怀里掏出几封信里来，“这里有大人给姑爷跟小姐以及夫人的信，要是夫人能逃去淮东的话就好，老奴这时便一并托付给少公子了……”
杨朴将甲衣脱去，里间只穿着褐色短衫，要佩刀重新系在腰间，跟顾嗣元说道：“少公子若遇到杨释，跟他说，没有什么要伤心的，多杀几个胡虏就是。”说到这里，杨朴走到边上的一匹战马前，跨上马背，说道：“老奴追随大人去了……”
顾嗣元及杨一航、陈恩泽皆不知杨朴何意，待杨朴抽鞭纵马驰去，拦截已然来不及，只眼睁睁的看着杨朴孤身匹马从步阵空隙过驰出，往盯着外围不去的燕胡追兵冲去。
顾嗣元痛苦地嚎叫一声，眼睁睁底看着杨朴接近敌阵刚拔出战刀便身中十数箭，跌倒下马来，没能再爬起来。
敌追兵也很疑惑杨朴的求死之兴，散开去没有阻止这边派人去将杨朴的尸体取回。
顾嗣元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仿佛傻了一样。
杨朴毅然求死，杨一航与陈恩泽也都措手不及，看着杨朴与马朝的尸体并排躲在坡顶，隐约猜出缘故，都沉默不语。怕再节外生枝，半拖半拽的将顾嗣元拉到船上去，同时将一千六百余死士撤到海上，与敌军脱离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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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城下狼藉的战场，顾悟尘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不晓得嗣元、杨朴他们有没有突出重围，他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看到赵勤民走上来，其子赵晋带着十数护兵也跟着登上城头。
顾悟尘说道：“没想到还是失败了啊，你来陪我喝一杯？”
赵勤民脸色阴晴不定，也不吭声，随顾悟尘往城门楼里走去。
昨日黄昏顾嗣元率三千死士出城，的确有将围在城外的敌军吸引到东面的趋势。但顾悟尘提前下令打开其他三门，派兵出击突围，反而将东城外的敌军吸引过来。战到半夜，除了小股兵马给冲散到不知去向外，主力最终还是被迫退回城里。
顾悟尘决定突围之时，赵勤民就起了疑心，待顾悟尘昨日提前下令打开其他三门出击，便认定顾悟尘最终只是给其子留条生路。这时候看顾悟尘脸色如常，赵勤民心里冷笑一声，也不点破。
“你随我也有五年了，也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却落得个困守孤城而不得脱的下场，算是我亏欠你……”顾悟尘走进城楼偏厅，在长案后坐下，案头檀木圆盘里摆着一只精致的锡壶与一对琥珀杯，赵勤民晓得这锡壶与琥珀杯是顾悟尘的心爱之物。
顾悟尘招呼赵勤民对案坐下，将琥珀杯取过来摆到自己与赵勤民，执壶将两只杯子倒满酒液，异香溢满屋室，说道：“到今日，也只能敬你一杯酒聊表歉意了……”先将酒杯端起来。
“大人言重了，若无大人，勤民不过微贱之躯……”赵勤民忙将酒杯端起来，看着顾悟尘先将酒饮下……
“怎么，觉得我的歉意不足？”顾悟尘看着赵勤民酒杯端在唇边却不喝，笑问道。
“我已经后悔没有让赵晋追随少公子，大人何必再苦苦相逼？”赵勤民看了看手里的酒杯，将酒杯放在案前，没有饮下，只是冷静地看着顾悟尘。
顾嗣元、杨朴、马朝都走，真正忠于顾家的老卒要么走，要么战死，不要看留在阳信城里的青州军人马还有很近两万人，但没有忠于顾家的老卒散于其中约束军纪，在此绝境之下，这些人里还有几个愿意跟顾家一条道走到黑的？
赵勤民心想，自己不饮下这杯酒，顾悟尘又能奈他何！
“唉！你的心思终是太重，事情落到这一步，我又岂会怨天尤人？刚才一杯酒，是我真心实意敬你。”顾悟尘又自顾自的将饮尽的杯子重新倒满酒，说道：“你以为我会让你同饮毒酒？这才是我备好的毒药，可不舍得分给你。”
顾悟尘从怀里掏出一只纸包来，手抖着将纸包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小心地倒在酒杯里，拿手指伸进去搅了搅，又一饮而尽，笑道：“我若死得难看，还要麻烦你帮我一下……”
毒性甚烈，只几息时间，顾悟尘心痛如绞，捂着胸口，呼吸急促的慢慢倒下，嘴角溢出黑血，便如此撒手离开人间……
顾悟尘嘴角虽溢出黑血，但脸容如生，生前威严仍在，赵勤民愣站了许久，也不敢去试他的鼻息到底断了没有。
还是赵晋在门外等候了许久，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按捺不住性子走进来，跑过来试过顾悟尘的鼻息，轻声说道：“大人已经过世了……”嘴里仍不敢对顾悟尘有丝毫的不敬。
“哦……”赵勤民这才回过神来，吩咐其子赵晋，说道：“你领人守着门口，断不可让外人进来，对外宣称大人要静心思考脱围之计，外人一律不许进来打扰大人……”
顾嗣元、杨朴、马朝等人已经离开阳信，赵勤民坐着细想，留在阳信的官员、将领，已没有谁能对他造成威胁。顾嗣元一死，他以青州制置使司长史之职，就位居青州诸官之首，投附燕胡，少说也能换一顶五品知府的帽子。
想到这时候只要派一名心腹去敌营联络投附之事，富贵就唾手可得，赵勤民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越想越得意，赵勤民看着长案上的两只琥珀杯，也起了兴致喝一杯酒庆祝一下。
赵勤民不去碰那只倒了毒药还有残液的杯子，将另一只倒满酒的杯子端起来，一口饮尽，只觉得拿这琥珀杯喝酒果真是滋味不同往常。犹觉得不过瘾，又连倒两杯酒喝下。待他感觉到心口绞痛之时，一切都晚了……

卷十 权倾 第二十四章 魂归何处
突围失败，城里储粮告磬，顾悟尘、赵勤民在城楼里饮鸩酒而死，士气本就严重受挫的守军顿时就如沙塔崩坍，于九月初二推制置使司支度副使沈浩波出城议降。
守城坚持到粮尽之时，便算是尽了职守，但顾悟尘最终选择饮鸩自尽，使守军将卒感慨他对朝廷的忠烈，有千余人立意相随，绝意不肯降虏，推赵勤民之子赵晋为首，趁夜杀出。
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外人自然无法去细究赵勤民的死因，只当他最后也是选择随顾悟尘义烈殉死——赵晋不明白父亲为何到最后会突然跟着殉死，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别人能降燕胡，他却只有继承“父志”一条路能走，带领最后不肯降的千余将卒杀出城去。
没有援应，千余将卒想要从千军万马之间突围而去，怎能逃过覆灭的命运？赵晋死于乱军之中，最终仅有百余残兵突出重围，逃到朱龙河口，给接上船。
顾嗣元在杨朴求死之后，就失魂落魄，心神恍惚，在确知顾悟尘饮鸩自尽，阳信失陷的消息，更是受到沉重的打击，得了一场急病似的，卧床不起，整个人仿佛老去十岁。
杨一航、陈恩泽也没有继续守在朱龙河口的意义，于九月初六之后，确认再无青州残兵逃来，便启航往登州而去，九月八日进入刀鱼寨，见到高宗庭。
在阳信失陷后，燕胡集于东线的兵马主力，就不再受到任何的牵制，悉数活络起来。从九月上旬起，近十万兵马，步骑兼有，从阳信、广饶、桓台、临淄一线，像潮水似的往南涌去，进入青州腹地。
在顾嗣元、陈恩泽等人抵达登州刀鱼寨之时，寿光、昌邑、青州诸城皆给攻陷，陈芝虎已然率部渡过胶莱河，随之势如破竹的攻陷莱州、平度、莱阳、海阳等城。
陈芝虎在青州城外诈败，杜觉辅、程唯远、杨释等人都以为是大捷。淮东虽然快马派人进入青州示警，但原先集于青州城里的四千兵马已经分散到昌邑、寿光等城，最终给陈芝虎各个击破。杜觉辅在昌邑战死，唯有程唯远、杨释赶在青州给围死之前，率千余残卒逃到临朐，苦苦支撑。
柳叶飞给诈计骗出登州城歼灭的消息，终没有彻底封锁住。消息传到平度，引起登州镇军的混乱，柳叶飞的心腹亲信怕撤回登州会受到清算，聚众哗变杀死主将赵珍后降敌。
此时陈芝虎兵分两路，一路由高义率领，新附军、降军约万余人奔登州而来；一路由陈芝虎亲率，奔胶州湾的重镇即墨而去。
而登州这边，驻守埠岭南麓七甲集的兵马也都撤了回来，彻底放弃登州城，退守刀鱼寨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了。
人员、物资一时间也来不及全部撤往淮东，除刀鱼寨外，离登州蓬莱角最近的庙岛群岛成为临时的疏散点。近十万军民，数以百万石计的物资，乱糟糟的堆聚在庙岛、大黑山岛、大小竹山岛、大小钦岛、南北隍城岛等岛屿上。
差不多也在这时，林缚亲自签署的淮东令函传来，着令杨一航担任津卫、庙山、蓬莱诸部指挥使，委任陈恩泽为副指挥使，胡萸儿为指挥参军，协守庙山。又延请儋罗王世子李继协守蓬莱、庙山，要求杨一航尽可能的坚守刀鱼寨，以期在山东东北角吸引更多的燕胡兵马。又令高宗庭、赵虎等人，在登州形势大体初定之后，便先期返回崇州，另有重任委派。着令高宗庭将登州官员元知兴等人，一并先期携往崇州……
庙山诸岛及蓬莱刀鱼寨，为渤海之锁咽要地，与辽东金州隔海相望，又是津卫岛的坚定后援。以前登州没有失陷，刀鱼寨为登州水师驻城，庙山诸岛为登州水师辖地，淮东即使看到其险奇之处，也没有占为己有的立场。此时登州失陷，整个山东形势包括河淮防线都将彻底的崩溃，江宁自然无暇去争庙山诸岛的归辖权，淮东此时不取庙山诸岛，更待何时？
事实上，津卫岛为独岛，并不利于战船大量聚泊以及大军驻扎。而庙山群岛作为扬子江口以北的最大沿海岛屿群，不仅在岛屿数量还是面积上，都远非津卫岛难比。庙山群岛，共有大小岛屿三十二座，主岛周三十里余，岛山险峻，滩险礁奇，易守难攻，岛内还有田地可耕作，更有千余岛民居住于此，以耕作，捕鱼为生。比起津卫岛，庙山诸岛更适合作为北方特别行营的主营驻地。
包括原津卫岛的驻军，登州水师的残部，加起来将近三千人。林缚要杨一航视实际情况，将人马增编到六千人左右，将原登州水师的战船及军械物资，都编给他使用，使他以庙山诸岛为基地，袭扰辽东、蓟西、燕西及山东沿海，尽可能的牵制更多的敌军。
儋罗王世子李继所部在七甲集一战伤亡颇重，林缚许他在登州招募勇壮，甚至许他多招两营丁壮，以补充兵力上的损失。
儋罗虽独立为国，但国中计口才三万有余，实际比中原的中等县所辖人口还要少些。西归浦战事前后，儋罗就损失了大量的丁壮。当前儋罗要维持较高比例的常备兵，就尤感人口的不足。林缚这次许儋罗从登州招募勇壮，也算是给他们分享战争红利，反正要从登州撤出的人口有十数万之众，给儋罗分掉一两千人，甚至算不上什么。
考虑到陈芝虎所部颇擅打攻城战，刀鱼寨虽依山海之险，城池坚固，但也需要精锐兵马协防才能稳守，赵虎最终从海东兵马调了一营精锐编入杨一航所部。
九月十二日，高义进驻已成空城、残城的登州，次日率部围刀鱼寨。看刀鱼寨城固而势险，又有淮东精锐守城，驱使民夫在城外掘壕筑垒，以作长期围困之计。
登州形势大体如此，而十数万军民也非一次便能从庙岛用船装下南撤，高宗庭、赵虎于十八日乘船南返，除了元知兴等登州官员外，顾嗣元携带杨朴、马朝两人用石灰封存的棺木也随之南下，于二十三日抵达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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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下旬的崇州，秋意已深，叶落风寒。
阳信消息传来，顾君薰哭了好几场，待杨释护送她母亲跟嫂子过来，又是哭泣了几夜不休。等到登州船来，顾君薰眼眸红肿，脸颊都瘦陷下去，在挟黄叶而飘落的秋风里，尤显得形容削瘦。
汤顾氏也无往年在江宁时的凌厉，华发早生，皱纹满面，已是孱弱一老妇人。给女儿君薰及媳妇杜氏搀着，颤巍巍的站在江边，给江风吹着，摇摇欲坠，顾悟尘的死，对她的打击格外的沉重。
林缚穿着一袭青衫，站在一旁，看着徐徐往南岸码头驶来的船舶。
顾盈袖看向林缚，心里想，且不管淮东与青州这些年来恩怨纠缠，但想想叔叔这一生，就叫人唏嘘不已。
青年时好直言，因言获罪，流边十载，尝尽人间的辛苦，才得借势而起，成为江东权臣，在拥立之事走错一步，最终被迫离开江宁——且不管以往的对跟错，叔叔以自己为诱饵，给嗣元留下一条生路，是为慈父；又最终在阳信城里饮鸩自尽，不屈于敌，对朝廷而言是为忠臣。以往淮东对青州诸人即使心存怨意，在这一刻大概也就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吧，只留下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供人追忆。
高宗庭、赵虎他们从别处登岸，林缚与岳母汤顾氏、君薰、盈袖及杨释等人到南崖码头是专迎顾嗣元以及杨朴、马朝等人的棺柩。
顾嗣元看着渐渐近前的码头跟紫琅山南崖，看着码头上站着的林缚、母亲、妻子以及妹妹、堂姐诸人，有愧疚，有悔恨，心里百味陈杂。
顾悟尘的遗体落在阳信，叛将袁立山也无相辱之意，使人将顾悟尘的遗体安葬在阳信城外的朱龙坡上，与陆敬严的墓地挨着。
两国交战，将顾悟尘的骸骨索回不现实，故而林缚在崇州为顾悟尘设了灵堂，又托林庭立在石梁湖塘的顾家祖坟再立一座衣冠冢。
看着顾嗣元下船来，相对无言，许久林缚才说道：“杨叔、马叔死得忠烈，我想将他二人棺柩与岳父大人共置一处灵堂，供人祭奠，嗣元你觉得如何？”
阳信失陷前后的事情，崇州这边也大体查实，唯有赵勤民死得蹊跷，林缚不认为赵勤民是能跟着殉死之人，但详情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了。
顾嗣元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杨朴带出来的父亲的遗书，说道：“这两封信，出城突围时，父亲请杨叔拿着要带给你跟薰娘。谁曾想杨叔知道父亲已有死志，也无独活的心思。”对杨释说道：“顾家欠你父子二人太多、太多……”
杨释悲声说道：“少公子言重了。”
顾嗣元又朝汤顾氏跪下，哭诉道：“孩儿无能，独自脱生，却累父亲尸骸都落在北地不能归故土……”
汤顾氏眼睛已给泪水蒙住，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抓住儿子的肩头，哽咽着久久不能言。顾君薰与顾嗣元之妻柳氏也哭成泪人儿了。
林缚拿着顾悟尘留给他与君薰的遗书，站在一旁。

卷十 权倾 第二十五章 后患无穷
林缚要迎杨朴、马朝等棺柩进崇州，高宗庭、赵虎则悄然在东城码头上岸进城。
赵虎在海东数年，除了妻儿相随，父母兄弟都在崇州。不过，山东形势已成崩局之势，他们在登州无法及时得到鲁西的消息，又在海上行走了几日，刚登岸急于知道山东的形势发展，顾不上回家，先往东衙而去。
秦承祖、林梦得等人在东衙忙得焦头烂额，看到高宗庭、赵虎进来，林梦得说道：“这边忙得焦头烂额，也无暇去码头迎接你们。还担心你们先回去跟家人团聚，正与秦爷商议派人直接将你们请过来呢，可千万不要怪罪……”
高宗庭抱拳笑道：“岂敢，岂敢？”又问道：“山东局势发展到哪一步了？”
“阳信失陷的消息传到济南，为避免退路被断，梁习、梁成冲父子于初六就开始放弃济南，仓促从泰山西麓南逃。然而拖家带口，加上胁裹南撤的民众，多达十数万人，撤离的速度极慢。差不多拖到十二日，梁氏父子才率领十数万人从济南城分批撤了出来。而十四日，叶济多镝就率三万骑兵渡过黄河，占领了济南。于次日，袁立山更是率一万轻骑，从临淄从泰山与沂山之间穿过，在泰安府西境追上梁氏南逃的兵马主力。梁习要算袁立山的故主，可惜袁立山丝毫不念故旧之情，还打得特别狠，一战就将梁氏南撤兵马击溃。梁成冲已逃到济宁，但梁习与残兵大约近三万人给困在东平县，漫山遍野逃难的勇卒更是不知凡几，说是血流飘杵一点都不虚夸。燕胡的兵马调动极快，除叶济多镝亲率三万骑兵主力从济南追上来外，从临淄借道往西南转进的兵力也源源不断，到昨日，燕胡在东平县外围聚集的兵力达到八万之多，步骑参半。梁家不敢打，也不敢突围，倒是派了好几拨信使冲出来求援……”
“东平县储粮情况如何？”高宗庭问道：“梁成冲在济宁有多少兵马能用？”
不比阳信远在千里之外，山重水阻，东平县距离淮阳仅四百里，境内安山湖与泗水相接，是沟通黄河、淮水的重要水域，不是没有从淮阳出兵援应解围的可能，关键是东平县的储粮能不能支撑到这边调兵遣将。
“梁家在济宁早有部署，之前从沂南调出的一万精兵，也都部署在济宁，收拢残兵溃卒，梁成冲在济宁大概有小两万兵马能用。此外，梁家在求援信里说东平县储粮还支撑两个月，但这个数字很值得怀疑！”秦承祖说道。
泰山南麓的丘陵平原是利于燕胡大股骑兵运动作战的地形，仅靠梁成冲在济宁的两万兵马，无法将困守东平的梁习接援出来。但要是梁习不能率残部固守东阳县牵制敌军主力，援军赶过来，发觉东平县早就粮尽而降，很可能招来敌大股骑兵的迎头痛击。梁家怕淮东、江宁不出援军，极有可能虚夸东平存粮量足。
梁家南撤，曹州（今菏泽）与济宁是大城，也是梁家事先准备撤入的主要城池，东平县蕞尔小城，又残破不堪，是梁家南撤途中的中转站，梁家怎么可能在东平储备多少粮草？
“长淮军有动静没有？”高宗庭问道。
“梁家这一撤，长淮军的侧翼就暴露出来，整个河淮防线的基础就彻底松动了。”秦承祖说道：“柳叶飞降敌证据确凿，受其牵连，岳冷秋辞相致仕，暂时隐居秣陵湖畔。永兴帝不许他离开江宁，应有待风头过去就行起复之意。但岳冷秋的起落，必然又牵扯到徽南、长淮两军——长淮军是撤是守，江宁那里争论了数日，最终得出一个令长淮军南撤援东平的决策来。只是岳冷秋刚辞相，叫人担心长淮军军心浮动，士气不振。这时让长淮军去援东平，凶吉难测……”
淮东在这时候不想逼岳冷秋辞相，甚至更想岳冷秋留在庙堂之上。就眼前的形势，长淮军及徽南军的军心浮动，也不符合淮东的利益。但不坐实柳叶飞的罪名，淮东出兵登州就将失去立场。有时候不是什么事情都能求个两全其美的。
不待高宗庭再问，秦承祖接着介绍河淮之间最新的形势：“董原也仅是率兵进入涡阳，但没有再北进的意思，看情形也是防备着陈韩三生变……”
要说柳叶飞的投敌让很多人没有预料到，对陈韩三，朝野上下几乎都怀有很深的戒心，包括退守襄阳的罗献成，一样叫江宁无法省心……
“要能将陈韩三这颗毒瘤拔掉，刘妙贞所部三万精锐也就不至于给钉在淮阳走不了……”赵虎捏着拳头，对陈韩三反复降叛的行为也极为不屑。
“难……”高宗庭苦涩地摇了摇头，从秦承祖眼神里也读出一个“难”字。
陈韩三此人毫无操守可言，一旦燕胡势大，席卷而来，他投敌的可能即使没有十成，也有八九成，实则是一个极危险的不稳定因素。再者，秦承祖、曹子昂、周普等人对陈韩三也怀有极深的仇恨，但要是能除去，绝不会拖到今日还不动手。
陈韩三非柳叶飞能比。冒充江宁特使，假宣密旨，就能将柳叶飞诈出城来歼灭，这种简单的计谋，很难对陈韩三奏效。
淮东甚至只是依据猜测，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兵在登州上岸。即使最后找不到柳叶飞投敌的证据，也完全可以捏个罪名栽到他头上，柳叶飞都成了阶下之囚，还有挣扎的余地不成？
要是能一下子将陈韩三吃个干净，淮东自然不怕找不到栽赃陈韩三的罪名。关键陈韩三手里两万精兵，对陈韩三极为忠心，外人很难分化，很难一下子吃掉。再者徐州又是中原少有的雄城，当初岳冷秋依靠两万精兵守徐州，刘安儿率二十万兵马围了大半年都没能攻下，不能将陈韩三诱出来，要投入多少兵力去打徐州？
陈韩三不除，不要说董原不敢率兵北上援东平，淮东也不敢随便将淮阳、宿豫一线的兵力抽空。届时不仅北上援东平的兵马后腰会受到陈韩三的威胁，防御空虚的淮泗防线也随时有给陈韩三捅穿的危险。
眼下淮泗的困局，可以说是早年淮泗战事没有干净利落处理所遗留下来的后遗症，而且这个后遗症又是极其的棘手跟严重。
形势如此，倒也不能怪岳冷秋当初手段不狠辣——很多时候，形势所迫，只能采取一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甚至有些时候饮鸩止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开始是岳冷秋要利用陈韩三压制淮东的势力向徐泗地区扩张，到后期，梁家为了制衡淮东，为了在淮东与山东之间留下缓冲势力，包括江宁不想任淮东势力无限膨胀，都不会容许淮东动手去拔除陈韩三这个隐患。
这时候情势紧迫起来，燕胡兵马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最近离徐州也就二三百里的路程，更是失去解决陈韩三这颗毒瘤的时机。
想到这里，高宗庭问道：“陈韩三可曾有明显的异动？”
秦承祖说道：“军情司现在能确认的是燕胡两度派人潜进徐州与陈韩三联络——很显然，燕胡不可能看不到徐州这个对他们极有利的变数。张玉伯最近也两度派人去江宁密奏徐州动态，不晓得哪里出了变故，走漏了消息，张玉伯在徐州已经给陈韩三严密监视起来，处境十分的危险。比起一劳永逸的拔除陈韩三这颗毒瘤，眼下更紧迫的是在陈韩三公开叛变投敌之前，由江宁公开下旨将张玉伯调出来……”
高宗庭唏嘘不已。青州战事尘埃落定，顾悟尘、赵勤民、张晋贤、杜觉辅等人或自尽或战死，皆都亡故，陈元亮虽在临淄城破之时随乱军逃出，但到今天还下落不明，想来也是凶多吉少，东阳一系，与林缚同时崛起的官员，已然殒落不剩几人了。张玉伯为人介直，为官刚正不阿，明知徐州是险地，犹孤身赴任，淮东诸人不希望张玉伯在徐州再遇险。
秦承祖又说道：“眼下登州形势只能说大体如此，还有近十万军民没有撤回来，就急着将你们从北线调回来，也是要一起应对当前的局面。大人决定在山阳设制置使司山阳行营，专司北线战事，统一指挥包括津卫岛、海东、淮泗、淮阳诸部兵马……”
“将海东也纳入山阳行营统一指挥？”高宗庭问道。
“对，甄氏又派秘使来崇州了，大人决意支持甄氏谋取高丽王权……”秦承祖说道。
自西归浦战事之后，甄氏在高丽半岛就割据海阳郡而自立，与高丽李氏王朝对峙。但相对来说，甄氏的势力还弱，暂无实力推翻李氏在高丽半岛的统治。当然，甄氏欲扩大在高丽半岛的战事规模，也是淮东所乐见。
就眼前的情形，淮东一个是担心高丽水师在东海上还具有一定的实力，能为燕胡所用，第二个就是燕胡除了每年从高丽获得近三十万石米粮的输贡外，还至少有不低于两万人的高丽兵勇直接为燕胡而战。甄氏扩大高丽半岛的战事规模，将极大削弱燕胡能从高丽获得的军事支持。

卷十 权倾 第二十六章 归心
一阵秋雨一阵凉，雨水打在庭院树梢上的声音与青铜油灯“哔哔剥剥”的燃响相和。
林缚坐在案前，顾悟尘的遗书就摊在案头，回想从崇观八年以来的点点滴滴，叫人心生悲伤。
静坐了许久，看到君薰走来，林缚撑着长案站起来，往灵堂走去。
灵堂就设在北麓别苑里，杜氏已扶汤顾氏去偏院休息，顾嗣元、杨释、柳西林等人还在灵堂里守夜。
林缚与君薰走来，燃香而拜，拿起蒲团坐下，君薰跪坐在他的身侧。
林缚要杨释、柳西林他们不要拘礼，对顾嗣元说道：“河淮形势已经尽数糜烂，十数万燕兵从东线涌入，后期兵力还会持续增加。就燕胡当前的形势来看，其勉强能动员二十到二十五万的兵力从东线南下。江宁诸镇，貌合而神离，各自拥兵为重，互不信任，难以捻成一股绳子去守土御敌。而陈韩三又像一根骨刺钉在徐州，叫两淮倍感心寒。时将寒冬腊月，这个冬天才是真正的折磨人心，要是不能在淮北打一场胜仗，河淮之间的故土怕是要全部丢掉。淮河一线受到威胁，西边的罗献成也将令人担忧。而一旦从南线调兵北上增援，奢家必然会垂死挣扎一番，接下来的形势将越发的艰难……世事维艰，吾辈当砺精图志，岳父也不希望你沉溺往事之哀伤，嗣元，你今后有何打算？”
青州失陷，顾悟尘、杜觉辅、张晋贤等人身死，陈元亮下落不明，诸人在青州经营的势力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但仍有不少人马跟资源撤到淮东境内。从青州、临朐撤下来的千余人马，都分散于沂山之中，杨释只挑选百余护卫，护送汤顾氏及杜家宗庭撤来淮东，但随顾嗣元、柳西林从阳信撤下来的死士及其余收拢来的残兵，将近两千人，算是一支不弱的哀兵。
此外，杜、顾、陈等家在青州敛聚的部分财富，也由于及时撤到临朐，避免给燕胡劫去，折合银钱也有三五十万两之巨。
顾悟尘的遗函里是说从青州撤下来的残余势力由淮东接受，但林缚还是想尊重顾嗣元的意见。不过他很快就会北上督战，没有太多的时间等顾嗣元心里的悲伤淡去再谈这件事。
对于青州撤下来的残余势力，林梦得他们难得的没有发表意见。
相比淮东此时的势力，青州撤下来的残余势力或融入淮东，或依旧保持独立，甚至对淮东保持敌对之势态，都对淮东没有太大的实质性的影响。所以青州残余势力的去跟留，更像是内宅里的家事。
新帝登基以来，顾悟尘是首位守土殉死的大臣。不管永兴帝是否对拥立之事还心怀怨恨，治丧及封赏之事都会极致哀荣的，也会惠及到顾嗣元的头上。顾嗣元若对往事耿耿于怀，不想附于淮东，还是有政治基础的。
到崇州后，顾嗣元的精神稍好些。
要说以前顾嗣元对河淮形势还抱着盲目的乐观态度，而在今日那种盲目的乐观已经彻底击碎了，自然也能体会到淮东的难处，非是见死不救，实则是形势不许。
顾嗣元说道：“一念错，万骨枯，以往我好高骛远，牵累太多的人。从阳信登船时，我是万念俱灰，到崇州才能静下心来想些事情。父亲遗书要我惜有用之身，不为俗礼所拘，但不管怎么说，我都要先回湖塘为父亲立冢，母亲与莲娘暂时留在崇州，托妹妹照应。杨释、西林二人以及此行南撤下来的都忠义之士，我亏欠他们太多，却无力照应，只能恳请你代为安排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林缚听顾嗣元愿意青州残余势力给淮东接受，点了点头，说道：“此时抵御胡虏，杨释、西林都是有用之材，淮东也正需要。你回湖塘立冢，守孝就以三月为限，到时再回淮东，或治一县，或治一府，都能发挥你的才能。为抵御胡虏，光复山河，人当尽其力，其用，不拘俗礼，岳父遗书所言，也应是此意……”
顾嗣元点点头，认可林缚的安排。
受此重挫，顾嗣元对自己也有更清楚的认识。
淮东勇将谋臣如林，若说治军领兵之能，傅青河、曹子昂、秦承祖等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帅臣之选，宁则臣、敖沧海、周同、周普、杨一航、马一功、赵虎、唐复观等人，都是当世一流的武将，包括刘妙贞、孙壮、张苟、陈渍等人，也是流民军里崛起的名将。说到谋臣，以高宗庭、叶君安等人早就名动天下，此时皆为淮东所用，而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梁文展、王成服、孙尚望、杨子忱等人，皆是一时之选。
淮东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不拘一格降人才”，这远非当初青州主要局限于从宗族里提拔心腹亲信能比。顾嗣元也晓得融入淮东之后，他自己的才干只能算是中等，受到这么沉重的打击之后，也只能脚踏实处的做些事情。
杨释、柳西林听顾嗣元这么说，恭恭敬敬地移到他面前叩了一个头。
顾嗣元跪直身子，将他们搀起来，说道：“我亏欠你们太多……”
从此之后，杨、柳二人便不再算顾氏的家臣，身为淮东之将臣，与顾嗣元便以同僚相处，叩头之礼便算是一个了结。
隔日，江宁的诏函便到崇州，顾悟尘追谥“忠靖”，追封东阁大学士，开府仪同三司，东阳伯。顾嗣元降一等袭爵，封石梁伯，升授正五品中散大夫。汤顾氏特赐一品诰命夫人。
顾嗣元要先去江宁复旨谢恩，才能再回东阳湖塘为父亲立冢，杨朴、马朝的遗骸就在紫琅山北麓择了一处墓地下葬。
汤顾氏身子不好，顾嗣元之妻杜氏就带着儿子留在崇州，照顾汤顾氏，包括杜氏宗族上百人也都在崇州安顿下来。
林林总总的事情，直到十月上旬才理出一个头绪。也是到十月初二，江宁传来诏函，召淮东从淮泗出兵，从沂南接援东平，也正式同意以汴水为线，将淮阳以北，汴水以东的区域，除去济宁、曹州等地外，统统划入淮东的防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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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二，林缚在东衙静观堂召见高丽海阳甄氏特使，甄封之子甄启泰，东州羁縻都督府迟胄之子迟元吉，儋罗王世子李继等人。
六月中旬以后，山东的局势就日益紧张，淮东当时兵力也是捉襟见肘，林缚被迫从海东抽调兵马，组成一路偏师，赶到登州外围应急。
登州之事过后，淮东在海东的部署自然也不能再掩人耳目了。
江宁也是到这时，才较为清晰地认识到林缚经营海东已经有数年之久，并且根基之深，已远超他人想象。不仅在儋罗岛借地筑济州城，还与扶桑的大藩国佐贺氏、近乡氏以及高丽海陵的甄氏与淮东结成攻守同盟，儋罗国以及东州羁縻都督府则实际成为淮东在海东的外围势力，这次更是直接出兵参与登州的战事。
在当前的形势下，江宁只能默认这样的事实，在十月初二的诏函里，将海东藩国事务一并归入淮东制置使司管辖。
甄封这次派其子甄启泰为特使前来淮东，也是来谋求淮东的支持，去夺取高丽王权。
林缚自然希望甄氏扩大在高丽的战事规模，以有限的削弱高丽对燕胡的军事支持，只是甄氏眼下所拥有的实力还略弱一些。
甄氏眼下占据海阳一郡，辖口约五十余万，拥兵三万有余，其所要面对的高丽王族李氏及暂摄高丽王政的国相左靖，虽然说贪腐无能，治政混乱，对外又屈于燕胡，惹得国内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军民离心，但所辖土地、人口、兵卒等资源，都是甄氏的数倍之多。对甄氏的支持若仅仅局限于战略物资交换上，很难在短时间里将高丽完全卷入战事之中，也就很难达到削弱燕胡从高丽获得军事资源支持的目的。
林缚一是支持佐贺氏、近乡氏从东侧对高丽半岛东海岸的山南等郡直接用兵，作为交换条件，除战争掠夺所得外，甄氏在取得高丽统治权之后，承诺将对马岛永远归还给佐贺氏。第二个，林缚欲以济州兵马为基础，联合儋罗国、东州羁縻都督府的兵力，组建海东联合行营军，将兵力扩大到一万两千到一万八千人，由淮东与甄氏共同承担军资给养，进袭高丽半岛西岸的汉阳等郡——以此形成高丽战场三线用兵的形势，不仅要确保高丽无法再支持燕胡以军资物资，更要将高丽水师钉在半岛西岸无法动弹。
考虑到东州羁縻都督府及儋罗国的人口资源有限，林缚特许儋罗李家及东州迟家从淮东招募兵勇，确保两家同时参战的兵力都能维持在三千人以上。
林缚这次将赵虎调回崇州，由马一功接替赵虎出任海东行营军都尉，全权负责淮东在海东地区的防务、战事以及海东商路的开拓，护航任务。
除了从津海营抽调一旅精锐外，还从工辎营抽调兵马，确保淮东在海东的战卒提高到九千人以上。

卷十 权倾 第二十七章 算计深沉
为应对崩溃的河淮局势，除了海东兵力部署进行大规模的调整外，于九月底十月初，林缚对崇州以北的兵力部署也进行一系列的调整。
淮东日趋独立，与江宁也日益貌合神离，南北战线战力再吃紧，也有专门成立宿卫军保护核心区域不受威胁的必要。马一功调往海东，由赵虎接替马一功出任津海营指挥使，承当宿卫崇州的职责。
原津海营有四旅编制，南北两线兵力非常的吃紧，林缚只给赵虎留了两旅战卒编为步军司中军以卫戍崇州，承当宿卫之职。多余出来的两旅，一旅由马一功带去海东，加强对高丽半岛西海岸的打击力度；一旅由耿泉山率领北上，编入凤离营。
淮东此时最急迫的是加强北线的战力，以应对随时会席卷而来的燕胡大军。除耿泉山所部外，从阳信撤下来的近两千哀兵，也悉数编入凤离营，使凤离营由之前的四旅迅速扩编到七旅二万余战卒。
柳西林暂时编入军情司任指挥参军。杨释则出任靖海第三水营副指挥使，先一步随葛存雄率第三水营主力北上，进驻山阳。
林缚在北上督战前，元归政又赶来求见。
七月中旬，元归政入崇城谋求淮东支持梁家南撤，林缚断然拒绝，与梁太后的见面也不欢而散。事后，梁太后没有意气用事还朝去江宁，依旧托病留在崇州未走。
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局势崩变，应接无睱，河淮防线将倾，梁家也将灰飞烟灭之际，江宁一时间自然也无人再惦记着敦请太后还朝之事。
梁习被困在东平县，梁成冲在济宁仅有不到两万兵马，不足以解东平之围，跟梁家捆在一根绳子的永昌侯元归政，来回奔波，寻救东平脱围之策。
“太后她老人家身体可安康？”
午后，吹面渐有寒意的秋风从树梢上扫过，金红色的枫叶窸窸簌簌的飘落到庭院里，林缚在守静堂外的厢院里，由高宗庭、叶君安二人陪同着接见元归政，先问候梁太后。
比起上一回相见，这两三个月以来来回奔走当说客的元归政更是狼狈、憔悴。上回，永昌侯府虽在江宁受到谢朝忠等新贵的欺压，但毕竟还有梁成的粗大腿能抱，而今日梁家也成丧家之犬，永昌侯府更陷飘摇动荡之中。
“太后她老人家的身子还是勉强，就是惦念着东平战事，寝食难安，越发消瘦。”元归政说道：“我刚从济宁过来，太后托我问林侯爷，淮东兵马何时能北上援东平？”
“侯爷想必已经去涡阳见过董大人了，董大人对河淮战事有什么看法？”林缚问道。
“江宁敦促董侍郎出兵北援东平甚急，奈何董侍郎为私怨而忘公仇，拥兵在涡阳不动如山，时间已经拖了有一个月，鲁国公可是将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林候爷身上了。”元归政言真意切地说道。
“鲁国公的重托，我可担不起。”林缚说道：“天下善治军用兵者，董侍郎不甘于人后也。董侍郎顿兵于涡阳，自有他的考虑，不能简单的说为私怨而忘公仇——要说私怨，董侍郎与梁家有什么私怨？要说私怨，我与梁家倒还有些旧日恩仇未解，鲁国公奈何将希望寄托在淮东头上？”
元归政没想到林缚的话会说得如此的赤裸裸。汤浩信之死与梁家当时谋山东的确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梁家也没想将屁股擦干净，但汤浩信之死恰是林缚在淮东自立的一个契机，包括后面的盐银保粮之事，林缚难道就没有利用汤浩信之死牟自家的利益？
再者，汤浩信绝食于青州，其时还是宁王从山东过境到江宁就藩的永兴帝也逃不过干系……难道林缚还想再扯远扯到早就是陈年往事的苏门案上去？
元归政一时猜不透林缚心里的打算，沉默着不吭声，只拿阴沉冷郁的眼神打量着林缚。
林缚继续说道：“我相信董原顿兵于涡阳，不是因为私怨的缘故……河淮之间再也经不起一场大败，即便江宁的意见，也是以持重为上。不瞒元侯爷，我向江宁所呈折子，是建议长淮军直接撤入淮西的防线，由董原统一辖制，组织中线防事。而长乡侯若不想顶在前面，可以撤到南阳，与守河中府的沁阳侯互为唇齿、犄角，以为西线守防……”
元归政愣怔了片晌。拥立事之后，永昌侯府在江宁的耳目全部尽数给废掉，要不是林缚当面提起，他很难及时知道朝廷对河淮战事的动议，也更想不到林缚会上这样的折子……
长淮军若北撤到淮西，接受董原的节制，将在淮西直接形成一支兵力逾十万的重兵集团，难道林缚真愿意董原与他平分秋色不成？
看着元归政眼神里的迟疑，林缚心里轻轻一叹。
淮东已成今日之格局，林缚心里要没有野心，也是自欺欺人，但事分缓急轻重，矛盾也有主次之分。比起淮东与江宁之间的貌合神离，相互扯腿，淮东与江宁公开面对的主要矛盾，还是联手将燕胡势如破竹的攻势挡下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若是给燕胡兵马势如破竹地突破江淮防线，连半壁江山都保不住，淮东与江宁一个劲地在暗中拳来脚往，相互算计，不过图惹后人笑话跟厌恨。
在当前情况下，林缚有信心勉强守住东线，所以宁可将长淮军陶春所部兵马都给董原，支持长乡侯梁成冲退去南阳，也要共同守住淮河、秦岭一线。
虽然这么做，会直接在董原麾下形成一支兵马逾十万的重兵集团，梁成冲、梁成翼在西线也会重新拧成一股，并且从南阳向南，可以向罗献成控制的区域发展势力，但至少能将南朝半壁江山先撑住了。
但林缚的三线防御方案要成功实施，有一个前提，就是不要理会燕胡的围点打援之计，放弃给困在东平的梁习所部，将已经给打残的河南北部焦土暂时放弃给燕胡……
元归政过来是想尽最后的努力说服林缚出兵去解东平之围，林缚反过来却要元归政去说服梁成冲放弃他老子，放弃东平。
元归政愣怔了片刻，双方的认识跟想法天差地别，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放弃东平，由梁成冲率残部西撤去南阳，此事非元归政能做决定，元归政稍坐片刻，便告辞离去。
※※※※※※※※※※※※※※※※
林缚礼送元归政出守静堂，与高宗庭、叶君安返回东衙偏厅。
叶君安边走边说道：“古来今来，孝义为先，梁成冲怕是不敢担下弃父救生的罪名吧？”
高宗庭淡淡一笑，说道：“古往今争权夺势，兄弟睨墙、父子相残的例子还少见吗？更何况梁成冲还有梁太后这个挡箭牌在。只要在梁氏内部，放弃东平的决策出自梁太后而非梁成冲，梁成冲就没有那么难做人！当然，这必然将给梁成冲、梁成翼兄弟决裂埋下祸根，西线还是无法拧成一股，抱成一团……相对说来，梁成冲撤去南阳，还是位于梁成翼的庇护内侧，与罗献成的冲突必少不了。”
叶君安还较为守儒礼，算计没有高宗庭这么深沉。
对叶君安与高宗庭之间的讨论，林缚不置可否，只是边走路边看着庭院里的黄叶。冬天又到了，除了淮河之外，淮河以北的河流很快就会冻得严重，这个冬天怎么也要熬过去，才能看到胜利的曙光。
叶君安倒想到一个问题，开口问道：“董原出镇淮西，其在浙北的兵马一个未带的都留给孟义山，是不是对今日之局势早有所预料？”
林缚停下来，看向高宗庭。
对陈芝虎，对董原之熟悉，谁都不比高宗庭，高宗庭与董原相识共事十余载，淮东若想准确判断董原的动机，除了高宗庭外，就没有旁人了。
高宗庭说道：“董原提兵北上进涡阳之后，就止步不进，涡阳离济宁还有三四百里路程，自然就谈不上牵制围在东平围的敌军主力。但也不能怨董原按兵不动，董原出镇淮西还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此外就是君安先生所言，董原将他当初守杭州所带出来的浙北军差不多都留给孟义山，所率北上出镇淮西的，是从江宁守备军改编而来的御营军一部。加上肖魁安所部，董原此时在涡阳集结的三万兵马，远远谈不上精兵。在地势平坦平阔的江淮平原上，燕胡在东平外围集结的兵马超过十万，其中又有四万余精锐骑兵，谁有足够信心率三五万步兵扑上去？即时再苛刻严厉的眼光，也会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替董原开脱。在这种势态下，避免贸然决战而导致更大规模的损兵折将，将长淮军撤下来，填入中线，是再正常不过的思路……当然，以皇上及陈西言等人的视野，将长淮军撤入淮西，并归董原辖制，也不怕董原有能力拥兵自重，董原能看到这一步实不足为奇……”
能不能拥兵自重，首要的一点是有没有足够多的亲信心腹及嫡系将领掌握军队。很显然，长淮军撤入淮西之后，即使在淮西形成兵马逾十万的重兵集团，但由于整个兵团的将领来源复杂，几乎都不是董原的嫡系，董原想拥兵自重是没有可能的。在这种情况下，永兴帝及陈西言等吴党势力也会较为放心地支持董原去统领淮西兵马。
林缚摸着下颌，看着庭院里的黄叶，说道：“宗庭的话没有说完啊，董原还将南线的局势发展算计在内……”
给林缚一点醒，叶君安也立时想明白过来，拍着大腿说道：“真是好算计啊！奢闽在东线颓势已成，我军或浙北军，只要能夺回富阳、浙北及苏湖平原，都会重新成为相对较安全的内线，孟义山所部就能调动北上，支援抵抗燕胡的战事，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这时候，董原在北上淮西之前放弃的浙北军嫡系，又将回到他的掌握之中。到这一步，董原再消化淮西兵马为己有，将成为可能。董原真是好城府，好算计啊！”
高宗庭苦笑道：“即使晓得他可能心存这样的算计，眼下淮东也只能支持长淮军撤往淮西……”
林缚轻松一笑，说道：“自古以来，乱世而起者，因势成事者众，但单纯靠阴谋而成事者能有几人？”

卷十 权倾 第二十八章 话别离
“放弃东平？那竖子当真是如此说的？”
苍老吵哑的声音有些颤抖，仿佛秋风刮过窗纸的沙沙声，有着初入冬时的阴冷。
太后梁氏眼疾越发的严重，在光线幽暗的房间里，只能模糊地看见坐在对面的元归政的身影。梁氏的身体越发的虚弱，常年卧床不起，便元归政过来，她也是半躺在软榻上。但听到元归政带来的这个消息，情绪激动的欠起身子来。如今给困在东平的，不是旁人，是幼年相依为命的胞弟梁习，这时林缚非但不愿意出兵援东平，还建议这边放弃东平，叫她如何能平静对待？
元归政一脸苦涩，说道：“归政不敢有半句隐瞒……”
“这也是造孽啊！”梁太后激动的拍着坐榻的雕花扶手，仰天而叹，“梁家这些年见死不救的劣迹斑斑，如今轮到自己头上来，是造孽啊，怨得谁啊！”
元归政看着太后梁氏欠着身子，枯瘦露出青筋的手在雕花扶手上又拍又打，似对眼前的情形也无计可想，就顺着她的语气说道：“林缚言弃东平，也是有些形势逼人。陈韩三若早除去，形势还不至于那么险恶，陈韩三像颗钉子扎在河淮的心腹要害上，谁都不敢轻易妄动。成冲在济宁也是腹背受敌，十分的艰难……”
太后梁氏痛苦地闭上眼睛，往日不愿淮东除去陈韩三的不是旁人，恰恰是占据山东的梁家需要陈韩三留在徐州，作为山东与淮东之间的缓冲势力，哪里想到今日会作茧自缚？
元归政心里苦笑，当初为平定淮泗乱事，岳冷秋招安陈韩三也只是权宜之计，招安之后百般防备，再加上陈韩三又做惯背叛之事，燕胡大军席卷而来，想陈韩三能对朝廷忠心耿耿，真是痴人妄想。
陈韩三可能早就暗中与燕胡勾结，其拥两万精锐在徐州，位于济宁、涡阳、淮阳三地之间，不仅淮东、淮西不敢轻易妄动，便是梁成冲在济宁也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要不是给围困在东平的是其父亲梁成，梁成冲早就弃济宁西走了。
江宁之前有旨要长淮军解东平之围，但林缚明确表态支持长淮军撤入淮西，可想而知，包括刚辞相致仕的岳冷秋在内，都不会介意长淮军在这时候保存实力的。
实际上，在这时能解东平之围的兵马，一是陶春所率长淮军，兵马多达五万众；一是董原率领停驻在涡阳的兵马，约三万众；一是淮东驻守淮泗以受淮东节制的淮阳镇兵马，将近五万。
董原所部兵马颇杂，主力来自于几乎没有经历战事的御营军，战力颇弱，难以在相对开阔的江淮平原与燕胡步骑对抗。
长淮军可以说是江宁唯数不多掌握的几支精兵之一，最初是以东闽军一部精锐为底子，在岳冷秋的率领下，长年清剿，精兵强将颇多。但长淮军近年来一再扩编，兵甲补给、人员编训难免不足，又均为步卒，能不能与燕胡精锐步骑在江淮平原正面对抗，实在叫人没有太大的把握。江宁不愿长淮军消耗过剧的心思，元归政也不难理解。
东平之围想解，最能依仗的便是淮东驻守淮泗以及淮阳镇的兵马了。可招安刘妙贞所部红袄军而编成的淮阳镇军，几乎都是刘安儿的遗部。刘安儿给陈韩三叛杀，其部伤亡惨重，到最后差点沦落到给陈芝虎赶尽杀绝的绝境，几乎每一个人都跟陈韩三有血海深仇。徐州与淮阳地界相接，陈韩三不给除掉或不给从徐州驱除出去，很难想象淮阳镇军主力原意北上援东平，而后防御空虚的淮阳三城暴露在陈韩三的眼皮底下。
这其中的道理，便是站在一旁伺候的苗硕也能想明白，梁家作茧自缚，留陈韩三在徐州留了一个祸害，东平之围实是九死一生的危局，听元归政的语气，倒是想弃东平，弃鲁国公梁习了。
光线幽暗的冷室沉寂了许久，梁太后才欠起身子又问元归政：“若是淮东兵前进到沂南，我那不争气的弟弟，能不能多一线活命的机会？”
元归政说道：“淮东军前往到沂南，应能牵制敌军一部分兵力……”
“你就拿这个条件跟林缚聊聊去吧。”梁太后无力的挥了挥手，沮丧地说道：“你再派人跟成冲、成翼去说，主意是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拿的，即使他们的父亲逃不出来，他们兄弟俩也要争气，不要给外人瞧扁了……”
元归政点点头，由苗硕陪着退出去，心里实不知道再去找林缚能有起多大的作用。
虽说沂南此时还算梁家的地盘，但实际上，梁成冲要撤出去，只能往西撤。江宁已经正式将汴水以西的地域划为淮东辖管的战区，沂南几乎已经是淮东的囊中之物，元归政这时候又有什么底气拿沂南作为交换条件，要淮东立即出兵进入沂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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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归政去又复返，提出希望淮东能出兵沂南的请求。
当然，淮东要顺利接手沂南，必然要在梁成冲西撤之前派兵马过去，但是能牵制多少敌军，实要看派驻沂南兵马的多寡。
淮阳镇几乎不能动弹，林缚在淮泗能调动的兵力极为有限，林缚只答应近日就会派兵马前往沂南，但没有承诺派多少兵马。
元归政离去，林缚也做些动身前北淮泗督战的准备，早早就从东衙回顾君薰居住的北麓雅居去。
顾君薰搬到山下来，柳月儿、小蛮都相继搬下来住，在紫琅山北麓圈了一片宅院以为内宅，外围建了坚厚的护墙，守卫自然也极为森严。
崇城的发展极为迅速，早年所建的新城根本就容纳不下将近四万户的城坊户，在东城跟北城外，规划建成大片的居住区。林梦得、秦承祖等人甚至有在外围再建一道规模堪比维扬、江宁等城的城墙的打算。
林缚最后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是建造一道周长三四十里的坚固城墙，糜耗甚剧，再者，一旦内线给突破，多一道城墙，跟少一道城墙的区别实在不大。
走到北麓雅居，跨门而入，在垂花厅差点跟孙文婉撞个正着。
“大人这两天就要北上吧？”孙文婉轻声问道。
“是啊。”林缚点点头，待要跟孙文婉闲扯几句，小蛮听着声音从里面走出来，招呼道：“相公回来了？”
孙文婉行礼退了出去，小蛮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才轻挽着林缚的胳膊往里走，说道：“武先生过来了，月儿姐这几天身子不适，真是如你所说，又怀了身孕呢，你倒能顶半个大夫了……”
“那还消说？”林缚笑道：“军中急救之术，可是我一道参与琢磨出来的，再说了，我都是两个孩子的爹了，月儿是不是害喜，总能看出些眉目……”见小蛮眉眼间的神情稍有些落寞，晓得她为自己至今没有生养而介怀，捏了捏她娇嫩的下巴，笑问道：“怎么，焦急想要孩子了？”
“说是老母鸡都会下蛋……”小蛮闷闷不乐的应了一声。
虽然将小蛮纳入房里有几年，但小蛮才是双十年纪，若在后世正值昭华妙龄，林缚本想她过几年再有孩子，与她行房便有意避开易受孕的日子，没想到会造成她的心理负担，叫她为此闷闷不乐。
林缚笑着将小蛮揽入怀里，说道：“那是我们以往聚少离多，你以后便常留在我身边，便就成了……”
“我倒是想，可是你过两天就要去山阳，不晓得要过多少天才能见到你。”小蛮想到离别在际，心里还是郁结，只是在廊檐下用力抱住林缚的腰，直到听见顾君薰与柳月儿说话声传来，才不舍的松开手。
看着顾君薰与柳月儿携手亲如姐妹的走来，林缚手叉着腰，说道：“北线战事，旷日持久，我这一走，也不晓得会在北面住多长日子。好在山阳那边也准备了宅子，你们也随我一起搬过去吧。”
他这趟去山阳，是正式在山阳设立制置使司山阳行营衙门，包括军情司北司，战训学堂等在内，从孙敬堂、高宗庭、叶君安以下，将有一套班子的人马都跟他北上，专门处置北线战事，不再是临时督战性质。林缚甚至想进一步，将山阴定为淮安府的首县，将淮安府衙从淮安县迁到山阴县去。
林缚也不想跟妻妾长久的分离，就想着将她们一起带过去居住。
顾君薰摇了摇头，说道：“我怎么能将娘嫂孤苦伶仃地留在崇州？再者淮东总是要以崇州为根基的，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什么大用场，留在崇州，总是能帮你安定人心的……就让月儿姐跟小蛮陪你去山阳吧。”
“我挺着个大肚子跟他去山阳做什么？”柳月儿捧着微微凸起的肚子，即使心里想去山阳，最终还是决定陪顾君薰留在崇州。
小蛮不吭声，可怜巴巴地看着柳月儿跟顾君熏，她满心想跟着去山阳，又怕她一个人走不成。
柳月儿笑道：“相公身边总要有个人照顾着，小蛮就跟过去吧，总不能事事叫人家宋姑娘操劳！”
经历这么多事，顾君薰倒是成熟起来了，作为主母，她要替林缚管理好内宅，已经不再能跟着争风吃醋，必然要牺牲许多，说道：“小蛮在相公身边照应，我与月儿姐在崇州也能放心……”
小蛮眉开眼笑的拧头看向林缚，林缚哭笑不得，没想到平日里最温顺的柳月儿还拿话来挤兑他，他总不能断然否认跟宋佳之间的“奸情”。
小蛮想着能跟去山阳，在崇州的日子便不跟别人争林缚，吃过晚饭，就与柳月儿早早的回去。
顾君薰与林缚坐在房里说话，说道：“眨眨眼都这些年过去了，孙家姐姐与你认识时，才十八岁，今年都二十有三了，她的婚事总不能一直拖下去，你说怎么办才好？还有苏家姐姐的事……”
林缚瘪着嘴，想到回来时与孙文婉撞见的情形。
最初还是苏湄想搓和他与孙文婉，但世事难料，许多事阴差阳错就错过去了。孙文婉当年为照顾西河会事务，拖到十八岁都没有许人家，在当世就已经算是大龄剩女了。
不过孙家到崇州落户，已经是淮东极有根基的一族，想来孙家愿意联姻，别人家也不会计较孙文婉年龄偏大的问题，奈何她的婚事便一直拖着，林缚也从未听人提起过来。顾君薰这时候提起来，林缚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才好。
“小蛮陪你去山阳，总要有些人手，让孙家姐姐陪你们一起过去可好？”顾君薰问道。
“这个……”林缚愣怔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也不能决定啊！”
孙文婉一直未许人家，林缚也不会装傻装作这事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但是孙家今日在淮东的声望跟地位远非往昔能比，林缚要敬重孙敬轩、孙敬堂，总不能让孙文婉没名没份的跟着自己——这时候国难当头，岳父顾悟尘刚在阳信殉节尽义，林缚也没有脸在这时节娶妻纳妾。

卷十 权倾 第二十九章 儿女之议
淮东辎兵规模已达十二万，具体的工造、屯防、编训等事务，各行营、驻营及府、县、巡检司也参与负责，孙敬堂还总辖工辎营其事，但已不需像当初各地奔走那般的辛苦。
辎兵既为各地方所实施的大规模工造，垦屯事务提供充足，高效率的人力资源，同时也为淮东提供充足的后备兵员储备。在局势危急时刻，受过一定训练而组织体系完备的辎兵，将可以随时进行动员，发下兵器刀甲，拉上战场或城头，即为淮东战卒。故而辎兵的部署，与淮东战区分布是密切相关的。
南线，嵊州、会稽、山阴、萧州、回浦、平阳以及夷洲等与敌接邻的诸县，共分布近四万辎兵。以崇州为中心，在周围虞东、鹤城、海陵等县，还分布三万辎兵，与步军司中军津海营共同承担卫戍淮东核心区域的职责。在北线，在山阳、泗阳、淮阳、宿豫等地，则一共部署有五万辎兵，以应对随时可能南下的燕胡步骑主力。
除了淮阳镇外，淮东在北线的战卒仅凤离营两万余人以及靖海第三水营主力，而燕胡则能聚集十数万兵马专打一路，故而林缚在北线部署有五万辎兵，以备不时之需。
孙敬堂这趟随林缚北上效力，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过两天就要北上，孙敬堂也早早回到家里收拾行装，妾室赵氏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他扯着闲话：“小夫人这趟要跟着去山阳照料大人的起居，女营这边还要拨些人手过去，夫人的意思似乎是让文婉过去……”
“让文婉过去就过去呗！”孙敬堂随口应道，他想着别的事情，也没有意识到赵氏要跟他说什么。
赵氏见丈夫没有回过神，轻掐了他一把，孙敬堂恍然有悟。这时候孙敬轩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敬堂在里厢？”
“在呢。”孙敬堂应道。
赵氏看着孙敬轩走进来，起身道：“他大伯有事过来哩……”
“敬堂过两天就要去山阳，这一别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再见，要不我们兄弟俩找个地方喝一口去？”孙敬轩说道。
“就在这屋里喝得了，这天眼见着要下雨……”赵氏说道。淮东粮食相对还算充足，没有禁酿，孙敬堂不大喝酒，但宅子常备着些酒以来宴客所用，赵氏则唤下人到厨房里准备些下酒菜来。
“大爷爷！”孙文炳的一对小儿女听着孙敬轩的声音，走过来直往他怀里扑，手伸到他怀里掏东西去，“今天可带了什么礼物来没有？”
孙敬轩乐呵呵的将两小儿揽到膝前站好，跟孙敬堂说道：“文耀将两个孩子都带到萧山去，我看也不保险，得让他将孩子送回来，大人在刀口上舔血，那是没有办法，小孩子还是留在崇州安稳……”
“我也跟文耀说让他将孩子留在崇州，他倒说老大过十三岁了，再跟着我们就给惯坏了，硬是要带在身边教导，我还能跑到军司签一纸命令，强迫他将孩子留在崇州？”孙敬堂说道。
“我听出来，这是在抱怨我。”孙敬轩呵呵笑道。他膝下无儿，只有文婉一女，还一直拖着没有婚嫁，不及孙敬堂膝下儿孙成群，要溺爱子孙，也只能溺爱孙文耀、孙文炳的子女。
“他小子翅膀倒是长硬了。”孙敬堂笑道：“不过奢家也无力打萧山，老大跟文耀去萧山还能长些见识。想大哥跟我十三岁的时候，早已经江河湖海满地飘了。照着大人的要求，再过一年，各家子弟只要小于十八岁的，都要入学，到明年，文耀家老大就会回来了……”
“这学堂，不教儒学，但分军政杂学，文耀家老大心性未定，跟着出去糙上一年半载也是好的……”孙敬轩说道。
赵氏坐在旁边，听着孙敬轩尽扯些儿女家长，倒是想明白他的来意，待下人将酒菜摆上桌，便将文炳家两个孩子拉过来，说道：“大伯跟敬堂就好生坐下来喝天聊聊，我带着孩子先去睡觉了……”临走给孙敬堂递了个眼色，怕他明白不过来。
赵氏离开去，孙敬轩才转回到正题，说道：“听说小夫人要跟着去山阳照料大人的起居，文婉这丫头想带些人手跟过去，你说这事怎么就觉得有些别扭？”
孙敬堂执着酒壶给孙敬轩倒酒，轻叹一声说道：“说起来，老孙家欠丫头太多了……”话说了一半，停顿在那里，似乎在回想往事。
“这丫头脾气倔啊。”孙敬轩苦叹一声，“就怕她以后的日子会吃大辛苦……”
“这事怎么说呢？”孙敬堂将酒壶放下，说道：“我们也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觉得啊，要是大人愿意丫头跟着去山阳呢，这要算是好事。丫头跟大人谈过婚嫁，再者丫头的心思在哪里，你跟我不能捂着耳朵，蒙着眼睛装听不到，看不到。即使不耽搁下来，丫头又能许给哪家？这事啊，有名份自然是好，但没有名份，也不是一无是处……”说到这里，孙敬堂咧嘴一笑，“将来若有了子嗣，长房可不就后继有人了？”
“这叫哪门子‘后继有人’？”孙敬轩没好气的苦笑着反问道。
“苏家姑娘可不是也见不光，没有名份？秦承祖认了当义女。秦承祖心里打什么主意，就想着苏家姑娘将来有生养，一个姓苏，一个姓秦，他可没有想过没名没份就不算后继有人。”孙敬堂说道：“要论较起来，苏家可是封过郡侯的，咱孙家不过是泥脚子出身，哪有那么多讲究，只要丫头自己觉得不委屈，我们掺和进去较什么劲？”
孙敬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叹了一声说道：“由着去吧。过些年我两腿一伸撒手而去，还能管得这些？”
“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文炳家那两个，你看中谁，我做主过继给你？”孙敬堂说道。
“两个我看着都喜欢。”孙敬轩笑道，又叹息道：“算了，过继过来，也没爹没娘的，陪着我有什么取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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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虽然急于北上督战，但诸多繁琐事务拖下来，一直到十月十二日才动身北上。
在此之前，林缚已着令耿泉山率部进驻郯城，从东面策应在济宁进退失据的梁成冲，更是要牵制防备陈韩三有什么异动。
沂南位于沂山之南而得名，沂水穿其境而过，又称临沂。虽说在战略上，沂南远不能跟相接的徐州相比，但沂南衔接沂山与淮东。对淮东而言，一时得不到徐州，能将沂南之地掌握在手里，也算是莫大的安慰。
早在夏初之时，林缚遣吴齐、楚铮先行潜入沂山，组织抵抗势力，在山东局势崩溃之后，又以利用沂、泰、蒙、嵛诸山的地形地势收拢不甘屈敌的军民，淮东此时将沂南掌握在手里，触手就能通过沂山伸入山东腹地，将极大延缓燕胡大军在鲁西及鲁西南的进展。
吹骨渐寒的晨风卷吹着落叶，在大道上翻滚，林缚穿着青色寒甲，执缰驰马。
林缚已经习惯在凛冽的寒风里，策马穿过田野、湖泊、河流，看着这焕发生机的大地，能越发清醒地晓得守土的责任背在肩上有多沉重。不仅淮东要守住东线、中线、西线也不能溃败，不然给燕胡大军从中路或西线逼进扬子江，再顺江而下，淮东的侧翼就将暴露出来。
北上人员分批而行，便是高宗庭、叶君安也是先于林缚于十月初九就去了山阳。到林缚北上时，就是骑营也只剩下周普所亲率的六百扈骑随行。
孙敬堂倒是拖到最后随林缚一起动身，骑了一头青黑骏马，与林缚并肩策马。
“自古以来弈棋对战，就有‘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说，闽浙算金角，燕蓟加两辽算一角，关中算一角，两川算一角。说到边，荆湖与江西算作边，江淮与山东算作边，汉中算作边，晋中算作边，河淮便是这草肚皮，真正的四战之地，倒不晓得这个冬天能不能舒舒坦坦的过去……”林缚鞭马而行，颇为感慨的跟身侧随行的孙敬堂、周普讨论河淮形势。
以他的标准，这个冬天舒舒坦坦的过去，也仅仅是长淮军能顺利的撤入淮西，梁成冲相撤进入南阳，将徐泗以北的地区悉数让给燕胡，形成较为稳定的南北对峙局面，没有奢望冬季战事能讨到什么便宜，更没有想过要去扭转形势。
如今燕胡骑兵主力缩在后面，在前面冲锋陷阱的是新附军，即使淮东能在河淮战场上侥幸捡到一两场大胜，也无济于事。倘若失手战败，淮泗形势就会变得极其严峻。
在南线没能将奢家彻底打垮之前，林缚也没有在北线搏一把的底气。
孙敬堂倒是比林缚还要乐观，笑道：“金角银边之说，那还是在淮东战船纵横东海之前的事情。浙闽山高险阻，在地形上易守难攻，是为立基之所。但想必今日奢家不会认为自己还占着一个金角。要是‘角边腹’以论形势，倒是曹家最占形势，关中、两川加汉中，金角银边都占全了，曹家就真有谋天下的自信？”
林缚说道：“梁成冲占着河中府，潼关不受威胁，但曹家的日子未必好过。要是视野只局限于中原制霸，非经潼关、武关等隘口，无以进关中。但燕西诸胡都给燕胡收去，就可以从北面甚至从西侧出兵威胁关中——这其实也是我最担心的地方。狭义的西线是指南阳、襄阳一线，但燕胡兵马一旦受阻于河淮而不得进，使主力从北面燕西诸部辖地穿过，从北面进入关中，一路南推，经汉中进两川，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西线。真到那一步的话，江宁那边再拖后腿，就不成了……”
“那就将江宁抓在自己手里得了。”周普瓮声说道。
林缚轻轻一笑，说道：“有这么容易就好了。不过燕胡在河淮不吃苦头，未必会舍近求远。等到他们被迫从关中绕道的话，也不会一蹴而就。曹家首先就是拦路虎，到时候我们也可以从两辽登陆拖其后腿……”

卷十 权倾 第三十章 重游清江浦
过清江浦时，天气清寒，浦水清碧，林缚、周普、孙敬堂等人换快马先行，渡淮去淮阳督战去了，小蛮，苏湄等女眷到盐渎，换船在清江浦上缓行去山阳。
想起上一回过清江浦，已经整整过去六年的时光，苏湄依窗凝望江浦两岸。
宋佳问道：“苏姑娘当年随大人过清江浦时，也是这般时候，这般景致？”
“时令相仿，景致则大不同。”苏湄指着北岸的遥堤，说道：“那时节两岸都是滩地，芦苇荡南北延伸开去有数十里、上百里，风吹来，芦花跟漫天大雪似的。这两边修堤后，浦水倒是深了些许，但两岸之间，打足了就二十来里吧……”
“最宽处都不足二十里了，要看新描的地形图，浦子口窄到跟瓶脖子似的。”宋佳说道：“只有两条窄窄的水道跟外面的黄水洋接着，不过地势还是低，不易居住，秋后芦苇荡规模倒还是不少。不过南北两边的盐场从那里取草，秋后割得跟赖子头似的，实没有什么好看的景致……”
苏湄笑了笑。
小蛮接口道：“宋姐姐说得轻松哩，我们整日困在小地方，好不容易能出一趟城，便是乱糟糟的荒山头，也是极美的风物呢。”
小蛮成婚这两年给娇宠着，还是直性子脾气，苏湄接过话头，说道：“民生要紧，可管不着好不好看。听说清江浦两边造堤后，盐渎、亭湖两县就多迁进来两万户丁口。都说万户为大县，之前盐渎也就一万五千余户吧……”
“可不是。”宋佳浅浅一笑，说道：“以往淮东两府十一县，就海陵、淮安、崇州丁口稍多些，其他诸县，勉强够得上大县的样子。换在多山少田的险辟之地，万户自然是为大县，但在地势平坦，江湖密布，号称鱼米之乡的江淮平原上，丁户刚满万的县只能算穷乡僻壤了。这清江浦两岸筑堤，肇起于淮泗战事之前，大人从淮泗民里招募勇卒，数万家眷要安置，只能在北岸筑堤填滩造田，南岸修堤。还是在修扞海塘之后，为了修一条与淮安、山阳相接的大道，也顺手在南岸新围了十多万亩新田……”
宋佳晓得在诸女中，以苏湄见识最为深广，讨论些家长里短讨好不了她，便跟她说起政事来投其所好。
孙文婉说道：“幼时随父兄过淮安，路边常见饿殍，景致再好，心里也是凄凄凉凉的，依我看来，这沿途的景致，倒要比往年好看得多……”
“合辄就我一人是笼中鸟……”小蛮嘟起嘴来，闷闷不乐地说道。
“小夫人开玩笑呢，我们几人里，哪个有你命好。”宋佳笑问道：“合辄是我们愿意颠沛流离不成，我还不是给那个挨千万的绑在淮东逃不走？”
宋佳这么说，倒是惹得众女开颜而笑，这火头都转向林缚去了。
孙文婉还是以女官的身份随行北上，但有些事情说不明白。
便是宋佳身边三个女孩子，当初是儋罗李氏以及近乡氏送给林缚玩乐的，自然就是姬妾的身份。这三个女孩子，即使林缚不收入房里，也只能赐给中下级军官为妻，高级官员将领会接纳为妾，但不会娶这种来历暧昧不明的女子为妻的。
孙文婉与林缚早年就有婚事纠葛，这些年朝夕相处的日子也多，即使她的心思不在林缚身上，淮东哪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会将孙文婉迎进门去？有顾君薰做主让孙文婉随行北上，这事就含糊其辞的定了下来。不管林缚有没有心，这个责任倒是一定要他承当下来的，总之男人没有哪个嫌自己身边女人多的。
“对了。”孙文婉问宋佳，“大人素来依仗你替他谋划，这次去淮阳，怎么不把你带在身边，偏要留下来跟我们走？”
“他大概觉得我去淮阳碍手碍脚吧。”宋佳暧昧不明的编排林缚道：“也不想想他瘦小的身子板，这战场无论挑哪里，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啊！”
苏湄抿嘴而笑，孙文婉俏脸微红，晓得宋佳是说红袄女刘妙贞，她如今还是处子之身，说话倒不比宋佳那么放肆，才敛声不跟着胡说八道。
小蛮颇为感兴趣地问道：“红袄女当真像传闻中那么厉害？我可亲眼看过周将军将那牛腰身大的石磨盘轻轻的抛起，也给红袄女打落下马？”
“周将军倒是未曾，我只听说是他给打落下马，仓惶间逃过一命。事后秦爷他们大发雷霆，随他出战的周将军、宁将军受牵挂都挨了训斥，后来定下规矩，不再许他领兵接敌。”宋佳说道：“这千军万马独取主将的传奇，自古以来就不多见，但红袄女看上去还就是瘦瘦弱弱的一个美艳女子，人真是不能貌相……”
孙文婉深以为是地点点头。当初刘妙贞到崇州与林缚密会，在崇州的起居由孙文婉负责，苏湄、小蛮都未曾得见。
诸女在船舱里胡乱闲扯着打发途中时光，苏湄倒是颇为用心的跟宋佳请教政事。苏湄心里也很清楚，淮东与江宁要维持一个表面上看来祥和团结的局面，苏门案近几年内便没有昭雪的机会，她想留在林缚的身边，有个女官的身份，就不至于见不得人。至于日后，她也不在意什么名份不名份的。
清江浦水浅，扬帆而行也快不到哪里，讨论政事也能打发时间，宋佳倒是尽心将淮东与江宁的情形差异，都说给苏湄听。
以老版图算，江东郡十府七十八县，实打实的算，不会低于两百万户丁口，平均下来每县约两万五千户左右。江淮之地近两百年来有“富甲天下，鱼米之乡”之称，倒不是说说而已。只是同处江淮平原，也分三六九等。
江南开发较为充分，平江、丹阳、江宁，没有一个县的丁口在三万户以下。江北以维扬最富，维扬五县就有十四万户丁口，比平江、丹阳、江宁稍差一线。沿洪泽浦及近海的濠泗、淮安等地，则要穷困得多，早年盐渎等县，丁口才刚刚过万户。
诸县丁户之间的差异，就相当直观的反应出贫富差距来。
淮东两府是在大量容纳南迁流户之后，到去年才勉强达到每县三万户的水平。
不过地方富庶不意味着实力就强。平江、丹阳、江宁等府县的开发，近两百年来几乎都以地方宗族势力为主导，围湖造圩，修渠兴堤，所新增的田亩自然也掌握在地方宗族跟大田主、大地主手里。
元氏立国两百多年来，仅平江府人口增长就有两倍多，环太湖沿岸大量的湖沼以及近海大片的滩地给围垦成粮田，然而田赋还以立国之初的基数收缴，不可谓是元氏在财政上的失策跟无能。
然而近两百年来，朝中每有议论重新丈量田亩，校核田赋，便有人跳出来说此事有违祖制，包括工矿税、市税厘金的收缴，也给套上“与民争利”的帽子，每每不得行。
淮东两府近四五年间才大举开发，以军司为主导。先是运盐河的清淤，继而是修扞海大堤，接着清江浦两岸的堤岸筑起来，如今开始在淮安府境内，洪泽浦东侧沿岸修堤造圩，都是以军司为主投入，以辎兵为主力，辅以招募民户进行的。这也使得大片新增田地，始终处于军司的掌握之中。
今年秋粮已经开始征缴，为了不突破当初跟江宁议立的八十万石粮这条线，林缚决定将海陵、淮安两府田赋上缴部分减至四成，也就意味着诸县可以截留一百二十万石粮的田赋用于明年的地方开支。
说是地方开支，实际也在军司的统筹之下。
一是工辎营辎兵参与的地方水利、道路修造工事，更多的由地方承担开支。这一部分开销最大，今年估计就超过六十万石粮，实际替军司分担了储备兵员的财政压力。此外，军司所辖的各类学堂，从地方招收优异子弟，其食宿定额也由地方承担开支。
除了田赋征收之外，从县到巡检司到村社，人员的组织跟动员能力，淮东也远非平江这些看上去貌似富庶的地方能比。
淮东除战卒外，还有十二万辎兵养着，就算这十二万辎兵配以兵甲，拉出去绝对要比御营军的那些老爷兵能打。
“不要看江宁掌握的区域要比淮东大好几倍，但就各方面对比，淮东差江宁已经不多了。”宋佳说道：“只是江宁的那些人还蒙在云里雾里。照着他的话，这时候更要沉住气，不能出太多的风头。也许过了明年，能勉强将北线部署的五万辎兵都编入现役，但最后讨论来，还是决定往后再压一压，等根基再稳固一些，再考虑反攻的事情。”
“哦……”苏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候舱外传来欢呼声，探头看去，原来已经能看到淮安城楼了。她们已经出了清江浦，进入白塘河了。除了北面的淮河外，白塘河也是衔接淮安与山阳的重要水道，这时候河道里舟楫纵横，晚霞铺照在河面上，金波粼粼，十分的壮美。
林缚已奏得江宁许可，将淮安府衙迁往山阳县，以便更好的在山阳组织人员，筹措物资以备北线战事。
就像海陵没落，崇州崛起一样，淮安县从此就注定要没落下去，山阳县将崛起成淮左的名城。

卷十 权倾 第三十一章 淮阳初雪
渡淮即赶上今冬的初雪。
由于大股胡骑就在离淮阳不到两百里外活动，陈韩三又颇为不稳，林缚渡淮，行踪就要严格保密，淮阳这边，刘妙贞、马兰头、孙壮、李良等有限数人，也是提前两天才给告之林缚的行程，但不再出城迎接，以免引起敌军潜入密探的警觉。
在茫茫雪花里，数百扈骑簇拥着林缚、曹子昂、高宗庭、叶君安等人驰入淮阳城，一直到驿馆前才下马来。
看着站在驿馆前来迎接的刘妙贞、马兰头、孙壮等人，林缚将遮风帽兜放下来，抖落积雪，说道：“又是寒冬，我沿路过来，看到汴水近岸处已结薄冰，淮阳北面的情况如何？”
“这天前天才陡然转寒。”马兰头说道：“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转，百里的冰封情况不严重，照这天气，还要过半个月才会冰实……”
河流一旦冻实，淮河北面的低矮丘山及平原将成为骑兵作战的天堂。燕胡将卒跨下的战马又是出名的耐寒，要没有万不得已的理由，林缚实在不想拿步卒出城去跟燕胡骑兵野战，培养点精锐不容易啊。
林缚看向孙壮，指着他拿绷带吊在脖子上的胳膊，说道：“你也悠着些，淮东拼着家底，好不容易凑出三四千骑兵，可不想临到大用时，连个骑将都凑不齐……”
东平距淮阳也就四百里，东平周围百里内的城池，除曹州、济宁两城，其余悉数失陷。有城池为依托，燕胡大股骑兵的活动范围，自然也延伸到徐州西北一带，距淮阳也就不到两百里。
在过去月余时间，淮阳镇主力守戍城垒不动，但淮阳镇范围内两支骑兵，分别以李良、孙壮为将，在淮阳镇以北区域，与燕胡前哨试探骑兵连续发生遭遇战，孙壮在半个月的遭遇战中，肩部给敌将拿战戟刺中，虽有护甲，但伤势不轻，到今日还没有再骑回马背。
林缚出口责怨，孙壮咧嘴而笑，说道：“大意了，遭遇的是新附军辖下的一支骑队，看着人数相当，以为能吃下来，没想到对头硬得很，没吃进肚子里，还给绷掉一颗牙。”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这是敌将针对你们下的套，目前还不晓得是不是袁立山所谋。淮阳发过来的军情，军司研究过，应该是你们这段时间在北面的活动较为频繁，引起注意，敌将想诱你们深入再合围吃掉。还好在你一开始胃口就很大，遭遇即打起吞掉对手的心思，若是往深处纠缠，很可能会有其他敌骑过来包抄。还有，新附军的战力，你也不要轻视了。燕蓟形势的崩溃，令人很痛心，更叫人痛心的是，此前朝廷部署在燕山一线的精锐边军，此时正是南侵的新附军主力，新附军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不堪一击。七甲集一战的详细战报也发给你们，不能视之为殊例。从九月中下旬，以袁立山为首，新附军近十万兵马，从阳信经临淄，越过泰沂两山之交，穿插到泰安西的锐利与迅捷，便可见一斑。这个冬天的形势，不容乐观啊。”
不用直接作战，从运动势态里也能大体判断一支军队的强弱。
以往越朝的军队分内镇与边镇，内镇驻守腹地，少战事，兵备弛废。边军的问题虽说也很严重，但主要出现在将领一层，下级军官及普通将卒想糜烂，也没有地方糜烂去，又时常临敌，故而边军底层的战力没那么不堪。最初随刘安儿起事的那一批人，包括孙壮他自己，很多都是来自边军的底层军官。淮东也有一批人，像秦承祖、周普、曹子昂他们，都是出身边军。
燕蓟形势崩溃后，边军大规模的投降，改编成新附军而为燕胡前驱，恰恰解决了边军原先存在的一些问题。虽说五年前阳信一役，林缚曾将叛军打得满地找牙，但那时东虏更多是将新附军当炮灰使，真正有借鉴意义，需要引以为鉴的，是登州七甲集一战。
登州七甲集一战，赵虎率部虽然成功将叛将高义所部击退，但也付出颇为惨重的伤亡。七甲集一战所体现出来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在民众普遍依附于田地，国家兴亡还只跟士大夫有关的时代，叛将降兵掉过头来打自家人，几乎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燕胡精锐骑兵固然需要重视，但新附军也不能轻视，而轻视新附军恰恰又是淮东军及江宁其他所辖兵马的普遍现象。眼下孙壮吃了些苦头，这要算一桩好事，总好过以后因轻视而栽大跟头。
刘妙贞还照旧戴着线条粗犷的青铜面具，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就有些低沉，她说道：“我们也意识到存在一些问题，虽说进入曹徐地区的兵马以新附军为主，但淮阳骑兵的侦察范围已经严格限制在一百二十里之内……”
“再往后收一些，芒砀山以北的区域，就不要管了……”林缚说道。
芒砀山在淮阳西北约七十里处，差不多与徐州城处在相对平直的东西线上，这样就将骑兵活动范围控制在离城半日行程之内，即使遭遇不测，撤回来或救援都不至于鞭长莫及，但也差不多将徐州西北方向的区域悉数让出去。
“好的……”刘妙贞点头应道。林缚虽擅用奇谋，但做种种军事部署又是相当的持重，这倒深得兵家“以正合，以奇胜”的要义。
再者淮东凑出这么多骑兵很不容易，经不起前哨战如此激烈的消耗。随着天气日益寒冷，骑兵在北面的活动会越发的频繁，凭着淮阳城里三四千骑兵，也很难对敌骑进行有效的压制跟限制……
在林缚的设想里，淮东决胜战场主力只能是步卒，骑兵在编制上主要是起掩护步阵侧翼的作用，跟燕胡纯粹以骑兵对耗，林缚将内裤都赔上也输不起。
在平原地区，步骑对抗，由于骑兵机动灵活，在战场上掌握主动权，步阵的侧翼常常是骑兵进行突破的薄弱点，配备少量精锐骑兵掩护步阵侧翼，是古人总结起来的经典战法，这是谁都不能免俗或可以随便创新的。
眼下济州是淮东掌握的较为稳定的养马地，加上淮东将大横岛单列出来养马以及从扶桑本州等地选购良马，每年也只能保证四到五千匹战马的供应量。由于战场素来有射人先射马的作战原则，骑兵一旦拉上战场，战马的消耗将远远超过将卒，再扣除掉各部军将及斥侯探马所需，淮东将努力骑兵规模维持在六千人左右，甚至需要从驼马、耕作马里挑选一些良种补充进来。
在驿馆门口说过了一阵话，林缚一边介绍叶君安给淮阳诸将认识，一边往驿馆里走。叶君安作为淮东最重要的谋臣之一，不能不熟悉淮东辖下的主要战力，这也是他辛苦跟着林缚冒雪北上到淮阳的主要原因。
徐泗地区，淮阳与徐州是相当特殊的存在，都是源出淮泗流民军，都是受招安而编成。叫叶君安感慨的，淮阳镇竟是如此悄无声息的就给淮东所用了。
进室内就温暖如春了，刘妙贞、马兰头等人都奉林缚居中坐主位，还坚持让曹子昂坐上位，之后才是刘妙贞、马兰头、高宗庭、叶君安等人依次分两边坐下。
淮阳镇名义就是受淮东军司的节制，林缚居中坐主位没有什么可说的，但坚持让曹子昂坐上位，实际上是不动声色的定下主从之名份，不然的话，曹子昂与刘妙贞应对席而坐才合规矩。
喝着热茶，在风雪里冰寒的身子渐渐暖和起来，林缚跟马兰头等人说道：“我既然过来了，就打算派人去徐州，请陈韩三、张玉伯到淮阳来……”
“陈韩三多半不敢挪窝。”马兰头说道。
“我也没有指望他真会过来。”林缚说道：“但他不过来，至少能在他头上栽一个违抗军令的罪名，以后真要采取主动，也有由头。”
江宁正式将汴水以西的区域都划为淮东的战防区，包括徐州在内，包括山东在汴水以东的残军，都要接受淮东的节制，林缚在淮阳召陈韩三而不至，给他头上栽一个违背军令的罪名，也不算冤枉他。
对陈韩三下手，马兰头等人最是来劲，恨不得今夜就将陈韩三骗来淮阳杀之了事。当然，这是妄想，陈韩三以诈计袭杀刘安儿，就意味着他不会轻易上这种当。但听林缚的口气，不管能不能抓住实证，只要形势有利，就会陈韩三下手，这个态度，马兰头、孙壮等人喜欢。
陈韩三的问题很棘手，陈韩三本身在徐州有两万精锐忠于他，而燕胡大军前锋主力离徐州已不到两百里，几乎没有不痛不痒就将陈韩三所部除掉的可能，派使去徐州，林缚更主要的用意是将张玉伯召来淮阳相见。
除了派使去徐州召陈韩三、张玉伯外，林缚还要派人去涡阳跟董原联系。
淮东负责东线，董原则负责西线，连长淮军也划归他节制，离江宁同意长淮军撤入淮西受编就差半步之遥。林缚与董原的地位是对等的，都是兵部右侍郎兼领兵帅臣，不存在谁召见谁的问题。只不过林缚爵封郡侯，权势在董原之上，有事相商，也是董原遣使来见林缚，但林缚也要先派人通知董原他人已经到了淮阳。

卷十 权倾 第三十二章 定计
风雪满城，这才是今年入冬来的初雪，雪飘落下来，人畜践踏，使得徐州城里泥泞不堪。
徐州立城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地处淮泗之要隘，地处南北交通要冲，又是王藩之所，本是天下屈指可数的富庶雄阔之城。南北漕运一断，徐州的商贸就冷落许多，但真正使徐州城受到重挫的还是淮泗战事。虽说淮泗战事期间，徐州城始终未给流民军攻破过，也没有受过大掠，但在岳冷秋守徐州的半年多时间里，城里的屋舍给拆毁无数，砖石运到城头抵抗流民军攻城，而后流民军放水灌城，徐州逾半城地淹在大水里有半年之久，使得城里疫病横生，屋舍坍塌无数。
战后，朝廷对守徐州的陈韩三戒备有加，钱粮供应都极为苛刻，而陈韩三为供应两万大军，对地方又极尽搜括之能事，徐州城从此就越发的破落，根本就没有过恢复元气的机会。便是偌大的楚王府也破落不堪，朱红的宅门在风灯的照耀下黯淡无光，倒有几块朱漆剥落，似乎见证着元氏的衰落。
张玉伯将披蓬脱下来，顾不上抖落积雪，连着马儿一起交给身边的扈从，抬头看了一眼王府牌楼上的额牌，也不去理会左右那几个探头探脑监视王府的暗哨，拾阶走到巍峨壮哉的宅檐下，扣起那沉重的大铜环。
小门打开，门官见知府张玉伯来访，也不多说什么，让张玉伯及他的扈随从边门进去。
因马服案，楚王府与淮东结怨，张玉伯与淮东同出东阳一系，楚王元翰成与张玉伯的关系开始也很恶劣，倒是在林顾决裂之后，张玉伯因给视为顾悟尘一系的官员，元翰成看他的脸色才好一些。
如今青州败亡，残部悉归淮东，林顾决裂之事自然成了往昔的云烟。只是这时候徐州局势紧张，叫人猜不到陈韩三心里所想，楚王元翰成一时倒也顾不上旧怨重提。徐州城里，元翰成要想有个商议事的人，除了张玉伯还能有谁？
楚王元翰成还没有睡下，听报张玉伯来访，披了一件寒衣，就到偏厅来见他。
“传闻林淮东到淮阳，此事可是当真？”元翰成问道。
陈韩三动机不稳，不想再做瓮中之鳖，元翰成只能将林缚视为救命稻草，哪还顾得上杀婿之仇。
“消息确实，今日午后从淮阳有信函来，林淮东召我与陈韩三去淮阳商议军事。”张玉伯说道。
“陈韩三可曾答应过去？”元翰成问道，只要陈韩三答应去淮阳见林缚，那就表明他没有异心。虽然元翰成晓得这种可能性甚微，但局势到这一步，已不容他不带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当初元翰成也是支持陈韩三留守徐州的，没想到这时候祸害这么深，就连王府外也给陈韩三布了几道暗哨给监视起来，连元翰成进出王府也受到限制。
元翰成晓得，在这些手掌兵权的枭悍之徒面前，朝廷跟宗室的威严已然尽丧了。在他看来，林缚不见得就比陈韩三好到哪里去，唯一的区别就是林缚表面上还是忠于朝廷，不会叛投燕胡，但陈韩三就太难说了。
张玉伯摇了摇头，说道：“陈韩三托病卧床不起，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到，他怎可能去淮阳？淮阳来信倒提起王爷是老成持重之人，能替当初的局势拿个主意，有意请王爷去淮阳商议军事……”
“这样啊……”元翰成脸色发白的一屁股坐到椅子，只觉得有一股子寒气从尾椎骨直往上蹿，淮阳来信不过是让他有个借口离开徐州这个是非之地。只要陈韩三没有公开叛降，就不能阻拦他与张玉伯去淮阳参与军事，但是他一人离开，楚王府上上下下百十口人怎么办？
元翰成并不觉得林缚在信里提到他是出其好心，不过是不想承当堂堂楚王给叛将裹胁投敌的罪名罢了。
“张大人，你去淮阳吧。本王筋骨已僵，这么冷的天，懒得动弹了。”元翰成颓然说道，他这把年纪，独自逃生又有何生趣？
“下官以为，陈韩三未必就铁了心降敌。”张玉伯压着声音，陈韩三毕竟没有公然投敌，议论此事下意识的压着嗓子，“陈韩三是精于算计之辈，虽无气节可言，但投敌之事对他来说弊大于利，他不会做。我估计着，他此时不过是有待价而沽之意……”
“你继续说……”元翰成听出些味道来，神情稍振作，让张玉伯继续说下去。
“倘若王爷能说服陈韩三以诈降为计，配合淮东大溃燕胡兵马，其功足以封侯，怎么也好过他给燕虏驱使来硬打淮东？”张玉伯说道。
“听说陈韩三与淮东有旧怨在前，而新近投靠淮东的淮阳镇诸将跟陈韩三又有血海深仇，怎么能让陈韩三、淮东两家坐下来一起谋燕虏？”元翰成问道。
“陈韩三的功名富贵系于江宁，又非系于淮东，只要王爷担保他的功绩不会受淮东的压制，他又有何不愿？淮东那边，当然以大局为重，不会想陈韩三挟两万精兵将徐州献给燕虏的。再者在北线主持军事的，除了林淮东之外，还有董侍郎……”张玉伯说道。
“值得一试。”元翰成沉吟片刻说道。他如今已成瓮中之鳖，放弃楚王府上下百余口家小只身逃去淮阳求旧敌庇护，元翰成更愿意试着去劝一劝陈韩三。
※※※※※※※※※※※※※※※※
张玉伯与楚王元翰成联合投上拜帖，坚称见不到人便不从门厅离开，马臻挡架不能，只能将他二人请入陈韩三的“病房”。
陈韩三髯须黑脸，额头贴着汗巾，在张玉伯与元翰成进屋时，才由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妾搀扶着极费力的欠起身子，嗓子眼似乎给猫爪子挠过一样，声音又沉又哑，说道：“有劳王爷过来，本使怠慢如此，实在是大不敬……”
“陈将军莫要自责，战事正紧，我也是听得陈将军身体欠安，才着急过来探望。”元翰成不管陈韩三是真病还是假病，只照着他与张玉伯商议的事往下说：“徐州城上下数万军民的安危，可都寄托在陈将军的身上，所以也就顾不得陈将军抱怨我们过来打扰你休养了……”
“王爷这是哪里话，王爷有什么要吩咐，我陈韩三就是赴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这点打扰算什么？”陈韩三欠着身子，也无意将侍妾跟马臻遣开，撑着床沿，空咳了几声，说道：“北面战事虽紧，但我有两万男儿守着徐州，其他不敢说，但保胡马踏不进徐州城半步。王爷别看我现在起不来，待胡马到徐州城下，我便躺在病床上还起不来，也会叫人抬到城头的。再者，其他事情，都由张大人帮衬着，王爷也尽管放心……”
陈韩三做马贼之前读过几年的书，这一番说得滴水不漏，叫张玉伯跟元翰成也找不到半点破绽。
张玉伯说道：“仅守城池，陈使君麾下兵强马壮，自然是绰绰有余。然而除城中军民，徐州城外乡野民户数十万人则无依无靠。依淮东侯所令是要坚壁清野，但坚壁清野，伤民甚重，况且今年坚壁清野以拒敌，明年敌马还来，这徐泗地区且不要彻底的废掉？”
“那张大人有什么妙策？”马臻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问道。
“倘若能打了燕虏大败，不仅能挫其锐气，还能解东平之围，可算一举两得？”张玉伯说道。
“张大人这么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徐州城里就两万兵马，可没有办法将燕虏打个大败……”陈韩三说道。
张玉伯看了元翰成一眼，元翰成接过话说道：“本王今日与张大人商议，想着若是徐州诈败，诱燕胡派兵马来取徐州，而徐州与淮东来个里应外合，歼灭得这股来取徐州的燕虏，必能重挫其锐气，东平之围自然也能不解而解。陈将军，你以为此计如何？”
陈韩三与马臻对视一眼，眼睛里满是迟疑之色，但转瞬又哈哈大笑，连病都忘了装，说道：“都说楚王爷多谋善断，是宗室巨擘，今日听楚王爷说策，韩三也是茅塞顿开，不若这样，韩三卧床难起，不如请王爷代韩三掌兵权……”
元翰成肃然说道：“陈将军，本王不是拿话诓你，当前危局，非奇策不能解，这也是陈将军建功立业的良机。偌大功名在前，虽有些冒险，陈将军不探手取之？”
“这，这……”陈韩三说道：“不是韩三不敢冒险，实在这副身子不争气。林大人在淮阳召我过去议事，我也去不了，楚王爷的计策好是好，但是韩三撑不住身子去淮阳跟林大人商议设套的细节啊！”
“本官愿代陈将军前往，能有挫敌锐气的时机，想必淮东也不会甘心示弱的。”张玉伯说道。
“这，这……”陈韩三迟疑了半晌，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马臻在一旁给他递眼色，才说道：“容我考虑一两天，想来也不急于这一两天成事……”
张玉伯看着陈韩三倒有给说动的迹象，也晓得强迫他不得，便与楚王元翰成先告辞离开。

卷十 权倾 第三十三章 将计就计
“这黄鼠狼给鸡拜年，总没有好事，你说张玉伯与元翰成过来，是不是东海狐在背后使诈计赚我？”
张玉伯与元翰成前脚离开，陈韩三就一轱辘的从床上爬起来，哪有半点病容？将侍妾赶出去，只留下马臻商量事情。
马臻蹙着眉头。张玉伯初提诈降之计时，他也下意识的认为这是陈韩三托病不去淮阳，一计不成林缚又托张玉伯再施一计，这会儿他倒有别的想法。
“马服案，林缚斩了楚王婿，将马家抄了个精光，肥了自家的口袋，楚王屡屡叫冤而不得，恨不得将林缚剥皮下油锅吃了，怎么会与张玉伯配合来赚我们？”马臻说道。
“那老匹夫，顶着楚王的帽子，谁人鸟他？折腾了这么久，指不定他自己在淮东面前先服软了。”陈韩三说道。
这些年来只有他诈计骗人，可不想终年打雁，最后给雁啄了眼。
“即使是计，只要帅爷守住徐州城，不使淮东兵马有机会进来，淮东又计出何处？”马臻推敲道。
“也是啊……”陈韩三皱起眉头来，自言自语道：“张玉伯要我们诈降，是要诱大燕兵马来取徐州城时与淮东兵马围歼之，但待大燕兵马过来，我们真个将徐州城门打开，放他们进来，淮东又能奈我们何？这根本算不上什么计策啊。难道说张玉伯跟老匹夫当真的想我们诈降配合淮东歼灭大燕兵马一部！”
“许是如此！”马臻说道：“帅爷或可将计就计！”
“哼，那么容易？”陈韩三轻哼一声，说道：“若是林缚真心想我们诈降诱大燕兵马过来伏击之，或许可以将计就计。但这只是张玉伯跟老匹夫一厢情愿所想，我们就算想将计就计，林缚又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我看没有坏处。”马臻说道：“倘若张玉伯之计真的能成，配合淮东诱歼北朝数万兵马，又顺手解了东平之围，怎么也要算一桩大功绩！林缚倘若认定我们即使投了北朝也捞不到多大的好处，这一桩大功绩怎么也有点诱惑力啊！”
“那你且说说，要如何将计就计？”陈韩三给马臻的话吊起胃口来。
“便让张玉伯去淮阳找林缚撮合此策，我们顺势而为就是……”马臻说道。
“只是顺势而为？”陈韩三问道。
“只是顺势而为。”马臻说道。
“倘若袁立山那边不信我们，不派兵马过来，我们如何顺势而为？”陈韩三说道。
“帅爷可先遣大小公子过去为质，取信于袁立山。再者袁立山派人来取徐州城，一两万人足以。一两万兵马跟徐州城相比，哪个重要，还不是一目了然？袁立山即使不敢做这个主，在济南坐镇的叶济多镝也没有这个胆量？再者北朝对淮泗之间的情形也相当的了解，不然也不会派高将军潜过来跟帅爷您相见。”马臻说道。
陈韩三摸着颔下乱糟糟的胡须，沉默起来。
徐州与淮阳紧挨着，淮阳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敏感得跟兔子一样。近两年来，淮东在淮阳镇的投入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他们。
以往的红袄军一向都要算流民军里的精兵，但缺兵少甲，缺衣少粮，很难跟官兵里的精锐匹敌。但在过去两年时间里，淮东向淮阳输入多少物资，陈韩三心里大体有个数。
大量物资的支援，使得淮阳镇军的兵员总数没有增加多少，但淮阳镇军的战力却是呈直线的上升，远非昔比。其他且不说，目前驻守在淮阳镇的骑兵数量，就已经是徐州的两倍还多。
青州军在阳信一带筑垒，差不多是等大燕兵马压上之前才仓促进行，而淮东对淮泗地区的城池修缮整固，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可谓城池整固，壁垒成群，实际已经依仗淮、汴、泗诸水系构成完整的防线。
陈韩三知道大燕兵马强盛，但也很怀疑能否一下子就摧枯拉朽的将淮泗防线捅破。要是不能一下子将淮阳防线捅破，最终形成残酷的拉锯战，作为新投过去的势力，陈韩三也晓得他们不可能逃过打前阵的命运。
若能将计就计，哪怕是将淮阳镇打残掉，也是极耀眼的一份投名状。关键将淮泗战线摧枯拉朽地打穿掉，能避免他这些年来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精锐拿出去跟淮东拼消耗。
关键是所谓诈降之计，不过是张玉伯跟元翰成一厢情愿所想，仅顺势而成，怎么可能叫淮东中他们的将计就计？
马臻看得出陈韩三心里的迟疑，说道：“即使将计就计不成，对我们也没有什么坏处，不过是顺手将北朝兵马放进徐州来。徐州这时候夹在当中，帅爷该下决心了，不然两边都讨不了好！”
陈韩三蹙着眉头。河淮战云笼罩，虽说北朝一再派密使过来说他投附，他都犹豫着没有下最后的决心。倒不是说他对越朝还抱有希望，只是不想这时候投过去给北朝驱使着去打头阵，消耗太多的实力。他晓得即便是投了燕胡，要想能得到重视，也要手里有兵才成！不然谁会理会他一个马贼出身，又有多次叛降劣迹的叛将？
但是，等到大燕兵马赶到徐州城下再投附过去，那时就不是“投”，而是“降”了。“投”跟“降”这里面的区别有多大，陈韩三心里自然清楚，这恰恰也是他心里最纠结的地方。
听马臻这么说，陈韩三情不自禁的捏紧拳头，暗道，将计就计不成，无非是提前投附过去，自己还犹豫个屁！
马臻窥着陈韩三的眼色，又说道：“要是将计就计成了，帅爷的功绩可就足以跟袁、陈并立了……”
新附军以袁立山、陈芝虎声名最为显要，能与他二人并立，陈韩三也心满意足。但他晓得，他仅仅是保守的投过去，是不可能跟袁、陈二人并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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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韩三答应配合淮东行诈降之计，还特地派马臻代表他随同张玉伯去淮阳见林缚密议细节。楚王元翰成自以为计，为确保陈韩三不会变卦，为安其心，他特地留在徐州城里不走。
张玉伯与马臻是十八日将夜赶到淮阳说起诈降之事，赶巧刘庭州也在淮阳。
刘庭州代表董原而来，他倒是较为纯粹的忠于元氏，之前配合岳冷秋行事，这时候配合董原行事，都没有什么挂碍。
举宴议事时听得张玉伯说起诈降之计，高宗庭就拍手称道：“此策甚妙，若能将燕虏兵马诱一部到徐州城外予以歼灭，东平之围说不定就能解了……”
马兰头等淮阳军将却勃然色变，也不顾林缚在场，马兰头推桌立起，说道：“陈韩三这狗贼，万万信不过，且看他发迹以来，多少‘自己人’死在他手里，淮东断不能重蹈覆辙！”
刘庭州阴沉着脸不吭声。
孙壮更沉不住气，指着马臻的鼻子就要开骂。
林缚端在茶杯，重重地砸在长案上，压着声音说道：“够了，今日我等与陈帅同殿为臣，哪有在背后如此数说同僚的道理？你们不要太放肆！”
孙壮给训得哑口无言，闷声坐下。
马兰头脸顿时就黑了，他与淮阳诸将虽有心附淮东，但还没有正式投附过去，林缚如此不留情面的训斥，叫他很是难堪。
马臻心里暗乐，站出来打圆场，说道：“以往种种，确有对不住诸位的地方，但也是有种种无奈跟被迫，陈帅今日有病在身，下官代陈帅向诸位谢罪，任骂任打，悉听尊便。但今日异族侵凌，陈帅实是一片赤诚，诸位就不能捐弃前嫌？”
马臻如此，淮阳诸将及刘庭州深受陈韩三反复之害者，始终不给他好脸色看，宴议也就不欢而散。
宴议散去，马兰头没有回居所去，而是与李良等人，拉上孙壮，一起到刘妙贞府上。
马兰头给林缚当头呵斥，心里还极为不舒服，到刘妙贞府上喝过一趟茶，还黑着脸，闷闷不乐。
刘妙贞脸色戴着面具不解下来，看向马兰头，瓮声笑道：“马爷还真是小心眼……林大人跟高先生到淮阳来，日夜所谋，就是防备陈韩三，哪可能张玉伯、马臻一过来说起这事，就信以为真了？”
“大人素来推重张玉伯，张玉伯还能合伙来骗淮东不成，还不是轻信了陈韩三？”马兰头平时素来稳重，这时也动了心气。
这会儿有侍卫进来禀报林缚来访，片刻后，侍卫领着林缚、高宗庭、叶君安、周普等人进来。
林缚看到马兰头、李良、孙壮等人也在这里，朝马兰头作揖施礼道：“就猜到马爷在这里，刚才席间的话过重了，我特地追过来给马爷赔礼……”
林缚这一赔礼，马兰头尴尬得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心头的火气瞬时消个精光，站起来回礼，说道：“末将在宴时确实莽撞了，该给大人训斥……”
刘妙贞将主座让出来给林缚坐，她就坐在长案侧旁。
林缚盘膝而坐，说道：“诈降之计，确实是张玉伯最先提起。张玉伯素来介直，能够信任，但他对陈韩三抱有幻想，也不难理解。我们所关心的是陈韩三是真心配合还是将计就计……”
“大人是想反过来将计就计？”马兰头之前对陈韩三仇怨太深，所以一时间气血冲头，没有想到太多，经林缚这么解释哪可能再想不明白，为刚才没来缘的怨气感到不好意思。
“不那么简单啊！”林缚摇头说道：“陈韩三窝在徐州城里不出来，就拿他没有办法。但既然高先生都开口称此计甚妙，我怎么也要配合将戏先演下去再说，倒害马爷平白无故挨我一顿骂……”

卷十 权倾 第三十四章 请战
“且不管陈韩三是真降，还是诈降，倘若这假戏真演下去，徐州周围会演变成怎样的事态？”林缚欠起身子，将刘妙贞身前那只茶杯拿过来，又让高宗庭将茶杯拿来，指着桌上三只杯子，跟诸人说道：“最大的可能，徐州周围会出现三支军队：一支是陈韩三的两万兵马；一支是燕虏受陈韩三所邀南下取徐州的兵马；一是假设我们受陈韩三所邀北去徐州围歼燕虏的兵马。我们不信任陈韩三，难道燕虏就能毫无保留地信任陈韩三？”
“陈韩三两面三刀，除非他彻底的将兵权交出来，不然谁要全无保留的信任他，就等着给背后捅刀子吧。”李良说道。淮阳诸将，有哪个不是恨不得将陈韩三捉来剥皮吃肉的。
林缚笑了笑，说道：“确实如此。徐州乃淮泗之要隘，当河淮之要冲，燕虏怎么可能对陈韩三没有透彻的研究？但对他研究越透彻，越能明白他待价而沽的心思，断不可能全无保留的信任他。但是，徐州城又特别的重要，燕虏只要取得徐州，就几乎能跟我们平分河淮之地势，还要略为占优。若不能取徐州，燕虏只能将兵马重心部署在济南一线。这一前一后，就有六七百里的差距。即使担心陈韩三会有反复，有此不费一兵一卒取得徐州的良机，燕虏怎么也会冒险一试？但在河淮形势还没有彻底明郎之前，特别是东平、济宁未下，从济南到徐州的粮道未通，燕虏也只能够派一支兵力有限的偏师先来取徐州。这支偏师的兵力打足了，也就两万步骑，而且应以新附军为主力。”
“要是燕虏派来的兵马不足两万，与陈韩三合起来也就四万人，打他娘的！”孙壮捏起拳头来，将桌子擂得哐当响，兴奋地说道。
“莫要太兴奋。”林缚示意孙壮少安毋躁，“时间紧迫，这事来不及跟涡阳合谋，我们从淮阳等城能抽出的兵力也不多。再者我们集结前往徐州的兵力过众，燕虏惊疑北撤，陈韩三也必会守城不出，最终也只是空跑一趟。要想水能搅浑进而能浑水摸鱼，我们抽调到睢宁集结、伺机而动的兵力最多也就只能是两万人。局势真如料想那般，发展到这一步，在徐州城附近，陈韩三有两万兵马，燕虏有两万兵马南下，我们有两万兵马，其他各部兵力都在两三百里开外，非要两天以上的时间不能进入战场，要如何才能抓住时机？”
“要想一劳永逸的将徐州拿下，就要将陈韩三这条毒蛇从洞里引出来。”刘妙贞一直未开口说话，这时候出声说道：“有两万兵力足够了。在燕虏兵马南下接近徐州之际，我率两万淮阳精锐果断地插上去。燕虏对陈韩三是将信将疑，断然不敢冒险先与我部会战。只要我部进入坚决，其必会往后收缩。而陈韩三要取信燕虏，只能出城先攻击我们……”
“引蛇出洞容易。”林缚说道：“但是陈韩三率部出城接战后，燕虏南下兵马必然消去疑虑，进而会从侧翼攻击我军。两万淮阳精锐，能否挡住陈韩三与燕虏南下兵马的夹击？”
“挡不住也要挡！”刘妙贞轻声说道：“舍此之外，再难有捕杀陈韩三的机会。”
她的声音虽然轻微，脸也给青铜面具遮住，但她的拳头捏紧搁在桌案，以示她坚定的决心。
“请大人许淮阳镇出战！”马兰头推案走到堂前跪下，丝毫无畏有可能会给陈韩三及燕胡南下兵马夹击，坚决请求出战。
李良等淮阳军将也都到堂前跑下请战。
“大人……”孙壮声音哽咽着也请求出战。
“请大人许妙贞出战……”刘妙贞将脸上的青铜面具摘下，露出娇艳的容颜，移坐到案前，秀额埋在膝前请求出战。
“我将淮东骑营都交给你，凑足两万步骑精锐，让你领去徐州，有几成砍杀陈韩三把握？”林缚问道。
“妙贞不敢大言，陈韩三与南下虏兵难以配合默契，五成取胜的把握也是有的。”刘妙贞抬头看向林缚。
淮东骑营可是林缚这些年从各部抽调精擅骑术的精锐战力，全军拉出来有六营近四千人，以周普为主将，孙壮为副将，加上淮阳镇近两千骑兵，拉到徐州城下进行会战的两万兵马里，有六千精骑。而淮阳镇这两年来休养生息，再不济，也不可能比陈韩三的两万徐州兵差。面对陈韩三及南下虏兵最多四万兵力的夹击，刘妙贞说有五成胜算，倒不算妄言。
林缚手指敲着桌案，沉吟思虑。
虽说堂下踊跃求战，叶君安却不无忧虑地说道：“即使胜也只可能是险胜、惨胜，在徐州城下折损太多的兵力，即使顺利拿下徐州，对以后的形势也未必就有利啊……”
眼下淮泗防线，就是以淮阳镇军为主力，五万精锐里，淮阳镇占了五分之三。要是淮阳镇军主力在徐州城外给打残，即使夺得徐州，燕胡十数万兵马在攻克东平之后往南压来，淮东在淮泗没有足够的精锐兵力防守，也很难将徐泗地区守住。最终也只可能导致徐州得而复失，牵累到淮阳、睢宁等城也无法守。
“要是能在会战时，将陈韩三与南下虏兵分割开来就好了。”高宗庭说道。
“淮阳以北的河流差不多已经冻实了，徐州周围的山岭丘壑虽多，但多谈不上险峻，不能起到阻碍兵马通过的作用，想要分割敌军，谈何容易？”叶君安早年游历天下，对天下地理形势十分的熟悉，虽说他不擅诡谋，但推演兵势变化，罕有漏洞。
能将陈韩三与南下燕虏兵马分割开来，刘妙贞率部进入，就有分而击之的机会，胜算自然就会大增。但是在兵力整体上处于劣势，想要分割敌军，只能利用河流、山壑等地形进行阻击。徐州城虽处于汴水、泗水之间，但时至寒冬，汴、泗两水都已结冰，步骑进出便捷，无阻隔之虞。
“早年在沧南时，大人不是曾将敌骑诱入冰河？”周普插话道。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那是敌骑先给围起来，我们才能从容不迫的派人在外围凿穿河冰，再诱敌进入。我们进入徐州的兵力要少于敌军许多，无法限制敌军斥侯进出，怎么可能悄然声息的派人在汴水或泗水凿出一段长数里的破冰河道出来诱敌坠入？”说到这里，林缚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来，说道：“这河冰不一定要派人凿才会破开……”
“大人另有妙策？”高宗庭本也无计，见林缚灵机一闪，欣喜问道。
要是在将陈韩三引蛇出洞之时，能将其与南下虏兵分割开来分而击之，那这事就大有可为之处……
“这事能不能成，还要做一番试验。”林缚这时还全无把握，说道：“但不管怎么说，此计要成，只能将南下虏兵拦在汴水以西，就要先确保虏兵从西边接近徐州……”
“这个容易。”高宗庭说道：“陈韩三要跟我们玩将计就计，我们大可以现在就开出价码，叫他让出下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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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邳（今邳州），位于宿豫之北，徐州以东，沂州以西，隶属徐州，与徐州城相距百余里，自古以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地势上，要比宿豫、睢宁还要重要些。下邳位于泗、沂两水之间，北面丘陵纵横，淮东只要在下邳驻入一部精锐而坚守之，就基本能确保东面沂州、沂南、郯城、海州、灌云等地不给大股敌军涌入。
“将下邳让出来！”陈韩三蹙着眉头，对马臻带回来林缚的要求，十分的不满。
睢宁、宿豫本属于徐州，但在淮泗战事之后，就给林缚使了心眼，令孙壮所部霸占着不走，徐州所辖八城，最后掌握在他手里，也就铜山、下邳、萧县等有限的三四城，这会儿未打，就要将下邳让出去，叫陈韩三如何不心疼？
“要是东海孤假计允许却意在下邳，奶奶的，且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陈韩三铜铃大的眼睛盯着马臻，问道。
“帅爷不将下邳让出来，又何以取信东海狐？”马臻说道：“即使不能将淮阳镇军主力诱出来歼掉，今日将下邳让出去，也只是让淮东军兵力更分散而已。待北朝十数万兵马南下，有徐州为根基，有没有下邳，又有多大的区别？再者，帅爷将下邳让出去，正好有借口，将分散于下邳、铜山、萧县的兵力收拢到徐城来。东海狐约定会从淮阳调两万兵马来徐州，其兵力之强盛还是不容小视。徐州城下这一战，关乎帅爷前程，轻视不得啊。”
“这个我晓得。”陈韩三说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徐州城里这两万儿郎，养了近两年的膘，若与北朝兵马夹击淮阳镇都不能胜之，要之何用？”
“这趟，东海狐让张玉伯带了三百精锐进城来，帅爷也要当心些。”马臻说道。
“这个我清楚……”陈韩三说道。
要是林缚全无戒备的允了诈降之计，陈韩三反而会有犹豫。这时候林缚不仅要先派兵进驻下邳，还让张玉伯带了三百精锐进徐州以备不患，倒令陈韩三相信林缚会冒险一试。毕竟用诈降之计歼灭到北朝一部精锐兵力，对改善河淮形势的作用很大，很少有人能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卷十 权倾 第三十五章 计定九里山
张玉伯与马臻前脚离开，林缚便将刘庭州请来。
林缚也不将事情说透，他对董原总不至于毫无保留的信任，将底牌悉数告之，只说张玉伯献诈降之策，陈韩三有将计就计，假戏真做的可能。但要解河淮危局，淮东也只能冒险一试，约定时日要董原从涡阳率兵北进睢阳、虞城，以限制后期燕胡有更多的兵马从西线进入徐州附近。
刘庭州马不停蹄的赶回涡阳，与董原见面，已是进入十月下旬的严寒季节。
听得林缚欲行诈降诱敌之计，董原满心疑惑，说道：“淮东每行奇策，看似险计，实际都有极大的胜算才会去做。这一趟，淮东揣着怎样的心思，却叫人怎么也看不明白啊。”
董原出镇淮西，也是初来乍到，再加上刘庭州声望颇高，董原也事事愿跟他商议。
“明晓得陈韩三有假戏真做的可能，还调淮阳镇主力赶到徐州城去，会面临给陈韩三及南下虏兵两面夹击的凶险。”肖魁安也蹙紧眉头，疑惑不解地说道：“即使林淮东对淮阳镇军的战力有信心，陈韩三见机不对，还能将南下虏兵迎入徐州城中，也足以叫淮东无计可施……”
刘庭州猜测道：“也许是林淮东认定陈韩三一定会投敌，但这时又苦于师出无名，与其拖到形势崩溃之后，十数万燕胡兵马压来再让陈韩三顺势投敌，还不如这时候就迫使陈韩三投敌，让形势先分明起来。即使陈韩三见机不对，退守徐州城不出，形势对淮东来说也不能算最坏……”
这时候燕胡兵马主力还给拖在东平一带，离徐州有三百里的路程，一时无法南下。
燕胡兵马暂时无法南下的主要原因，一个是因为鲁国公梁成有两三万残兵给围困在东平，而梁成冲则率兵驻守济宁，随时打算去解东平之围。再一个就是，济南以西、以南地区，在过去数年时受战事破坏，都没能恢复生产，即便是地主、豪户也给流民军犁了一遍又一遍，燕胡十数万兵马进入之后，无法从地方及时获得充足的粮草补给，这就要求燕胡兵马主力必须以济南为中心，从燕蓟等地转输大量粮秣军械过来。
在东平等城没有给拔除的情况下，燕胡兵马主力暂时还不能南下。
在燕胡兵马主力不能南下之际，迫使陈韩三公开投敌，淮东虽无望攻下重兵防守的徐州城，但可以先拔除徐州外围的城寨，而不至于等到燕胡南征兵马主力过来之后，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
董原手托着长出短须的下颌，说道：“刘大人所言，确实也应是淮东考虑的一个方面。但倘若淮阳镇主力在徐州城下遭受重挫，哪怕是仅获得险胜，对东线接下来的形势都是弊远大于利。就东线形势，要没有七八成的把握，宁可徐州城失去，也不应该拿花了两年心思，投入大量资源构造的淮阳防线去冒险。”
淮泗形势要害在徐州，门户在徐州，徐州的地形重要自不用多说。但徐州为陈韩三所掌握，而以淮东敌视，这是淮东经营淮泗防线所一直都面对的现实。故而这两三年来，淮东着重加强徐州南面的淮阳、睢宁、宿豫等城，还在睢宁与淮阳之间，在汴水西岸增筑了一座坚城，就是要在一定程度上化解徐州在地形上对淮泗地区的压制。形势如此危急，林缚弃数年努力不用，明明没有多大的把握，还要冒险去夺徐州城，自然叫董原百思不解。
刘庭州又说道：“林淮东以派兵进驻下邳为条件，与陈韩三约定诈降为计诱敌深入的策略，也有可能林缚在派兵进驻下邳之后就按兵不动……”
“这也有可能，但最终让陈韩三将徐州献给燕虏，淮东即便多得一座下邳城，未必就能占到多少便宜！”
所谓“以正合，以奇胜”，淮东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董原不会轻易相信有高宗庭辅佐的林缚会拿整个淮泗防线的安危，去搏一个五成胜算不到夺取徐州的机会。
董原将案头堆着的地图展开，拿淮东所产的炭笔，在下邳的方位画上标识，自言自语道：“淮东派兵进驻下邳，袁立山派偏师来取徐州，就只能走西线接近徐州城。这徐州城以西或西北，并没有特别利于以少胜多的地形啊！”
徐州西临汴水、泗水从其北面，东面流过，西边有九里山，泉山等低矮山岭，多在数十丈到百余丈之间。河流入冬就会逐渐封冻，而数座山岭虽在平坦的江淮平原显得颇为高峻，但山势局促，远远谈不上锁咽之险。
“喏，你们看……”董原将手压在徐州西北九里山的方位上，说道：“淮东这趟要想夺得徐州，唯有在燕胡所遣偏师从西北方向接近徐州城之前，淮阳镇军主力及时果断插入到九里山附近，这样才能封锁燕胡偏师进入徐州的通道。陈韩三为取信燕虏，必然要出城与燕虏偏师夹击淮阳镇军。”
“岂不是淮阳镇军要在九里山附近击溃陈韩三所部与燕虏偏师的联合，才有夺取徐州城的机会？”肖魁安问道。
“也许只要击溃陈韩三所部就成。但燕虏偏师主将真要愚蠢透顶，才会袖手看着淮阳镇军将陈韩三所部先一步打垮而无动作。”董原说道。
计算到这一步，董原也明白淮东即使有什么布置，也应该在九里山一带，却万万想不透淮东到底有什么奇谋，确保能在徐州城下有较大的胜算。
董原眼睛盯着地图上九里山方位，地图较为简略，但他早年游历经过徐州，对九里山有些印象。
九里山又名九凝山，东西长九里而得名，主脉加上支麓有九座山头，但最高不过四十丈，有两条支流汇入西面的汴水河——这样的地形算不上多少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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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山？”陈韩三声音提高八度，盯着居中传话的张玉伯，“林大人要先派人进入九里山布置？”
“对。”随张玉伯走进徐州制置使司衙门的柳西林站出来解释道：“我淮东兵马进驻下邳，陈帅以诈降之计诱燕胡兵马深入，其也只能从西线接近徐州城，九里山是其必经之地。遍观徐州城周围地形，没有比九里山更适应歼灭虏兵的场所了。南下虏兵，应以骑兵为主，我家大人以为，这一战非歼灭战不能算大胜。待虏骑进入九里山以南地区，淮阳镇军与徐州兵即从东西方向，从侧翼对虏兵攻开攻击，九里山东西延伸的地形，将有效阻拦虏兵逃出战场。既然战场选在九里山，我们自然要利用这两三天的时间，再进一步探察九里山周围的地形。还有就是要藏半营甲卒于九里山之中，以便在激战时突然杀出能有奇效！”
“林大人倒是算无遗策，算无遗策啊，本官自当全力配合……”陈韩三阴沉着脸，当即就将这事应承下来。
即使林缚对徐州没有节制之权，既然定下诈降诱敌之策，陈韩三也没有借口阻拦林缚事先将战场选在九里山一带。
张玉伯与柳西林谈妥事情，即告离开。
陈韩三蹙着眉头，说道：“东海狐戒心不浅啊！”
“林缚要无戒心，那才叫奇怪。”马臻说道：“但九里山就三四十丈高，即便在战时给淮阳镇军占据去，他们在帅爷跟袁大帅派来的精锐兵马夹击之下，又能坚守多久？九里山东西展开的地形，不是也正好能阻挡淮阳军撤逃？即便缠战不下，不能利落的将淮阳军解决掉，在其援军赶来之前，我军与袁大帅所派来的精锐，撤入徐州城也方便啊！”
陈韩三点点头，又说道：“淮阳镇军往九里山派半营伏兵，我们也依样学样，往九里山里派半营伏兵，盯紧了他们，以免他们在九里山动什么手脚？”
马臻不相信淮阳镇派三五百人藏于九里山中能动弹什么手脚，但陈韩三所言也是老成持重之道，是应有之意。这是关于天下形势的一战，岂容人稍有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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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里山啊！”周知众翻身下马来，接过从徐州军递来的密报。
陈韩三遗使送来密报，不但言明淮东军挑选九里山为伏击战场，更在密报里附上一份九里山周围的详细地形图。
周知众原本调归陈芝虎所辖，但陈芝虎为诈败诱登州镇主力出来，拿到青州城下送死的兵马多为周知众的部众，周知众因这事跟陈芝虎翻脸，虽然战时不敢违背陈芝虎的军令，便事后抽后赶到叶济多镝前告状。叶济多镝也怕将帅不和，不仅补足周知众的兵马，又将他调归用兵手段相对较温和的袁立山节制。
叶济多镝早在半年前就派人潜去徐州说降陈韩三，叶济多镝在济南坐镇，东平外围的战事由袁立山负责。为进一步说服陈韩三尽早投附，袁立山甚至通过叶济多镝请跟陈韩三有过数面之缘的高义出面潜往徐州说降。
陈韩三这趟答应献出徐州城，还将计就计设下圈套，要与大燕合力，将淮东军守淮泗的主力诱到徐州城下歼灭。如此良机，袁立山自然不会错过，叫周知众点齐两万步骑，从曹州、济宁之间穿过，奔徐州而来。
“陈韩三到底可靠不可靠？”偏师副将是当年的临清降将莫纪本。
虽说陈韩三约定是诱淮东驻守淮泗的主力进入圈套而联手歼之，但他们这一路偏师未尝没可能就是正在吞饵的大鱼，莫纪本心里似乎有些担忧。
“陈韩三应该不蠢。”周知众说道：“看他以往反复无常，应该不是那种会将自己退路都堵死的人。他助淮东吃掉我们，对当前的河淮形势，并无多大的影响；而一旦配合我们，吃掉淮东守淮的主力，整个形势将彻底的向大燕倾斜。孰功高，孰功低，陈韩三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再者，我部潜入徐州的密探，也查得九里山有这两三天来有数百军士进出，有所异常，倒验证了陈韩三没有说谎。”
“但有一点要明确，陈韩三没有动手之前，我们还是按兵不动的好。虽说三王答应战后补充人手，但一旦嫡系亲信都拼光了，补充些杂碎来还能有什么意义？”莫纪本说道。
周知众点了点头，承认莫纪本说的在理。

卷十 权倾 第三十六章 投石问路
探得燕胡两万步骑偏师过鱼台，林缚即命刘妙贞为主将，周普、孙壮、李良等将为副，率两万步骑及大量辎重从淮阳开拔，沿相山东南麓，往西北奔徐州而去。马兰头协助林缚留守淮阳坐镇。
林缚与诸将站在淮阳城头，目送刘妙贞率部远去。在视野里，相山绵延往西北而去，在碧空之下，望不到尽头。
淮泗之间，以平原地形为主，只有在徐州、淮阳之间分布相山，陶墟山，黄桑峪，泉山等一系列彼此间大体平行的低矮丘陵。这些山岭约数十丈，百余丈高不等，可以视为鲁西南丘陵的余脉、支麓，虽谈不上高峻，但峰奇坡陡，且大多是西北往东南走向，在地形上，使得徐州与淮阳，包括徐州与淮阳之间的萧县、铜山县、濉溪县也形成一体。
此外，徐州以北的微山湖、昭阳湖、独山、南阳湖等四个相连的大湖，对鲁西南地域形成长达逾两百余里的地形阻隔，衔接河淮的汴水、泗水又从徐州东西两侧流经。这种种地形上的优异之处，使得徐州的地理优势十分的突出，故而自古以来成为兵家必争之地，也是南北势力在东线相争的要害之所。
“唯有站在城头往西北望去，看这丘山纵横，才能稍体会到徐州地处淮泗要冲的重要意义。”高宗庭感慨道：“只有顺利将徐州拿下，以徐州为重心，辅以淮阳、下邳、睢宁，淮泗的守御形势才算完好，有三五万精锐，也能守住，从而给从容收拾南线带来更多的机会……”
林缚点点头，要不是徐州如此重要，他不会在这种形势下，让刘妙贞将大半精锐战力带出城去与敌野战……
奢家虽说一度疲弱，但还存有一定的反击实力，可以预见，奢家正在等候燕胡突破河淮防线之后可能带来的良机。淮东却不能给奢家任何机会，即使徐州之谋没有十成把握，还是值得一试的。
“虽然探得从东平南下，经鱼台而赴徐州的燕胡偏师以周知众为将，约有两万众，与预料不差，但从东平、寿张到徐州，也就三百多里路程，燕胡驻在东平外围的精锐骑兵快马兼程，赶往九里山战场，最快也只需要两天时间而已。”叶君安说道：“即使在新附军中，周知众所部都不能谈上最精锐的战力。表面上，燕虏在东平的兵马以袁立山为将，也不得不提防叶济多镝已经潜到东平主持战事，那周知众所部很可能就是叶济多镝投出来问路的石子……”
“是啊。”林缚叹道：“九里山战事一旦展开，就需要干净利落的在两天时间里分出胜负，夺下徐州。一旦拖延下去，或者燕虏确认陈韩三确实可靠，很可能调本部精锐骑兵南下参战，到时候，我们就太被动了……”
在刘妙贞率部出淮阳的一刻，林缚所签署的将淮泗辎兵编入现役协助守城的命令就算生效，但九里山战事规模一旦出现拖延，林缚在两三天时间里能集结率领赶往徐州支援的兵力也就两万人不到。
即使考虑董原不会袖手旁观，但面临进入徐州外围的敌军很可能会超过七八万步骑精锐，这一战也是胜少败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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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州西北寿张城，这里虽距东平城近五十里，但此地位于大梁、曹州、济宁诸城之间，燕胡在十月初夺得寿张城后就驻以万余精锐。
燕胡在寿张驻以精锐的用意，一是封锁被围东平的梁习残部西逃之路，一是监视主力还在大梁的长淮军，不使之东进搅和东平的战局。燕胡兵马从寿张再往南进，甚至能进一步切断济宁与曹州的通道，封锁梁成冲从济宁的西逃道路。
随着战局的发展，寿张这个无名小城，遂成为河淮战事发展的一个要点。
鲁国公梁习退守东平不过两万余残部，东平又是小城，将东平围个水泄不通，也不需几万兵马，对燕胡南征兵马来说，更为重要的是防备外围的南越兵马进来搅局。
在从寿张到济南的通道彻底打开之后，燕胡南征兵马则更多的是往寿张集结，以便能更好地掌握整个河淮战局的主动权。
在十月中旬之前，叶济多镝都在济南坐镇，一直到确知林缚从崇州北上淮泗督战，叶济多镝也与老将那赫雄祁就离开济南，进入寿张，以便能随时掌握河淮战事的发展。
叶济多镝十四岁即随父兄征战，迄今已有二十年，经历大小战事百余战，唯阳信之败是他生平未曾受过的大挫，损兵折将不说，他本人更是在战场上给打折右腿，留下残疾今生都要瘸着腿走路。
寿张虽然在淮阳北面不到四百里，但这时要比淮阳冷一些，叶济多镝穿着灰色的皮裘子，坐在胡床上，将河淮地图铺在膝盖上细细的研究，也不管那赫雄祁、袁立山站在身边凑过头来看很不方便。
“林缚此子善用诡谋，又善决断，其部诛杀柳叶飞，可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焉可能不防备陈韩三暗投我朝？但徐州对淮泗形势尤其重要，故而林缚此子犹可能将此视为夺徐州一个良机，而冒险一试。”那赫雄祁劝谏道：“周知众所部未必能打硬仗，用他投石问路可以，但即使他与陈韩三合兵将有四万，与淮东两万精锐相拼，胜负仍是五五之数。最迟不能拖过今夜，再迟就很可能贻误拿下徐州的最好时机。我也不需要多少兵马，请三王爷许我麾下那些儿郎南下支援周知众即可……”
淮阳镇军乃流民军招安而来，但前哨战打得如此激烈，淮阳军将卒的枭勇之处，身处寿张城的诸人都大体有数，确实是要比周知众精锐。袁立山之前将周知众所部调来南下取徐州，投石问路的意味更重一些。
那赫雄祁所部就有万余精骑随叶济多镝南征，但南征诸战以来，都是以新附军为主力，那赫雄祁率万余精锐骑兵以及叶济多镝本部近三万精骑，都还没有怎么派上用场……
叶济多镝沉默着不吭声。
袁立山说道：“确如那赫将军所言，林缚焉能不防备陈韩三有变？林缚明知陈韩三有与我军串谋的可能，他仍从淮阳抽调兵马北上徐州，是为何故？林缚从淮阳能抽调的兵力也就两万人，而周知众率部南下，与陈韩三兵合一处，就有四万雄兵，是什么自信叫林缚能以一敌二？我以为陈韩三未必就可靠！在形势未明之际，就轻率在南线投入精锐，非老成之谋。若能取得徐州，也就罢了，要是在南线折损两万精锐，东平周围的战事也没法进行下去了……”
燕蓟诸地皆陷，袁立山家小及宗族都在北地，燕主礼遇甚隆，袁立山看到元氏气数已尽，天下大势确实落在大燕这边，遂死心投附，受封归义侯，率蓟辽军门诸将尽力为北燕所用。有蓟镇降军降将为底子，袁立山遂成为新附军势力最大的一座山头。
蓟北军本是元氏最后依赖的精锐边军，战时没有发挥应有作用，燕蓟形势就分崩离析的崩溃，蓟北军也是成建制大规模的投降，也保存较为完整的战力，无论是攻打津海，攻打阳信，攻陷大半个山东，都是充当主力。
相比较之下，陈芝虎的声望不在袁立山之下，屡获战绩也要比袁立山显赫，但陈芝虎好孤军作战，即使粮尽被迫降附时，其所部兵马都不足万余人。
燕主叶济尔有意将宣府降军都编给陈芝虎，使陈芝虎与袁立山并立率领新附军为王前驱。奈何陈芝虎为获胜，不惜拿别人部众去诈败诱敌，惹得怨声载道，无将愿意归他节制。
如今袁立山、陈芝虎都归叶济多镝节制，叶济多镝率部南征之时，燕主叶济尔也面授机宜，叫他用正用袁立山，用奇用陈芝虎，这恰也是他二人的各自特点。
按说这趟去谋徐州，陈芝虎率部出动是最合适的，即使谋徐州不成，以陈芝虎所部精锐，也能保证不吃大亏。但是青州战事后期，陈芝虎一直留在登州、青州等地收拾残局，还没有能及时调过来，在得到陈韩三的约书之后，叶济多镝只能从袁立山麾下调周知众率部南下。
叶济多镝也晓得眼下是谋徐州的最佳良机，但袁立山的分析倒切他的心思——林缚到底有怎样的自信？
看不透淮东的虚实，怎么叫他敢将大燕精锐投进去？
如袁立山所言，要是在徐州城下损失两万精锐骑兵，这战就没法打下去了。
用兵用势，如今在河淮一带的南越兵力总数比他们还多——梁家残军有四五万人，长淮军有近五万兵马，董原在睢阳有三万兵马，淮东在淮泗有五万精锐，总兵力在十七八万左右。他们在东平周围的兵马，还不足十二万。
只是当前时为寒冬，河淮地形极利于骑兵作战，而南越诸军又缺乏骑兵，再者派系之间勾心斗角，难以默契配合作战，故而看着他们围死东平而顿兵不前。一旦他们在徐州损兵折将，南朝诸军必将会受到刺激，只要南朝诸部兵马往东平再逼近些距离，这场战也将没办法打下去，他们最终将被迫撤围退回济南去。
一是冒险取徐州，一是确保河淮大局，孰轻孰重，叶济多镝心里焉能没有权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见叶济多镝沉默着，明显是倾向赞同袁立山所言，那赫雄祁坚持说道：“虽有看不透的玄机，我仍坚持认为这时应立即派精骑南下，即使见机不对，想来淮东也没有在徐州外围将我部留下的能力……”
“那赫将军倒是愈挫愈勇！”叶济多镝笑道。
那赫雄祁脸色阴着，这话是叶济多镝所说，他也不能跟叶济多镝发脾气，但颜面上总是难看。当然，他的资格也老，不怕跟叶济多镝顶撞，只说道：“有良机在前，三王爷不敢伸手吗？”
燕南诸战受挫，那赫雄祁有说不出的苦衷，最根本的是他当时要确保南侵主力的侧翼不受骚扰，故而不能率部撤出战场。不然的话，哪有精锐骑兵在开阔平原上给步卒咬死重创的可能？
但不管怎么，燕南诸战，林缚都是攻其必救，而那赫雄祁又不能及时将必救的弱点遮蔽起来，也确实是给打得大败，叫那赫雄祁不能为自己辩解。
但这一次跟燕南诸战时不同，徐州不可得，那赫雄祁随时能毫无牵挂的撤回来。不管是谁东军，还是将淮西及长淮军拉上，都没有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将万余精锐包围在徐州城外歼灭的能力。从寿张南下徐州，也就三百里路程，倒是不怕走不回来。
“好！”叶济多镝也不想给别人笑话他胆小怕事，捶着膝盖说道：“那赫，就着你率本部骑兵南下。周知众应在你之前一天抵达徐州，你也要晓得，若时机不再，不可强求……”
那赫雄祁点头应允。他也晓得本朝最大的缺陷就是人丁不旺，燕西诸部未必就真心归附，新附军更是墙头草，哪边势强投哪边，甚至还有尾大不掉之忧。燕东诸部虽凑出十五万骑兵，但本族纯正血统的男丁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多万人，没有多少个一万骑可以损失。

卷十 权倾 第三十七章 叛
天亮时，雪早已停止，大风吹来，雪粒四散，兜头迷眼。
远远的听着雪地里沙沙作响，仿佛有一股诡异的旋风，由远逼近，异响声势越发雄阔，惊得飞鸟走兽在晨曦里惊走。再细听去，才惊觉是无数匹骏马在雪地里奔走而来。
黑色披篷，黑色甲衣的十数骑并驱越过山岗，出现在视野里，猛撞来，仿佛从江河湾角拐出来一抹黑色潮水从视野远处涌出来。继而百余骑、数百骑奔趹而来，散开数里方圆，声势甚为惊人。
当前数十骑簇拥着一杆大旗，猩红大旗，当面写着“淮东军司骑军司迅豹营副指挥使孙”的字样，在晨光里迎风展开，猎猎作响。在黛青色的山林之间，刀弓枪戟如林，随如潮战马涌来的是那奔腾如雷霆的杀气。
孙壮率千余骑为前翼，初时随大军而行，到拂晓时分，过萧县时，才陡然加速，快马加鞭奔徐州西北方向驰来，以期先一步控制九里山周围的形势，将非淮阳所属的斥侯探马，悉数从九里山周围驱赶出去，也避免大军主力没有防备的跟燕虏偏师撞个正着。
即使陈韩三有可能趁夜派兵马潜伏在前往九里山南麓的道路上，孙壮作为先驱前翼，也势要将可能存在的伏兵踩出来。
周知众所部南下的速度也不慢，两万步骑得信从寿张而出，梁氏在曹州、济宁的兵马未敢动弹，两天两夜便抵达沛县。
沛县属徐州，如约而降，周知众留兵守沛县以为退路，大军过沛县，行至徐州城西北三十余里的魏庙坡又就顿兵不前，只派两千骑为前驱，奔九里山而来。
九里山东西展开有九里，但山势单薄，两支前翼在九里山西南麓撞上，孙壮也是刚赶到荆马河北岸。看着倍于他们的敌骑只用不多会儿的工夫就将九里山西南麓不大的地方填满，陈韩三派出城来散在左近的斥候则慌不迭地撤走。
狭路相逢勇者胜。刘妙贞意在引蛇出洞，燕虏偏师不来，陈韩三势不敢独自出城而战，然而九里山西南麓周边的形势，却是非要先一步掌控在手里。
孙壮可不觉得兵少就要避其锋芒，系紧兜鍪系带，换了一匹战马，将马槊横在身前，睨视左右，指向薄雾里露出来的徐州城楼，道：“陈韩三两面三刀小人也，他与我等约计诱杀胡狗，但大人断定陈韩三早有反心，势必假戏真装，与胡狗勾结，诱杀我师。便是圈套，我等也要笑脸来踩踏。谁若敢挡在我们前面，诸位，当如何？”
“杀！”身后千余人齐声喝诺。
“陈韩三反复小人，他若抄我侧翼，诸位，当如何？”
“杀！”
“为叫胡狗从今而后听闻我孙壮与尔等迅豹骑之名便丧胆，今日当杀他娘的屎尿齐出。诸位，听我将令，上马，战！”
千余人轰然应诺，纷纷上马。
从昨日午后出淮阳赶来徐州，百里路程用了十二时辰，人马都不会疲惫，除当前百余甲骑换上新马以利冲突外，其他将卒都没有换马的条件。
“赵豹！”
林缚初崛起时，赵豹才是十七岁的少年，此时昂然壮汉，跟周瞎子、周普等人学刀枪射术，在马上用长刀，骑射皆佳，闻令驱马而出，昂首领命道：“末将在！”
“你领两百人护我右翼，以备陈韩三那狗贼派兵出北城抄我侧翼……”
“得令！”赵豹应道。
“藩独眼！”
孙壮身后扛旗的壮汉驱马而出，他姓藩，名贤，只是真名没有几人知晓，追随孙壮多年，乱世混战里失去左眼，众人都唤他“藩独眼”。孙壮用他为掌旗官，将迎风展开的战旗扛左肩，右手还持着胯间腰刀，四旬左右的汉子，黑脸膛，瞎了一眼更是丑陋，但闻令而出，彪悍的身子里倒是有一股凛然杀气透出来。
“你扛旗跟着我，半步不可行，即便我给打落下马，战旗犹不能坠，要舞得更威风，你可晓得？”
“晓得！”
孙壮提兜着缰绳，侧过马来，大声喝道：“把弓背在身上，把刀举起来，把枪夹紧了，没时间逗这些孙子，直接冲杀他娘的……”丝毫无畏陈韩三窥视在侧，而敌骑兵力又多他一倍，一骑当先，驰骋起来，奔敌队杀去。
轻骑相遇，多以弓箭射试，但九里山离徐州城近，陈韩三随时会派兵出城来夹击，孙壮没有多少时间从容试敌。这时候不胜即败，不能一鼓作气先一步将进入九里山的两千余燕虏骑兵杀退，这一战便算失了最重要的先机。
只要先一步将虏兵前翼逼退，才能让刘妙贞率主力较少威胁的进入九里山立稳阵脚，为接下来的大战顺利做准备。
周知众所派前翼骑将为宣镇降将周繁，周知众在魏庙坡顿兵不前，本就有观望陈韩三之意，陈韩三所部未出战，周知众及其部将包括周繁在内，战意怎么可能会坚定？
看着孙壮率众如大锥展开疾刺而来，周繁眉头大蹙，这形势还没有容他观望一二，淮东赶到九里山南的兵马就摆开决一生死的势态，叫他委实难下决断——其部若静止不动，虽有机会先射一轮箭雨，但一轮箭雨过后，必然会给淮东骑兵高速撞入阵中掩杀；避走也是不行，若不想以骑阵对冲骑阵，当作两队展开，避锋芒而攻侧翼……
周繁虽无意冒失决战，而接近徐州城的道路给挡了个结实，除非掉头逃走，形势便由不得他，当下与副手分作两队，抽打使战马奔跑起来，对杀而来。
孙壮所率骑队展开貌似是最利冲锋的锥形阵，但实际上略有不同。
孙壮武勇过人，惯于率数十或百余精骑当先横冲直撞，也是整个锥形骑阵的锥头部位。与传统锥形阵不同的是，孙壮与百余精骑为锥头，但在展开的过程当中，锥体部分会稍稍滞后，待两军接战，就会留出相当可观的空当来，以供后军变化阵形，以应对战局的变化。
看着敌骑分作两队，孙壮率百余骑横冲直撞不作变化外，其后阵却在两名骑将的率领下，分作两队往左右奔驰展开，就形成以两翼接两翼的战局。而孙壮所率的锥头百余骑，则能灵活专打敌骑一队的侧翼。
蹄踏雪飞，踩得雪粒飞扬迷眼，眨眼间的工夫，数千骑就缠杀在一起……
淮东骑兵在淮阳以北，与燕胡前哨游骑多次接战，人数虽少，战力之精锐，早就是有目共睹。
清晨薄雾渐散开，陈韩三站在城头，眺望着九里山西南麓的战场。
周知众所派前翼骑将这时候没有决一死生的狠决，初接战就有退缩之意，两军撞在一处，周知众所部前翼就断成数截，厮杀片刻，便告不支，分散着节节后退，欲摆脱纠缠，脱离九里山西南麓的战场。
孙壮打得太猛太快，虽说陈韩三在城门洞下早就备好麾下仅有的两千骑兵随时准备出战，但在他下决断之前，周知众所遣前翼骑兵就已经都有脱离战场之意，他这时候派兵出战，会很不巧给孙壮回过身来打个正着……
再者，红袄女亲率主力离九里山还有二十余里，陈韩三也担心出战太早，红袄女会率部往萧县境内收缩。
叫人奇怪的，淮阳离徐州也就百十里路程，红袄女所率主力却裹胁近千车辎重而来，这摆明的架式要依托九里山驻下大营。而孙壮初进入九里山就打得如此坚决，同样叫陈韩三疑心大起。
陈韩三看向马臻：“似乎淮东军根本无意我部出城与他们配合作战，看来将计就计没成啊！”
马臻也是眉头大蹙，疑惑说道：“随红袄女出淮阳的兵马不会超过两万，淮东以两万兵马进入徐州，难不成还有把握吃死我们？”
“且不管如何，不可拖延到红袄女兵临城下再做决断！”陈韩三也是光棍一个，见机不对，就决定立时派兵出城先战孙壮，让周知众晓得他投燕之心不易，不能让周知众给孙壮这千余骑奔杀冲决吓退，到那时，他就会陷入进退失据的被动。
陈韩三与诸部将走下城楼，在北城门内侧，两千骑兵正集结待命，但陈韩三还没有在普通部众跟前明确投燕之心。他登上高台，高声喝问：“诸儿郎随我受朝廷招安，守徐州两年来，未出过半点差池，但吃的比他娘的差，喝的比他娘的稀，拿的比他娘的少，简直就是后娘养的还不如，诸儿郎，你们心里委不委屈？”
“委屈！”骑队里有部将早知陈韩三率众投燕的心思，发声鼓动众将卒附和陈韩三。
“我们与淮东本为友军，然而数年来，淮东戒防我们如大敌，这趟我本决意与淮东协力杀敌，但他娘的淮东军来，不打一声招呼，就将我们撇在一旁，说起来，打心眼里就瞧我们，诸儿郎，心里好不好受？”
“不好受！”
“有些老兄弟跟我有十数年，大家情同手足，吃香喝辣，只要有我陈韩三一份，也断不会亏待你们。诸儿郎，且说这些年来，我陈韩三有没有亏待过你们？”
“未曾。”
“有一条锦绣大道铺在前面，踏上去荣华富贵，享受不尽，我陈韩三不敢独享，诸儿郎，你们跟不跟我走？”
“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死不辞，荣则同荣，死则同穴！”
不仅城下两千余骑齐声应喝，城上城下的其他守军，也一起跟着嚷嚷，这作势就是要一起反了。
“诸儿郎，尔等今日便随我反出越朝，先打败淮东军好作那投名状，投效大燕，换锦绣前程！”陈韩三拔出腰刀指着城头高竿，喝道：“换旗！”
掌旗官闻令则降下“大越徐州制置使陈”的大旗，换上一面绣着的“大燕南征归义前军都统陈”字样的玄黑狼头战旗。
这战旗换好，陈韩三便下令两千骑兵出城而战，哪怕将刘妙贞所部主力惊走，也要先稳妥的将周知众所部迎进徐州城来，共同抵抗淮东军可能随后赶来的反扑。

卷十 权倾 第三十八章 死守王府
得知陈韩三在城下立誓叛投燕虏并遣军出城夹击淮东军，楚王元翰成瘫坐在檀木椅上，喃喃自语道：“陈韩三这狗贼假戏真做啊！”失神呆坐，毫无生气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样。
王府长史、内侍及卫营指挥使等将官，也一时慌然无措，束手无策。陈韩三真要降了，他们给困在徐州城里，插翅也难逃。
东胡以诛民害的名义起事，南侵以来，对官吏士子颇为优待、礼遇，但对元氏宗室都是一个“杀”字了事，血腥得很，从不留余地。
燕胡要尽快的安顿地方，稳定统治，对士子绅豪采取拉拢政策。而受战事摧残的北地，一时间恢复生产也难有旧时规模，大片的区域都要减赋减税来休养生息。但燕胡要维持庞大的军用开支，也必须要有一个能拉出来开刀，掠夺的群体——没有比宗室子弟更合适的对象了。
元氏立国两百余年来，宗室繁衍十二代，冠以元氏王姓的达十数万众，已经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宗族势力。虽说许多宗室子弟也过得落魄，但就总量来说，宗室子弟占据的财富、田产，也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数字。
张协挟燕京叛投之时，官吏士绅几乎都未受害，但包括宫女、内宦、王族宗室子弟在内，约五万余口，成为燕胡南侵以来掠夺最为彻底的对象。除了带王爵头衔的十数人给拖到东市以诛民害的名义诛杀外，其他几乎无一例外的都贬籍为奴，给驱赶到辽西养马、垦荒。过去一年多时间，给驱赶到辽西为奴的这些人，饿死、冻死加病死，就将近万数，惨绝人寰，生不如死。
掠夺王族宗室，燕胡除了获得数以百万亩的田地及大片的屋宅外，掠获的金银珠玉也数以千万计，燕胡便是靠这些支撑前期庞大的军费支用。
在淮泗战事之后，楚王府也衰败下来，没有以往的荣光，连楚王婿马服给林缚诛杀，抄没家产，也无处申冤去。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楚王府在徐州城外的王庄还辖有二千余顷水旱田，粮仓里还储着十余万石米粮，银窑里存银不多，仅十余万两，与赫赫有名的楚王府颇为不相衬。但王府上下百余口以及仆役，女侍，卫营及家眷加起来有近三千口人，掠夺个遍，得个百十万两金银也是轻松之事。
且不管燕胡对宗室子弟一贯态度，陈韩三都公开叛降了，还能放过楚王府这头大肥羊？
元翰成心如死灰，睁开眼看向围在周遭的诸人，脸如枯木地说道：“这些年来多有不待见的地方，还请宽宥则个，眼下大势已失，你们都各自逃命去吧，莫要跟着我一起埋葬在楚王府里……”
陈韩三控制着全城，宗室子弟自然难逃，但卫营将卒、仆役、女侍逃散出去，陈韩三也不会无聊到要全城搜捕来进行诛杀。
元翰成倒是宗室里少有德名的人物，早年还主持过宗人府，对王府下人还都宽厚。本来有人心里打起逃散的主意，元翰成这一说，长史、内侍、卫营指挥使都放声嚎啕，誓要与楚王府共存亡，一时间倒无人愿意逃离楚王府。
王府卫营就六百人，兵甲鲜亮整饬，毕竟有碍王府威严，但少有训练，元翰成也怕惹来猜忌，平日里也不敢严训卫营。卫营将卒拿出来走仪仗，能吓唬老百姓，但与陈韩三的虎狼之师对战，元翰成想想也心灰意冷。
这会儿，前庭宣哗声大作，元翰成只当是陈韩三的人马破门而入，脸色铁青着站起来，只奢望陈韩三能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少造成杀戮！
“楚王爷！你们这是做什么？”张玉伯右手执刀，绯红官袍染了一大片血迹，色泽更深，腥气扑鼻，看到楚王元翰成等众走到廊檐下，乱糟糟的没有个章法。
“张大人，想不到你竟甘为陈韩三爪牙！”元翰成丧气说道。
“楚王爷，你糊涂了，我张玉伯宁死不枉，焉可能与贼同流合污。”张玉伯又气又急地说道：“陈韩三这狗贼已公开叛投燕虏，陈韩三的人马即将攻进来，楚王府的卫营将卒都在哪里，怎么还不拉出来，抵抗叛军？”
“有用吗？”元翰成这才晓得张玉伯没有跟陈韩三叛投，而是率众厮杀过来跟楚王府兵马汇合，但他不认为就靠着楚王府与张玉伯手下那几百号人能有什么挣扎的余地。
“只要依仗王府守到明天，定能将陈韩三那狗贼砍杀，楚王爷何必这时说这些丧气的话！”柳西林站出来，出声喝道，声响如雷，要将楚王元翰成等人当头喝醒！“陈韩三叛投之计，昭然若揭，哪可能信他会与淮东合计谋胡狗？此前行事，不过是将计就计，我家大人早就定下破敌之策。楚王爷且打起精神来，看明日陈韩三这狗贼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柳西林代表淮东随张玉伯进徐州城沟通诈降诱敌之计，随柳西林进徐州城还有三百精锐勇卒——陈韩三也不可能阻拦柳西林带三百人进城，在他看来，柳西林带三百人进徐州也搞不出什么事情来。
这三百勇卒进城后，就驻扎在徐州府衙里，陈韩三也虽派两营兵卒就近驻扎监视，但在公开叛变之前，也不能真个的将府衙围个水泄不通，这给张玉伯、柳西林抢先动手，杀出府衙提供了机会。
在孙壮率前翼骑队进入九里山之后而陈韩三还没有公开宣誓叛投燕胡之前，柳西林与张玉伯就果断动手，率领三百勇卒及百余衙卒，冲杀出来，不仅将府衙附近监视的一营兵卒杀退，还将在楚王府外监视的兵马杀溃，在陈韩三反应过来，派援军赶来进剿之前，先一步进了楚王府来。
倒是楚王府里悲声遍地，已有束手就擒的打算，毫无防备。
南北漕路一断，徐州城就告衰落，淮泗战事期间，城里丁壮给拉上城头防守，死伤惨重，战后城里民众维持生计艰难，这种种因素都导致徐州城坊户数量锐减。陈韩三麾下两万兵马，遂得在城里划出大片的宅院为军营，驻扎在城里。在这种情况下，张玉伯、柳西林与楚王府卫营加起来也就千余人，实难有什么作为。
但要说徐州城里，还有利于死守的地方，就非楚王府莫属了，有千余兵卒死守，坚守得两三天，倒不是没有可能。
徐州为王藩封居之所，王府建筑群在城里最为壮观，坚实是为定制。楚王府占地约百亩，坚如小堡，外围护墙以青石为基，厚达八尺，非冲车不能强攻，基墙以上，青砖为体，往中间略为收紧，到墙顶还要五尺厚，能站守卒居高临下，反击敌军附墙，四角还有谯楼可供射箭。
再者王府外周遭都是民宅群落，街巷幽深狭仄，陈韩三虽在城里兵强马壮，但没有足够的空间给他展开兵力。要是不能清除王府周围的民宅，短时间里也就王府南北门有较大空间给陈韩三派兵强攻。
这种形势更有利短时间依仗王府死守。
林缚要让陈韩三落下彀中，就不能不让张玉伯返回徐州。让柳西林随行，就是打算利用楚王府在徐州城里有利的形势在短时间进行严防死守，至少也要给陈韩三造成“这边有意利用楚王府牵制他兵力”的假象。
元翰成满心幻想陈韩三能与淮东合谋以诈降诱杀燕虏兵马以求大功，陈韩三公开叛降，他就方寸大乱。这会儿听柳西林说淮东根本就是有意利用陈韩三反叛设计，元翰成也不晓得淮东为何有这样的自信，但如溺水之人看到飘来的稻草，也不可能去管稻草能不能救人，只会下意识的伸手去抓。
张玉伯、柳西林神色镇定自若，元翰成倒是打了鸡血的振作起来，哈哈大笑，说道：“好啊，林淮东善用诡谋，果真是名不虚传，且看淮东军明日如何叫陈韩三那狗贼死无葬身之地！”似乎也忘了在此之前，他对淮东之恨，有饮血吃肉之心。
士气这玩艺便是如此，没有斗志，便是有千军万马在手，也只会坐等束手就擒，没有反抗的心思。这三言两语之间，这诸人仿佛能看到陈韩三明日就会身败兵亡的情形，打了鸡血似的振作起来。
张玉伯、柳西林偷了先手，打得陈韩三监视府衙、楚王府的兵马一个措手不及，冲进楚王府。但陈韩三的兵马反应速度也快，这会儿工夫就整顿来围打楚王府。
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交待事情，柳西林分派部将各率百余精锐去堵楚王府的南北大门，防备陈韩三兵马趁这边没有防备突然打进来。待守住南北大门两个要点，再请楚王元翰成召集王府卫营将卒上护墙墙头防守，防备陈韩三的兵马翻墙攻进来。然后又将王府内仆役男丁都聚集起来，与张玉伯的衙卒混编，跟柳西林身边百余精锐作预备队，随时做好补漏堵缺的准备。
最后就是将王府内的家眷、女待都集中到王府最中间的院落，即使外面的护墙失守，也要做好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

卷十 权倾 第三十九章 用盐破冰
陈韩三当然做好将张玉伯的知府衙门及楚王府第一时间拔除的准备，还早就在知府衙门及楚王府周边驻扎了四营兵勇。但奈何在公开叛投之前，不能真个的将知府衙门及楚王府围个水泄不通，而张玉伯、柳西林的反应速度更快，先一步冲杀出来，率部避入楚王府，与楚王府合兵一处，据楚王府死守。
陈韩三得部将报告张玉伯先一步率部逃进楚王府，恨得咬牙切齿，捏拳砸墙。
“如此看来，东海狐也是跟我们玩将计就计啊！”马臻说道。
“操他娘的，淮东就两万兵马过来，他们能玩到天上去！”陈韩三发恨道。
这时候部将请求增兵去打楚王府，陈韩三沉吟着不应声。
马臻劝道：“这时候不能为强攻楚王府浪费太多兵力……”
陈韩三用兵老道，心里自有计算。
虽说楚王府卫营微不足道，但奈何随张玉伯从淮阳回来的三百兵卒都是精锐，楚王府周遭地形复杂，让张玉伯与楚王府兵合一处，一时间也是易守难攻。这时候要派兵马去强攻楚王府，再加上城墙上的守戍兵力，城里少说要留六七千兵马才能保证不出乱子。那他拉出来夹击淮东的兵力可能就不到一万三千人。加上周知众率部夹击淮东军的意志未定就能十分的坚定，这一战胜负就是五五之数啊，实在险得很。
陈韩三顿感头皮发紧，唾骂道：“东海狐这狗贼果真是奸猾得很！”
林缚只派三百精锐进城，这时候与楚王府兵合一处，就牵制他六七千人不能投入战场，不能不说高明之极，叫陈韩三心里极不舒服。
不用马臻劝，陈韩三也知道他不想冒险决战，眼下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只留少量兵力堵住楚王府的南北两门，他尽可能拉更多的兵马出城去与周知众合兵夹击淮东军。
周围百余里，除刘妙贞所率淮阳镇主力全速赶来之外，并无其他兵马接近，九里山离徐州北城才十数里的距离，陈韩三留三千兵力在城里，他率主力出战，即使有什么不对劲，退回徐州城也快速。
率主力先与周知众合兵先将刘妙贞部击溃，大局就抵定，楚王府那里几条小杂鱼，挣扎不出多大的浪花出来。不要看只多出三四千兵力，却能多出好几分的胜算，求胜当求稳，这时候实在没有必要去赌五五之数的险胜。
不想冒险出战的话，第二选择就是不管周知众所部，陈韩三率两万兵马死守徐州城，先将楚王府的杂鱼解决掉。
但这时候陈韩三已经派骑兵夹击孙壮部，周知众得信就很可能已经率偏师主力从魏庙坡开拔赶来，陈韩三要是这时候不果断率主力出城而战，周知众所部很可能在半途中会给刘妙贞迎头打个大溃。
陈韩三不晓得那赫雄祁已经率一万精锐正在赶来徐州的途中，他只晓得周知众要是给淮东打得大溃，大燕很可能在解决东平问题之前，不会再派兵马赶来徐州。再者他将来投附燕胡，在徐州城下损兵折将的周知众以及袁立山焉可能饶过他们？
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淮东军在击溃周知众所部之后，会与涡阳合兵，先来解决徐州的问题。
只要燕胡兵马主力在解决东平问题之前不再敢派兵马南下，林缚与董原合力，就能凑出五六万兵马来强攻徐州城。陈韩三才开始与诸将约定叛投大燕，要能一鼓作气，将淮东军击溃，军心就能定下来，要是反而陷入淮东军的围城之中，这军心士气真就难说了，说不定会有部将给说服反叛过去，陈韩三不敢冒这个险。
陈韩三当即命令部将率两营兵卒堵住楚王府南北大门，再者将楚王府周遭的民宅清空出来，为强攻楚王府随时做好准备。但这时不强打楚王府，东西南三城门仅留半营守卫兵力，其他兵力悉数集结到北城外，待周知众率部赶来，即率主力出城夹击刘妙贞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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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韩三派两千骑兵出城抄孙壮部，缠战片刻，李良即率部即从侧后赶来，淮东进入九里山西南麓的骑兵兵力一时增到三千余人。
骑兵宝贵得很，兵力不上占优，陈韩三也不敢硬打，出兵夹击，只是叫周知众明白他的心志，邀周知众率主力赶来夹击淮东军。达到这个目标，陈韩三就鸣金令骑兵稍退，在荆马河南岸列阵谨守对峙，同时将步卒派出城来，接近九里山西南麓战场。
徐州城北，九里山南麓的荆马河虽然这时候已经冻实，冰层将有一两尺厚，人马来往无碍。但从河床下去，形成一道宽约二十余丈，深数尺的天然冰壕。冰壕虽然不能阻止步骑通过，但多少能在敌军冲锋时扰乱阵形。兵马不退到徐州城里，选择在荆马河堤之后列阵，那是正确不过的选择。
此来，在荆马河南岸有一座小寨，离荆马河就数十丈之遥，这也是在淮东选择九里山为会战战场之后，陈韩三为己部兵马前进到九里山战场外围选择的驻营之所，以便以最近的距离压迫淮东军，始终形成夹击之势，防备淮东军有各个击破的心思。
周知众前翼骑队将领周繁，看到陈韩三所部与淮东接上战，相互杀得有百余人落马，待淮东后续骑兵赶来才脱离接触，这才确信陈韩三投附之心不会有反复。周繁率部在九里山西北麓踟蹰不退，盯住进入九里山的淮东军，但派快马赶往魏庙坡，报得周知众知道这边情形，要他率主力立即赶来会战。
驱赶将卒死战可以，但白白的拿百余将卒性命去诱敌，即使最后得胜，对军心士气打击也会相当的严重，所以拿麾下兵卒性命诱敌的绝户计，非陈芝虎这种狠角色不能做出来。
即使如此，在青州战后，周知众也跟陈芝虎闹翻脸，死也不愿再受陈芝虎节制，其他军将也是避陈芝虎而远走，不想给陈芝虎利用去白白的送死。
只要陈韩三所部与淮东军接上战，又有百余将卒伤亡，周知众之前畏陈韩三反复的顾虑就会大减，要是再顿兵不前，事后也会给追究畏战怯敌的罪责。
再者周知众率部从北面赶来，与陈韩三所部，正好对进入九里山南麓的淮东军形成夹击之势，而不是陷入夹击的围困之中，这形势还有什么不够明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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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孙壮、李良各率精骑为前翼，又有周普率三千骑兵掩护两侧，刘妙贞率淮阳步营主力拥千余辎重车先一步从容不迫的赶到九里山西南麓。
周知众所部也有三千余骑赶来与周繁汇合，约四千骑在九里山西北麓，死死地盯住淮阳军。周知众率步卒主力稍慢一些，也赶到十数里外的沙家集，当进入徐州城的道路给淮阳军挡住，只能先将沙家集周围三座村寨占了为营。
这也是陈韩三事先约定给周知众驻营的地点，周知众率部进入之后，也更感觉陈韩三合兵夹击的用心。
离九里山预设战场太近，很可能阵脚未稳就陷入乱战之中，离得太远，又有给淮东分而击之的危险——淮东军打夜战的本事很有名，不能不防。所以夹击之势要逼得紧。
等周知众率步卒主力站地阵脚之后，周繁等将率骑兵也稍退，不急于今日就决一死战。
九里山西南麓相对开阔，没有现成的村寨可用来驻营，两万步骑收住阵脚耗时也非一时半会。在两边都有敌兵逼近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从容的伐木立栅造营，只能以简陋的围车为营，束枪为营，以为临时野营。
天时将晚，夕阳铺洒在雪地上。刘妙贞戴着青铜面具，骑跨在青黑骏马之上，身穿两层厚甲，披着红色大氅，胯间系腰刀，鞘柄玄黑，在夕阳下有如女武神。
刘妙贞眺望荆马河南岸的陈韩三所部驻营，而远处徐州城里有烟柱燃起，徐州城防给陈韩三控制在手里，给困在楚王府的张玉伯、柳西林等只能隔段时间燃堆火升烟，告诉城外城中的情形还没有脱离控制。
即使陈韩三主力在城外给打溃，其残部犹有退守徐州城的可能，楚王府就是确保最终能顺利夺下徐州城最重要的部署。但九里山战事的进展要不能有如预期那般发展，刘妙贞最终要不能保证歼灭敌主力，只能且战且退，从徐州外围撤离的话，那陷在楚王府的张玉伯、柳西林等人则是必死之地。
在这种情况，柳西林还是主动请缨，陪张玉伯返回徐州城。柳西林此前在徐州任职有一年多时间才随顾悟尘北上，对徐州也有感情，不想看到徐州城给陈韩三糟蹋了。
刘妙贞与身边周普、李良等将说道：“陈韩三所部主力果然是出来了！”
诱出来还不够，现在三支兵马粘得很紧，刘妙贞率部打周知众，后路会给陈韩三攻击；率部打荆马河南岸的陈韩三，后路会给周知众攻击，要没有有效隔绝周知众与陈韩三所部的手段，就处于绝对的劣势之中。
“最好是能将他们诱到荆马河北岸来，一个劲压着他们的阵脚往后退，这时候河冰咔嚓破开，那才好玩！”李良唾手而道，舌头舔着嘴唇，馋得恨不得立即将陈韩三所部进入荆马河南岸的万余兵马立时吃下去。
“今夜他不敢渡河来袭营，明日必会与周知众夹击我军！”刘妙贞说道：“到时还愁他不越河来？只是时机未必能这么凑巧，到时候怎么打，还要依势而为，不能拘泥。”
虽说资格，自然是周普最老，但林缚约定刘妙贞为主将，而刘妙贞随兄征战天下数年，善战之名也天下有闻，惯于领兵打前阵的周普自然也不会跟刘妙贞争什么指挥权。
这时候有数十人走来，为首之人麻鞋布衣。
刘妙贞为此行主将，但看这行人走来，也下马迎上去，问道：“葛大人，明日可有把握破开河冰？”
麻鞋布衣之人不是旁人，正是淮东负责工造，是淮东旗下对杂学匠术研究最有心得的葛司虞。淮东尤重工造，葛司虞的地位与孙敬堂、孙敬轩等人相当，军中指挥使以下军将都要视他为长，淮东此前借与陈韩三约定在九里山设伏兵的名义，葛司虞先一步赶来这里勘测水文地理，为破冰做准备。
葛司虞与女武神刘妙贞、周普等人见礼，说道：“看这天气，明天必是大晴，这河冰之上覆了一层雪，撒盐即化，依大人之策，破冰不是难事，只是时机难以掌握……”
“这便足够了。”刘妙贞说道：“诸军将注意束约兵卒明日决战不要踏上河冰就是！”
“小孤山有溪与荆马河相通，冰下水流去向也合适，冰层下有活水缓流，流速也测过了，一天里程差不过两里，今夜就运盐上小孤山，凿开河冰灌盐进去，明日天亮之前就能使荆马河这一段河道变成盐河。此外几处冰层上需要撒盐及石炭渣的，就要刘将军夜里派人去做了……”
“妙贞省得，葛大人尽管吩咐就是。”刘妙贞说道。
这千余辎重车，除了少量米粮补给外，主要的都是白晶晶的海盐跟混了海盐的石炭渣，为行此策，林缚从山阴等地调来近两万袋盐急用。
以官盐计价，两万袋盐就值五六十万两银子，好在淮东本身控制着大片私盐场，但两万袋盐差不多也将淮泗地区一年的用盐储备耗光，消耗实在是惊人得很。这打仗是技术活，也是耗银子的活儿，但为顺利将徐州城拿下，多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盐及石炭能消冰，刘妙贞等人也是闻所未闻，但看林缚带着大家亲自试验过，才确认这种破冰手段，绝对不是陈韩三能识穿的。

卷十 权倾 第四十章 变局
敌我之别分明，就揭开之前假惺惺的面具。
天时将晚，大军决战要拖到明日，但是小规模的骑兵袭扰在夜里一间都未曾断过。
刘妙贞这次所率进入徐州外围的两万兵马，有六千精骑，周普、孙壮、李良等人，都是敢于打硬仗的一等一良将，作战形势大为可观。要不是不想伤亡太大，不想后期的守战形势过于严峻，刘妙贞都有信心与周知众、陈韩三这两支敌军硬拼一场而取胜。
辎车围营，中间又用枪矛或盾车封门，装盐及石炭渣的袋子源源不断的从车上卸下来。
这些盐一部分用牛马或辎兵拉到小孤山南麓的溪谷里，从荆马河上游溪流分数处凿开冰层往水里灌盐，将流经九里山西南麓的荆马河段变成盐河。一部分就尾随着小规模出击的骑兵队伍之后，借着夜色的掩护，不断的撒在荆马河的河冰之上。听上去复杂，做起来简单，每骑驼上两袋盐，扎几个洞在荆马河上来回溜达就是。
此外，还在特定的河段每隔一段断断续续的撒下掺了盐的石炭渣料，待明日太阳升起，石炭渣之下的冰层将会最快化开，将最先破坏河冰的结构，以便引起河冰坍塌性的破裂。
但黑色的石炭渣过于明显，陈韩三此人生性又颇为谨慎，故而不能大规模的使用，以免引起他的警觉，只能断断续续的撒。
当然，在荆马河的东段，还要确保有能供淮东军安全进入荆马河南岸的通道。
夜色晴好，九里山西南麓左右的雪地早就给踩踏得面目全非，夜风寒烈如刀，白天给战马、将卒踩得泥泞的大地，在入夜后不久就陆续给冻实。在紧挨，相距最远不过十一二里的三处大营周围，各家骑兵借着晴好的夜色而战。通过不断的小规模的扰袭，不仅能打击敌军的士气，更能扰乱敌军将卒的休息。
战马铁蹄从冻实的大地踏来踩去，“嘣嘣嘣”的异响如密集的滚雷就响在耳旁，没有一点心理素质，老卒都不敢安然睡去。
担心淮东军随时有可能发动的夜袭，陈韩三率主力出城后，入夜后也不敢将甲挂解下。陈韩三站在荆马河南岸的小寨城头，盯着朦胧夜色下的大地，看着一队队淮东骑兵越过荆马河不断地进行袭扰。
陈韩三已派人跟周知众取得联络，夜色虽好，但周知众不敢贸然打夜战，约束骑兵也难，不愿在夜里厮杀。周知众手里的骑兵，多来自宣府及蓟镇降军，论及骑射甚至跨下战马，都不如淮东骑兵。白天的接战也证明这点，夜里缠杀，无非是徒增消耗。还不如谨守阵脚，养精蓄锐，留待明天步骑齐出，将淮东军一下子打垮掉。
刘妙贞更能放手派出一队队骑兵不断的从各处跨过荆马河扰袭南岸，陈韩三身上的压力很大。
陈韩三虽率精锐进驻小寨，有寨墙环护，相对安全得很，不怕淮东军夜里强攻，但外面的束枪所扎野营，可没有那么坚固、牢不可破。
荆马河南岸小寨规模不大，本是徐州城外宗家所居的土围子，进三四千人都觉得拥挤，哪能让近一万七千兵马悉数进入？即使勉强都挤进去，给淮东军围上来封堵南北两座寨门，太多的兵马挤在里面施展不开，会死得更惨。除了四千步骑精锐进入小寨驻守外，陈韩三将更多的兵马放在小寨之外，依小寨在荆马河南岸结野营驻守——这种部署也是在外围野营给淮东军强攻时，陈韩三拥有足够的反击能力。
只不过，束枪为营，防备敌军偷营的防御力可远远比不上栅营或者壕营，淮东军又以打夜战闻名，不能不提十倍的精神来，至少也要硬撑到明天决出胜负之后。
看淮东军兵势如此之强，陈韩三虽知道他与周知众联合在兵力上有优势，但心里还忍不住有很深的忧虑。
诸将都安排下去领兵，严守营盘，身边就马臻一人陪同，陈韩三忍不住感慨道：“这一把搏得很大啊！”
马臻点点头。这一战要是胜了，淮东军在淮河北岸将一蹶不振那是不用说，董原所部淮西诸军及长淮军，都不足以抵挡燕军南下，甚至有可能来不及撤到淮河以南，就在淮河北岸给围歼——天下大势将彻底偏到大燕这一边。陈韩三作为这一役关键性的首功之臣，不求割地为王，封侯荫及子孙也是应有之义。
双方在河淮大地投入差不多三十多万的兵马，也许真正的契机就是眼前一战了。
这些年来，陈韩三为谋权势，叛来降去，早跟淮东成了死对头，有曹子昂、秦承祖、周普以及刘妙贞、马兰头、孙壮等人在淮东，陈韩三跟淮东根本没有媾和的可能；江宁那边对他也不待见，防备心甚强，像刘庭州的妻儿老小也都死在他的刀下——除了搏一把投向燕胡求个稳妥的功名外，陈韩三还能求什么？这也是陈韩三始终不肯跟淮东合谋诱杀燕兵的最终原因，眼下也唯有大燕不会计较他以往的劣迹而许他功名。
初下决心之时，陈韩三觉得胜算极大，但六七万兵马都挤到九里山西南麓来，陈韩三心里却忧虑重重，觉得胜算其实不大。
红袄女刘妙贞以下，周普、孙壮、李良等将都善打硬仗，两万步骑竟然破天荒的编有六千骁勇善战的精锐骑兵，其他步甲远望去也是杀气腾腾。在决一生死之前夕，换谁都难免有焦虑的心思，这回却是淮东军进入九里山西南麓之后的自信表现，叫陈韩三心里难安。
虽说刘妙贞率两万余步骑横在中间，但哨探游骑可以从更远的地方驰马绕行。就看见夜色数骑蹄踏残雪而来，差点给淮东军的扰袭骑兵捕杀，险险策马到枪营外，来人兜着缰绳按住跨下马儿，大声喝道：“北营紧急军情需立即传报你家陈帅！”
隐约听见那数骑是周知众所派，陈韩三便站在城头等着那数人给领过来，接过周知众急递来的信函，展开来看过，哈哈大笑，与马臻说道：“北朝非无英雄也！”
马臻接过信函，欣喜若狂，说道：“帅爷这下子可是放心了！”
他也担忧徐州兵与周知众所部未必能将进入徐州外围的刘妙贞啃下去，但周知众在信里告诉他们，北燕宿将那赫雄祁正率万余精骑火速赶来徐州会战，最快明天午时就能赶到九里山外，叫陈韩三、马臻如何不欣喜若狂？
九里山一役还没有展开，但不难想象，那赫雄祁率万余精骑赶来将是战场胜负的决定性力量，刘妙贞将再没有半点挣扎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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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赫雄祁率万余精骑星夜兼程赶来徐州决战的情报，差不多是在午夜之后才由淮东部署在外围的远哨斥侯传到刘妙贞手里。
刘妙贞裹衣抱剑而眠，大战在际，也无法睡实，听到又有敌骑接近的消息，当即将周普、孙壮、李良等将召到大帐商议。
“操他娘的，来得好快！”孙壮搓手唾地道，眉头蹙急着，以他无畏难险的性子，也觉得此时形势不那么乐观。
那赫雄祁所部是燕虏骑兵精锐，星夜驰骋，人皆双马，赶到战场就能投入战斗，这万余骑的战力，甚至比周知众两万步骑还要棘手。关键是那赫雄祁所部移动速度非常快，而淮东斥候是在鱼台才确认敌情奔回报信，算着时间，那赫雄祁将在明天午后赶到九里山战场。之前预料燕胡至少会在确认陈韩三确切叛投之后，才会派第二拨兵马，哪想到燕胡的第二批兵马会比预料提前两天时间赶来？
“我们必须在明天午时之前，将陈韩三、周知众两部之一先行击溃，才有余力去应对这突然赶来的万余虏骑……”周普斩钉截铁地说道。
形势已经很明显，若是不能利用荆马河的陷阱，先将陈韩三、周知众两部击溃一部，待那赫雄祁率兵进入战场，形势将会极端的恶劣而难以掌握。
刘妙贞将粉拳捏紧，下决定道：“形势比预想要恶劣，那诸位就有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吧！”
在座诸将都晓得那张丑陋的青铜面具之下藏着一张娇艳如花的脸，但这时听她如此说，便觉得大帐里有一股凛然杀气弥漫出来。
孙壮轻咄一声，压着声音请战道：“请大小姐下令！”
“攻击沙家集的时机提前到鸡鸣之时，李良率部先行，我率步甲撤车营随后，诱陈韩三率部渡荆马河来攻我后路。”刘妙贞沉声下令道：“孙壮率一千甲骑备于步阵腹心，养精蓄锐。以日隅时分为限，若河冰不能在日隅之前破裂，即使将千余甲骑拼光，也要将陈韩三所部打溃！”
周知众守沙家集，营寨驻守较为密固，很难在明日午时形成破局，将陈韩三诱过渡荆马河的部众，才是着重点打击的对象。
只要将陈韩三所部打残，不能在侧翼形成致命的威胁，刘妙贞就可以抛弃辎重车，从上游未受盐煤影响的河段，将兵马撤到荆马河南岸去，借荆马河将那赫雄祁，周知众两部挡在北岸。
“不将陈韩三杀得丧胆，请大小姐将我的人头带去见大人！”孙壮在灯下脸红如血，睁眼喘气，像陈韩三就站在他的眼前似的。

卷十 权倾 第四十一章 冰裂
林缚在淮阳知道那赫雄祁率万余精锐已过鱼台的消息，比刘妙贞等人稍晚。虽知由于燕虏果断派出第二拨兵马，使得徐州战局变得诡魅难测，但林缚也束手无策。
“侦骑在昨日午时于鱼台超过那赫雄祁所部南下传信的，鱼台距徐州约两百里路程整，那赫雄祁所部将卒皆双马兼程，算着时间应在天亮后午时前后赶到徐州外围参战。”高宗庭推算道。
林缚点点头，那赫雄祁要保持所部赶到徐州外围能立时投入战场，昼夜行两百里，差不多是骑兵从雪地平原进行突进的速度极限了。
马兰头极为担忧徐州战事的变化，但也强忍着不请求援军东进。
且不说淮阳城里就剩不到五千步卒，就算立即集结兵马赶往徐州支援，也会落在那赫雄祁之后抵达徐州。要是刘妙贞不能赶在那赫雄祁抵达徐州战场之前，打溃陈韩三或周知众一部，淮阳援兵落在那赫雄祁之后抵达徐州，也不过是给敌人分批吃掉。要是刘妙贞能在那赫雄祁之前先一步掌握徐州外围战场的主动权，先打掉陈韩三或周知众一部，即使燕虏再投一万骑兵进去，刘妙贞也能抵挡住，不需要这边如此仓促的派援兵过去。这时候只能静看徐州外围战场的发展，即使要派援兵，也要等到徐州外围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但想到有化冰妙计，徐州之战即使不能获胜，想必刘妙贞也能巧妙利用荆马河去分割敌军，保存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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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露出鱼肚白，时至拂晓，淮东军驻扎在荆马河北岸的兵马便在这时动作起来，几乎眨眼间的工夫，初时静寂的营盘沸反盈天起来。
陈韩三和衣而眠，本就没有睡踏实，听得荆马河北岸出现异常，轱辘翻身下床，爬上寨头高墙，远眺过去——淮东军在荆马河北岸所结的车营，北面打开一个缺口，无数兵马正从那个缺口涌出北上。
在小孤山溪谷方向，不晓得怎的，从入夜开始，就有数堆大火烧起，那是淮东军早前藏伏兵的方面。眼下，小孤山已经给抛在战场的外围，淮东军在那里即使藏下太多的伏兵，也不会派上用场。只是那里彻夜不熄的媾火，叫陈韩三心里稍有些疑惑。
“想来红袄女也晓得北燕精骑正在赶来徐州途中，遂在天亮之前起兵，对驻守沙家集的周知众所部发动强袭，以求在那赫将军率兵赶来之前，先分出胜负，达到分而击之的目的……”马臻与徐州军诸将大步踏来，马臻喘息未定，便向陈韩三指出荆马河北岸淮东军此时出动的意图。
敌强我弱，当使敌分，各个击破，才是取胜之道。
刘妙贞选择周知众，而非选择这边作为主攻方向，陈韩三心里稍慰藉，暗道，至少在红袄女的眼里，徐州兵要比周知众所率的新附军难啃一些，至少红袄女没有把握在那赫雄祁率部赶来之前将兵力略占势力的徐州兵吃下去。
当然，也不排除刘妙贞是在防备他们扛不住压力会先撤回城里去。
陈韩三眼下能做的选择也是分明，他必然要派兵马渡过荆马河，攻打淮东军的后路，不使刘妙贞能放手去打周知众。只要将战局拖到那赫雄祁率部赶来，胜败将无悬念。
当然，要是那赫雄祁率部赶来之前，徐州兵或周知众所部，有一支兵马给刘妙贞打溃，之后的战局走向还是五五之数，这时难料胜负。
陈韩三看了看东边地平线上露出的鱼肚白，算着时间，心想这边集结马兵跨过荆马河之时，也恰是天光将亮之时，当即下令，使部将立时返回诸部，即时拔营整队，做好强跨荆马河的准备。
荆马河并不难越，冰层冻实，从河堤下去才三四尺深，冰面上的残雪也使得河冰不那么打滑。但关键刘妙贞率主力去强袭沙家集，在后路，在荆马河北岸，一定也会留下阻击兵力。
不管怎么说，陈韩三都不能放手让刘妙贞全力去打沙家集。周知众所部新附军聚集在沙家集附近的两万步骑不及淮东军精锐，营盘依土寨而立，相对简陋，远不能跟城寨相比。再者就是淮东军整夜都在袭扰荆马河南岸，即使陈韩三都认为淮东军今日的主力方向会是南岸，未晓到刘妙贞会如此果断北进打周知众。现在正是人困马疲之时，陈韩三担忧周知众在沙家集未必有充足的防备，应敌或许会有些狼狈，在刘妙贞所率淮东步骑精锐的横冲直撞下，未必能守到那赫雄祁率部赶来。
随着北岸车营的进一步解离，兵势进一步展开，淮东的攻击势态也彻底的展现在黯淡的晨曦之下。刘妙贞使李良率两千骑兵先驰出为前翼，赶至沙家集下马而战，强攻周知众所部营盘，务必在这人乏马困之际，打周知众一个措手不及。她本人则亲率一万步甲精锐为攻打周知众大营的本阵主力，随后压上。周普率三千骑掩护本阵侧翼。在后阵，使四千步甲分成为两团，互为犄角，依辎车、盾车为阵，面向荆马河、徐州城及陈韩三所部，严阵以待，掩护后路。阵心位置还有孙壮率千余甲骑以备不患。
陈韩三冷冷一笑，指着淮东军在荆马河北岸摆开的阵势，环视站在寨墙下的徐州诸将，道：“红袄女未免太托大了一些，想以区区五千步骑就想守住后路，视徐州军将如无物哉？”
陈韩三所部诸将给袭扰了一夜没有休息好，个个都眼带血丝，有如兔目，坐在马上也不禁的打呵欠，心里正窝着一团火。再者他们拉到荆马河南岸的兵力是淮东军掩护后翼兵马的三倍还多，在这相对开阔的河麓平原上，还不敢跨河大战一场，也没脸厮混下去。
陈韩三有意激将，诸将纷纷驱马拥到寨墙下，请求率部出战。
从沙家集到荆马河北岸有十三四里，淮东军两万步骑虽然不少，但还没有办法在前阵攻打沙家集之时，后阵还能依荆马河北岸峙守。当陈韩三将两千骑兵派过来，绕到侧翼寻找战机之时，淮东军后阵就被迫放弃守荆马河北岸，北上与本阵靠得更紧，也将阵形收得更紧，减少侧翼给陈韩三所部打入的机会。
当第一缕朝阳光耀洒到晶莹剔透的荆马河冰上之时，陈韩三正率徐州兵步卒主力跨过荆马河，往淮东军后阵压去。
数万大军铺展开，便将荆马河北岸，九里山西麓的旷野挤得满满当当，旌旗如林，吹角擂鼓，人喊马鸣之声，充盈耳际，只听得身处战场之上的将卒热血沸腾，浑忘了生死，拿着刀枪盾弩厮杀作一团。
周知众所部给陈芝虎拉到青州城下诈败诱敌给打了半残，最后收拢回数千残兵，也是士气身心倍受摧残，虽由叶济多镝做主，从宣府降军那里补足了兵马，但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周知众所部战力比燕蓟战事时期要下滑一截。这回周知众所部给派作偏师，就当时做决定的袁立山来说，也是将他们当作问路的投石。
刘妙贞拂晓时即率主力猛攻过来，周知众只敢凭仗现有的简陋营盘，踞寨以守，一心等坚守等候那赫雄祁率精锐赶来，才行反击。
沙家集营寨简陋得很，周知众打法保守，将兵马都撤到互为犄角的三座大寨里，寨墙在淮东军冲车、擂槌的冲击下，很快就岌岌可危——刘妙贞分兵压上来，最前面的兵马就直接压住寨门，周知众这时候想派兵出营寨打反击都不行。
周知众也是晓得那赫雄祁午时就能率部赶来，打法就下意识的保守，但是这一保守，就陷入被动之中。
陈韩三知道这才接战没有多久，周知众那边就出现险情，心里暗骂，心道，换陈芝虎率偏师来徐州，也许昨天就不会在魏庙坡顿兵不前，也许刘妙贞闻听陈芝虎的名头就会骇然败退，袁立山偏偏选了周知众过来。
陈韩三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将手头的兵力都压上去打淮东军的后阵，迫使刘妙贞不敢全力打沙家集。硬着头皮，打了一个半时辰，堪堪在荆马河北岸站稳脚，根本不曾注意到阵后的荆马河，在阳光的照耀下，冰层之上所覆的残雪早就看不到半点踪迹，河冰上渐有泥泞的脏迹。
徐州出城而战的兵马，十之八九都已经进入荆马河北岸，南岸仅留两营兵卒守住小寨营盘。荆马河毕竟是两堤凹陷下去三四尺，除了偶有探马驿骑驰过，这时候只有少数兵卒站在河冰之上。即使有人注意到冰层上泥泞返潮，也只当残雪给人马踩踏而化，有少许雪水留在河冰之上，也只会以为是人足马蹄带来岸上的黑色泥土，才使得河冰上这里黑一块，那里黑一块。谁也没有细想，这割面如刀的凛冽北风下，即使残雪两三天时间也会给吹起干雪，怎可能融化成水，而河冰之上又给人马踩得泥泞不堪？
那赫雄祁率部已经抵达周知众昨夜顿兵的魏庙坡，离九里山战场不足三十里，正作短暂的休息，派前哨赶来，要这边将淮东军继续缠紧，只待他率部稍作休整后赶来，一鼓作气的将淮东击得大溃。
淮东军崛起数年来，虽偶有小挫，还没有遭遇过主力步营成建制给打残的先例，看着大胜唾手可得，陈韩三心间兴奋，也隐隐的有着获胜前的焦躁，他要表现得更好一些。打马呵斥，催促兵将，压着淮东军的后阵，心里奢望在那赫雄祁赶来之前，就将眼前的淮东军阵列打溃，好叫大燕君臣不会轻视他陈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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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壮眯眼看向天空，这会儿只能靠着日头大概的判断时间，心想差不多已经是日隅时分了吧？那赫雄祁那小儿，离九里山战场应该已不会太远，也许早就知道这边打得正急，正令虏兵在远处作最后的休整，待一鼓作气的压上来做最后凌厉的一击。
孙壮将马槊横在身前，甲挂、兜鍪都穿戴整齐，马铠也在前一刻披挂上，在太阳光下，闪耀着银辉，面对即将到来的血战，孙壮犹有心思胡思乱想，等候刘妙贞从前阵进一步的命令传来。
赵豹打马过来，兜着缰绳，腿夹马腹，说道：“孤山溪东段河冰在辎车重压之下，已开始咔嚓作响，有树枝状的纹裂产生，是吃不住重的迹象。这边的荆马河，给人马践踏过，冰层应该削得更薄。刘帅要我等立时做好准备，待周爷与李校尉率骑兵从东西方向压上，即为反击之时……”
“好！”孙壮瞪大眯着的眼睛，眼里凶光显露，抓住槊杆的双手青筋暴出，仿佛一名懒洋洋的汉子，这时突然暴出无穷的气力来，举槊指天，睨视左右，喝道：“陈韩三这狗贼素无信义，降来叛去，我晓得诸位都瞧他不起，那今日便给他一个好看！”
“给他一个好看！”诸将卒轰然应诺，纷纷翻身上马。
临时掉转枪头打陈韩三，要快且凌厉，攻打沙家集的步卒主力自然赶不上趟，将停下攻势，稍作收缩，防备周知众所部从沙家集营寨里杀出，反打陈韩三的主力，由孙壮、周普、李良率六千精骑组成，还要部署在后阵的四千步卒配合，从三个方向压缩陈韩三渡过荆马河的兵马，往南岸压迫！
淮东军的反击打得又快又狠，以孙壮所率，早在阵心位置守候多时的千余甲卒为中路主力，两翼各填以千余步甲配合作战，当即就打得陈韩三攻打淮东军后阵的前翼收缩不及，损兵折将无数。
陈韩三当然有备淮东军尾后藏刺，当即调兵遣将，确保守住阵脚。但陈韩三所预料不到的，是淮东军打反击时，将打沙家集前阵保护侧翼的骑兵都调了回来，几乎将六千精锐骑兵都压在这边冲锋陷阵。
陈韩三能勉强抵挡住当前三千步骑的反攻，但周普、李良各率两千余骑不计伤亡的从侧翼杀来，陈韩三所部署侧翼做掩护的只有总数不足两千骑的骑兵，很快就给打得节节败退，被迫退入到步卒阵列之间的空地以避锋芒。
只是这一阵反击，陈韩三所部在荆马河北岸控制的区域就缩小了近半，而骑兵被迫退入步阵之间，使得整个战场变得拥挤、局促。
陈韩三站在半截巢车之上眺望整个战场，眉头大蹙，以他的经验，淮东军似乎要依仗其战卒精锐勇悍，强行要在这一泼攻击里不计伤亡的将他部击溃！
“这是红袄军在做最后的挣扎！”马臻走到半截巢车下，抬头跟陈韩三说道：“只是这边战场变得拥挤，也叫人有些担忧，陈帅是不是先回南岸观战！”
“不，这时候帅旗焉能轻移？”陈韩三坚定地说道：“让马彪撤去南岸，让陈金魁带着儿郎们往前填！”
马彪本身就是殿后的部将，两千余人，就沿荆马河北堤而立，撤去南岸对军心不会有什么影响。陈金魁是陈韩三的侄子，也是中军两校之一，让他率部压上，就是调中军精锐去挫一挫淮东军的锐气。使殿后一部兵马撤到南岸，再将中军精锐一部压上前阵，整个阵列就能从拥挤中恢复有序。
旗鼓飞马传讯，沿荆马河北堤上下而立的一部徐州兵闻令即下河堤，要赶去南岸列阵，或可从南岸再反抄淮东军的侧翼。
这一截荆马河宽约二十余丈，无数人冲下河堤，部将马彪与数十扈兵骑兵在最前头，刚过河心，就听着马下“咔嚓嚓”的响！马彪下意识的勒住缰绳，骇然低头看去，就在马蹄，那细枝状的裂痕仿佛在快速生长似的，往四周蔓延开！
“冰要裂了！”也不晓得谁喝出这一声，马彪抽鞭打马，往南岸纵去，马蹄刚趴上南岸，就听得身后哗嚓巨响，河冰裂开！

卷十 权倾 第四十二章 兵败如山倒
马彪抽鞭打马，马蹄子刚扒上南岸，身后荆马河的冰层便“咔嚓嚓”的破开。冰层一旦破开，就收不住势，“哗啦啦”的迅速往两边枝生，几乎眨眼间的工夫，东西两三里的河冰就都断了开来。
近上千人刚下了河堤，来不及逃开，随着破开的寒冷，都跌入刺骨的河水之中。
冬季水瘦，冰下的水也就四五尺深，单独一人跌入还不至于没顶。但是此时，跌入近千人，河堤还有人收不住势滚下来，惊慌中相互纠缠成一团，又拿着沉重的衣甲，谁都挣脱不开。二来天寒刺骨，跌入河水里，即使能爬上岸去，给割面如刀的北风一吹，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相比较跌入河的千余人，更为关键的是，河冰突然间破裂，迅速在陈韩三所部军中引起瘟疫一般的惊慌——清晨大军过河时还无异常，谁能想到太阳出来还没有两个时辰，这才过日隅时分，河冰就撑不住千人通过？北风吹得人脸如此之寒，这怎么可能是融冰季节？
唯有淮东军将有备有先，看到河冰裂开，徐州兵无数军将跌入其中，数百人，数千人齐声大喝：“天诺淮东，诛杀叛贼！”
陈韩三起听到阵后“咔嚓嚓”的异响，扭头看到无数人跌入寒水，心间骇然，脸色瞬时苍白，他滚也似的下了半截巢车，骑上马欲往后退到北岸河堤稳定军心。
奈何孙壮、周普、李良诸将皆等这一刻，趁着敌军大惊慌之时，近万步骑全力反扑，杀得徐州兵节节败退。
三面被堵，南面河冰破开，成了死路，然而大军一旦败退，更多在阵后的人都被裹胁着往后退，断不可能收住脚。那些给推到河堤的将卒，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给推下冰冷的河水。很快二十余丈宽的河道便给填满，陈韩三在荆马河北岸的兵马，给彻底打得大溃，根本没有反击之力。
马臻还给裹入乱军之中，死活不知。
陈韩三好在先一步赶到河岸，与扈骑簇拥着趟冰水过河，刚到南岸，就眼睁睁地看着北岸给杀得大溃，孙壮所率千余甲骑，就仿佛一道铁犁，将乱溃的兵阵犁开一道道的口子，隔着里许距离，陈韩三犹能看到麾下儿郎给淮东铁骑杀得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陈韩三浑身打颤，一半是气极、恨极，一半是趟水过河时，腰下浸了冰水，给北风吹入，冰寒刺骨。
马彪乃陈韩三的心腹亲信，除他与十数扈从及时在河冰破开之前跑上南岸，所部绝大多数人都葬身荆马河里。看着半生心血顷刻覆灭，马彪呕了一口血，嘴角的血迹还没有擦干，跑到陈韩三跟前，大哭道：“大帅，这是天谴啊！”
“天谴你妈！”陈韩三从不信鬼神怪力，踹了马彪一腿，带着哭腔地说道：“这是东海狐的诡计啊，偏偏你我给糊住了心窍，识不破他！”
即使北岸主力崩溃，但陈韩三南岸还有三营步卒殿后。殿兵将领也是给当前毫无预兆就突然破开的河冰以及眼前的大败吓得失神落魄，骑马到陈韩三面前，说话都磕磕巴巴：“大帅，大帅，眼下可如何是好？”
陈韩三这生还没有经历如此惨败，牙关打颤，咬得“咯吱”响，给他的选择不多。
一是率南岸三营步卒逃回徐州城。
只是这会儿北岸东侧有千余淮东骑兵正脱离战场，沿北岸河堤往东驰行。
陈韩三虽气得满嘴血腥，但脑子还能运转，心想，要是荆马河冰破开是红袄女捣的鬼，淮东骑兵往东驰行，那么可能在东面河段有专供骑兵安全过河的河段。
荆马河南岸离徐州北城门有十二里，陈韩三单枪匹马逃回徐州城容易，但很难将三营步卒顺利带回徐州城去——要是将南岸的三营步卒放弃掉，陈韩三心想自己逃回徐州城去，就只剩不到三千兵力可用，而在徐州城里，张玉伯、柳西林与楚王府兵合一力，还有千余人马在腹心处。
想到这里，陈韩三终于是忍不住，喷出一大口血来！
“大帅，大帅！”马彪上前将摇摇欲坠的陈韩三搀住，避免他栽下马来。
“遇东海狐，今生休矣！”陈韩三又吐了一口血，眼前发暗，死力抓住缰绳，不让自己掉下马去。
“大帅，你快回徐州城，我等守住小寨，大燕援军即将赶到，只要守住徐州城与小寨，事情还有挽回的机会？”马彪劝陈韩三先逃去徐州城。
这时往东驰行的千余淮东军李良为首，已到六七里外，正准备踩冰过河。虽说那处河段冰面上没有撒盐跟石炭渣，但淮东骑兵过河也是小心翼翼，人人都牵马而走，鱼贯踩冰过河。
一旦过河，十数骑便作一队，打马往徐州北城驰去，毫无停顿，显然是要拦截陈韩三所部残兵逃回徐州城去。
在北岸，周普与孙壮兵合一处，将乱兵溃兵往西驱赶、逐杀，将东侧到小孤山这段麓原清出来，将数十辆辎重车推入荆马河里，要趁乱在破冰的荆马河上，搭设一座横跨荆马河的简易栈桥出来。
随着进入南岸的淮东骑兵人数增多，陈韩三也无意派人去破坏淮东军在荆马河上搭设栈桥。受眼前大败影响，陈韩三在南岸还有三营步卒，但不晓得他们还有多少跟淮东军正面相抗的勇气。
虽然在徐州城里还有近三千守军，但北门城楼上的守军能看到荆马河这边的战场，他们看到出城而战的徐州兵主力竟然如此轻易给打溃，不晓得他们还有多少坚守城池的决心。最坏恶果，大概是淮东骑兵到城下，无需等张玉伯、柳西林在里面里应外合，守军就打开城门投降吧？
想到这里，陈韩三才意识到自己这时候还能牢牢掌握的兵力，也就南岸这三营步卒了……
不晓得荆马河冰到底给淮东破开多长，陈韩三也不回城去，知道自己短时间里无法逃往北岸，跟周知众以及正赶来的那赫雄祁汇合。血吐过了，当下也不犹豫，带了百余残部，便往小寨驰去，眼下士气受到重挫，也只能紧闭寨门死守了，或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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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众的谨慎保守，救了自己一命。
按照常理，当淮东军将两翼掩护的骑兵都调过去打陈韩三，周知众应当果断从沙家集反击出来，使淮东军首尾不能相顾——然而周知众守营寨就颇险，惊魂未定之际，只想着先加强营寨防守，好撑到那赫雄祁赶来。
莫纪本倒是贪功之人，即使看到刘妙贞亲率的步阵法度颇严，没有多少破绽，但不想在那赫雄礼赶来之际，自己只是领兵困在营寨里没有作为，就与周知众争执着要领兵出去打反击。
周知众这一耽搁，南边陈韩三就跟沙塔似的给一指轻轻的捅坍。陈韩三所部的溃败即使是眨眼之间的事情，万余兵马乱作一团，给淮东军血腥的犁杀，而无反抗之力。
周知众脸色骇然煞白，陈韩三所部如此轻易地就给打得大溃，失去陈韩三，形势已对他们极不利。周知众更加不敢出营寨厮杀，一边派人死守寨墙，一边派人去通告那赫雄祁，叫他就留在魏王坡，不要轻易接近过来，要接近，也要等兵马休整好再过，以免给淮东军以逸打劳，打个措手不及。
要没有那赫雄祁万余精骑为援应，周知众可没有信心将两万步骑都带回寿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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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高气爽，站在高处远眺，只要没有山岭碍眼，眼力好些的，看过二三十里外的景致倒也寻常。荆马河离徐州北城才十二余里，守军站在北城门楼上，将荆马河北岸的情形，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仅北城楼上的守军看得见荆马河北岸的战场，楚王府银安殿后的园子里有一株参天银杏古树，差不多有五六百年的树龄，这时刚好给退到王府固守的人提供一个观望城里城外局势的高哨台。
“淮阳军大捷，叛军无数人无故跌到荆马河里，仿佛给吞进去似的，都没见冒头，红袄女一定是用了什么妖法！”爬上古树的望哨手舞足蹈地说道。
“休要胡说八道，将看到的禀告给我们听即可！”张玉伯喝骂道，这妖法的名声传出去，对淮东不利。
楚王元翰成倒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他身子颤抖着，他巴望着淮东军能胜，但又不相信淮东能胜得这么轻松，要不是身子不允许，他都想爬上去亲自看一看城外的情形。
“有一支骑队从北岸跨河正往徐州城赶来，正叫奇怪哩，叛军栽到河里冒不见头，他们倒能安全渡，看甲挂，是淮东骑兵。”望哨继续趴在树顶上禀报城外的情形。
柳西林叫望哨下来，他亲自爬上去，看过城外的情形，差不多有六七百骑形成一条直线，赶来徐州夺城。他忙下了树，找张玉伯、元翰成商量，说道：“不晓得是哪位将爷领队，是淮东骑营兵马确切无疑。骑队无法攻城，若守军不弃降，要想尽快拿下徐州城，只能我们从内部策应！”
“这怎么成？陈韩三在城里还有三千兵马，还是等淮东军主力赶到城下攻城时配合稳妥些。”元翰成反对道。
“陈韩三在城里是还有三千守军，且不管这三千守军有没有受到城外大败的影响，伤了士气，我们从内部协助攻城，只要攻下一城，守住片刻，打开城门即能迎来大军，且问陈韩三在城里三千守军，给四城一分摊，还能有多少兵力阻拦我们夺其中一座城门？”柳西林见楚王脸上顾虑不消，说道：“他们啊，要么投降，要么这时候就弃城远遁而走，能有多少心思跟我们打下去……”

卷十 权倾 第四十三章 溃不成军
当初林缚派柳西林领三百甲卒进徐州城，用意有三：一是迷惑陈韩三，以为柳西林真代表淮东来跟他合谋诈降诱敌之计；其二是在战时退守楚王府，利用楚王府将陈韩三部分兵力牵制在城里，还是要迷惑陈韩三的判断；其三就是要在这时，与赶到城下的淮东军里应外合，强袭城门，迎大军入城。
楚王元翰成虽也经历过战事，但对军事的理解毕竟有限得很，见徐州城里叛军人数仍众，便想求稳守住王府再说。
然而兵势如水，敌军人心，士气已经严重动摇，不可能有多少作战意志，便是城里敌军再多一倍，柳西林也敢出战，何惧城里三千敌兵分散各处？柳西林虽能不理会楚王元翰成的意见，独自率三百甲卒冲出楚王府去，但张玉伯的意见他要尊重。
张玉伯见柳西林看过来，他与柳西林共事多年，哪里不清楚他的心志坚定？抓紧腰间的佩刀，说道：“叛军已无力攻打楚王府，卫营守之足矣，大功唾手可得，三百勇卒当不能屈守此地。请王爷在此坐镇，我与西林冲杀出去，夺一城门，迎淮东战卒进徐州城！”
“张大人与楚王爷留在这里，居中策应，冲阵杀敌自有我们这些军汉去做就行……”柳西林说道。只要张玉伯一个赞同的态度，并不希望一介文官跟着冒险，要是张玉伯有着三长两短，他反而不好交待。
元翰成虽保守，但不迂腐，便将王府卫营指挥使唤到身前来，说道：“你去问卫营将卒，若有愿取军功谋富贵者，可随柳校尉冲杀出去……”
卫营指挥使不想拿自家性命冒险贪功，此时他还要守住王府，不给乱军涌进来，但麾下有将卒跟着出去打杀，夺得军功自然也少不了他一份，当即就派亲信散出去招集愿意跟着出府作战取军功的自愿者。
对没有背景，只靠勇力吃饭的下层军官及兵卒来说，苦无出头之途，敢在刀口舔血的冒险之徒也不在少数，便是随张玉伯退守楚王府的百余衙卒里，也站出三十多人来，愿意要跟柳西林冲出去。
柳西林很快凑足五百健勇，以淮东甲卒打前阵，卸下门板当大盾，打开北门，往北门封堵的叛军冲去。
张玉伯、柳西林率部退入楚王府，陈韩三不愿给楚王府牵制太多的兵力，只在南北门各布置五六百卒进行封锁，想在打溃淮东军进入徐州的主力之后，再来收拾这些小杂鱼。谁能想到这些在战事之初还不大起眼的小杂鱼，这时候却成为压垮叛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叛军对楚王府南北两门外，拆毁民屋，用砖石堆了大约有齐胸高的护墙与拒马等物，形成简易的街垒。要是荆马河战场没有出变故，用街垒及两营兵卒将千余杂兵封锁在楚王府里面出不了头也是足够了。
这时候形势逆转，徐州叛军主力在荆马河战场给打得大溃，死伤籍野，对参战双方的心志影响是翻天覆地的。
淮东军正奔徐州城而来，徐州城里仅剩三千守卒，甚至这时候无人知道陈韩三是死是活，人心惶惶。
淮东军奔徐州城而来的都是骑兵，人数也只有六七百人，但奈何淮东军这时候彻底掌握荆马河战场，随时都会有更多的兵马抽调过来攻打徐州城。先遣而来的六七百骑淮东军，倒是更像不让徐州城这三千守军从容逃出城去。
徐州城头的守军，这时候的心思，更多的不是守住城池待援，而是想能不能逃出去，或者干脆了断的开门投降，能不能换得一命。
部署在楚王府北门的五六百叛军，这时候哪有再继续封锁楚王府的心思？只是没有接到进一步的命令，也不敢轻易撤离。
但待到柳西林率五百余勇卒如狼似虎的杀出来，见用弓弩拦阻无用，战志便如堆起的沙塔，就差最后一捅。
街垒护墙才齐胸高，淮东武卒冲到近处，将门板反过来搭上去，就形成梯道。当前数十甲卒身穿厚甲，挥舞陌刀、刺枪等重器，在两翼弓弩手的掩护下，强登上梯道，跳下护墙，杀入叛军之中。
随着越来越多的甲卒冲过街垒，王府北门的叛军便抵挡不住节节败退。起初进退还有章法，倒不晓得谁带头奔逃，这数百残兵便一窝蜂的逃散开。
柳西林不理会这些残兵败卒，城里叛军主要还是集中在北城，他领人直接往东城门而去。
柳西林率部从楚王府杀出来，徐州城三千叛军最后一点战志就告崩溃，先是西城半营叛军弃城门而出，继而封锁楚王府南门的五百六叛军撒开脚丫子往北城逃去。东城门三百余叛军，守将还想顽抗，但在柳西林率部攻上来，守将便给部下一刀砍掉脑袋，余者纷纷跪地投降求饶。
城里叛军竟是如此不堪一击，李良率骑兵游弋在城外，拦截出城逃亡的叛军，一时间不急于进城。柳西林便留下一都队兵卒守住东门，继而率部往陈韩三的制置使司衙门杀去。
徐州虽穷，但陈韩三也是一介枭雄，这些年积累不会太少，更关键的是不能容陈韩三在制置使司衙门后宅的家小从容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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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赫雄祁得知陈韩三所部已给打得大溃，知道已经失去夺取徐州城的良机，恨得大吼。
那赫雄祁来得不慢，只要陈韩三能再坚持一个时辰，即使不能完胜，但将一万精骑从侧翼压上去，将淮东两万精锐吃掉是稳当当的，谁能料到陈韩三连淮东军的第一拔逆袭都没能扛住？陈韩三那两万兵马还号称精锐，精锐个屁！
那赫雄祁脸沉如寒水，心里却怒极，骂娘、骂天。
前一刻还为即将唾手得来的大胜而暗自欣喜，这时候却要头痛残局如何收拾，这恰如看到一块美味肉饼悬在眼前而张嘴咬去，却意外崩断了牙。落差如此之巨，叫素来沉稳持重的那赫雄祁也难以接受。
冲阵杀敌，士气是最不容忽视的一项因素。虽然那赫雄祁与周知众合兵还有三万兵马可用，但在这时，己方锐气尽失，那赫雄祁晓得他就算将两天两夜行走近四百里路程的万余骑兵压上去打，也不可能撼动淮东军的阵脚。
那赫雄祁令副将率主力在魏庙坡休整，他率千余扈骑赶到沙家集外围观望形势。
周普、孙壮、李良率部在荆马河两岸驰骋冲杀陈韩三的溃兵，刘妙贞率万余精锐峙守在沙家集前面结阵固如山岳不动。
使莫纪本紧守营寨，周知众在千余扈骑的簇拥下，出沙家集赶来与那赫雄祁汇合。
“末将无能，请那赫雄祁责罚！”周知众翻身下马，跪在那赫雄祁的马前负荆请罪。
“周将军起来吧，这事不能怪你，也怨我迟来一步！”那赫雄祁心里窝着一团火，没有下马将周知众搀起来，但他也晓得这一战不能怪周知众。
若说有责任的话，应该是叶济多镝与袁立山在陈韩三遣子为质以求投附时过于保守。周知众所部本就是投出来问路的石子，要是一开始就决定派两万精锐骑兵过来取徐州城，哪有淮东军的机会？
周知众也不求那赫雄祁能下马来搀他，听那赫雄祁这么说，他便从雪地上站起来。
不管怎么说，他与陈韩三合兵有四万人，还给淮东军从容打溃陈韩三部，他不能说一点罪责都没有。要说最大的责任，就是淮东军太狡猾，谁能料到荆马河会在关键时刻冰层破裂，几乎在眨眼间就使陈韩三所部陷入大混乱之中？
“许是还有机会去夺徐州城，请那赫将军许末将戴罪立功，率骑兵绕过去！不会所有的河流都给淮东捣过鬼！”周知众给淮东的诡谋打得心头发忤，他虽出言求战，要率部绕道去夺徐州城，但心里实不想再打。
刘妙贞率万余步甲在沙家集南边结阵，在沙家集左右，也有好几条河流经过，不搞清楚淮东为什么能在关键时刻诱使荆马河冰破裂，如何派兵将刘妙贞这万余步甲缠住？
不将刘妙贞在沙家集南边结阵的万余步甲缠住，又如何派骑兵抄远路绕过去夺徐州城？
那赫雄祁与周知众站在沙家集西北方向的一座山头上，能眺望荆马河两岸战场狼藉不堪，溃兵残卒漫山遍野，远处的徐州城也有好几处烟柱升空。
那赫雄祁痛苦地摇了摇头，说道：“来不及了……”
此前与陈韩三联络，他晓得徐州城里尚有千余杂兵退守楚王府顽抗不降。
之前不以为意，徐州城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没有气节，都跟着陈韩三叛投，但这时能感觉到那千余杂兵，很可能就是淮东提前部署在徐州城里的一步毒棋。陈韩三所部大溃，上下将卒惊慌失措，都无斗志，淮东有千余杂兵在徐州城里，就是决定性的力量。
不晓得这荆马河的冰层破裂有多长，东面又有九里山阻绕，派骑兵绕去徐州，要多走三四十里路才能赶到徐州城下，怎么来得及？
“那眼下怎么办？”周知众顺势问道。
即使是立时撤兵，这个主意也得要那赫雄祁来拿。这时撤走，还来得及，但是在荆马河南岸，陈韩三还有一部残部据寨坚守，要不要救他们出来？
要救荆马河南岸的陈韩三残部，也简单，只要那赫雄祁将万余精锐调来，淮东军必然收缩，甚至会退守徐州城，陈韩三在荆马河南岸的残部自然就能脱困。
但是淮东夺了徐州，就不需要再派重兵严守徐州南侧的睢宁、宿豫、淮阳三城，淮东就能从这三城调集上万精锐赶来徐州支援，时间也就一天的时间。
另外，淮西董原所部，先有兵马北上进入到睢阳、虞城，而梁成冲有兵马在曹州、济宁，这四城都在徐州的北侧。徐州给淮东所夺，董原及梁成冲都不再有后顾之忧，会不会出兵到鱼台、沛县一带拦截他们的归路？
不能为了陈韩三，将三万兵马的安危都赌上去！
那赫雄祁断然说道：“撤，立刻就撤走！”
那赫雄祁、周知众想撤，然而刘妙贞未必肯让他们如愿。就在那赫雄祁做出立即北撤的决定之际，在沙家集南边集结的万余淮东步甲动了起来，又再度往沙家集营寨逼来！
周知众骇然失色，怒骂道：“这婊子货，心大到吞天，竟想将我部留下来！”

卷十 权倾 第四十四章 穷寇
柳西林率部从楚王府杀出，陈韩三留在徐州城里的守军最后那点斗志就告崩溃。东城守将给部下斩杀，余者跪降。西城，南城守军弃城楼，往泉山，铜山县方向逃窜。
其时，陈韩三留在徐州制置使司衙门的两百扈兵保护他家小数十口人往北城逃窜，给率部赶来的柳西林杀了一个正着。扈兵虽都是陈韩三的亲信精锐，但奈何与陈韩三家小混杂在一起，在相对狭窄的衙前大街上，给柳西林率众杀得溃不成军，陈韩三家小也是亡伤惨重。
约有千余守军从城门逃出，欲与退过荆马河南岸小寨的陈韩三汇合，但仓惶逃命，队列散乱，给李良率淮东精骑一击而溃，除少数人亡命逃窜，大多数人跪地投降。
张玉伯、柳西林大体掌握徐州城的形势，在荆马河南岸退守小寨的陈韩三残部，整编制的已不足两千人，有李良率两营骑兵盯在那里。虽说有更多的残兵溃卒往西逃窜，一时也顾不及追杀。
对刘妙贞来说，收拢兵力，逼近沙家集，将周知众所部缠在这里，则是更迫切的事情。
淮阳在徐州西南，距徐州百里，还有五千精锐步卒驻守，快马驰出报信，最快今夜就能派兵马赶来增援。
睢宁、宿豫两城位于徐州南面，分别距徐州城一百五十里及二百里，两城共有六千精锐步卒驻守，最迟也不会拖过明天入夜，就会有数千精兵赶来增援。
下邳在徐州东侧，距徐州城一百五十里，耿泉山率凤离营三营精锐驻守在那里。在更东面的沂州，还有六营精锐步卒，受耿泉山节制。援兵即使从沂州赶来，也只会比宿豫的援兵稍晚。
之前担心陈韩三有变，徐州会落到燕胡手里，故而林缚被迫要在徐州南面的淮阳、睢宁、宿豫及下邳、沂州等城驻守精锐，形成淮泗防线最外侧的一道防御。分兵防御是兵家大忌，也是无奈之事，但这时候可以将外围诸城的守军以最快的速度调集到徐州来。
差不多在明天入夜之前，刘妙贞在徐州就能多出万余精锐可用。要是燕胡继续往徐州外围调派兵马，淮东甚至可以将凤离营主力从泗阳全速调来增援，最快也只需要两天两夜。
刘妙贞不奢望将那赫雄祁所率的万余胡骑留下，但有何不敢将周知众所部缠在这里？
有城没城，打法就完全不一样！
刘妙贞没有奢望能一下子将沙家集攻下来，也没有奢望能将沙家集团团围死，毕竟那赫雄祁那万余精骑在魏庙坡离这边不足三十里，不是摆饰。
刘妙贞就在敌军阵前结阵，前阵距敌军望哨寨墙不足三百步，用辎重车围营，与周知众所部近距离对峙。这么近的距离，用强一些的大弓，顺风甚至能将箭枝抛弃到敌军墙头。
如此近距离的对垒，周知众甚至没有办法从容不迫的将兵马从寨墙环护的营寨里都调出来。
给他的选择，只能在更多的淮东兵马从淮阳、睢宁、宿豫等城赶来之前，借打反击的机会，将兵力都调到营寨外面来集结，再寻机北撤。
在淮东军的强攻之下，周知众麾下的这些兵马守营寨都岌岌可危，这时候反过来强攻淮东军严阵以待的阵脚，更是差强人意。
倒是入夜之后，陈韩三率部从荆马河南岸往西突围，制造了一些混乱。月色晴好，那赫雄祁得以在月下率骑兵迫近，才使得周知众有机会将大半兵马调出寨墙环护的营寨外。
马兰头率三千援军从淮阳及时赶来，梁成冲从济宁率兵西进的消息也同时传来——虽然梁成冲从济宁出兵西进的时机有些诡异，但那赫雄祁晓得留给他北撤的时间很有限了。
虽知夜间行军撤退免不了混乱，但那赫雄祁实在不敢在徐州城北拖到明天清晨，当即就下令周知众率部先行突围北撤，他率万余精骑殿后，压制住不使淮东军衔后追击。一夜时间，周知众所部差不多能跟淮东军拉开三四十里的距离。
“董原有兵马在睢阳，得信多半会赶出来打落水狗。梁成冲从济宁撤出西进，应是去曹州，但那赫雄祁不敢赌梁成冲就一定不去鱼台。敌军必定会走直线往寿张逃去……”刘妙贞手指压着铺在大盾上的地图，看向诸将。
就在夜风如刀的旷野，刘妙贞紧急召集诸将，挑起两盏风灯，将大盾铺在辎重车上为台案，铺上地图，诸将围着就站在夜风里议事。
“那赫雄祁是员老将，虽说淮东几次欺负他，却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本领。他率骑兵殿后，步营不能撒开脚丫子去追。”周普跟随林缚在燕南战事期间，就跟那赫雄祁交过手，知道他的深浅。步营一旦撒开脚丫子追击，阵列就会散开，没有足够的飞矛盾车作掩护，很容易给敌骑抓住机会打反击，即使要追击，也只能以较慢的速度，尾随在敌后，淮东军能快速出动的，也只有骑兵。想到这里，周普手指向地图上沛县的位置，“陈韩三往西南逃，暂且放他过去，他即使穿过淮西，也只能去投靠罗献成。那赫雄祁留下来殿后，已经很出人意外了，我们就赌他不敢再分兵，那我，孙壮，还有李良各率骑营，分从东西两侧绕过去，总有一队能赶在沛县之前将周知众拦住……”
“周知众随行还有三千多骑兵，骨头颇硬啊！”马兰头说道。
马兰头率三千兵卒从淮阳急行百里赶来增援，将卒也是筋疲力尽，与走泉山南麓的陈韩三残部错过，甚为可惜。淮阳援军这时只能先避入徐州休整，也是加强徐州城的防守，不参加追击，马兰头赶来这边参加军议，还小喘着气。
“难啃也要硬啃下去。九里山初战，我以一敌二，未曾落下风，这时他们急着北撤，更无心恋战，我们只是要将周知众所部的步卒缠住即可，周爷所言，我觉得可行。”孙壮说道。
“行，就依周爷所言，孙壮、李良各率本部先行追击，但保不定那赫雄祁要强攻我本阵，没有骑兵掩护侧翼不行，还要劳烦周爷率一部骑兵随我前退。”刘妙贞下决定道。
“嗨！”周普大叹一声，他也是心痒好战，不需要刘妙贞照顾，但想到刘妙贞是主将，也就忍住没有抱怨什么，依她所言行。
那赫雄祁能率骑兵留下来殿后，对周知众及新附军已经是仁义已尽。孙壮、李良各率一部骑兵往东西两侧驰出，消失在夜色之后，那赫雄祁能猜测淮东骑兵是要绕过他去追击周知众，但考虑到外围形势的复杂性，最终没有分兵拦截，而是盯住刘妙贞的本阵，缓缓后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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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刘庭州回涡阳之后，董原虽不知道林缚为何有信心在徐州城下获胜，但也如林缚所愿，令肖魁安点齐一万兵马，随他北进睢阳。
本身长淮军要从大梁撤出来，守住睢阳，就能保护长淮军南撤的侧翼不受燕虏攻击，从这个角度，董原也要率兵先进睢阳。
董原在睢阳得知陈韩三公然叛变而在徐州城外给刘妙贞打得大溃的消息，已经是子夜，正是那赫雄祁下决心让周知众率部先行北撤之时。
董原虽有派探马前往徐州观战，但没有接近战场。淮东军在徐州城下的大捷，诡异而急促，令董原诧异莫名。
徐州大捷，林缚立有平叛御侮两桩大功，怕是若不封郡公不能赏其功，董原心里酸溜溜忌恨异常，但也令肖魁安谨守睢阳，他亲自点齐八千兵马东进，赶往沛县参加拦截，至少分些功劳，不使颜面过于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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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从沙家集北撤到沛县才八十余里，但周知众所部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的情况下，一直拖到十一月初三，也就是在他率部北撤的第三天，才赶到沛县，甚至比董原还晚半日。
董原、孙壮、李良配合作战，与周知众所部接战，两战皆得。周知众被迫退守沛县残城。
周知众给困在沛县残城，刘妙贞率淮阳镇主力衔尾追击在其后，那赫雄祁担忧干粮吃尽，马粮将绝，绝不敢再拖延缠战，也不敢将骑兵压上决战，最终放弃周知众所部，绕过沛县北逃。
在那赫雄祁北逃后，周知众即率部突围，给打得大溃，仅率千余残兵逃出。周知众残部在从鱼台、曹州之间通过时，又给梁成冲捡到便宜，一战再溃，莫纪本也给梁成冲手下部将斩杀于马下。
此时林缚已到徐州，指示刘妙贞继续率淮阳镇主力北进，一直到鱼台才停下步伐，进驻鱼台残城。
而在此时，曹子昂、宁则臣率凤离营主力也赶到徐州，与林缚汇合。
林缚使曹子昂坐镇徐州，他亲率宁则牙、马兰头、耿泉山等将，于十一月九日从徐州点齐两万兵马赶赴鱼台，与刘妙贞汇合，再北进麟州。
淮东在北线的精锐，超过四万精锐都聚集在麟州，距离寿张不足一百五十里，要是将董原、陶春、梁成冲等部兵马邀过来，就能凑出十三四万的大军出来。虽以步卒为主，但借徐州大捷的余势，完全有可能一鼓作气将在寿张集结的七八万虏兵击退，顺手解了东平之围。

卷十 权倾 第四十五章 功高震主
十一月上旬，江宁也是连续几天大雪飘扬。大寒天气，屋前宅后，房檐下的冰溜子跟刺矛似的一根根杵挂在那里，为防着冰溜子断下来砸到人，三五孩童拿着长竹竿四处乱跑，去打冰溜子，玩得十分高兴，也不顾大雪打在身上将衣袄濡湿。
一队官兵手执刀枪，押着十数辆囚车，冒着风雪，从东华门驶进城来。囚车里有男有女，想必关押的是重要囚犯。在囚车之后，还用绳索串着一长溜的人犯，单是看押的官兵就有两百多人。
江宁如今是新京，这么多囚犯给押解进京，也甚为引人瞩目。这天气是极寒，平日子自然是少了许多热闹，这押解人犯的队伍刚进东华门，街道两侧就挤满看热闹的市井之民。
当前的囚车附有告示牌，写明这一干人犯所犯罪行，有识字者摇头晃脑读来：“原徐州制置使陈韩三惘顾皇恩，心存叛念，欲献城于胡贼，又与贼勾结，欲诱淮东军而伏之，事败奔逃。陈韩三在徐州公然举军反叛，证据确凿，虽首贼事败脱逃尤为可惜，但擒其家小递解进京受审……”
陈韩三在徐州叛变，与燕胡勾结，五万兵马在徐州城下给淮东军两万精锐打得连内裤都输掉的消息早在江宁城里传得沸反盈天。破冰陷敌的细节，在江宁也是传得神乎其神。为正视听，赵舒翰还特意在河口草堂演示撒盐融雪，撒炭化冰之术，以宣扬杂学。
士子清流恍然大悟，明白就理。但贩夫走卒哪晓得这些道道，该怎么传还是怎么传。
徐州一役，虽说鲁国公梁习还给困在东平，但明白形势者，心里总是松了一口气，消除了陈韩三这个隐患，又有淮东精锐挡在前，总算是能安心的渡过这个冬天。
陈韩三叛变之时传扬开，但到今天才看到有人犯押解进京来受审，当世素来有“一人犯法，殃及家小”的传统，街巷之间，自然不会吝啬拿泥雪、口水、烂白菜等人照顾他们，更有甚者冲上去挥拳就打，或用砖石相砸。押解官兵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将拥上来的人群推开，往刑部大狱而去。
经过秀白楼时，楼里的酒客也是凑热闹，有好事者端来一盆冷水，从二楼当头浇去，使边上的官兵也要受牵累，给浇湿了身子。
这北风如刀的寒冬，身子给冷水浇湿可不是好玩的事情，官兵怒目瞪眼，要闯上去找闹事者。领头的军将也晓得市井之民是怒陈韩三反叛之事，喝止手下擅自离队。
这时秀白楼上有客出言：“得罪，得罪，这里有几壶酒请军爷喝去御寒，算是傅某人赔罪，也请淮东的诸位军爷在战场多杀几个胡狗叛贼！”
众人皆赞。
更有人将裘袍丢下来，说道：“淋湿了淮东军爷，大罪，大罪，一件皮袍子请军爷披上御寒……”
窗阁之间更有歌伎舞姬以及卖皮肉的妓女探出头来，将香帕抛下来，媚眼横生。更有豪放者声称免费招待淮东将卒，也惹来一片叫好声。
没有人理会囚车里给浇湿冰水的女犯瑟瑟发抖，几将冻死。
在这秀白楼的一间小阁子里，有两人站在窗前，冷眼看着街上的一切，待押解囚犯的队伍渐行渐远，才转身将窗户关上。
这酒阁子里烧着脚炉取暖，用上好的木炭，撒上檀香沫，馨香溢室。
喝酒的两人都穿着一领青衣袍子，一人白面无须，一人脸膛黝黑，长须及颈。
热闹看过去，颔下无须的男子执壶给另一人倒酒，说道：“如今淮东在麟州集结的四万精锐，又邀董原与陶春率兵过去，欲在麟州与寿张之间，跟燕胡一决雄雌，岳相以为如何？”
“皇上是什么心思？”另一人问道。
“青州事败，梁国公又给围在东平，什么前仇旧怨都谈不上，河淮惊变就足以叫人将心提到嗓子眼，那会儿大家都担忧陈韩三不稳。这事也不能怪到岳相你头上，皇上心里也是有数的。陈韩三这颗钉子超乎想象的顺利拔掉，不解东平之围，似乎怎么也说不过去呀？”无须男子说道。
这两人不是旁人，正是受柳叶飞降敌事受诛连而辞相的岳冷秋跟支度使兼盐铁使张晏。陈韩三这档子事出来之后，岳冷秋起复归朝的日子更是遥遥无期。
永兴帝不便将岳冷秋召入宫中问策，怕给其他大臣诘问，便要张晏与岳冷秋相见，询问国事。
岳冷秋也不晓得新帝是真的对他信任有加，重视有加，还是意在安抚。但听张晏这么说，便晓得皇上的心思并不想真的去解东平之围，想必是记恨拥立之事，更是不愿意梁家还能在鲁国公梁习之下抱成一团。比起梁家在鲁国公梁成之下抱成一团，让梁成冲、梁成翼两兄弟分开来领兵，对江宁的威胁也要小得多。
想是这么想，但皇上要是将这个念头暴露出来，就是失德，就是对臣下寡恩，对朝野，对天下，也根本无法交待。而就岳冷秋了解的情况，陈西言等人都是支持去解东平之围，这使得皇上更无法表态他的立场，怨只怨陈西言等人不会揣摩上意，偏要张晏跑过来问策。
岳冷秋稍稍沉吟，跟张晏说道：“张大人去找陈相，就问他诸军会于麟州，该以何人为首，总不能乱糟糟一团，各打各的……”
张晏说道：“我也是此意。这淮东的声望如今快要撑破天了。徐州之捷，朝堂之上就有议论要给林淮东加郡公、国公，这要是再获大捷，还要封什么好？林淮东年纪轻轻，总不会愿意进朝为相操劳的，那就没有什么好赏的了。自古以来，功高震主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说陈相怎么就一时糊涂呢？再说，徐州胜得侥幸，可一不可再。就我的意思，还是照着之前的安排行事合适——鲁国公自行突围，长淮军应趁着这有利的时机退下来，保存实力，而不是冒失会战，将那么点家底都赌上去。”
岳冷秋心里轻轻一叹，他晓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是白说了，张晏也是精怪似的人物，领兵打仗不行，文斗却是极精的，淮东势头如此之猛，张晏要是看不见那简直就瞎了眼，怕是陈西言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徐州大捷，人心振奋，朝廷这边要是要谁说不打，多半背上畏敌怯战，见死不救的卖名。皇上不想背这个，陈西言自然也不想背这个，只怕是董原也不想背这个。但真正打下去，无论是胜是负，结局都不是皇上或陈西言等人希望看到，所以这时候就需要有个人能站出来背黑锅。
岳冷秋黑锅已经背得太多，这个黑锅他现在也没有资格背，那能让谁来背？
只要陶春率长淮军从大梁退下来，就场战就没法继续打下去，畏敌怯战的罪名要陶春来背。
但是陶春未必肯背。陶春一介武将，求军功名利，谁愿意没事给打上畏敌怯战的印迹？再者“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即使朝廷下旨，令长淮军撤下来，陶春仍可能受林缚的诱惑、鼓动，合兵去打寿张的虏兵，所以需要岳冷秋来做这个说客。
“为人臣者，为君上解忧排难，陶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皇上不会为他一时怯战而责罚他的。此外，奢家在西线也有蠢蠢欲动之迹，皇上的意思，是想有个能放心的大臣去西线看着，不能让所有事情都让淮东扛着。”张晏见岳冷秋陷入沉默，便晓得他窥破自己的来意，便索性将话点透——皇上不想梁习舒服的逃出东平，更不想淮东再建功绩，功高震主。
岳冷秋心里微微一叹，心想林缚集兵于麟州，未必真有把握将集结于寿张的敌兵赶走。但这时候也不好说什么，徐州一役，怎么看都是淮东军九死一生，偏偏能用奇计获胜。眼下的情况，他短时间里没有再度出相的可能，但外放为疆臣，总要比赋闲在宅子里好，点头说道：“为君上解忧，乃岳某本份，城里雪下得这么大，想必城外的雪景更值得一看，我就出城走一趟！”
“有劳岳相了。”张晏说道。
这边说完话，张晏与岳冷秋分别带着扈从离开秀白楼。
※※※※※※※※※※※※※※※※
在风雪里，数十骑簇拥着一辆平实无华的马车出江宁渡江北上，从东阳经濠州，渡淮河北上涡阳……
岳冷秋虽说辞相，但他的行踪，无时不牵动着诸多人的心思，林续文也是很快就知道岳冷秋离开江宁北上。
赶着张玉伯回京述职，在林续文府上赴宴，得知岳冷秋离京北上的消息，恨得将酒杯摔掉：“大好河山，大好河山，有机会夺还而不取，竟然要拱手让给胡虏，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普通官员不论在职或致仕，离京要告诸有司，岳冷秋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随随便便离京？没有皇上的默许，岳冷秋私自离京，必然会搅起滔天大浪。一切都悄无声息，说明岳冷秋的离开是皇上默许的。
朝廷要想打，一道圣旨勒令董原、陶春、梁成冲诸部受淮东节制即可，在麟州能凑出十四万大军来，何需要岳冷秋这个赋闲在家的旧相离京办事？
这几天来，几道圣旨都是奖励北部诸军的功绩，但迟迟不肯授权林缚全权主持北线战事，这会儿岳冷秋又神秘离京。张玉伯不是糊涂人，林续文以及在场的黄锦年都不是糊涂人，都能猜到，皇上不想再打下去，但又好面子，不想他亲自下旨将北线诸军召还，要岳冷秋北上，说服董原或陶春当这个替罪羊。
张玉伯真是怒火填胸，林续文与黄锦年对望一眼，附和张玉伯说了些话，但心里倒真没有多少气愤——林缚的心思，其实也不想打，淮东才懒得理会梁习的死活。

卷十 权倾 第四十六章 缓兵之计
十一月中旬，富阳也是连续数日大雪，今年冬天，浙东地区也遭遇极为罕见的大寒天气。富阳百姓对这样的极寒天气是措手不及，缺衣少食，城池内外，每天都有几十上百号人冻伤、冻死。
东闽地处南纬，北面又有高崇险峻的闽浙丘陵挡住北方的寒流，冬季向来温润，绝大多数人常常是一生都没有机会看到雪。去年两浙冬天温润，跟东闽相差不多，但到今年，入浙征战的八闽战卒，首先要经受的是寒冬的考验。
在会稽战事之后，奢文庄亲自潜来浙东，进行军事部署调整。奢飞虎给剥夺兵权，奢飞虎返回浙西之后，田常就留在富阳主持军政。
淮东军攻嵊州时，田氏负隅顽抗，最终给破城，除守城战死外，田氏宗族给押往江宁受审，在刑场给枭首者有六十七口，除了随田常从军的田氏子弟外，田氏宗族便算是给连根拔起了。谈不上什么仇恨，即使咬牙切齿也没有用，下手灭人家、亡人族，田常也未曾手软过，只是眼下除了一条道跟奢家走到黑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至少在东线，眼下已经不能奢望能展开反攻，相反的，受徐州战事的影响，孟义山在杭州变得蠢蠢欲动。
进入十一月中旬以来，孟义山就不断增加午潮山营寨的兵力，还抽调民夫，在午潮山西麓的上燕坞增筑营垒，有意从西北方向增加对富阳外围的军事压力。
董原北上淮西，将浙北军的兵马都留给孟义山，与原宁海军，海虞军及白淖军统统编入御前杭湖军，总兵力多达六万余众。而田常在富阳等地也就仅有不到四万兵马，还要兼顾临水、独松关等地的守御跟军事牵制重任。
甚至还要考虑淮东在萧山、会稽、山阴诸县的兵马，跟富阳也只有山水之隔，田常肩上已经承受极重的压力。但是他眼下最极紧的，还是要筹出一万套寒衣出来，但是谈何容易。
今年冬天的酷寒，田常印象里也没有遇到过，饥民冻毙寻常见，但将卒缺少衣物御寒，已有许多的人冻坏手脚，严重影响到战力。
比起天气的寒冷，最令人心寒的，无过是徐州战事的结果是那样的叫人难以置信，是那样的叫人震惊。
阴霾的天空像倒扣在富阳城头，雪花飘下来，田常衣不解甲，手按着腰刀在城头巡视，丝毫不畏酷寒，看着城内外银装素裹，人行如蚁，心里感慨万千。
“这鬼天气，富阳怕是有三五十年没这么冷过！”方振鹤手拢在袖子里，抱怨着鬼天气，说道：“便是富阳的溪河结冰都近一尺来厚，说来真难叫人相信。徐州的天气要比富阳冷得多，河冰怎么突然就会破开，将徐州兵都陷了进去？”
田常严禁底下将卒私自谈论徐州战事，但徐州战事的影响在军中影响还是极大。当初正因方振鹤率众献方家埠，又当先锋攻陷临水城，才使得浙西军顺利聚得富阳等战事大捷，故而方振鹤颇受奢飞熊的重用，田常禁言禁不到方振鹤头上去。
田常抬头看了方振鹤一眼，说道：“兵行诡道，淮东好此术，实不足为患。”
他嘴里虽这么说着，但是他自己心里都不信，更不指望方振鹤能信。
永嘉、会稽战事相继受挫，他们被迫放弃永嘉、温岭、回浦、横阳、平阳、瓯海、会稽、山阴、萧州等县，被迫在东线全面收缩。即便在那一刻，田常仍认为奢家还是有希望的，一旦北燕兵马横冲直撞，将河淮防线悉数摧毁，将迫使淮东与江宁在北线投入更多的兵力，届时在南线决一胜负，必能叫淮东、江宁首尾不能相顾。
谁能想到徐州战事竟是这样的结局，仿佛一只巨拳，狠狠地打在他们的胸口，叫他们好几天都喘不过气。
徐州大捷不仅替淮东、江宁彻底解决掉陈韩三这个隐患，将地处淮泗要冲的徐州城掌握在淮东手里，使得淮泗防线形势完备起来，还重挫燕胡南下的锐气。在这种形势下，只要淮东、江宁诸部退守徐州、淮阳、涡阳、濠、泗及寿州等地，将构成坚固的守淮防线，势难给燕胡一鼓作气的捅穿。
拖延下去，田常实在看不到胜利的希望在哪里。
方振鹤最近牢骚颇多，田常猜测他心里也许隐隐约约有些后悔当初的冲举。
方振鹤献方家埠，而甘为前驱率众谋夺临水，是奢飞熊当年能在独松关、富阳等地取得一系列大胜的关键性原因。然而这一耀眼的功绩，没有给方家带来太多的实惠跟利益，反而使方家跟杭湖地方势力彻底决裂，试想杭湖有几个人不想生吃了他方振鹤？一旦奢家守不住富阳、临水，世代在临水城东郊方家埠耕作经营的方家宗族，必然会受到残酷而严厉的报复。
眼下林缚亲率数万淮东精锐集于麟州，还邀董原、陶春、梁成冲过去，欲与燕胡战于寿张，以解东平之围。此战要是淮东受挫，或者跟北燕拼个两败俱伤，他们在南线还能有机会；要是淮东再获大捷，田常心里也会有内裤都输掉的错觉跟沮丧。
当淮东在麟州、寿张再获大捷，燕胡南下的锐气必将给彻底的挫败，淮东就有余力回过头来，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南线，其第一步就会与杭湖军合兵强攻富阳。
最好的结局莫过是淮东军跟燕胡在麟州、寿张拼个两败俱伤，田常心里这么想着。
这时候有扈从登上城头来，禀道：“大都督行辕急函！”
田常拆开信函，看过后跟方振鹤说道：“大都督召我去议事……”
召见甚急，田常将富阳军政事务稍作安排，便连夜乘船出发，逆水赶往淳安，经过桐庐时，与从东阳而来的苏庭瞻遇上。
苏庭瞻从东阳到桐庐是乘马而行，与田常汇合后，便一起乘船赶往淳安。
“徐州出了这个状况，大都督在淳安紧急召诸部议事，是为哪般？”田常邀苏庭瞻到船上来议事。
“怕是要对赣州动手了！”苏庭瞻说道。
田常心里一惊，问道：“淮东、江宁诸部兵马都集于麟州一线，摆开兵势，欲与北燕决一死战。我们此时对赣州动手，岂不是要促使淮东、江宁从麟州撤兵南还？”
“我起初也是这么想，但见大都督召见诸部主将甚急，便猜测淮东集兵于麟兵，可能是缓兵之计。”苏庭瞻说道。
“缓兵之计？缓我们？”田常警觉地问道。
苏庭瞻点点头，说道：“淮东好用诡计，但也很少打无把握之仗，其集兵于麟州很可能只是装腔作势，要是我们信以为真，再拖两三个月，事情怕会大坏。”
田觉陷入深思。貌似淮东邀董原、陶春、梁成冲诸部合兵，约集十三四万兵马。燕胡在寿张、东平等地，就有兵马十万，但在青州、登州，陈芝虎还辖有三万余兵马，更为主要的，叶济罗荣在晋南，在河北沁阳，更掌握着三万铁骑、四万余新附军——燕胡这两部兵马，都能以较快的速度拉到寿张、东平外围，参与会战。不要说新附军了，燕胡能调兵的骑兵部队就高达七八万众，也非江宁十三四万步卒能在江淮平原硬扛的。也许是淮东在徐州赢得过于顺利跟神秘，而使他们忽视淮东这时候并没有跟燕胡决一死战的实力。
苏庭瞻继续说道：“徐州获捷后，在形势以及人心上，淮东都要做一做样子，领兵北上，做出与燕胡在寿张一线决一死战的样子。即使淮东不这么做，只要燕胡在寿张、东平一线集结大军，淮东要巩固徐泗防线，也无法将兵马从徐泗防线抽出来。而最为关键的，对陶春、董原、梁成冲诸部来说，这时候都还陷在河淮，即使想撤下来，也不是一两天能成。但时间拖上两三个月，你说会是什么形势？”
田常蹙紧眉头，倒吸凉气。徐州战事之后，他就满心期盼淮东、江宁诸部兵马在麟州、寿张一线，跟燕胡拼个两败俱伤，倒是没有想过这淮东搞出这么一番动作，竟然是有可能在装腔作势。
要是麟州会战打不成，时间拖上两三个月，燕胡主力很可能会困于粮草，将主力撤到济南一线就粮，仅在南线部署少量兵马接敌。而在春后，河淮地区交错纵横的河流，也将成为阻挡燕胡兵马南下的障碍，使得淮东、江宁在河淮地区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将大减。到时候，淮东、江宁不仅不需要向北线增援兵力，甚至可以从北线抽调兵马来支援南线。
想到这里，田常背脊都渗出冷汗来，这时候他与苏庭瞻在东线都甚感吃力，要是淮东到春后再往浙东增派兵马，形势必然险恶到极点。
“这厮真是险恶啊！”田常气急败坏地说道：“老天怎么能容这么逆天的妖孽活在世上？”
苏庭瞻晓得田常有些畏战怯敌了，跟淮东纠缠这些年，接连受挫，没能占半点便宜，换了谁，都难免丧气。

卷十 权倾 第四十七章 父子谈险谋
形势对奢家来说，已经到异常严峻的地步了，奢文庄并不想否认这一点。他在会稽战事，一直都留在浙郡督战。为能就近控制东西两线的战事，奢文庄将行辕设于淳安。
田常与苏庭瞻赶到淳安，才发现奢飞熊等人，已经先一步从婺源等地赶来。
淳安藏于浙赣崇山峻岭之间，虽说相距就三百多里，但天气要比外侧的富阳暖和许多。赶到淳安的当夜，奢文庄只是安排夜宴，倒没有急于议事，不过诸将私下里，都在议徐州战事对南线的影响。
淮东的缓兵之计，有人能意识到。有人仍坚持相信淮东、江宁会在麟州、寿张一带与燕胡有一场大战，但徐州战事对南线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
一旦在河淮一线的防线稳定下来，淮东与江宁必然会抽兵先打富阳。如今富阳、临水等地控制在他们手里，往东南能威胁会稽、萧山，往东、往北能威胁杭州、湖州及环太湖诸府县，往西北能威胁徽州、江宁。只要富阳、临水等地在他们手里，江宁、淮东在徽州、杭湖、会稽等地十余万兵马都寝食难安，不敢轻举妄动。
而一旦富阳、临水等地陷落，孟义山所部杭湖军只需要少量兵马，就能堵住这个缺口，守住杭湖及环太湖诸府县。而邓愈的徽南军不用担心侧后来自独松关及千秋关的威胁，更能专注从南侧的昱岭关对淳安、鍪源一线用兵。而淮东在浙东的兵马，则不需要担忧来自富阳的威胁，而能更专注对东阳、诸暨等县用兵。攻守之势将大变。
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弃富阳、临水等地，但真要在富阳进行会战，形势对他们又颇为不利。从萧山、杭州都有进入富阳的通道，而他们要支援富阳，只能走钱江水道，从桐庐派兵及物资过来。一旦淮东与杭湖军联手兵势强势，将能对富阳形成合围，进而在富阳西线封锁钱江水道。想要打赢富阳会战，就必须投入与淮东、杭湖军联手更多的兵力才成。
战局推演下来，只会叫人更沮丧。
淮东与杭湖军联手，能轻易在富阳外围聚集十万兵马，而且补给从杭州、会稽、明州等地供应，十分的方便，他们即便能在富阳集结十万兵马对抗，但十万兵马的补给怎么办？
不比当初占得明州、会稽、永嘉诸府之时，粮草衣甲军械相对宽裕，这时候要在一路集结十万兵马，仅食粮一项，就足以叫人愁白头。富阳战事不用真打下去，只要拖上半年，他们就会先撑不住而撤兵放弃富阳。
形势已经到了西线必须有所突破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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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等着看淮东与燕胡在麟州、寿张两败俱伤，但我心里清楚，这一战打不成。北燕受挫于徐州，锐气受挫，不会贸然再打硬仗。但淮东真要打，北胡在形势上还是占据绝对优势，林缚怎么可能为了救梁家而贸然去行险？”
烧了火盆的室里，温暖如春，奢文庄仅将长子奢飞熊召来，在室内对坐而谈。
“赣州也是极寒天气，我军缺少御寒衣物，这时硬打赣州，伤亡会叫人难以承受啊。”
奢飞熊在婺源领兵。奢文庄虽到北边来督战，但奢家在浙郡最重要的兵权，还在奢飞熊的手里。
奢飞虎在会稽用急躁、冒进所犯下来的一系列，使得奢家陷入更深的被动之后，给剥夺兵权之后，在奢家内部已经丧失跟奢飞熊争嫡的资格。在一家势力内部，永远都不可能只有一个声音，奢飞熊常年领兵在外，有声望，有威势，而嫡子地位稳固，奢文庄做决策并不能无视他的意见。
“淮东在徐州用险计而胜，此可一不可再。主要也是徐州对淮泗形势过于重要，徐州得失关乎淮东北线的安危，想来在林缚心里也有‘虽势险而迫于用奇，实在无奈也’的想法。”奢文庄倒是不急不躁，徐徐说道：“我也晓得，我们夺赣州的条件谈不上成熟，但形势对于我们，也是到了不得不剑走偏锋，兵行险策的地步了……”
奢飞熊沉默着思虑。
奢文庄继续说道：“以往，我们也许可以想，打不过，大不了退回东闽去，只要封住仙霞岭，还能割据闽地，或许还可以唆使广南诸家跟着割地称王。但眼前的形势许我们这么做吗？”
奢飞熊轻叹一声，说道：“子檀在时，说东海之利，未能重视啊，悔之晚哉。”
他晓得八闽战卒退回闽地，守住仙霞岭是没有用的，只是更方便淮东在南线集中主力兵马从闽东沿海登岸，直接攻打奢家的腹心之地。到时候奢家即使还有十几二十万兵马，但没有养兵之田，还谈什么割地称王？
但形势这么拖下去，也不行。除了衢州府所处于浙中谷原外，浙南、浙东的粮棉之地，几乎都给淮东夺去，他们在浙郡所占的地盘，虽然不比淮东小，但缺少粮田，不足以维持这么庞大的军备。在江宁、淮东腾出手来之前，在西线获得更大的生存空间，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生存空间！
无法毕功于一役，必须争得更大的生存空间，才能维持生存，只有生存下来，才能谈得上静待时机。
淮东这两年来，针对他们的，无非也是千方百计的压缩、蚕食他们的生存空间。
“旧事难可追，说来也是我的失策。”奢文庄苦叹一声，又说道：“这时不打赣州，拖到明年春后，你有信心在富阳保持优势吗？只要河淮形势稍固，明年春后，淮东必对富阳用兵，我们要能先一步攻取赣南诸地，那富阳对我们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赣州难以猝然攻陷啊。”奢飞熊说道：“在东线，我们陷入太多的兵力，要防备着邓愈的徽南军打过来，孩儿在鍪源最多只能集结五万兵马西进。赣州制置使司就辖有三万兵马，还要防备江州制置使司往援，五万兵马不够用啊！”
“东阳要守住，不仅要守住浙中谷原这块粮地，还要尽可能在东线拖住淮东兵马，但只要攻下赣南诸府县，富阳就是鸡肋。”奢飞庄说道：“这时就应该断然放弃富阳，富阳、临水等地四万精兵就能用起来。淳安只要有一万兵马足矣，我替你守住后路，给你凑足十万精锐。但你必须在三个月里将赣州拿下来，不然我奢家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时就放弃富阳？”奢飞熊愣怔片刻。不战而放弃富阳，要是攻打赣州不利，他们除了退守东闽，就没有其他选择。而一旦退守东闽，必然又将给淮东从海上虐待折磨到死，真可谓是父亲所说的“死无葬身之地”！
对奢飞熊的震惊，奢文庄倒是平淡，他慢慢说起占领赣州后安排：“我这些年也心疲力歇了，打下赣州，八姓宗族就要迁部分人去赣州立足，控制赣江、鄱阳湖，还是可以经营的，我以后就替你守住闽东那些残地！”
奢飞熊蓦然看到父亲冠下的鬓发都成雪白，要不是计穷于此，谁会将气运都压在一场胜算不大的攻城略地决战之上？
“孩儿定不会辜负父亲的重托！”奢飞熊跪拜在地，叩了三个响头。
“责任重大啊……”奢文庄伸手压着奢飞熊的肩膀，说道：“这一战过后，我就回晋安去。宋家这些年太收敛了，收敛得不让人放心啊！我不在晋安，怕是没有人能压住宋浮。”
奢飞熊讶异问道：“我奢氏败亡，宋家就能独善其身？”
“当年我就不赞同老二跟宋浮他女儿的婚事，奈何老二给迷得没有心魂，那个女子不是省油的灯，怕是他们父女早就背着我们见过面了。”奢文庄说道：“要不是年中时会稽形势实在险恶，我怎敢轻易离开晋安？”
奢飞熊想起那张明艳、妖冶的面容来，这才彻底明白赣州一战为何非打不可。要是拖到明年春后，富阳战事正进行到紧要关头，给宋家反戈一击，奢飞熊实不知道真到那一步，奢家还能有多少生机？
“父亲几时觉察的？”奢飞熊压着声音问道。
“不管觉察早或晚，都没用的。”奢文庄摇了摇头，说道：“宋家这些年来，几乎都放弃永泰，举族迁往泉州。宋浮这头老狐狸，我是理解的，他不过是待价而沽罢了。只要你能打下赣州，我还能勉强压住他，不然的话……”
多余的话也无需多话，宋家在泉州貌似只有数千精锐可用，但只要宋家举族投淮东，淮东集结数万大军从泉州登岸，必然导致奢家各条战线的全面崩溃，这场仗就没有必要打下去了。
“当年没能将那个害人妖精刺死，留下这个祸害！”奢飞熊含恨地捶打地面。

卷十 权倾 第四十八章 残寇
徐州城下，为咬住周知众所部，为歼灭更多的敌军，刘妙贞也顾不上理会结有深仇的陈韩三，使得当时退守荆马河南岸小寨的陈韩三有机会率残部突围。
陈韩三突围后，不敢北上跟那赫雄祁、周知众所部汇合，怕淮东、淮西兵马在北面过于密集，彵一不小心撞到鱼网里去，自投罗网。而两淮兵马大举北进后，在淮阳、涡阳南边，自然会留下很大的空隙，陈韩三便借着这个机会，率残部一路夺命往西南奔逃，也不敢滞留在淮东、淮西的地盘内，怕给淮东回过头来从容收拾。
陈韩三收拢残部，倒也凑起三千余人，所经府县驻军，都不足以吃下陈韩三残部，只能紧守城池，眼睁睁地看着陈韩三这股残寇往西南逃窜，而无以为计。
淮东虽有骑兵，但这时候唯恐北线骑兵不够用，怎么可能为追杀陈韩三的残部而分兵？也许陈韩三以后还是一个祸害，但这时候已经无关大局。
天气越发寒冷，大雪飘飞。
无兵追赶，陈韩三这十数日来，靠打劫村寨获得补给，行速也快，很快就走到淮西诸镇控制区域的边缘。
过息县时，看到十年都未必会冻上一回的淮河，在今年冬天竟然冻上了，陈韩三等人禁不住泪流满面，痛哭流涕，怎么也想不透荆马河怎么会在突然之间破开？
没文化真可怕！
陈韩三虽说在战场上厮杀了十数年，从为寇淮上时就东奔西走，见多识广，但就是猜不透淮东军用了什么手段叫荆马河在他们眼皮底子破开。那平时不甚重要的荆马河，竟叫徐州兵一败涂地，除了身后三千余成为了惊弓之鸟的残兵外，其余悉数沦陷、被歼，叫陈韩三如何甘心？
十数年来投机取巧，每每都附强凌弱，好不容易混到今日的地位，一夕之间连内裤都输了个干净，叫陈韩三如何甘心？
“帅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马彪倒是豁达，便是妻儿在徐州城里给捉去江宁送审就刑，多半逃不过斩立决，他也丝毫不为意，只要胯下那杆枪在，哪里没有娘们？有娘们就能操来生儿生女，这些年来奔亡逐败，哪有什么好牵挂的？只是眼下头疼的，淮东、淮西要远远避开，往北不能走，往西就只能去投罗献成。马彪微微皱起眉头，说道：“长乐王不是个好讲旧情的人，我们这么去投靠他，会不会不受待见？”
他心里更担心罗献成会借机将他们这些人马都吞了过去。有兵马在，哪怕只有三千多人，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要是给罗献成吞了过来，以后想翻身就困难了。
“帅爷，进淮山即可，千里淮山，要藏下我们这点人轻而易举，实在没有必要去看长乐王的眼色。再说长乐王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马臻反对继续西走跑去投靠罗献成。
马臻也是幸运，在溃兵之中，虽然右腿断折，但终是保住性命，还算准了方向，带了数十残兵跟陈韩三汇合上。这时候一瘸一拐地走到陈韩三的身边，看着冰封上的淮河也是欲哭无泪。
陈韩三也晓得眼下不是投靠罗献成的好时机。
罗献成借谈招安，跟江宁拖延了有一年多时间经营襄阳、随州等地盘。罗献成既无意招江宁兵马来征讨，也无意给江宁招安，在政治上没有远见，只想维持眼下的局面。
曹家进兵两川，形如公然叛变，两湖兵马要防备曹家兵马从川东顺江而下，江宁自然也没有力气收拾罗献成，只要罗献成老老实实的呆在襄阳、随州，江宁也有意暂时维持现状。
陈韩三徐州公然反叛，此时去投罗献成，搞不好罗献成为了不触怒江宁，引火烧身，很有可能将他们捉住送往江宁，这样还能吞下他带去的三千残兵。这时候投靠罗献成，实在是一桩很冒险的事情。
淮山（大别山，又名淮阳山）纵横千里，东接庐州，西接南阳，范围很广，是扬子江与淮水的分水岭。早年淮东流马寇多发源于此，陈韩三也是在这里起家，不失为一个休养生息的藏身之所，而江宁还没有余力派兵马进淮山来征讨他们。
马彪说道：“长乐王麾下许多老贼头，都发迹于淮山，对淮山的情形掌握，比我们不弱，他会容我们在淮山藏身？”
随州在淮山西南麓，在地势当然远不如控扼襄汉的襄阳重要，但罗献成这两年来刻意经营随州，将老营也放在随州，多半是有打不过就藏身进淮山的心思。如今罗献成兵多将广，号称拥兵二十万，又将淮山视为自家的后花园，怎么轻易让别家势力进入淮山藏身？
这的确也是一个问题。
陈韩三一时间也无以为计。但他不敢在地势开阔的平原上耗着，万一给淮东骑兵咬上，身后三千多残兵都不能保住。没有兵将，还谈什么翻身？
眼下淮东、淮西、长淮军、梁家十数万兵马都堆在北边，根本没有机会北上去投燕胡，陈韩三也没有胆子去自投罗网。不管是投罗献成还是藏于淮山之中，或南下避开两淮强兵，都要先进淮山，先熬过这阵子，再观望形势，图谋东山再起的机会。
淮河在酷寒的冬季冻实，横在陈韩三面前，是一个绝大的讽刺，但也打开陈韩三往西南逃窜的道路，不然给淮河封锁在北岸，这么多人又找不到渡船，那更是欲哭无泪。
小心翼翼地跨过冰封的淮河，陈韩三在息县停留了一天，就继续南下，绕过信阳，进入淮山与桐柏山相接的崇山崇岭之间。
即使对罗献成戒心很强，但进入罗献成的控制区域外围，照着规矩也要打声招呼。隔着些距离，也不怕罗献成派兵过来，硬将他们吃下去。
陈韩三派马臻代表他翻山越岭去随州与罗献成接触，他则率部在桐柏山东麓占了几座村寨，围住一座山中湖谷，整顿兵马。
好在当初也防备徐州生变，留在荆马南岸的三营兵马都是忠于陈韩三的精锐，领兵将校都是陈韩三的子侄、亲族，南逃路中也保持较为完整的编制。一路收拢残兵，倒是能保证陈韩三自始至终紧紧的掌握这支残兵，而没有在逃亡过程中，彻底的崩溃掉，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虽说一直到十一月下旬，淮东、淮西兵马都压在北线，无暇来顾及他们这一支残兵，但从陈韩三往下到普通兵卒，都成了惊弓之鸟，吓得够呛，直到进入淮山之中，才稍稍有了些安全感。
为了获得补给，陈韩三稍站住脚，也顾不上“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就纵兵大掠周边。大溃奔逃过来，军心惶惶，也需要大肆发泄一下。饮过血肉，操过娘们，死也无憾，发泄过，才能找回凶残的性子来，才能安定军心，不然这支残兵处于惊惶不安之中，迟早会崩溃掉。
陈韩三他自己也需要发泄，从劫掠来的女子里挑了两个长相清秀的，带入房中来。
山野无绝色，但山清水秀，女人倒也灵秀，在烧了火盆的室内，两个女人给剥掉精光，抖抖瑟瑟的缩在床头尾，白嫩的身子水灵灵，端是诱人。陈韩三这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此两具鲜嫩的身子楚楚可怜的摆在自己面前，但胯下那活儿竟是没有半点反应……
陈韩三扑上去又啃又咬，连扣带摸，搞了半天，身下之物都还是没有反应，不由意识到徐州之败他趟马过荆马河时，腰下给冰水浸过，事后过了许久才换衣物。这一路来夺命奔逃，虽觉得辛苦，却没有想过胯下那物竟给冻残了！
陈韩三呆坐在床上，有些无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又一个打击。
那两个女子有一个是小媳妇，心吓得要死，挣扎了许久，也没有以死守节的勇气，挣扎不过，也认了命，便想豁了过去，大不了给操过，还能傍个强人。但见陈韩三又啃又扣搞了半天又突然坐在那里没有动静，胯下那根丑物跟死蛇似的卧在草丛里没有蹶起头来，过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个相貌凶悍的男子没用了！倒是有些怜悯的看着他，看样子才四十岁左右，身子又这么壮，怎么就没用呢？
却不晓她这一看，倒惹来杀身之祸。
陈韩三即使胯下那物没用，也绝不肯让外人知道的，感觉小媳妇怜悯的眼睛瞅来，阴恻恻的看过去，眼球上浮出血丝，露出森然可怖的杀机。两个女子惊恐凄厉的惨叫起来，陈韩三拔出刀来，一刀捅一个，横尸床头，鲜血喷溅得满床，满室皆是。
房外的侍卫听着女子临死时惊恐的嚎叫声冲进来，只见陈韩三赤身裸体的执刀站在那里，身上溅满热腾腾的血，那两个女子眼见是不活了。
“这两个贱货竟然不肯就范，拖下去喂狗！”陈韩三双目血红，摸了摸脸上的抓痕，似乎真是因为这两个女人的反抗而动怒杀人，缓缓将刀回鞘，示意侍卫将两具雪白新鲜的尸体拖下去。
将房门关上，颓然坐在血泊里，陈韩三不得不静下心来思量眼下这山穷水尽之局面。

卷十 权倾 第四十九章 转攻为守
淮东军四万精锐皆入麟州，与寿张相距不过百里之遥。麟州（今巨野）与寿张（今梁山）都在巨野泽西岸，一时间巨野泽西岸的土地剑拔弩张，在东平之围未解之际，又有拉开架式大干一场的势头。
雪覆天地，四野苍茫，数十骑快马簇拥着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快如流星的驰入寿张城。
燕京有旨传来寿张，那赫雄祁从营帐给召往叶济多镝的行辕。
从徐州逃归，虽说最终也使得周知众残部多逃出四五千人回来，但徐州未得，可以用来南征军前驱的陈韩三所部给歼灭，周知众所部约一万五千余人给歼灭不得北返，无论再怎么解释，都是惨不忍睹的大败。不要说那赫雄祁与周知众了，叶济多镝也上书燕京请罪，才过去十日不到，就有旨从燕京传来。
那赫雄祁知道徐州大败，自三亲王以下诸将都有逃不脱的罪责，但也担心燕京这时临阵换帅——寿张会战一触即发，必然要从沁阳将大亲王叶济罗荣所部精骑调来参加，使叶济罗荣顶替叶济多镝为帅，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但对南征将卒的士气却又是一次严重的打击，也不利东平围城继续有续的进行下去。
那赫雄祁带着这样的担忧走进叶济多镝的行辕，袁立山、周知众诸将先他一步过来，从燕京赶来传旨的，是燕京汉臣最受范汗王重用的副承政范澜。
看到范澜过来，那赫雄祁手里一惊，莫非真要让大亲王过来为帅？
“这是汗王的手书，那赫，你来看看！”叶济多镝大马金刀地坐在明堂正中，正与范澜说话，看到那赫雄祁过来，便将桌上的圣旨随手递给他。
北燕国制初创，本身又出身北地，没有那么规矩，那赫雄祁接过叶济儿从燕京传来的手书，就站在堂前展开阅看，越看越疑惑，问叶济多镝：“汗王要我们以静待动？”
“皇上以为南朝装腔作势尔，南征诸将务必围实东平，固守寿张，不使南朝有机可乘，不使梁家有机突围。”叶济尔在手书所写的内容有限，更具体的意思，还要范澜跟南征诸将一一解释，“徐州之败，南征军将确实是失之谨慎，但皇上言，谨慎不为过。任三亲王为河南、山东两郡总督，某任河南、山东两郡宣抚使，袁将军兼任泰安、济宁，在战后，那赫将军将率部东进，兼知青州、登州，周将军随那赫将军去青州，还要那赫将军在登州编练水师……”
“啊！”那赫雄祁愣怔在那里，叶济多镝未受责罚，还出任河南、山东两郡总督，倒也不太让人意外，毕竟这时候要是严厉责罚叶济多镝，会使诸将变得冒进，反而不利以后的战事。但有徐州受挫，河南、山东方面就要转攻为守，这个太叫那赫雄祁意外。
范澜说道：“鲁西、河南残破，筹粮不易，这也是淮东敢突进到麟州的根本原因。南征粮秣，眼下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接下来春荒难熬，解决东平之后，大军无论如何都要退回去休整……”
那赫雄祁陷入沉默。鲁西北的残破有他们的功劳在，但好歹也过去好些年，怎么也应该休养过来，但大军南下之后，鲁西及河南的残破是他们所预料不到的。
他们进入燕蓟、晋中之后，民众虽穷困潦倒，但还能勒令大户纳粮，以补军资，而鲁西、河南，不要说普通民众，士绅乡豪也多逃出其地，屋舍残破，土地荒芜，十不存一，倒真有一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景象。
便是寿张城，他们来夺之时，城里就百余兵丁、三百余民户而已，他们想就地征粮以补军食而不能，将卒所食米粮以及马匹牲口所需的草食、饲料，都需要从济南转运。
大地冰封，不能借水道船运，粮秣转输的消耗极大，已经接近所能承受的极限。
再者徐州已经落入淮东之手，淮泗防线形势完备，而淮东又有数万精锐驻守，势难猝陷。而登、海等地，淮东有占着几座海岛，做出随时进袭燕蓟、鲁东沿海的准备，与其碰个头破血流再转攻为守，远不如此时就调整势态，将主动权抓在手里。
叶济尔这番将范澜派出来给叶济多镝当副任，主持河南、山东两地民政，也有稳固阵脚，从容谋划之意。
那赫雄祁又问道：“我去东面，陈芝虎调往哪里？”
青州、登州诸战，陈芝虎虽有瑕玼，但不能不说，他之功要远大于过。袁立山都兼任泰安、济宁，陈芝虎麾下兵马虽少，但他的地位不应该比袁立山低。
范澜说道：“待这边战事稍停，那赫将军去登州后，即调陈芝虎进河南。长淮军若不退，即用陈芝虎打长淮军；长淮军若退，梁成冲很可能西撤，与梁成翼相依为命，则用陈芝虎打梁氏兄弟及淮西……”
“李卓立东闽军，董原与陈芝虎有盾矛之誉，我们倒是可以看看是董原这面盾厚实，还是陈芝虎这支矛尖锐。”叶济多镝笑道。
虽说能一鼓作气捅破河淮防线最好，若不能一鼓作气，大半年来已经攻陷山东大部，河南小部，歼灭青州军，打残梁家，也是极大的功绩，叶济多镝不想因贪多而消化不良，甚至将大半年来的胜利果实都丢掉。
“不管如何，都不能让梁习从东平逃掉！”袁立山说道。
梁习逃不出去，梁成冲、梁成翼两兄弟即使还能相互扶持，但毕竟要算两家，力分而弱。要是让梁习逃出去，梁氏就还能在梁习之下团结成一体，要是让梁家跟着长淮军一起南撤，还是一个头疼的问题。
※※※※※※※※※※※※※※※※
南北两朝在寿张、麟州剑拔弩张对峙十数日，长淮军忽从大梁撤军南返。叶济多镝分兵占大梁，但无追击之意，任长淮军南撤，而燕胡在晋南的兵马也都按兵不动。
情形到这一步，先前给巨野泽西岸剑拔弩张之局势迷惑住的人，也陡然明白过来，南北两朝，都没有在这时候仓促会战的决心。
元归政站在麟州残破的城头，眺望北面苍茫的雪地，心里有着抑不住的悲怆。
他本接受了放弃东平的残酷现实，但在徐州大捷之后，林缚又悍然率四万精锐北进，使他误以为东平之围可解。临到这时，才意识到这一切，都不过是演给世人看的戏。
东平围解，梁习不死不降，梁家才能在梁习之下团结成一体，与其他势力抗衡，而此时，梁成冲、梁成翼兄弟虽得以保存，梁成翼守着河中府，淮东与江宁都赞同梁成冲西撤去南阳，但此后的梁家能逃过给别人玩残的结局吗？
“侯爷还在城头赏景啊！”
元归政回过头，看见高宗庭登上城头来，苦涩一笑，说道：“高大人以为我有这个心情吗？”又问道：“长淮军都擅自撤了，淮东军何时会撤？”
“长淮军护有大批民众南返，行速快不了，我们还要在麟州多留两天。再者我们撤去，曹州的侧翼就会暴露出来，我们还要梁侯爷在曹州做出决定之后，才能最后决定从麟州撤军北返。”高宗庭说道：“刘大人今天夜里应该能从曹州过来……”
对高宗庭的从容淡定，元归政心头有说不出的厌恨。长淮军先撤了，不打寿张，就没有淮东军半点责任；这时候又迫使梁成冲先撤，那不救东平的罪名就都压在梁成冲的头上，淮东真可谓占尽了便宜。
想到这里，元归政忍不住说出声，道：“淮东这次可真是占尽便宜了。”
高宗庭张眼看向元归政，心想他如此城府也忍不住恶言相向，反唇相讥说道：“比之社稷，鲁国公一人安危重若几何？淮东军北进麟州，将燕虏南征兵马牵制在寿张不能动弹，使长淮军、梁成冲所部能安然撤走，为社稷、为朝廷保存实力，淮东占到哪门子便宜？”
元归政给高宗庭反诘得哑口无言。
高宗庭犹不肯放过他，说道：“此战打不起来，你心里清楚，朝廷诸大臣有几个心里没数？淮东军将燕虏兵马主力牵制寿张，鲁国公在东平不思突围，怨得了谁？”
与元归政不欢而散，高宗庭返回麟州行辕，看到刚离开行辕去驿舍休息的叶君安也往这边走来，高宗庭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有消息从南面传来，奢家没有理会我们的缓兵之计，其在富阳、临水的兵马这几日来分批西进，看来是下决心掉头打西线了。”叶君安说道。
“不仅是打西线的问题，看来奢家会果断放弃富阳……”高宗庭说道。
“放弃富阳？”叶君安颇为讶异，说道：“当初为了富阳，奢家填进去那么多人命，这时真能狠心弃掉？”

卷十 权倾 第五十章 彭城郡公
麟州城当年先后遭流民军两番洗城，城池残破，民壮或给胁裹从军、从贼，或流落他乡，城里民众十不存一。梁氏收复麟州后，虽往麟州新委了官吏，然而只是想从麟州搜刮，而绝无投入半分钱粮的心思。时至今日，征用来给林缚作行辕的县衙官厅，也是瓦断墙裂，衰败不堪。
北风怒嚎，吹着屋顶的瓦片咔啦啦响。在麟州驻军也是一时之计，行辕只是新糊了窗纸，遮挡寒风。林缚无意守麟州，自然不会花费气力去整修屋舍，甚至还要在撤离之前，将麟州城彻底摧毁掉。
麟州离徐州不算远，约三百里路。在麟州的东面，则是巨野泽、微山湖、独山湖、昭阳湖、南阳湖等湖首尾相接，形成南接徐州的湖泊群。浩浩荡荡的泗水河，也是从东北方向注入这个湖泊群，而徐州境内流出来，一直到泗阳，与淮河合流。而微山湖等湖泊郡的冰封期也就两个月稍多一些。
从地理形势上，淮泗第一道防线以徐州城为核心，北线延伸到麟州，没有什么合适的。
只是淮东守住麟州，燕胡在河南、山东的兵马欲走西线攻淮西、南阳等地，必然会顾虑南征兵马的侧翼受淮东的威胁而颓然放弃。也就是说，淮东守麟州，实际上相当于变相的替淮西董原，南阳梁成冲承担了绝大多数的军事压力。林缚不乐意替别人做嫁衣，他决定放弃麟州，甚至连鱼台也不打算守，直接将外围防线撤到沛县一线，离徐州城也就百十里距离。
实际上，做这样的决定，淮东也是迫于多方面的压力。
要是将外围防线设于鳞州，相对于沛县，则向北延伸了两百里，需要在燕胡铁蹄的威胁下，多修八九座城垒，才能将防线填实。修了城垒，自然也要多填进万余兵卒才能算事。一旦在北线牵制的兵力、资源太多，必然会削弱其他方面的投入。
沛县，与东畔广戚县夹微山湖而峙，可以为徐州外藩，而广戚县又将沂南、沂州等地屏护在内线，外围防线撤到沛县、广戚一线，对淮东来说，是最经济的。
林缚在官厅里谋划撤兵的事情，高宗庭与叶君安从外面推门进来，带进来一股子寒风，吹得案头书函“哗哗”的响。
“奢家怕是要放弃富阳了。”高宗庭说道。
“嗯。”林缚将手里的卷宗丢到一旁，要高宗庭、叶君安坐到前面来，说道：“我们的缓兵之计没有行得通啊！”
燕胡没有把握一下子将徐州拔除，就不会急于再往南打，主力收缩回济南休整，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熬过这个冬季，淮泗一线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拖到那时候，长淮军撤往淮西，填实淮西，庐州等地的兵马就能活起来，就有可能从多方面，将奢家憋死在浙西无法动弹。
缓兵之计不售，奢家这时候就下决心壮士断腕，决然放弃富阳，将富阳数万精锐悉数西调，从西线寻求突破，林缚及淮东还真不能奈其何。
奢家弃富阳而不弃东阳县，淮东在浙东、浙南的兵力就给其东阳县守军牵制在原处无法动弹，倒是以孟义山为首的杭湖军得以脱身。夺回富阳之后，侧翼不再受来自明州、会稽的威胁，杭湖军只需要部分兵力，就能将从桐庐进富阳、淳安进临水的两道狭窄口子堵实，兵力就显然相当宽裕。
要是淮东在浙南、浙东的兵力能够脱身，可以迅速组织起来，从海路进袭闽东沿海，甚至可以从平阳南下，攻打闽北霞浦，这样就能牵制甚至打乱奢家的西进计划。
但是能指望杭湖军与淮东水营合作，走海路进袭闽东吗？怕是等奢家大军从信、抚涌入江西之后，江宁那边才会姗姗而迟的做出调杭湖军西进支援江西的决定，但是失了先机，时间上怎么来得及？
“能不能先夺富阳？”叶君安问道。
林缚蹙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说道：“兵马不宜铺得太散，富阳、临水还是让给孟义山吧。这样不仅萧山可以减少些驻兵，第三水营也能从钱江撤出来。”
富阳是很诱人，要是孟义山意识不到奢家会彻底放弃富阳、临水等地，淮东倒是有机会派兵先进驻占领。淮东眼下最大的问题，就是兵马过于分散，给牵制在各个防线无法动弹，很多事情都失之被动，很难主动的去掌握战机。
再者，派兵先占了富阳，等于从杭州外围挖走一大块，与杭湖军及吴党也会生出许多龃龉来，算不是好事。
“奢家能下如此狠心，在西线大体能集结十万精锐，这么看来，赣州这次是在劫难逃了。”高宗庭说道。
奢家当年夺下浙郡，就先后攻下原隶属江西的信州、抚州两府，从中段插入江西。为利于防备，将江西分为赣州、江州两制置使司分区防戍。赣州制置使司实际包括从豫章（今南昌）往南，鄱阳湖上游及赣江沿岸大部区域。江州制置使司包括鄱阳湖下游及江西沿江地区。
奢家在东线日益艰难，也没有可能猝然攻下江宁，往西是扩大生存空间，占领江西中南部地区，先控制鄱阳湖及赣江上游，无疑是奢家此时唯一能有的选择。
“要是赣州能撑过两个月，形势就未必大坏。”叶君安说道。
“是啊，关键要看赣州那边能不能撑过两个月。”林缚感慨说道。
如今燕胡有数万兵马堆在寿张，无论是淮东军还是长淮军还是董原的淮西，要南撤，都不能仓促，要徐徐南退，不留半点破绽，不能给燕胡骑兵扑上来咬住。
河淮防线要稳住，要能从北线调兵支援南线，少说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再者也要确认燕胡在北线暂时不会形成威胁之后，才敢北兵南调增援。
这时候刘妙贞等将走进来，高宗庭、叶君安才依次在两侧坐下。
林缚与刘妙贞说道：“奢家很可能近几天就会对江西用兵，也可能会断然放弃富阳，淮东暂时是插不上手了。我会先回徐州去，能提前做些准备也是好的……你在麟州，不仅要防备寿张方向，也要防备梁氏有投敌的可能。待长淮、淮西诸军皆撤，我在徐州为你接风洗尘。”
“妙贞谨遵大人所令。”刘妙贞俯身拜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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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富阳局势变化，林缚没有等到最后，而是让刘妙贞率部在麟州殿后，他先撤往徐州。
林缚南返徐州没两日，就传来奢飞熊将兵分作两路，从婺源、信州、上饶，沿婺江、信江西进的消息。
江西势危，但对徐州的影响不大，徐州还沉浸在大捷的余庆之中。
江宁对林缚及淮东诸将的封赏，也随张玉伯从江宁述职返回而抵达徐州。林缚受封彭城郡公，正二品四等爵，食邑两千户，实领，在淮东、浙东制置使外，再兼领徐州制置使。刘妙贞等将受封轻车都督等武衔。
刘安儿当年在接受招安之后，才给陈韩三诛杀。虽然此计出于岳冷秋，但陈韩三反叛，江宁自然将一切的糊涂账都算到陈韩三的头上去，也正式追封刘安儿为凤阳伯，濠州将军，由其子袭其爵，食邑五百户。
食邑分虚实，寻常封邑，只是虚授，最终还是折算成食邑钱由受爵之人受领。食邑五百户，也就每年多领四五十两银子的食邑钱而已，谁每年还差几十两银子？
林缚实领两千户，意味着划为林缚领邑的两千户民，其税权与地方官府脱离关系，林缚可以直接派收税官过去。在税权差不多等同于治权的当世，这两千户民也就成为林缚的家臣子民，意思大不一样。
这也是浙南、会稽战绩压着不赏，拖到徐州大捷，江宁无法拖延下去，再不论功行赏，又怕一下子封国公，接下来就没了封赏的余地。如今异姓封王者，唯有关中曹氏，曹义渠悍然出兵两川，与公然反叛也无两样。江宁可不敢轻易将王爵封给林缚。
张玉伯也是有功之臣，数年来与陈韩三唇齿相伴，对牵制、限制陈韩三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关键时刻又与柳西林协同王府卫营守住楚王府，并顺利夺城——说起来诈降诱敌之策，还是张玉伯最先提出。张玉伯有功在身，拔擢升迁是应有之义，但最终促使张玉伯将回江宁出任工部侍郎的，是林缚正式举荐刘妙贞兼知徐州。
不仅张玉伯会离开徐州，楚王元翰成也将移藩别地。一来元翰成与淮东始终有着疙瘩，不会因为这件事情而有根本性的变化；二来楚王府两次差点毁于战火，两次差点给灭家亡族——林缚有意将徐州打造成纯粹的军镇，又位于两军对岸的外围、前沿，自然就不再适合做王藩封居之所。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一章 驱虎吞狼
越朝的危机，便如水面上飘着的葫芦，按住屁股翘起头，总是没有一刻稍停。
江西势危，但江西离徐州有千里之遥，徐州城里的民众头顶悬着的利剑总算是移除了。
陈韩三公然叛变才一天时间，就给打得大败——将叛军逐出去，徐州总算没有再遭受一次摧残。但是徐州经历淮泗战事的摧残，战后没有得到很好的修复，整座城池仍显得残破不堪。
小蛮等女眷虽说秋后随林缚北上，但也没有相聚的机会，徐州局势稳定下来，便从山阴赶来徐州相会，没有住进城里，就住在徐州城西南的石狗湖畔。
石狗湖分东西两湖，周十余里，远无法跟北面的微山湖、巨野泽以及南面的洪泽浦、清江浦等巨泽大湖相比，也是徐州城外围难得的好去处。石狗湖及周围数万亩湖田以及庄园，都是楚王府的物业。
因马服案，淮东与楚王府的关系一度恶化到要拉开架式厮打的程度，徐州战事过后，楚王元翰成主动将石狗湖北岸的一座庄子送给林缚，用来安置北上的女眷，意在缓和彼此间一度剑张弩张的紧张关系。
这时湖水结冰，覆着白雪，岸柳婆娑，挂冰垂霜，远近山峦也是淡雅的水墨疏影，景致十分的迷人。
常年在外征战，也难得享受人生，返回徐州后，林缚便将手头的事务丢给旁人，一头栽到位于石狗湖北畔的留香园里。回徐州后，难得艳阳天气，四野又静止无风，林缚与诸女出庄子到湖畔小亭里赏雪。
小蛮走到湖冰上去玩雪，宋佳、苏湄二女穿着红白裘裳，陪林缚站在亭子里，眺望银装素裹的苍茫大地。
“徐州获捷，将燕胡遏在寿张不能南进，总算是能缓一口气了……”宋佳轻声说道。
“也就能缓上一年半载。”林缚叹道：“燕虏止步于寿张，貌似是为淮东所阻，但实际从围阳信算起，燕虏十数万大军，马不停蹄的打了大半年，连陷临淄、青州、登州、平原、济南等地，到寿张、东平等地，无论是粮秣输供，还是将卒士气，都到达极限。即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徐州受挫后，攻守之势相转，燕虏转攻为守，不过是顺势而为。淮东也只是争得徐州后，稍稍弥补了一些劣势而已。单就淮东在北线的兵力部署，还是不足以将整个淮泗防线稳稳的撑起来……”
“这南面还是要早早的安稳下来才好。”苏湄想着林缚这些年来南征北战，难得有消息的机会，江山百姓，也是各自残破，各自飘零，巴望着战事早息。又问道：“是不是派人去一趟泉州？奢家在东闽就四五万兵马，还分散在各地，宋家要是能果断拨乱反正，必能牵制奢家对江西的用兵……”
“有话不晓得我当说不当说……”宋佳说道。
“这里又没有旁人，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林缚说道。
“谋大事者不能有妇人之仁。”宋佳说道：“且不说文庄公多半会防着宋家，宋家不动，对淮东也是大功……”
苏湄颇为诧异，宋氏这时没有动作，对淮东又怎么能算是有功劳呢？
宋佳不理会苏湄眼眸子里的迷惑，继续说道：“纵奢家兵马入江西，驱虎吞狼也，亦是借刀杀人之策，高先生、叶先生他们嘴里不言，心里就真不清楚？即使将奢家打疲，迫使其退守闽地，李兵部的悲剧也有可能在淮东头上重演，我且要问，这时有宋家站出来的余地吗？”
宋佳的话说得冰冷无情，却也是道出奢家兵马西进江西，在更高的层面上，是符合淮东利益的。
即使这时合诸方之力，将奢家收拾掉，将南线彻底稳定下来，江宁接下来首先会做的事情多半不会是北伐，收复故土，更可能是先对淮东开刀。
淮东就在江宁近旁，相隔一水。所谓“侧榻之下岂容他人酣睡”，哪怕淮河以北的故土都丢了，哪怕曹家在关中称帝，元鉴武都还能继续在江宁继续坐在他的龙椅上，要是淮东心存妄念，元鉴武的帝位就会立即岌岌可危。有奢家这个火烧眉头的威胁在，江宁诸事就要依仗着淮东。
再者江西局势糜烂，谁都不能收拾，甚至兵临江宁城下，淮东才有借口出兵西进。不然的话，淮东的势力只能往南北两线发展，而无法西进。
林缚轻轻一叹，看向宋佳，说道：“你说这些话真是扫兴啊，难不成这时就要开始计你宋家的功劳不成？”
宋佳低声说道：“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你维护宋家，又不是多大的事情……”林缚说道，兴致颇有些给败坏，也没有叫宋佳继续解释下去。
通常说来，待价而沽这桩事，只能做一回，陈韩三这种角色，也是世间罕出。林缚虽然还没有派人去跟宋家联络，但也不难揣测宋家的心思。
奢家实力犹在，宋家此时投向淮东，势必要承受奢家的疯狂报复，即使勉强守住泉州，情形也会很凄惨。但宋家此时不公开表态，不为淮东做些贡献，待大局已定，以降臣身份加入淮东，日后又怎会有宋家的出头之日？宋佳的这番话，说跟不说，意义截然不同。不说，宋家是待价而沽，按兵不动；说了，则是淮东希望宋家这时按兵不动。
宋佳虽说点透驱虎吞狼的大势，但她另藏的小心思，林缚也是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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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斜，寒气渐重，林缚则与众女返回庄子。
宋佳的性子不大合群，住在东首的独院里，在湖畔有些败兴，回到庄子里就借口吹了风，先回住处去休息。吃过晚饭，教左氏姐妹习过字，便想早些息下。刚解开衣裳钻进有些发寒的被子里，就听见门外林缚与左氏姐妹说话的声音。
宋佳刚坐起来，林缚就推门进来。
林缚说道：“刚好，今日不用我来捂被子了。”
“臭烘烘的不洗干净，不许上我的床！”宋佳娇嗔道。
林缚坐到床边，她却从后面缠过来，拿温暖高耸的胸顶着林缚宽厚的背，帮他将衣衫解开。扶桑女入江绫织端着热水进来，蹲下来帮林缚解开鞋袜，帮他用热水暖脚。
“我想了想，你还是要去一趟泉州……”林缚握住宋佳绵软又滑嫩如玉的小手，跟她说道。
“你不担心我给扣在泉州回不来？”宋佳问道。
“你爹要敢将你扣在泉州，我就不认他这个便宜丈人！”林缚说道。
入江绫织倒是先“扑哧”笑出声来，手里一滑，林缚的脚脱空落在铜盆里，溅起一片热水，惹得她惊叫着要闪开。只是哪里闪得开，入江绫织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小脸涨得通红，脸上有着担心给责罚的楚楚可怜又有些羞涩。当年的雏女如今已经长成，更有着少女身上难觅的媚态，叫人看了心神荡漾。
“这妮子，我看得都心动，真是媚到骨子里了。”宋佳笑骂了一声，又咬着林缚的耳朵说道：“要不今夜你就收了她？”
这个诱惑真是不小，林缚说道：“还要跟你谈事情，算了。”反手隔着衣裳，抓住宋佳鼓胀的胸，总算将心里的诱惑压下去。
扶桑女轻叹了一声，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将水渍收拾过，端了铜盆走出去。
宋佳与林缚欢爱，她与左氏姐妹作为侍婢，自然要在外厢伺候着。宋佳这敏感的身子，挨着触着，就娇喘呻吟不息，她们在外厢伺候着，哪次不听得面红耳赤，身子发烫？少女情窦初开，也巴不得尝试一下鱼水之欢。
再者她本身是给入江氏送出来讨好林缚的礼物，要是礼物不给主人打开，也就失去应有的价值。也看到林缚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一团火，有要她的心思，偏偏谈鬼捞子正事，怎叫人不失落？
林缚先将宋佳里里外外折腾，伺候了一番，弄得她身软求饶，才歇力相拥而睡，手摸着宋佳的臀，说起正事：“奢文庄逆势而行，有霸气。但宋公知势不可为，转守泉州以务经营，也不失为大智。奢家当然还有一战之力，而淮东暂时还无实力在闽东大举登陆，宋公意在存宋族，不愿意冒险搏功业，这个心思，我多少能有体会……”
“那你这时候还让我去泉州做什么？”宋佳问道。
“我需要宋家一个表态。”林缚说道：“驱虎吞狼也好，借刀杀人也好，淮东连年征战，难得打下徐州，有一个休整的机会，我就想着先歇一歇。要遏制燕胡打徐州，最好的方法，就是往庙山一线增派水营兵马。一方面我要将水营从南线抽出，一方面我要加大经营夷洲岛的力度，宋家不给我一个明确的表态，叫我怎么放心？”
有时候仅有默契是远远不够的。宋家乱世求存族，一旦奢家在江西得势，就难保宋家的态度不会发生变化——即使这时认可宋家继续隐忍不动，但也不想将来有可能给宋家反咬一口。
“谁叫我偏是劳碌的命。”宋佳轻叹道：“我要是真给扣在泉州回不来，你可不要忘了我！”
“真是舍不得你离不开啊！”林缚将宋佳抱起趴在自己的身上，猛嗅着她的体香。
“舍不得才叫见鬼呢！”宋佳嘴里不示弱，但臀往后退，抵住那根肉杵子就吞坐下去，想着一来一去，要几个月不能相见，心里更是不舍，要在今夜将今后数月的欢爱都索过来。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二章 江西形势
于深冬酷寒之时，奢家大举提兵西进，犯豫章、赣州，朝野震惶，束手无策。
其时，长淮军南撤填淮西，淮西原有三万兵马，也悉数堆在淮河以北。
当时，燕胡十万兵马堆在寿张、东平一时，江宁更担心梁氏有变，举族降虏，北线兵马更不敢轻易妄动。江州、庐州的兵马，也都尽可能的北移，豫章、赣州等江西南部诸府县，防兵不足三万人。
浙西到赣东地区，虽说丘陵纵横，唯有河谷溪道可以运兵，但奈何处于内线，直线路程短。即使从婺源、上饶举兵西进，三四百里的山道，大军集结进发要十数日的时间，但走外线，从杭湖地区，经太湖进扬子江，溯水而上，到江州入鄱阳湖，则是数千里的路程。
杭湖军于十二月中旬之前收复富阳，防守形势大为改善，只要堵住桐庐进富阳，淳安进临水的两个口子，就能将奢家兵马封堵在钱江上游而不得东进。杭湖军六万兵马，少说可以抽出半数，支援江西战事。
三万杭湖军走水路西进，进入鄱阳湖，以鄱阳湖西南的豫章为目的地，从船舶集结到沿途补给，少说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这已经非常体现水道运输的优势了。
按说时间也够。赣州兵力还有三万余人，固守豫章、赣州、宜春等重点城池，坚守一个月待援，总是能够的。
除杭湖军外，江州、庐州等地，也有两三万援军能够紧急调往江西支援。只要豫章、赣州、宜春等重点城池不失，便是江西南部的其他府县悉数给奢家占去，待各地援兵赶来，奢家除了撤兵，也将无计可施。
这时候最致命的问题就是江宁威信不足，对地方缺乏有效的制约，对各地兵马征调也没有令行禁止的威势可言。
首先是奢家于十二月中旬彻底放弃富阳，但在富阳的上游桐庐还布有相当数量的兵马，杭湖地方，包括御前杭湖军都统制孟义山等人在内，都担心奢家玩声东击西之策，有打回马枪的可能，不愿杭湖军兵马调去支援江西。环太湖诸府县，是吴党势力之根本，以陈西言为首的吴党势力，对环太湖诸府县的安危顾虑重重。
当年方家叛变，献方家埠，使得浙闽叛军不废吹灰之力就夺下临水。董原当初虽有守富阳的决心，但奈何整个防线因临水的失陷而给打漏，双方在富阳填进三四万人命之后，董原最终被迫弃守富阳，使得他半世英名差点毁于一旦。富阳的失守，不仅使得富甲天下的杭湖给打得半残，也使江宁受到浙闽叛军的直接威胁。要不是淮东军及时从浙东登陆攻下明州府，打残浙闽叛军的腰眼，使后继无力，不然即使江宁勉强守住，环太湖诸府县也会给彻底的打残。
如今江宁的财政，近有半数出自环太湖诸府县。环太湖诸府县，不单是吴党势力的根本，也可以说是江宁政权的根基。吴党势力以陈西言为首，行事多保守慎重，在消除浙闽叛军打回马枪的可能之前，阻碍杭湖军西进援江西，并不是难以想象之事。
陈西言等人危言耸听，永兴帝也就拿不定个主意，最终只是下令杭湖军、徽南军攻打桐庐、淳安，尽可能将更多的浙闽叛军牵制在东线。
浙闽丘山纵横，从桐庐、淳安打富阳、临水困难，从富阳、临水顶水逆山而上攻桐庐、淳安，更非易事。
其次，江宁首赣州制置使司坚壁清野、固守城池的命令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
李卓征东闽时期，主要是从江西抽兵征粮，十年战事，使江西穷乡僻壤愈发的穷困。其后，连年灾荒，连年暴乱，鄱阳湖里更是湖寇纵横，剿杀不尽。在面对强敌之时，坚壁清野之策通常有效，但这个策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双刃剑，不是谁都能玩的。固守雄城坚壁固然是好，但除少数坚城之外，诸县以及广阔乡野，都会遭受残酷的摧残，来年必然产生数以万计甚至数十万计、百万计的难民。想当初顾悟尘、顾嗣元守青州，也不是不明白外线防御的危险，但就是没有将临淄城以北数百里方圆变成残地的魄力跟底气。
如今淮东以徐州以外围，将从徐州以北到麟州差不多三百里纵深的民众悉数南撤，屋舍、城池摧毁，不给燕胡所得，在徐州往南到淮河沿岸，广筑城垒，说到底也是由整个淮东在背后支撑这一战略。
赣州制置使本潘起凤就有割地为诸侯的野心，赣州打残之后，若是指望江宁支援钱粮恢复生产，赈灾救难，自然就要对江宁惟命是从。对潘起凤来说，要保根本，要保住一方诸侯的权势，就要御敌于境外。
初时奢家还未放弃富阳，调富阳兵马西进，其前锋兵马有限，又分从婺江、信江两路西进。江宁虽严令潘起凤固守待援，但潘起凤将江宁令旨抛之脑后，决意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将浙闽叛军御之境外。
潘起凤率赣州军主力从宜春，豫章越赣江东进，在东乡击退从上饶西进的浙闽军前锋，溯信江而上。在信州西部的余江、潢溪之间，面对给诱敌深入的潘起凤所部两万余众，奢飞熊仅率万余八闽精锐迎战，血战两日，击溃潘起凤军。
战后，潘起凤率残部退守余江，其时奢飞熊所部万余精锐也给打残，但奢飞熊就用三千残兵，将潘起风钉在余江，进退不得，使得整个江西南部的局势悉数崩坏，陷入混乱之中。
随后浙闽军主力源源不断的西进，到十二月下旬之前，进发到赣江东岸的浙闽军就多达六万余众。奢飞熊率部绕开余江，率部渡过赣江，与婺源出发的兵马于十二月下旬会于豫章城下。
江州援军见潘起风所部主力给打残，在豫章城北草草的打了一仗，损失千余兵马，就仓促北撤，固守江州去了。
其时豫章守军不足三千，奢飞熊集于豫章城下兵马超过五万，更分兵数万，从赣江两岸溯水而上，往南进袭鄱起凤发迹的老巢宜春、赣州……
※※※※※※※※※※※※※※※※
时至十二月下旬，石狗湖畔积雪不化，宋佳已悄然南下，内典史的职务便由苏湄来担任，帮助林缚处置各种函文。
“所谓‘置死地而后生’也……”看过江西传来的战报，林缚也忍不住感慨万千。
奢家弃富阳西进，是剑走偏锋，兵行险策，是置死地而后生，一旦西进受挫，将彻底陷入被动。奢飞熊率万余精锐从上饶西进，诱潘起凤率赣州军主力东进，更是置“死地而后生”的险策。一是战略上用险，一是战术上用险，可谓步步惊险。
“这两步走来，江宁若不能从江州出兵解豫章之围，奢家在西线的局面将有盘活之势。”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已经率部从麟州撤了下来。
自古有女子代父、代兄出征为将的说法，但鲜见有女子出仕为吏。林缚荐刘妙贞出知徐州，在江宁掀起轩然大波。几番讨价还价，江宁最终同意刘妙贞出任徐州制置副使，镇戍徐州，由淮东荐原睢宁知县李卫出知徐州，张玉伯调入吏部任左侍郎。
近月来，林缚躲在石狗湖畔的庄子里不理世事，刘妙贞与徐州知府李卫，长史叶君安等人给邀来湖庄做客，换了一袭锦红女装。刘妙贞少时习武，在渔寨里长大，后又随兄舅转战天下，不习琴棋，不习女工，与苏湄、小蛮等女眷也没有什么话题可说，总不能跟孙文婉讨教武艺。林缚令人凿开湖冰，坐在湖畔小亭里，与李卫、叶君安垂钓为乐，刘妙贞偏坐在一旁谈论国事。
“眼下的情况，还是守住江州再说吧。”叶君安感慨道。
江州（今九江），扼江湖之险，位于鄱阳湖入扬子江的湖口，是江西的北门户，也是江宁的西门户。守住江州，江西形势更能不说完全崩溃。现在怕就怕奢家围豫章是行围点打援之策。
五万八闽战卒，淮东也不敢小觑，江宁从哪里抽调精兵强将，到豫章城下跟浙闽叛军的西进主力决一死战？当前的形势，还是要先守住江州，等南北两线的兵马部署理顺了，才能去解决江西的问题。
“江宁有声音说要请岳冷秋出山到江州督战，大人以为如何？”李卫问道。
“岳冷秋手里没有兵马，去江州督战，未必会给重视。”林缚说道：“我更赞同从徽南、杭湖抽调两三万精兵，跟岳冷秋去江州……”
“岂不是会养虎为患？”叶君安担忧地问道。
岳冷秋以往意在相位，故而能将兵权分给邓愈、陶春，他不直接领兵。他受柳叶飞牵累，被迫辞相，想必心境会有所改变。要是再给他直接掌握兵权的机会，就多半不会再放手。
李卫沉默不言，他虽然认同了陈渍为婿，又视淮东为主，但传统的忠君思想很难一下子就彻底的转变过来。
林缚说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岳冷秋知兵事，但手下没有兵马可用，也难以驯服江州势力，抵挡住奢家的攻势。至于养虎为患，董原何尝不是一头猛虎，又怕多岳冷秋一头？拟折子，就建议从徽南、杭湖抽调兵马，随岳冷秋进援江州……”
虽说此举有使岳冷秋在江州坐大的可能，但杭湖、徽南兵马给抽调，将进一步加强淮东在东线的强势地位。
这时候有快马往湖庄驰来，却是北线传来紧急军情：梁习给部将屠岸斩杀，东平兵降！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三章 约期良辰
鲁国公梁习得惠于其姐太后梁氏，成为皇亲国戚、朝廷重臣，苏门案之后，独掌边军近十载。因陈塘驿之败，梁习被崇观帝逼迫交还兵权隐忍于乡，因黄河修堤民夫大乱而再度崛起，割河中、鲁西等地而成一方诸侯，也可谓一代枭雄。
近年来，梁氏几乎割鲁西、河中而自立，其门生故吏、宗族势力枝衍繁杂，早早就有一方诸侯的气势。即使降叛过去，燕胡也无法像袁立山、陈芝虎那般重用梁氏。故而梁氏不会轻易降虏，但也保不住其在山穷水尽之时，为求活命而屈降。
对梁氏父子，淮东乃至江宁的态度，是分化之，首先是迫使梁成冲为求自保而主动放弃解东平之围的努力。
对守河中府的梁成翼，不仅江宁谨慎待之，曹家也顿兵于潼关，严加戒备。即使曹家悍然进兵汉中、两川，形同叛立，但在对梁成翼的问题，却又是有默契的。
河中府（今洛阳等地）为关中之藩屏，梁成翼守河中府，对曹家构不成威胁，但倘若梁成翼降燕胡，曹家就会第一个出潼关攻打河中府，以免河中府沦为燕胡西击关中的跳板。
事实上到了后期，梁成冲放弃救东平之围而率残部退守南阳，与河中府倚为犄角，已成诸方势力默认之形势。到最后，给困在东平城内梁习的生死、降叛，虽说已无关大局，但其影响也非同小可。
这些时日而言，除了突围跟投降外，梁习在东平只要能坚持到燕胡兵马粮尽而退，仍可以活命——淮东、淮西在淮河以北布有重兵，燕胡必需要将主力兵力压上，才能将东平围实，这就对燕胡在南线的粮秣供应构成极大的压力。
没想到梁习最终以这种方式离场，叫人感慨，也叫人心里松了一口气，想必梁成冲也会彻底放弃曹州，将最后数千兵马也撤往南阳去。
“东平既陷，燕虏主力北撤济南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叶君安说道：“照燕主在山南、河南颁布的一系列谕令来看，燕虏接下来也有意在东线休整，徐州差不多也能有一年半载休养生息的机会，这对连年征战不休的淮东来说颇为难得啊！”
“燕主使那赫雄祁出知登州、青州，那赫雄祁这人是员老将，与我们打过好几次交道，也是燕虏主张建水营的重要人物，燕主使他镇守山东半岛的用意也是昭然若揭。”林缚说道：“而那赫雄祁去东面，陈芝虎就很可能到西边来。燕虏这次在东线是在大局上转攻为守，但具体到地方，战事仍会频繁不休……”
“但叫陈芝虎来，妙贞亦夷然无惧。”刘妙贞说道。
当时红袄军及淮泗流民军被困淮阳时，给陈芝虎打得格外的惨，时到如今，也叫马兰头、李良等将心有余悸。诸多投燕叛将，大概也就陈芝虎是叫人最畏惧的一人。
“淮泗及沂州，北临泰安、青州，要面对的是袁立山跟那赫雄祁，陈芝虎到西边来，梁成翼、梁成冲及董原将面临的压力大一些……”林缚站在湖亭之下，眺望苍茫山野，说道：“倒不晓得董原与陈芝虎相战，是何等的情形？”
林缚这么说，刘妙贞、叶君安、李卫等人皆沉默。淮东军将出身李卓门下的也不在少数，要是将蓟北军也包括进来，接下来的战事，更有手足相残的意味，叫人心头如何能高兴得起来？
“压力真正大的还是西线啊，也不晓得曹家能够撑几年，曹家见关中不能守，主动退去两川，燕胡占领关中，梁成翼自然也不能独守河中府，燕胡则能从南阳而下，经襄阳破荆湖而占据居高临下的优势，到时间形势又会十分的复杂……”林缚蹙着眉头。
曹家占据关中，顿兵于潼关，淮东顿兵于徐州，虽说燕胡有经南阳、襄阳南下的通道，但这个通道非常狭窄，而侧翼、粮道又都在淮东与曹家的威胁之下，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刻，燕胡断不可能在解决两翼之前，从南阳、襄阳这条路线南下。一旦给燕胡将曹家逐出关中而占之，就能以关中为跳板，向南经营汉中、襄阳，而不用担心侧翼会受威胁，襄阳则是未来争夺的要点。
“董原据淮西，多半不会坐看罗献成卧于榻下！”叶君安说道：“此外听说陈韩三残部逃入淮山，董原更不该袖手不管。”
长淮军入淮西，淮西总计有十万兵马归董原节制，与淮东互为依仗，守住淮西防线是绰绰有余。罗献成迟迟不肯接受招安，陈韩三残部又西逃去依附罗献成，董原又非保守之人，去打罗献成不是什么意外之外的事情。
有如当初陈韩三守徐州叫人不放心，如今罗献成窝在襄阳也很叫人不放心。一旦曹家给打漏，燕胡兵马占据关中，出武关就是襄阳，罗献成到时是守是降，实在叫人无法放心，还不如这时就由董原将其剿灭为好。
“罗献成颇为狡猾，要是董原从东面用兵，很可能迫使其部南逃。”刘妙贞说道：“真正要对罗献成动手，就要事先在他可能逃亡的通道上布下重兵。”
“这个又回到老话题上来，江州那边还真需要岳冷秋坐镇，不过西线要乱，且由着他们乱去。”林缚搓手道。
经过这些年的经营，也是好不容易将东线理出一个头绪来，对于西线，他担忧太多也没用，只能静看形势发展。
“这天下诸郡厮杀来厮杀去，倒有了好几个来回，却是苦了百姓。”李卫苦叹一声，又说道：“梁习身死，梁成冲率残部西撤，曹州等地或有些流民南涌，下官先回城做些安排去……”当下告辞先回城去。
“也好。”林缚说道。
刘妙贞、叶君安与李卫同道返回徐州城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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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返回湖庄，看到苏源与小蛮在内宅摆下祭案，想来也知道梁习在东平给部将斩杀的消息而告慰先人。
秋野监逆案，陷苏家满门给抄斩，梁习与其姐梁太后在里面扮演了极重要的角色。梁太后在崇州苟延残喘，自随她去，淮东还不能背负诛杀太后的罪名。今日听得梁习身死东平，对苏家姐妹来说，也是一桩大快人心的事情。
林缚回来，看到苏湄与小蛮坐在祭桌前的蒲团上，眼睛红肿，想必是哭过一回，净手到祭案前插香拜礼，拿来一只蒲团坐下，说道：“相比苏门案，山河破碎、百姓奔亡，是他们所造下的更大的罪，待从头收拾旧山河，这笔账要慢慢地去算。”
“倒非单听得梁习那老贼身死才在这里摆下祭案告慰……”苏湄说道。
“哦，还有什么好事？”林缚问道。
小蛮却羞红了脸，扯住苏湄衣襟说道：“这才刚有反应，还作不得准！”
“啊，当真是怀上了？！”林缚欣喜地问道。
孙文婉刚巧进来，听到这边说话，说道：“请武大夫把过脉了，就是小夫人不让我们跟你说……”
“这才个把月，脉象都微，哪能作数？”小蛮低头说道，眉角间藏着喜气。
林缚欣喜地握住小蛮微微发寒的小手，说道：“手怎么冰凉，要多穿些衣衫……”搀小蛮到厢院坐下，又忍不住得意洋洋地说道：“看我这些天下了工夫，总算是有用的吧？”
孙文婉姑娘家的，听不得这种话，先红了脸往外走，让苏湄姐妹陪林缚在这里胡闹。
小蛮脸皮子薄，见孙文婉都羞走了，见林缚还要胡说八道，羞红了脸，笑着要去掐林缚的脸颊。闹过一阵子，又伏到他怀里，轻声说道：“妾身要养胎，身子不方便，那以后就让姐姐伺候夫君！”
小蛮的声音虽细，苏湄同坐在榻上，也听进耳朵里，从耳根羞红到颈脖子里，丢手笑骂道：“哪有你这样的混账妹妹，转身就把姐姐给卖了？”要羞逃出去。刚起身就给林缚抓住。
林缚让苏湄也依到怀里来，说道：“想当年穷困潦倒，也无他愿，只愿你与小蛮伴我身边。如今当年事历历皆在眼前，今日不能给你名份，你心里觉得委屈吗？”
“今生只愿伴在相公与妹妹身边，别无他求。”苏湄抬头看着林缚的眼睛，反手搂住他的腰，将头伏到他腰里，说道：“你要了妾身，妾身满心的欢爱，又怎么会觉得委屈？”又说道：“文婉跟着过来，也没有指望要什么名份，但你也不能冷了她的心啊！”
这回顾君薰让孙文婉跟着北上，就定下孙文婉的身份，苏湄晓得内宅要安宁，就不能一家笑而别家苦坐寒室。她有与林缚行了周公之礼，便不能将孙文婉丢在一旁不理。
“呵呵，这今后要歇些日子，学名士垂钓湖山，有你们相伴，倒也是人生乐事。”林缚笑道：“虽不想大肆宣扬，但双喜临门，要真是一声不响，不怕委屈你们，于我也有锦衣夜行之憾。选个良辰，以行大礼，可好？”
“你说好便好。但文婉有长辈在徐州，总要请他出面做个见证。”苏湄说道。
孙敬堂在徐州，林缚挠了挠脑袋，苦着脸说道：“我脸皮子再厚，也不好直接跑到孙敬堂面前说‘我过两天就将你侄女收进房里，现在跟你打声招呼！’你说这算哪门子事啊？”
苏湄、小蛮咯咯的笑坏了，最终还是小蛮拿了主意，说道：“明天将君安先生请过来，我来出面叫君安先生做个中人……”
这会儿院门外一声异响，有个身影差点跌下来，紧接有脚步声仓促向外面走去，林缚问道：“谁在外面？”
院门外的女侍回道：“孙将军偷听了半晌，刚走……”
林缚哈哈一笑，晓得孙文婉脸皮子更薄，也不去追她。

卷十 权倾 第五十四章 四人洞房
夜清寒，红烛高烧，“哔哔剥剥”的响，香脂流溢，侍女们在外厢房叽叽喳喳的说话，喜气洋洋。孙文婉与苏湄出去跟宾客敬过酒后，就回到房里。
孙文婉忐忑不安地坐在床边，心思胡乱想着。
想着宾客离去，林缚也许会先去苏湄房里，这些年来诸多往事，历历都在心头，一步错差些误终身，或喜或悲，百感交集。
孙文婉神思迷倦，靠在床头，眯眼便要睡去，隐约间听见外厢房丫鬟们的说话，听到门扉给推开吱哑声，猛然惊醒，抬头看见穿着大红喜袍的林缚正踏进一只脚来。孙文婉轻呼了一声：“大……”又省得称呼不对，想改口又羞怯，手掩红唇，坐在那里只痴痴地看着林缚。
“幸亏没喊出口，不然我要心虚的逃出去了。”林缚腆脸而笑。
“你何曾心虚过？”孙文婉嗔道。但想到今后关系就不同以往，又忍不住羞怯，低下头来，绞着手帕。
在当世女子过了二十未嫁，就要算大龄，时年二十三岁的孙文婉却正值人生最美好的年华，在烛火映照下，柔媚姣俏，肤如凝媚，染上轻红，见林缚挨坐过来，轻声说道：“你怎么不去苏家姐姐哪里？”
“我也甚是难办呢。”林缚苦声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怠慢了哪个，都会有人埋怨，又不能将自己一刀劈作两半，一半留给你，一半留给苏湄……”
“不许胡说。”孙文婉总觉得自己比苏湄、宋佳她们不如，这时听林缚这么说，心里甜蜜，拿手抵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胡说八道，说道：“等得今日，再多等一日，谁个心里会有埋怨了？苏家姐姐这些年来一片心都系在你的身上，你不能辜负她。”
“想想也是，我刚去江宁里，连买宅子的钱都是苏湄垫的，这些年也是亏欠她太多。”林缚轻叹一声，握住孙文婉的手，说道：“但我也不能辜负你呀！真个儿叫人难办，不若你跟我一起去苏湄那里，三人一起过洞房？”
孙文婉哪里会想到林缚会提这样的混账主意，顿时连脖子梗都羞得通红，别过身去不理会他，待他双手从后面搂过来，宽厚的手掌隔着袄裳按在小腹处，又觉得一团火从给按处烧起，瞬时间身子也发烫起来。
谁不想洞房夜与夫婿同床共枕，但想到苏湄寒夜里枯坐，孙文婉又是不忍将林缚霸占下来，推开他的手，说道：“你还是去苏家姐姐那里吧！”
“我先将外间的丫鬟遣走？”林缚问道。
孙文婉鬼使神差的应了一声，俄尔又省得这不是答应跟着一起去苏湄那里？脸又羞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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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湄没想到林缚会过来，她早早脱了鞋袜，与小蛮抱着被子，坐在床上说话，待看到林缚半拉半拽的拖着恨不得将头埋到胸口的孙文婉进来，拿起绣花枕，笑着扔砸过去，啐道：“好好的洞房不过，你将文婉拖过来作什么？”
“好好的洞房夜，给他胡搞成这样子，当我们是没羞没臊的盈袖姐跟六夫人？真叫人恨得牙痒痒的……”小蛮坐起身来，要穿衣裳走人。
“都说男人快意事，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榻。”林缚一屁股坐到榻上，将小蛮搂到怀里，“只是这天下权没那么好掌，累心得很，整日对着那满案的文牍，恨不得一口吃下去，图个清静。便是跟你们在一起，才能真正的舒心。也许是我心贪了一些，但打心里不希望你们哪个心里不痛快。外面又下起雪，不若大家坐在一起，围着火炉，听一夜雪声也是人生美事？”
“又下了雪吗？”苏湄直着腰来，望着窗户望去，窗格子上蒙着窗纸，有些淡淡的影子扑过来，静下声来，有簌簌轻响传来，是雪落在瓦檐上，确实是又下雪了。苏湄赤足踏到床榻上，牵过文婉的手，说道：“飘零经年，便一起这里听一听这雪声。”
小蛮反手狠狠地掐了林缚一把，依在他的怀里，也没有再挣扎着回房去。
孙文婉本是江湖儿女，孙敬轩与傅青河交好，她与苏湄也是早就相识，是手帕交。当年还是苏湄说项，要撮合她与林缚，谁想阴差阳错，到今日要一起跟林缚过洞房，细想，又觉得好笑。孙文婉咬着苏湄的耳根子说道：“他要胡搞，可不能依他？”
“你想哪里去了？”苏湄轻声嗔道。
苏湄年岁虽大，但还是单纯了一些。
孙文婉这些年负责内宅事务，又怎么会不知道林缚与顾盈袖、单柔三人同宿合寝的事情？单柔骨子里最媚，折腾一宿，眼眸子里半个月都能媚着要随时淌出水来，叫人一眼能看穿三人胡闹时又多疯狂。孙文婉平日里都假装不知，这会儿给强拖过来，又怎敢含糊？虽说丫鬟们都给遣了出去，但事情要发生了，怎么能瞒过这些在内宅伺候的人？想着洞房夜就一起胡搞的丑事在丫鬟嘴里碎传，羞都要羞死了。
四人抱被听雪，好在床够大，多添了两床被子，也不觉得拥挤。小蛮最先扛不住，沉沉地睡去。苏湄也是哈欠连天，捂着嘴唇，说道：“我先睡了……”与小蛮钻到一个被窝里睡下。孙文婉幼时习武，精力本就要超过常人，又时常值夜，这会儿虽没有睡意，但怕独自面对林缚，也假装哈欠，铺开被子就要睡下。
林缚也是解衣脱裤，往孙文婉被窝子里钻。孙文婉哪好意思当着苏湄、小蛮的面给林缚钻进被窝里来，但怕吵醒苏湄、小蛮，挣扎不过，只得半推半就的给林缚钻进来。
“穿这么严实睡，哪里能舒服？”林缚摸着到孙文婉身上的袄裳未脱，便要帮她宽衣。
孙文婉挣扎着，又怕惊醒苏湄、小蛮，就这样给林缚剥得只剩贴身亵衣。
林缚手探到孙文婉的怀里，摸过她白璧般的肌肤，探到她怀里，要去握那对白兔般的坚挺双乳。
孙文婉抓住林缚的手不让他探去。
林缚咬着她的耳根子说道：“与它们好些年未见，你就忍心不让我跟它们一叙别情？”
孙文婉心里又好笑又羞怯，想着当年解开胸衣给林缚疗伤的旧事，身子里也是春潮涌动，给那根硬如巨杵的玩艺儿隔着轻薄的亵裤抵住双腿之间，那里说不出的又酥又麻。乳给握住，乳尖给林缚手指夹捏，有些痛，又有透到骨子里的舒爽。孙文婉的神思也迷迷糊糊，本是打定主意不给林缚得逞，待林缚探手下去脱亵裤里，情不自禁的抬起臀来。只待春潮泥泞处给那根巨忤顶住，才惊醒过来，又认命的给分开双腿，将娇嫩之物打开好容下那吓人的巨杵。
孙文婉的身子早已成熟，挣扎间下边已经是油滑无比，销魂洞容得巨忤来，只是一阵痛，接下来更多的是涨得难受，心头无比的迷醉跟甜蜜，直渗到骨子。既能感觉到下边软软韧韧的肉圈那根硬杵，也能感受下边无时无刻不再往外渗着蜜水，孙文婉将被角交在嘴里，才能忍住不呻吟起来。
挨不住多时，只觉花茎里一股子痉挛，一大股津水喷也似的打出来，心儿仿佛在这瞬间给推到云端。孙文婉像八爪章鱼似的将林缚紧紧缠住，不让他再动弹，过了好久那股子飘在云端的感觉才渐消。孙文婉的警惕心却在这时完全失守，忍不住“嗯哪”的呻吟了一声，在静寂的夜室里格外的明显。
“好了，这下子总不能再装睡了！”小蛮在被子那里咯咯的笑起来，接着就听见苏湄跟小蛮在那床被子里笑扭在一起。
孙文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脚将林缚踹出被窝，自个儿将被子抓起蒙住头脸，瓮声说道：“苏家姐姐，小夫人，相公还给你们。”
孙文婉初承雨露，经不起鞭挞，林缚顺势钻进苏湄跟小蛮的被窝里。
苏湄要将林缚推开，林缚咬着她的耳根子说道：“洞房夜不能虚度，要不将文婉跟小蛮赶走？”
小蛮听到却说：“我不要走！”
苏湄不忍心让初承雨水的文婉回房去，便松开手，任林缚胡搞。
小蛮刚才听到房事也是春露绽满花茎，帮着林缚一起将苏湄的衣裳解开，摸着林缚胯下，捏了一把，轻骂道：“又让你胡搞了……”情动的自解衣裳，拿坚翘的乳贴着林缚宽厚的裸背，再听着林缚身上姐姐那吃痛的轻叫，心里异样的迷醉跟疯乱，只说道：“不要叫姐姐太痛……”拿下身抵住林缚的臀，死死的抵在一起，到底是念着有孕在身，没敢太疯狂，只叫林缚进来顶了数十下稍解渴意。
这一夜室香流溢，声如春潮，春意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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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一刻，徐州城里，刘妙贞披着红衣坐在窗前，打开窗户，看着院子里雪落无声，摩挲着手边的青铜面具，唯有此时，才觉得这青铜面具冷得叫人心里孤寂。
外厢侍女还没有睡去，在被窝里叽叽喳喳的说话：“你说啥时候小姐能找到个如意郎君？”
“天下哪有哪个奇男子能配得上我们小姐哦？”
却未料得刘妙贞未曾睡着，听到侍女们的夜话，在心里也只是引起无边惆怅的轻叹。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五章 阅事
夜雪无声，春意如潮，生龙虎猛折腾到半夜，林缚也如死狗般熟睡。
孙文婉终究是脸皮子嫩，待拂晓晨光微露，便回住所梳洗红妆去，怕给下面的女侍撞到羞死人。
林缚一觉醒来，身边只有苏湄、小蛮两姐妹相拥左右陪他而睡。小蛮本身就贪睡，加上有孕在身，睡得更多。苏湄的身子柔弱，初为人妇，经不起鞭挞，经过昨夜的折腾，这时睡得正沉。前尘往事历历在目，往时也曾想过如此拥美而眠，一朝得现，更觉此生无憾。
“夫君在想什么？”苏湄醒过来，抬头看见林缚眼睛盯着帐顶发呆，出声问道。
小蛮睡得正香，半个人都趴在林缚的胸口。苏湄与小蛮姐妹俩，十数年同床共枕，亲密无间，此时多一个林缚，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便。虽说昨夜荒唐，叫人难为情，孙文婉先离开，也没有太多的尴尬。
“醒来后，便觉人生无憾了。”林缚说道。
“妾身可不想夫君沉溺于此，而忘了大业。”苏湄说道。
“那是当然。”林缚说道：“家和业兴是一方面，有你与小蛮为妻为友，其他女子再入不了眼。”
“尽会说瞎话骗人。”小蛮张嘴轻轻地咬着林缚的胸口，笑道：“月儿姐，盈袖姐，六夫人，顾家姐姐，孙家姐姐，还有姓宋的婆娘，以及姓宋的房里那几个丫鬟，有哪个入不了你的眼？”
林缚厚颜一笑，便将此节揭过。起床后，林缚在扫去残雪的庭院，练过一阵刀术，神气完足，完全不像昨天折腾到半夜才睡的样子。
午前赖在宅子里静心读了两卷书，到午后就无法如此悠闲。
林缚说是隐于湖庄垂钓为乐，将琐碎事务推开，这也只是说说而已。便是在此之前，每天都要阅看、批示大量的公函，徐州收复有近月余时间，地方上也渐渐靖平，林缚还要抽出时间，与地方乡绅代表见面。
林缚要求沛县以北的民众悉数南撤，沛县到徐城之间的区域，确保滞留其地的民众都集寨而居，做好坚壁清野的准备，在徐州城往南，建造更多的围拢屋式的村寨、村围，以压制虏骑的渗透能力。还有就是在徐州地区推行新政，减免租赋，恢复生产，将矿山林地收为官有，尽快稳定地方统治，减轻淮东的财政压力——这些事情都离不开地方势力的配合。
士绅乡豪虽在淮泗战事及陈韩三治徐州期间受到严重的压制，但两次都逃过毁灭性的打击，还保留着相当强的势力。
也是过去数年来磨难重重，在残酷战事与陈韩三残暴统治下，徐州的士绅乡豪更习惯屈服，依附于强权，而忠君之念淡薄。徐州士绅对出身流民军的淮阳镇诸将缺乏足够的信任，但对淮阳镇背后的淮东却寄以厚望。
淮东推行的新政以及层出不穷的许多新事物，都叫江宁的老学究、儒生士子视为离经叛道，难以接受，但在受战火摧残的地区，淮东诸多做法又显得那么温和。
丈量田亩，减租减赋，流籍编户等事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林缚此时还希望徐州地方能举荐一批人才，作为后备吏员选入淮东各学堂进行培养。
当世官吏皆出自科举，即使为吏，也需要有功名在身。林缚不拘一格录用人材，推崇杂学，抑制儒学，一方面是淮东要发展的客观事实要求如此，一方面也是意在使淮东的官吏体系，与江宁泾渭分明。当淮东的官吏体系与江宁迥然不同又难以融合之时，淮东实际就从内在上完成独立于江宁之外的目的。
还有就是林缚要求将徐州的矿山资源悉数收为官有，私人挖掘，需得官府照函，亦需向官府缴纳税金。
相对于土地，徐州的煤铁资源更为重要。拿下徐州之后，淮东才不用担心在煤铁矿供应上受制于人。
铁矿资源对淮东的重要性自不用说，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柴与米的重要性是对等的。乡野农家以稻麦秆煮饭，但城坊户多用柴、炭。炭分木炭、石炭，石炭也就后世常称的煤，在当世早就得到广泛的应用，冶铁烧窑用煤，城坊户烧水煮饭也多有用煤的。淮东地处平原，森林稀少，木炭是远远不足用的，林缚有意在原先的煤球、煤饼基础上，在淮东地区先推广蜂窝煤。以淮东辖区范围以内二十万户城坊户以及工矿燃料需求计长，淮东每年的煤炭需求总数预计初期将达到数亿石。
在徐州西南，淮阳以东地区，相山、陶墟山以及黄桑峪等低山丘陵，数百年之前，就有挖煤取炭的历史，至今存有十数处煤窑。受战事摧毁，仅有两处还在正常生产，此时与徐州、沂州之间的数处铁窑一并由淮东军司出资进行赎买，收为官有，在徐州府衙之下设煤铁局专司其事。
在徐州推行新政虽说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但要使徐州地区在战时恢复生产，林缚肩上仍然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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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将至，林缚终于结束自己的假期，从石狗湖北岸的湖庄搬进徐州城里，堆在他案头的一摞公文，叫他直想扭头出城去，将假期无限期的延长下去。
孙敬堂，高宗庭、叶君安、李卫等人却拽住不让他走。
“淮泗地区积压的流户数量本来就极为庞大，远远超过地方安置能力。这趟从麟州撤兵南还，为将沛县以北地区变成残地，以为缓冲，月余来，差不多又有十四万民众迁到徐州以南。”李卫照本宣科的将当前徐州所迫切要解决的问题摆到林缚的面前，“另一方，在徐州战事之后，陆续捉俘的新附军及徐州军降卒也达到一万九千余众，行营也于前日将这些降卒悉数移交地方安置。不要谈恢复生产，修缮城池，徐州要维持下去，明年就要一百万两银……”
林缚将沂州、海州、郯城、宿豫、睢宁、淮阳、萧山、铜山、灌云、下邳、沛县、广戚等十五县，都置于徐州治下，形成大徐州格局，以便民事能跟军政很好的契合。
徐州所辖十五县，睢宁、淮阳、宿豫、海州、灌云虽说早前隶属于淮安，但与徐州、沂南交界，以往是重战备而轻生产。这时候将外围防线推到徐州以北到沛县一带，从徐州以南的诸县，就要以战备跟恢复生产并重，初期需要投入恢复生产的资源就显得格外的多。其他不说，要使得徐州地区的煤铁采掘，能够保证淮东地区的内部供应，投入的银子就要以百万两计。
好在煤铁的供应另有几处来源，徐州这边的开发可以循序渐进，不需要急于一时。即使要投银子，军司也不会直接往外掏银子，而会将淮东钱庄的功用充分的发挥起来。
即使不提煤铁采掘上的投入，仅徐州十五县恢复初步生产，将流民安置下去，所消耗的银子也将是极其庞大的。
刘妙贞坐在林缚下首，心想，要当这个家，真是不容易做。
徐州制置使下辖淮阳镇，凤离营、淮东骑营、沂蒙及庙山等特别行营军，计有战卒近七万众，此外还有近五万的辎兵。要维持徐州地区的军备，城池修缮，军械兵甲以及兵卒粮饷被服等常规费用，明年的军费预算就是两百六十万两银。这还要指望明年不要发生大规模的战事，不然开销将远远超过预算。
徐州战事，歼敌（含捉俘）超过三万余众，成功夺取徐州雄城，绝对是值得大书特书的胜捷。只是战后核算战事开销，仍叫人暗暗叫苦。
战时消耗两万袋盐，几乎用尽淮泗地区的食盐储备。
淮东数年努力攒出的六千精锐骑兵，是徐州获捷的关键，兵员伤亡不大，但战马损失超过两千匹，即一战就将淮东骑营未来一年的战斗潜力消耗尽。
虽说战后抄没陈韩三及其部将的家产，但所得甚少，远远不足以弥补战事消耗，也可见这些年陈韩三占了徐州要供养两万兵马是何等的艰难！
兵甲箭矢消耗，可以拿缴获抵冲，还有很多的富裕，算是此战较大的一项收获。
淮阳军虽伤亡较轻，但累计也有三千余众，伤员救治以及牺牲或致残将卒的抚恤及奖功，更是大笔的开销。
刘妙贞、马兰头、李良等人，以往为流民军将，率军转战天下，受伤拿草药破布包裹一下，稍重一些的伤，就看命硬不硬，哪有淮东军如此完善的救治体系？将卒牺牲也是拿草席裹了埋葬了事，没有抚恤一说，甚至其遗留下来的妻儿境遇会变得更惨。说到奖功，一是提拔作军将，但更多时候没有什么可以奖赏，故而在破城时，放纵部众烧杀掠夺，也是某种形式的奖功跟士气激励。
认真，仔细的进行比较，流民军根本无法跟体系严密的淮东军抗衡的，刘妙贞暗道，当年败的真是一点都不冤枉。

卷十 权倾 第五十六章 淮阳奖功
海陵、淮安两府，除少数县受到战争残酷摧残外，大多数县都未直接经历战事。即使如此，这些县的围垦、水利、道路、桥梁等工造投入，也是极为庞大。
徐州周围诸县在淮泗战事期间，悉遭攻陷，便是徐州城给围淹半年，也近乎荒废。
数年来为限制陈韩三的势力，对徐州进行严酷的封锁，到今日城池残废不说，民户也是十室五空，大量的土地给抛荒。
恢复民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土地抛荒三五年，灌木杂草丛生，沟渠、道路、桥梁、江河湖堤也近乎荒废，要复耕，跟垦种荒地、生地，没有太大的区别，需要大量的农具、耕牛、种子以及熬荒的粮食。
徐州要休养生息，要进行大规模的赋税减免，但徐州下辖十五县，要勉强维持下去，勒紧了裤腰带，每年也要投入上百万两银子。
军司的收支几乎都用在养军上，不从徐州抽调银钱、米粮，但也拿不出大笔的银子支援徐州的民生恢复，最终还是将主意打到淮东钱庄的头上。
身为淮东钱庄总掌柜的周广南，在年节之前赶到徐州，徐州大地覆盖白皓皓的大雪。
“三百万两银子，分三年借入，钱息计八厘，以徐州十五县地方赋税为担保，从第三年起，分十年归还本息。”林缚说道：“为确保徐州地方归还本息的能力，军司三年内不从徐州征调钱粮，第四年之后，从徐州征调的钱粮不超过税赋总额的四成——这样的条件，我想淮东钱庄能够接受。”
“若能从徐州筹三百万两银，分三年支借三百万银给徐州恢复民生，当然没有问题。”周广东说道，他这次过来，除了掏银子，还兼来筹银子。
“你这不是打着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吗？”李卫气笑道：“何辄到最后，钱庄是分文不掏啊。”
“钱庄为商，以金银为货物而经营之，钱庄本身不产金银，不筹哪里能借出？”周广南说道：“徐州地处淮泗要冲，为南北漕运的中枢，商贾云集，与江宁、淮扬并称天下之盛。徐州城残破，但终究没有遭到大掠。贫困之民嗷嗷待哺，不过徐州城里的商贾富户豪贵士绅，窖宅里应还藏有相当可观的金银。金银本是死物，埋在地下，不能充饥解渴，唯有行于市贾，才有价值。大人起初筹立钱庄的目的，也是这个……”
林缚微微而笑。信用的建立需要漫长的时间，崩溃却在旦夕之间，他总是克制不去干涉钱庄的事务，甚至让周广南辞去厘金局的职差，专司钱庄。周广南不做军司的应声虫，才更能赢得财东的信用，钱庄才能更加独立的发展壮大。
李卫一脸苦涩，要是将徐州城围起来挨家挨户搜刮，所得金银财货绝对不止三百万两银，但想要商贾富户筹三百万两银以本金形式纳入钱庄，则不是朝夕之间能办成的。钱庄毕竟是新鲜事物，徐州又历经战事，人人居安思危。从大局想，将金银存入钱庄，淮东军司得以根深蒂固，徐州恢复民生，自然也更安全。但更多人的心思，即使救命的稻草，也更希望是抓在自家的手里。
“钱庄先支借一百万两银给徐州，先将明年应付过去。”林缚总不能让局面僵在那里，李卫要算勤政护民的良吏，但就眼前的情形，他没有什么良策，“大不了我在徐州，替钱庄大声吆喝，保证钱庄明年能从徐州筹到足够的银子……”
又与李卫说道：“徐州府衙，也要替钱庄大肆宣传。钱主将金银纳入钱庄，再由钱庄支借给地方官府恢复民生，地方官府日后收缴赋税上来，再偿还钱庄，钱主不用担心血本无归，还能吃息。要是这种方式，地方乡绅都不能接受，难道要强行索捐、强行摊派才成……”
“万事开头难，等扎下根来，有些信誉就会简单得多。”叶君安说道：“便是钱庄刚到明州府，诸家也只是凑出八九万银子敷衍了事，然而到今日，各家尝到甜头，钱庄在明州筹到银子，总数怕超过两百万两了吧？”
“超过此数了。”周广南说道：“徐州这边，暂时也就照大人所议行事。不过还要跟李大人谈妥一个条件？”
“请说。”李卫说道。
“徐州及辖县府库余银，都需要存入钱庄，不过钱庄会在诸县都设分号，保证府县用银随支随取。”周广南说道。
“行，行，只要钱庄支借银子，我给周财东端茶递水都成。”李卫有些颇受不了周广南锱厘计较的性子，忙求饶道。
林缚哈哈一笑，便将这桩事情定了下来。
钱庄到徐州筹银子，除了补充本金外，更深层面上的意义在于一旦徐州的富户乡豪，将大量的金银以本金入股的形式纳入淮东钱庄，从此就与淮东钱庄，淮东军司息息相关——为确保徐州地方日后的赋税能够用来归还钱庄的本息，必然也将希望徐州十五县始终置于淮东的辖管之下。
王权之下，雄杰割据地方而为诸侯，通常依赖于个人的威望以及宗族的势力及影响，这也是奢家攻城掠城首先保证宗族利益的根本。
比起塑造个人声望加强凝聚力，通过钱庄等一系列手段的运作，则能从根本上巩固淮东的基石，而自立于江宁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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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民军时，马兰头掌管钱粮支度，自诩是知悉政事的能人，但这段时间，与高宗庭、孙敬堂、叶君安、李卫等人厮混在一起，才晓得这治政也是分高下之别的，偶尔自嘲道：“待不领兵打仗，许是到地方干一任县太爷也是勉强……”
议事归来，马兰头头脑晕胀，叫婆娘温了一壶酒，切了两斤肉，在房里慰劳自己。
没过多久，门侍来禀：“大小姐过来了……”
刘妙贞虽出任徐州制置副使，但淮阳军将仍以大小姐相唤。
“大小姐这时候过来做什么？”马兰头挠挠头，站起来与婆娘到门口迎接。
“马叔。”刘妙贞穿便装坐马车过来，下车给马兰头敛身行礼。
马兰头与刘妙贞舅父杨全同辈分，只当刘妙贞过来是谈私事，也就没有拘礼，让人在大宅子里烧起火盆，请刘妙贞进屋里说话，边走边问道：“大小姐过来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为抚恤跟奖功之事想请教你。”刘妙贞说道。
徐州战事，淮阳军累计伤亡有三千余人。
至少到现在，淮阳军仍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伤员救治，由淮东军司统一负责，但抚恤及奖功，涉及到军队的独立性，林缚给刘妙贞、马兰头、李良他们自主权，淮东负责必要的财政支持。
换作以往，有功将卒赏些银钱就了事。但与淮东密切接触这么久，马兰头也晓得以往的做法过于粗糙了，但一时也不晓得要怎么办才好，拖到今日，还没有一个定策。听刘妙贞专为此事而来，马兰头咂嘴皱眉，接不上话。
马兰头婆娘插话道：“大小姐还没有吃过饭吧，要不在这里一起吃？”
“麻烦婶子了。”刘妙贞说道。
马兰头的婆娘长期以来都管女营，在流民军时就是地位重要的女将，有资格参与议事，吩咐下去，挨着马兰头坐下，说道：“这仗还要打下去，不过相比较以往，不单有个住处，其他方面也是天差地别。都说人心思定，要有个安稳的地方待着，谁乐意四地奔逃？即使将卒在外征战，也巴望着家人能活口安生。要议抚恤跟奖功，我看分田安家入籍最好……”
“好是够好，但哪有这么多田？”马兰头说道：“徐州地都有主，即使是荒滩湖荡要改成粮田，没有两三年的经营怎么能成？照着淮东军的奖功跟抚恤标准，这次怕是要八九万亩粮田。徐州人多地少，熟地一亩要十两银子，淮东供吃供穿，怎么有脸跟他们再要八九万亩熟田？”
马兰头的婆娘没有理会马兰头的牢骚，问刘妙贞：“大小姐在犹豫什么？”
“这副担子压在肩头这些年，妙贞弱女子一个，也有些承受不来。现在诸事都有个安定，大家也不用忍饥挨饿，就想着将担子卸下来。要不是马叔你来当这个家，妙贞给你当副手？”刘妙贞说道。
“我怎么当得来？”马兰头忙不迭地拒绝道，转念才想明白刘妙贞的来意，迟疑问道：“大小姐的意思，是要将担子完全交给淮东？”
“马叔以为如何？”刘妙贞问道。
马兰头沉默起来，过了片晌说道：“说心里话，我与李良等人，便算是加入淮东，也不会给亏待，而且以后也有一个明确的奔头。但大小姐你怎么办？少公子他怎么办？”
“妙贞愿嫁给林缚为妾！”刘妙贞斩钉截铁地说道。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七章 自荐为妾
马兰头愣怔当场，张口说道：“大小姐……”但接下来仿佛喉咙给别人捏住，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与婆娘面面相觑，实在是没有想到刘妙贞心里打定这样的主意，瞠目结舌，无话以对。
“妙贞愿嫁给林缚为妾！”刘妙贞平静的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过了半晌，马兰头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但说出口的还是只有半截子话：“大小姐你这是……”有些话不能说，不能问，除了震惊之外，实在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临到最后，长叹一声，伸腿踢了自家婆娘一脚，站起来说道：“让婶子陪大小姐说说话，我想起来还有事情未跟李良那崽子交待清楚……”便披了袍子，带着随待，去寻李良说话去。
赶巧孙壮寻李良喝酒——孙壮家小都在崇州，在徐州城里无牵无挂，不在军营，不参与议事，就整日找旧日袍泽饮酒为乐，不是在马兰头家里，就是在李良宅子里厮混——看到马兰头过来，笑道：“炖了羊肉烫了酒，还寻思着派人去请你过来，又怕你家婆姨唠叨，没想到你的鼻子跟狗似的，自个儿跑过来了……”拉他坐下来喝酒。
孙壮如今要算淮东军的嫡系将领，马兰头心想着大小姐的事情还要跟李良私下里商议，便坐下来闷声喝酒。
李良见马兰头半天不说一句话，心想他肚子里藏着事，问道：“马帅坐这儿半天都不吭声，可是遇到什么为难的事情了？”
“老马就是肚子弯弯肠子多，怕是嫌我在这里碍眼了吧？”孙壮瞅了马兰头一眼，问道。
“还不是奖功的事情头疼？”马兰头说道。
“那算芝麻大的事情？将卒有功，赏酒赏肉赏婆娘，照着老规矩来不就行了？虽说如今婆娘不好乱赏，但妻离子散的多了，凑成一家子也容易过活。淮东对军属有诸种优待，谁要乐意讨一房媳妇，也容易啊。”孙壮说道：“大人不也说了，你们拟出条陈来，军司那边无不应，你还愁着啥啊？”
“唉……”马兰头轻轻一叹，说道：“这淮阳镇跟淮东毕竟内外有别，抚恤奖功的用度，又怎好跟军司伸手？”
听马兰头这么说，孙壮不高兴了，放下筷子，将嘴里嚼得半烂的一大块羊肉吐到碟子里，冷笑道：“何辄你还谋算着将人马拉出去自立啊！军司这两年那几十万车大米白面，何辄是喂猪喂狗了？难不成，你将人马拉出去，就能割土裂地封王封侯不成，混到今日是亏你了！”手撑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直欲将忘恩负义的马兰头生吞了。
李良沉默着不吭声，他也误会马兰头的意思……
马兰头倒是不急不慢地抿着杯中酒，说道：“我倒是不想内外有别，但咱们底子不比别家干净……”
孙壮忿恨不平底质问道：“大人只身去淮阳，可对你们没有一点保留，至今徐州城里，驻军也是以淮阳军为主……你倒是有什么担忧的？是你担心，还是大小姐她有什么想法？”
徐州获捷，淮阳镇与淮东几乎融为一体，孙壮可不想这时候闹什么妖蛾子，搞决裂。
“大小姐还在我宅子里呢，你嫂子陪着大小姐……本来好好的在谈奖功的事情，大小姐突然说要嫁给大人为妾……”马兰头说道。
孙壮差点闪了舌头，愣了半晌也没有能说出话来。
李良也磕磕巴巴地问道：“这个……这个……怎么突然就闹到这一出？”
有些话在刘妙贞面前不能说，不能问，在李良、孙壮面前，马兰头倒没有太多的顾虑，说道：“我刚才说内外有别，孙壮这犊子跟我吹胡子瞪眼。俺们摸着胸口说一说，大人待我们是不差，但保不定下面军将有所顾虑，也保不定淮东其他人会有别的想法。我也想过，淮阳彻底加入淮东，是好事，大家都有个奔头，但是大小姐跟少公子怎么办？”
李良吸了一口凉气，有些话还真不能说出口。
淮泗军以往奉刘安儿为主，淮泗战事之后，将卒又奉刘妙贞为主，视刘安儿的遗子为幼主。世人最重忠义，“幼主”是颇受忌讳的存在，淮阳镇要想彻底地融入淮东，刘妙贞及刘安儿遗子则实际上构成了一种障碍。一旦成为障碍，有时候便是性命也难保全，“斩草除根”这种说法绝不是什么空穴来风。
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则能巧妙地化解这种障碍。林缚作为夫君，接管淮阳镇的兵权，则变得天经地义，能使将卒信服，以后也不会存在争权夺势的隐患。刘安儿的遗子，也不会因为“幼主”的身份而受猜忌，在淮东反而能保一世富贵。
“除了大人，天下还有哪个能配得上大小姐，你们都愁眉苦脸作甚？”孙壮嚷嚷道：“当年安帅在时，有意招秦子檀入赘，看秦子檀那熊样，哪里配得上大小姐？”
“也是哦！”李良笑了起来，说道：“戏文里都唱‘宁为英雄妾，不作庸人妇’，我觉得这话在理！”
“这话说得轻巧，要能如此，也是一桩圆满。只是这个话头谁把它提起来？”马兰头说道。
“男欢女爱，屁大的事情，我去说。”孙壮主动请缨，站起来就要去说项。
“你个浑人，好事也会给你搞砸。”马兰头将孙壮拦下来，说道：“怎么也要照顾到大小姐跟淮阳军的颜面啊！”
经过初时的震惊之后，马兰头离开家往李良这边赶就想明白过来了，大小姐除了许给大人，还真难有圆满的选择。且不说大小姐眼界颇高，大小姐的身份在那里，谁会、谁能、谁敢娶大小姐为妻、为妾？总不能让大小姐孤老一生吧？
关键的问题，这个话头该由谁提起来？马兰头这时候为这个问题头痛。要是他或其他淮阳军将出面提起这事，多少有些“卖主求荣”的意味，马兰头不想给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总不能让大小姐自己跑上门去吧？
这会儿，马兰头宅子里的一名小校小步跑进来，气喘吁吁的，马兰头问他：“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
“大小姐去大人行辕了，夫人要小的赶来告诉马帅一声！”
马兰头、李良、孙壮三人面面相觑，心里皆想，合辄大小姐真要自己把自己嫁掉啊！
“这怎么办？”李良问道。
“屁大的事，喝酒吃肉！”孙壮嚷嚷道。
马兰头摇头苦笑，说道：“喝酒吃肉，喝酒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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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是刚回后宅歇下，苏湄亲自下厨调理羹肴，这碗儿碟儿的才摆上桌，就得报刘妙贞有事赶来求见。
见刘妙贞与马兰头的婆娘身穿便装而来，林缚也就没有让女眷回避，就在厢房里说话，问道：“刘将军这时候过来，有什么紧要的事情？”
“妙贞想与苏家姐姐、小蛮夫人做姐妹。”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的语气太平静，她的请求虽然突兀了，林缚也没有想别的地方去，笑道：“那是好事啊，哪天选个良辰吉时，让你们义结金兰……”
却是站在林缚身侧的苏湄心思灵巧，看到马兰头之妻神色诡异，想到刘妙贞嘴里的“姐妹”许是别有他意。宋佳在徐州时，才跟她说笑间提起刘妙贞的婚事，这时候心机一动，想到这上面来。但是哪有姑娘家跑上门自荐为妻为妾的？又觉得不可思议，怕猜错了闹尴尬，轻轻推了推林缚的肩头，说道：“刘姑娘武功威震天下，有定国安邦的才能，我与小蛮都是侍妾身份……要跟刘姑娘义结金兰，也该是夫人才有这个资格……”
给苏湄这一提醒，林缚也是一怔，手里的端着茶盅正往嘴边凑，下意识的往刘妙贞脸上瞅去。
“妙贞蒲柳之姿，不堪入大人之眼，然……”刘妙贞一板一眼地说道。
林缚手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到下巴上，胸口淋湿了一片，烫得林缚只吸气，忙抬手拿袖子擦拭，嘴里还不忘跟刘妙贞说道：“你且慢说，且慢说，这茶谁烧的，非想烫死我不可？”
不仅觉得下巴给烫得极痛，也觉得椅子上给人安了钉子。这样的事情对林缚来说也是太突然，不晓得要何应对。
赶巧高宗庭过来有事要商议，在外宅等候，侍卫进来相请。林缚脱身就逃，走到门口，才想到不能这么逃之夭夭，转回头来说道：“刘将军与马夫人且留在后宅用餐，我与高先生议过事，再……再……”磕磕巴巴也不知道要怎么接话。
苏湄说道：“刘家妹妹有我们陪着，你且去见高先生。”
林缚逃也似的走去外宅书舍。
高宗庭见林缚胸口湿了一片，说道：“也不是多急的事情，大人可以换过衣服再见宗庭……”
“你不急，我急啊！”林缚将刘妙贞在内宅的事情说出来。
高宗庭一惊一怔，俄尔俯仰大赞：“刘将军果真是绝世无双的奇女子也！”

卷十 权倾 第五十八章 还乡
泉州今年的冬天也要比往年寒冷一些，海水也显得愈发的澄澈。泉州浔浦细虾岛以东的海域，在拂晓稀微的晨光里，就仿佛是由暗蓝色的宝石雕琢而成。
细虾岛是泉州城东面的一座小岛，淮东封海之后，岛上的渔民被迫全部撤出，只剩下孤零零的岛山矗立在冷哗的海水之中。
宋博身穿一袭青袍，站在船头，脸给寒冷的海风吹得有些发青，眼巴巴的眺望着西南方向，要是有船过来，也会先从那个方向出现。
谁也未曾过鼎泰祥的掌柜竟然是淮东在泉州城里的暗桩，三天前携了宋佳的手书登门求见，说起今日会回娘家——泉州城里也不完全都受宋家控制，宋佳的行踪万万不能泄漏出去。宋博在崇州时，跟姐姐见过面，晓得手书不会作假，遂天不亮亲自带着人出海来接姐姐进泉州。
即使这艘船上，也只有三五人晓得这次出海的目的，其他船工都是忠于宋阀的老人，这次事情过后，也会给严密监视起来，以防消息走漏。
天际跳出最初的霞光，淮东三艘集云级战船若脱弦之箭往这边驶来，宋博安之若素，随宋博出海的宋义手心却捏着汗——宋佳在崇州的消息，宋博与父亲未曾跟第三人透露过，便是奢家，也绝不肯承认宋佳、奢明月姑嫂在崇州被俘，普通的宋阀子弟都以为大小姐在返回江宁的途中船覆溺水而亡。突然有手书从淮东传来，宋博又没有将事情解释清楚，宋义自然怀疑所谓的“手书”是淮东设下的陷阱，看着三艘淮东战船如脱弦箭驶来，手心自然捏了一把汗，下意识的将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
宋博示意诸人少安毋躁，耐心地等淮东的战船靠近。
“尔等出海可是来迎贵客的。”当前一艘战船接驳过来，甲板一员将校发声询问。
“宋博在此恭候多时。”宋博扬声说道。
战船没有回应，给后船打过旗号，即往左翼滑去，居后的战船放下来一艘小艇，四名船工划拨往这边驶来，船首站着一名青袍儒生。即使隔得远，宋博也认得出那就是女扮男装的姐姐，想起崇州分别后的种种，眼睛给泪水糊住。
宋佳没有想过能这么早登上闽东的土地，扶着绳梯登上，心绪也是激动万分，看到堂弟宋义探头伸出手来，嫣然笑道：“小义都长大成人了！”
船上几名宋阀子弟这才肯定是大姐回来了，都按捺住激动的心情。虽说让奢家知道宋家私下里跟淮东接触，也很犯忌讳，但绝对比让奢家知道宋佳从崇州返回要好。
“姐姐，一别这么多年，在崇州一切还好？”宋博将姐姐迎进船舱里，才打开话匣子一述别离之情。
“一切都还好。父亲他身子还好？”宋佳说着话，话音有些哽咽，在崇州样样都好，但心头总是念挂着家人。
“还好，还好，操心的事虽说不少，但毕竟比以往要清闲一些。”宋博稍顿了一下，闲扯着家长里短，也不开口问宋佳为何选择这时回泉州。
船到浔浦码头登岸，岸上早就备好车马，宋博陪姐姐坐上马车，在宋阀子弟的簇拥下，在晨光里，策马往泉州城方向驶去。
除了泉州城里的衙宅外，宋氏在泉州城北面的清源山筑堡而居，车马沿着山道往清源堡驶去。清源山距泉州城仅七八里地，高一百五六十丈，在地势上易守难攻，与泉州城互为犄角。
泉州虽寒，但气候总要比徐泗温润得多，虽说是深冬季节，山里林荫仍绿意盎然。宋佳掀开窗帘子，看着窗外熟悉的闽东风景，也偶尔能看到山林间的外围游哨，一副戒备森严的样子，问宋博：“这两年，父亲在泉州可还辛苦？”
“还能怎么样呢？淮东封海，泉州近海三十里都成残地，怎么能不辛苦？”宋博苦涩说道。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不会因为与宋氏有默契，淮东南线兵马就放弃对泉州沿海的袭扰跟焦土策略。所谓的默契，就是泉州兵马退出离海岸三十里之内的范围，淮东的袭扰控制三十里的纵深之内——唯有如此，对奢家才能交待过去。
泉州有着闽东少有的近海平原，但本身也是山多田少，以泉州所辖五县计，山地近有千万亩，然而所辖平田仅百余万亩。平田易行水利，耕作价值最大，加上泉州气候温润，近海百余万亩平田是泉州最核心的产粮区。随着战事的深入，近海三十里地都变成战争的缓冲区，能用来耕作的平田也就所剩无几了，损失之惨重不是拿言语能表达的。
看着宋博身为宋氏嫡子，都身穿土布衣袍，宋佳轻轻叹了一声，说道：“但愿战事能早些结束，能还百姓安宁！”
“能有那么容易吗？”宋博苦涩一笑，说道：“豫章守将向奢飞熊投降了！”
“啊！”宋佳微微一怔。
她从山阴直接乘船南下，到夷洲后，再通过暗桩联络宋家，在夷洲岛上还不知道豫章失守的消息。当然了，奢家攻陷豫章，消息能从杉关道传到闽东来，速度比从经江州，江宁，再从崇州转到夷洲，要快捷得多。
从山阳登船时，就那时形势，豫章失陷是迟早的事情，时间过去大半个月，这时候听到豫章失守的消息，宋佳也只是微微一怔，转念脸色就恢复正常，看着宋博，笑道：“那这么说，父亲不欢迎我这个女儿回娘家？”
“父亲倒没有说什么。大前天你的手书传到泉州城里，他老人家就住到这山里来。”宋博说道。
“三老身子还安康，大伯、四叔他们可都在泉州？”宋佳问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将决定宋氏的生死存亡，也将决定宋氏今后数百年的气数，显然不是她一家子就能决定。
“父亲住进山里来，没有跟任何人见过面。”宋博说道。
宋佳看了弟弟一眼，问道：“你觉得我不该这时候回来吗？”
宋博轻叹一声，说道：“一切都要父亲拿主意。”
宋佳轻轻叹了一声。奢家虽在浙东接连受挫，但江西战事异乎寻常的顺利，奢家怎么看也不像气数将尽的样子，对于常人来说，的确是很难的选择。
清源堡封谷而建，隐于山林之间，沿山道而上，看不出清源堡的规模有多大，但随着沉重的包铜大门“吱呀呀”的缓慢开启，才缓缓露出里间纵深极阔的内部格局来。
马车悄然驶入，宋义带扈兵停在堡门外，只看了险峻的堡门一眼，即着来兵返回泉州城去。
宋博领着宋佳穿堂过室，到内宅一栋雅舍前停下来，说道：“筑清源堡，父亲仍坚持给姐姐在宅子里准备了这处小院，说是姐姐终有一天会回来住，每年年节都会替姐姐准备一套喜欢穿的衣裳……”
宋佳独自走进小院，院角种着一畦翠竹，推门进户，打开衣橱，里面整整齐齐的叠放有好几套四季衣裳。多年来只觉得自己身如弃子，今日手摸着这些衣物，宋佳眼泪忍不住簌簌的落下来，过了许久，才将身上儒衫换下走出去。
宋博一直守在院门外，领着宋佳往西北角的后园走去。
左右院子的下人都给临时遣开，空无一人的园子在清寒的早晨显得格外的冷寂，每一步足音都能清晰地传来。看到园子的角亭里父亲熟悉的背景，宋佳眼含泪盈盈跪拜在地，唤道：“不孝女见过父亲！”
“好个不孝女！以勤王为栈道，以浙东为陈仓，当真是出自你的手笔啊……有女如此，我这个当父亲的，也感觉成了废物啊！”宋浮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悲喜，直接将话题点到浙东战事上。
在淮东行声东击西之策奔袭明州之前，奢飞熊在富阳势如破竹，将要侵入杭湖，直接威胁江宁，却在浙东战事时，浙闽军在东线就仿佛给去了势一样，整个形势急转直下，接下来永嘉及会稽战事的接连失利，使得浙闽军在东线有崩溃之危。可以说是浙东是浙闽军由盛转衰最关键的一役。
宋佳也不觉砖地冰冷，跪在地上，说道：“形势所在，所谓柴积灶下，计谋不是锦上添花的东风罢了。淮东早就具备运送十万兵马从海路登陆作战的能力，即使女儿不言，浙东战事焉能避免？”
“牙尖嘴利这一点，你倒是一点没改。”宋浮将宽大的袍袖一拂，说道：“你站过来说话吧。如今宋家还敢为难你这个翅膀硬了的女儿？”
“女儿这次回来，实非要逼迫父亲什么。”宋佳仍跪在地上，说道：“奢家今日在江西得势不假，但淮东有驱虎吞狼之意，父亲不会看不明白。”
宋博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问道：“淮东早就料到奢家会从西线突破，还故意纵之？”
“也非故意纵之。”宋佳苦涩笑道：“淮东当时的确兵力给牵制在北线无法脱身，但淮东不畏两败俱伤，是有能力在奢家西进之时，强攻东阳的……”

卷十 权倾 第五十九章 父女论策
在会稽战事失利之后，东阳与富阳是浙闽军在浙东最后两处要点。
富阳在手，浙闽军则始终保持对江宁及环太湖府县等核心区域的威胁，但对浙闽军来说，并不因此而获得更多的生存空间。放弃富阳，对浙闽军来说，只是意识着放弃从东线威胁江宁的势态，东线战略彻底的转攻为守，但从富阳、临水仰攻桐庐、淳安不易，故而对浙闽军的后翼威胁不大。
东阳县的意义则不同。
不放弃东阳县，首先能将淮东在浙东的数万兵马牵制在防线上。奢家对淮东最为忌惮，要是让淮东在浙东的数万兵马盘活，闽东沿海将会受到更大的威胁。
其次，东阳县是浙中谷原的东门户。浙中谷原是奢家在浙郡所占得的最后一块产粮区，意义未同小可。再者浙中谷原是贯穿浙东、浙西的大通道，从东阳县经衢州、上饶，再沿信江西进，都有相对平易的地形，可以直接进入江西境内，恰恰是奢飞熊所率西进兵马的后路。从衢州往南可至仙霞岭，仙霞岭又是闽浙两地相接的要冲，从信州往南为抚州，抚州南面的杉关，是闽赣两地相接的要冲，一旦这两处给淮东夺去，奢家将给拦腰斩断。
这种种意义上，东阳县是奢家势在必守的，至少奢家在赣州、豫章等地站稳脚跟之前，东阳县是绝不容有失的。
在奢家有西进迹象之初，淮东集结兵马，强行从嵊州出兵攻打东阳县，将直接破坏掉奢家的西进战略。所以宋佳说淮东有驱虎吞狼之意，也不是空穴来风，无依据乱说。
“奢文庄在毅然西进之前，又怎么可能不将东阳的问题考虑透彻？”宋浮问道：“淮东驱虎吞狼，就不怕养虎为患？”
宋博将姐姐从冰冷的砖地上搀扶起来，心里想，淮东有驱虎吞狼之意，奢家又何尝不是反过来利用淮东的这种心思。即使淮东一开始就决定强攻东阳县，也没有几成胜算。便算破坏奢家的西进策略，而当淮东在南线的兵马拼残，奢家照样能在东线扳回主动。如此看来，东阳县并不能算奢家的弱点，至少目前，奢家的西进策略是成功了。
奢飞熊已经占得豫章，大部兵马正沿赣江两岸南进，降服宜阳（今宜春）、赣州等地势力是迟早的事情，闽西、浙西、赣南将连成一片，接下来可以西进荆湘，可北进克江州，居高临下以击江宁——奢家攻陷豫章之后，就一扫之前的颓势，天下命数，迄今还不能窥。
宋佳走到角亭里，就着冰凉的石凳坐下，说道：“如果给奢家三五年的时间，确实有养虎为患之虞。但奢家哪里会有三五年经营江西的时间？江宁那边有意起用岳冷秋去江州督战，如今奢家在东线彻底的采取守势，故而岳冷秋可以从杭湖军、徽南军抽调兵马西进加强江州。试问岳冷秋在江州拥兵超过六万，奢家还有经营江西的可能？”
宋浮饶有兴趣地看着女儿的脸，问道：“淮东会纵岳冷秋在江州坐大？”
岳冷秋曾任过东闽总督，宋浮对岳冷秋还是颇为了解的。岳冷秋受柳叶飞投敌牵累而被迫辞相，起复去江州督战，只身去与带兵去，意义截然不同。宋浮没有料到淮东会纵容岳冷秋带兵去江州督战，一旦给岳冷秋降服江州的地头蛇，必然又是一方诸侯。
“奢家是头虎，总不能让岳冷秋去江州做一头没牙虎？”宋佳说道。
宋浮也坐下来，手指叩着石桌，半晌没有言语。
宋博心里暗暗心惊，姐姐透露应是淮东最核心的战略。纵奢家西进，确实有养虎为患之忧，但同时使岳冷秋带兵到江州督战，就算奢家在赣南扎下根，也是两虎相争的格局。再往大处看，董原也是年中时从杭州调往淮西掌握兵权，如今长淮军撤入淮西整顿，使得淮西兵力一时间大盛，貌似董原、岳冷秋之权势都有重新得到稳固的迹象，与淮东不利。但实际上，整个东线将形成淮东一家独大的局面，能对淮东构成威胁的势力，都集中到西线纠缠，使得淮东所面对的格局变得更清晰——这种大局上的谋略，不得不说很高明。
“淮东能在徐州取得大胜，如此轻易拿下徐州城，的确很出人意外。”宋浮问道：“但看北燕在山东的军事部署，有稳固河南、山东而转走他路南下的迹象。比如说北燕从榆林南夺关中，淮东要如何应对？”
东路能走通，燕胡兵马走东路南下直取江宁，速度是最快的。此时东路受阻，走中路两翼而易受威胁，除非燕胡就此满足，不然走西线，行“先夺关中，再夺荆襄”之策，又是必然的选择。
榆林属九镇之一，北面便是燕西诸部。关中面临中原腹地，是山高水险、易守难攻之势，但面对北部及西北部，则没有那么多的险地可守，燕胡骑兵可以从相对平缓的黄土高原南下。曹家守潼关易，但要从北面将胡马拒之境外，却是极难。一旦关中失守，燕胡不需再攻两川，就可以出武关陷荆襄，就能尽占江淮地利之优势。
如今淮东的徐泗防线，最重要的依仗淮河之险，只要确保淮泗等地水系掌握手里，就不用担心燕胡敢重兵围打徐州。而一旦江淮上游的荆襄等地给燕胡攻陷，江宁的防御重心将只能依赖于扬子江，江淮之间的地域将会变成战争的缓冲区。燕胡兵马即使不急着渡江南下，也可以沿扬子江北岸或淮河南岸东进，淮东核心区域的侧翼将直接暴露在燕胡兵马的打击之下。
宋佳此次回泉州的用意不言自明，但要是天下大势不在淮东，宋家又怎么可能这时就仓促地做出选择？
宋佳说道：“当淮东水营的主力悉数移到北线，燕胡能抽出多少兵马走西线？曹家不是没有一战之力，即使燕胡顺利攻下关中，而其想出武关夺荆襄之时，淮东数以千计的战船，十数万精锐，绕开山东，直接从燕蓟、两辽登陆，燕胡要如何应对？说到底，奢家初得两浙里，也是势如破竹，今日形势又是如何？即使奢家在江西一切顺利，但也是强弩之末。此时淮东调两万兵马，从陆海两路夹攻霞浦，奢家会做什么选择？”
霞浦是晋安府的北门户，一旦霞浦失守，晋安府的核心地域都会受到威胁，而淮东除了海路外，的确可以从浙南的平阳走陆路进攻霞浦。
宋浮摇头叹道：“奢文庄最大的失利，也许就是没有将‘弃陆走海’的策略进行到底……”
宋博心里也是默然。就如林缚在淮东的威望无人能及，八闽子弟对奢文庄也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跟崇拜，即使没有复杂的利益纠葛，谁都不希望看到奢文庄会败。
奢家夺得赣南最大的意义在于，即使闽东给淮东彻底打残，还能残喘延息，挣扎活下来。但奢家的根基之地，却始终处于淮东的直接威胁之下，除奢家能毅然放弃闽东沿海地区。但又如姐姐之前所说，没有三五年时间去经营赣南，奢家这时候放弃闽东沿海，无疑是自断一口气。
燕胡此时兵势最强，但跟奢家一样，有一个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要害都暴露在淮东的眼鼻子底下。
燕胡发迹于辽东，南下后又必然以燕蓟为基业。以传统的格局，燕胡只要守住山东，燕蓟、两辽就是安全的内线。淮东发展强大的海上战力，彻底破坏了传统的战争格局，淮东战船可以载大量精锐进入渤海湾，在燕蓟、两辽的沿海登陆，直接攻击燕胡的腹心要害。在腹心要害都没有摆脱威胁的情况下，燕胡怎么可能将主力兵马压在西线上？换作是人，大概会有一种睾丸始终给别人捏在手里的受威胁感吧？
“浙闽经营夷洲，六十年置一县繁衍万余户丁口。”宋佳继续说道：“女儿此番先在夷洲停留了数日，夷洲今日编籍已有两万余户，除原县境外，在西南部新设四处屯区，如今编户两万有余，并有劳役三万余众，新垦土地达二十万亩，接下来，夷洲有意大规模的将生番编籍入户……”
浙东战事之后，浙闽军就被迫全线放弃东海，曾趁淮东水营无暇分身之际，先一步将夷州县摧毁，将岛民虽约两万众强行迁离。仔细算算，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淮东就往夷洲岛迁入近十万人，速度之快，真叫人瞠目结舌。
当然了，夷洲岛除了迁民外，也有大量的原住民，即为生夷、生番，以部落聚居的形式生存在岛上。当年奢家在夷洲置县得两万余户丁口，除了迁民外，有相当一部分就是强编生番入籍，粗略估算整个夷洲岛上生存的生番有十数万人不等。
比起用兵之诡异，淮东的治政之强，更叫人印象深刻。
宋佳此时来泉州，最大的作用，就是要将淮东的底细据实相告，以免宋家看错形势，站错了队。
淮东如今花大力气经营夷洲，就注定奢家怎么也不可能在东线扳回劣势。即使淮东不继续向南线增兵，随着夷洲岛的进一步开发，闽东沿海所感受到的压力，也只会越来越大。

卷十 权倾 第六十章 赐婚传言
宋佳陪父亲在角亭里谈这几年来淮东的见闻，要从根本上打消父亲的顾虑，淮东能崛起绝非侥幸。
宋博中间出去片刻，旋即拿了一叠塘抄回来，边走边说道：“北边又发生一桩奇事跟东海狐有关哩！”
宋博脸上的表情古怪多于惊讶。宋佳扭头看过去，这段时间来她在海上的时间居多，塘抄之类的公函都要经明州转抄，信息就滞后了许多，而浙闽在江宁有暗桩密探，传消息回来，要远比从明州转抄快捷，不晓得淮东又发生什么事情。
“红袄女要嫁林缚为妾，永兴帝可能会下旨赐婚！”宋博将一封塘抄递过来，上面所书都是密探从江宁搜集到的最新情报。
宋佳微微一怔，想不到当年一句戏言今日成为事实。心想也是正常，这也当前解决淮阳军遗留问题的最佳捷径。只是想到自己离开徐州时，这桩事一点苗头都没有露出来，倒不晓得是谁捅开这层窗户纸？
高宗庭？叶君安？
想想都不像，宋佳这时也绝想不到是刘妙贞自己提出来的。
宋浮只是深深的一叹。贩夫走卒也许会关注男欢女爱这些琐碎事，但他从这桩事看到的东西要深远得多——男子妻妾成群，在当世实不足以成为给他人诟病的问题。甚至宋浮也不关心女儿在淮东到底是处得怎么样，即使他的另一个女儿嫁给奢飞虎为妻，在家族利益面前，也变得无足轻重，他更关心红袄女嫁林缚为妾背后的意义。
自刘安儿给陈韩三杀害之后，淮泗数十万流民军便奉红袄女为主，后受招安，编为淮阳镇。淮阳镇虽受淮东节制，但仍是以刘妙贞为首的独立兵马。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则意味着淮阳镇将彻底融入淮东，加上之前数十万裁撤在淮泗地区安置的流民军将卒及家小，林缚则能真正的巩固对徐泗地区的控制。
虽说刘妙贞是许给林缚为妾，但她的身份与地位特殊，作为掌握三万精锐的大将，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嫁给他人为妾，至少要先向朝廷正式辞去将职，知会此事才成，由永兴帝亲自下旨赐婚也非没有可能。
从另一方面来看，江宁不会看不到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的后果，不加阻止，不是不想，而是形势使其不能，这大概也是奢家兵马在赣南势如破竹的直接后果吧？
“佳儿许久未陪为父下棋了，你又不会在泉州长住，陪为父下一盘棋吧。”宋浮嗓音里透露着一丝苍凉。
“好的……”宋佳应道。即使是大势所趋，也晓得父亲叛投奢文庄，做出投向淮东的决定也是极其困难跟痛苦的。
没有其他人能差使，宋博亲自去取棋盒，也不觉得园子里风吹过有多寒冷。
宋浮沉默着将棋盒打开，一粒粒的拿起几枚棋子捏在手心里，问女儿：“淮东需要宋家做出怎样的承诺？”
宋博说道：“是不是先知会大伯跟四叔一声？”
“天下零乱，谁也不能独善其身，淮东不能容忍宋家再骑墙观望下去，还能有什么好选择的？”宋浮叹道：“也许到明年秋后，淮东就会组织兵马直接在闽东登岸，奢家还有退守闽江这条路可走，宋氏又能有什么选择？”
两百年前，八姓入闽，就是沿闽江而下，闽江沿岸的浦城、邵武、建安、晋安等地，八姓宗族在这些地方的根基尤其的深厚，这些地方，几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出自八姓宗族。位于闽江中游的建安府，也是东闽除沿海平原外，位于东闽腹地最重要的河谷平原，曾为东闽总督府及郡司的治所，一度给视为东闽中枢要害。
淮东兵马从闽东沿岸直接登岸，八姓势力受到严重的打击是必然的，像晋安、泉州、霞浦、漳州、揭阳等沿海府县，陆路给险峻的丘山阻隔，形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地块。浙闽军在闽东还留有四万精锐，总量看上去可观，但分散防守沿海诸府县，给长达数千的海岸线摊薄，各地的守军就相对有限。即是在晋安城里，守军也就一万五千余人。拿宋佳的话来说，即使淮东此时组织两万兵力夹击霞浦，就能叫奢家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若不想给淮东兵马大举登岸后从容分割开再各个击破，奢家必然要有断臂求生的决心——放弃沿海诸府县，将兵马集中起来退入建安府，将闽江通道封住，还能在闽江中游河谷平原以及在赣南的新拓之地残喘延息。
宋氏是可以放弃泉州，随奢家西撤，但究竟会有多少人会选择走那条越走越窄而看不到希望的道路？除非奢家能在秋天之前打下江州，从扬子江上游，直接对江宁形成威胁。但奢家在秋天之前打下江州的概率有多大？
燕胡在河南、山东一线都采取稳固为主的策略，淮东在徐州一线的防事将会相对稳定，淮阳军彻底融入淮东，而使得淮东到秋后将有能力组织大股兵马在闽东登陆作战，也许会先打东阳县。
只要肯定了这一点，宋浮要不想放弃泉州，举族随奢家西撤，也不想到时作为罪族献城投降淮东，这时候就必然要做出选择。
宋佳心里暗叹，也许父亲此前还以为淮阳镇会是淮东难以掌握的隐患，但实际走到这一步，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消息传来，虽然觉得突兀，但细思来，一切都顺理成章，水道渠成。
宋佳作为女人，想到刘妙贞有给永兴帝下旨赐婚的可能，心里也是有酸溜溜的感觉，当下只是理了理额前给风吹乱的发丝，说道：“泉州与夷洲隔海相望，又将闽东分为南北，宋家保全泉州，即为大功。此外，淮东有意助甄氏谋夺高丽王权，除邀东州、儋罗及九州岛佐贺氏、近乡氏出兵参战外，济州行营军也于近期将兵马增至二十五营，从西海岸牵制高丽国兵马。宋家子弟欲争功名，可入济州军……”
加入济州行营军对高丽国用兵，隔着茫茫大海，倒不虞消息泄漏出去，给奢家抓到把柄。但宋家一旦派子弟加入济州军，自然也就堵了朝秦暮楚的退路——宋家一旦下定决定投向淮东，这的确是最好的承诺，对宋家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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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安城浙闽大都督府的后园里，奢文庄听得密探禀报这数日来泉州城里的异常，眉头深皱——虽然不能确定宋家已经跟淮东勾结上了，但在晋安通往泉州的几条通道，宋氏都调换上嫡系子弟领兵扼守要隘，在泉州城里，也将亲近这边的将领调换下去，势态是越发的分明。
“宋浮这头恶虎，终会反扑过来咬我们一口，此时不解决掉，以后将不会再有机会？”奢飞虎恶狠狠地说道。
他给剥夺了兵权，失去独当一面的机会，自然跟着回晋安来。他这时对宋浮已经没有半点尊重，虽说他的两任妻子都是宋浮的女儿。
奢文庄抬起头，闭紧眼睛，神情痛苦地说道：“已经没有机会了。眼下最紧要的，是绝不能让宋家暗投淮东的消息泄露出去，我们要沉住气！”
宋家在泉州虽只有四五千兵马，但淮东在夷洲岛的水营及步卒合计将有两万众。若宋家与淮东已经形成密议，泉州战事一旦展开，淮东从夷洲岛调兵进入泉州支援，只需要两天时间。谁有把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泉州城势如雷霆的拿下？
浙闽大军虽然刚刚拿下豫章，但赣南腹地的赣州及宜阳还没有攻下来，这时候在泉州、晋安大打出手，而淮东很可能同时对东阳县用兵——如此灾难性的场面，以奢文庄之能，也没有勇气面对！
以奢家眼下捉襟见肘的财力，维持一线用兵已经是勉强，三线用兵，除非发生奇迹，不然难逃全局崩溃的惨淡结局。
“总不能叫小人得志？”奢飞虎不甘心不服气不认输。
“淮东划出驱虎吞狼的道来，我们也只能沿着这条道走下去，不然又能如何？”奢文庄话音里有着抑不住的悲凉，“这也是我们最后能把握的机会了。”
江淮战事平息有旬月时间，梁习身死，东平城陷，燕胡兵马就陆续撤还济南，淮东在徐泗的兵马不慌不忙的在进行休整，没有仓促南调对闽东施加压力的迹象，奢文庄这时候自然能肯定淮东是要借他们的刀去搅乱西线的局势。
而淮东行驱虎吞狼之策所暴露出来的野心，已经不再局限于一方诸侯，而是将闽赣两浙、两湖两淮都划为淮东的棋盘，为淮东兵马西进，逆夺天下埋下伏笔。他们为生存在赣南挣扎得越激烈，整个形势将越有利于淮东。
奢飞虎毅然捏起拳头，狠狠的压在桌案上：“可恶！”
“眼下，我们还能争得半年到一年的时间，只要能及时迅速荡平赣南，鹿死谁手，此时还言之甚早。”奢文庄说道：“但是眼下，泉州以南的府县，已是到了考虑放弃的时机了……”
既然淮东有纵他们西进的意图，不趁机将散于外线的兵马跟资源收拢回来，等到淮东大举从闽东沿海登岸，为时就晚了。闽南、闽东南沿海地区，对奢家来说，竟然是外线，想想也真是可怜。
这时即使抓到宋家与淮东勾结的实证，奢文庄也要千方百计的隐瞒。一旦宋家投附的消息传开去，淮东多半会迫于江宁的压力，提前对闽东下手。另一方面，宋家叛投淮东的消息传出去，会严重影响其他六姓的士气跟决心，万一真有一两家意志不坚，整个浙闽军都会分崩离析。

卷十 权倾 第六十一章 密投
从奢文庄确定经海入浙战略之初，宋家自宋浮以下，就不看好形势，近几年来将重心放在经略泉州上，无意附随奢家进入浙赣攻城略地。
也是宋家这种独善其身的行为，使得宋家跟其他七姓宗族的距离越来越远，使得彼此之间的关系也不像以往那般错综复杂、难以分割。
以浙东战事为分野，之后浙闽军在东线战略接连大败，形势急转直下，大批八闽子弟丧命异乡。宋氏宗族一方面暗自侥幸，一方面也更加坚定了独善其身的策略，绝没有跟奢家及其他六姓宗族一条道走到黑的心思。
既然心存观望，那投附淮东或投附江宁，是宋氏宗族诸多人心里早就存在却不便说出口的一种选择。
比起其他六姓，长期以来都视以奢家马首是瞻，又与奢家利益紧密纠葛，宋家在这时候选择投向淮东，实际并没有太多的心理负担。此外，泉州驻军较为纯粹的由宋氏子弟掌握，也使得宋家选择投向淮东时，更少了许多顾虑。
形势也很明显，宋家此时不投淮东，待淮东抽出手来，组织兵马从闽东登岸，很可能第一个就选择打泉州。
奢家在晋安驻有大量精锐兵马，淮东一开始就打晋安的压力太大。从泉州登陆，一是离夷洲岛近，在夷洲囤积的战备物资及集结的兵马，运往泉州登陆最为便捷；再者泉州北临晋江，淮东兵围泉州城，能很好地将晋安援兵阻隔在晋江北岸；另外，从泉州登岸，也能将泉州以南的闽南沿海诸府县隔绝在晋安之外，达到分而击之的目的。
当肯定淮东在秋后有组织大股兵马从闽东沿海登陆的能力之后，宋氏自宋浮以下，在这时候其实已经没有了选择。宋佳此时来泉州，与其说是为淮东，不如就是为宋家，她不希望拖到兵临城下之时，宋家再被迫选择投降。
在宋佳进入泉州的第三天，自宋浮以下，宋阀便决心放弃旁观，投向淮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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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佳不便在泉州久留，大事已定，她就坐船先往夷洲去，再经夷洲换乘大船走黑水洋北上回徐州。
年节刚刚过去，已经是永兴三年的初春了，泉州不觉甚寒，但春风要吹遍徐泗大地，还要再过两个月。
宋佳站在甲板上，看着滔滔海波，映照阳光，仿佛万千鳞甲藏于其间厮杀。细算来，与林缚在江宁相识也有六年，初次相遇还是缘于敖沧海率人刺杀奢飞虎不成而劫持了她与奢明月，最终给林缚所救。敖沧海早成为淮东的领兵大将，如今宋氏也要称臣于淮东，想想这过程真是曲折。
要不那一次意外，也不会发生接下来的那么多事情吧？宋佳心里暗想这造化还真是弄人。
宋博站在船首，眺望远处山峦连绵以及沿岸山岭之间淮东修筑的烽火墩。
宋博代表宋氏，到夷洲岛去淮东负责南线事务的赵青山、孙尚望等人见面，密议两军配合之事。还有以宋义为首的数十名宋氏亲族子弟也在船上，他们将随宋佳北上，意在编入济州行营军里，为淮东效力，作为宋氏投附淮东不再反复的承诺跟保证。
船离夷洲岛近得已经能看清楚岸上的树木了，近海岬山之上的烽火墩头，还闪烁着刀枪的寒光。
在两艘淮东集云级战船的护持下，宋博他们所乘的船正贴着夷洲岛的西北海岸线，往三竹溪口驶去。
与浙闽一样，夷洲岛也是多山地形，崇山峻岭颇多在千丈之上，十分的雄奇，但平田资源要比闽东富足一些，而且宜耕作的近海平原及盆地，主要集中在岛西部。
闽东地区也是近两百年来才得到较为充分的开发，夷洲岛的开发则更为滞后。要不是为了打压东海寇势力，奢家苦心投入开发，夷洲岛怕是到今日还是只有生番、岛夷居住的蛮荒之地。
金竹溪虽名为“溪”，却是夷洲岛西北部最主要的河流。此时初春，正值枯水季，入海口就近有十里之阔。船从溪口逆流而上，两边山岭起伏不绝，约逆流行二十余里，地势又陡然开阔，在群山之间藏着一片周七十余里的湖荡盆地。据古籍记载，这群山之间本是一座巨湖，金竹溪等溪河汇入其中，又从西北的山岭口子入海，泥沙沉积，逐渐才在岛山北部群岭之中形成今日的湖荡平原。
夷洲岛夏季风暴狂烈，生存艰难，唯有北部群岭之间的湖荡平原四周皆山，受风暴影响最弱。这里离出海口又近，有大河相通，奢家最初筑夷洲县城，就选在金竹溪北岸，也是夷洲岛最早成片开发的地区。早年隶属夷洲县的万余户民众及二十余万田，绝大多数分布在金竹溪两岸。
崇观十三年也就是永兴元年，在明州失守后，奢家被迫放弃夷洲岛，大约强迁两万余健勇入闽，金竹溪两岸的屋舍都尽数纵火烧毁，夷洲县城自然也是一片狼藉。淮东接管夷洲岛才有一年半的时间，虽姐姐说淮东在过去一年半时间里，差不多迁了近十万人上岛，宋博心里仍打了个疑问号。
东闽多山少地，夷洲岛西部有大片的近海平原可以耕作，但近两百年来，仅有北部群岭之间的这片湖荡平原得到开发，不是没有原因的。
夷洲岛气候炎热，森林繁茂，使得垦荒囤田难度极大。其次岛上瘴疠严重，早年奢家在夷洲岛筑城，也用囚犯，染瘴疠而亡者十之四五。如此之高的死亡率，换作寻常百姓，怎么愿意迁过来？
此外夷洲岛溪河源出群山之间，汇流入海，流程相对较短，但夏季雨量充沛，狂泄而下，十分容易形成洪灾。夷洲县城曾两度给洪水冲垮，直到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在县城东南的金竹溪北岸修了一段石塘之后，夷洲县城才免受洪水的直接威胁。但金竹溪两岸，虽说田野肥沃，到夏季却始终处于洪水威胁之下。
除夷洲县城所处的湖荡盆地外，南边的近海平原面积更为广阔，要认真去丈量，千万亩平田都不在话下，但除了难开垦，瘴疠严重，夏季溪河洪水泛滥外，到夏秋时还时常面临严峻的风暴考验。
要不是淮东接手夷洲岛，宋博根本不会相信哪家势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夷洲岛的人口数量激增三倍。
宋博曾去过崇州，虽说那时淮东连运盐河清淤事还没有展开，但西沙岛已经有了规模，宋博对淮东治政的能力就有了初步的印象。这些年来，浙闽暗桩及密探，最为关注的就是淮东的信息，包括运盐河清淤，修造扞海堤，开垦淮东湖泽等事务，都显示淮东在治政上有着超乎寻常的能力。
想想当年林缚未发迹之前，在江宁治狱岛，那种种手段，虽给清流士子所不屑，甚至给污为“猪倌儿”，但能真正体现出林缚过人的治政能力来。也是在治狱岛之时，林缚培养出最初一批的得力人手。其后淮东兴杂学，崇匠术，不拘一格录用人才，都为淮东的迅速崛起，奠定了基础。
在泉州数日，宋佳将她在淮东数年来的所见所闻所感，都悉数相告，便是要宋家人明白，淮东的崛起绝非侥幸，而淮东的崛起模式也绝非别人能够模仿。
与淮东虽然隔得远，但陆山相接，容易潜入，与夷洲离得近，但隔着茫茫大海，反而不容易接近潜入，故而宋家对近邻的夷洲岛在给淮东接手的近况并不是很清楚。
随船进入金竹溪口，看两岸的棚舍，的确比往年要密集得多。进入湖荡平原之后，才发现两岸在原先的旧堤之外，又新筑了一道遥堤，用复堤，将成片的田宅保护在洪水之外。
宋佳的身份虽未公开，但在夷洲负责军政事务的赵青山、孙尚望却是明白。何况宋佳南下又携有林缚的密函，命令赵青山、孙尚望配合行事，以招宋氏密附淮东，待时机成熟，淮东就直接从泉州登岸，进占闽东。
淮东第一水营的主驻泊港竹溪河口以南海岸的赤尾岬湾，仅数艘负责岛内防卫的战船停泊在夷洲县城西南的内湖港——除甲板站有兵卒的内卫战船外，内湖港内还驻泊有大小船舶百余艘，其中还有好几艘五桅巨舶的身影。也只有在两年前奢家从夷洲强撤军民时，这边才一度停泊这么多船只。
“淮东当真是打通了南洋航线！？”宋博感慨道。那些五桅巨舶不利行于内河，只能是前往南洋诸岛通商贸的。
“你还怀疑我骗你不成？”宋佳笑道：“淮东每年只额外拨二十万两现银给夷洲岛，要不是打通南洋航线，这点银子根本不足用……目前南洋航线由夷州负责，也确保前三年的南洋收入悉数投在夷洲岛。去年经夷洲转运南洋诸岛的货物，有生丝千担，茶七船，铁、瓷、棉布及桐油、染料二十余船，从南洋诸岛运回稻米四十万石，弥补夷洲岛最初米粮的不足，此外还运回金银八十余万两——这些都投在夷洲岛！”
海贸的厚利，宋博当然是清楚的，早年宋家也有海船出海。
除了受航海、造船技术有限制外，另外主要也是因为当时的海贸利益分散在各家手里，奢家也不愿独自承当清剿远近海寇的责任，故而使得闽东地区海贸规模一直都受到严重的限制。
宋氏，每年会有数家或十数家族人，将生丝、茶、布等货物凑足两三船，冒险从霞浦离港，经黑水洋，前往海东的九州岛牟求厚利，每船货物获利足够再打造一艘新船。往南洋的风险则太大，轻易不会派船过去。
照夷洲岛过去一年跟南洋诸岛的贸易规模，自然是开发出稳定的航线，才可能有这么多艘船往来。
夷洲岛开发之难，主要是受到自然条件的严重限制，但是能狠心投入巨额，恶劣的自然条件也不是无法克服。过去一年，南洋航线盈利包括四十万石米粮及八十万两银都投入到夷洲岛，这么短的时间里，往岛上迁入近十万人，倒不是不可能。

卷十 权倾 第六十二章 窥一斑
听得姐姐说南洋航开辟到现在，就将数以十的生丝、茶叶、盐铁等货物运往南洋诸岛，得利除四十万石食粮外，还得近八十万两金银，而且这些都投在夷洲岛的开发上。
“去年永嘉、会稽、徐州战事前后，淮东兵力都很吃紧，既然南洋得利如此之厚，为何不优先用来招兵买马？”宋博疑惑地问道。
徐州战事前后，淮东在徐泗地区部署战卒约五万人左右，相比较当时南涌来的燕虏，势薄兵寡。既然能每年从南洋获得四五十万石粮跟近百万两银，不急于开发夷洲岛，就能在淮泗地区增加五万战卒。
“厚积而薄发。”此时淮东更多细微处的军政都无需再瞒宋家，宋佳说道：“总结到六个字上，‘高筑城，广积粮’也，不到紧迫需要时，淮东都会优先将银子投在治政上。就像当初淮泗战事之后，淮东每年还能从津海粮道里取几十万两银子，也是优先用来修扞海堤。要没有扞海堤，实难想象淮东这两年能安置下这么多的人？”
“淮东修扞海堤，当真是好气魄……也是淮东修扞海堤，父亲才彻底连晋安也不去，一直都托病留在泉州。”宋博说道。
宋佳微蹙着眉头，心想，也许在她回来之前，父亲就看得透彻，就知道要做怎样的选择，但未必能说服族人，才拖到现在的吧？
船泊岸，赵青山、孙尚望亲自到码头来迎接。
下船来，宋博向他二人作揖行礼：“宋博见过赵将军、孙大人！”
赵青山出身上林里，早年就是江东左军五将之一，如今统帅靖海第一水营，在南线负责对闽东沿海的袭扰，宋博对赵青山自然不陌生，只是未曾谋过面。
孙尚望长期都留在津海，永兴元年秋季，弃守津海，孙尚望才南下到夷洲任职，这才一年稍多一些时间。就是在一年稍些的时间里，在孙尚望的主持下，淮东硬生生的往夷洲岛迁了近十万人。宋博只晓得孙尚望是破落的秀才出身，倒没有想到很有治政的才干。孙尚望也恰恰家道中落，迫于生计，四处流离，才较寻常士子识尽人间疾苦。
“明州失陷后，夷洲不能独守，浙闽大都督府就决定弃岛焚城，要将夷洲变成残土、废土，倘若看到今日的情形，当初就不会费那么些力气了。”宋博恭维道。
“奢家还是给我们制造了好些麻烦，不然年前就有置府的条件了。”孙尚望说道。
“置府？”宋博疑惑地问道。
“暂时置府的条件还不成熟，会在东部以及中南部设宜阳、南囤、新营、凤山等四个屯片。”孙尚望说道。
宋博疑惑地看了姐姐一眼，他初来乍到，代表宋氏过来投附，有些话就不宜说得太白。
金竹溪沿岸，位于夷洲岛西北部，是最早的聚集区。奢家前后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经过数十年的囤荒垦种，已经是熟地，即使奢家撤出时，大搞破坏，大量的屋舍给烧毁，但只要将人迁进来，相对来说容易适应。但夷洲岛其他地区都是瘴疠横行的生蛮之地，北人迁入，极易患疾，淮东一开始就分散开发四处屯区，多少有些急进了，一旦大片染病，损失必然惨重。
孙尚望看出宋博眼里的疑虑，苦笑道：“夷洲为蛮荒瘴疠之岛，古就有言，生民难居其地，患疾就九死一生，人皆视为畏途。但总体说来，身强体壮者，不易患疾；在南方泽湿之地生存久者，不易患疾；饮水吃食净洁者，不易患疾。夷州城周遭，处群山之中，得四十万亩地已经是十分的不易，还想迁更多的人上岛，就必然要在岛西部、中南部开辟屯区。先派遣过去的，是工辎营的辎兵及役营的苦役、流囚等，饮食作息都有严格控制。半年多时间来，虽不时有患恶疾者，但只要医治、隔离及时，都没有形成大患。即使患恶疾，也是十之八九都能医治……”
虽说徐州确定下来要向淮东钱庄支借三百万两银用于整顿民生、恢复生产，但由于徐泗地区涌入太多的难民而处于战区，人口就太密集了，将人口南迁是长期要坚持下来的策略。
浙郡能安置人口最多的地区，也是永嘉、台州、明州、会稽等沿海、沿江等地，这些地方大体都已经在淮东的手里，可富裕的土地也很有限。将来即使打下浙西，实际上也不能在多山少田的浙西安置太多的丁口。包括环太湖平原，江宁、东阳、维扬等地，人口都相对饱满。唯有面积差不多比海陵、淮安两府加起来还要大的夷洲岛，有上千万亩的平田资源处于未开发的状态，林缚怎么可能因为瘴疠横生而放缓夷洲岛的开发呢？
闽东地区的八姓势力格外的庞大，整个闽东地区，几乎有七成丁口追根溯源都能跟八姓扯上关系，即使将来剿灭奢家，但不可能将上百万人口的八姓势力都连根拔除掉。夷洲开发起来，从淮泗等地大规模迁入人口，实际是大规模的改变东南地区的人口结构，也利用淮东将来对闽东地区的统治。
后世以为瘴疠就是疟疾，主要是蚊虫叮咬而传播的污染病。当世只要能将蚊帐推广开，染病率就会大幅下降。早期迁入的人口，加强饮食卫生等作息习惯的管理，都能有效控制疟疾的滋生。
再者瘴疠也非无药方可治，搜索医书，千年以来，治瘴的药方就有十五六种，淮东也往夷洲岛投入大量的医药资源。种种手段用下来，即使远不能彻底地杜绝瘴疠，也能将损失控制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一旦夷洲岛形成一府数县数十万人口的居住规模，又依托南洋航线，成为崇州、明州与南洋诸岛衔接的跳板，即使宋家这时不投向淮东，奢家也将失去依赖闽东沿海地区跟淮东对抗的可能。
宋博进岛，只是粗略地看过表面，孙尚望不吝啬言语，介绍起夷州岛开发的一系列细节，要让宋博从根本上晓得，至少东南的形势已经不在奢家了。
这时有一艘大船从金竹溪上游过来，没有在夷州城停靠的意思，到近处才看见船舱黑黝黝的所装都是煤石，直接往溪口行去，看样子是要直接出海。
“这煤石是运往哪里？”宋博问道。
“崇州。”孙尚望答道。
“淮阳也产煤，素来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从淮阳运煤去崇州，不是比夷洲方便？”宋博说道。
“看上去淮阳近，夷洲远，但内河船慢且小，海船行速快而船大，相比较下来，夷洲的煤到崇州还廉价一些……”孙尚望介绍说道：“再说淮阳的煤也略有不足。”
前朝时，淮阳煤就供江宁、维扬等地，盛时达百万石计，此时竟然不足供崇州，想想也叫人感慨。
看着运煤船的大小，载量差不多有四五千石，五支高桅耸立入云——淮东运煤都奢侈地用上五桅巨船，宋博实难想象还有哪家势力能有资格与淮东在东海之上争雄？
已经不是输赢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资格的问题。想到姐姐之前说过燕胡在登州有发展水营的决心，这时候想，这会不会是淮东的陷阱？
淮东的造船资源要远比燕胡富裕。即使燕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成水营，甚至还会取得一系列的胜仗，但只要一败，燕胡水营就会元气大伤。而依淮东的造船能力，败上十回八回，都未必会伤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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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发展水营，燕京城里也是争议纷纷。
既然视淮东为劲敌，那往淮东派遣密探、暗桩，搜集淮东的情报，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对淮东的认识自然也是越来越清楚。
徐州失利，使得淮东的徐泗防线变得整固，燕胡在河南、山东一线转攻为守。但淮东在庙山岛，津卫岛等岛屿为基地，部署水营兵力，将触手始终伸进渤海湾不收回来，就叫燕京城里有如芒刺在背，终日难安。
庙山岛距登州城就十余里，津卫岛离津海城更近，都不到十里，淮东在这么近的距离部署精锐战力，随时能够袭扰从辽阳到即墨的数千里沿海线。
更为恐怖的，淮东兵马通过海路转移的速度相常快，也非常的隐蔽跟自由。奢家在浙东、浙南的战事接连失利，就是燕胡不得不深思的前鉴。
十二月下旬，那赫雄祁给调到山东东部，就有卫戍海疆之意。从登州、莱州、沧南、津海、昌黎、榆关、辽阳以及金州等地，山东以那赫雄祁为首；从榆关到沧南，以叶济白石为首；辽阳、金州也都用宿将，建立一道简陋的海疆防线，就是为了防备淮东兵马从燕蓟、两辽等腹心之地进行大规模的登陆。
叶济儿在这条防线上投入十万兵力，其中更有东胡精锐骑兵四万众，代价不可谓不高。而淮东这时在津海岛、庙山岛投入的兵力只不过数千人而已。
要将淮东战卒从这些海岛驱逐出去或者剿灭，燕京城不直接掌握一支强大的水营力量不行，淮东的造船能力如此之强，燕胡拿什么跟淮东拼水营？

卷十 权倾 第六十三章 北还徐州
宋佳北还徐州，已经是元月下旬了。
春寒料峭，泗水刚刚解冻，河道上给运粮、运木、运铁、运煤、运布的船挤满。
内河漕船的载量少，即使如此，输运效率之高，也非人驼马运难比。收复徐州后，淮泗溪河冰封，只能用骡马将紧缺的物资运上去，但大量重建所需的物资，都集结在泗阳、山阴、淮安、沭口等淮河沿岸的城镇里。赶上开春后河道刚刚解冻，如此巨量的物资，要在短时间里一起发往徐州去，上千艘船一起发动，河水之上帆桅如林，便当年漕路通畅时，在泗水河上也难见这样的盛景。
宋义乃宋氏掌兵人物宋时行之子，时年二十一岁，虽在营伍长大成人，近年来也随父在军中治兵事，但未经历过残酷的战事。此行北上是他初次离开闽地，令他所感新鲜处太多。从淮口进入淮河，看到沿岸城池峙立如山岳，平田如畴，一望无垠，而淮泗河流之上，舟楫之盛，远非闽地能比，才真正认识到中原的强盛，非八闽能及。
中原若陷入分崩离析的乱局，八闽还能成事，但只要稍有强势人物崛起，就能遏制八闽的扩张势头，此前受阻于李卓，此时又受阻于淮东，并非偶然因素。所为行千里路，读万卷书，宋义在泉州里还没有深刻的感触，此番乘海船北上，感触极深。便是他们所乘的林政君级海船，就颠覆了他以前的认识。
以往晋安、泉州，最多能造三千石载量的海船，在他们看来已经是巨舶，而崇州造船场如今每年能造六艘载量达两万石的林政君级海船。从夷洲竹溪县出海，扬帆北上，六天时间即进入淮河，随船装载万余袋大米，很难想像这么多粮食要走陆路运到淮口要耗费多少人力跟物力。
海船在灌云停泊，大宗货物要从灌云转运，宋佳及宋义等宋氏子弟换乘河船赶来泗阳。看到泗水河道拥堵，又换乘马车及骡马走陆路北上，于永兴三年元月二十八日进入徐州城。
这时的徐州城正为林缚与刘妙贞的婚事而张灯结彩。
南下时，徐州城刚刚收复，残破不堪，一片凄凉。今返徐州，城池还没有得到大规模的修整，但气象大为不同。
为缓解粮食的压力，城内拥积的大量流民都陆续往南面的睢宁、宿豫两城疏散，军营也都筑在城外，减轻这座残破城池的压力。人口的压力一减，城内秩序就大为好转，街道也较以往整饬。
而开春后，河流解冻，靖海第三水营的战船已经进入徐州城外的微山湖，徐州城所直接面临的军事压力就大为缓解，市井街巷之间，普通百姓脸上也洋溢起难见的笑容。
林缚在石狗湖北畔的湖庄设宴招待宋义等宋氏子弟一行人。
林缚与宋佳分别也有小两个月的时间，想念得紧，宴后便到后宅颠鸾倒凤，先是一番激烈的欢爱，才叙起别后离情……
初春入夜，寒气还颇为凛冽，室里烧了火盆，温暖如春。
这段时间来，宋佳南奔北走，也是十分的辛苦，下巴都瘦尖了许多，再回到林缚的身边，身子都懒洋洋地躺着，腻得不想起来，想起适才的风情，嘴角嫣然，风情无边。听着窗外的庭树给风吹动，才披起薄衫，趴在林缚的胸口，懒声说道：“这走开才小两个月的时间，你倒是享尽了艳福，只怕自己给遗到哪个角落，不会再给理会……”
“有吗？”林缚笑道，手搭在宋佳的腰上，腰肢纤柔，下面便是丰腴饱满的臀部，轻轻的拍一下，臀肉都在轻轻的颤动，尤其的诱人，“我可是无日不在想你早一天能回来……”
“鬼才信你。”宋佳鼻翼皱起来，轻轻地咬着林缚胸口的肉，“我在外面，唯有一桩事觉得奇怪，你怎么就有这么厚的脸皮，将红袄女收进房里？”
“说到这事，我才觉得冤啊！”林缚叫苦道，将刘妙贞跑上门来自荐为妾之事细细说给宋佳听。
“啊！？”宋佳也是惊诧地撑着林缚的胸口坐起来。她在泉州听到这个消息时，就觉得很奇怪，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刘妙贞自己主动捅破这种窗户纸。俄尔叹道：“她真是一个奇女子啊，宋佳不如她。”
宋佳自视甚高，林缚还没有听她说过服庸谁的话来，笑道：“你们一个个的赞她是顾全大局的奇女人，可曾想过我要牺牲很多？”
“牺牲什么，牺牲色相吗？”宋佳娇笑起来。又想起一桩事，说道：“我在想，要是你与妙贞成婚之日，她一本正经的跟你说，她与你成婚，是为大局，非关男女之情，要将你赶出洞房，你该如何？”
林缚微微一怔，说道：“你不要拿这种话来吓唬我！”
再细想想，捅破这种窗户纸以来，议事时刘妙贞也多有在场参与，他虽然尊重刘妙贞，但想到这么个美人儿要嫁给自己为妾，有时候也忍不住情急心热，心有绮思，但刘妙贞好像都没有什么异常。
宋佳说道：“你打又打不过人家，人家不乐意跟你圆房，你便是想霸王硬上弓也不成……”这事便是心里想一想也觉得十分的可乐，窝在林缚的怀里笑个不停。
“霸王硬上弓她不成，还怕硬上弓你不成？”林缚抄过宋佳的细腰，将她压在身下，分开她的脚，又要强行再欢爱一回。
宋佳挣扎着要反抗，只是她哪有林缚力大，只觉得这般十分的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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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妙贞虽嫁给林缚为妾，但她的身份不同旁人，永兴帝又特旨许婚，赐封刘妙贞为泗州夫人，爵同乡侯。这婚事虽然不会大肆操办，但要照着六礼行事，婚期约在三月中旬。
淮阳镇融入淮东的工作早就开展起来，宋佳返回徐州时，徐州战训学堂已经成立，淮阳镇第一批营哨将官选入战训学堂培养已经有半个月的时间。
淮阳镇正式编入淮东军司步军司，编为北军淮阳军，凤离营、长山营、崇城步营、津海营都升格为军，林缚也在淮阳军旅营两级推广军令官及指挥参军的制度，在作战指挥、日常训练、后勤补给等问题上协助主将。也是让淮东将官借这个机会，大规模的编入淮阳军体系之内，正式的彻底的融合淮阳军。
林缚的头衔也较以往不同，更改为彭城郡公兼长山、凤离、崇城、津海、淮阳及靖海诸军都统制，兼领浙东、淮东、徐州制置使，兼领海陵知府，加兵部右侍郎衔等等。林缚每回看到自己长长的头衔，都会忍不住皱半天眉头。
刘妙贞乃愿为将领兵，出任淮阳军都指挥使，李良为指挥副使，编五旅二十五营步甲、五营轻骑、一营甲骑，兵额共计一万九千卒。此外编徐州行营军，以马兰头为都指挥使，柳西林为指挥副使，共编二十营步卒。
在淮东军司的体制里，凤离、长山、崇城、津海、淮阳为军司直接掌握的主力军，行营军为地方卫戍军。
以徐州城为界，外围的城垒寨堡，包括沛县、淮阳、徐州、广戚等城，位于整个徐泗防线的外围，战事激烈，主要由淮阳军负责防守，行营军协防。而位于徐州城以南，以东的睢宁、豫宿、沂州等城，则相对处于较为安全的防线内侧，则主要由行营军驻守。通过这种部署，将有限的兵力及兵甲、军械资源有效的分配下去，形成更稳固的防线。
除了加强以徐州城为核心的外围防寨外，还在徐州城北，广戚与沛县之间的微山湖中择岛筑水寨，以杨释为将，从靖海第三水营调一旅水军及战船进入微山湖，作为徐泗外围防线的一个极重要的补充。
此外近三万辎兵则部署在徐州、淮阳、沛县、广戚、下邳、沂州、睢宁等地，平时负责城池修缮及协助地方修造沟渠、桥梁、道路以恢复生产，并在沛县、广戚等外围防寨周围进行军囤，以弥补军养不足。
除以徐州城为核心的外围防线外，以宁则臣为主将的凤离军以及靖海第三水营的两旅水军、近三万战卒以及工辎营两万辎兵，驻守在以山阳、泗阳为核心的徐泗防线内侧。
为使淮东有较为安全的内线，林缚在徐泗防线上直接投入的兵力就达六万战卒、五万辎兵。
开春之后，河流解冻，徐泗防线算是稳固下来。燕胡也刻意减少徐泗正面的军事行动，避免大兵团会战，但同时加大对沂山、昆嵛山等伸入山东东部地区的抵抗军的清剿，更为主要的是加强对近在腹心处的庙山、津卫岛等地的围袭。
燕胡仓促间所造的战船，自然是无法跟淮东水营的战船在海上争雄，但津卫岛与庙山群岛距陆地太近，成为庙山特别行营军兵马最致命的威胁。庙山群岛最近的岛屿，距登州城才十二三里的路程，即使是桨船出海，驶过这么近的距离也只需要两炷香的时间。一旦燕胡兵马出海后，不与淮东水营战船在海面上纠缠，就能迅速地在这些近岸岛屿上抢滩登陆。
那赫雄祁在二月上旬，就组织一批渔船运送三千余兵卒，从登州内侧的河湾突袭出海，在庙山南岛抢滩登陆，强行攻下南岛，将南岛防御设施摧毁，又趁夜组织渔船将兵卒接回陆地。
是役，庙山行营军损失了三百余人，也令淮东认识到，距离陆地这么近的距离，淮东的战船难以充分的发挥出优势来。

卷十 权倾 第六十四章 淮西
“就眼前的势态，我们需要将有限的兵力集中到渤海口的庙山群岛，没有太多的兵力往渤海湾深处延伸，津卫岛也应暂时放弃掉！”林缚召集众人到行辕议事，针对二月上旬庙山战事的最新情况进行讨论。
庙山战事，那赫雄祁用渔船运送兵马从登州河湾出海突袭庙山群岛南面离登州城最近的南岛。由于南岛离岸很近，登州兵出海后，杨一航虽说很快做出反应，从庙山主营南隍城岛派出战船，但登州兵抢在淮东战船赶来之前，登滩登上南岛。虽说淮东战船随后将组织登州兵登陆的四十多艘渔船击沉，但也导致南岛约三百多守卒被歼，守岛设施给摧毁，登上南岛的登州兵又趁夜被渔船撤出。
那赫雄祁是燕胡少数对淮东认识颇深的老将，不容轻视。
津卫岛离陆地更近，在庙山战事之后，杨一航就向津卫岛增派了兵力，防止在津海的叶济白山也效仿登州。但津卫岛终于离庙山主营太远，深悬渤海湾深处，处境危险。
“津卫岛是大人的永业食邑，又经营数年，沿岛修筑坞堡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这时就放弃，太可惜了。”从庙山赶来徐州面见林缚，详细禀呈庙山战事详情的胡萸儿觉得这时放弃津卫岛太可惜了，“此时有两营精锐防守，岛寨也坚固，津海敌军即使要效仿登州，不付出三五倍的代价不能得……”
胡萸儿原是登州水师将领，柳叶飞叛投被杀，登州水师及当时的登州守军大部被陈芝虎的诈败之计诱往平度，后在平度降敌，胡萸儿率留守刀鱼寨的残部投向淮东。淮东后任胡萸儿为庙山、津卫诸部指挥参军，与陈恩泽一起协助杨一航，占据渤海口的岛屿，负责袭扰登莱、河间、蓟西、两辽沿海，胡萸儿也一直留在渤海口的海岛上，没有机会南下与林缚及淮东诸将见面，这回也借机到徐州来面见林缚……
“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庙山、津卫诸部能扰袭渤海湾沿岸，依靠的是船队在各种条件下的远航能力，不是依靠在近岸处所占据的一两座岛屿，即使在南线，也是夺得夷洲岛之后，第一水营也才有条件驻扎在闽东的近侧，只可惜渤海口左右没有一座能与夷洲岛相当的大岛可以作为驻军主营所在。”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既然之前未曾考虑到的不利之处已经彰显出来，那就要下决心改正过来，不应该患得患失，优柔寡断……”
“不仅津卫岛，甚至也要考虑从庙山撤出的问题。”高宗庭摸着下颌思虑道：“至少要在秋季之前，保证能在南线集结最多的兵力，也保证南线用兵不用担心北线会有什么问题……”
林缚不会等奢家在江西彻底站稳脚跟才动手，宋家的态度明确下来，或对东阳县或从平阳、横阳与宋氏南北夹击晋安，时机都已成熟。考虑到五月之后东海就会进入风暴频发的季节，而五月之前在南线发动大战，没有太多的时间进行筹划战备，那最多就只能拖到入秋之后。
在南线战事可能会旷日持久，要先调整好徐泗防线的部署，一是要确保徐泗防线的稳固，二是要尽可能多的从北线调集兵力南下，以确保南线战事的顺利推行。
具备远海航行能力，能抵御较强风暴的战船，在制造工艺上有极高的要求，燕胡根本就不具备这个能力，远不能跟淮东在东海、渤海上争雄。但庙山诸岛离登州陆地太近，最远的岛屿也不过一百二十余里，那赫雄祁在登州新造的海船，即使不足以跟淮东水营在东海上争雄，但要将大量兵马集中的投放到庙山诸岛进行岛战，也非难事。
登州在短时间里造出大批的海船出来，可以用于短程的兵力输送。那些没有经过脱水处理的木料，造出来的海船，浸在水里时间长了会走性变形，但短时间里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林缚决定秋后在南线对奢家大举兴兵，届时靖海水营主力可能就会因为南线战事而脱不开身，那赫雄祁要是在那时对庙山用兵，淮东不可能首尾不能相顾。
再者庙山、津卫诸部的存在，在于去年徐泗防线未稳固的时候，能将一定量的燕胡兵马牵制在渤海湾沿岸，以削弱燕胡对徐泗的攻势。若是陈韩三顺利将徐州献给燕胡，林缚甚至还会在庙山、津卫部署更多的兵力，以减轻淮泗防线正面的军事压力。然而徐州已入淮东之手，徐泗防线变得完整，那庙山、津卫诸部是否有必要存在，主动权就在淮东了。
加强庙山、津卫等岛的兵力部署，将燕胡更多的兵力牵制在渤海湾沿岸，实际在削减徐泗防线正面军事压力的同时，也替淮西董原、河中梁成翼、南阳梁成冲甚至关中的曹义渠减轻军事压力。从驱虎吞狼的角度来说，淮东这时候更应该主动放弃津卫岛、庙山诸岛，以促使燕胡能从渤海湾沿岸抽调更多的兵力，对西线用兵……
林缚蹙眉想了片刻，说道：“至少在秋季之前，不能让燕胡做好对西线用兵的准备。先放弃津卫岛，即使要放弃庙山诸岛，也要等到夏季之后。在入秋之前，那赫雄祁在登州也无法对庙山形成太大的威胁！”
庙山主营离登州陆地有一百余里，将津卫岛的守军撤下来，守庙山诸岛的兵力将有四千人，短时间里不怕那赫雄祁攻打庙山的主营。
叶君安说道：“那在九月之前，董原、梁成翼的日子倒是颇为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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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西虽说是与淮东并立的防区，但以涡阳为外围防线，接敌面狭窄。此外，涡阳在徐州、淮阳的西南方向，当徐州在地形上凸出去，形成针对河南、鲁西燕兵的一个突出部，涡阳实际上作为徐州的侧翼，所承受的军事压力很低。
濠州、泗州等淮西腹地，在地理位置又处于淮阳、徐州的正南方向，实际上是处于徐泗防线的内侧。
在这种势态上，董原出任淮西御前诸军都统制，包括陶春所部长淮军，肖魁安所部涡阳军及东阳、庐州诸军，皆受他节制，麾下兵马总数越过十万，但在涡阳外围防线驻守的兵力才三万余人，叶君安说他过得舒坦，倒是实情。
二月的寿州，也是春寒料峭的早春天气。
相比较徐州城，寿州更为残破。
庐州相对处于内线，而林庭立根本不会让董原窝在东阳，濠州给淮阳、徐州窝在内侧，地势上就远不及寿州重要，董原只能将行辕设在残城寿州。
非但董原将残城设在寿州，楚王府也在年前移藩到寿州来，刘庭州的淮西军领司衙门也设在寿州。刘庭州不仅负责淮西的粮秣军械，还要负责支援进入南阳的梁成冲所部。
寿州位处涡阳、庐州之间，位于淮河的南滨，涡水、颍水自北而来，从寿州东西两侧流入淮河，而淝水又自南而来，从寿州境内流入淮口，自古有“北扼涡颍，南通淝巢”之称，是淮西抵御北方之敌的要冲之地。
迎着吹面仍寒的北风，董原在刘庭州、陶春、肖魁安等将的陪同下，与楚王元翰成登上淮河南岸的硖石山，眺望寿州大地，淮河浩荡，自西往东亘古长流。
“自李兵部以来，守土御敌有内外之别。观淮东在徐泗屯兵，以徐州、沛县、广戚为外线，驻三万兵马以守，还在内线泗阳、山阳集结三万余战卒以为内线——内外呼应，方能使徐泗防线稳固。”董原挥鞭指点山河，说道：“淮西布防的思路也在如此，以涡阳为外围，以寿州为内线。但与淮东不同的是，我们在西线还面临严峻的考验……”
寿州西线就是绵延千里的淮山，陈韩三残部在年前逃入淮山之间，搅得淮山东北麓的诸县鸡飞狗跳，在淮山西南的随州、襄阳，长乐匪罗献成更是号称坐拥二十万兵马，江宁屡屡派使臣前往招安，都未得成——故而董原说淮西的西线面临严峻的考验。
虽说陈芝虎已入河南，但涡阳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不大，相比较之下，倒是西边的罗献成是更大的隐患。
岳冷秋从杭湖、徽南抽设兵马，到江州坐镇督战，但奢家进入江西之后，兵锋甚锐，势头还没有给遏制住的迹象，短时间里，江宁并不希望董原在淮西对罗献成大打出手，怕万一有个闪失，会影响到守淮的大局。一旦董原打罗献成失利，淮西的防线也就只能依赖淮东的兵马，这绝对不是江宁希望看到的局面。
刘庭州看了一眼董原，见他脸颊绷紧，神色严肃，心知他已经下定决心对长乐匪下手了。
刘庭州不是保守的官员，趁着燕胡暂时无力南下，守淮防线的主要压力还要徐州撑着，不借这个机会将长乐匪剿平，与梁成冲合力收复襄阳，更待何时？
一旦要清剿逃入淮山的陈韩三残部，继而对罗献成所部长乐匪用兵，就涉及到谁守涡阳，谁战西线的问题。
元翰成看向陶春、肖魁安，东阳、庐州两军无法调动，守涡阳以及西进围剿陈韩三残部，打罗陶春、肖魁安献成，只能由二人分别担负重任。
“末将愿率部西进打罗献成，为朝廷收复襄阳！”陶春主动请缨道。

卷十 权倾 第六十五章 残城废土
淮西十万兵马，撤下来的长淮军占了将近半数，当下涡阳方面承受的军事压力不大，要西进围剿陈韩三残部，联合梁成冲打罗献成，陶春担任西线主帅理所当然。陶春本人也是这么想，听董原有意先解决西线威胁，就主动请缨。
董原将手袖在身后，眺望对岸的山峦，说道：“陶将军主动请战是好的。但陈芝虎入河南之后，西线就只能徐徐图之，要避免打草惊蛇，当前只能借围剿陈韩三的名义，往信阳增兵，待梁成冲在南阳站稳脚之后，才能再去图罗献成……”
南阳处于淮山、桐柏山西麓的南阳盆地之中，为南船北马交换之地，顺河南下，可通汉水，出方城道可至河南，是南蔽荆襄，北控汝洛的交通孔道。
南阳曾为罗献成所占，但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期间，兵锋甚锐，罗献成畏之，主动放弃南阳，退守南阳南面的襄樊，与陈芝虎部拉开距离。其后罗献成又有意南进，欲策应奢家，向庐州、江西方向施加压力，一直就没有回兵占领南阳。近年来，罗献成在招安不招安之间犹豫不决，也没有心思将势力扩大到南阳。
但南阳其地已经给罗献成掠夺一空，诸县都十室九空。梁成冲年前率部进入南阳，实际上只是占了一片残地，要依赖北面的河中府及东面的淮西，才可能在南阳站稳脚，但绝非易事。
梁成冲在南阳还没有站稳脚，淮西就气势汹汹的去打罗献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怕罗献成豁了出去，出兵打南阳，再投降陈芝虎，淮山南北的形势就恶劣了。
当务之急，淮西应先经营信阳。
信阳为淮西的西线，为淮山、桐柏山结合部的北麓，又称义阳，与南阳毗邻相依，是豫南重地，但也受流祸摧残，成为残地。
时至午时，正当农户生火烧灶之时，但站在硖石山上，眺望南北，几乎看不到有炊烟从乡野升起，满目疮痍。刘庭州心有所感，眼睛饱含浊泪，不晓得这山河还要给蹂躏多时，才能收拾好，让民众安居乐业。
陶春心里却是另有所想，见董原无意让他去守信阳，不由思量起自己日后出路来……
从济南与陆敬严分道扬镳，他就跟着岳冷秋一路走到今日。在岳冷秋翼下，陶春也的确得到很大的好处，从之前的裨将，到今日已经手握数万雄兵的镇将。原以为长淮军撤下来，能捞到镇守淮西的差遣，谁料到岳冷秋会受柳叶飞、陈韩三投敌事牵累，被迫辞相，如今给贬到江州督战，而朝廷起用董原镇守淮西。此时无论是形势需要，还是朝廷令旨，陶春都不得不先受董原节制。
在东闽军中，陶春就与董原打过多年的交道，也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想法。淮西诸军，虽说长淮军兵马最多、最强，但是这些年来东奔西走，南征北战，总没有一处落根的地方，他有意去守信阳，也是想在信阳学淮东实行屯战，不管将来朝廷如何内斗，总有他的一席之地。只是在董原面前，陶春多少有些底气不足。
旁人倒不管陶春此时心里的小九九，楚王元翰成移藩寿州后，倒不觉得寿州条件艰苦，月余来也不管王府修缮之事，跟着董原、刘庭州等着跑前跑后，视察军政，体察民情，还从自家腰包里掏出数万两银钱来周济难民，一时间给赞为贤王。
“自汉末，刘馥、曹操都在硖石山筑垒守淮，又在硖石山下招募流民，广营屯田，积聚军粮，以为守淮之根基。”元翰成站在硖石山上，兴了指点江山的意头，气意风发，问董原，“董大人，你觉得本王所言如何？”
硖石山分南北两山，南山在淮河南岸，北山在北岸，两山夹淮山而立，形势雄壮险要，是寿州守御之要冲。在早些年的淮泗流窝里，寿州城给摧毁，之前在硖石山上的军事要塞也只剩下残垒，唯有浩荡淮水从山崖之间流淌而过，亘古不变。
“王爷所见甚是英明，董原多有不如。”董原拱手道，但心里也是发愁。
元翰成所言是泛泛而论，董原将行辕设于寿州，还千方百计的上书建言使楚王移藩寿州，就有经营寿州之意。
所谓经营，历代以来最为有效的，无过于招募流民，广营屯田，淮东之所以能崛起，与这个也有莫大的关系。但是经营寿州，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董原又不能空手变出金银粮秣来，两手空空，谈什么经营？
就江宁所拨给的钱粮，每年计有两百万两银，在江宁当前捉襟见肘的政权下，不可谓不多，但给淮西十万兵马一摊，每年还要额外支援南阳梁成冲一部分钱粮，还要修缮整固从涡阳到信阳、到寿州的城池，所剩无几。
从东阳府往北，淮西几乎就没有一座完好无损的城池，而要整固淮西防线，这些城池又非修不可。比如这硖石山上，塞垒就要立即修起，渡口也要建起来，还要筹建一支联络淮河南北的水营，没有一处不要花银子。
不谈招募流民等事，光要将淮西的军政理顺，再多一倍银子董原都会觉得手紧，哪里拿得出多余的钱粮来招募流民，去从外地购买耕牛、铁器、种子进行囤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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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硖石山看地形归来，董原回到他那残破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行辕，让人将陶春请来。
“陈芝虎进了河南，当前是磨刀霍霍，欲对河中府的梁成翼用兵。但涡阳的压力的确不小，用肖魁安守涡阳，我不放心，只能将重担压在你的肩上，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难处。”董原跟陶春剖心说道。
从硖石山归来，陶春就晓得是这个结局，但听董原这么说，心里要好受一些。
陶春舔了舔嘴唇，说道：“肖魁安没有打过硬仗，北面又是陈芝虎，大人要用肖魁安，末将也还有些担心呢。”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不在话下，不过首先还是要对朝廷尽忠，你我的一切，还不都是朝廷给的？”董原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守涡阳，我是放心的，我也的确想让肖魁安去守信阳，让他跟陈韩三斗一斗，磨砺一下，将来北伐，收复故土，才堪能重用……说到北伐，淮西不经营则不成，淮西不经营好，北伐则没有后劲，就像打出去的拳头，第一拳打得凶猛是没有用的，关键要拳拳打得凶猛才成。此时朝廷四处锋火，如今拨给淮西两百万两银，已经是极限，拿这些银子养兵、筑城，只是勉强，还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又谈何经营淮西？”
“这将卒在沙场上，将脑袋别在腰间与敌厮杀，还要克扣粮饷的话，脸面上太难看吧？”陶春黑着脸说道，以为董原要扣长淮军的粮钱，心里窝着火就要起恼。
“你误会我了。”董原要陶春少安毋躁，说道：“长淮军五万将卒，每年二十五万石米粮以及三十五万饷粮，我一粒一厘都不会短你了，其他该给的，也都会给你……但是就这些，还是远远不够啊！”
除了军食饷银，这将卒的被服鞋袜、军械箭矢以及营帐寨垒，都要消耗大量的钱粮，大伙儿都是在刀口舔血，打赢了自然要有赏银，死伤也要有抚恤银。但江宁总计就给淮西拨了两百万两银，陶春心里也清楚，董原说不短他，他也不好意思多要。
“嗯……”陶春轻轻哼了一声，便算将刚才的无名火压下去，耐心听董原再说下去。
“你带兵也有十多年了，‘兵贵在精不在多’的道理，我也不跟你赘述，我每年拨给你二十五万石粮，三十五万两银不变，你养五万兵马是养，养三万精锐也是养。”董原说道：“我的想法呢，就是长淮军裁掉一部分老弱，移来寿州作屯卒，在涡阳方向只保留两到三万的精锐战力，你看可好？”
陶春心里想，要是钱粮充足，自己在涡阳保留三万精锐战卒，将两万人裁撤下来作辅兵，也可以留在涡阳结寨屯田，何需将两万人交给寿州当屯卒？董原说起来好听，粮饷一分不短，但实际上裁去两万兵马，军械补服箭矢以及安营扎寨的开销就会节减很大的一笔，这笔买卖换谁都能做！再说将两万老弱淘汰下来交给董原当屯卒，也是经营寿州的人力，董原真正是打的好算盘。
陶春沉默着不吭声。
董原说道：“这也是刘大人的意思。朝廷这么艰难，我们在淮西不能团结一心，不去汰弱留强，不集中精锐去打造一支少而精锐的战卒，不将老弱淘汰下来进行屯田，经营寿州，即使勉强将十万兵马维持下去，也只会越打越疲……总不至于日后还要求到淮东头上去了！”
提到淮东，陶春额头的青筋一跳。
济南分道扬镳事，是陶春心头永远的痛，他也晓得林缚等人对这事耿耿于怀，在淮西战事虽说长淮最终脱困，但就淮东的心思，也是一心想削弱长淮军。想到董原几乎是给逐出杭州，在这方面，的确要跟董原站在同一战线才成，避免再给淮东瞧扁了欺负。
陶春脸色阴晴不定地犹豫了好一会儿，终觉得胳膊拧不过大腿，沉声应道：“那便照大人所言，我回涡阳就将老弱裁撤下来，移来寿州作屯卒……”

卷十 权倾 第六十六章 雪中送炭
虽说陶春答应裁撤两万兵卒移来寿州作屯卒，陶春离开后，董原仍蹙着眉头，忧思难解。
幕僚陈景荣走进来，适才谈话时，他就坐在屏风后旁听，这时见董原愁眉不展，说道：“陶春与大人同出身于东闽军，有故旧之情，多耗些时日，终归能收服为己用……”
“陈西言老奸巨猾，荐我出镇淮西，又使长淮军受我节制，怎可能坐看陶春给我收服。”董原苦笑摇头，说道：“若让陶春与我并立，故旧之情或许能用。此前陶春为四镇之一，退到淮西却又屈于我之下，陶春心里怎么可能没有想法？或许他心里认为淮西该是由他来镇守，他焉能服我？”
董原出知维扬时，陈景荣就是他的幕僚，这些年都不离不弃相随。
董原离开杭州，就带了十数心腹，两百余家兵在身边，几乎是赤手空拳到淮西来赴任。相比较之下，受他节制的诸多山头，东阳林庭立、林宗海与彭城郡公林缚同出一族，根本就不买他的账，董原无法从东阳调一兵一钱；庐州谢诞一向唯岳冷秋马首是瞻，岳冷秋到江州督战后，江州与庐州只隔着一江，也使得谢诞有底气对董原的命令也是阳奉阴违；肖魁安是刘庭州的嫡系；陶春麾下兵马最强，但他守大梁时，是独当一面的镇将，撤回来却要改受淮西的节制，正满腹怨气，这种心理变化，又怎么能让陶春服庸董原？
董原怀疑陈西言等老奸巨猾之辈，就是考虑到陶春心态的变化，才最终使长淮军撤入淮西受淮西节制的吧。
“说到底，大人手里还是没有人，才使诸将生出轻慢之心。”陈景荣说道。
“唉！”董原轻轻一叹，他自然晓得这个道理。他眼下还能借着朝廷的威信节制诸将，部署淮西防务。而且淮西粮秣钱饷的供应实际控制在刘庭州的手里，使得董原更缺乏制约诸将的手段。
董原起初想着等浙东局势缓和下来，浙北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不那么大，就能将他在浙北带的那一部分精锐调到淮西来应急。再好的算计，也难挡局势的微妙发展。
奢家兵马进江西，攻陷豫章之后，奢家对江宁的威胁从东线移到西线，淮东也趁机上书江宁，建议从杭湖、徽南调兵随岳冷秋进入江州，加强西线的战备。孟义山顺水推舟，就将原先董原留下来的那两万兵马，悉数扔给了岳冷秋。董原留下来的两万兵马堪称精锐，但将卒抱成一团，无法跟原宁海系将官融合，孟义山自然要想办法将这些人踢出去。
要不是江州告急，这些兵马倒很有可能调入淮西受董原节制。
岳冷秋也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主，这些兵马进入他的囊中，董原就不大奢望还能拿回来。看来在淮西一切还要从头开始，想到其中的艰难，董原心里轻叹。
这时候门房进来禀告：“丁大人过来了……”
“啊，快请丁大人进来！”董原忙不迭地站起来，与陈景荣走出行辕迎接丁知儒。
董原出知维扬时，丁知儒出知维扬属县白沙县，是他的下属，是个有才干的官员，与董原的私交也好。董原要守淮西，手下没有几个得力的干将不行，就推荐丁知儒出知寿州，帮他主持淮西的政务。
淮西辖东阳、庐州、濠州、寿州、信阳五府及淮河北岸的涡阳防区。东阳、庐州两府受战事破坏程度最小，税赋最足，但这两府的事务，董原插不进手去；淮河北岸涡阳地区作为防线外围，要实现坚壁清野的策略，暂时一并由陶春来统管军事；董原能经营的是濠州、寿州、信阳三府。
在此之前，刘庭州就兼领濠州，将原涡阳军肖魁安所部将卒家小迁往濠泗地区安置，使得濠州的生产有一定的恢复。不过恢复的程度也相当有限，仅人口稍微密集一些，大部分人没有救济，连糊口也成问题，就算濠州能有税赋收上来，也给刘庭州掌握在手里。相比较之下，寿州、信阳几乎就成了残地，董原请丁知儒过来，是替他收拾寿州、信阳。
董原带着陈景荣亲自到行辕门口迎接丁知儒，见辕门外就停着一辆马车，讶异说道：“想着知儒过几天才能过来，没想你今天就到了……”
“到吏部领了函印，没有耽搁，雇了一辆马车赶来，希望没有耽误大人的要事。”丁知儒行礼道。
“不耽误，不耽误。”董原亲热地挽过丁知儒的手臂，邀他与自己并肩进府，指着家徒四壁的淮西诸军都统制行辕，笑道：“只是这边的条件太艰苦，怕委屈了知儒你啊！向朝廷上荐书之时，我是犹豫了又犹豫，但我身边真是太缺少像知儒你这么能干的大吏！”
“知儒愧不敢当大人之誉！”丁知儒感动第说道，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封书函来，说道：“沈大人有一封信，叫我当面交给董公。”
董原离开维扬后，丁知儒出任府通判，与沈戎搭档，共治维扬。董原与沈戎没有太多的接触，但晓得沈戎在东阳府时就与林家闹得势不两立，如今淮东势大，对维扬府的渗透很强，沈戎应该是第一个不愿看到淮东势力继续膨胀下去的人。
董原接过沈戎托丁知儒捎来的书函，就站在庭院里拆开来阅看，拍股说道：“好，知儒跟沈大人真是及时雨啊！”
丁知儒笑道：“我在维扬接到大人的信函时，就在想寿州、信阳的问题。江宁能拨的钱粮有限，淮东筹措军资，也是依仗淮东钱庄处甚多，想到大人治淮西，淮东的经验不可不借鉴。早年有言，‘天下富贾，维扬居有其二’，这倒不是乱说。依仗盐利，维扬商贾之富，甲于天下，唯江宁能比一二也。沈大人愿意从中牵针引线，很快就从盐商那里筹到五十万两银子，只要董公派人拿押函过去，这笔银子就能运来寿州！”
“徐州拿税赋做抵押，从淮东钱庄支借银钱恢复民生，我就拿淮西五府的税赋做抵押，今日谁支借银钱给淮西，我定不会忘记这份情义，他日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将这笔钱还上！”董原说道。
“还是大人治维扬时，令名远扬，流祸肆虐淮泗时，唯大人守维扬，叫维扬寸士未失，保靖安平，至今仍叫维扬百姓难以忘怀，才如此轻易促成此事。”丁知儒说道。
陈景荣心里想，应该还是受马服案的影响。
维扬盐商几乎跟私盐都脱不开干系，淮安大盐商马服得罪林缚，因私盐获罪，抄家灭族，这种手段异常凌厉，但不能不叫维扬的盐商们有兔死狐悲之感。淮东的势力日益膨胀，近在侧旁的维扬盐商们自然也是寝食难安，好不容易看到董原出镇淮西，与淮东分庭抗礼，又有沈戎、丁知儒在旁边鼓动，自然是一窝蜂的涌过来支持“故主”。
朝廷每年从两淮牟盐利就几近两百万两银，淮扬盐商十数代积累，富甲天下倒不是乱说。淮西若能得维扬盐商支持，确实大有可为。
董原正愁寿州一穷二白，无从施展手脚，丁知儒一过来，给他带来额外的一笔银子就达五十万两之巨，如何叫他不兴奋？有银子，就能从东阳、庐州、江宁、维扬等地购买粮食、铁器、耕牛过来，就能招募流民，广营屯田。唯有寿州、信阳等地民生恢复，淮西防线才能真正的稳固下来。
这会儿刘庭州得知丁知儒到了寿州，也闻讯赶来相见，得知在丁知儒过来之前，就与维扬知府沈戎从盐商那里筹得大笔的款项，也是十分的振奋。
董原又特意派人去楚王府，请元翰成及淮西在寿州城里的官员、将领一起为丁知儒接风洗尘。
在宴席上，陶春得知董原竟得维扬盐商的支持，对之前董原要求分兵移到寿州为屯卒的事情也就保持沉默。
楚王元翰成在宴间与董原并坐，听得从维扬盐商支借钱款之事，说道：“这的确是解燃眉之急的妙法，王府还有十几万两存银，一并拿出来支借给淮西恢复民生，也算是做一桩善事……”
死于淮东刀下的淮安大盐商马服是楚王婿，楚王如此表态，只会促使维扬盐商更加投向淮西。
董原拱手道：“王爷英明，董原在这里替淮西百姓多谢王爷大义……”
“光有银子还不成，要有人才行。”元翰成笑道：“徐州战事，卫营数百将卒守住王府，又与淮东军里应外合夺下东城，才最终取得徐州战事的胜利。这些有功的将卒在卫营里也得不到位子升迁，也憋屈他们了，本王愿荐给董大人使用……”
“董原在这里更要多谢王爷了……”董原站起来行礼道谢，好像元翰成往淮西军中塞人，比借十数万两银子更值得感激。
陈景荣却是暗暗皱起眉头，楚王是想干什么？

卷十 权倾 第六十七章 控制洪泽浦
董原得维扬盐商支持，消息很快就传到徐州，这主要也是源于淮东势力膨胀，维扬地方势力要抵制淮东的渗透，眼前只能抱董原这个粗大腿。
淮阳军彻底融入淮东一事，表面上看去风平浪静，但背地里的暗流绝对不少。
算上淮阳军，淮东拥有的精锐战卒明面上就超过十万，跃居诸军之上，而且受林缚一人掌握，外人难以间之，要说永兴帝及江宁诸人心里没有想法，鬼才信？维扬盐商事，倒是正常的一个反应。
“沈戎跟董原尿一个壶里去，真是不奇怪啊！”叶君安与高宗庭到行辕来议事，谈论起董原得维扬盐商支持的事情，颇为感慨。在知悉淮东崛起背后有些不足为人道的秘事之后，也不难理解沈戎为何对淮东一直都怀恨在心——沈戎在出知东阳府时，给顾悟尘、林庭立联合压制，丝毫掌握不到东阳军的兵权，但这是小事情，官场倾轧是常态，结仇还是洪泽浦劫案，沈戎直接给林缚摆了一道，差点连小命都丢掉，这个怨子就结得大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着他们闹去。”林缚说道，他也没有指望沈戎能跟他尿一壶里去。
“维扬盐商之事，不能不严肃视之。”高宗庭蹙着眉头说道：“这次盐商为淮西筹款，一方面是沈戎在背地里的捣鬼，也不排除张晏在背后支持；但另一方面，也能看出董原在维扬的根基颇深。他荐丁知儒出知寿州，在这次盐商筹款后，又表示要在淮西大力任用维扬籍官员，他应该是一开始就想到要利用维扬府的资源去巩固淮西的根基。眼下的情况是，维扬府有财力，在过去数年间，维扬府也聚集了太多的流民、难民，可以迁往淮西安置，这就为董原在淮西屯田提供必要的丁壮……”
“是啊，不能让淮西的日子太好过！”叶君安啜着茶说道。
“现手就有两招棋可用，第一是卡私盐的脖子，直接釜底抽薪，动摇维扬盐商对支持淮西的信心；第二就是加强对洪泽浦的控制……”高宗庭说道。
以洪泽浦为分野，淮山以东的江淮地区分为淮东、淮西两个大的区域。淮西包括庐州、东阳、寿州、濠州四府，淮山与桐柏山北麓的信阳府原属中州郡，中州郡支离破碎之后，后隶于河南制置使，传统上与南阳等地属于豫南地区，由于战事的需要，信阳府与淮河北部的涡阳地区，都划入淮西辖内。
传统的淮东地区包括淮安、海陵、维扬三府，维扬府也是后世所熟悉的扬州，既处于南北漕道的要冲位置，又由于两淮盐铁司所在，成为天下盐商皆汇聚在此，富甲天下。维扬府的盐税及田赋丁税、市泊厘金，是朝廷财赋最重要的来源之一，故而无论林缚做多大的努力，都很难将维扬府划入淮东的势力范围以内。
维扬府与濠州府隔着洪泽浦对角相望，说来有趣的，淮安府与东阳府也是隔着洪泽浦对角相望。如今维扬盐商选择支持董原，而东阳府明义上隶属淮西辖制，但从来都跟淮东一个鼻孔里出气。
淮东加强对洪泽浦的控制，一是能加强与东阳府的联络，二是能削弱维扬府与淮西濠州府的联络。
洪泽浦地广千里，淮河出入其间，与泗阳、泗州、濠州、石梁、金湖等县接壤，分属于淮安、濠州、东阳、维扬四府管辖。此前各府管辖洪泽浦主要设关卡以辖进出洪泽浦的主要水道，淮安府方面在下淮口及白塘河口都设有巡检司，管理出入洪泽浦的船舶。
洪泽浦除了是衔接东西南北的核心水道之外，本身也有极丰富的渔业资源，在淮泗大乱之间，在洪泽浦里生存的渔户数以十万计。洪泽浦内分布有大小小的沙洲，湖岛，原有大小三十余座水寨，渔寨，沿岸居住的渔户更多，诸府都设河泊所管辖，征收渔课。
刘安儿起事，最初依仗的也就是洪泽浦水寨势力，依仗那些给繁重渔课，渔税盘剥得难以生存的渔户，继而发展成席卷中原的大祸。
淮泗战事之后，洪泽浦的水寨势力就受到毁灭性的打击，渔户数量也是锐减。不过在林缚治淮东之后，下令减免淮安府所辖湖域的渔课，仅征市税，使得山阳、泗阳等地的渔业捕捞有所恢复。
高宗庭所说的两点，在扞海堤建成之后，两淮盐场私盐的外流基本就在淮东的控制之下，只是暂时没有收紧口袋罢了，但对洪泽浦的控制工作还刚刚起了头，没来得及深入下去。
林缚蹙眉思虑，又侧头问刘妙贞：“说起洪泽浦，大概没有谁比淮阳军将更熟悉，你能不能推荐几名营将、哨将，放到白塘河巡检司去？或者可以直接让第三水营在白塘河口设一分营？”
宋佳在旁边说道：“如今水寨势力在洪泽浦里有抬头的趋势，是打压，还是扶持，使之顺从官府的管辖，听说淮安府还有些争议，我觉得军情司下面可以置一员指挥参军专司其事……”
水寨势力不容小觑，刘安儿就是借洪泽浦水寨势力搅起掀天大祸。而太湖水寨势力，一部由程益群率领出海，一度成为东海寇重要的补充势力；一部聚为白淖军，奠定今时杭湖军水军的底子——所以淮安府对洪泽浦里的水寨势力极为敏感。但另一方面，渔户结寨而居，又是千百年来难以更变的传统。
宋佳说有争议，其实淮安府方面是坚决要求打压洪泽浦水寨势力的抬头，维扬、东阳、濠州三府也是这个意见，只是事情到了林缚这边给扣了下来，还没有处置。
说起来，现在洪泽浦上抬头的水寨势力，跟淮阳军也有些联系，又重新抬头的许多水寨势力本身就是给打散、打溃的流民军将卒回乡聚集而成。这些人既不愿再卷入战事，逃回来还只能在洪泽浦里谋求生计，又怕官府追究当年从贼的大罪，只能暂时抱居栖息在洪泽浦里。
宋佳的意思，与其打压，还不如给淮东控制利用。洪泽浦归四府分辖，各自有各自的管辖湖域，淮东这边也无法直接将手伸到其他三府的管辖湖域去。说到底四府对洪泽浦的管辖都还流于浅表，能够掌握浦里的水寨势力，实际就控制了洪泽浦。
“暂时这么办也成，合适的人选，还是从淮阳军里挑选……”林缚看向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点了点头，她在林缚面前，倒没有婚期将近的尴尬。
正式编为淮阳镇之后，原先给打散的将卒就有意回归营伍，毕竟在洪泽浦里讨生计太艰苦了，但淮阳镇当时只嫌人多，刘妙贞她们就一直没有点头，让打散的将卒编入淮阳镇。如今这么安排，也不算对他们放手不管，总比任这些人沦成湖匪水寇给官兵镇压的好。
这些天，林缚一方面从淮东所辖诸军抽选将官补入淮阳军，一方面从淮阳军提拔将领，担任淮东所辖方方面面的职事，徐州战事有功的将卒，也允许部分人退役，补为地方吏员——方方面面促使淮阳彻底地融入淮东里来，也尽可能不让淮阳军将感觉会受到排挤、打压。
淮泗流祸，使得洪泽浦周边的府县跟水寨势力结怨甚深，这些年来对洪泽浦渔户也是极尽打压之能事。有些事情也是林缚难以控制的，这时候考虑任用淮阳军将辖管洪泽浦，也是考虑平衡，毕竟洪泽浦千里方圆的渔业资源也要利用起来。
林缚又与高宗庭说道：“渔户难管，水寨势力不受官府控制，很多人没有考虑过根本的原因。浦，即为水之滨，水畔无堤，水势春涨秋落，湖域不定，葛司虞测过白塘河口的浦地，春秋两季的湖域变化有二十余里，这还没有将大涝之年算在里面。渔户岸上无地，不结寨而居，就无从适应涨涨落落的水情，就居无定所。待山阳大堤修成，渔户在岸上落户定居，就可以直接编入县籍管辖，水寨问题就不成为问题了……”
刘妙贞也是水寨出身，对洪泽浦感情极深，当年随父舅起事，也是要争一个安居乐业，仗越打越战，也越打越迷茫，也越打越疲倦。
这边议过事，高宗庭、叶君安等人告辞离去，宋佳喊住刘妙贞，说道：“小夫人说着吃过午饭，要去游湖，刘姑娘也一起过去吧，便一起留下来吃饭吧。”
“好的。”刘妙贞应道。
虽然婚期还有月余时间，但名份定下来，宋佳、苏媚时常邀刘妙贞相聚，比以往接触要亲密得多。
“春风和煦，真是游湖的好季节，听上去让人骨子里起了懒意。”林缚伸着懒腰说道。
“大人可是答应午后要陪李卫去铜山视察春耕的，哪能让游湖事荒废了？”宋佳说道：“李卫派人过来两趟了，指不定趁着去铜山之前，还有事情跟你商量，你就先过去吧。”
“游不成湖，我连一顿饭也捞不到？”林缚连声叫屈，不得已派人去约李卫，想着赶紧去铜山县，还能连夜赶回徐州来。
将林缚驱走，宋佳拖着刘妙贞往内宅走。

卷十 权倾 第六十八章 洪泽旧事
“相公在林家排行老十七，当年也假称东海狐为海寇，刘姑娘当年在洪泽浦是十七寨主，真是巧得紧呢……”小蛮有身孕已近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但听刘妙贞说起往事，还是一脸天真的向往。
刘妙贞自幼随父舅在水寨谋生计，亦渔亦匪，而举事转战天下，睢宁一役叫林缚落马，名震天下，盛时麾下兵马数以十万计，又独领一军，这样的人生经历，怎么能叫不精彩？
刘妙贞得永兴帝下旨许婚，又得赐封谯国夫人，即使嫁给林缚为妾室，林缚也没有让她放弃掌兵，她的地位实际不在正室顾君薰之下，更非小蛮、柳月儿、苏湄、孙文婉几个妾室以及见不得光的顾盈袖、单柔能及。只是刘妙贞一生过于传奇，叫一直跟宋佳处不好关系的小蛮，心里也生不出妒意。以她骄傲的性子，在刘妙贞面前倒是有巴结之意，有机会走动，总是一脸巴望着多听听刘妙贞身上的往事。
刘妙贞说道：“比起大人来，妙贞那点往事不足一提……”
“那也是，大小这些年来，就没有吃过亏，当年勒着裤腰带往淮泗送粮食送银子，军司上下有几个没有意见的？但抵不过大人独断专行啊。合辄这两年过去，叫大人捞了个人财皆得，军司上下都惊掉了下巴。”宋佳笑着说道。
刘妙贞常年混迹营伍，早养成坚强的性子，不拘儿女私情，便是换上女装，与小蛮她们坐在一起，架式上也多英气，少见娇柔，但听宋佳拿她的事如此打趣，脸上也有些女儿羞色。
细想来，要不是林缚如此坦诚相待，也难叫淮阳军将上下如此服帖，刘妙贞决心嫁给林缚为妾，也是晓得淮阳军心悉数倒向淮东了。林缚如此大气的手段，也叫她心折——她是心折于林缚，但这种心折与男女私情又有不同，但纠结在刘妙贞的心头，也叫她难辨。
小蛮也晓得刘妙贞谈不了家长里短，问道：“午前我经过外堂，听你们说维扬知府沈戎跟董原凑到一起去，跟淮东不对付。说起来奇怪呢，沈戎一定要拿淮东当对头不成？”
“平时不关事，这时候说来让别人笑。”苏湄轻笑道：“你提这桩事，可不是揭相公的短吗？”
刘妙贞说道：“当年就猜到大人在里面捣鬼，但想不透细节，没想到大人用计如此之巧，将诸多人都算计在内……”
“想来想去也是秦城伯最冤……”宋佳笑道。
“唉……”苏湄最清楚当年事的细节，叹气道：“相公倒是有心阻止这事，当时就两番去信给顾公，但没有给理会。说来也是朝廷党争不休，相互倾轧。沈戎当年也觉察到洪泽浦有变，但他更想以秦城伯为饵，诱洪泽浦水寨起事以换他个人的功绩。当时东阳府的兵马就给沈戎秘密集结在石梁县。几番巧合，才促使相公火中取栗……大概也是这桩事，使得相公与顾公生隙，惹出后来那么多事。”
林顾两家的恩怨以顾悟尘身死，青州军覆灭收场，想想也叫人感慨。往事过去，顾君薰今日还是正室，便是顾嗣元在三月守孝期过后，也经淮东荐为回浦知县，安心到浙南做一些有益民生的事情。
如今淮西兵马都非嫡系，董原过来当主帅，要不能搞到银子，又如何能有威望？
定下名份之后，宋佳、苏媚很多事情就不再避讳刘妙贞，刘妙贞也知道林缚崛起途中许多不为人知的秘事。
说起洪泽浦劫案，淮泗军借机崛起，席卷中原，而林缚也从中得利甚多，奠定了从江宁崛起的基础——经营狱岛以及应对洪泽浦乱事的从容，林缚才真正落在当时任江宁兵部及守备将军的李卓眼里。崇观九年燕虏破关寇边，李卓是有心起用林缚，才挤兑当时以顾悟尘为首的按察司出兵。
林缚当初率江东左军北上，看上去是李卓找顾悟尘的麻烦，是党争，是相互倾轧，直到江东左军在燕南异军突起，而多年来林缚与李卓之间的默契关系，才叫人晓得李卓当年的举措是一种大胸怀，大气度。
真正识得林缚之才而用其才的，不是顾悟尘，是李卓。但想想当年的东闽五虎，李卓的识人之明，用人之胆，也堪称世间鲜有。
刘妙贞笑了笑，说起恩怨，淮阳与淮东也是恩怨纠缠，她决心嫁给林缚为妾，两个嫂嫂都极力反对，说淮阳给淮东收附可以，但她与林缚终是杀兄之仇。
这些年杀戮事经历多少，所谓的仇跟怨就淡了，淮泗战事期间，与淮东是敌非友，难道还能怨恨淮东对他们不够心慈手软——相比较别家的赶尽杀绝，真正让他们活下来恰是淮东。当年秘密前往崇州，与林缚相会，刘妙贞心里的仇怨就彻底的消了。
仇怨消归消，刘妙贞也觉得林缚有过人之处，但也仅限于此，真正叫人心折的，还是林缚处置淮泗所表现出来的气度。在潜移默化之间，淮阳军将就心向淮东，实在不能叫人意外——这事说起来简单，但千古以来，有几人能做到林缚这种程度？
刘妙贞也不清楚自己对林缚存在多少男女之情，只是晓得林缚叫自己心折便是。在控制洪泽浦的问题，也完全赞同林缚的处置。
洪泽浦水寨势力的问题，关键在于让渔户能安居入籍，从下淮口到白塘河口的洪泽大堤从去年就兴工修筑，主堤是堆土筑成，在关键段竖石为墙。
堤塘修成后，从夏季水线往浦里争出近十里的湿地出来，这些土地足以用来安置渔户。
为应对维扬盐商支持淮西，加强对洪泽浦湖域的控制，林缚决定加强白塘河巡检司，任命朱艾出任白塘河巡检。
白塘河巡检司单独列出来，归军司直辖，朱艾同时兼任军情司指挥参军一职。同时又从淮阳军抽调数名熟悉洪泽浦的将领编入白塘河巡检司，白塘河巡检司实际成为淮东军专司洪泽浦事务的特设机构。
朱艾，盐渎县牛倌出身，偷卖主家耕牛换得盘缠跑到崇州换盐渎扞海堤图，曾担任军司最普通的令吏、工造官，后任屯田官，负责屯寨，表现出过人的才干，年前才调到山阳县任县丞。
林缚决心将山阳打造成徐泗防线的腹心重地，不仅徐泗防线的物资都在山阳集结，一旦徐州不保，山阳与北岸的泗阳就将成为守淮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必保的防线，而且在与淮西争洪泽浦的控制权上，山阳又处第一线，山阳的战略地位已经远远超过淮安府的首县淮安城。
起时是李卫出知山阳，李卫调任徐州之后，一时找不到旁人担任这个要职，林缚亲自北上，而淮阳军彻底融入淮东，知悉兵事的刘妙贞成为林缚可以信任的军事助手。
在林缚不在徐州期间，刘妙贞也堪当徐州军事总指挥的重任。曹子昂就亲自兼领山阳县，负责徐泗防线这个总后勤基地，朱艾调来是打算给曹子昂当助手的。
曹子昂既然在山阳坐镇，控制洪泽浦的事务自然也归他直辖，朱艾调去任白塘河巡检，也是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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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在山阳县的一系列调整，此前淮东只是不征渔课，这时公开张贴布告，正式减免渔课，但加强对洪泽浦淮安所辖淮河湾水域的过税征收及稽查，三月上旬亲自到濠州迎接维扬盐商代表的董原对这些事情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有所察觉是一回事，董原此时为屯田的时候焦头烂额，根本无法顾及洪泽浦。要跟淮东争对洪泽浦的控制，要有船有人有钱才行，这三样，董原每一样都缺，只能寄望沈戎多出些力气。但沈戎手里没兵，对淮东就硬气不起来。
为了筹银子，董原不仅不惜屈尊来濠州迎盐商代表，除了拿三府税赋做抵押外，他还大肆推荐维扬籍士子及盐商子弟到淮西任职，甚至将清查所得的公田以一两银子一亩的低价出售给盐商，来筹集养军及屯田的资本。
淮西北部地区受流祸摧残甚烈，而诸多士绅乡豪又是流民军重点劫掠的对象，破家亡族者甚众，淮西的无主之地甚多。
不过在陈芝虎出任河南制置使之后，流民军就受到严重的打击，一蹶不振，淮西地区虽然残破，也难得的恢复了两年多的平静，陆续有些难民返乡，地权，田权问题就变得复杂。
淮东以田奖军功，这个方式很好，董原却不能做，也做不到。他初来淮西，下面军将没有驯服，他轻易不敢激起地方势力的激烈反对。眼下要获得维扬盐商的支持，也不能不投桃报李——任何支持都是有限度的，第一笔银子有五十万两，看上去很多，但根本就不经花，要想从维扬盐商那里源源不断的筹到银子，董原晓得他必须要做出一些善意的表示，那就是土地。只要能获得维扬盐商的支持，淮西北部地区受战事摧残的地方势力就显得很弱小，不足以顾忌。
在丁知儒，陈景荣的建议下，董原决定将淮西的土地拿出来酬谢维扬盐商，以换取维扬盐商坚定地支持他在淮西立足。

卷十 权倾 第六十九章 各怀心思
董原如今是封疆大吏的身份，亲自出濠州城到城东码头迎接盐商代表，倒不觉得屈尊。
洪泽浦不是形状规则的湖域，由于周边丘山地形复杂，洪泽浦也是由一片片河曲，河湾地构成，枯水时节，浅水湖域裸露出来，整个洪泽浦则是由一系列小湖组成的湖泊群，真正有利大船通航的水道，就那么几条。
淮河从濠州城东北汇入洪泽浦，濠州所辖的洪泽浦湖域，又称上淮河湾，与下游山阴所辖的下淮河湾对应。
濠州境内丘山绵延，地势比下游的山阳要高出许，洪泽浦每回发大水，都往下游的山阳等县漫去，而濠州境内少有洪涝灾害，故而在上淮河湾沿岸，田少山多，但少量的田地，却比下游山阳县更适宜耕作。
数百年来，在上淮河湾周边生息繁衍的地方民众，在河湾沿岸修筑了绵延数百里的土堤保护田宅，也从浦滨争出数十万亩良田。这些年的战乱破坏，湾堤无人收拾，残破不堪，大片的浦滨田地自然就荒废，无法耕作。
刘庭州出知濠州府之后，虽然组织民众在上淮河湾沿岸屯种，恢复生产，但还没有力气组织人手去修湾堤……
“听说山阳那边在下淮河湾沿岸开始筑石塘了，刘大人可听说过这事？”初春水浅，船在浦里行得慢，得知盐商的船还要过一个时辰才能到，众人便坐在遮棚下耐心等候。陈景荣与刘庭州相挨而坐，便问他湾堤的事情。
“是有此事。”刘庭州说道：“下淮河湾的水情通常要比这边严峻一些，山阳大堤十年里倒要溃上两三回。梁文展在任上，就下决心要重修大阳大堤，直到李卫手里，才开始动手。听说去年就用了两万块条石上堤，从下淮口到白塘河的问题差不多一次性解决掉了，听说今年要从白塘河再往南修……”
“淮东府库充盈，真叫人羡慕啊！”陈景荣啧啧咂嘴地说道：“同饮淮河水，淮西饿殍遍野，淮东倒是视而不见，这时节还奢侈到花费大力气修石塘……”
修石塘最耗银子，山阳大堤所使用的条石，上千斤一块，山阳去年筑堤所用的两万块条石，都从周遭丘山开采下来，花费人力、物力无数。
山阳能修石塘，原因有二。一是马服案以及后期的清查田产，垦荒垦种等新政，使得山阳县府库充盈，仅马服案就使山阳县新增公田十数万亩，每年公租收入就近十万石粮。其二，就是淮东与朝廷约定好，淮东军司从海陵、淮安两府抽取税赋养军的钱粮，以八十万石粮为限。
这些年来，淮安、海陵两府，一方面大规模的清查隐田，寄田，编户入籍，一方面大规模的兴修水利，垦荒屯种，使得两府十一县的税赋激增。往年淮安、海陵两府税赋计粮不过一百万石，上缴郡司部分从四十万石到六十万石不等。然而刘庭州离开淮东，到濠州就任时，淮安、海陵两府十一县的税赋总额就高达二百五十万石。
淮东不从朝廷拿一分银子，自然也不肯让朝廷从淮东抽一粒米粮。由于当年的约定，军司只能从地方征用八十万石米粮的上限，更多的税赋至少在明面上只能截留在府县地方使用。这样，淮安、海陵两府十一县地方就比往年就多了上百万石米粮的税赋可以用于地方事务开销。
山阳是林缚控制的重点县，从马服案后，山阳县的官吏几乎都是淮东出身，其税赋本身就居淮安诸县之首，这两年又几乎全部截留下来，这时节能修得起石塘，实在不叫人意外。
当然，林缚在淮东每年花费上百万两银用于沟渠、水利、道路、桥梁、围堤等事务，一方面是为地方民生，一方面就是要用这些地方开销，养活归淮东直辖，规模超过十万人的工辎营。想想今日淮东战卒就超过十万之数，背后差不多还有同等规模的辎兵部队，真是叫人担忧啊。
除了淮安、海陵两府的税赋直追平江、丹阳外，明州以及会稽、永嘉、台州三府的核心地区，都控制在淮东的手里。徐州战事之后，包括沂南地区在内，淮东在北线又新得了十一个县。如今朝廷对淮安、海陵两府的税赋，还能有个大体的了解，浙东、浙南十六个县以及徐州所辖的十五个县，都是在林缚一人的铁幕遮盖之下，官吏任命、税赋征收等事务，朝廷都无从干涉。淮东也只说这些地方刚刚经历战事，受摧残严重，民生亟待恢复，朝廷不贴钱粮，实在没有借口去强行插手地方事务。但以刘庭州对淮东的了解，推测单就此时已经处于浙东内线的明州府，每年就能给淮东提供上百万石粮的税赋。
林缚要没有野心倒也罢了，要有野心，天下谁能制他？
想到这里，刘庭州心里担忧得很。
刘庭州晓得陈景荣这时候提这个，也不是纯粹感慨山阳的富足，在江宁，也有许多人希望能从淮东手里挤出一些钱粮来，去弥补其他地方的不足，但是谈何容易啊！
心里越是担忧淮东有不臣之心，刘庭州越觉得有必要支持董原在淮西扎下根基，毕竟将来还能有个遏制淮东野心的人物存在，有利于局势的平衡。
当然了，刘庭州晓得董原处在林缚的位置，未必没有野心，但形势如此，即使是饮鸩止渴，淮西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董原身上。
刘庭州又想到楚王元翰成这些天的热忱，这次不便亲自出面来与盐商相会，但派了王府管事陪董原来濠州，也有从中搭桥牵线之意。
刘庭州心里暗叹，立朝来，宗室王藩结交大臣、帅将，就是很忌讳的事情，但如今这个局面，外藩强横，帝权暗弱，只要楚王元翰成做得不要太过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鲁之争，当时起决定性作用还是淮东的态度，又或者当时鲁王不在青州，而在济南，说不定就能争过宁王——当时青州没有强行拥立鲁王的实力，林缚率兵就驻屯在莱州，但梁家有，只要梁家先有动作，淮东不想跟梁家拼个两败俱伤，那就只能跟着拥立鲁王。
刘庭州心想，楚王难道也看到这其中的微妙之处？
但不管怎么说，楚王现在的举动还不算太出格。而楚王在长淮军以及淮扬盐商当中，都拥有很深的影响力，这大概也是董原希望借用的。
楚王与长淮军的关系，要追溯到淮泗战事期间，长淮军被困徐州城里长达大半年，楚王与岳冷秋共抵强敌，在长淮军将卒当中，有很高的声望。
董原眼下只能从长淮军内部拉拢将领去节制陶春——陶春除去岳冷秋的庇护，想要跟董原斗，怕还是差了一些。
董原眯眼看着码头外的洪泽浦湖水，他如今也要算封疆大吏，一员封疆大吏到码头来迎接盐商，还要在四面不遮风的遮棚下等上一个时辰，本来就是惊世骇俗之事，要传到江宁去，不晓得会引起多少争议。但是董原这时候需要表现出这样的姿态来。
说是封疆大吏，董原可不觉得此时有当年出知维扬里的风光跟轻松。
淮西虽有十万兵马，又能每年得朝廷两百万两银子的接济，但与淮东的差距还是太大太大，若没有维扬盐商的支持，董原都不晓得要怎么去施展手脚。
丁知儒的到来，才使得淮西的局面有所好转，维扬盐商的支持，发挥的作用很微妙，也很关键。
当主帅的，若不能掌握人，就要掌握钱粮，屁都没有一个，下面的将领理会你才怪。如今大家都感到董原能筹到银子，态度就有所不同——陶春回到涡阳，已经动手裁撤弱卒，第一批三千人的老卒已经开拔到寿州。
只要淮东守住徐州，涡阳有三万精锐足够用了，这样淮西在军资方面的压力就会减轻许多。
为避免惊动罗献成，董原只派肖魁安率一万精锐去信阳驻防兼围剿陈韩三，董原在寿州甚至只保留五千战卒，他这次大约要将四万五千余兵马都转为屯卒，准备先在寿州广营屯田。
没有办法，除了东阳、庐州两支兵马不受控制（所幸人数也有限，总共才两万精锐）外，淮西肖魁安部，陶春部以及董原到淮西赴任时，从御营军调来的两万兵马也都不是他的嫡系，难以如臂使指的控制。只能借屯田的机会，将一部分兵马打散了做屯卒，才能打破陶春、肖魁安这些军头对部众的控制，董原才能安插一些亲信，或从普通将卒里提拔一些将领，从而掌握一支听他命令的嫡系兵马。
屯卒虽说都是诸军淘汰下来的老弱，但只要会治军，凑出一万精锐不成问题，关键还能从流民军招募丁壮为屯勇。此外，屯田收入掌握在手里，钱粮用度就不用事事看军领司使刘庭州的脸色。
董原心里盘算着，也许有一年时间，他这个封疆大吏才能掌握淮西的主动权。
也惟有手里有兵，有粮，才能叫陶春、肖魁安这些军头听话。
这些教训，董原在浙北就有深刻的体会。在富阳战事之后，孟义山听话得很，富阳战事之后，董原的嫡系兵马受到重创，孟义山恨不得就爬到他脸上去，最终还给吴党跟淮东联手挤兑着，将最后一点嫡系兵马都放弃到淮西来。
至于元翰成的心思，董原多少能体会一些，但这时候谈什么还太早了。

卷十 权倾 第七十章 信阳
淮山是扬子江、淮河、汉水的三水分野，又是江淮与荆湖的分野，绵延千余里，东南段又称淮阳山，西北段又称桐柏山，越过南阳，与八百里秦岭相接。
信阳就位于淮山北麓，淮阳山在信阳境内绵延约四百余里，桐柏山在信阳境内绵延近两百里，淮河也从信阳境内穿游而过，从淮山而下的溪河汇入淮河之中，也将信阳切割成岗谷相接的诸多块状地形。
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信阳境内的马贼流寇十分的猖獗，山匪也是成堆结群，但马贼流寇及山匪给信阳造成的灾难，远不及始于崇观九年席卷中原的那场流祸。从崇观九年的大乱起，一直到延续到崇观十二年，直到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信阳给好几拨流民军占据过，府县城池数遭侵凌。信阳百姓要么给裹胁入伙，要么背井离乡逃难，十室九空，地方宗族也是流民军劫掠的重点对象，受到严重的打击。
不过信阳地形复杂，能给流寇马贼利用，在山岰险峻的地方，自然也有许多宗族顽强的生存下来，在险峻处修筑坞堡、壁垒，结寨自保，又收容流民，整扩乡兵，势力甚至得到一定程度的扩张。
崇观十三年之后，河南、淮西战事平靖，难民返乡，信阳残破的局面也逐渐恢复起来，但这个状态直到陈韩三率残部进入淮山以来就结束了。
陈韩三不甘心就这么衰落下去，三千人要存活下来，还要扩张，除了劫掠还是劫掠。从肖魁安二月中旬率部进入信阳，正阳、潢川两县就先后给陈韩三攻破洗劫，江宁新委任的潢川县知县给悬尸城头，信阳境内给洗劫的村寨更是不知凡几。
潢川县给攻破，知县悬尸城头，信阳知府吓破了胆，弃城而逃，但到寿州给董原捉住，奏明朝廷，在寿州城里就给砍了头。
说起信阳也是侥幸，知府弃城而逃，但在府衙小吏孟知祥的率领下，城里宗族势力拧成一股绳，竟然将信阳城守了下来，等到肖魁安率兵进入信阳城。
信阳城虽贴着淮山北麓，但刘安儿、罗献成都视信阳为淮山北屏，虽几度被迫放弃信阳，但都有心再夺回信阳以守淮山，即使撤退时也没有怎么破坏信阳的城墙。江宁委任的知府虽然甭种，但经历战事的宗族势力到底是聚集了一些防备力量，使得此时力量大弱的陈韩三不敢强攻信阳。
陈韩三在徐州时，还以朝廷册封的徐州制置使自居，做什么事情还收敛一些，这时候索性破罐子破摔，做什么恶都没有顾忌，而他手下那三千残卒，也是穷凶极恶的凶悍。
董原在濠州迎接盐商代表之后，就火速赶来信阳。即使不去考虑罗献成，陈韩三对信阳的威胁就极大，这颗毒瘤不除，信阳甚至寿州境内都不得安宁。
董原赴任淮西之后，就没有睡过几天安稳觉，瘦尖的下颌使得他的脸看上去有些阴柔，他也惯于穿甲，站在信阳城西南刚给陈韩三所部残寇洗劫过的寨子里，一脸愁容地望着南面巍峨的淮山。
往南是淮阳山与桐柏山的结合部，与东段高峻雄伟的山脊不同，结合部的地形相对宽阔低缓，都以三百丈以下的低山为主，间有丘陵分布，再往西就是桐柏山陵峭的东脊，这里也是信阳前往淮山南麓随州府的通道。罗献成的大军要北上，不走南阳，就只能走这边。
在淮山山道的北口子上，明河寨曾是极繁荣的一处镇埠，如今也彻底衰败下来，这两年刚恢复了一些生气，今日又遭洗劫。除了屋舍给烧毁，钱粮给掠夺，村里的丁壮以及稍有姿色的女人就给抢走百余人，就剩下孤寡老丑坐地哭嚎，地上还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十个村民的尸体。
“贼寇有马，某闻讯率步卒赶来，贼寇已经洗劫过寨子撤走了……”肖魁安憋气地说道。
董原脸色阴沉。徐州兵败之后，陈韩三没有率残部北逃，就叫人意外。
的确，陈韩三从徐州逃出来的残部，有很多马匹，而整个淮西诸军里，就陶春手里有千余骑兵，肖魁安手里满打满算能凑出一百匹战马就顶天了。从淮山出来，就是低山丘陵，特别是肖魁安刚刚率部过来，对淮山的封锁还远谈不上严密，有纰漏也是难免。
董原并不想就此放过肖魁安，说道：“没有战马，骡马能不能骑？你想办法搞三五百头骡马来，骑马追敌，下马步战，这个应该不是难事吧？我不想再看到残寇百十人就能劫一座寨子的事情发生！”
“是。”肖魁安闷声应道。淮西不要说战马了，骡马也是奇缺，肖魁安每季按着人头收点钱粮，又不能扰民，哪里去搞三五百头骡马来？只想着派人去找刘大人想办法。眼前这局面也叫他没有底气跟董原争辩。
肖魁安借口去看下面将卒埋葬村民尸体，走开了，跟在他身后的一名亲信，轻声说道：“过几天就是彭城郡公的大喜之日，将军怎么还没有想到派人送一份礼过去？”
肖魁安停下脚步，往东面望了一眼，心想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在淮东时还没有感觉什么，到这时才晓得淮东事事要顺心得多。
肖魁安本是淮安府军校尉，勉强算是中级武官，而林缚整顿淮安军政，他才得以执掌府军。而后随刘庭州组渡淮军北上，遭受大败，事后并没有遭受严厉的处罚，还得以继续统领府军，这要算林缚对他手下留情。甚至还在刘妙贞率流军东进时，肖魁安得以率部渡淮守沭阳，这一步才叫肖魁安真正的发达起来，担任淮东军北军指挥使不说，部众也从两千余人扩编到一万两千人，随后才有机会随刘庭州出镇涡阳，真正成为一军之主将。
肖魁安晓得自己能有今天的地位，跟刘庭州的提拔、信任有最直接的关系，但没有林缚的帮衬，他绝无可能坐到今天的位子，他心里对林缚还是感激的。
如今刘妙贞嫁给林缚为妾，吵吵嚷嚷，天下皆知，肖魁安按照道理是要送一份礼过去的。但想到刘庭州的态度，肖魁安又颓然放弃，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背叛刘庭州的知遇之恩，没有吭声，继续往寨子外走去。
看着肖魁安离去的背影，陈景荣跟董原说道：“肖魁安怕是应付不了陈韩三……”
董原只是看了肖魁安一眼，没有说什么。
肖魁安是刘庭州从低层提拔起来的将领，其部众的底子是淮安府军，底子算不上多好。孙壮弃睢宁、宿豫两军，纵刘妙贞东进，当时的淮东步军司北军就只能裁撤掉，林缚将淮东步军司北军的编制给刘庭州，以换取刘庭州在刘妙贞东进一事上的沉默。肖魁安在淮安府军的基础上，又在沭阳、海州招募流民壮勇，才有今天信阳军的规模。肖魁安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将领，有些才干，但他手下将校，大都没有经历什么硬仗，难说堪用。
也不能说信阳军一无是处，好就好在刘庭州西调之后，学淮东在濠州垦荒屯田，又将信阳军将卒的家小大都迁到濠州安置。刘庭州顶住压力，在濠州将几万亩田地配给将卒家小，使得普通将卒虽谈不上不畏死，但也不敢忤于军纪。一支军队，只要做到军纪严明，就有精兵的底子在——肖魁安所部信阳军不能说不堪一击。
肖魁安的崛起跟刘庭州有直接的关系，董原也晓得他不是自己能拉拢的，也相信淮东不是没有拉拢过肖魁安。也恰恰是刘庭州在淮西能够依仗肖魁安，在淮西诸多事务上，都能跟董原分庭抗礼；同样肖魁安有刘庭州可以依仗，对董原这个顶头上司也是口服心不服。
董原心想，叫肖魁安在信阳吃些苦头也好，但信阳这边终究不能全依仗肖魁安。
“孟大人来了！”侍卫打马过来禀报道。
“好，尔等随我快去迎接。”董原说道。
这个“孟大人”不是前段时候守住信阳的孟知祥，而在知府任上给罢官的前任知府孟轸，与孟知祥同出潢川孟氏，论辈分比孟知祥要长一辈——孟畛是陈西伯的门生，给视为西秦党人，崇观末年楚党势大，孟畛受信阳一桩案子牵累而给罢官致仕，迄今犹在乡野。
信阳知府弃城逃跑，孟知祥率信阳城里的诸宗族子弟最终守住城池，叫董原认识到信阳的宗族势力保存情况，要比大多数低丘平原的寿州好得多。信阳这边虽说让肖魁安率部过来驻守，但董原这时候真正想到用的，还是信阳的地方势力，用地方势力压制肖魁安，继而压制刘庭州在淮西的影响。
如今淮东如日中天，董原晓得留给他的时间不多，要是一两年间在淮西没有一个规模，那接下来一切就都很难说了。

卷十 权倾 第七十一章 淮山
孟畛是信阳潢川人，德裕元年投到陈信伯门下，恩科录为二甲进士，仕途顺坦，才八年时间就出知信阳，随着西秦党的失势，孟畴就因一桩小过失，给贬官为民，连功名也给剥夺。
刘安儿在洪泽浦起事之前，北方就有大量流民南涌，阳信境内的盗匪猖獗，孟畛就在潢川与信阳交界的寨河纠集族人结寨自保。到刘安儿率部弃濠州西进时，寨河乡兵已经是一支不容小觑的乡兵势力。寨河又依淮山北麓的都天山而立，恃险而守，刘安儿以及随后进入信阳的罗献成、龚玉裁等流民渠帅在勒索得钱粮后，都与之相安无事。
孟畛出知信阳时，到没有太大的威望，倒是这些年来率族人结寨自保，周旋于诸多流民势力之间，挣扎着生存下来，声望大涨，信阳残存的强宗大族，都唯孟畛马首是瞻。二月上旬，信阳知府出逃，孟知祥以小吏身份纠集信阳民众守城，各家宗族都出人出钱，最终守住信阳未受残寇屠戮，实际上是孟畛在幕后出谋划策。
贬官为民，功名被夺，孟畛心里多少有着羞辱跟忿恨难消，在肖魁安率部进入阳信城后，他就回寨河去了——董原这次赶来信阳，也是想请孟畛出山，也是打算花大力气拉拢信阳残存下来的地方势力。
董原本欲请孟畛到信阳城相见，他到信阳后，赶着明河这边的村子给流寇洗劫，死伤惨重，董原马不停蹄的跑来视察，没想到孟畛带着两个随扈，也跟了过来。
孟畛四旬年纪，身材瘦小，其貌不扬，骑着一头青骡，看到甲衣外披着紫袍的董原走出来，忙下骡迎过来，扬声说道：“潢川草民孟畛拜见宣慰都统制大人……”走到董原跟前纳头就到叩拜。
董原忙将孟轸一把搀住，说道：“孟大人折煞董原了！”
“孟畛功名不在，得幸免遭罪遣，身为草民，见大人叩拜，是为正礼……”孟畛就着势站直了身子，嘴里却不饶人。
董原知道孟畛对因党争给掠夺功名，贬官为民一事耿耿于怀，也不怪他做作，见孟畛身边就两名随扈，信阳城那边也没有派人兵护送，责问随他来明河视察的孟知祥：“信阳流贼为祸，孟大人乃信阳民望所寄，你们焉能不考虑他的周全？”
孟知祥心里也是委屈，信阳派不派人护送，他又做不了主。
孟畛只是需要董原有一个礼贤下士的态度，说道：“大人亲临信阳，谅陈韩三那点残寇，还不敢出淮山掀风起浪。再者孟畛草民一个，也没有什么能让流贼惦记的……”
“孟大人请不要这么说。”董原作揖道：“也是我考虑不周全，听到这边村子遭流贼屠戮，就急冲冲地赶过来，没有安排好……”
董原倒不介意孟畛拿捏姿态，孟畛越拿捏姿态，他越能放心用孟畛。
刘庭州与岳冷秋走得亲近，在淮东时，就与岳冷秋处处合拍。刘庭州从淮安府调出来，出任户部右侍郎兼领淮西军领司，包括肖魁安出镇涡阳，都是岳冷秋的主张跟推荐。如今朝廷还残存的楚党势力，也就以岳冷秋为首了。
孟畛对因西秦党跟楚党相争而罢官一事耿耿于怀，也就意味着他不大可能跟刘庭州、肖魁安走到一处去。另外，虽说淮东与楚党早就划清了界限，而孟轸贬官的案子是直接经过当时任江东按察使的顾悟尘之手，林顾决裂之后，青州覆败，淮东又接受青州残余势力，林缚本身就是顾悟尘的女婿。
孟畛刚才的一番做作，不管是他真心岔恨未消，还是刻意表现，但董原只需要他有这样的姿态。
董原邀孟畛一并进寨子慰问遭劫后的村民，孟畛也是见好就收，毕竟董原的身份摆在那里，有个礼贤下士的姿态，也不能真指望卑躬屈膝。
进入村子，看到从身边抬出去的村民尸体以及满地的血泊，孟畛问道：“大人麾下兵强马壮，陈韩三倒是易除，但奈罗献成何？”
董原苦笑道：“淮西眼下什么情况，孟大人比我也清楚，陈韩三若得罗献成支持，淮山的情况又很复杂，怕不是那么好除……”
“罗献成在随州、襄阳号称有二十万兵马，当年刘安儿在淮泗也拥兵数十万，还不是给长淮军、淮东军摧枯拉朽地击溃？”孟畛说道：“大人拥兵十万，为何会如此重视陈韩三这股残寇？”
“罗献成兵民混杂，拥兵二十万，实际上民多兵少，精锐更少，换在他时，是不构成什么大患。”董原说道：“但如今，燕虏占了河南、山东，兵锋直指淮河，朝廷主张招抚，也是怕罗献成狗急跳墙……”
“即使招抚得成，但有徐州先例在，罗献成始终是朝廷的大患……”孟畛看着董原的脸，似想看透他心里的真正想法。
孟畛这种斩草除根的心思，董原喜欢，他之前有些担心信阳的地方势力跟罗献成有默契，毕竟对罗献成动手，淮山北麓都可能成为战场，就地方势力而言，宁可苟活，也多半不愿意陷入战乱之中的。
“淮西诸府残破，背腹又受燕虏威胁，这时谈进剿随州不现实。”董原说道：“而我又遣使去随州，邀罗献成共剿陈韩三，又岂能出尔反尔？当务之急，信阳要能成为淮西的西线藩屏，首先要挡住燕虏从西线渡过淮河威胁淮西，即使罗献成将来有变，也要叫他不能从随州出淮山北上……”
董原的意见很明确，此时谈进剿罗献成时机太不成熟，罗献成狗急跳墙，可以从随州出淮山，蹂躏信阳，也可以从襄阳进南阳，北投河南。此时先稳住罗献成，借围剿陈韩三残部的机会，着意经营信阳，实际就有两手准备在里面。
“大人的心意，孟畛明白了，但不知道大人召孟畛过来，有什么地方能让孟畛效力的……”
孟畛既希望董原能有剿灭长乐匪的决心，又怕董原过于冒进，让信阳地方势力仓促间卷入胜算不大的战事之中，见董原的心思也是先经营信阳，以防范罗献成为主，倒是符合他的心思，便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问及这次见面的核心问题。
“我希望孟大人能勉为其难，出来收拾信阳这残破的局面。知祥有干才，也有声望，我想荐他出任信阳司寇……”
董原要拉拢信阳地方势力，自然不会吝啬筹码，信阳知府与司寇参军两职给孟家，含金量不可谓不高。董原也是希望将信阳地方上的宗族武力聚集起来，在信阳组建一支能与肖魁安所部并存的信阳乡兵，时机成熟，就能将肖魁安调出信阳，而不用担忧淮西的西线会出大纰漏。
“孟畛给贬为下民，连功名也给捋去，又如何替大人收拾信阳的局面？”孟畛问道。
“信阳当年的税案，委屈孟大人甚多，此时拨乱反正，理所当然。”董原说道：“陈相也知道孟大人委屈，也叫我过来先问过孟大人的意思，好替孟大人正名。信阳府诸参军的告身，我随身带着，填上姓名便成，但知府的告身要经吏部核发，非一时能成，暂时还要委屈孟大人做我的幕僚。唯有这样，信阳这边的事务，我才好立时推到孟大人的头上……”
如今淮东的势头这么猛，董原才不担心陈西言等人会在信阳知府的问题上给他下绊子，也只有将孟畛推到信阳知府的位子，才有可能将信阳地方势力收为己用。
除了府县正印官要朝廷任命外，濠州、寿州、信阳三府的辅佐官及胥吏的告身，分别由董原与刘庭州两人直接掌握。要任命官吏，当真是填上姓命报备吏部即可，这也是淮东势大之后，陈西言等人急切盼望董原能迅速在淮西站稳脚。
“大人都这么说了，孟畛敢不尽心尽力？”孟畛作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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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山西麓的一处溪谷之中，陈韩三策马驻足在溪岸的一方巨石上，其部正往西南淮山深处的麻城寨转移。
肖魁安率部进入信阳之后，陈韩三怕好不容易保存下来的这点家底打没，就轻易不敢离开淮山太远，深入到信阳腹地打劫。如今董原又亲自赶来信阳，陈韩三也只能暂避锋芒——董原与陈芝虎齐名，霉头不是那么好触的，陈韩三深知自己此时的身家薄，拼不起。
“还是要有人走一趟随州啊……”陈韩三感慨道。
“罗献成那欺软怕硬的家伙，怕他会将我们卖了！”部将许山嘴里叼了一根草茎嚼着。
马臻蹙着眉头说道：“罗献成不会那么蠢吧？”
“对，罗献欺软怕硬不假，贪生怕死也不假，但绝对不蠢！”陈韩三说道：“我们要是给董原剿了，对他只有坏处，绝没有半点好处！但也保不住他一时犯糊涂，还是要有人过去跟他说明利害。”
“信阳现在的兵马不多，网还不密，实在不行，我们就钻出去，去河南……”许山又道，觉得在淮山里打转转，实在不是一个办法。
“这时去投陈芝虎？”陈韩三苦涩一笑，说道：“罗献成还舍不得他的长乐王呢，我们这样子去投陈芝虎，怕是给陈芝虎吃得骨头渣都不剩……”
陈芝虎心狠手辣，为诱登州兵马入彀，在青州城下，实打实的将上万兵马拉过去送死。要是燕胡那边让袁立山到河南，陈韩三还考虑拉人马过去投靠，陈芝虎就实在叫人放心不下。

卷十 权倾 第七十二章 南阳
料得罗献成不会蠢到将陈韩三卖给董原，但马臻穿过淮山，到随州后，发现长乐军之中的氛围，跟他们之前所料想的并无完全一致。
罗献成纵横荆湖多年，早年就与龚玉裁、杨雄等辈并称两湖五雄，崇观十年之后刘安儿在房陵召集诸流军渠帅召开房陵大会，罗献成称黑塔王，刘安儿率部东还淮泗，罗献成占襄阳、随州，加尊号长乐王，世称其部为长乐匪。
当年的房陵诸帅，刘安儿身亡徐州，残部如今也悉数并入淮东。曹家入川后，龚玉裁在川东就给打得喘不过气来，残部退入川南的深山老林之中，苟延喘息。要不是奢家及时进入江西，以摧枯拉朽之势打溃赣南藩起凤，使得江湘震动，杨雄在洞庭湖的日子只怕也快到头了。唯有罗献成到现在也活得有滋有味。
襄阳、随州南面是荆湖制置使司辖区，曹家入川后，荆湖兵马要防备曹家出川东，一时间无暇顾及北面的罗献成，而曹家在消化两川之前，并无意卷入中原的乱局，此时北面又受燕西胡骑的威胁，兵马逐渐往北转移，也无意从汉中东进襄阳，北面及东北面的南阳、信阳也都成了残地。
要说罗献成还有什么不愉快的，就是董原出镇淮西，长淮军又撤入淮西，使得襄阳西面的淮西兵马激增，而梁成冲率部进入南阳之后，又跟襄樊贴得太近。
比起梁成冲、董原以及西面进入汉中的曹家，南面的荆湖制置使，率残部进入淮山的陈韩三就成了小杂鱼，陈韩三派马臻过来说项，罗献成已经懒得应付。
马臻到随州后，一连数日都没有见到罗献成，连罗献成的心腹亲信王相、钟嵘都见不到面，唯有当年在房陵时结识的故旧卫彰出面接待他。
卫彰虽是罗献成的幕僚，却非心腹，在罗献成面前说话的分量不重，但也聊胜于无，马臻从他那里至少也能了解到一些长乐军当前的状况。
“你们在信阳做得也太过。倒也不瞒你，董原两度送信过来，要我们出兵进淮山围剿你们。罗帅还在思量着，你这次过来，没有将你扣下来，已经是天大的情份，已经将董原得罪不轻，其他的事情，还是不要多谈了……”卫彰在自个家里摆酒宴请马臻，倒没有其他人过来，愿意跟陈韩三残部扯上关系，倒也方便说话。
怎么能不谈？肖魁安率部进信阳不说，董原也亲自到信阳督战，还荐信阳罗氏孟畛出任信阳知府，搞了个结寨联兵的方略。如今淮山北麓小寨并大寨，大寨练乡兵，守要隘谷道，无意立即进山清剿，但作势要先将他们三千多残部困在淮山的局部区域，限制其获得补给，并限制其大范围的转移。
三千多残部加上西逃以来裹胁入伙的两千多丁壮，近六千人，千余头牲口，不从信阳等地掠夺，在淮山之中想到获得充足的补给是不可能的。
陈韩三不怕肖魁安率军进淮山来打，就怕外面布起密密实实的网，将他们围困在淮山之中。陈韩三这时候只能从南面的随州获得足够的补给，不然会越困越弱，等到一定时候，不要淮西兵马进淮山来围剿，他们自己就会先扛不住散伙。
“董原在明河筑大寨，明河是什么地方，想必你们心里都清楚。”马臻说道：“明河是信阳进随州的北口子，董原明面上借着围剿我们，实际上是要结一张结实的网，将随州彻底的封在南面。待董原在淮西站稳脚，淮西兵马第一个就会从明河穿过淮山来打随州……”
“你这话，也有人说。”卫彰摇头饮酒，说道：“但要是我家大帅接受江宁的封赐，割随州做了随州侯，董原有什么名义出兵？再者，董原过来，我们可以往西进汉中，可以往南再到蕲春……”
西面的汉中已经给曹家所占，曹家可不比董原好欺负，听卫彰的话，马臻心里想，难道曹家也派人来拉拢罗献成了？想想真恨，房陵诸帅，罗献成是最没用的一个，没想到现在竟活得这么有滋味，除了江宁所许的随州侯外，便连北面的燕京也开出襄阳王的筹码，罗献成过去一年竟收了二十几个“妃嫔”，如今军政大军也都委给心腹王相、钟嵘。
但能活得长，也是罗献成的本事，罗献成如今有这么多的选择，也难怪不再搭理人。
马臻从怀里掏出绸巾包着的一包东西，在桌上摊开来，却是两枚鸽蛋大的珠子，在油灯下熠熠生辉，说道：“卫爷帮这枚珠子送给钟将军，要是连钟将军一面都见不到就回去，实在不甘心啊……”
卫彰见有自己的份，自然愿意帮这个忙，再者是帮马臻送珠子过去，钟嵘总不会将他骂出来。用绸巾将珠子包好，说道：“那我就替你试一试，可不保证钟将军会见你……”
“晓得的，晓得的，只要卫爷尽心就够。”马臻说道。
这时天气已晚，卫彰先将马臻安排在自家客院里休息，念着那枚珠子的好，还送了一个大脚丫鬟来给马臻暖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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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臻在上面干得气喘吁吁，女的岔开腿还哭哭啼啼的，叫他没有兴致再弄下去，草草了事，拿过亵裤擦拭掉秽物，便躺在那里想事情。
北燕给罗献成开出的筹码不可谓不高，问题就出在徐州上，要是徐州不败，北燕大军的兵马顺利杀到淮河北岸，罗献成多半不会犹豫。而这时候罗献成要是接受燕北的赐封，在他率兵北击南阳之前，淮西的董原，荆湖的刘文穆甚至可能跟曹家联兵来打罗献成。
罗献成看似选择很多，实际上每个选择都不好做，所以也不可能听从董原的话，出兵围剿淮山。马臻不担心罗献成会从南面对淮山出兵，但他这次来，是更希望从随州获得更多，甚至陈韩三有意退到淮山南麓，背依随州休整，又担心罗献成过于胆小。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粮草，近六千人，千余头牲口，每月消耗粮食要四五千石，现在搞劫掠补充有限，而且每打一座村寨，都要付出很大的代价，这着实叫人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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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粮食头痛不仅是陈韩三，梁成冲在南阳也为粮食头疼。
济南、平原虽然残破，但还有些生气，到南阳后，看着城头长满能淹没人的蒿草，元归政都替梁成冲心冷了半截。
寿州、信阳，濠州虽然残破，朝廷还好歹派了正印官去收拾残局，而后再给董原、刘庭州接手，南阳这边就彻底放弃掉了。除了乡野有些流民结社垦荒，无法耕作的城里就彻底荒废掉，到处都是焦土，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好好一座南阳城成了狐居兔藏之地，满城都聚不拢百户人家，周遭山野也是盗匪丛生。
梁成冲弃曹州西进南阳之后，赶着北燕在河南、山东的兵马调整，叶济多镝率大军撤往济南休整；袁立山进占泰安、东平、济宁等地，经营与徐州对峙的防线；那赫雄祁率部东进青州、登州；陈芝虎率部进河南。大约在二月之前，西进河南的陈芝虎也是先忙着接管豫东的防务，还无暇顾及豫西的河中府及豫西南的南阳府。梁成冲西进南阳后最关键的三个月，算是顺利熬了下来。
梁习在东平给部叛斩杀，导致东平城破，最终使梁成冲避免弃父而逃的恶名，梁成冲与其弟梁成翼的关系，在元归政的奔波下，没有恶劣，名义上梁成翼还尊梁成冲为长。
二月之前，南阳所需的粮秣都是从河中府调拨。南阳虽然残破，但有近十万流民随梁成冲迁入，又得河中府粮秣支援，经历两个月的整顿，倒是恢复了些规模。
也不管土地荒废得有多厉害，将种子撒下去，到秋天总能有些收成，城池收拾起来，两万兵马驻扎进去，倒也勉强能应付。
打起黄土，虽说顾不上筛选杂石，但终究赶在二月之前，将崩坏的城墙填补好，垛墙里站上穿着兵甲的步卒，插上旌旗，城门洞有骡马人群进出，多少有些生机。
然而到了二月中旬，陈芝虎亲自兵马西进汝州，兵锋直抵伏牛山，切断河中府与南阳之间的联系，南阳的情况就陡转直下。
说到底还是缺粮。
两万兵卒连着家小以及随行西进的流民、难民，差不多有十六七万人，糊口活命的口粮每个月就要三五万石。过去三个月里，花费无数人力跟物力，从河中府紧急运来十万石粮食，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南阳城里没有半粒存粮，那些残存下来的宗族，将粮食看得比性命还珍贵，拿起整砣的金银过去，也不卖半斗。这些宗族在乱世本就峙险结寨，抵抗暴乱，民风也是彪悍，梁成冲拿粮食去巴结他们还来不及，这时候立足不稳，哪能去抢他们的口粮？
看架式，陈芝虎要先打河中府。
陈芝虎虽善用兵，但兵马少，西进后，手里满打满算就两万精锐，进河南所收到也都是一些杂兵，最终陈芝虎亲率西进汝州的也就两万精锐。
梁成翼在河中府凑出四万兵马，暂时守住河中府诸县城池没有太大的问题，但南阳这边就完全指望不上河中府了。
江宁那边倒是不计宁鲁之争惹下来的前嫌，要淮西支援南阳粮草，但淮西粮食也是金贵，董原、刘庭州只同意由淮西军领司每年拨给二十万两银给南阳以养军济民，粮食由南阳自筹。
梁家这些年积攒，金银倒是不缺，梁成冲西进南阳，也装了好几十车财物过来。但是北面跟河中府的通道切断之后，淮西的粮食又极为匮乏，西面是秦岭、伏牛山，商山跟西秦隔开，难道还能从南面罗献成控制的襄阳买到粮食？
“过几天，林缚在徐州迎娶刘妙贞，我打算跑徐州一趟去观礼，南阳每月两三万石粮草，就只能指望淮东了……”元归政站在南阳城头，望着满目疮痍的南阳大地，跟梁成冲说道。
淮河一直能通航到信阳府境内，信阳西与南阳东有横穿柏桐山西北段的谷道，地势虽然也颇险，但只有百余里，这段谷道用骡马运输，也不算太费力。
当然也不是只能从淮东购粮，从维扬、江宁或者东阳府购粮，走淮河西进，都不见得费事。问题是，淮河北岸已经不大太平，维扬、江宁、东阳的粮商未必愿意将粮食运到南阳来贩卖。粮商不运粮，梁成冲、元归政从哪里筹措这么多的运力？还有，除了粮食之外，南阳紧缺的物资还有许多，要是淮东愿意供应，南阳的压力才可能得到缓解。
元归政也是堂堂的世袭侯爵，沦落到今天竟要为别人娶妾之事千里迢迢的跑去祝贺。

卷十 权倾 第七十三章 远交近伐
元归政赶在林缚大婚前一天赶到徐州。
近一年以来，河淮北部，河南制置使司所属的辖区，大半沦陷了。
淮河以北，东线最北到徐州北部的沛县，在淮河北岸约有三百余里的纵深，西线，淮河北岸到涡阳的纵深不足两百里。陶春在涡阳兵马虽足，但没有足够的骑兵，也无法限制燕虏游哨沿着淮河北岸的支流往南穿插到淮河岸边了。
虽说从南阳过来，经信阳坐船沿淮河东进，到泗阳再北上徐州，是最便捷的，但元归政、元锦生及随扈百余人，在信阳却雇不到船。
淮河上游的河帮势力，即使在战乱后还有那么点残存，也叫董原征调到洪泽浦，从维扬、东阳往濠州、寿州运物资，从寿州往信阳不多的十几艘船，都是官船。元归政虽有永昌侯的名头，也无法为自己及随扈雇到两三艘能走淮河险滩的船了。
元归政一行人千里迢迢乘马经涡阳、淮阳而来徐州，十分的辛苦，路上甚至跟北燕的游哨部队撞上，唯有到淮阳境内之后，才稍放松一些。淮东在徐泗北部的塞垒防线上部署有相当数量的骑兵，可以防备燕虏游哨的渗透到徐泗腹地来。
元归政进入淮阳之后，才看到淮阳这边组织春耕的情况，原野里都是绿油油冒头的麦苗，道路、桥梁也都完好，汴水渡口两头也修了防塞，作为军事控制的要点，有兵卒防守。
去年在徐州战事之前，元归政、元锦生父子经徐州去济宁见梁成冲，在徐州停过几天，这回重来徐州，才过去半年时间，景象就大为不同，也绝非信阳、涡阳所能比的。也许董原的才干并不差，背后还有吴党支持，但终究差淮东太多。
有数骑打马过来，最前头的两骑到跟前才停住马，扬声问道：“来者可以永昌侯爷一行？”
元锦生兜着缰绳上前交涉，他们一行有百余人，都骑马挎刀，穿县过府，不可能不给盘问，过淮阳时就给盘问了好几回。
元锦生也洗脱当年在江宁的傲气跟轻浮，这两年来南北奔波，习惯了在马背上煎熬，筋骨也强健，拱手说道：“不差，我等正要前往徐州给彭城郡公贺喜……”
“少侯爷！”高宗庭的书童陈小彦骑马从后面赶过来，下马作揖道：“我家先生在前头的亭子里等着少侯爷跟侯爷过来呢……”
所谓“褪毛的凤凰不如鸡”，元锦生可没有奢望林缚能出城来迎他们，身为淮东首席谋臣的高宗庭能亲自出徐州城来迎，就让他颇为意外，忙与陈小彦骑马到后面与父亲汇合。
相比较上回在崇州相见时，元归政脸上霜色更重，一并快马加鞭，到三里长亭与高宗庭汇合。
永昌侯府早就没有往日的荣光，元归政这两年来离开江宁，为梁家事奔波，与其说是想挽回往日的荣光，不如说是离开江宁那个是非之地，以免给永兴帝心血来潮，一个不痛快，随便寻个由头将永昌侯府满门抄斩了。
淮东并没有怠慢之意，叫高宗庭早早出西城来迎接元归政。
“我家大人琐事缠身，特叫宗庭出城来迎接侯爷，侯爷莫怪。”高宗庭走下长亭，对着元归政拱手作揖。
“彭城公见外了。”梁成冲能否在南阳站稳脚，跟能不能从淮东得到足够的援手有很大的关系，元归政这次过来就打着低声下气的主意，高宗庭出城来迎，淮东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叫他心头一松，也颇感安慰。
高宗庭邀元归政同他一起乘车，淮东新制的四轮马车轻便宽敞，元锦生则率扈从以及随高宗庭出城来的随扈混杂在一起，往徐州城驰去。
元锦生心里也感慨，当年在朝天驿时，林缚还是一个依附顾家，不给他们放在眼里的小角色，如今却权倾朝野，跺一跺脚就能叫天下人寝食难安的人物，前后也就七年的时间啊！
许多人都为筹措林缚与刘妙贞的大婚而忙碌不休，林缚这个新郎倌倒是闲着无事，在行辕里给元归政、元锦生摆宴洗尘，与苏湄站在庭院里，看着高宗庭陪元归政、元锦生父子进来，笑着说道：“今夜小宴，就我们几人，侯爷千万不要觉得冷清……”
高宗庭笑着解释道：“这几天徐州城里开了酒禁，大人也笑称谁灌他酒不为过，就有几个家伙爬杆子上架，邀太多人，场面怕是难看得很……”
元归政也跟着喜庆的一笑，跟梳了妇人髻的苏湄也是行礼问候：“见过夫人……”
“苏湄见过侯爷，小蛮身子不适，特叫苏湄跟侯爷赔不是。”苏湄回礼道。
小蛮长大之后，跟苏湄是越长越像，元归政就怀疑小蛮也是苏门遗女，只不过那时小蛮已经给林缚收入房中。虽说元归政根本的目的是要利用她姐妹，但这些年来她姐妹二人能出淤泥而不染，永昌侯府总也有些庇护的恩情在。
虽说有搬起石头砸自家脚之嫌，但苏门案以及与之牵连的秋野监刺杀案是质疑从德隆帝以来的帝权传承正统性的利器，但主动性已经彻底的掌握在林缚的手里。元归政并不清楚林缚有没有那样的野心，但至少在当前，杭湖、徽南、江州、淮西、两湖以及御营军兵马加起将有四十万之际，淮东的野心还不宜过早暴露……
“淮东秋后就会进兵闽东，在侯爷过来之前，我就将密折呈交御览……”入席后林缚第一句话就直接进入正题。
元归政想到淮东有可能快对奢家动手了，但没想到林缚会如此坦诚相告，他就不怕消息走漏出去，让奢家提前有所准备。
消息走漏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淮东在南线的势态很明显，拿下东阳县，淮东在浙南，浙南纵深防线就能集中到衢州东段，防线能足足缩短一半以上，也就意味着能减少近一半的驻兵。而攻下晋安府，就能将奢家赶到闽江中上游去，闽东、闽南沿海诸府县就能悉数收复。南线开战，只要时机成熟，从来都是宜早不宜迟的。
奢家不会妄想淮东不从闽东下手，也就不存在消息走不走漏的问题，关键的地方是林缚要在秋后从南线对闽东进击之前，要稳固好守淮防线。
不仅仅是徐泗防线的问题，淮西与南阳的局面都要在入秋之前稳定下来。南线战事会不会有很顺利的进展，淮东主力在南线要滞留多长时间，现在都很难有准确的预判。有淮阳军、凤离军守在徐泗防线上，淮东北线差不多能确保无虞。但这点兵力，也只能保住徐泗防线，一旦燕胡趁淮东在南线大打出手之间，果断动兵进击淮西、南阳，而董原、梁成冲没能做好准备，那时淮东又抽不出兵力来威胁燕胡南进兵马的侧翼，河中府的梁成翼以及更西面的曹家给陈芝虎逼住出不来，接下来的问题就棘手了……
董原将眼睛盯在随州的罗献成身上，淮东这时候也将一只眼睛盯在随州的罗献成身上。这大概是守淮防线最难预测也最不稳定的因素。
罗献成此时没有什么动静，那是他跟陈芝虎还隔着南阳，隔着六七百里地。罗献成这时候要敢投燕胡，那就是找死。一旦燕虏入秋后趁淮东缠于南线胶着作战之际，兴兵打下南阳，打通与襄阳相接的通道，或兴兵打下信阳，打通与随州相接的通道，罗献成到时候会做什么选择就难说了。林缚可轻易不敢去冒那个险。
“侯爷不来徐州，我也会派人去南阳见侯爷跟近乡侯。”林缚说道：“淮西那边董原干得风生水起，颇有成色，但南阳能利用的资源太紧。如今又叫陈芝虎切断与河中府的联络，想必日子也紧得很……”
“确实如此，我还愁怎么开这个口呢？”元归政心情轻松下来，只要林缚还顾全大局，就不会放任南阳的形势不管，来淮东果然是来对了。
“淮东军司从府县统筹购粮，粳米一石八钱银，运到信阳上岸，加运价三成，在入秋之后，确保南阳有二十万石的储粮，侯爷你看如何？”林缚问道。
运到信阳上岸米价才一两银子出头一点，江宁的米价也早超过这个数。而前段时间，元归政到信阳筹粮，一石米开出六两银子的天价，也只买到千石粮食。乱世粮为贵，金银而贱，没想到淮东能有如此充足的米粮供应。
当然，淮东控制粮食出境，同时也很遭人诟病。
南阳能有二十万石的储粮入冬，就算南阳城给燕胡大军围困住，也能咬住牙坚持大半年的时间。很显然，燕胡大军不可能在两翼都受威胁的情况围困南阳超过半年的时间。
“彭城公果然是快人快语，这下当真是解决了南阳的难题，实不知要如何表示感激之情。”元归政说道。
“我与苏湄、小蛮往时受惠侯爷良多，今日不过还报往日的恩情……”林缚笑道，仿佛当年跟梁家的恩怨早就随着梁习被杀而烟消云散，眼下只想促成一桩投桃报李的美事，“粮船过淮西，还要董原首肯。我会去信给董原。不过寿州那边，侯爷最好还是亲自走一趟。此外粮价一事还是不要跟淮西说，淮东粮食也紧张得很，要是淮西也跟我伸手要粮食，那真难办……”
吴党支持董原在淮西立足，有限制淮东的一层意思在，淮东这时候自然要跟梁成冲、元归政结个善缘。远交近伐，历来如此。
“那吃过彭城公的喜酒，我便去寿州找董原……”元归政说道。感受到林缚所表现出来的善意，元归政自然很高兴，一路过来的辛苦跟愁思也一扫而光。
南阳那边嗷嗷待哺，元归政要早归南阳组织人手进信阳运粮，不会在徐州久留，当下就商议起其他物资。铁料、农具、箭矢、兵甲、军械、骡马等重要物资，林缚一并照南阳半年的消耗平价供给，甚至考虑供给南阳一批战马。
南阳北面都是山地、平原，一旦给燕虏游哨渗透过来，梁成冲手里没有一支骑兵不行。

卷十 权倾 第七十四章 花烛夜
林缚在徐州城里的行辕是之前的楚王府，但除了署理公务的公厅以及给宿卫、内卫、随侍居住的院落外，林缚与诸女起居的内宅占地也就十二三亩，分东西两苑。
西苑是处占地六亩多的王府私园，东苑是居所，四组院子抱在一起，苏湄与小蛮合住一处小院，林缚的书房独占一座院子，宋佳、孙文婉本来各住一座院子，如今要将最南面的院子拿出来作新房，也是刘妙贞日后在行辕起居之地，孙文婉就与宋佳合住一座院子。
大婚之日，前面院子里热闹得沸反盈天，巨粗手臂的巨烛将庭院映照得明如白昼。今天的热闹，倒不亚于林缚与顾君薰大婚之时。
宋佳坐在窗前，握卷读书，室内弥漫着桐油与檀香混杂的香味，听着前面院子里的热闹，心里多少有些“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的落寞……心思再豁达，相形之下，落差如此之大，此时心里也有些堵得慌。
“夫人……”听着左兰在外面的廊檐前出声唤人，宋佳站起来打开门看去，却是苏湄与小蛮往这边院子里走来。
看着宋佳手里的书卷，苏湄笑道：“宋家姐姐倒是好闲情呢，就我跟小蛮不能跑到前面去凑热闹，也没有地方打发了自己……”
“哪有什么好闲情啊，听着前面热闹，正心烦着呢……”宋佳笑道，听苏湄这么说，她也一笑之间将冷寂的心绪排遣掉。诸女当中，要说与林缚情感最炽，当是苏湄、小蛮姐妹，还不都是草草跟了林缚，都没有什么风光，自己又何吃这份酸醋？宋佳要请苏湄、小蛮入屋来说话，又笑道：“孙家妹妹最可怜了，这时候还要跑前跑后的忙碌，还生怕出一点差错……”
“我让人去唤她回来了。”苏湄笑道：“凑不上前面的热闹，我在后面治了一席酒菜，我们姐妹四个凑起来吃一桌，也不落个冷清，没人搭理……”
宋佳也不愿冷清的枯坐在房里，便笑着跟苏湄、小蛮到她们院子里去。
刚将孙文婉唤回来坐下，就看见林缚穿着一身喜服探头要进来，宋佳斜着头嘲笑道：“哪里冒出一个闲人，在前院欢天喜地的不好，要过来陪我们没人理会的几个吃酒？”
“刚去你院子里寻你，没见到人，就猜你在这里，没想到你们这边也很热闹。”林缚走进来，伸手抓起一块肴肉塞嘴里嚼着，腆脸刚要坐下，就给苏湄推开。
“你今天哪能到处闲逛的，刚拜过天地就往这边走，前面找不到你的人，可要急了。”苏湄说着话，将林缚推出门去。
看着林缚满脸无奈的离去，宋佳笑道：“还算他有点良心……”
“他该不会心虚，不敢进洞房吧？”小蛮没心没肺的取笑林缚，实在想不明白，刘妙贞即使要比她们高出许多，但也是一个容颜艳美的女子，怎么能在战场上将林缚打落下马？
林缚走过来看一眼，一是怕冷落了苏媚她们，再一个对今夜的洞房也是有些发忤。顾君薰成婚，有林顾联姻上的考虑，但他与顾君薰认识也久，顾君薰的性子、容貌都惹人怜爱，而顾君薰也是将心思寄托在他的身上。刘妙贞不能说不美，但她平时看上去也就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可远观而不能亵玩的女武神，即使在约定婚期之后，刘妙贞在林缚面前，神情间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向往男女之情的意味，仿佛她答应嫁给林缚为妾，单纯是为淮阳军做出牺牲。
即使淮东官员、将领看待这事，也都称赞刘妙贞是识大体，顾大局的奇女人，没有人认为是因为刘妙贞倾心于林缚而自愿为妾。林缚往前院走去，就感觉自己是要去侵害无辜少女的大魔王，有着说不出口的心虚。
“大人在这边呢！”马兰头的婆娘充当今天的喜婆，看到林缚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迎上前请安，身后的侍女手里端着的漆盘上摆置着糕、枣等物及一坛扎了红绸的女儿红。
入洞房讲究一个时辰，再说还有一道程序未完，喜婆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也难怪这边急着找林缚。
“嗯……”林缚点了点头，摆出做大人的姿态，外面还有人在闹酒，但也没有人有胆还闹他的洞房，这边院子倒还清静，他应了一声，便往布置得喜庆的洞房走去。
刘妙贞头顶红盖头坐在床边上，侍女看到林缚进来，敛身施礼，刘妙贞确知是林缚进来，身子明显的一颤……
看到刘妙贞紧张的样子，林缚倒是轻松下来，喝过合卺酒，让马兰头的婆娘及侍女们都退了出去。
挑开盖头，在烛下，刘妙贞的脸艳如桃花，与林缚两眼相对也是难堪，低下头来。少女时期的她就惯于沙场征战，也未曾将自己当成女子看，也养成统御将校兵卒的大将之风，马兰头的婆娘刚跟她说了许多男女之事，这时候心里涌出许多叫她慌乱的陌生的情愫，完全没有往日的从容镇定……
刘妙贞垂着头，见林缚站在床前一动不动，盯着他的脚看，豁出去地说道：“时辰不早，还是早些歇息吧……”
林缚笑问道：“当年在睢宁城野，你于千军万马之中只身来擒杀我，那时的心情，比今日如何？”
刘妙贞抬头看向林缚，见他脸上似笑非笑，扯出旧事来，心情倒是轻松下来，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玩笑话：“夫君今日要报旧仇，擒杀妾身吗？”
“若说旧仇，在上林里时，你就吓我一身冷汗。”牵过刘妙贞的手，林缚细细看去，与苏湄她们不同，刘妙贞的手心有着茧子，稍稍破坏了女子的柔美，但作为女子，能在刘安儿死亡，将淮阳军撑起来，尤其值得尊重。又说道：“睢宁一见，更是有如惊鸿。淮泗战事，谁也不想，其中曲折，与你在崇州相见时也多说过。之后对淮泗之事如此处置，有种种不忍，也有种种难忘……”
刘妙贞脸染红晕，说道：“妙贞便是给夫君的心胸所折，想着委身事君，也是妾身唯一能有的出路……”
林缚听着刘妙贞的话越说越正经，见床边的角桌上还放着刘妙贞平时惯戴的青铜面具，拿起来笑问道：“你从何时就戴着这张假脸来，叫天下英雄都识不得你的容貌？”
“随我舅舅习武之后，我舅舅说，莫想叫别人因为妙贞的女子之身而轻视，便不能再以这张脸视人，而那之后，再无人能叫妙贞将这张假脸摘下……”刘妙贞说道。
“从今天开始，丢掉这张假脸，可以吗？”林缚问道。
刘妙贞在淮东军将卒心目的地位已定，也无法用这张假脸去增加威严。
“夫君说什么便是什么。”刘妙贞说道。
林缚将青铜面具放回角桌，说道：“时辰也不早，那我们就歇息吧……”见刘妙贞坐在那里不动，以为她还不习惯为人妇，便主动去摊开被褥……
刘妙贞嗫嚅地说道：“我……马婶说，马背上的女子……”说到这儿，就再也说不下去，粉脸涨得通红，觉得这事实在难以启齿，但不说又怕林缚会误会她有不贞。
“你是说床上少块白绸吗？”林缚回头笑问道，常年在马背上的女子初夜能见红的还真是百里难挑，他还没有迂腐到这种程度。
“嗯……”刘妙贞鼻腔轻轻吟应了一声，完全没有平时的大将之风，脸红如染，艳得要滴出水来，这一刻才将她柔美之处尽情的展现出来。林缚平时哪见到过眼前佳人羞怯的柔美，此时是看得怦然心动，将她牵到床前来，帮她脱去裙衫。
刘妙贞在当世女子里是罕有的高个，只比林缚稍矮一线，女子太高，在别人眼里或许要当成一个缺憾，但给后世荧屏丽人所熏陶长大的林缚，才能真正领会刘妙贞身材的傲人之处，那双腿长得真是撩人。
刘妙贞当真是什么事情都不懂，躺在那里，有着羞怯，不敢跟林缚对视，侧过脸咬着嘴唇，在春意盎然的夜里给剥光，明烛高烧，肌肤有着丝绸一般的光泽。待看到林缚坐在床头解衣，才想起马兰头婆娘交待的事情，坐起来，红着脸说道：“妾……妾身替夫君宽衣，差点都忘了……”
林缚哑然失笑，便让光着身子的刘妙贞替他宽衣解带，他的手空下来，有些迫不及待的去吻摸着刘妙贞光滑如绸的肌肤以及臀、乳，便能感觉得她的肌肤跟苏湄她有诸多不同。苏湄她们是弹中带软，刘妙贞的肌肤则有着更坚韧的弹性，仿佛十四五岁少女紧绷着的肌肤。
“痒……”刘妙贞扭着身子帮林缚宽好衣，便钻进被褥里，差涩地说道：“夫君也睡吧……”
林缚心热情急的钻进去被褥，便觉得身高有身高的好处，欢爱时，口相吻，足相抵，情趣与身材娇小的小蛮不同，倒也一样的叫人沉醉。

卷十 权倾 第七十五章 雁过拔毛
林缚与刘妙贞大婚之后的第二天，元归政、元锦生父子就告辞离开徐州去见董原。淮东这边派了高宗庭的书童陈小彦随行，代表淮东居中协调。
陈小彦跟在高宗庭身上有八九年了，早就从当年的少年子长成精明干练的青年，高宗庭自然也是希望他在淮东能有一个锦绣前程。
淮东在山阳的物资储备及运船充足，只要元归政跟淮西谈妥过境的事情，米粮、铁料、骡马、兵甲、军械等物资，都能以最快的速度装船运往信阳，由南阳军接收。
从泗州渡淮河，马不停蹄的赶往寿州。
董原在寿州垦荒屯田将有两个月，屯田规模不大，但比之前的残破终究是好看了一些。元归政从徐州出来，也明白淮东的心思——淮东秋后要在南线对闽东用兵，希望淮西、南阳的防线能越快稳定下来越好，所以这时候大力支持南阳的同时，暂时也还不会对淮西进行制肘。
但是很显然，董原要想将淮西经营成淮东那般景象，三两年的时间是远远不够的。
流民要招抚、赈济，沟渠要挖，道路要筑，桥梁要修，大的溪河要设渡口、渡船，驿站要建，官员胥吏要招募供养，这么多桩事纠缠在一起，可没有一刀斩乱麻的妙法，要一桩一桩的理顺，十分考验治政的能力，关键还是要有资源上的投入。
元归政过来，董原也刚从信阳赶回来。
董原从信阳赶回来，除了见元归政之外，还有就是公孙义等人脱离江州，赶来寿州投靠。
公孙义这些老人，是董原在东闽时就忠心相随的嫡系亲信。董原到维扬组建乡兵时，就将他们招来治军，使得当时的维扬军跟东阳军一时喻亮，抵抗住淮泗流民军对维扬的侵袭、渗透。其后董原率维扬军南下抗击浙闽叛军，公孙义等将领也就成为浙北军的骨干，为董原立下赫赫战功。董原离开杭州，公孙义等人虽然没有脱离杭湖军，但大多将家小随董原迁往江宁安置，以示追随之心。
如今董原留在浙北的嫡系兵马给调往江州，受岳冷秋辖制，董原也晓得岳冷秋是吃肉不吐骨头的主，就没有想过还能将嫡系兵马讨回来，但想着将招公孙义等心腹将领召到身边，在寿州再重新组建一支新军。
公孙义等大小将领数十人，加上各自的家兵，约有七八百人赶来寿州投靠董原，终是使得董原的底气稍足了一些。也叫赶到寿州的元归政认识到，董原能为封疆大吏，给吴党支持来跟淮东争强斗胜，也是有他的深厚基础。
岳冷秋也急于消化从杭湖军调出来的这部分兵马，公孙义等人又不受拉拢，自然也不会阻挡他们的离开，他同时还要长淮军、徽南军中征用部分武官进江州，加强在江州的嫡系势力。
陶春身为长淮军主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受朝廷关注，而江州也没有合适他的位子，他自然不可能放弃麾下兵马去江州投靠岳冷秋，但同时又不能阻挡岳冷秋从长淮军招募一部分基层、中级将领去江州。
长淮军一方面在裁撤老弱，虽说变得更精锐，但兵力缩减，但将官的位置却少了近三分之一，即使有战功，升迁也变得艰难。这些将领到江州后，大都会得到岳冷秋提拔，说不定再出一个陶春也有可能。岳冷秋治军这些年也不是白混的，对长淮军的将领影响自然是不容忽视，也是陶春所无法遏制的。
如今董原与岳冷秋互调武官，多少有着默契。
除了岳冷秋之外，董原也着急分化长淮军，甚至通过楚王拉拢长淮军的将领。今日调一个人到南岸出任县尉，明天调一个人到南岸担任城校。南岸寿州、濠州、信阳等地盗匪丛生，府县需要相当多的卫戍武官，陶春也无法挡着不让手下的离心将领不给提拔，当真是郁闷得很。
从离开杭州算起，也将有近一年的时间了，从长淮军撤下来之后，淮西的情形就逐渐好转，但越是如此，董原越是能感受到跟淮东的差距。
元归政这次过来谈淮东粮船过境的事情，董原自然是不便下什么绊子。
刘庭州听到淮东要在入秋之前分批组织四十万石米粮运到信阳上岸，再从信阳转运到南阳，眼馋得都要流口水。
江宁如今拨给淮西的钱粮，扣除支应南阳的，就剩一百八十万两银，其中含粮六十万石。照着规矩，军粮由军领司支拨，扣除运耗，就剩下五十万石还不足一些。
刘庭州深谙朝廷户支的潜规则，六十万石军粮才给没掉十万石多点，已经是陈西言等人亲自督办以示支持的缘故，暂时不能奢望得到更好的结果。
五十万石粮，倒是够十万兵马果腹，关键要经营淮西，要用到米粮的地方，远不止养军一项。地方米价不能平抑下来，官府要募流民筑路修城、垦荒屯种，就只能以米粮支算工钱，没有米粮，就什么事情都办不成。
董原要先在信阳以孟氏孟畛、孟知详为首恢复乡兵以为信阳府军，除了地方自筹外，还答应每月供应四千石粮。
刘庭州晓得信阳的根基要稳下来，要拉拢地方势力为剿匪出力，每月供应四千石粮不算多，关键这个缺口要怎么补？
维扬粮价已经升到一两五钱，运抵寿州一两八钱，运抵信阳再加两钱运价。董原从维扬盐商那里得到的第一笔五十万两银，就只够往信阳运二十五万石米粮。
除了粮食之外，铁料，骡马也缺得厉害。
除了兵甲外，农具铸造对铁料的需求更大。淮西能用来屯田的土地都抛荒数年，灌木丛生，泥土板结，沟渠荒废，没有充够的铁器，垦荒屯田之事就很难进行下去。如今江宁的毛铁料都跟铜等价了，精铁更是铜价的四倍之高。
如今寿州募有屯卒有六万众，以人均二十斤铁料计，需毛铁料一百二十万斤才能真正的将屯田之事展开。一百二十万斤毛铁料，差不多值二十万两银。更关键的是维扬、江宁等地的冶铁作坊，根本就挤不出这么多的铁料来。淮西真要拿出大笔的银子去江宁收购铁料，只会导致铁价进一步的激增。
淮东给南阳供应的物资经过淮西，物料清单自然要经淮西备案。看到清单里所列，南阳能从淮东得铸造兵甲所需要的精铁料就有二十万斤，刘庭州舔了舔嘴唇，问代表淮东随行来寿州协助的陈小彦：“淮西也缺精铁，淮东能否支应一部分？”
“南阳事急，淮东也是勒紧裤腰带供应，刘大人所请，小彦实不敢轻率代淮东答应……”陈小彦回道。
刘庭州气得要吐血，他在淮东那些年，早知道淮东已经奢侈到乡野溪河造木桥都大量的使用铁构件。近两年，淮东更是大规模的将冶铁工场迁到山阳，以便就近使用淮阳的煤铁，缓解北官河的船运拥堵。从红袄军东进之后，淮东往淮泗地区输送的铁料每年都多达两三百万斤，今日向南阳供应二十万斤精铁，六十万斤毛铁料，淮东断不可能达到勒紧裤腰带的程度。
说到底，淮东不制肘淮西就算顾全大局了，又怎么可能支援董原在淮西立足？
董原阴沉着脸，他又不能拒绝淮东粮船从淮西借道，只说道：“侯爷远道赶来，今天还是先在驿馆歇息吧，明天再谈一些细节。近乡侯要守住南阳，事关重大，淮西只会支持的……”
元归政、元锦生、陈小彦先告辞离开，去驿舍休息，公厅里只剩下刘庭州、丁知儒、陈景荣等淮西官员。
“如今燕虏的游哨能渗透到淮河岸边来，淮东船过淮河去信阳，我们这边要派兵护送，是不是可以征收一些费用？”丁知儒说道。
寻常商船过境，征收过税是天经地义的，但淮东经淮西运往南阳的物资是军事所急需，丁知儒也没有脸说要征收过税。但雁过拔毛，这么一大笔物料过境，不刮下一层油以缓冲淮西的燃眉之急，怎么叫他甘心？
董原阴沉着脸，不吭声。
刮一层油，刮的是南阳的油。淮东这次如此慷慨，就有收拉南阳梁成冲之意，淮西再要去刮一层油，淮西与南阳的关系就会更加的僵硬，这大概也是淮东很希望看到的。
陈景荣看向刘庭州，问道：“刘大人觉得跟南阳征收多少费用合适？”
淮东这次要运往南阳的物资十分的庞大，哪怕只刮下一成来，就能叫淮西当前的物料紧缺缓一口气。当然，恶劣影响也有，所以要权衡利弊；再者就是要让刘庭州这个军领司使出头，分担一下恶劣的影响。
雁过拔毛得罪南阳，董原是逃不脱干系，刘庭州也没有想过要撇清关系，咬牙说道：“平江的生丝出海去海东，淮东要征收六成的过税，淮河实在算不上安宁，怎么也得留下两成货以充护送之资才够……”
董原点点头，说道：“那这事就由刘大人跟知儒负责跟元归政谈……”他也怕明天元归政情急之下将茶水泼他脸上导致场面太难看。

卷十 权倾 第七十六章 新仇旧恨
次日相会，刘庭州、丁知儒提出要扣两成物资为护兵之资，这几年来性子稳重得多的元锦生站起来就要掀桌子。
元归政伸手将其子抓住，沉声说道：“坐下。”问刘庭州，“这些物料，南阳可是急着等救命的，淮西这边能否稍减一二？”
开弓没有回头箭，刘庭州想着宁鲁之争在先，梁成冲与林缚也很难穿一条裤子，即使这时候得罪南阳，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叫淮西处处都漏洞要补呢？明面上跟淮东伸手，断无可能，只能在这上面刮一层油……
刘庭州坐直身子，轻轻的咳了一声，说道：“淮西兵马也都勒着裤腰带过日子。驻城防守是其本分，但要出兵护卫船队通过淮河，却是额外之事。大量物资在正阳县境内上岸转走陆路，不仅面临北面燕虏游哨的威胁，淮山之中的陈韩三残部也会出山劫掠的可能，淮西这边甚至需要在南阳选定的水陆码头旁边修营寨驻兵卒守护。不收点护兵之资，上上下下，怎么交待过去？”
陈小彦也是颇感诧异，淮西开口就要咬下两成，那可不是刮一层油，可是要从南阳头上刮一层肉下来，也难怪叫元锦生气得发抖，元归政脸色沉如寒水。
梁氏家底是厚，但从梁习、梁成冲父子进山东以来，就济南、平原等地残破的状况，这几年都是入不敷出的，都是拿老本往里垫，临到头也还没能将山东守住，算是赔了个血本无归。
梁成冲率两万余残部西进，虽然带了几十车财物，永泰侯府这些年也有些积蓄，这时候也不会太吝啬，但南阳的情况，比当年的济南更是不堪，仿佛一个无底洞，这时谁都不能预料何时能将这个无底洞填满，真正的在南阳扎下根来，再多的财物，也要掰着手指去花。淮东的慷慨，叫元归政心头松了一口气，没想到董原、刘庭州这边倒举起刀子要割他的肉，心里的愤怒自然是盛极。
恢复从洪泽浦到信阳的淮河通航，本是淮西的职责，如今刘庭州以及躲在背后不出来的董原，非要将这些算到南阳的头上，元归政又能奈何？
南阳断粮在即，没有时间跟淮西耗，心里虽愤恨，但打落牙齿也只能咽到嘴里去，元归政含愤说道：“便照刘大人所言，从泗州到正阳县的安危，就全拜托淮西了……”
刘庭州看了丁知儒一眼，丁知儒代表董原说道：“这是当然……”
无论是陈韩三残部还是从北面渗透进来的燕虏游哨，都无法直接袭击在淮河水道上航行的船队，最为重要的是大量物资会在正阳县境内上岸转走陆路穿过柏桐山进入南阳，则成为容易攻击的目标。即使没有淮东往南阳输送物资，淮西也打算在正阳境内的淮河与慎水河口增筑塞垒、渡口，以加强对信阳北部区域的控制跟防御，当下只是顺手将这桩事提前做了。
就眼前的情形来说，董原也不希望梁成冲在南阳站不住脚。元归政既然代表梁成冲认宰，他就无法再刁难，直接指令肖魁安派部将领兵到正阳慎水口扎营结寨，确保那里能迅速形成一座水陆码头，并对桐柏山东南段进行更严厉的封锁，以限制陈韩三残部从淮阳山向西北渗透，威胁弋阳谷道。又派心腹陈景荣随元归政前往信阳督办此事，淮东停在山阳的船就可以同时装运米粮、铁料西进……
淮东、淮西两边皆谈妥之后，元归政派人快马驰回南阳，跟梁成冲报信，叫梁成冲先加强桐柏山西麓，弋阳境内的驻防，紧急恢复好弋阳驿道上的驿站，在弋阳与正阳交界的桐柏山深谷之中，派兵结寨扎营，作为物资在桐柏山里的中转站。
淮东提供的第一批物资，就包括了六百头骡马，为物资走陆路穿过桐柏山提供必要的运力。直到四月底，当第一批六千石粮食穿过桐柏山运入弋阳残城，元归政在淮西大地奔波了有一个月。
南阳也险险在这时候断粮，刚好用淮东的粮食补上。
有兵没有粮食，陈芝虎在汝州对河中府用兵，梁成冲都没有丁点的制肘能力，更担心陈芝虎看透这边的虚实，掉头来袭南阳；也同时担心罗献成拥兵北进，十数万长乐匪会像洪水涌来，将南阳残地再淘个一空。淮东援应的第一批物资进入弋阳残城，梁成冲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原处。
临近断粮时，南阳将卒士气也是下落到极点，真到断粮的那一刻，即使没有敌兵杀来，梁成冲还想有效的控制兵马，也是极难。到那时，梁成冲就会不得不硬着头皮去洗劫地方了，虽说南阳地方实际也根本没有多少物资可供洗劫。
当绵延有数里的骡马队，驼着沉甸甸的谷物出现在视野里，梁成冲松了一口气不说，弋阳残城的城头，将卒也是举城欢呼！
四月人间芳菲尽，南阳虽残，春意正浓，野地青草蔓蔓，间生杂花。
元归政骑在马背上，策马进城，看到满城军民夹道相迎的场景，心里感慨。他晓得淮东未必就是好心，他也不会天真到认为经此之后，以往的隔阂就消除不见，但淮东的情必须要承，更要在陈小彦面前，让满城军民晓得这些物资都是来自淮东的援手，也要让南阳将领、官吏都晓得淮西落井下石的下作之兴，他想梁成冲应该知道怎么做。
要是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休想淮东的第二批物资会顺顺当当的运抵南阳来……
梁成冲大步走来，朝元归政抱拳说道：“姨夫这月来辛苦了。”
他与元归政说话随便一些，但在城道之上，当着诸将卒的面，朝陈小彦恭恭敬敬地行礼道：“梁氏与淮东虽然有过一些不愉快，但淮东不计前嫌，当南阳危难之际，施以援手，彭城郡公的心胸、气度，叫人心折，成冲与南阳军民，必不会忘淮东与彭城郡公的援手恩情……”
“近乡侯客气了。”陈小彦回礼道。他是代表淮东与林缚而来，在梁成冲面前倒不会弱了气势。
梁成冲出身将门，又是皇亲国戚，与父亲执掌边军多年，而后重新崛起于鲁西大地，长期都是梁氏的掌军人物。梁氏的接连溃败，与其说梁成冲用兵不利，还不如说梁习在生前过于保守。但就从崇观十一年梁成冲率兵连破天袄军，也能勉强挤进会用兵的将帅之列。梁成冲今年已经将近四旬，比其弟梁成翼要年长十岁，但容颜不显老，唇上留有短髭，瘦脸，双眼炯炯，显得很干练。
梁习不独梁成冲、梁成翼二子，只是梁成冲、梁成翼是正室所生，自幼又刻意培养成统兵的将领，故而地位最显。
“得淮东粮秣铁料，南阳将不虞大敌来围，还要写信报得太后知晓，让太后能安下心来。”元归政说道。心想这边跟淮东的关系由冷转暖，太后在崇州的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姨夫所言正是。”梁成冲说道：“我想在信里向太后谏言，想荐姨夫出知南阳，执掌南阳政事……”
“得成冲信任，虽前路荆棘，我万死不敢辞！”元归政说道。
南阳本是残地，在梁成冲率部西进之时，江宁都懒得派官吏过来收拾残局，南阳的官吏任命，自然就都落在梁成冲的掌握之中。
严格上来说，元归政属于宗室子弟，第一代永昌侯与大越高祖是堂兄弟，但这时候元归政硬要做南阳知府，而将永昌侯的爵位交由留在江宁的长子元锦秋继承，江宁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力阻止了。
梁成冲眼下只控制南阳一地，南阳知府一职在梁成冲势力之内，自然是格外的重要。但梁成冲不擅政务，这个职位要是不给元归政，就只能从宗族里选一名能者任之。
但很显然，与淮东的关系还要靠元归政来维持。再者为在南阳立足，元归政奔前跑后，立功最大，他出任南阳知府，也是众望所归。梁成冲也顾不得随他西进的几个族叔都明争暗抢要担任南阳知府这个位子，当场就宣告要荐元归政担任此职，将这桩事定下来。
元归政娶梁习及梁太后的幼妹为妻，与梁氏也是沾亲带故，但毕竟不算梁氏宗族中人，听梁成冲让他出知南阳，也是欣然大喜，这大半年来辛苦奔波，也算是有所回报。即使考虑到梁氏宗族内部会有反对的声音，也当即毫不推托地应承下来。
梁习在东平县给部将斩杀，东平兵马残部大多随叛将降了燕虏，而随梁成逃入东平县城的梁氏宗族子弟却给诛戮一尽，梁氏宗族因此受到沉重的打击。但在河中府以及随梁成冲进入南阳的梁氏宗族子弟，依旧众多，牢牢控制着南阳及河中府兵马，梁成冲所任命的南阳主要官吏，也多由梁氏宗族子弟把持。如今南阳知府这个最重要的位子，落到元归政的头上，梁氏宗族内部自然不可能会平静，不可能任何人都没有想法。
元归政晓得他想坐稳南阳知府的位置，必须要依赖于与淮东的关系，这也是他目前在南阳所起到的其他人无法替代的作用，元归政不由的猜想，难道这也是淮东所预料到的情况？
林缚与他的谋臣们或许没有这么神机妙算，但有一点是淮东肯定早就看到的。
梁氏在沂南地区驻军以备淮东，很多将卒就是募自沂州地方。徐州、沂州以及淮泗自古就是盛产精兵的地方，民风彪悍，习武者又甚众，长淮军、淮东军都喜欢从这些地区募兵，梁家控制鲁南之后，从周边地区募军也是当然之举。
燕兵南破青州，威胁济南，梁氏就调沂州军北进到济宁以为策应。青州战事之后，叶济多镝率大兵如潮水一般南下，梁成冲先一步率残部撤入济宁城，与沂州兵马汇合，最终拉出来西进的兵马，实际也是以沂州兵马为主。
沂州在淮东的控制之下，原沂州兵马的家小大多留在家乡，没有机会随军西进，如今淮东大肆援救南阳，实际上将很大幅度上增加沂州籍健勇对淮东的亲近之情。即使梁成冲对淮东仍有戒备之心，将来也未必不会因为利益跟淮东之间的关系有所反复，但很难再跟淮东为敌，不然将严重挫伤普通的沂州将卒的士气。
元归政心知他要在南阳站稳脚，就要担拔任用沂州籍将卒，但想到这个又恰落在淮东的算计之中，就难免泄气。

卷十 权倾 第七十七章 药材贸易
元归政虽自视甚高，但生于宗室，世袭侯爵，除了为梁氏及太后在幕后奔波策划外，从没有公开执掌军政的机会。这次得梁成冲信任，执掌信阳政事，元归政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这些年，元归政不歇下来，与其说是野心勃勃，不如说是不甘心抱负得不到施展。
有粮有铁有骡马有兵甲军械弓矢，募民选吏屯田筑路修城建屋舍，诸事可为，南阳兵马就不再是丧家之犬。更重要的一点，源源不断的有物资从淮东运来，军民人心渐渐安定下来，不再惶惶难安。
除梁习族弟梁显仁率部守南阳南部的新野城，以备襄樊方面的长乐匪外，梁成冲亲率主力精锐驻守方城。
方城位于伏牛山东麓，西临桐柏山北脊，方城北面的方城隘口，是中原进入荆湖的第一道门户，也是著名的中原九隘之一。守南阳必守方城，方城隘距与陈芝虎率部进驻的汝州甚至不足三百里地，可谓针锋相对。
西进军民，除以沂州健勇居多的两万兵马外，还有从济宁、曹州等地随军南迁的难民，约有十万人。近十万西迁民众，相当长的时间里，都要靠赈济才能渡过荒年。
淮东招流抚难，编工辎营，淮西也有样学校，编屯卒，元归政在南阳自然是极力推荐梁成冲学这个经验。一方面广营屯田，增加军资供给；一方面，将流民的丁壮组织起来，作为储备兵员，增加南阳的军事实力，能在敌兵大军拥围过来之际，协助防守城垒，更能彻底地掌握南阳的局势，不用担心流民作乱。
除了西迁的军民外，南阳地方宗族势力给摧毁得十剩一二，倒是有颇多的流民或匪或寇，元归政这次也是一律收编为南阳屯卒。这样在两万兵马外，南阳还编得三万屯卒，分布于方城、南阳、弋阳、新野等城。
即使时间上稍晚了一些，在元归政的主持下，更大规模的垦荒屯种，在进入五月之后也就拉开帷幕。
南阳百废待兴，元归政日理万机，自然无暇再亲自跑前跑后，负责淮东物资西运之事。这事情便由元锦生就接起手来，与陈小彦奔波在淮河沿岸、柏桐山中，以确保水陆运输随时都顺利畅通。
南阳这边，其他人都没有怎么跟淮东打过交道，元归政、元锦生父子虽说这些年来跟淮东恩怨纠缠，但他父子二人此时在南阳的地位倒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水路交通快捷，虽说从山阳到正阳，千里迢迢，但淮东为这些物资运输，调集了八十艘千石货船，一次货物运输就达八万石粮草、铁料等。这些物资在正阳县淮源卸下岸，千余人的骡马队，要将这些物资运往弋阳，在桐柏山里至少要走七八次，好在桐柏山谷道短，仅有水道的六七分之一。
约定好运往南阳的物资，淮西扣两成以为护卫之资，也一并在正阳县进行交割，物资清点、转输也方便——董原为了限制肖魁安，信阳境内的物资接管，则由信阳知府蔡畛负责。
四月、五月，信阳所征收的护兵之资总计有米粮近三万石，铁料万余斤，骡马、军械、箭矢、兵甲若干。物资之充足，使得淮西军领司在这两个月里都不需要再额外往信阳投入什么物资，而且这样的好日子，能一直持续到入秋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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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信阳知府的蔡畛，骑跨在一匹大青马上，眺望着淮河水面上那密张如林的帆桅，心想淮河上已经好些年没有看到这么多船了。
从崇观九年淮泗大乱起，淮河中游以上的商船就绝了踪影，偶尔有船，也是冒险进淮打渔或流寇的小型兵船，千石载量的大帆船，即使在崇观九年之前也不多见。
“听说淮东造有能载两万石米粮的大海船，不晓得横在眼前，是何等的情形？”身穿甲衣的孟知详，策马在孟畛身侧，颇为向往淮东的大海船。他早年在外奔波，见过扬子江上从川东运米东进的大仓船，约有五千石载量，那样的大船已经叫人叹为观止了，没想到淮东的船还要大上数倍。
“说了好听是淮西供应信阳物资，临到头还是从淮东、南阳头上刮一层肉下来。”正阳知县兼正阳防御使江宝颇有微辞地说道：“如今梁成冲如丧家之犬，什么都会捏着鼻子认下来，但等他在南阳站稳脚，还会捏着鼻子吃下这个亏？”
江氏也是信阳大族，正阳乡兵大半都是江氏族兵，这些年来吃够了苦头，董原在淮西的根基不厚，江宝难免有所看不起他。特别是将来跟南阳龃龉，正阳首当其冲，也难怪江宝这时候发牢骚。
“这种话就不要再多说，即使将来有问题，也是淮西担当下来……”蔡畛沉声说道。
牢骚话太多，传到董原的耳朵，就会给见疑。信阳北临燕虏，南接流寇，形势异常严峻，眼下没有淮西的支持，他们这些大宗族根本就不敢走下山来。
江宝的意思，蔡畛心里也明白，淮西从淮东支援南阳的物资里刮两成肉下来，除了有些落井下石，增加仇怨外，也显得淮西太小家子气，表明淮西的情况不大乐观。江宝在想要是直接派人到淮东救援，说不定信阳宗家也能像梁成冲在南阳那般，不用事事都看淮西的脸色。只是信阳诸宗家的势力太弱小，怎么可能给淮东看在眼里？即使有淮东支持，跟董原关系搞恶劣，信阳诸宗家凑出来的五六千乡兵，又怎么可以在信阳站稳脚？
“元锦生、陈小彦他们过来了……”孟知祥策马往回走了两步，说道。
陈小彦代表淮东，元锦生是永昌侯之子，身份都不低，蔡畛下马来，迎上去，作揖道：“少侯爷与陈大人这一路辛苦了……”
“哪及蔡大人日夜操劳……”元锦生、陈小彦回礼道。
陈小彦又问蔡畛，“信阳药材备下多少了？”
淮西截留两成物资以为过税，信函传到徐州，林缚与诸人商议，也是暂时先认下来。至少在明年解冰之前，淮东、淮西、南阳都要维持一团和气的关系，要防备守淮防线任何一处出漏洞，以免打乱淮东秋后的南征之事。
除此之外，林缚要陈小彦在信阳征购药材，以此撇开董原、刘庭州，跟信阳大族直接联系。
淮东粮铁等物资还算能够敷用，药材却是紧缺，特别是奢家兵马进江西之后，淮东的药材就少了一处来源。夷洲岛虽有药材资源可以开发，但夷洲的药材种类跟中原有些不同，再者要充分开发，需要很长的时间，不是能一蹴而就的。当前可以先从南阳、信阳这边补购一些。
桐柏山、淮山绵延近两千里，是中原地区最重要的产药地区，药材资源充足，大概也是南阳、信阳地方此时能够拿出来跟外界进行交换的最重要的物资，蔡氏、江氏，都曾是信阳的大药材商，旧时桐柏山附近靠采药为生的药民就多达数千人。只是淮西身受流祸屠害，商路彻底断绝了数年之久，坞寨、城池之中，如今也没有多少药材储存。不过有经验的药民，基本上都还控制蔡、江等族的手里，故而眼下只能先从信阳征购药材。南阳那边没有熟练的药民，就难有多少产出。
四月中旬，淮东船到正阳靠岸之后，信阳这边就组织人手进相对安全的桐柏山采摘药材炮制，到这时候才储备下一批。
董原也无法阻止信阳的大族跟淮东进行药材交易，屯田不是一时之时就能见成效的，信阳能用药材跟淮东换粮铁，也能缓解两三分的压力，董原要阻挡，只会引起信阳大族的反感，直接将信阳地方势力推到淮东的怀里去。但信阳大族跟淮东联络多了，也是很不稳定的因素。
不管怎么说，董原目前是管不了那么多了，除非维扬的商船能载着粮铁到信阳来换药材，才能削弱淮东对信阳的影响跟渗透，但是征购价格上，拼不过淮东，维扬的药材商人，根本就愿意车马劳顿赶到信阳来。
董原甚至不能像刮南阳肉那般，从药材交易征收过税。
这些年来，即使有坞垒可据守的信阳大族，日子过得也极为艰辛，多年的积储差不多都耗光。抛荒多年的土地要重新耕作不是易事，农具也多大进炉炼成粗劣的刀枪，铁料更是缺得很。好不容易看到淮东打开商路，自然也不能因为顾忌董原的想法而不把药材卖给淮东换粮铁布匹。
听陈小彦关心药材，蔡畛回道：“淮东所列的单子，信阳这边就让人进山去筹备，节令不是恰时，炮制也是匆忙，各备下数百斤到数千斤不等，总计有三百余石，下个月会略多一些……”
“药材是多多益善，还要多谢蔡大人解了淮东的燃眉之急。”陈小彦说道。
蔡畛苦笑一下，淮东再急需药材，也远远不及信阳渴望粮铁，好在淮东在药材贸易之外没有提什么额外的要求，不然在董原面前还真不好交待。
药材价格上，淮东自然不会苛刻，还照着战事之前的粮药比价进行换购。当然，总量也会有所控制，但每月近万石米粮以及上万斤铁料的输入，能让信阳地方势力的日子要比以往好过得多。
信阳农作物以小麦为主，平均亩产一石稍不到一些，每月万石米粮的输入，差不多等同垦荒十余万亩地，能勉强养活三四万成年丁壮。信阳如今残存下来的民众，也就十万左右而已。
蔡畛也晓得董原最忌讳淮东，但就药材交易一项，信阳官吏以及地方大族，也是越来越多的在说淮东的好话，这个局面倒不说想控制就能控制的。

卷十 权倾 第七十八章 吴党裂痕
五月下旬，崇州的气温已经算得上炎热了，元嫣穿着薄衫，露出半截如藕似玉的手臂，端坐在竹榻边，给太后梁氏读从南阳寄来的书信。
太后梁氏害眼疾，一直无法治好，如今只能看到糊涂的影子，有信函过来，是根本无法读了，好在有元嫣在身边，总要比几个侍女趁心。
“淮东在信阳收购药材哩。南阳缺少药民，虽占了半座桐柏山，西面还有伏牛山，倒是不能拿药材跟淮东换粮盐，侯爷在信里的口气，还是十分的惋惜……”元嫣就着信里的内容说道。
“是啊，没有产出，再多的财物也是只会坐吃山空。而南阳那么点丁口，根本就养不活两万兵马，将来董原要截断航道，南阳那边会先急了吧？”太后梁氏最后一句话倒是问苗硕的。
苗硕这些年掌管虞东宫庄，军事上虽没有什么能力，但治政的见识到是不浅，特别是近来梁氏跟淮东关系改善之后，海陵王府的日子就舒坦许多，除了跟南阳、江宁等地的信函往来不受控制外，他平时进崇州城也不再受限制，也能及时看到江宁及各郡府的塘抄，消息就不再闭塞，说道：“淮东是好手段。听说维扬、江宁的布、铁，几乎都是产自淮东，而江宁、维扬等地的粮价，差不多比淮东高一倍。只要南阳、信阳等地粮铁布等物不能自给自足，就要靠着淮东，董原也无法限制淮东的触手往淮西伸。要是各府县的地方宗族，都说淮东的好话，将来……将来就什么都说不定了……”
太后梁氏晓得苗硕嘴里的“说不定”是指什么，轻叹了一口气，问道：“如今到处都在说淮东秋后要打闽东，淮东递到江宁的密折，也是成了明折，皇上也下旨允了，这秋后一役真是很关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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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藏津桥前的泽园，是左都御史余心源一家在江宁城里的住所。
余府东苑小园的小亭里，余辟疆坐在其父余心源身侧，陪着到余府来做客的谢朝忠说话。
谢朝忠随新宁南下时，家眷都留在燕京，没于战事，谢家仅有三名子弟趁随崇观帝出燕京突围之际，逃到江宁来投靠谢朝忠。谢朝忠虽得新帝信任，执掌江宁御营军，但在江宁的根基太浅，在江宁御营军里也没有几个嫡系能用，而无数人又盯着御营军都统制的位子，不得不在江宁城里找一强援。
余心源本与陈西言同为吴党的中流砥柱，以左都御史执掌都察院，乃江宁言官之首，本身又是丹阳大族出身，谢朝忠续娶余心源的内侄女为妻，这才算在江宁城里有了根基。
余、谢彼此借势，在江宁城里也算是强横，但也非事事如意。
“倒非我不给姑父面子，只是陈西言这老匹夫实在不识抬举，年前御营军给董原拨走两万兵马，钱粮没有缩减不假，但也是之前欠御营军的账太多，刚好能将之前的欠账补上。如今这老匹夫要扣御营军的钱粮不说，还说什么要精兵简政。”谢朝忠武将出身，说话粗鲁，在余心源面前指责陈西言也无顾忌，“御营军拱卫帝都，陈西言要减御营军的兵马，是什么居心？程余谦那老匹夫，也跟着凑热闹，说要整肃御营军。说是整肃御营军，还不是合起伙要整我谢朝忠吗？”
御营军一度扩编到十万之数，给董原带走两万人，还有八万之数，分隶八军。
谢朝忠出任御营军都统制近有两年时间，但承袭江宁守备军而来的御营军，战力、军容都远不如李卓时期，甚至给董原带去淮西的两万兵马，最后也都给董原狠心打散的编为屯卒。
董原在淮西大肆扩编屯卒，有别的用心在，但主要还是御营军兵马实不堪用。去年入秋后两万御营军兵马随董原入淮西，不要说与燕虏铁骑对抗了，移驻之时就出现很多耐不住辛苦的逃卒，以致徐州战事期间，董原根本就不敢用御营军的兵马，只能依仗肖魁安所部。
御营军兵马在淮西的种种表现，董原有奏，刘庭州也有密折专呈其事，叫陈西言担心等敌军兵临江宁城下，御营军兵马虽众，但也很可能会不战而溃。
另一个就是御营军兵马太多，钱粮消耗压力太大。淮东势力越发的膨胀，陈西言就越有心整肃御营军，支持董原将调入淮西的两万御营军打散编为屯卒，才是第一步。
只不过谢朝忠断不会认为自己没有治军的本事，只会认为陈西言事事找他的麻烦，甚至御营司商议御营军的事情时，陈西言也断不会只请谢朝忠一人过来，而是将谢朝忠及御营军八位统制将领一起列席。
御营军承续原江宁守备军而来，八军统制倒有六位都是出身江宁守备军的将领，跟老上司程余谦关系密切，他们有列席御营司军议的资格，自然也就不大理会谢朝忠这个暴发式崛起的上司。谢朝忠理所当然将这个视为陈西言、程余谦对他的制肘。
便是给董原打散编为屯卒的两万御营军兵马，其将校多为谢朝忠提拔起来的亲信，他们巴不得离开淮西这个四战之地，给打发回江宁也没有抵制。但到江宁之后，自然要诉苦董原及刘庭州对他们事事刁难，还要求谢朝忠在御营军里重新安排将职。
一方面谢朝忠要往御营军安排更多的将职，而陈西言这时候又主张整肃御营军，要精兵简政，在永兴帝面前闹了好几次。谢朝忠这些天一肚子怨气，这时候在余府又怎么可能不抱怨？
余心源虽为言官之首，但未列相位，给排除在真正掌握兵权、财权的御营司及军领司之外，所以在廷争时，也帮不了谢朝忠。
往深里一层说，陈西言退隐之后，吴党以余心源为首，偏偏宁鲁之争时，淮东将陈西言推出来，联络岳冷秋、程余谦等人共同拥立宁王。陈西言挟拥立之功，理所当然的成为诸相之首，余心源只落得一个左都御史的职差。
与相位错身而过，余心源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失落。听着谢朝忠满腹怨言，余心源只是沉着脸，不应声。
“精简御营军，钱粮节减下来，想投到哪里去。”余辟疆质问道：“我看陈西言荐岳冷秋去江州之时，就想好现在这一步。如今淮东计划在秋后对闽东用兵，陈西言又谏言加强江州，要岳冷秋能在秋后同时在江州对豫章用兵。陈西言倒是越老越糊涂，忘了当年谁整的他，这时候竟一心要将岳冷秋撑起来……”
宁王继位之后，余辟疆得了出知濠州的差遣，当时陈明辙出知嘉兴。同为吴党新秀，余辟疆自然是事事跟陈明辙相比。虽同为知府，但濠州与嘉兴相比，有天壤之别。虽出知濠州，余辟疆心里却是满腹怨言。
去年燕虏大军南下之际，河淮动荡，眼看着连濠州也难保，余辟疆便托病离开濠州，濠州知府由刘庭州兼任。余辟疆在江宁一“病”大半年，想重新出来任事，陈西言却要他将“病”养好再说，他心里怎么没有怨恨？
柳叶飞叛投之事给淮东揭开，余心源本以为有望补岳冷秋的相位，组织都察院言官弹劾岳冷秋最力，自然也有清算跟楚党的旧恨在内，而当时陈西言却是极力要保岳冷秋。
陈西言要保岳冷秋，倒不是忘了以往的党争，而是江宁这边，实在找不到比岳冷秋更知兵事的有声望的官员。
岳冷秋虽为文官，但当年以兵部侍郎整肃燕山防线，又出任东闽总督震慑奢家，继而出任江淮总督，都有不俗的表现，对长淮军、徽南军及庐州军都有很深的影响力。有岳冷秋在江宁，每遇兵事，新帝也只是最重视岳冷秋的意见，根本没有谢朝忠表演的舞台。岳冷秋在庙堂拜相，对朝廷掌握局势，抑制地方势力，有百利而无一害，陈西言保他，也是为顾全大局。
岳冷秋最终还是辞相离任，余心源却未能如愿补上岳冷秋离开后空下来的相位。主要是背后有淮东撑腰的林续文极力反对，联络其他人一起反对吴党同时有两人占据相位。永兴帝也顾虑吴党势力过于强大，不合制衡之道，余心源却怨陈西言这回又没有帮他说话。
陈西言要精简御营军，节减钱粮以增加对江州及淮西的投入，倒是勾起谢朝忠、余心源、余辟疆三人的新仇旧怨。
谢朝忠与余辟疆发着牢骚，余心源的话倒是不多，他的城府还不至于只图一时嘴上之快，他考虑要深远一些。
淮东计划在秋后打闽东，陈西言同时要岳冷秋在江州对豫章用兵。淮西局面逐渐稳下来，江宁这时候全力保江州的，是有能力支持岳冷秋同时对豫章用兵的。
这个策略是要奢家首尾难相顾，同时能压制淮东的光芒过于强盛，陈西言要用岳冷秋去分淮东的势，以遏制淮东的野心继续膨胀下去。只要岳冷秋能顺利收复江西，董原在淮西又能站稳脚，林缚的野心再强，也只能暂时窝在淮东。
陈西言的用心不可谓不良苦，这个局面对余心源却是极不利。
一方面谢朝忠的权柄会给削减，甚至可能给架空，成为名义掌握御营军的摆设；一方面岳冷秋若能顺利收复江西，为了不让岳冷秋在江西坐大，就只能让他归朝重新拜相，将在短时间里彻底杜绝余心源拜相的可能。更重要的，陈西言此时视董原为吴党中人，也更看重董原，在董原之外，则更重视培养自己的门生陈明辙……
余心源此时心里也有给陈西言彻底抛弃的感觉，也怕陈西言为了固巩自己在吴党内部的地位，再一脚将他彻底的踢开。
“朝忠，要是你率军去江西，可有把握？”余心源兀然问道。

卷十 权倾 第七十九章 密议出兵
谢朝忠愣怔了一下，没想到余心源会建议他领军去江西打奢家，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余辟疆也是一怔，继而拍腿大赞：“早该如此，陈西言事事欺压，可不是欺谢兄没有战功在身……”
秋后对奢家用兵，江宁这边必然要有大的动作，除了在战略上使奢家首尾难相顾之外，还深远的一层用意，就是要分淮东的势，去平衡当前江宁所面临的局面，以防止淮东再获大捷，彻底的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陈西言属意用岳冷秋在江州对豫章用兵，这时候提出要削减御营军的钱粮，对御营军进行精兵简政，以便江州能腾更大的用兵空间来。
就当前的形势，淮东秋后对闽东或东阳县的用兵，基本上已经公开化。
淮东工辎营所属的辎兵，约有五万众，正往明州府嵊州、永嘉府横阳、夷州竹溪三地集结，不再承担工造事务，而是全天候的进行编训，兵刃、铠甲、军械、弓矢都已经发放下去，预备将官也都任命下去。
崇城军、长山军及靖海第一、第二水营的扩编计划，已经提交江宁备案。林缚同时奏请给周同、敖沧海、赵青山、葛存信等将领请加骑都尉、轻车都尉以上的将衔。
崇城军、长山军每军都将扩编到十旅五十营，骑步卒及辅兵满额三万人，第一、第二水营都要扩编到十五营，每军战卒及船工水手等辅兵满额一万五千人，浙东行营军也从地方募勇扩编，兵额将增至三万人，以负责永嘉、明州、会稽等府县的内线城池防戍。
林缚虽还在徐州坐镇，稳固徐泗防线，但随时都可能亲赴浙东，主持军务。
南线不安，淮东就没有对北线燕虏用兵的可能，如今在南线大肆的扩军，就是针对奢家此时在江西的大肆用兵局面摆出来的阳谋，由不得奢家不应。
奢家在闽东的兵力逐渐往晋安府收缩，但晋安府是八闽势力的根基之地，奢文庄即使有断臂救存的决心，但也断不可能不顾虑到其他几姓的利益。
晋安府是浙闽叛军必守之地。
淮东在南线不是仅能对晋安府用兵，同样也可以强攻下东阳县，进占衢州府，将浙闽军从浙中谷原赶出去，进而可以南攻仙霞岭，北攻浙西，彻底收复浙郡。
东阳县也是浙闽军必守之地。
这种形势下，奢家只能暂缓在江西的攻势，容忍潘起凤残余势力继续占据赣南地区顽抗，抽出兵力来，加强东阳县及晋安府等东线的防御。
淮东有大量的海船可以调用，能够实现在浙闽沿海大规模兵马的迅速转移，相比较之下，浙闽军内线调军的路程虽短，但山高路险，兵马调动远不如淮东灵活，要笨拙得多。为防备淮东突然发起的凌厉攻势，奢家只能提前动作。江宁这边已经确实的报告，证实奢家在豫章等江西中北部地区的兵马已经大规模往内线转移。
岳冷秋也认为，一旦淮东在东线展开攻势后，奢家在江西境内的兵马将不会超过六万，确实也是从江州出兵，往南收复豫章等地的良机。
如今岳冷秋在江州拥兵也只有六万，但相对说来，奢家在江西要守的城池多，兵力分布，而岳冷秋仅需守江州、湖口等有限的城池，若能再得到加强，则能集中兵力，捏起拳头来去打奢家在江西的兵马。
当然，利用好最后两三个月的时间，加强江州方面的兵马，则能有更大的胜算。奢家在江西没有打反攻的能力，向豫章出兵不利，受挫退守江州还是有所保证的。
无论是淮东的，还是江州的出兵计划，对余心源、谢朝忠、余辟疆三人，都不是什么秘事。
淮东在东线备兵达十二万，岳冷秋在江州能调用兵马也有六万，另外杭湖军及徽南军的兵力总数也达到六万，秋后攻势，江宁能调用的总兵力高达二十四万，而奢家满打满算，也就十六七万兵马！有淮东百战雄师充当攻奢的主力，目前江宁知悉秘事的官员，对秋后的南线用兵计划都充满信心。唯一要担心的，大概就是入秋之后，燕胡会不会趁机猛攻守淮防线，徐泗、淮西、南阳能不能守住？
便是谢朝忠也不认为奢家能挨过这个冬天。但是他没有想过自己要领兵出征。
经余心源、余辟疆父子提醒，谢朝忠也能明白自己此时事事受陈西言欺负的根本，也是他崛起太快，除了帝眷，在江宁缺乏根基的缘故。他日一旦失去皇恩眷顾，谢朝忠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就会给打入十八层地狱，永没有抬头的可能。
而岳冷秋能在辞相后迅速起复出督江州，还不是他这些年东奔西走积下来的根基深厚？
谢朝忠嘴干舌燥，突然觉得余心源的这个问题，叫他很难回答。
“把握怎么没有，我也是凭战功挣到卫营指挥使的位子。”谢朝忠硬着头皮说道，在余心源、余辟疆面前倒不会服软，说道：“陈西言那老匹夫，又怎么会让我领御营军出征？再者也不可能叫岳冷秋让出位子来，让我负责江州战事。要是给岳冷秋去当副手，这种小娘养的活，我可不干……”
就像第一句谎话最难说，第一句谎话说出口，接下来怎么说就都容易了，说到这事，谢朝忠他自己都觉得给埋没了。
“淮东、江州的用兵，是棒打两头，用兵方案都提出来了，也甚得皇上跟诸相的支持，推翻很难。”余心源蹙着眉头，说道：“为什么不能棒打两头，腰身上再扎一刀？”
“徽州？”谢朝忠问道。
徽南不仅是江宁的南屏，从徽南的昱岭关往南，就是浙西腹地，又是奢家在江西兵马的后路，如今邓愈在徽南领兵两万守之。在秋后用兵计划里，邓愈在微南的兵马以及孟义山的杭湖军，承当扰袭侧翼的任务。理论上，从徽南打出来，也是一个上佳之策。但江宁目前只能优先保证江州能在入秋后得到充分的加强，在徽南再开一条主动打出去的战线，江宁要承当的压力就太大，很可能两边都得不到充分的加强。
余心源这时候提出来，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策略。谢朝忠领兵去徽南，压制邓愈不是问题，而奢家在浙西的兵力最弱。
余辟疆手拍着大腿，说道：“父亲此策真是妙不可言啊，谢兄领御营军出征去徽南，陈西言大概再没有借口削减御营军了。若真让岳冷秋与淮东合力将奢家剿灭了，这江宁还有我们的脸能摆吗？”
谢朝忠也认真地想这个问题，从徽南出兵，可以避开奢家的主力兵马，从御营军调一半兵马去徽南，与邓愈合兵将有六万众，而奢家在浙西的兵力总计不足两万，怎么打都不怕会输。得了战功在身，以后就不用再看陈西言、程余谦那几个老匹夫的脸色，人生岂不快哉？
“姑父所言，当真是妙策。”谢朝忠越想越兴奋，捏起拳头狠狠地砸在亭子的小桌上，一时兴奋，竟将石桌砸缺了一角。
余心源、余辟疆看了骇然失色，没想到他一拳下去，竟是这么的厉害。
谢朝忠本就是武将出身，积功到宁王府卫营指挥使，一身武勇在当世也算一流。只是到江宁后，怕别人瞧不起他武将的身份，附庸风雅来，就连余心源、余辟疆父子都没有见识过他的武勇。
谢朝忠一拳将石桌砸裂一块，叫余心源又惊又喜，说道：“朝忠真是当世无匹的勇将也，在江宁虽居高位，但不能立战功报效朝廷，太屈了你！”又说道：“不过这事急不得，要好好谋划一番……”
不要说永兴帝不会轻易允许谢朝忠领兵出京，庙堂之上真正掌握事权的诸相，陈西言、程余谦、林续文等人也必然会站出来反对。要是由余心源或谢朝忠贸然提出来，用手指头想也想到会是什么结果，在庙堂必须要有能相互声援的人，而且还要有足够的分量，还要进行造势。
“皇上那边的问题或许不大。”余心源蹙着眉头说道：“皇上本来就不信任外兵，陈西言提出要精简御营军，加强江州，以备秋后战事，到这时候没有实现，也是皇上他顾虑颇重。程余谦也不是问题。关键是陈西言、林续文这两个拦路虎……”
陈西言是首辅，林续文本身是副相，背后又站着淮东，这两人的影响力之大，还不是余心源跟谢朝忠能扳倒的。谢朝忠在江宁根基就不深，余心源无计可施，他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
余心源将茶杯都移到自己的跟前来，说道：“这个是张晏，这个是刘直，这是王学善，这个是王添，这个是左承幕……”除了陈西言、林续文及他们，也就剩下这么几个人能跺一跺脚叫江宁城抖三抖的了，关键是谁最可能在这桩事上给拉拢过来作为盟友。
余心源蹙起眉头，谢朝忠与余辟疆也蹙起眉头来。

卷十 权倾 第八十章 火中栗
“太奇怪！”登堂入室，林续文边走边摇头，总觉得今日之事实在可疑。
“有何怪哉？”黄锦年手提着袍襟，跨进来，听林续文大声叫疑，说道：“陈西言要减御营军的兵，要减御营军的钱粮，谢朝忠哪可能乖乖就范？即使要皇上支持他，谢朝忠也要拿点真材实料出来才成……”
孙文炳授有朝散大夫的散阶，遂有资格列席今日永兴帝御驾亲临的御营军演武。听着林续文、黄锦年走在前面议论演武之事，也琢磨着觉得有些味道不对，说道：“依文炳所见，谢朝忠今日表现有些突兀了些，又是下场舞枪棒，又是在御驾前应对军策，不明白的人，看这架式，还以为皇上要选将出征呢！”
“对，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经孙文炳一提醒，林续文的思想豁然开朗，说道：“陈西言只说要对御营军精兵简政，谢朝忠是皇上亲选的都统制，陈西言可还没有要将他踢走的意思，今日演武，重头戏也应该是操阵列，哪可能要谢朝忠亲自跳出来舞猴戏？”
“谢朝忠想去江州代岳冷秋？”黄锦年停下步子来，疑惑的问了一声，又摇头说道：“不可能啊。虽说京里有些不好的传言，那也是奢家鼓捣出来。有辽西之鉴，这时候将岳冷秋换下来，这个玩笑开太大了吧？”
岳冷秋年后领兵到江州督战，虽说没能收复失地，也无意在入秋之前对赣中、赣南进兵，但他在江州整顿兵备，使赣北的形势没有再恶化下去，稳住江宁西线的局面。辽西之败，使得庙堂之上变得相对保守，岳冷秋在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能稳定江州的形势，江宁这边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谁这时候提出用谢朝忠去江州顶替岳冷秋，陈西言能将唾沫喷他脸上去。
当初，陈西言荐岳冷秋去江州，淮东也是赞同的。淮东秋后要对闽东用兵，江州兵马能否有效的拖住奢家的兵马，对淮东也是至关重要的，哪可能随便同意让谢朝忠去江州乱搞一番。
此外，永兴帝不会昏庸到这地步，庙堂上的官员，也绝不会有几个人支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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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里的种种异状，通过快马很快传递到徐州，谢朝忠的活跃也叫在徐州坐镇的林缚心生疑惑。
“谢朝忠想领兵出征，唯有走徽南这一路……”高宗庭在地图标出江宁、宁国、徽州的路线，又在昱岭关画出向外扩展的箭头。
“这个搅屎棍！”林缚恨恨地骂了一声。
五月下旬，徐州城里已有初夏的闷热，林缚将短衫的领襟扯开，眼睛睁大，发了一声牢骚，就盯着地图看，没有再吭声。
照着之前的筹划，淮东在南线与岳冷秋在江州同时对奢家用兵，对奢家来说，要是集中兵力在东线跟淮东会战，不论胜或输，都将进一步陷入难以自拔的绝地。唯有断然放弃晋安府，退守闽江中游，将主力兵马集中在江西立足，才是奢家当前唯有能采取的策略。
也就意味着，只要淮东在入秋后的南线攻势表现得够坚决，将能较轻松地拿下闽东。
南线的形势本来很明朗，可以说摆明了是阳谋，只要淮东在南线的兵力及资源投入压垮奢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就能迫使奢家让步，主动放弃晋安府。
如今谢朝忠要进来搅一棍子屎，局面又变得异常复杂！一时间叫人看不透局面的变化。
“余心源肯定有掺和一脚。而一旦谢朝忠到徽南领兵的事情正式提出来，陈西言肯定会强烈反对。”叶君安一针指血地说道：“吴党内部的矛盾走到这一步，看来是真压不下去了。”
曹子昂说道：“余心源之子年前托病从濠州临阵脱逃，后想重新出仕，给陈西言直接否定，他二人之间的矛盾就有激化的趋势，到这一步，余心源大概不想看到江宁的局面继续对他不利，奋起反击是应有之义，这个倒是能佐证对谢朝忠的猜测……”
谢朝忠的活跃关系重大，曹子昂在山阳看到江宁的密信，就赶来徐州。
如今堂上，刘妙贞、宋佳、曹子昂、高宗庭、叶君安、孙敬轩及徐州知府李卫，都是林缚在北线倚重的核心人物，给召集起来，紧急商议江宁最近的种种异常。
“谢朝忠能不能领兵，关键还在皇上。”叶君安说道：“皇上素来不信任外兵，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两次御驾亲观御营军演武，说不定陈西言欲对御营军精简引起皇上的猜疑。若有余心源之外，再有大臣支持谢朝忠领兵，问题可能会相当的棘手……”
“余心源是左都御史，又与谢朝忠有姻亲，他不可能直接进奏言及此事。”李卫说道：“职务低的京官上书言事，陈西言拖也能拖到秋后不去议此事。张晏、刘直言此事，会给扣上妄议兵事的帽子。余心源、谢朝忠要拉拢盟友，左承幕、王添、王学善是最有可能的，也唯有他们提起来，才有足够的份量，这件事才有可能迅速拿出来进行廷议……”
“往最坏处想……”宋佳压着声音说道：“谢朝忠率御营军出征成行，最坏的结果就是徽南给打漏，奢家从徽州缺口，经宁国直扑江宁，恰也是淮东兵马援江宁的最佳时机……”
宋佳此言一出，堂上诸人都是心头肉跳，李卫、叶君安下意识的都抬头看向林缚，这恰恰也是淮东直接进入江宁的最佳良机，淮东这边应该促使谢朝忠到徽南领兵并使他在徽南大败……即使谢朝忠在徽南表现得中规中矩，吴党分裂是必然的，对淮东也是利大于弊的。
“不。”林缚斩钉截铁地说道：“淮东绝不能为这种搅屎棍背书。就算谢朝忠在徽南兵败，徽州缺口给打开，局面也将变得异常的混乱，淮东就真有把握能抓住机会？”
林缚这么说，众人又都各自陷入沉默。
是啊，淮东兵马主要集中南北两线，崇州虽是淮东的核心重地，但目前仅有赵虎率领的步军司中军十营六千战卒及少量的水营。北线的兵力不能再抽，不然很可能会给燕胡所乘，秋后战事展开，南线兵马将分散出去，想集结回援，速度不可能快。
再者，江宁城受奢家兵马的直接威胁，永兴帝更有可能会直接下旨叫岳冷秋从江州或董原从淮西回援。
岳冷秋从江州回援，局面还好看一些，便是整个江西都丢掉，局面都会立即崩盘，还有缓一口气的时间，奢家即使攻陷江宁，也会迅速撤走……
万一董原野心勃勃，抢着回援江宁，那整个守淮防线，从南阳到淮阳之，就会出现长达六七百里的一个大漏洞。燕胡在济南还集结到数万精骑，要是直接推到信阳北面组织渡淮，这战要怎么打？
“如今江宁的异常，不可能不引起奢家及燕胡在江宁暗桩的注意。”高宗庭说道：“最坏的结果，就是徽南给打穿，奢家兵临江宁城下，将局面彻底搅乱。在此之后，最好的情况就是董原能顾全大局，守稳淮西不动，能援江宁的兵马，江州岳冷秋算一路，孟义山的杭湖军算一路，淮东算一路。照这个做准备，入秋后的南线战事就要明确主攻晋安，将长山军部分兵马调到萧山做好准备，一旦江宁有变，长山军可以从萧州渡钱江，从杭、湖及丹湖境内借道，与杭湖军一起援江宁。浙闽军在江宁城外是守点打援，而我们与杭湖军、江州军都是劳师往援，任何一路给吃掉，局面就将大坏。这个局面太险，太险……”
曹子昂蹙紧眉头，说道：“即使真要火中取栗，这个‘栗’也太烫手了……”
一是按部就班先取闽东，一是火中取栗谋一步到位谋江宁，摆在面前叫人做选择，也是按部就班先取闽东。淮东的根基已稳固，先取闽东，将奢家赶入江西，之后有的是时间从长谋划，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谢朝忠、余心源不出头，奢家也许没有挣扎的余地。”宋佳说道：“但只要奢家注意到江宁此时的异常，断无可能不垂死挣扎一番！而且据我所知，奢家在江宁不是没有别的暗棋……”
不像在淮东，林缚不介意女子干政，宋佳事事都能参与机密，奢飞虎在江宁时，有些暗棋却是宋佳所不知道的。
“确实如宋夫人所言。”高宗庭说道：“辽西之败，事前我们都看到可能出现的最恶劣的结果，但实际上，谁都不能阻拦局势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叶先生替我拟函，要是余心源背后谋划谢朝忠领兵一事，江宁诸人要想极力谏阻。”蓟北军在辽西崩溃的事情，想想就叫人痛心，几乎是亲眼看到燕京一步一步走进陷阱里，而淮东对此无能为力。林缚蹙着眉头，说道：“但军情司现在就要调整方案，要提前做些准备，以应对可能最坏的局面发生……”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一章 风往南吹
五月，整个闽东都风声鹤唳，晋安城里自然也不得安宁。
淮东经营夷州岛不说，还在永嘉府的南部，在闽浙分野的苍南持续增强兵备，直接威胁晋安府东北的门户重镇霞浦。
包括驻在稍北一些的横阳的水步营战卒，淮东在永嘉府南部，直接针对霞浦的驻兵总额已经达到三万，而浙闽军在霞浦及周边坞塞包括霞浦北境直接防御沧南的驻兵总数才有两万人。虽说浙闽军在晋安城还有两万战卒，但同时淮东可以从别处走海路运来更多的援兵，直接从霞浦东岸的三都澳登岸，形成对霞浦的夹击之势。
进入五月之后，东海风暴骤增，不是通过海路组织兵马从闽东直接登岸作战的好季节，但谁也保不定淮东不搞突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以优势兵力对霞浦形成合围。
淮东在浙东能调用的兵力已经接近十万，在嵊州的兵马，即使走陆路，也能以较快的速度，从明州府沿海诸县，经回浦、乐清，越永嘉江南下，到横阳、平阳、沧南，增强对霞浦的军事压力。
从年后以来，八闽势力就逐步从闽南诸府县撤出，以免给淮东分而击之。但在闽东占据核心位置的晋安府，是八闽势力的根基所在，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宋家旗帜鲜明地宣称不会放弃泉州，并广募乡勇，增强泉州的守备。
到这时，奢文庄基本能肯定宋家已经与淮东勾结上了。但宋家经营泉州多年，此时又戒备森严，若公然宣布宋氏反叛，对泉州用兵，无疑是将闽东战事提前到这时开战。且不说淮东在夷州的兵马能直接援泉州，只要淮东从沧南对霞浦用兵，晋安的压力就极大。再者说，即使晓得闽东战事非打不可，拖得越晚打，对奢家也是越有利。
这种势态下，奢文庄只能默认宋氏留在泉州，从江西调兵马增强晋安府防守的同时，加快将八闽宗族子弟及将卒家小，沿闽江上游往江西境内迁徙。
为免引起崩溃式的混乱，为免严重挫伤八闽将卒的士气，宋佳及宋氏与闽东局势的恶劣实情，奢文庄只是跟其他六姓的核心层进行通报。真实的情况严格控制在上层，严禁泄漏，中下层将卒，官员及普通民众，都不知详情。
说是江西有田宅可给，但叫普通将卒、官员及民众放弃家园西迁，怎么可能容易？哪怕是给中下层将官及民众一个交待，闽东一战也是非打不可的。有战事为借口，才能将民众强制撤离，而不用担心会在普通将卒当中引起强烈的反弹跟混乱。
不能轻易放弃晋安府，又不能真在闽东跟淮东拼个两败俱伤，还要防止淮东搞突袭，突然出兵，将浙闽军的兵马牵制在霞浦、晋安等城撤不出来——换了别人，未必就能像奢文庄那里承受住这么大的压力。
五月底，晋安城里已是炎炎夏季，浙闽大都督府的北苑里，奢文庄正召集心腹密议西撤之事，奢飞虎拿了一张皱巴巴的纸走进来，兴奋地说道：“江宁密报，我就说，这群蠢货总有一天会犯错误……”
奢飞虎虽不再掌兵，甚至有些高级军议都不再每次都列席，但他回晋安后，还是负责情报方面的事务，并没有给奢文庄彻底闲置。
奢家从婺源，经上饶，过仙霞岭，过莆城，沿闽江而下到晋安的信道，是异常迅速的。江宁种种异常，制成蜡丸的密报在浙闽崇山峻岭之间传递，仅比徐州迟了四天而已。
奢文庄接过奢飞虎递过来还沾着蜡的小纸片，一小片纸，写不了多少字，但奢文庄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过了好一会儿，眼睛都没有从纸片上移开。
温成蕴、胡宗国、施和金等人及奢文庄的侍卫校尉郑明经，都不晓得江宁到底传来怎样的密报，叫二公子如此兴奋，又叫大都督陷入这么长时间的沉思。
过了片晌，奢文庄才想起要将密报给诸人传阅，说道：“越帝五月以来两度亲观御营军演武，演武时皆召谢朝忠问军策。此外，江宁有传言说岳冷秋与我们勾结……”
此时传谣说岳冷秋与这边勾结，这样的谣言，便是奢文庄他们自己都觉得可笑。如今淮东与江州形成对浙闽军的掐头打尾之势，在战略上占据很大的优势，奢文庄甚至奢望淮东能在闽东假打一番，让他们顺势将主力撤入江西。这种势态下，岳冷秋得了失心疯，才会放弃江宁给他的高位跟兵权，冒着叛降的恶名，跟这边勾结。
要是在江宁有几线暗桩，不妨放些谣言以混淆视听。但奢文虎被迫撤出江宁后，在江宁城里部署的人手，就给顾悟尘与岳冷秋清洗了好几遍，没有暴露的暗桩是晋安在江宁最后的眼睛跟耳朵，怎么可能冒着暴露的危险，去制造价值不高的谣言呢？
密报在众人手里传阅，奢文庄等人，当然能比淮东更确信，这是江宁有人在为谢朝忠领兵出战造势……
“真是天助大都督也！”上司马温成蕴说道。
比起西线跟岳冷秋打，晋安府诸将官投票表决，大概一百人有九十九人愿意跟谢朝忠打。
岳冷秋能沉而复起，不是没有缘故的。岳冷秋曾任东闽总督，这边诸多人，跟他打交道也多，知道岳冷秋的声名虽然没有林缚、李卓耀眼，但绝对是跟董原、陈芝虎等同一级数的帅臣……
岳冷秋知兵事，拉拢人心也有一套，徽南军及长淮军，都可以说是经岳冷秋之手所形成的强军。岳冷秋当年率长淮军残部守徐州，刘安儿率二十余万淮泗军围打了大半年，硬是没能硬啃下来，这就是骄人的战绩，将岳冷秋推到当世名将的位子上去。只要岳冷秋在江州，浙闽诸人，就没有想过能轻易拿下江州。
如今，奢文庄貌似不断的从江西抽兵，但实际留给奢飞熊守豫章的，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主要就是用来防备岳冷秋。还有一个就是奢望岳冷秋在秋后与淮东配合作战，能轻敌冒进，要让奢飞熊将江州兵诱到有利的地形里进行野战歼之。
但很显然，面对岳冷秋这头老狐狸，这样的计策很难奏效，奢文庄他们也没有寄太大的希望。
换了谢朝忠就不一样。
谢朝忠作为御营军都统制，是江宁最重要的军方人物之一，晋安在江宁的暗桩自然对谢朝忠有极为密切的关注。
谢朝忠倒非一无是处，他出身将门，武勇过人，又有战功在身，遂得任卫营指挥使，随宁王南下。
可谢朝忠所立战功是杀敌之功，非统兵之功。倒不是说谢朝忠一定就不懂兵事，但谢朝忠在江宁突得高位，就有贪色好财之鄙，对手下将卒刻薄寡恩，任人唯私，即使得永兴帝支持出任御营军都统制，也不得手下将卒的拥戴。越帝虽给蒙在鼓里，但是与御营军将卒稍有接触的，对谢朝忠的认识反而更深刻。至少在拉拢人心上，谢朝忠就差岳冷秋远有千里。
说到将帅之资，最重要的一项就是御人。御人不得法，兵书倒背如流都不管用。历史上的长平之战，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更重要的一点，谢朝忠此时争着要领兵出战，那就是看着浙闽势弱，要跳出来抢战功。他这种心态，最容易轻敌冒进，易入彀中……
江宁那边真要用谢朝忠，对晋安诸人来得，无异是如有天助的好消息。
长史胡宗国说道：“陈西言不是蠢货，淮东也不大可能会纵谢朝忠搅乱局面……谢朝忠除了背后有余心源支持外，江宁其他大臣似乎都无表现啊！”
“永兴帝似乎不大信任外兵……”胡明经说道。
“临阵换将是大忌，有辽西之鉴在前，江宁怕不会轻易用谢朝忠去替岳冷秋。”施和金说道：“再者岳冷秋能起复出督，也应是越帝属意如此，即使再猜忌外兵，越帝也没有这时候将岳冷秋撤下来的道理……”
“徽南。”奢文庄冷静地说道。虽然目前得到的消息不多，但他也准确地做出跟淮东一样的判断，唯有判断准方向，才能有所布置，“谢朝忠有意在徽南对我们再开一条战线！他如果想领兵争战功，这大概是他此时唯有的选择……”
奢文庄此言一出，温成蕴、胡宗国、施和金、胡明经等人反应不一。
如今淮东与江州对他们形成掐头打尾之势，就叫他们痛苦无比，江宁向徽南增兵，再开战线打浙西，即使谢朝忠是个蠢货，五六万兵马从昱岭关涌入浙西来，这个便宜也叫他们难捡。何况徽南还有邓愈这个老对手，是个难啃的骨头。
奢飞虎眼露精光，兴奋地捏着拳头，说道：“谢朝忠从徽南出来，那是最好不过。从徽南经宁国，就能直接威胁江宁，江宁在淮东、太湖以及江州、淮西的兵马部署，都将乱作一团……”
“徽南的缺口不容易打开啊！”奢文庄说道。
从浙西进徽南，昱岭关隘道是必经的要冲，即使谢朝忠率兵从昱岭关进浙西，也不可能不在昱岭关驻兵守好后路。
“要能将谢朝忠诱进来歼灭，即使打不开徽南的缺口，结果也不会比现在更坏！”奢飞虎说道。
谢朝忠从徽南出兵，貌似他们要同时应付三路，但实际上，徽南邓愈始终是浙西的威胁，江宁不加强徽南，就会加强江州，使得岳冷秋从江州发起的攻势更凌厉。如今谢朝忠从徽南出兵，江宁加强的将是徽南，削弱的是江州。岳冷秋是相对保守之人，奢飞熊守豫章，至少不用担心江西方面出问题。
闽东沿海，是早就密议要放弃的，但放弃晋安府，退守闽江中游，对奢家的声望以及将卒士气打击太重，不到万不得己，奢文庄并不想放弃晋安府，一直都盯着淮东在南线的兵力部署。若能在放弃晋安府的同时，在浙西打一场胜战，则能抵消这方面的负面影响。即使不能打穿徽南缺口，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要是能打穿徽南缺口，一记重拳就能打在南越的腹心要害上，这个意义就太大了——奢飞虎都不敢去设想这个可能，毅然说道：“我去江宁！”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二章 藩楼依旧
时间转逝如水，转眼间，江宁城里已是六月。
“浙闽叛军已是雨后黄花，淮东借口东海风波恶，顿兵不动，而岳冷秋在江州，又有何借口拖延不出兵？”
“岳冷秋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都说他知兵事，试问他从职入兵部以来，可有什么说得出口的战绩？”
藩园前楼的底层大堂里，两边都是酒阁子，中间有一处偌大的过场，本是歌姬舞伎唱演之所，此时正有一群士子唇枪舌剑的议论当前的战事。
永昌侯府衰落之后，藩家不能再占有藩楼，藩楼换了主人，但是热闹不减往日。当朝不禁士子议论朝政，名流相会之所，往往也是士子争先议论之地。元锦秋独自坐在二楼的酒阁子里喝酒，让随扈将遮帘子提起来，以便能看到下面过场上议论的情况，看到有不少穿便服的官吏混迹其中。
这时候有个青衫的中年男子站出来，扬声说道：“要说岳冷秋的战绩，可是骄人得很呢。当年陆敬严守济南，给岳冷秋分出一半兵马，最终使济南不守，一代名将陆敬严也殒于阳信。当年大寇刘安儿都已经受朝廷招降，本能给朝廷所用，岳冷秋恨自己给围了大半年，颜面尽失，暗纵陈韩三叛杀刘安儿，终成徐州之患。柳叶飞出知登州，也是岳冷秋所荐，不战即叛，使登州雄师在平度被围而降，燕虏轻易就拥有水师，在山东也叫淮东屡屡吃亏，便是岳冷秋之功……你们说说看，岳冷秋的战绩算不算得上骄人啊？要是这江州再继续让他坐镇下去，能有什么结果，也不难猜测了。”
“满嘴喷粪！”元锦秋苦叹摇头而骂，举起酒杯凑到嘴唇一口饮下。
从五月上旬，元锦秋就袭了世爵，成为这一代的永昌侯，倒没有什么叫人高兴的，除流连声色之地，元锦秋也找不到能打发时光的地方，倒也不介意这藩楼曾是永昌侯府的产业。
能进藩楼来的主，非富即贵，今日的江宁城不同以往，今日的永昌侯府也不能跟往日相同，怕侯爷喝多酒，嘴上没有遮拦得罪人，怕将遮帘放下，又要将酒阁子的门掩上。
这会儿就听见外面叫：“小王大人，岳督在江州怯战一事，你有何看法？”
元锦秋本也听腻外面的人给谢朝忠领兵一事造势，听到外面有人这么说，又引起兴趣。
这江宁城里，大小余，大小王，都是确有所指的。小王大人是指王学善之子，户部员外郎王超。
虽说如今江宁城有人为谢朝忠出兵一事暗中造势，但诸部尚书以上的官员都没有表态，这叫市井之民也觉得庙堂之上充满了悬念。王学善是少数能在这事说得着话的人物之一，酒客不能逮到时任侍中，户部尚书王学善问话，看到王超出现在藩园，哪有不趁机打探一下消息的？
元锦秋示意随扈再将遮帘揭开，看到王超学拿着一把折扇给众人群星拱月的围在当中。
王超三十多头一些，近两年开始发胖，身穿便衫到藩园来寻欢作乐，给众人围在当中，也是惬意。他在外面就听到这些人肆无忌惮的攻诘岳冷秋——楚党式微，自从柳叶飞出事以来，岳冷秋在江宁就人人喊打，但岳冷秋好歹是朝廷派到江州督兵的帅臣，王超有落井下石之意，但也不至于一点分寸不讲，打了个哈哈说道：“岳督在江州自有考虑，非王超能揣测……”
“原来真是侯爷独自在这边喝酒啊！”孙文炳与赵舒翰掀开帘子走进来，孙文炳朝元锦秋作揖道。
“呵，你们就在隔壁？”元锦秋笑问道。
“可不是，要不是侯爷一声牢骚听着像，还不敢过来相认呢。”赵舒翰笑道。
元锦生招手让孙文炳两人坐。
赵舒翰坐下来，说道：“正愁找不到人喝酒，如今江宁城里能一起喝酒的人不多了……”他是藏不住话的人，坐下就直接问孙文炳，“如今江宁城里吵得风风火火，那谢朝忠便如武曲星转世，淮东对这个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看法？”孙文炳一脸苦笑，“下面议论开了，但大臣都没有吭声，廷议未开，林相想谏阻，但也无处施力。”
赵舒翰说道：“这事要能拖下去，也许没有多大的问题。淮东几月能出兵？”
“夏季东海风波恶，再快也要等到东海风暴季过去之后。”孙文炳说道。
“看这形势，辽西之事怕是难以避免啊！”元锦秋忧心道：“能劝阻的，也就陈相跟淮东了。”
浊世之间，真正清醒者能有几人？李卓在松山顿兵不前时，燕京有几人看得见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即便到郝宗成代李卓统兵大溃，崇观帝还将兵败的罪责推到李卓的头上，赐酒药之。
孙文炳摇头道：“你也是听到下面在议论了，有些人将淮东抬出来贬岳冷秋，是有心将这水搅浑。你们以为宫里在藩楼就没有耳目？要是刚才这番言论，传进宫里，叫宫里那位，心里怎么想？”
“就怕淮东劝谏，只会适得其反……”赵舒翰说道。
孙文炳苦笑一下，要是大家都能跟赵舒翰、元锦秋看得这么透彻，这世间的事情就简单了……
“怕是拖不过六月，大臣就能发声。”元锦秋说道：“宫里那位的心思也很明显，再有大臣支持，这事情真就难说。”
“也不一定。”赵舒翰说道：“谢朝忠领兵出征，余心源好处最大，偏偏他是左都御史，跟谢朝忠又是姻亲，他要说话，陈相会直接给他扣个妄议循私的帽子。那谢朝忠领兵出征，王学善、王添、左承幕等人，又能有什么好处，怕是不会做出头椽子。”
余心源与陈西言闹翻，即使不是考虑谢朝忠出征会有什么变故，王学善、王添、左承幕等人也不可能去支持余心源。王学善、王添、左承幕都已经是正二品以上的大员，支持谢朝忠出征，胜了他们又没有太大的好处，要是败了，要一起跟着担罪责。即使余心源能许一些好处，即使大家都能看得见皇上也有意叫谢朝忠出征，但还没有到叫他们跟陈西言翻脸的地步。
“那只能且行且看了。”元锦秋长叹了一声，苦闷道：“好好的一盘棋，突然跳出来一个臭棋篓子，看着真叫人窝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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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超走进酒阁，刚坐下就听随扈说永昌侯及工部员外郎赵舒朗与集云社大掌柜孙文炳在对面的酒阁子里，王超脸沉下来，心里十分的不喜。
这些年来，虽说王学善一度给顾悟尘拉拢过去，但也是给形势所迫，王超心里对林缚的恨意，却从来都没有消减过。如今永昌侯府竟然也跟淮东臭味相投起来，叫王超心里尤其的不忿。
“如意姑娘怎么还没有过来？”
前尘事如烟杳，如今藩楼的台柱子是江宁大热的花姬陈如意，才色不弱当年苏湄，惹得江宁城里的权贵为她一笑欢颜而不惜一掷千金。王超约了陈如意到酒阁子里来饮酒，这时候心里烦，便少了些耐心。
这会儿随扈领了陈如意的侍女进来。
“我家小姐身子不适……”
王超脸色沉了下来，心里暗骂，老子在你身上投了几千两银子，陪个酒见一面都要先看脸色，真就是婊子无情……他当然不信陈如意会是身子不适，江宁城里也不晓得多少权贵给她这个从不更改的滥借口堵过。偏偏她越是如此，越是叫人争她。
换作他时，王超会淡然一笑，彬彬有礼的派随扈备一份礼送过去问安——陈如意是不会在她的如意园会客的，王超也不会去讨没趣。但今天王超心里烦躁，就有几分恼意，脸顿时就黑了下来。
陈如意的侍女怯生生地说道：“我家小姐说，要是王大人有闲，可到园子里一坐，让我家小姐以表歉意……”
王超嘴巴张在那里，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从不在私园会客的陈如意，竟然请他前去私会，忙说道：“如意姑娘身子不适，我本该去探望的……”忙站起来，往外走去，边走边小声的吩咐亲信，让他回去将他刚入手的那对珠子拿过来，心想讨得陈如意的欢心，说不定今夜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王超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自然惹人注意，有人认出陈如意的侍女跟在王超身边，便猜是陈如意邀王超过去，起哄道：“小王大人今夜要拔得头筹了……”
“如意姑娘身子不适，小生过去探望……”王超得意洋洋的向四周拱手作揖，将此事当成莫大的荣耀有心显耀。
赵舒翰摇头叹道：“市井之间有饿殍，王学善、王超父子兼掠民财不说，还大贪库银以供淫享，真叫人可恨！”
“能奈他何？”元锦生笑道：“余心源、余辟疆父子又有什么好的？如今余心源掌都察院，都察院上上下下的言官，有几个己身正的？己身不正，哪能说别人影子歪？他们贪得越多，这大厦倾得越快罢了……”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三章 红颜祸水
陈如意的如意园，就在藏津桥附近，离藩楼不远。王超坐轿，几个跟班小厮拥着往如意园而来。
到园子前，得王超吩咐回去拿珠子的心腹韩宾，也恰好打马赶了过来，拿袖子抹着额外的汗，将一只锦盒递给王超，问道：“大人，可是这个？”
王超打开锦盒，拿绸绒布衬着的两枚珠子有鸽蛋大小，在午后的烈日之下，也没有失色无辉。他心头热念着陈如意那迷人的脸蛋、勾人的眼眸子，说道：“是这个……”又问心腹韩宾，“你说如意姑娘会喜欢？”
韩宾跟王超也就有五六年时间，虽不是家生子，但王超这些年来欺男霸女，韩宾都替他打理得妥帖，甚得信任——便是这两枚南珠，也不晓得韩宾从哪里搞来。
千金易求，如此无暇的珠子，出生富贵的王超倒也没有见过几粒，想着女人看宝玉，有这两枚南珠叩门，陈如意的腿应该要容易岔开来些。想着陈如意那如脂如玉的修长美腿，横陈在锦榻之上岔开来的情形，王超心里就荡漾开来，一刻都不想在园子在耽搁。
王超随着陈如意的女侍往宅子深处走去，韩宾与几个贴身小厮在前院的门厅里候着，也有婆子端来茶点招呼。
“也不晓得要等到何时。”韩宾从怀里掏出几块银锞子，丢到桌上，跟其他跟班小厮说道：“我在这里等着，你们随便找些乐子去，指不定要在这里熬一宵呢……”
“老韩是不是跟采荷姑娘勾搭上了？看着你们眉来眼去，到底是嫌我们在这里碍眼了！”一人笑道。
韩宾笑着要将银子拿回来，那人又伸手将银锞子抢过来，猥琐地笑道：“大人吃肉，老韩也喝汤，皮滑肉嫩江的大闺女弄不上，我们也只能找点汤渣，找几个野货解解馋……”
晓得大人今日得如意姑娘青睐有加，心情大好，不会管他们跷班的事情，拿着银子便一窝蜂的出去，就近找个窑子玩乐去。
将跟班的打发走，韩宾便往里宅走，过垂花厅，迎头碰到刚才到藩楼报信的陈如意侍女采荷，见左右无人，压着声音问道：“二公子他人可在园子里？”
“二公子让你过去呢……”
采荷领着韩宾往侧院里走，在一个不起的角落里，打一道暗门，里间藏着一条仅容人侧着走过去的夹首，通往如意园背后一座院子。
夹道那头也是一座暗门，轻叩的两声，对上暗语，那头有人将门打开，是一座柴院，奢飞虎赫然负手柴院站在柴院里。看见韩宾进来，问道：“这些年让你在王超身边，委屈了……”
“为二公子赴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跟在王超身边玩乐，有何辛苦的？”韩宾笑道：“王超已经进去，二公子是不是……”
“先诱他入彀，我到最后再露面！”奢飞虎说道。
他露面就没有缓和的余地，没有能让王学善、王超父子就范的必然把握之前，这一步险棋非要最后才能走。
“是。”韩宾应道。
“你先过去吧，照着计划行事，先将钱庄案抛出来，看能不能将王学善吓一身汗。不管能不能成，这次过后，你都随我离开江宁，我身边也缺人手。”奢飞虎说道。
“嗯！”韩宾应了一声，便跟采荷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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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江南已是酷夏，后园子里种满修直的翠竹，走进竹林里，便觉得换了一番世界，顿觉清凉。
陈如意穿着轻薄的裙裳，斜靠在竹榻上，肌嫩如雪，看着王超过来，要欠起身子，说道：“奴家这身子病怏怏的，害王大人在藩楼空等，实在过意不去，还要劳王大人过来走一趟……”
“说哪里话？”王超眼睛瞅着陈如意露出来的玉足，晶莹剔透，与之相比，怀中锦盒里的南珠也成了俗物，便觉得陈如意一蹙一笑都叫他心魂颠倒。要挨坐过去问侯，又怕唐突了佳人，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笑道：“不过来看一眼，也实在放心不下，如意姑娘的身子可曾好些？”
“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陈如意欠起身子，拉住王超的手，说道：“王大人能过来说话，奴家便觉得好些了……”
王超如坠云梦之中，坐过去，便觉得馨香扑鼻，陈如意的小手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方温润的软玉。陈如意斜躺着，裙衫轻薄，落在身上，腰陷下去，丰满的臀又高高隆起，曲线叫王超看得心紧，下意识的要咽唾沫。
“这几天都病怏怏的躺在园子里，外面有新鲜事发生也不晓得，王大人可捡几桩有趣的事情说来给奴家解解乏。”陈如意娇声说道，声音软得要将人的骨头化掉。
“还不是为吵吵嚷嚷为谢朝忠领兵出征的事情闹腾！”王超说道。
“有什么好闹腾的，赶紧让谢朝忠领兵离开江宁的好，跟只苍蝇似的，赶都赶不走。”陈如意蹙着眉头，提到谢朝忠，颇为厌烦，“奴家整天躲在园子不出去，有一半是病，是一半是怕谢朝忠过来纠缠奴家。王大人也晓得，奴家有几分虚名，但你们一个腰粗膀子壮的，奴家病怏怏的身子，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王超眉头微微蹙起，谢朝忠最近为出征的事情颇为用心，很少流连花柳之地，要是他领不成兵留在江宁，自己怎么跟他争陈如意？
陈如意窥着王超的脸色，伸手招了招，说道：“王大人，这领兵之事，你是怎么看的？”
“我怎么看？”王超一笑。
他自然不希望淮东再得势，余辟疆也三番两次的暗示要他王家支持谢朝忠出征一事，他倒没有什么意见，但他老子顾虑重重。谢朝忠胜，对他们没有大利，败则有大忧，何苦去趟这浑水？即使王超心里认为谢朝忠领兵出征也能轻而易举获得大胜，但对这事也没有特别的热衷。
王超笑道：“要是如意姑娘觉得谢都统厌烦，我当然也是希望他离开江宁。”
“说起这事来，奴家倒想起前几天听到一桩事，可是跟王大人你有关呢？”
“什么事能跟我相关？”王超笑问道。
“谢朝忠要领兵，听说陈相是第一个会出来反对的。”陈如意说道：“大家难免会猜陈相到时候会怎么反对……前些天藩季良在藩楼里喝醉了酒，说户部有大案可挖，管保能堵住余心源的嘴。我晓得余心源要算谢朝忠的姑父，余心源要是倒大霉，谢朝忠受牵累，自然没有办法领兵出征。但叫奴家不明白，余心源是左都御史，八辈子跟户部打不到一块去，藩季良说要从户部挖案子，怎么能扯到余心源的头上？只是藩季良当时酒醉得跟死狗一样，怎么问都不说，真是好奇心杀猫，奴家这几天都想着这事，这不找王大人来打听了……”
王超仿佛寒冬腊月给冰水浇过一般，仿佛给踩住尾巴的猫似地站起来，抓紧陈如意的手腕，问道：“你可是听真切的，藩季良嘴里说是要办户部的大案子？”
“王大人，你抓痛奴家了！”陈如意撒娇道：“我哪个晓得是真是假，这不问王大人你吗？莫非王大人跟王老大人都一点也不知道详情吗？”
王学善执掌户部，王超也在户部任员外郎，户部有什么风吹草动，自然不应该瞒过他们的耳目，除非这个大案子也将他们牵扯在内。
藩季良是平江士子，曾在嘉兴任小吏，经陈明撤推荐到江宁来给陈西言担任幕僚，虽没有显赫官爵，藩季良在江宁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超松开手，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陈如意在说谎，认定是藩季良是醉后吐真言，陈西言真要借户部大案将余心源拖下水，以阻挡谢朝忠出征之事，背脊顿时吓出一身冷汗，说道：“……我想来还有一桩紧要的事没办，今日便要先失礼告退……”
“王大人日理万机，奴家怎敢留王大人啊，只盼着王大人莫要忘了奴家。”陈如意说道。
“怎敢，怎敢？”王超将怀里锦盒掏出来，递给陈如意，就匆忙往外走，差点跟韩宾迎送撞上。
“老爷这是要回去？”韩宾问道。
“去衙门！”
韩宾为难地说道：“以为大人要在这里宿夜，陈六他们都偷懒出去，我去寻他们……”
“不必，跟如意园借一辆马车，你先陪我回去。”王超晓得手下那群跟班是什么德行，急着赶回去，说道：“这些贪玩的混球，日后再收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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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学善身为户部尚书，大白天都要留在衙门里署理公务，反而不如下面的官员那么逍遥快活。王超慌张赶回来，王学善正拿井水绞过的汗巾擦拭额头的汗水。
“爹爹，事情不妙……”王超见室内没有旁人，惶急说道。
“有什么不妙的？你都多大的人了，说话办事也没有一个稳重！”王学善捋着颔下的长须问道。
“陈西言要扳倒爹爹！”王超将他在陈如意那里听到的话，细细地说出来，“陈西言要查户部大案，可不是要扳倒爹爹你吗？”
“陈西言是要查钱庄？”王学善蹙着眉头说道。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大案能将余心源扯进来！”王超焦急地说道：“但是这案真让陈西言查下去，给扳倒的可不止余心源啊，连王添大人都脱不开关系啊！”
户部当年学淮东钱庄，也在江宁筹建受户部直辖的钱庄，户部一次性就直接拿出五十万两银作本金，王超以户部员外郎兼任钱庄主事。所谓的户部钱庄，办到今日，除了在江宁城里有几处典当铺勉强撑着经营，便没有其他产业，便是户部投进来的五十万两银子，也都亏空一尽。参与瓜分这五十万两银的，除了王学善、王超父子外，余心源、王添都逃不出干系。
“不能啊。”王学善蹙着眉头，思虑道：“钱庄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在经手，哪可能有把柄露出去？”
“谁能晓得，但藩季良酒后吐真言，这话可不是随便就能说的，我们要先下手为强啊！”

卷十 权倾 第八十四章 帝心
六月江宁如蒸笼，拿大木盆盛放窖藏的冰块，寝殿里倒也清凉，人心里的闷热却是难解。刘直得了赐座，坐在张晏的下首，小心翼翼地听着皇上将他跟张晏找来发牢骚。
“朕看中的人，难道当个副帅的资格都没有吗？”永兴帝紫金冠下的脸色沉如紫枣，说话时颔下短髭微微颤着，可见他内心对庙堂之上的沉默十分不满，“诸权皆集于御营司，六部有其名而无其实，终是有其利也有其弊。”
“皇上所虑甚是，不过诸相或许也有他们的想法……”张晏模棱两可地说道。
宁王在江宁登基时，江宁六部本就徒有虚名，还不能承担起力挽狂澜，重整乾坤的重任。为应付当时混乱之极的形势，在政事堂之外设立御营司，并下设军领司，掌握天下兵马、钱粮，御营司诸使由诸相兼任。
这一举措，较好的应付了最初两年的混乱局面，但也实际使得朝野的兵权、政权、财权，都集中在诸相手里，六部给架空。这也使得永兴帝有什么谕旨都必须通过诸相，而下面的官员有什么奏章，也都必须要通过诸相才能转呈御前。
当然，有什么奏章，诸相认为是不应该给皇上看到的，自然会直接抽选搁置不议，或者宫里发下来的什么谕旨是不合规矩的，就会谏回——相位之重，是立朝开国以来所未见。
虽说御营司设立以来，还没有明显的弊端露出来，但在新建寝殿等事上，屡屡给陈西言等人驳回来，要说皇上心里没有怨言，刘直心里也不信。便是这回，谢朝忠领兵之事，江宁城里沸沸腾腾的议论了大半个月，偏偏庙堂之上毫无动静，掰开手指头想，也知道是陈西言有心压制所致。
刘直琢磨不透张晏的心思，也不好在张晏面前妄言，顺着皇上的语气，说道：“每听奉安伯议兵事，都觉得甚有道理，或许是微臣不识兵事的缘故，一句话都驳不得，想来当个副帅是绰绰有余的……”
谢朝忠爵封奉安伯。
刘直的话，叫永兴帝心情舒坦一些，挥手说道：“你们下去吧，兹体事大，终不是三言两语能决定的……”
张晏、刘直叩安离开寝殿，拾阶而下，张晏问刘直：“刘大人，你以为谢朝忠真甘心屈在岳冷秋之下当个副手？”
刘直当然晓得谢朝忠不会甘心给岳冷秋当副手的，但皇上的口气已经渐缓，也无意一下子就让谢朝忠独立统兵，总是有个台阶可下。
“皇上的心思，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我们做下臣的，就要替君上解忧。”刘直说道：“我就不明白了，谢朝忠领兵出征，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按说淮东反对的，我们就应该支持。”张晏轻叹一口气，说道：“不过，董原也反对谢朝忠领兵的。如今林缚、董原、岳冷秋都反对谢朝忠领兵，这事就由不得不慎重考虑！”
董原去年放弃杭湖军的兵权，主动向吴党示好，不仅赢得陈西言等吴党大佬的信任，张晏也将压制淮东的希望寄在董原身上。
年初时，要没有张晏暗中默许，维扬盐商焉可能大规模的支持董原在淮西立足？长期身居两淮盐铁使的张晏，他对维扬盐商的影响力，是沈戎、丁知儒所不能比的。
“董原也不会没有私心！”刘直跟董原没有什么交情，说话自然不留情面，董原在淮西将两万御营军解散编为屯卒，已经惹得满城怨言了，在刘直看来，他这时候支持谢朝忠领御营军出征，无疑是打自家脸。
至于淮东、岳冷秋反对谢朝忠领兵的用心，用脚趾头想想都能明白。
刘直当然不会故意跟淮东唱反调，但皇上的心思明明白白的摆在那里，他们做臣子的要是不懂应承，指不定日后给随便找个借口，就给踢到一边去了——不比在外领兵的那些帅臣，皇上轻易动不得，他们这些廷臣、内臣，要是讨不得皇上的欢心，那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张晏也是轻叹，说道：“下面要是再没有官员将这事提出来，看皇上的意思，后天的廷议，他自己也会迫不及待的提出来，你我且观之……”
“那不是各自颜面上都难看得很？”刘直问道。
“唉！”张晏轻叹一声，要是事情演变成皇上与诸相之间的直接对立，这事就要棘手得多，想事情拖过去已经不可能了。
※※※※※※※※※※※※※※※※
两日时间转逝如水，又到庆云殿廷议之时，太阳初升之时，群臣就照着班序由陈西言领着，走进大殿之中。
殿卫执仪刀峙立殿上，镏金龙椅还空无一人，廷臣站在殿下窃窃私语，刘直打量班序之中的陈西言、程余谦、余心源、谢朝忠等人，与其他人窃窃私语不同，他四人都手捧腹前，更多的时候是打量地上云纹的磨石，叫人看不透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这两天，皇上频频召陈西言、程余谦、余心源、谢朝忠等人进宫议事，就刘直所了解的情况，在谢朝忠出兵一事上，便是一向表现都很软骨头的程余谦都没有在皇上面前妥协。
刘直心想，要是皇上今天一定要议谢朝忠领兵之事，陈西言、程余谦他们会如何应对，称病撂挑子？
陈西言要撂挑子，御营军出征的钱粮都凑不起来，谢朝忠领兵出征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了。但皇上与陈西言撕破脸，这以后朝堂的体面还怎么维持下去？
看着陈西言苍老的脸绷如紧弦，想必也在考虑种种后果吧？
再看林续文，脸沉如水，忧心忡忡，刘直心想，他心里在想什么，难道也不看好今天的廷议？
“皇上驾到！”殿卫高声喝诺，殿下群臣立时停下私语。
永兴帝压住心里的烦躁，居高而坐，看着殿下的群臣，说道：“众卿平身，今日有何事奏议，速速奏来？”
刘直听皇上的语气很没有耐心，暗道，难道皇上妥协了？与张晏对视了一眼，心想如此最好，真要闹得不可开交，还不知道局面怎么收拾呢！
“臣有本启奏！”户部尚书王学善排开众人，走到殿当中。
“王爱卿有何事启奏？”永兴帝问道，眼睛里也是疑惑。
所谓廷议，都是政事堂诸相不能裁决的军政之事，才要拿到庙堂之上公开讨论，殿上要议什么事情，实际上政事堂事先都会列好，王学善的启奏显然是在计划之外。
不要说永兴帝疑惑了，陈西言等人都甚是疑惑，猜不透王学善有什么事情非要绕过政事堂，直接在庙堂之前提出来——王学善的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对政事堂的挑衅，但陈西言也不能阻止王学善发言。
王学善也不看旁人，径直说道：“秋后用兵之事，诸人讨论已多，除淮东之外，岳冷秋秋后在江州同时对豫章用兵，也成定议。微臣对此也无异议。但要秋后一劳永逸的剿灭浙闽叛兵，仅淮东、江州两线用兵，微臣以为犹嫌不够……”
王学善此言一出，便如石落湖中，顿时激起一圈圈的涟漪。殿下群臣纷纷窃窃私语起来，都没有料到会是王学善直接将窗户纸捅破。
谢朝忠领兵之事，陈西言、林续文、左承幕三人是强烈反对，程余谦、王添、张晏三人是沉默以对，刘直模棱两可，余心源倒是支持，可惜他在军政之上的声音很微——即使永兴帝真有心坚持谢朝忠领兵出征，面对这样的局面，也只能颓然放弃。
谁也没有想到王学善会异军突起。永兴帝也顿时亢奋起来。
王学善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物，在迁都之前，他就长期担任江宁府尹，与顾悟尘、程余谦、王添、余心源等人并列。迁都江宁之后，吏部尚书由陈西言兼任，兵部给架空，没有事权，王学善执掌仅次于吏部的户部，是庙堂之上的实权派人物。
刘直心里也是十分的疑惑，支持谢朝忠出兵，对王学善而言，没有太大的好处。即使在这桩事上能讨得皇上的欢心，但陈西言等人强烈反对，这桩事犹不可行，最终只闹得跟陈西言翻脸。只要陈西言一日不离开庙堂，王学善跟陈西言闹翻有什么好处？即使将陈西言斗垮，也轮不到王学善进政事堂。相比较之下，王学善保持沉默，虽说没有什么好处，但也不会有什么坏处啊！
如今庙堂之上，陈西言异常的强势，而皇上在许多事情上又离不开陈西言。而淮东的态度也很明确。比起得罪陈西言来说，刘直更不想得罪淮东，即使明白皇上的心思，今天也没有当出头椽子的想法。没想到王学善会跳出来。
陈西言等人脸上都是又惊又疑，殿下群臣脸上什么表情都有。
永兴帝立时提起兴趣，前倾着身子，看向王学善，说道：“王爱卿，你有什么想法，请畅所欲言！”
“如今浙闽叛军兵马主要集中在两头，而在浙西兵力孱弱。御营司所提出的秋后用兵策上，仅用邓愈所部牵制浙西敌兵，依微臣所见，太过保守了。”王学善有准备而来，侃侃而言道：“一旦淮东、江州对闽东、豫章用兵不能速战速决，欲秋后一战解决浙闽叛军的想法就会落到空处。南面的局势得不到根本性的改观，又谈何收复燕蓟故土？依微臣拙见，朝廷若能加强徽南，从徽南出兵浙西，就能打在浙闽叛军的薄弱处，即使迫使浙闽叛军从别处抽兵补充浙西，也能减免闽东、豫章所受阻力。微臣实不知，此等上策，庙堂之上，为何从无议论？”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五章 廷争
“谬论！”陈西言没有想到余心源未动，王学善先跳出来打前阵，也顾不得皇上正饶有兴趣听王学善侃侃而谈，直接打断他的话，斥道：“家国大事，动一发而牵全身，军国大策议定之后，焉能仓促改动？再者秋后用兵策，乃军政秘事，有议可奏闻圣上，安能公开议论？闹得天下皆知，叫浙闽叛军早有准备？”
“殿下诸公皆是朝廷重臣，有谁不能知闻秘事？”王学善毫不示弱地顶了陈西言一句。
开弓没有回弦箭，这张脸扯破开来，不斗个你死我活，绝无法善了。王学善在官场浸淫这些年，这点道理心里也是清楚的。
“人无完人，策无完策，群臣献言，朕看没有什么不好讨论的……”永兴帝坐在龙椅之上，开腔维护王学善。即使不合规矩，但既然好不容易有王学善将这个话题提出来，他断不会轻易让陈西言将王学善驳回去。
“战事不能早决，帅臣拥兵于外，威势渐重，而朝堂渐轻。依政事堂所拟秋后用兵策，无益于迅速解决闽浙及江西的问题，臣以为非完策！”余心源扬言说道。
“治国如烹小鲜，哪有一蹴而就之策？”左承幕说道。
左承幕从荆州制置使入政事堂为相，与其他势力瓜葛不深，故能秉公而言。他又长期任职地方，能清楚各种弊端，晓得让谢朝忠领兵从徽南打浙西，害大于利，故而在这件事上跟陈西言站同一条战线。余心源拿藩帅拥兵自重说事，言外之意暗指陈西言助岳冷秋养寇自重，如此诛心之言，左承幕当然要反驳。
“就事论事，从徽南出兵浙西，倒是有利有弊，不能一而概之，或许讨论一下也无不可……”王添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却是在替王学善、余心源帮腔。
王添身为政事堂诸相之一，他如此说，陈西言就不能以“妄议”将王学善驳回去。
林续文也是又惊又疑，在谢朝忠出兵一事上，王学善、王添一向沉默，毕竟他们没有很深的利益纠葛，不应该轻易的卷入是非之中，而实在也想象不出，余心源、谢朝忠能许下什么好处，才最终将王学善、王添拉拢过去！
“合力则强，力分则弱。”林续文说道：“江宁全力支援江州备战，犹有不足，焉能再支持徽南用兵？”
“以兵马论，岳相曾言庐州兵归其节制则足矣，徽南用兵，从御营军调兵马补之，不分江州之力。”作为正主，谢朝忠这时候站出来，说道：“说到战事，如鹰搏狡兔，即使用三分力能胜敌，也需要用上十分，以保万无一失！不用徽南出兵，难道淮东有十足的把握，在秋后能攻下闽东？”
从根本上，淮东是要将奢家往江西赶，但这层用心断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林续文也晓得淮东势强，使诸人不会直接针对淮东，但淮东越是坚持什么，许多人都会下意识的反对。林续文知道他多言反而不利，只需要表明态度即可，能不能阻止谢朝忠领兵，就要看陈西言与左承幕等人了。
退一万步讲，即使谢朝忠领兵成行，让谢朝忠分掉岳冷秋的势，只要谢朝忠在徽南不大败，最终也有利于减轻奢家在江西所面临的压力——这个局面对淮东来说，不能算最坏。
“兵马虽足，钱粮如何筹之？”陈西言质问道。
“御营军出征，江宁兵备所耗的钱粮，就能节减部分，犹有不足，应是陈相所虑，焉能以此事质问奉安伯？”余心源帮腔道。
王学善说道：“所缺钱粮，户部能挤出一部分来……”
王学善这句话最有分量，本来政事堂卡住钱粮不授，即使永兴帝决意出兵，事情也能拖下来。王学善这么一说，永兴帝就可以绕过政事堂、军领司，直接叫户部筹措大军出征的钱粮。
陈西言气得吐血，他此前要加强江州，王学善左右推搪，户部不愿意多拔一毛，这会儿撕破脸，竟然愿意为谢朝忠领兵挤银子出来。
永兴帝看向张晏，眼神异常的凌厉。
张晏心里暗叹一声，心知王学善、王添跳出来搅局，皇上的心思越发的坚定，再难更改。陈西言这时候若还不让步，皇上怕是要当场逼得陈西言辞相，说到底，这件事能不能成，始终决定于皇上的态度。
张晏说道：“内库府或许能挤出三五十万两银子……”
“御营军不堪用，用之徽南，江宁危矣！”陈西言“扑通”在殿前跪下，死活不同意谢朝忠领兵从徽南打浙西。
“左一个不堪用，右一个不堪用，朕且问你，什么才叫堪用？”永兴帝厉言道：“这两年来，每遇演武，朕多亲临，军容、军威虽不足称百战雄师，但也颇为可观。再者言，不经历战事，御营军何时能够堪用？”
林续文默然无言，永兴帝的心思都挑明开来了。永兴帝就是不信任外兵，即使晓得御营军不能算什么精锐，也认为当前的南线形势，谢朝忠领兵从徽南出击，不会有多大的威胁，恰是御营军锻炼的一个机会……
永兴帝急于摆脱当前藩帅拥兵重于外的局面，手里没有可用的精锐兵马，谈何削藩帅，藩臣的兵权？
这种急迫甚至急躁的心态，使得陈西言也再难给他足够的信任。
陈西言在殿前头叩得“砰砰”直响，永兴帝恶言相向，殿下群臣皆是惶然。
左承幕也走到堂前跪下，谏道：“徽南用兵，即使是上策，也应慎重待之。从徽州过来，经宁国到江宁，山川平易，无重兵塞防，江宁将受刀兵之险……即使非要从徽南用兵，宜用老将邓愈。”
“邓愈可为副帅，再选一个老成持成，知兵事的老臣，以为监军使，遇事可以有个商议。即使决定从徽南再出兵，也断不会轻率用兵。”永兴帝从镏金龙椅上甩袖站起来，说道：“你们所言种种不利，朕也不是没有考虑。朕登基以来，也不是没有经历过险事，哪能事事都求稳妥？”
“皇上圣明！”程余谦跪下喝诺，算是表个态。
他历来是哪边风大倒向哪边，当前的形势已经很明显。再说御营军的底子是江宁守备军，要说御营军一点都不堪用，程余谦也不可会承认。谢朝忠领兵一事，看上去没有什么好处，但至少眼下看来也没有什么坏处。再说了，谁能断言谢朝忠领兵出徽南就一定会打大败仗？
势颓如山倾，见永兴帝心意已决，而王学善、王添、程余谦、张晏等重臣都纷纷屈服，陈西言也晓得他一个人再争没用，难不成真要拿辞相相逼？
陈西言满面怆然地伏在殿前，说道：“老臣这副残躯若能熬过来年，请皇上许老臣告病还乡……”
“陈爱卿，你对朝廷忠耿耿，朕心里清楚，这种气话，不要再说了……”永兴帝恼陈西言不给他面子，但也怕陈西言这时候撂挑子，看向林续文，问道：“林爱卿，你以为如何？”
“皇上决意如此，臣不能谏阻，但臣不敢苟同。强赵之亡，始于纸上谈兵……”林续文一字一顿地说道。
“够了！”永兴帝没想林续文这时候还谈这些扫兴的话，喝止不让他再乱说下去，阴沉着脸，怒不可遏地说道：“要亡，也是亡朕的天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皇上息怒，臣也是秉心直言，忠心可鉴天地。”林续文下跪请罪，心想淮东也许只能火中取栗一条路可走。
“哼！”永兴帝冷哼一声。
“依微臣所见，要防备浙闽叛军在浙西有所准备，对外可宣布用奉安伯去江州代岳相。”余心源说道：“待御营军在江宁做好出征的准备，也能打浙闽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好一个声东击西之策。”永兴帝赞道：“今天所议之事，众爱卿断不可走漏半点风声，否则以通敌论处！”
林续文心里冷笑，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哪里是谁都能行的？奢家瞎了眼，才看不见徽南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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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朝忠领兵出征已成定局，廷议之后，林续文连政事堂都懒得去，淮东那边也要照最坏的情形做准备。
“林大人！”
林续文回头看见陈西言在后面出声唤他，停下来，问道：“陈相有何吩咐？”
“淮东当真不愿谢朝忠领兵出征？”陈西言问道。
林续文看着陈西言额头叩破了留出一道血痕，心里一叹，当年为谋相位，陈西言也是不择手段，没想到满朝文臣，这时只有他真心对元氏忠心耿耿。
“谢朝忠急于求功，易为敌所趁，此不利之一也。谢朝忠与邓愈难相和，此不利之二也。”林续文说道：“有这两不利，淮东怎么会支持谢朝忠领兵呢？”
“若淮东即时出兵闽东，可行否？”陈西言问道。
“东海风波恶，淮东此时对闽东用兵，其险甚于谢朝忠领兵也。”林续文说道。
淮东这时候就对闽东用兵，谢朝忠拖三个月去领兵去徽州，也闹不出什么漏子来。但这时候东海风暴甚频，不是万不得已，淮东怎么可能让数万将卒冒这么大风险，乘海船穿过风暴频频的东海？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林续文一口回绝了陈西言的试探。

卷十 权倾 第八十六章 转折
林续文与黄锦年前后脚回府，孙文炳早在林续文府上等候。
“皇上心意已决，谢朝忠领兵出征一事没有挽回的余地。”林续文也顾不上洗漱一番再见孙文炳，径直将今日廷议的结果告诉他，说道：“这么看来，是要照最坏的后果做准备了……”
“也许后果不会那么糟糕？”黄锦年说道。
朝中官员支持谢朝忠领兵出征的不多，但大多数人跟黄锦年想法一样，即使谢朝忠领兵出征不能算好，但也不至于会坏到那里去。
林续文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当年用郝宗成换李卓为帅，我也认为后果不会糟糕到哪里去，但辽西大败，燕蓟崩溃的教训还没有过去两年，这边又重演这一出，不能叫人不防……”
黄锦年哑口无言，就现在所知道的事实，用赫宗成换李卓为帅领蓟北军，是中了燕虏的离间计——当年换郝宗成领兵之后，蓟北军在辽西的态势表面上看去没有多大的变化，但燕虏跟打了鸡血似的，沉寂多时的两路兵马立时活跃起来，几乎是摧枯拉朽之势南下，直至席卷整个燕蓟大地。辽西战局的整个势态发生，完全符合“以正合，以奇胜”的要旨。燕虏当初为行此策，甚至不惜将辽阳门户松山城拿出来作诱饵，没想到江宁这回因为内部的争权夺势，主动走出这一步大昏招。
林续文叹道：“奢家本是困兽犹斗，只要江宁与淮东步步为营，奢家终难逃灭亡的结局，谁能想到江宁这时候会走出这一步臭棋来……”又跟孙文炳说道：“出兵一事，还属机密，要做些准备，但在谢朝忠正式领兵出征之前，至少江宁这边还不能大张旗鼓。若是给奢家兵马打到江宁城下，河口的损失就惨重了……”
曲家通匪案之后，曲阳镇迅速衰落，以集云社为首，聚结东阳乡党势力，狱岛对岸的河口镇迅速崛起，到今日已是江宁外城二十四镇之首。可以说在江宁的东阳乡党，根基就在东华门外的河口镇。
河口虽是繁荣的镇埠，但在天子脚下，除编柳条为墙外，不能修筑正式的城墙，防御力很薄弱。一旦徽南缺口给打开，哪怕仅有少量的浙闽叛军漏进来，东华门外的河口镇也将是奢家洗掠的主要目标之一。
“是不是先往城里撤一部分？”黄锦年说道。
“最坏的结果，江宁城可能也会守不住！”孙文炳说道：“照大人的意思，若能提前撤离，应往朝天荡北岸撤；不能提前撤的，狱岛是最后的落足点。即使奢家大军压来，也不建议往城里撤！”
“即使徽南给打开缺口，奢家也应没能力攻陷江宁城吧？”黄锦年说道。
御营军有八万兵马，不会都派去徽南，江宁这边会保留相当的卫戍兵马。江宁是高祖主持修筑的雄城，傍江依山，极尽地形之险，城墙矮处依山势也有三丈之高，地形平易处，城墙高峻有如山崖。江宁城当年建成，高祖尝言雄城能抵百万兵，黄锦年实难想象奢家要派多少兵马过来，才能将江宁攻下？
林续文摇头苦笑，要说城池险峻，燕京之险固天下哪座城池能及？燕虏拿下燕京城，何曾费过一兵一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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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园里，韩宾走夹道进秘院，给领进厢房里。
陈如意正坐在奢飞虎的下首说话，韩宾朝奢飞虎纳头就拜，压低的声音里有着抑不住的兴奋，说道：“恰如二公子所料，今日廷议，谢朝忠领兵出征之事已经定了下来，为迷惑我们，江宁将宣称用谢朝忠去江州代岳冷秋，实则意在浙西……此事虽属机密，但王超得意忘形，悉数告之属下。”
“这种水平的瞒天过海之策，还想瞒过我们，真是笑掉大牙了！”奢飞虎冷冷一笑，倒似忘了以前吃过淮东的瞒天过海的亏。
韩宾笑道：“王超等辈，这时候都已经将浙西战功看成囊中之物，言语间轻佻得很。看这情形，王超、余辟疆等江宁城里的几个公子哥，也有意随军出征，好争些战功涂抹门面，二公子到时候好好教训他们就是……”
“不。”奢飞虎说道：“我会留在江宁。你要尽可能劝王超打消随军的念头，王超留在江宁城里，对我们还有大用场，你也要继续留在王超身边……”
“二公子留在江宁，那浙西是……”韩宾讶然问道。
“你心里知道就好……”奢飞虎点了点头，肯定韩宾的猜测，又与陈如意说道：“为了能将王超拉上船，你要做出些牺牲，将来王家父子为奢家开国功臣，我也会替你主持公道，定不会辱没了你。”
“如意无父无母，视大都督、二公子为亲人，为了奢家，如意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陈如意说道。
“嗯！”奢飞虎点点头，说道：“那即刻将消息传到浙西去，局势发展，必然要叫江宁众人大叫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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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败如山倒。”看过从江宁快马递来的密函，高宗庭唉声而叹。崇观帝用郝宗成换李卓，可以说是中了燕虏的离间之计，永兴帝却是主动走了一步大臭棋，也同时打乱了淮东的部署，说道：“谢朝忠若在徽南给打得大溃，江宁的民心士气将会受到严重的打击，江宁已经两百多年没有经历过兵事，当奢家兵马压来，江宁城里虽还有三四万守兵，很可能会不战而溃……”
“形势逼着淮东去火中取栗。”叶君安说道：“江宁形势若坏，倒是董原的反应最难叫人预料！”
“长淮军在淮河北岸，濠州、寿州之间董原能用的兵马不多。”秦承祖说道：“东阳那边要派个人过去，即便董原真有什么野心，东阳也必须要将淮西兵马拦截下来，不使之进江宁！”
董原率淮西兵马援江宁，整个守淮防线将出现一个长达六七百里的大缺口，易给燕虏所趁，这将是最恶劣的后果，甚至要比江宁城给奢家攻陷要恶劣得多。
“董原即便是回援，也多半也是奉旨回援，东阳这一拦，性质就严重了。”曹子昂忧心说道：“东阳到时候能不能有出兵拦截的决心？”
林缚抱臂看着墙壁上悬挂的地图，用力地点在江宁城东北角上的狱岛方位，说道：“即刻起，着赵虎兼领海陵城尉，率步军营中军第一旅移驻海陵；着杨一航、胡萸儿、陈恩泽等庙山行营所部，悉数编入第三水营，驻防海陵，在海陵编一万兵马。江宁形势若如所料那样步步沦陷，海陵兵马可为先遣军，以狱岛为根基，先封锁朝天荡，待我大军回援！”
“这时候还不能指望东阳那边有这个决心，用淮东自己的兵马最为放心。封锁朝天荡，使淮西兵马不能渡江，董原野心再大，但他为了自身安危，也不可能放弃濠州、寿州这条线的防守！”高宗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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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熊率部西进江西之后，留守浙西，节制淳安、桐庐、婺源兵马的主将是给林缚毁家灭族的田常。
田常与守东阳县的苏庭瞻，虽然都是浙郡人，但都铁心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也颇得奢家父子的信任，算是浙闽军在八姓宗族势力之外的新鲜血液。
江宁用谢朝忠领兵从徽南出兵打浙西的密函传到钱江北畔的桐子坞，已经是七月中旬。
钱江在桐子坞的东面，跟从源出徽州怀玉山的大青溪合流，水势才壮阔起来。桐子坞原是钱江北岸不起眼的一座坞塞，但浙闽军不能从徽南军手里夺下昱岭关，之后又被迫采取守势，为防止徽南从昱岭关南下，不得不加强大青溪沿岸的河谷坞堡。桐子坞控守大青溪口，地处要冲，田常便将帅帐设在这里。
田常在浙西拥兵不足两万，除了要防备徽南军出昱岭关，还要防备杭湖军、淮东沿钱江而上，攻打下游的桐庐。浙西山高水险，可以用兵的孔道就那么几条，田常手里兵马虽然不多，但相对来说，要比守东阳县的苏庭瞻轻松一些。
岳冷秋西进江州督战时，从徽南军抽调部分兵马，徽南军兵力也就两万人左右，但不意味着徽南兵马增加到六七万，田常还感觉不到压力。
从徽州进浙西，大青溪河谷是最便捷的道路，最险处就是昱岭关。昱岭关位于浮玉山跟天际山之间，即便如此，昱岭关的海拔还高达三百余丈，两侧的岭脊山壁更是不能攀援——但从昱岭关下来，进入大青溪河谷，虽说道路远不能跟平原相比，但也谈不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
谢朝忠领兵打浙西，叫奢家在战略上看到一线生机，但真正要去指挥作战，田常心头的感觉并不轻松。二公子经桐子坞潜往江宁，但大都督没有授权二公子主持浙西战事，而大公子在豫章脱不开身，难怪这担子要压到自己的身上。
田常坐在桌前，看看从江宁传来的密函，想到自己要独自扛起浙西的重任，没有太多的兴奋，更多是的叫人喘不气来的重压。
要应付谢朝忠从徽南向浙西用兵，仅淳安、婺源、桐庐这点兵马是远远不足的，但是江西、东阳县以及晋安府、建安府，哪里还有兵马可抽？
“田将军，别来无恙啊！”侍卫领了一人进来，却是奢文庄的亲卫校尉郑明经。
田常站起来，问道：“怎么大都督舍得让郑将军过来！”他还以为郑明经来浙西代他领兵。
“晋安车队就在府门外，大都督藏身其中，田将军不可惊动旁人。”郑明经说道。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七章 临行
八月初八，永兴帝正式下发谕诏，以御营军都统制谢朝忠为浙西招讨使，权知徽州，以内侍省少监刘直为观军容使，共同统率御营军诸部兵马四万南下增援徽州，余辟疆等人以随军参议等衔，随军南下，并以原徽南制置使邓愈为招讨副使，即时在徽州城内广造军械战具，以求秋后从昱岭关出兵收复浙西，为攻城略地做好准备。
徽州为江东、江西、两浙三郡交衢之地，位于江宁西南方向约五百里外。从徽州往东北而行，经歆县、绩溪到宁国，有一条相对狭长险辟的谷原，夹于雄奇险峻的浮玉山与黟山之间，也是大股兵马从赣东、浙西进入江宁的唯一陆上通道。从宁国往北，地势就豁然开朗，除了起伏连绵不断的大片低山丘陵外，一直到江宁城下，都没有大的地形障碍。
御营军早在六月下旬就开始为出征做准备，谕令下来，八月十二日即行开发，沿茅山东麓的驿道南下，经宁国，进入徽州境内。
相比较之下，奢家的反应也不慢，大约同时间，即从豫章抽调万余兵马，越赣江东进，增援婺源。
但相比较而言，浙闽军在浙西不到三万兵马，不仅要防备谢朝忠从徽州出昱岭关，还要防备孟义山从富阳沿钱江而上打桐庐，在兵力依旧处于绝对的劣势。唯一能叫浙闽军安慰或叫谢朝忠等人头痛的，是浙西复杂的地形。
虽说谢朝忠八月中旬就先率一部精锐抵达徽州城，但真正要出昱岭关向浙西出兵，还要等淮东在东线有所动作之后。这也是江宁事先就议定的步骤。
即使永兴帝心里，始终担忧淮东对江宁存有坏心。淮东不动，岳冷秋在江州对浙闽军的牵制作用有限，奢家就能从东西两线进一步抽调兵马，增援浙西——这样的局面绝对不是江宁愿意看到的。唯有淮东在东线发动攻势之后，谢朝忠从昱岭关出兵浙西才有机可乘。
局势崩紧到这一步，就等着淮东出手，将局势拨向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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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徐州，已有入秋后的凉意，街巷的桑榆等杂木，经风吹过，稀稀疏疏的会落一层树叶下来。林缚推窗看向庭院里的桂树，给风吹动，轻轻摇簇，香味扑鼻。
角桌上摆放一轴谕诏，白玉轴，云纹黄绸，看上去华丽无比，静静的躺在檀木角桌上。这道今日刚从江宁传来的谕诏，催促林缚早日南下领兵作战。连着今日这封谕诏，江宁已经连续催了三回。
“临行将至，步履沉沉，真是不忍心走啊！”林缚轻叹道。
“江宁不知兵事之险，这时候只一心担忧淮东会虚晃一枪，使他们在徽州、江州的部署落在空处。”刘妙贞站在林缚的身后。她能明白江宁诸人的心思，倒有些替他们感到可怜——睁眼看不到前面的陷坑，却一意厌恨要拉他们一把的人。
林缚本该在七月就离开徐州去南线督战，包括战前的兵备筹措以及军事动员，要真正大规模的展开攻势，总需要两三个月的筹备时间。
淮东在南线准备了这么久，投入了这么多，闽东战事不可能不打。即使晓得南线局面将是一团乱麻，这一刀也必须砍下去。
燕胡已经在榆林集结大股兵马，欲从北面进兵西秦，叶济罗荣也北上坐镇，主持对关中的一战。要是曹家没能守住关中，燕胡就能从武关出兵夹攻南阳，也能先行汉中，再接襄樊。“失襄则失淮”，要是等燕胡兵临襄樊，而淮东主力不能从南线抽身出来，整个局面就险恶了。
即使北燕今年秋冬攻势的重心，放在关中，但也不是就没有注意到江宁的异常。就在前天，北燕就有两万精骑从济南进入寿张。
寿张位于河南、山东交界，离徐州也近，从东平战事屯兵以来，就成为北燕在河淮大地上的重镇。
北燕在寿张驻兵，徐泗与淮西都会感受到莫大的压力。当然，北燕往寿张增兵，也可能加强陈芝虎对河中府的进兵力度，打穿河中府，北燕将能对曹家两线用兵，进行夹攻。
不管怎么说，淮东该怎么打，还是要硬着头皮打下去，拖着不打，局面也不可能好转。
但是，也很显然，一旦淮西防线出现漏洞，叶济多镝也会毫不犹豫的率大股兵马，趟过河淮大地南下。
刘妙贞也看向窗外的桂树，见林缚愁眉不展，说道：“江宁真要被奢家攻陷，我以为淮东应第一步拿下维扬！”
江宁若陷，好不容易拼凑在一起的半壁江山很可能会四分五裂，从军事上，淮东先一步将维扬拿下，至少能保证淮东地形的完整。
林缚笑了笑，摇头说道：“担忧太多也没有用，眼下也只能说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当前形势再恶劣，也要比你当年在渔船上光屁股乱跑时强吧？”
“谁光屁股乱跑了？”刘妙贞见林缚前面还忧国忧民，这会儿说话就没有正形，一时跟不上他的节奏，给他拿话调笑，有些措手不及，脸有些微红的反驳道。
前些日子，林缚与刘妙贞坐船沿泗水进洪泽浦视察，渔户日子极为窘迫，子女多光屁股在船头乱跑，叫林缚看见，问刘妙贞年幼时生活是不是也这么窘迫？刘妙贞也过过一段苦日子，随口应是，谁能想到林缚在闺房里就拿光屁股笑话她。
林缚见刘妙贞脸上有羞意，执过她的手，说道：“这一别，不晓得要几时才能相见，你怨不怨我？”
“能替夫君分忧，妾身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怨？”刘妙贞手给林缚抓住，身子就莫名要软下来，说道：“只要你给我的信函，不要叶先生代笔就行！”
林缚笑了起来，他与刘妙贞之间一直都处得很淡，他决意要用刘妙贞守徐州，除了刘妙贞之外，也没有更合适的人手，但有这层关系在，他与刘妙贞即便相敬相宾，也少了许多亲昵。
刘妙贞也是性子刚强的人，与林缚相处，也就少许多闺房之乐，不会学宋佳那么妖媚冶艳，也不会像小蛮那么时不时的使些小性子，挠在林缚的痒处，也不会像苏湄那般时常体贴林缚。再者刘妙贞也矜持不跟其他女人争欢，还是在苏湄、孙文婉陪小蛮回崇州待产之后，跟林缚同房的次数才稍多一些。
林缚倒是真切明白自古君王为何亲近小人而远离君子，君子太一本正经，让人难以亲近，小人能时时处处挠到你的痒处，与刘妙贞一本正经的进行房事，哪及宋佳时时拿左氏姐妹跟入江氏撩拨他有乐趣？
难得听刘妙贞说情意绵绵的话，林缚执过她的手，将她搂到怀里，说道：“难得听你这么说呢……”
“有吗？”刘妙贞依在林缚的怀里，脸颊贴在一起，任林缚的手在自己的小腹上揉、摸，身子渐渐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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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泗防线经过大半年的经营，以徐州城为核心，淮阳、下邳、沛县、广戚、硭砀山等城塞都得到修缮、整固。
徐州城北的民众悉数迁离，徐州城以南到淮河北岸约两百里纵深的区域，乡村都完成屯寨化，楚铮所统领的沂山抵抗军也南撤蒙山，与青州的新附军脱离接触，加强对徐州、沂州的拱卫。
江宁可能出现大的危机，董原的选择又是未知数，曹子昂、宁则臣率凤离军及第三水营一部在山阳更不敢动弹。
局面真到无法收失时，林缚也只能硬着头皮，调凤离军西进去堵缺口——形势再恶劣，濠州、寿州也不能落到北燕手里，不然整个淮河上游的优势，都将丧失敌手。一旦淮河不再是屏障，北燕铁骑在淮西大地驰骋，东阳府将难独守，北燕铁骑跨过石梁河就是维扬，越过维扬就是海陵府跟淮安府。一旦淮东腹地沦为战区，这局势就太难看了。
别时意迟，林缚一直拖到八月下旬才离开徐州南下。
叶君安等人直接去明州府，跟傅青河汇合，开展战事前期的筹备工作，高宗庭陪林缚在崇州留了几天。
赶着柳月儿在崇州又替添了一子，林缚要留在崇州与诸女聚了几天，再者崇州也有一摊子事情要林缚出面处理……
淮东只要在明年风暴季之前，打下霞浦或在泉州站稳脚就行，甚至有整个冬季通过海路往南线运兵。时间往后拖一拖，也有利谢朝忠在徽州站稳脚，让谢朝忠与邓愈之间有个磨合。哪怕谢朝忠出兵打浙西受挫，也不至于会太难看。
在中路用兵上，林缚是建议谢朝忠领兵打浙西，邓愈率兵守徽州。但能不能这么安排，也不是林缚能左右的。
江宁局势要是剧烈动荡，淮东能不能稳住，关键还在人心。
八月底，徽州传来一封密报，叫林缚等人心头的忧虑更深。
浙西中路的局势将关系到半壁江山的安危，在江宁没有决定派谢朝忠领兵之前，淮东就向徽州增派到暗哨，以随时观察浙西方向的异常。哪怕淮东能早一天对局势变化做出应对，也是有利而无一害的。
“谢朝忠刚到徽州，就与邓愈在守战问题上发生分歧，甚至在军议时，在诸军将校及徽州官员面前大吵了一番。”高宗庭忧心忡忡地拿着密报，进东衙守静堂，说道：“谢朝忠真要将邓愈排挤走，徽南的局势只会往最坏的方面发展……”
“我们也希望在徽南，谢朝忠负责进兵浙西，邓愈负责守后路，但是很显然，谢朝忠不希望岳冷秋提拔起来的邓愈留在徽州对他指手画脚……”林缚说道。
“我要是谢朝忠，就用邓愈去踩奢家的陷阱！”宋佳说道。
“谢朝忠会逼邓愈当先锋出兵浙西？”林缚愕然问道。

卷十 权倾 第八十八章 试探
自梁家与淮东改善关系之后，在重建崇州旧城时，林缚专门拨出一笔银子用于修缮海陵王府的旧宅子，叫崇州旧城西北角这一片宅子看上去有些王府气象。
清晨元嫣刚要侍女陪着出门去，就听着“嗒嗒嗒”马蹄踏街石的乱响传来，抬头看见一长溜马队从东门行来。
元嫣不晓得林缚已回崇州的消息，问过站在台阶前等候的王府长史高强及内侍左贵堂，才晓得林缚回崇州已有两天，今日约好过来给太后及海陵王请安。相别又是一年未见，元嫣晓得她应该回避，但心如鹿跳，红着脸站在门檐下不走……
“元嫣公主这是要出门去啊？”林缚下马来，看到元嫣与两名侍女站在台檐前，笑问道。
元嫣滴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狡黠地回道：“我刚回来正要进府门，看着马队威风凛凛，原来是彭城郡公啊！”
高强与左贵堂又不便拆穿元嫣公主的谎言，与林缚说太后及海陵王已在东苑相候，拥着林缚与元嫣往里走。
谢朝忠领兵出征所带来的危机，即便是淮东，也仅是有限的十数人了解，海陵王府跟江宁本身就隔了一层，还不能感觉到进入八月之后局势的紧迫。
谢朝忠领兵出昱岭关，与淮东、江州策应，对浙闽军进行三线打击，从表面上看，不去考虑江宁的钱粮供应能力以及浙西的复杂地形，这个策略并无不当之处，貌似还十分的高明。即使谢朝忠领兵出征事使得陈西言、左承幕、林续文等人在庙堂之上跟余心源、王添、王学善等人激烈争执，在外人看来，这更像党争及吴党内部派系之间的倾轧。浸淫权争半辈子的太后梁氏，也看不到谢朝忠领兵出征本身蕴含多少危机，她所看到是围绕谢朝忠出征事所产生诸多派系之间的明争暗斗。
当朝不兴跪礼，林缚登堂入室，给太后及海陵王元鉴海作揖行过礼，坐下说道：“微臣林缚在徐州督战，戎马倥偬，未能周全照顾太后跟王爷的起居，实在罪过。隔天就要去浙东督战，特来这边问候一声，太后及王爷有什么吩咐，我在崇州，也会悉数照办？”
“林卿有心了，哀家住在崇州，倒没有什么不顺心的……”太后眼神不好使，只能模糊地看到林缚坐在跟前的影子。她颤抖着伸手去拉身边伺立的苗硕，说道：“彭城公近来又添麟子，哀家没有什么能拿出手，准备了一样小玩艺做贺礼，你快拿给彭城公……”
苗硕将漆盘端上，揭开绸布，是一枚晶莹剔透的玉蝉。
林缚谢道：“谢太后赏……”
海陵王元鉴海要窘迫得多，送了一枚长命百岁的银锁做贺礼，还是拿淮东额外拨给海陵王府的银子请银匠打造的。
元鉴海从乱军中逃脱南下，从青州辗转到崇州，随身即使有什么财物，也多给王府长史高强等官吏盘剥一空。要不是梁家跟淮东改善关系之后，淮东额外拨银子改善王府的生活，元鉴海怕是连绸衣都穿不起。
“林缚就要去浙东督战，临行前王爷可有什么要告诫林缚的？”林缚问道。
元鉴海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林缚过来只是例行问候一声，没想到他会问及南线战事！
太后梁氏听到这里，皱似鸡皮的手也是一颤，打愣的停在那里。
“林卿善兵，天下之首，本爷要说什么话告诫林卿，怕要给天下人笑掉大牙了。说到用兵，本王还要向林卿请教呢。”元鉴海笑道，他不明白林缚为何有这突兀的一问，只是敷衍应对。
从济南城破之后，元鉴海就命运坎坷的，经历的劫难实际要比永兴帝要多得多。元鉴海移藩海陵后，实际也是处于给软禁的地步，每日与姨母梁后相处，已非当年飞扬跋扈的宗室子弟，城府也深。
“王爷真是客气了，林缚那点三脚猫的本事，只是全靠运气罢了。”林缚说道：“就不拿出来献丑了。”
“林卿是担忧谢朝忠领兵之事？”太后在旁问道。
“确实有些。”林缚不动声色地说道。
“力合则强，力分则弱……”元鉴海见姨母还将话题扯在这上面，心想她或许别有用意，就着话题说些林缚喜欢听的话。在谢朝忠领兵一事上，林续文代表淮东持坚决反对的态度，元鉴海是清楚的，在元鉴海看来，永兴帝之所以坚决地要让谢朝忠领兵出征，也是迫切地感受到淮东的威胁。当然，有些话是不会对林缚直言的，元鉴海只是挑些大而化之的话应会林缚。
东扯西扯，扯了大半个时辰，林缚便告辞而去，临行时，说道：“近来崇州宵小频出，为虑王府安危，我特别让军司增派了人手负责王府的外围防卫，还请太后、王爷勿以为怪……”
听到这边，元鉴海又是一怔，崇州在林缚治下，虽说谈不上路不拾遗，但治安要远远好过别处，便是元嫣也时常带着侍女就到集市上行走，哪里有什么宵小频出的样子？元鉴海下意识的想到是林缚要加强对王府的监视。
林缚离开之后，将长史高强遣开，元鉴海发牢骚地说道：“嫌我们做阶下囚做得还不够彻底，王府又加派人手……”
“林缚今天的问安，端是异常啊！”自林缚走后，太后梁氏的眉头一直皱紧未松，问身侧苗硕，“彭城公刚才是不是一直都有在打量鉴海？”
“确实有那么一会儿。”苗硕答道。给太后这么一问，他脑子里也跳出一个念头——淮东当年立宁王，自然也可能改立鲁王。但这个念头过于吓人，叫他不敢说出口。
“不应该这样啊！”太后梁氏摇头自语，只是事情有些蹊跷，叫她心里的疑惑无法尽去。
“鉴海，你心里倒是怎么看谢朝忠领兵一事的。”太后梁氏又问海陵王。
“淮东纳匪女为妾，尽收淮阳军，权柄之重已倾压天下，元鉴武迫切要立御营军，也是情有可原，但终究是太急躁了些。”宁鲁之争后，元鉴海就始终给软禁着，对永兴帝绝没有半点好感。
“嗯，是这个理，陈西言至少还是能倚重的老臣，王学善之流本就是趋炎附势之徒，当年还不是屈从于顾悟尘之下，这时岂能倚重他们？”太后梁氏说道：“国事要谋，需从长计议，急切不得。先让岳冷秋在江州站稳脚，待灭了奢家，收复了江西，再召岳冷秋入朝为相，尽驱着淮东兵马到北线跟燕虏厮杀去，权柄就能徐徐收回来。要是太急切，岳冷秋、董原没有一个能站稳脚跟淮东抗衡，就要逼得淮东狗急跳墙，实非元氏之福啊！”
“太后所言甚是，只可惜元鉴武听不到这一番苦心良言！”元鉴海咬牙切齿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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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海陵王府，林缚没精打采的骑在马背上回新城。
造访梁太后及海陵王，也是一种试探。加强对海陵王府的防守，并且在林缚前往崇州后，监管海陵王府由秦承祖直接负责，也是在做最坏的打算。林缚没有奢望元鉴海对他感恩戴德，只需要元鉴海能知隐忍，即使日后要演一出戏，也要元鉴海配合演下去才能成。
“或许我们该从嵊州打东阳县！”林缚跟身边的周普说道。
“打晋安府有打晋安府的好处，打东阳县有打东阳县的好处。”周普说道：“大人要是头痛，我觉得抓阄也成。”
“你这个主意真馊得很。”林缚笑了起来，说道：“不过真要这么做决策，还真管保叫奢文庄猜不到我们的底！打仗就跟谜没什么两样。不过这么去搏的话，我们也只能有五成机率撞对，这个概算太低了，此言不纳……”
“比起头痛这些，去浙东就要禁酒。”周普说道：“我倒是头痛等会儿去谁家蹭酒喝去！”
“你啊，终究不如找个婆娘给你烫酒吃热闹。”林缚说道：“你看我，转眼就要有四个子女，回宅子里热闹得很。只可恨聚少离多，信儿、政君看我都陌生，你赶紧再找个婆娘生养，将来咱们还能做亲家……”
“这个……这个事要比喝酒麻烦太多。”周普嘿嘿一笑。
他曾有两子，但都年幼时夭折，没有养活下来，在淮山做马贼时，他的婆娘也早早病逝，周普从此一人就偷得自在，没有续娶。周普虽说跟秦承祖、傅青河是同辈分的人，但他这个矮脚虎是同辈人里年纪最小的，年幼时就武勇过人，十二岁时就随父兄出战，便是到今年，他还没满四十岁。
当年周普他们给陈韩三伏杀，一度仅剩四十多个兄弟，但家小隐蔽得好，没有给官府捕杀，事后都迁到长山岛，这些年来又早洗脱了流寇的身份，都到崇州安居，便是傅青河也将族人迁来崇州。秦承祖的两个儿子皆死于战事，但还有老妻相伴，过继了侄子传宗接代，唯有周普还是孤零零一人。
见周普拿喝酒来推搪，林缚哈哈一笑，比起牵挂战事以及诡绝的权争，还是关心这种事让人心情放松。
林缚笑道：“可不管你乐不乐意，待这战过去，我指定给你找个婆娘，我现在就叫李书义在北苑边上给你建一栋宅院，我们两家挨着住……”
周普充当宿卫，起居自然挨着林缚，以便随时应付各种突发情况，如今也就他在崇州没有固定的居所，值宿时，就跟下面的将校厮混在一起。
周普嘿然笑道：“说起婆娘来，刚刚元嫣公主摆着脸说瞎话呢，她明着要出门往外走，看着大人，就扭头陪着大人往里走，大人怎么就不戳她？”
“……唉！”林缚摇头而叹，轻声道：“谁叫她生在帝王家呢？”
心想元嫣今年都十七了，宗室女十七未嫁很罕见，元嫣不受待见跟梁太后有关，不要说永兴帝根本不愿意想起海陵府的这一拨人，再者说江宁城里的权贵人家，有哪家愿意迎娶元嫣呢？
当年天真可爱的少女跟今日所见的形象重合起来，林缚心想，或许海陵王府一直是这样的状况，元嫣会活得更自在一些吧？只是这些话又不能当面问她。
想到这里，林缚意兴索然，跟周普说道：“得，明天就要去浙东，今夜我就在宅子里摆桌酒席请你们过来喝酒，省得你头疼去哪家蹭酒的事情。”

卷十 权倾 第八十九章 故人相见
九月初九，明州东海岸浃口港，艳阳高照，风平浪静，海港平静得跟内湖似的，浃口军港内，帆桅如墙，远处的码头，一队队淮东将卒正井然有序的登上泊岸的兵船。
那一艘艘五桅兵船，即使隔得很远，也能看出极其壮观，远非普通海船能及。
由于军港跟民用港只隔着一道护波堤，商渔船上的渔户、海商、船工、水手以及好事看热闹的闲客，倒是能一览无余地看到淮东将卒登船的情形。从开春就盛传要开打的闽东战事，到这一刻，终于走出实质性的一步。
走海路的速度非常的迅捷，即使奢家在明州部署有暗哨，攀山越岭的要想将消息传回到晋安府去，也不会快过海船。故而行营及各府衙，也没有对浃口附近的民用港进行封锁，仅仅用哨船划出禁入海域，几乎是公开的进行兵马调动。
明州城里也有些好事的少年子、闲客，雇船出海来看淮东兵马开拨的盛景，以为谈资——这年头虽然没有什么限娱令，但民众的娱乐活动太缺乏了。
到这一步，便是寻常关心战局的士子、闲客，也能看明白形势，在闽东与浙中之间，淮东军司是下决心先打闽东。不然的话，就不是明州的兵马登船外调，而是外面的兵马从明州登岸，补入嵊州或会稽。
得睹淮东兵马开拔的明州人士，兴奋之余也难免有些失落。
“早一天打下东阳县，打下诸暨，打下衢州府，明州、会稽两府也能早一天恢复正常，不然整天都绷紧着，不晓得奢家兵马何时打进来，也不是那么一回事！”防波堤边缘停泊着一艘双桅渔船，但船头的数人显然是出海来看热闹的。
今日风平浪静，浪头轻簇船体，船头摆着一张小桌，这数人围着小桌而坐，有穿儒衫的士子，有城里闲来无事的闲客，也有从海东过来经商的海客，今日在茶楼里遇到，听说淮东今日出兵，便相约到码头雇了一艘渔船出海来看热闹。
这一群人远远地看着碧海蓝天之间的淮东兵船谈天论地，其中一个穿青袍的士子，对淮东决定先打闽东有所不满。
很显然，作为明州当地人，是希望早打东阳县，让浙东的形势能早日安定下来的。如今淮东在嵊州、会稽、山阴、萧山构筑防线驻以重兵，将奢家兵马封锁在东阳县以西的浙中谷原里出不来，明州城离防线也就一两百里。虽然淮东兵马这些年来战无不克，但浙闽敌军离得这么近，就如一柄利剑悬在头顶，即使晓得系剑的绳子很结实，心里也会惶然难安的。
“你懂个鸟！”有个海客打扮的中年人有不同意见，看着他年纪也不大，三十岁左右，但满脸络腮胡子，看上去老相，说话也粗鲁，啐口道：“闽东是奢家的老巢，打下闽东，奢家连老窝都给端掉，接下来打浙中就容易多了。再者你往东阳县看看去，那地形，就是有多少兵马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填进去。一堡、一寨的攻，要打到猴年马月，才能将衢州府拿下来？要是在哪个山坳坳里给藏了一支伏兵，怎么死都不知道！
“从闽东登岸多便捷啊，陆路可以从沧南往南打分水关，打霞浦，从海路登岸，可以切断闽东各城之间的联络，浙闽兵散，而淮东兵易集，怎么打，如何打，主动权始终在淮东手里。只有谢朝忠那个大白痴，才想着要从徽州打浙西……当年老子在徽州走商帮时，一两百人的马队走大青溪那条路，都艰难得很，如今要几万大军从那里出来，哼，哼……”
中年海客冷冷的一哼，摆出一副看徽南军好戏的模样。
“就你杜麻子懂兵事，制置使司发招贤榜，怎么不见你去揭帖？”有人立马站出来反驳中年海客，说道：“淮东在闽东要在拉开架子真打，朝廷从徽州出兵，才是一招妙棋呢。打下婺源、上饶，就将江西跟浙中的叛军割断开来，浙中衢州府的叛军给围在里面，只消一个冬天就得投降，那收复两浙，就不完全是淮东的功劳了……”
“争、争、争，防、防、防。”中年海客是火爆脾气，说话也不懂得缓和，言语不对头，就忍不住会冷嘲热讽，冷笑道：“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就知道一个‘争’字……”
旁边坐着的一个白发老者，跟海客是一路过来，身上也是海东人才有的打扮，他伸手按住络腮胡子青年海客的胳臂，要他说话注意分寸，有些话不是他们能胡乱说的。
早在上回声东击西打浙东，淮东跟江宁就埋下矛盾的根子，这跟淮东拥不拥立宁王为帝没有什么关系。何况他们的身份不同常人，这种话要是传到淮东诸人的耳朵里，引起猜忌就太没有必要了。
这边讨论得热闹，那边十余艘兵船先装物资而装人，很快就在其他战船的簇拥下，开拔离开港口远去。
没有热闹可看，渔船也回港，其他人都雇车马回城去，两名海客则往浃口镇走去。
码头离浃口镇也近，迎面走来一名小校，看到两名海客，出声唤道：“杜公，小杜将军……”
白发老者停下脚步，不明白淮东军里的将官唤住他们做什么，待人走近，认得是彭城郡公林缚身边的侍卫。
“原来是陈将军……”老者笑着招呼。
“杜公拿我取笑，我算哪门子将军？”陈花脸笑道，说道：“大人得知杜公在浃口，得知让我来找杜公跟杜将军，客栈那边说杜公出海来，刚想去码头等人，没想到就遇到人了，真是巧……”
这两名海客不是旁人，正是多年前给淮东捉俘的杜荣跟杜车离。杜荣被林缚俘获，后来在说服杜车离降淮东一事出过力，就得了自由，但也没有留在淮东效力。但也没有办法回闽东老家，更担心给闽东的暗哨看在眼里连累在闽东的族人，就漂洋过海去了海东，在济州、江州、九州岛之间做了海客。过了八月，济州跟明州恢复通航，杜荣才想着回来看看，没想到遇上淮东发兵打闽东。
虽说淮东不拘杜荣与杜车离的行动，但他们的身份毕竟特殊得很，从明州上岸也是进行报备，由军情司掌握他们的行踪。
杜荣与杜车离住在浃口镇的客栈里，给林缚晓得不奇怪，但杜荣觉得他与车离的行止没有什么能引起别人怀疑的地方，林缚这会儿派人满天满地的找他们做甚？
“彭城郡公找我们这两个给遗忘的角色做什么？”杜荣问道。
杜荣年纪倒也不大，但给淮东捉俘后，几乎是一夜之前愁白了头，之后就再也没有恢复过来。杜车离降后，还是武将脾气，动不动就跟别人拌嘴。
“大人就吩咐我来找你们，可没有说为什么？”陈花脸说道。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杜荣与杜车离便随陈花脸去浃口军营见林缚。
浃口这边修筑的是永久性的营垒，正式的名称是防海城，水陆兼用，建筑也整饬、完备，除营房外，还有各种水步公厅。林缚到浙东之后，没有进明州城，就在浃口寨接见地方官员。
驻军开拔后，营城就显得有些冷清，行到林缚起居的公厅，杜荣、杜车离也主动让侍卫检查有无夹带，才随陈花脸往里走……
上回在崇州见到林缚，还是崇观十一年的时候，一晃已经是永兴三年秋了。再想想崇观八年在维扬相遇时，林缚还是不起眼，给苏湄美色所迷的士子，那时谁能想到他能有今时的风光？随陈花脸往里走，杜荣想起这些年，真是感慨万分……
“杜公果然在浃口呢！”宋佳站在廊檐，盈盈而笑，对杜荣说道：“看到军情司说杜公在浃口，还以为搞错了呢……”
“少夫人好。”杜荣行礼道，不管宋佳高不高兴，仍以旧称相唤，“这些年在海东呆得腻味，就想着时过境迁，回来也不会给惦念……”
好不容易有自由身，他还是担忧给淮东误会他们别有用心。
“大人在里面等着杜公跟杜将军呢！”推开门请杜荣二人进去。
室内的光线暗些，能看清林缚对面坐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人，长发随意而束，披在肩后。待那人回头看来，杜荣浑身一震，失声唤道：“宋公……”
与林缚相对而坐的，不是旁人，正是宋氏之主，永泰伯宋浮。
“当年永泰一别，已有好些年头了，杜兄别来无恙啊！”宋浮站起来，走到门口来迎，叹道：“弃陆走海这策，终究是没有走通啊！”
“若无淮东，未必不成。”杜荣犹不觉得当年浙闽走弃陆走海这一策有何不对，也顾不上故人相见，站在庭院里就反驳宋浮。
宋浮微微一笑，也不跟杜荣争辩。
浙闽军当年与李卓对战，疲态未显之时，杜荣就是最先主张弃陆走海的几人之一，他本人换了个身份也早早潜到维扬布局，这几乎是杜荣这一生都引以为傲的事情。即使遇上淮东，此策已经全面失败，杜荣乃不肯承认浙闽行此策有何不当——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

卷十 权倾 第九十章 决断
东海战事期间，杜荣见到宋佳在林缚身边，就考虑过宋氏有倒戈的可能，但又想到宋浮是务实的人，浙闽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绝不可能易帜。
杜荣、杜车离在济州、东州辗转多年，由于从江浙驶往海东地区的海船，基本上都是受淮东控制，故而杜荣、杜车离也不会刻意地去打探中原的消息，音信闭塞。这回从明州上岸还不足一个月，还正感慨于世事的动荡，时局的变迁，没想到会在明州，在林缚身边看到宋浮。
看到宋浮的这一刻，杜荣就恍然明白，浙闽的形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形势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啊！
“杜公别来无恙啊！”林缚走过来，看杜荣白发依旧，精神倒比刚被俘时好多了。
“草民拜见彭城郡公！”手下败将，何足言勇，何况还在淮东地盘上苟活，杜荣、杜车离都上前来给林缚见礼。
“杜公、杜将军客气了。”林缚笑道：“你与宋公是故人相见，就不打听打听亲族的消息……”
杜荣始终担心他与杜车离被俘投降，会牵累在闽东的亲族，但这几年来，东海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绝无半点消息从闽东传往海东。
“杜如松跟温家争田产，闹了一出案子，给解了官职，就没有人在浙闽大都督担任要职。这两年来应老夫所邀，杜家亲族，倒是三百余口迁到泉州居住，倒也没有什么起伏……”宋浮说道。
“多谢宋公照料。”杜荣揖礼道。不管是不是淮东的有意安排，亲族能避战祸，总是值得感激的一桩事。
杜氏在闽东是后迁入的小族，不能跟八姓大族相比。杜荣、杜车离、杜如松是杜氏三个顶梁柱，杜荣、杜车离“战死”，杜如松去职，杜氏在闽东就更微不足道了，给奢家忽视掉，也没有什么意外。说到底，也是淮东用心封锁他们被俘、投降的消息。
“往事已逝，来事可追，此番南线一战，淮东势取闽东全境，将浙闽叛军赶到闽江中上游去。”林缚说道：“以闽治闽，方能保地方安宁。大义之前，杜公、杜将军愿为闽东消弥战祸，恢复平静献力否？”
杜荣与杜车离面面相觑，这三言两语之间，林缚就开口相邀，要晓得他们给召来相见，心里还既惊且疑呢。
“蒙彭城公信任，杜荣涕零感激，然此时如感在火烤，仓促间难应彭城公此问！”杜荣答道。
杜车离倒是沉默着没有吭声。
“无妨。”林缚微微一笑，说道：“我在浃口还要陪宋公两天，到时杜公再给我答案不迟。”
宋氏将正式易帜，杜荣、杜车离再“死而复生”，对闽东地区顽抗势力的士气将是强烈的打击，不仅能有助于轻松收复闽南诸府县，对晋安府的战事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从这点上看，比杜荣、杜车离从此尽力为淮东效力的意义更大。
另外，也要考虑收复闽南、闽东地区之后的治理问题。江宁对闽东的渗透力跟影响力几乎等同于无，林缚会让宋氏融入淮东，但不会放手让宋氏去掌握闽东地区，以防止再养出一个大门阀来。但前期治理闽东，人手太缺乏了，也是林缚考虑请杜荣、杜车离出山的一个主要原因。
但对杜荣来说，既然当初去劝杜车离投降，也是要保杜车离及诸多将卒的性命，并无背叛奢文庄之心，这些年来种种煎熬，也没有改变过心志，林缚猝然相邀，当真叫他难以回答。
林缚让陈花脸送杜荣、杜车离离去，邀宋浮再入室相谈，傅青河、高宗庭、叶君安、梁文展、胡致庸等人，都在室内陪坐。
“大人此举，当真是将杜荣放火上烤。”宋浮对闽东的人事最是清楚，说道：“当初奢文庄能用杜荣潜入江宁，包括暗投的舒、程诸家，都由杜荣直接掌握，便是看准杜荣此人不容易反复……”
也正因为宋浮对闽东的事务极为熟悉，林缚才邀宋浮过来做闽东战事的参谋，而泉州的易帜之事，交由宋义、宋博主持。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能够理解。做敌后工作，总要革命意志格外坚定才成。”
宋浮微微一怔，林缚嘴里的词便是新鲜得很，细想想，也是很有道理……
又接回杜荣过来之前的话题，林缚问宋浮：“奢文庄确有可能已经离晋安府？”
“消息封锁得很紧，但依我对奢文庄的了解，浙西一战，是他唯一能将整个南线战局全盘搅乱的机会，怕是容不得他不孤注一掷。”宋浮说道：“特别宋家跟泉州的问题，想来也不可能真就能瞒过他……”
在一旁陪同的高宗庭、叶君安等人，也心有同感。宋氏要是跟奢家同心，奢家还能勉强守晋安府，宋氏的易帜，对敌我双方的士气影响极大。奢文庄要是早就意识到宋氏有问题，还硬着头皮守晋安府，那真是不智。
既然宋浮这时候判断奢文庄都秘密离开晋安府，到浙西主持战事，一方面意味着淮东收复闽东的阻力会进一步减轻，但另一方面，意味着浙西、徽南这一路局势的发展，很可能就会照着之前所预料的最恶劣的形势发展下去。
淮东这时候有没有必要调整之前的战略及兵力部署？
林缚蹙着眉头，思虑了片刻，缓缓说道：“这闽东还是要打啊，闽东不打，这局势就僵持在那里，貌似能暂缓危局，但接下来的困局更难破解……”
“即使奢文庄能在浙西诱谢朝忠深入而歼之，但他要想彻底将南线局势搅乱，必然要进占徽州，兵临江宁城下。”高宗庭说道：“这时最大估算，奢家在婺源、淳安最多就三万精锐，再多就不能诱谢朝忠深入。但奢文庄在浙西打败谢朝忠之后，要占领徽州，要兵锋直指江宁，要利用兵势将江宁压垮，三万兵马就远远不够。奢文庄在浙西打败谢朝忠之后，会紧急从何处调兵，从昱岭关填进去？”
高宗庭眼睛看向宋浮，还是希望由对奢文庄熟悉的宋浮来回答这个问题，宋浮对奢文庄的判断，才最具参考价值。
“闽江沿县离得太远，奢文庄能紧急调兵补入浙西的，只有两路，一是鄱阳湖以东的赣东兵力，一是东阳及衢州府的浙中兵马，都能以较快的速度调入浙西进昱岭关，直接威胁江宁。”宋浮说道：“倘若奢文庄能较为顺利的拿下昱岭关，他会调东阳县及衢州兵马……”
“奢文庄会放弃浙中谷原？”叶君安提高声调地问道。
“弃子争先啊！”林缚吸着凉气说道：“即使浙闽主动放弃浙中谷原，无法判断局势发展，我们还是不能往深入到衢州西部去，不然有两面受敌之忧。”
“不深入衢州西部，但只要能拿下东阳县与诸暨县，浙东、浙南形势就完备起来，对淮东有百利而无一害。”叶君安说道。
拿下东阳县，即是浙中谷原的东门户，浙东、浙南就能彻底的连成一片，淮东只要少量兵马利用有利地形封锁住衢州西部的敌兵，就能确保浙东、浙南无虞，淮东在两浙的防线从此能缩短一半不止，也就意味着驻兵能减少一半以上。
“这对淮东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宋浮说道：“但是确保在奢文庄抽兵之后，顺利拿下东阳县，那淮东在嵊州等地的兵马就能提前部署去防范江宁的乱局。奢文庄此算，也是在争时间。淮东兵马短时间里不能援江宁，奢文庄将有相对充裕的时间去折腾江宁……”
淮东大半年来，在东线搞得风声鹤唳，攻击方向也在浙中与闽东之间游离不定。
奢家从江西抽兵，在晋安府及东阳县都相当幅度加强了兵力——浙闽军在豫章的兵力大致减到五万，浙西三万兵马，在浙中（东阳县及衢州府）与闽东（晋安府及闽江沿岸）都分别部署超过四万精锐，就是为了抵挡淮东在秋后可能从这两线展开的攻势。
就算奢家抽空东阳县及衢州府的兵马，但只要留下三五千兵力留守，淮东从嵊州用兵，也要用上全力，那自然就不能将嵊州兵马调到萧山做好随时支援江宁的准备。要是将敖沧海所部长山军主力提前调到萧山，以随时防备江宁的异变，最终要是看到东阳县仅有三五千守军而不能取之，那也会叫人异常的痛惜啊。
见座下诸人沉吟不语，宋浮又说道：“宋浮有一言，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宋公请讲。”林缚说道。
“董原在淮西不动，江宁乱，于淮东有何害？”宋浮说道。
宋浮此言一出，叶君安等人心里都在想，有其女，当真有其父啊！
谢朝忠领兵一事刚浮出水面时，宋佳就要火中取栗之议，到宋浮这里，甚至是建议纵容江宁大乱——即便奢家攻陷江宁，有扬子江之隔，短时间内还不能冲击淮东的根本，真正会遭殃的江南之地，又恰是吴党及永兴帝最后的根基。
宋浮话刚出口，就能感觉到气氛的异常，也只是静静地看向林缚。
傅青河独臂撑着膝盖，说道：“淮东能有今日，也是经历血与火，浴火重生。江南之地若遭屠戮，也非淮东之过，淮东不能将这个责任担下来，否则如何快刀斩乱麻……”
傅青河一向恤民惜兵，他也赞同宋浮，叫高宗庭颇为意外，但细想，宋浮这时候这么说，不是没有用意的。
宋浮代表宋氏投淮东不假，但里面不是没有区别。
若淮东没有大志，还时时处处给朝廷压着一头，那宋氏的投靠就会有限度，不会彻底。即便这次对闽东用兵，宋家也会先保证守住泉州，不会主动的从南面对晋安府发动攻势……
淮东若有大志，那宋氏此时的投靠，就是从龙之功，不论是这次打闽东，还是将来其他事情，宋家都会铆足了劲出力。
想到这里，高宗庭也说道：“有机会取东阳县，当取东阳县，确保浙东形势完备……”
先取东阳县，是符合浙东地方势力利益的，叶君安犹豫片刻，也说道：“东线形势改善，江宁若逢变，淮东也真正能放心地将兵马抽出来……”
梁文展、胡致庸犹有疑惑。
林缚下定决心道：“好，着令敖沧海、张苟等部，在嵊州、落鹤山按兵不动，奢文庄若从东阳县抽调兵马，浙东可趁其空虚，即组织兵马取东阳、诸暨两城。”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一章 易帜
两天后，杜车离由陈花脸领进行辕来见林缚。
“杜公近年来身体衰弱，精力不济，怕误大人大计，特让车离跟大人请罪！”杜车离单膝跪地而言。
林缚轻轻一叹，杜荣的心意也明白，他不禁杜车离及杜族为淮东效力，但他个人还念奢文庄的恩情，即使没有亲族之忧，犹不愿意效力淮东。强扭的瓜不甜，有杜车离代表杜氏随同宋家一起易帜，也能打击闽东势力的士气，林缚也无意强求杜荣一定效力于麾下。
林缚对杜车离说道：“宋公将返泉州誓师易帜，我欲请杜将军以指使参军职随同南返以助其事，夷州兵马也会随后填入泉州，即配合北面，揭开闽东一战的序幕，可否？”
“末将谨听大人所令。”杜车离朗声应道。
“好！”林缚哈哈一笑，又与宋浮说道：“我与宋公同时动身，就在沧南等候宋公的消息！”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宋浮乘海船返回泉州，宋氏公开跟以奢家为首其他闽东大族决裂，易帜投向淮东，闽东战事就将轰轰烈烈的展开，叫奢文庄等浙闽诸人心里绝无侥幸可存。
宋浮的投顺拜表，也于昨日派快马送往江宁。
林缚让宋佳送她父亲登船。宋浮到明州这两天，都在忙着商议事情，她父女二人也没有机会单独的说说话。
※※※※※※※※※※※※※※※※
下着细雨，第一水营的两艘津海级战船，就泊在码头上。大部分将卒都在舱室里避雨，也有部分将卒在甲板上守卫，披着雨蓑，船工、水手冒雨调整帆桅，做离港出海前的最后准备。
“你心里还在怨爹爹？”宋浮轻声问道。
宋佳执伞而立，眸子看着远处如烟一样的细雨，在海水之上，仿佛晨霭，轻声回道：“以前也许有吧，但不如此，也不能叫我遇见他。”
“哦……”宋浮微微一笑，说道：“大人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啊，他跟女儿说，身处卑微可以博大，即使失败，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故而跋扈嚣张，无所顾忌。淮东到今天的地步，来之不易，动一发而牵全身，不可不谨慎行之，故而要深思熟虑，步步小心翼翼。”宋佳知道父亲想问什么，说道：“但形势也是如此了……”
“历来都不乏枭雄，然而权势滔天能自持、不跋扈者鲜见也，大人能有此论，真枭雄也，看来是我过于露痕迹了。”宋浮轻轻一叹，倒也不懊悔，跟宋佳说道：“此一别，大概很快又能相见，但愿那时是在江宁城里。”
“但愿如此。”宋佳说道。看着她爹爹登船，直到船起锚起岸，才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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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浮的投顺拜表于九月十六日送抵江宁进呈御览，永兴帝、陈西言、余心源等人也没有嗅出别的异常，诏告天下的同时，对宋浮等人也照例加官赏爵。
廷议后回到寝殿，永兴帝就不再掩饰内心的震惊跟愤怨：“淮东早有这步暗棋，迟迟隐忍不言，还千方百计的阻挠御营军出征，是为何意？”
“皇上息怒。”见永兴帝大发雷霆，王学善、余心源劝他息怒，说道：“许是淮东近来兵势大张，才叫宋氏屈服的。”
永兴帝对淮东已是如此猜忌了，他们就没有必要再添油加醋，免得永兴帝失去理智，将局势搅乱。
张晏说道：“也许是淮东怕走漏消息，引起奢家的警觉。”
“走漏消息？消息在朕这边有什么好走漏了！”永兴帝愤恨不平地质问道：“淮东是要防备朕跟奢家勾结吗？”
“皇上息怒，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啊。既然宋氏以泉州投顺，淮东在闽东就能吸引更多的浙闽叛军，只要奉安伯在浙西多立战功，就能替皇上您赚足面子。”王添说道。
“你们也多出谋划策，这仗打不好，不仅淮东会幸灾乐祸，便是江宁城里想看朕好戏的也大有人在。”永兴帝说道。
余心源他们按下心头的暗喜，情知永兴帝暗指陈西言等人，还是劝慰道：“皇上息怒，朝野官民，心皆附顺，即使见识有浅薄，但不会有什么坏心。”
为谢朝忠出兵一事而进行的廷议之后，表面上看去与以往没有太大的区别，陈西言每日都照旧到政事堂来，但实际吴党内部已经绝然割裂，而永兴帝则更信任、亲近王添、余心源、王学善等人。近两个月，永兴帝几乎就没有单独召见过陈西言、左承幕等坚决反对御营军出征的官员。
张晏最初也是坚决反对谢朝忠出兵，但见永兴帝心意已决，就没有再坚持，也就没有给永兴帝猜忌、见疑。
除了廷议，陈西言几乎都见不到永兴帝的面，许多事情，永兴帝甚至绕过陈西言等人，直接吩咐王添、余心源、王学善、张晏等人去做决策。王添本身就是政事堂副相，又是御营司副使，王学善掌户部，张晏掌盐税及内库——即使陈西言等人这会儿撂挑子，朝堂也能勉强运转下去。
陈西言声望虽高，但在吴党内部主张谢朝忠出兵的官员更多一些，导致陈西言与余心源半公开化的决裂，更多的吴党官员、士子都投到余心源的门下，甚至有言官拿江宁旧事谏称陈西言当年主导曲家通匪案，有心直接将陈西言扳下台去。
永兴帝对陈西言有诸多不满，但也晓得当前庙堂之上还要陈西言来主持大局，不痛不痒的将那封谏书驳回了事，事情倒没有扩大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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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一日，宋浮返回泉州的次日，就通告全城，改旗易帜，拘押所有泉州府及属县浙闽大都督府所委派的官员、将领，同时由宋义率兵进入兴安，于二十三日攻陷兴安城外围的华亭堡，以此正式揭开闽东战事的序幕。
虽说八姓宗族对宋氏的背叛早有预料，但也仅限于有限的高层。泉州易帜，又悍然攻打兴安，整个闽东地区都震惶不已，军民士气受挫之严重更是难以想象。
有如霞浦是晋安的北门户，兴安则为晋安的南门户，而华亭堡又是兴安城的南门户。
即使奢文庄严格控制宋家背叛的消息走漏出来之时，守华亭堡的一营精锐兵马，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都提前给打过预防针，但待宋氏真正的易帜，跟浙闽军决裂，宋阀大将宋义率兵马攻来时，华亭堡也仅坚守半天，就给攻陷了。
淮东近半年来，在北面沧南不断的增兵，浙闽军在闽东的兵卒就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普通将卒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最开始的、最直接的打击，竟然是来自大都督的亲密故友宋浮。
士气层面的打击，到底有多大影响，自古以来，都没有精准的判断。一旦兵卒没有守战的意志，即便是身上再多加一根稻草，也很可能会垮塌掉。
虽说宋义所率北进的兵马仅三千人，在这种情况下，以胡宗国为首，浙闽军在兴安城里的六千守军，却不敢轻易出城打反击，而是依照之前的密议，筹备先撤往晋安城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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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沙湾，位于霞浦、蕉城、罗源三县之间，是个口小腹大的大海湾，给鉴江半岛与东冲半岛环包，从海路打闽东，三沙湾才是闽东真正意义上的东门户。
在淮东水营将领的眼里，三沙湾的东冲海口，当得起五邑咽喉。
赵青山站在尾舱高层甲板之上，眺望崖石林立的东冲海口。
两年前，为了打击闽东的航海潜力，赵青山就率南袭船队，将三沙湾沿岸狠狠地扫过一遍，这次还是选择从三沙湾登岸。
奢文庄应该早有预料宋氏的反复，明面上在闽东沿海的布防是北重南轻，但暗地里对南侧兴安城的布防不可能放松，故而主攻方向放在南或放在北，区别并不大。
三沙湾内的天然海港资源以及近两百里的内湾海岸线，为战船驻泊进而登岸提供极为便捷的条件，从三沙湾登岸后，可以直接威胁闽东北门户霞浦的侧后。
即使晓得淮东兵马一旦大规模展开攻势，浙闽军很可能会主动放弃闽东沿岸诸城，但林缚要求各部，要积极去消灭浙闽军的有生力量，而不能舒舒服服叫浙闽军沿闽江退到闽西腹地去。
浙闽军在闽东差不多有四万精锐，不在相对开阔的近海平原去尽可能的歼灭之，要是让这四万精兵舒舒服服退到闽江上游的建安府，就会给将来仰攻建安府带来很大的难度。再者就是暂时不打建安，收复闽东沿海诸府县后，还要防备这四万兵马随时沿闽江打回来。所以在闽东近海平原地区，一定要尽可能的多歼灭浙闽军的有生力量。
闽江口还没有打开封锁，兴安与霞浦不拔，无法直接攻打晋安城。比起夹攻霞浦，从兴安到闽江口之间，显然很难找到一个让淮东水营熟悉又能给大规模兵船泊岸的地点来。
浙闽军在三沙湾沿岸虽然筑有三处哨塞，但面对一下子涌来的上百艘战船，水步军两万余大军的强行泊岸登陆，三处哨塞的三百余驻军显然是无法抵抗的。而近处霞浦、蕉城、罗源三城的驻军也没有来援应的意思。
仅用一个时辰，前哨登岸部队就攻下鉴山。占领这处三沙湾的制高点之后，主力兵马则在鉴山北麓，大规模的登上闽东的土地……
赵青山站在船尾舱的甲板，心想，周同这时候应该率兵赶到霞浦北面的分水关城下了吧？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二章 难易有别
鉴山哨堡的敌军人数虽少，但抵抗顽强，赵青山在侍卫的簇拥下，与唐复观登上岸。
从鉴山北麓崖岸到山顶哨堡，横七竖八的躺了上百具尸体，都穿着浙闽军的褐红色衣甲，降者不足十一。残枪断刃零落，箭矢插满地，在午前的秋阳下，展示着战争的残酷跟血腥。
唐复观说道：“奢家布防在闽东沿岸的将卒，抵抗意志还颇为顽强啊……”
“那就拿出更坚决的手段，将敌军最后一点的抵抗意志都打垮掉。”赵青山指向西边的绵绵山峦，说道：“叫李白刀往西穿插，不要怕浙闽军敢出来，即使有设伏，也要狠狠的将伏兵打溃……”
先驱登岸的武卒，由出身永嘉佃户的李白刀率领，正沿鉴山北麓追击溃敌。赵青山要他放弃零碎的残敌，快速往西穿插。传令兵得赵青山军令手书，即刻跨马去追李白刀传令。
闽东近海平原，以闽江为界，南多北少。位于闽江北岸的三沙湾沿岸的蕉城、罗源、霞浦等县，除了极为狭窄的近海平原外，境内多为山地、丘陵，山体多呈东西斜走。又处多雨、多暴雨之地，溪谷在山体之间横切竖割，使得地形破碎，这也使得淮东兵马有一部从三沙湾登岸，往纵深切入，容易封锁霞浦之敌南逃晋安府的道路。
放眼望去，山峦起伏，沟谷纵横，地形相对平缓的丘陵还能纵马上去。赵青山首先关心起斥候有没有放出去，浙闽军有没有可能派出兵马与淮东在三沙湾西岸的丘陵山谷之间死战不屈……
受闽东地形的影响，战事初期，无法将兵力集中投入一地，除了南面易帜的宋氏以牵制兴安守城外，攻打霞浦等城的兵马也分作两路，从三沙湾泊岸的兵马，除了第一水营全部战卒辅兵一万五千人外，还有崇城军副指挥使唐复观所率的三旅步甲。
登岸的，除唐复观所率的崇城军三旅步甲外，第一水营也组织九千战卒登上岸作为预备兵力，以应对随时有可能从晋安城增援出来的浙闽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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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苍南出发，经贯岭道逼近浙闽东部要冲分水关的兵马，由林缚亲率，近三万兵马包括由崇城军指挥使周同及副使陈渍，刘振之所率的九旅锐卒，左光英所率六千浙东行营军兵卒，周普所率的两千精骑及辎辅兵，还有第二水营一部沿海南进，陆海并进，遥相呼应。
闽东地处多雨之间，溪河纵横，又多独自东流入海，对地形的切割，使得北方军队南下多遇阻险，难以有效的发挥战斗力。即使以步军为主，也要海陆并进，以便溪川相隔时，能迅速将舟船填入，修成栈桥，供兵马辎重通过。
林缚骑在马背上，前头探马驰回禀告：“崇城军指挥副使陈渍有军情相禀：分水关已经拿下，歼敌六百，南进霞浦的贯岭道已经打开，侦得霞浦守敌出城，不往南，也不往北，沿交溪往西逃窜……”
“这么看来，赵青山打三沙湾也应该没有受阻？”林缚征询的看向高宗庭。
“应是如此。”高宗庭说道：“奢文庄离开晋安时，应该有妥善的布置，我们能切断闽东诸城之间的联系，但没有办法一下子将霞浦等城包围起来，将守军围困在城里。只要霞浦等城的守军不以撤回晋安府为目的，可以沿交溪、霍童溪、九龙江等溪谷小道分散着往西撤退，一直到东闽腹地去，我们想追击也很难……”
“贼他娘的，奢家当真是狡猾，溜得真快。”周同忿恨的啐骂之。
闽东战事揭开序幕，但没有大战可打，可不叫铆足了劲的他心里郁闷？
“奢家将城池、辎重、民众都丢弃掉，仅轻兵从溪谷险径逃撤，你以为他们愿意吗？”林缚轻笑道，又令随手文书记录他的军令，“着陈渍先率部收复霞浦，扫清大军前进到沿浦湾的道路。着第二水营战船进入沿浦湾驻泊，以接大军渡海。着赵青山、唐复观，收复蕉城、罗源，待我部赶去汇合后，才一并往晋安城进军……”
虽然一心想多歼击浙闽军的有生力量，但奈何奢家一心保存实力，不跟淮东兵马在东线拼耗实力，林缚也无计可施。
东闽多山，地形险阻，但将辎重抛去，轻兵西撤，也不一定要沿闽江而行，才能进入闽西腹地。
浙闽军在闽西有接应，故而能一切辎重抛去，哪怕是饿着肚皮，只要走到建安诸县就成。但淮东兵马则不能不携带充足的粮草，在不熟悉闽郡腹地地形的情况下穷追下去……
既然浙闽军纷纷弃城西撤，而不是往晋安城撤退，那留守晋安城的兵马也不会多，但也要防备奢家故意示弱、诱敌。一切都还要照着步骤进行，先扫清晋安城南北两侧的外围屏障，最后才与宋家兵马合于闽江口，清除闽江口的障碍之后，淮东战船就能直接驶到晋安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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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在兴安、霞浦先后揭开闽东战事的序幕，孟义山也率部从富阳向西进兵，攻打浙西的东门户桐庐。
相比较淮东兵马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霞浦等城，杭湖军在进入桐庐境内所遭遇的拦截，可谓异样的顽强而血腥。
杭湖军分两路西进，水军由粟品孝率领，沿江西进，逆流而上，强行破开江障，攻打桐庐；一路由孟义山亲率，从富阳沿城西谷道西进，过白峰山抵到渌渚江畔，再沿渌渚江这条钱江中游北岸最大的支游南下，直接逼近浙闽军设在钱江北岸的登城寨。
渌渚江通段都在不足百步宽左右，而汊口处的钱江又窄到不足三百步，虽说这一段钱江水流湍急，但两岸地势相对开阔，唯有汊口西北角有一座小山，不足五十丈高，可以说是桐庐县段钱江渡江，收复桐庐的最佳地点。
但是首先要攻克浙闽军设在北岸，设在渌渚江西北口登城山上的登城寨。
浙闽军部署在桐庐的水步军不足一万众，其中浙东水师残部虽约五千余众。粟品孝率杭湖水军一万众，从下游仰攻，在桐庐县东的江心洲，与浙东水师残部激战。
孟义山亲率，沿渌渚江南下，攻打桐庐县北岸门户登城寨的兵马，是原宁海军的精锐，有一万八千余众。
只要谢朝忠如期从昱岭关出兵，浙闽军在浙西将没有多余的兵马往东来援桐庐，虽说桐庐守军占据地势上的优势，但孟义山以近三倍的兵力碾压过来，自然有把握将桐庐守敌碾得一个粉身碎骨！
杭州通判王约受命担任观军容使，随军出战。
虽不用赶到前阵带兵作战，但在阵后观战，也能感觉得守敌异常的顽固，仿佛磐石一般，任狂风骇浪袭来，都不为所动。
白登山最高不过五十丈，北依钱江，东临渌渚江口，但西、北两面，都能叫杭湖军将卒登上仰攻。考虑到粟品孝率水军未必能如期强行突破江障，击溃浙东水师残部，进抵登城山腹侧，与其夹击登城寨，在进抵渌渚江上游时，孟义山就命军士工匠伐巨木，丢到渌渚江里，顺流而下，将渌渚江口的浙东水师残部战船逼开，以便他能不受干扰的攻打登城寨。
登城寨守军不足两千人，城寨也是浙闽军在放弃富阳之后才修筑，仓促之间也谈不上多坚固，但真正打起来，才晓得这是一个根本就啃不动的硬骨头。
杭湖军一万八千余步卒，驻扎在渌渚江两岸，用栈桥将不足百步宽的江面衔接起来，用兵马将登城山围了个水泄不通，硬打了两天，填进千余条人命，登城寨连个缺口都没有打下来。
孟义山也是打得血性起来，穿着铠甲亲自赶到前阵督战，压着将卒不歇往山上攻。孟义山素以老将自诩，要是连一座守军不足两千人，地势又谈不上绝险的登城寨都打不下，还有何脸去面对杭湖父老？
杭湖军顶着大盾，扛着云梯强登坡地，敌兵箭密如雨，偶尔夹有发出尖锐响声的床弩巨箭破空而来，连人带盾扎了个通透，顿时又将盾阵撞一个缺口，叫更多的将卒给箭雨所伤。
孟义山战前是准备了投石机，但寻不到合适的地点去仰攻北坡上的堡寨，仅有的六架床弩抬到近处，也在守敌的反击里给击毁。打到这一步，也着实确认守浙西东门户桐庐的都是忠于奢家的真正八闽精锐，不是一般的杂兵散勇。
钱江里的水战也是格外的惨烈，浙东水师残部在桐庐县东的江心洲设置了大量的江障，仅封江铁锁就有八根之多。
杭湖水军也早有准备，在战前就打造数十柄巨斧。战船逆流而上，粟品孝令力卒持巨斧站在船头，迎巨索，即令两侧军士夹住，力卒持巨斧猛斫之。锁江铁索巨如手臂，也经不住巨爷利刃连续猛砍。
但破开巨索之后，迎来的是以江心洲水寨为依托，顺水流而猛攻下来的浙东水师残部。
杭湖水军虽从崇州购买大量的坚固战船，但在内河船舶上，浙东水师的战船并不居弱势，也是给封在钱江多时，都憋着一股劲，开战即异常的惨烈。杭湖水军虽在战船及兵力数量上占有优势，但奈何逆水，战力又不及浙东水师精锐，激战一天，终究是抵挡不住压力，往后富阳方向退去，有意把浙东水师残部引到开阔的水域，再邀淮东水营共击之。
浙东水师残部也不穷追，只是封住钱江水道，不使粟品孝仰上去到渌渚江口跟孟义山汇合。
连攻两天，都是这样的结果。粟品孝核校战损，两天竟然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战船，或战死或落水来不及施救而亡的将卒，更是不知凡几。
虽说杭湖军仅半步之遥而受阻于桐庐之外不能再西进一步，但也确实是有大量的浙闽军精锐给杭湖军牵制在桐庐无法分身去参与淳安、婺源之间的战事。杭湖军观军容使，杭州通判王约的密函随谢朝忠亲自派来东线视察战情的特使，翻山越岭，返回昱岭关，向谢朝忠如实禀告桐庐的战况。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三章 出战
昱岭关的关城不过两三里纵深，嵌在浮玉山与白际山的坳口里，两侧皆陡然山崖，在地形上得天独厚，只有关城的正面，有较为开阔的地形，供敌军接近，数年来成为浙闽军都无法逾越的天壑——关城外的沟谷里白骨如垒，不晓得有多少闺中人梦断于此。
从八月中旬之后，昱岭关的驻军就从三千人陡然增加到五万余众，谢朝忠将浙西招讨军的大营设立于此。
随着驻军的增加，各种商贩也云集而来，在关城大营的北面坡地形成一处乱糟糟的聚集地，使得昱岭陡然间畸形的繁荣起来。风味不一，招呼将卒的各种吃食铺子，供将卒放松娱乐的妓寨以及缓解将卒燃眉之急的典当铺子，应有尽有，这大白天还能隐隐的听见粗陋妓寨里传来丝竹及呀呀吟唱的女声……
邓愈打马而过，看这情形，心哀不已。
不单单谢朝忠带来的御营军将卒肆意玩乐，惘顾军纪，便是原徽南军的将卒也有拢不住嚼子的，邓愈抓到擅离军营，无不严惩之，但两相比较，也惹得下面的将卒怨他过于苛刻。要是不能回徽州去，还不是进浙西，两军混在一起，至少清者也会变浊！谁叫他只是一个副使？
这些商贾大多跟“两王一余”有瓜葛，在谢朝忠那边“上贡”也不少，邓愈也没有办法将他们驱逐出徽州去。
打马进了关城，进了谢朝忠的行辕。
派去富阳观战的特使已经返回，邓愈过来，谢朝忠即开军议，先要特使详细地介绍杭湖军在桐庐外围的激战情况。
“登山寨下，积尸如丘，钱江里撞沉、烧毁的战船数以百计，杭湖军伤亡大，但叛军伤亡也不少……”
“邓副使。”谢朝忠冷着脸，看向邓愈，说道：“形势如此，难道邓副使要等杭湖军将桐庐打下来之后，再与之夹击淳安吗？”
杭湖军打下桐庐，再沿江西进就是淳安，浙西招讨军出昱岭关，往东则打淳安，往西则打婺源……
邓愈在富阳也有眼线，知道谢朝忠派去的人没有夸大太大，而且孟义山给他的私函，也是一再催促这边出兵。桐庐打得艰难，昱岭关这边出兵，即使不能分散桐庐的守敌，也能打击桐庐守敌的士气。
再者，要是昱岭关这边一直不动，叫奢家将淳安、婺源的兵马东调，增强桐庐，杭湖军的攻势就要给完全遏制而无功撤回了——如今杭湖军已经填了三四千条性命进去，没有一点战功就撤回去，对上对下，都交待不过去啊。
但是，林缚的亲笔信函也早就派人送来，淮东不仅使林续文在朝堂公开主持邓俞守徽州，谢朝忠领兵进浙西的作战方案，林缚的私信，则是希望邓愈自己能坚持这一点。岳冷秋的意思，也是要邓愈守后路，以求穏妥。
邓愈可以不管林缚及淮东所想，岳冷秋对他可是有知遇提拔之恩，他不能不重视岳冷秋的意见，但是眼前的形势也不完全能由得他。
邓愈这些天也算领教到谢朝忠眦睚必报的性子，他心里盘算，岳冷秋离开中枢，到江州督战，一旦他跟谢朝忠撕破脸，朝堂之上怕没有一个会帮他说话，他还斗不过谢朝忠，特别是谢朝忠率四万御营军进抵徽州之后。即使永兴帝下旨叫谢朝忠夺了他的兵权，邓愈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我身体不适，还要休息几天才成。”邓愈说道：“不若招讨使率部先行，我替招讨使留守昱岭关跟徽州，以待招讨使凯旋……”
“邓将军托病都好几天，却未见邓将军找过一回郎中。”余辟疆不冷不热地说道。
谢朝忠黑着脸，按住腰间的佩刀，盯住邓愈：“邓副使要本使再请出皇上御旨不成？”
谢朝忠硬着头皮来徽州领兵，但对御营军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些底细的，怎可能不驱使邓愈麾下两万精兵去打头阵？事实上他之所以到徽南来领兵，一是晓得奢家在浙西的兵力不足，二是晓得到徽南后有邓愈的两万精兵可以驱使。
就当前的形势，奢家在淳安、婺源顶多也就两万精锐，邓愈在徽南跟浙闽军对抗数年之久而丝毫未落下风，有邓愈两万精兵在，谢朝忠的底气才足。正因为要求着邓愈领兵出战，谢朝忠才对他稍有些耐心，不然早就请出御旨强按邓愈低头。
但到这一步，谢朝忠的耐心也越来越低了。真要让孟义山先攻下桐庐之后，这边才有动弹，叫余心源、王学善、王添等人在陈西言面前也难抬头啊——徽南这边加强了四万兵马，结果战功还不如杭湖军，岂不是证明陈西言当初反对他领兵的话是正确的，四万御营军过来，根本就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嘛！
“皇上可时时都盯着浙西啊，邓将军即便是身体不适，也应要尽力替皇上，替朝廷分忧啊！”刘直劝道。他这个监军是过来和稀泥的，哪方面都不想得罪，更不想皇上看到这边迟迟不动而龙颜大怒。
邓愈蹙眉，沉虑良久，才长吐出一口气，说道：“邓愈谨听招讨使所令，明日即率部出关城！”
虽说将后路交给谢朝忠不是很叫人放心，但只要孟义山在富阳不要出董原时的漏子，邓愈倒也不担心奢家在浙西的兵马能将他连肉带骨头的都吃下去。
“那好。”谢朝忠见邓愈低头，心情大振，说道：“邓副使明日即率本部先行，罗文虎率部随后，你二人出昱岭关直奔璜田，为我浙西招讨军扫除沿大青溪南进浙西的障碍……”
出昱岭关，沿大青溪河谷南下，可以直接扑到钱江边上，沿钱江北岸，往东是淳安，往西可去婺源，跨过钱江，往南可进衢州、上绕。璜田位于大青溪中游，距昱岭关曲曲折折也就四十里山路，奢飞熊率部攻昱岭关时，曾在那里大筑营垒，这是也是浙西抵挡徽州的外围防垒，要进浙西，就要先拿下璜田。
邓愈对首战璜田没有意见，如今朝中没人相罩，他要保住位子，必须要靠血跟火凝炼而来的战功。但是璜田寨的地形相对狭迫，就算他率本部两万精兵过去，兵马也太多，没有施展开来的地方，谢朝忠还要罗文虎再率一万人随同，也不怕挤得慌？
邓愈晓得谢朝忠的心思，用徽南军在前面拼死拼活，御营军要是一点都不出动，谢朝忠脸上也无光，日后分战功来，也没有说得过去的硬杠子。而且谢朝忠不让罗文虎受他节制，想来还想将统御之功都归到自己头上。
邓愈心里暗骂，但也不想跟谢朝忠争口舌，只说道：“兵马起营，动作甚大，还请招讨使严厉封锁消息，勿使商贾接近，以免消息泄露，使璜田之敌有所准备……”
“这个我自然晓得！”谢朝忠不耐烦地说道。
邓愈暗暗叹气，谢朝忠到徽州来，就大权独揽，他除了麾下两万精兵在关城东北坡外的所驻大营外，昱岭关及徽州的大小事务，都插不上手。心想要走漏消息，叫浙闽叛军在璜田有所准备，啃不下璜田，或许也不算什么祸事，大不了撤兵就是。
邓愈心思不决的打着各种算盘，先告辞回驻营准备，即使之前有所准备，但明天就出兵还是仓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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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马起营，动作甚大，谢朝忠说是加强戒防，但奢家所遣的暗哨，犹能从容地翻越两侧的山脊，将消息传回璜田。
秋色正浓，夕阳下枫叶红染，奢文庄穿着黑色的袍衣，仿佛寻常老者，对郑明经说道：“浙西一役，虽有两手准备，但我更将希望寄托在璜田，璜田一战要真打，但也要保存实力，璜田一战能否失而复得，关系我们能不能将徽州兵马放进来关门打狗！”
“谢朝忠不使邓愈留守后路，一旦邓愈夺下璜田，谢朝忠必然催促他沿大青溪深入，我们这些得脱的‘散兵游寇’，自然是御营军的下酒菜——御营军要是没有首级功，那多说不过去啊！”郑明经轻松地笑道。
郑明经如此轻松，田常倒不好说什么。
不能让邓愈、谢朝忠感觉到浙西是个陷阱，璜田就不能轻易放弃，一定要打得血腥，甚至填两三千人命都在所不惜，最终只有部分“残卒”逃进深山里，才能将邓愈的徽州精锐诱进来关门打狗。关门的任务，虽然还有其他部署，但最大的希望还是寄托在璜田残兵跟先前藏在山坳里的千余精锐汇合，能顺利再夺回璜田寨，接下来还要依靠璜田寨坚决地将邓愈的后路封死，将处于邓俞徽南军跟谢朝忠御营军夹击之下。
璜田驻兵最多能有多少兵马活下来，甚至郑明经本人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数，他们都是奢文庄亲自挑选出来的死士，却是确凿无疑的。
奢文庄在浙西的事情依旧不能泄漏出来，以免惊扰了邓愈这条老蛇不钻圈套里来。但只要邓愈钻进来，而璜田又能顺利关上门，不管徽南军有多精锐，都将处于绝对的劣势。
这一天是九月二十五日，闽东战事爆发的第三天，桐庐战事爆发的第三天，岳冷秋在江州还没有大的动作，淮东在嵊州的兵马对东阳县也还没有大动作。
浙西跟闽东隔着千山万水，奢文庄也不晓得闽东诸战的撤退情况到底有没有按照计划进行，在淮东面前，好像一切都难谋算，眼下也只有尽人事以听天命了，奢文庄当夜就与田常离开璜田，回婺源做下一步的部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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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六日，天气微寒，徽南军越过昱岭关城，往南直扑璜田寨城。
邓愈是谨慎的性子，大军行于谷道，斥候探马则往两翼岭脊散开，怕有伏兵藏在谷道侧旁的山坳里。但大青溪两侧山峦起伏，一座接着一座，邓愈所派斥侯，只能搜索两翼十数二十纵深的范围，再深入地岭谷山坳，就不是短时间能搜索出来。
两万大军一字长蛇摆开，不晓得有多远，前军跟璜田外围的浙闽前哨接上战，后军还没有都走出昱岭关。狠心要将邓愈所部去打前阵，去跟浙闽军拼个两败俱伤，谢朝忠又想在争在杭湖军的前头，对浙西形成突破，就没有让邓愈留一兵一卒在昱岭关内，一次性都赶了出去。
也幸亏奢飞熊攻打昱岭关时，花大力气开筑过从璜田到昱岭关的山道，使得山道能容四马并驱。
璜田寨是浙闽军在浙西外围的主寨，在璜田寨与昱岭关之间也有多座哨堡，驻兵少而精锐，也都易守难攻。
为防止浙闽军出寨迎战，邓愈也是派心腹大将率最精锐的两千兵马打前哨，他率大部及攻城辎重随后拉开六七里距离，一路上也是步步小心。
邓愈本想等前哨打下璜田寨之后，所部主力再出关城往南深入浙西腹地不迟，奈何谢朝忠死活不许——邓愈实在不晓得谢朝忠如何能得永兴帝信任出来领兵的。
岳冷秋不在江宁，政事堂诸相及侍郎以上的朝堂官员，包括林续文、黄锦年在内，谈谈用兵大略还成，但具体的兵备、治军，都非所长，甚至都还欠缺得很，也根本没人能看到谢朝忠成在这方面的缺乏。
哨堡的清除不算艰难，在璜田寨兵马反扑给徽南军前哨打回之后，见徽南军来势汹汹，浙闽军的就主动放弃外围哨堡，将兵力集中在璜田寨，死战抵抗。
此战关乎甚大，邓愈也不敢马虎，打马赶到前阵督战，赶着浙闽军一员穿银甲的骁将率部出寨迎战。
在寨前不大宽阔的坡地上，银甲骁将纵马使槊，左捅右抽，将一排盾兵打得四分五散，随后数十精骑紧跟着涌上来，践踏得徽南军前哨阵地面目全非。寨墙下更有数百守军战卒伺机要扑上来。
虽说前哨两千兵马也列了三层梯队，第一层梯队的样子难看，但第二、第三层梯队都还整饬，前哨主将催烈脸色有些难看的过来迎邓愈，与百余侍卫，一起簇拥邓愈退到一座山坡上去观战。
“此将是谁，竟然是凶猛！”邓愈眼睛看着那银甲将这会儿连着将两个执大盾的武卒挑死，诧异地问前哨主将催烈。
他守徽南多年，对奢家在浙西的主将田常极为熟悉，田常不以武勇见长，他麾下武将不少，但没有一员穿银甲善使马槊的勇将。
“朝廷派御营军增补徽州，奢家从江西抽兵，此人应是奢家从江西调来的武将！”催烈说道：“璜田是浙西门户，有一两个硬手的武将在，正常得很……”
邓愈点点头。
“听说谢朝忠要领兵的消息传到徐州里，彭城郡公骂他是搅屎棍，这话倒是看来真不假！”邓愈的幕僚刑长河压着声音说道。
谢朝忠不来徽州，浙西就田常所部两万多兵马，杭湖军跟徽南军分打桐庐跟璜田，压力都不会太大。
谢朝忠貌似率四万御营军来加强徽南对浙西的用兵，但也使奢家从浙西抽调一万精锐补入浙西。一边是加四万人，一边是加一万人，看上去还是徽州得力，但对邓愈及麾下诸将来，宁可不要御营军四万人，也不想去硬拼奢家一万精锐。
可惜庙堂之上的肉食者，一二三四加减法算得极精，在大略上貌似也不糊涂，哪里能晓得下面的真实情形跟普通将卒的真实心思？
有战功可争是好的，但自家拼了老命，战功却叫谢朝忠捞走，叫谁心里甘心？谢朝忠率御营军填进徽州，简直就是累赘，如今谢朝忠又硬逼着徽南军去硬拼奢家精锐，怎么邓愈麾下的将领不恨，怎么能没有怨气？
“成天说这些有什么用！”邓愈低声呵斥道，不让手下的将官乱发牢骚，既然事实无法改变，发牢骚只能削弱自己的意志。他指着在坡前横冲直撞的敌将，问催烈，“我徽南军就没有与之匹敌的勇将？”
徽南军也非没有勇将，但这种级数的勇将还真没有几个。邓愈亲自过来督战，前哨阵地给敌如此践踏，甲卒散在外围，不敢上前封拦，催烈颜面上也过不去。
“我来！”催烈以低吼回应邓愈，喝问左右，“拿我的刀来！”
催烈身材不高，戴上黑铁盔，也低邓愈半头，但他斩马大刀在手，浑身血气翻腾起来，一声大喝，也透着一股子杀气，叫左右将卒跟着血肉绷实，带着亲卫勇卒，策马就往前面的战场冲去。
徽南军也是久战精锐，主将呦呦大叫着上阵，披甲战卒也多血气翻涌，往催烈两翼聚合，簇拥着往敌骑压去，势要数十敌骑东突西闯的猛劲压下来。
“来者何人？”催烈兜着战马，刀柄夹在腋下，刀刃斜指，看着银甲敌将迎面撞面，仍不问他姓名。
“到阎罗殿去打听吧！”郑明经作为奢文庄的亲卫校尉，少有领兵出征的机会，故而声名不显，也没有多少人认得他的相貌，但“郑明经”这个名字要传出来，邓愈再蠢也能想到奢文庄亲自坐镇的可能，甚至出战跟别人换了战甲。
郑明经借纵马冲刺的机会，使马槊往催烈刺去。两马将接时，堪堪错过。催烈将斩马刀斜劈在马槊枪头上，险险将枪头劈开，只觉得手臂发麻，虎口烈痛，暗道，这娘们一样的货色，好大的力气。
两军接战，主将对战的机会极少，一击错过，大股兵马混杀在一起，便将催烈跟郑明经挤开。步骑混杀，喊声震天，彼此也投入越来越多的兵力。
浙闽军出寨的数百步骑悉数参加，徽南军也投入两个梯队，混战在一起。
郑明经打折两支长槊，也觉得力疲，兜马往回走，示意寨墙上鸣金收兵，又率扈骑将陷入重围中的部众接援回来，就都避到寨墙根来，寨墙上箭密如雨，将追兵逼退。
敌将依城，催烈也不急躁，再令部众组成盾阵护着弓弩手往前压，赶着后面的辎重运上来，将仿淮东所制的盾车、偏厢车往前……
待催烈策马赶回来，邓愈也不看他衣甲给鲜血浸透，只说道：“组织人手多挖壕垒，不急着明天就攻寨！”
“招讨使多半会来催促。”催烈说道。
“他急是他的事情，我们照我们的步子打，一步都不能乱！”邓愈说道。
不要看徽州兵马有六万众，但浙西地形复杂，又没有多么开阔的地形，徽南军两万精兵南下与敌接战，御营军就算有些战力，更很有可能是帮不上忙，也使不上劲——奢家眼下在大青溪的下游河谷还有聚集两万精锐迎击他们的能力，邓愈不能不替手下两万儿郎着想。
邓愈不想跟谢朝忠翻脸，才选择出战，但在数年心血攒下来的两万精兵覆灭跟彻底得罪谢朝忠之间，邓愈当然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后者。
果然，等着午后也不见邓愈一鼓作气的强攻璜田寨，谢朝忠就坐不住派人来质问。
邓愈只说要谢朝忠派个懂兵事的人过来督战，若能看到他这边有什么懈怠，受军法也不怨恨。
谢朝忠当夜就将随军参议余辟疆派来督战。余辟疆虽说声名不大好，但好歹干过一年半载的濠州知府。
邓愈也晓得谢朝忠能够领兵出征，背后最大的支持者除了皇上就是余辟疆的父亲，左都御史余心源。余辟疆的怕死之名，邓愈还是清楚的，待他过来，只说了诸多冒失攻寨可能导致的恶果，余辟疆就不再急着催促邓愈强行攻寨，只说道：“谨慎行事也好，但邓将军怎么也不要叫皇上太失望了……”

卷十 权倾 第九十四章 深谷残敌
邓愈披着猩红的大敞，站在坡头，看着远处将卒登上寨墙，挥舞战旗，发出震山撼岭的呐喊。寨墙上的守敌已经清除一空，寨门东北角塌开一个十一二丈宽的大缺口，那是将卒顶着墙头倾泄而下的箭矢木石挖开的，无数将卒像蚁群一样爬上废墟，三五顽抗的残卒给无情的杀死，寨子里腾起数柱黑烟，火光隐约若现，沉重的寨门从里面给打开，守在寨门外的将卒像潮水一样涌进去——更远处，从璜田寨突围的数百残敌正往西南方向的山岭逃窜……
从兵临寨下起，仅在北寨墙根下就填进上千条人命，才攻上寨墙。从璜田寨到钱江北岸的桐子坞，大青溪沿岸溪谷曲曲折折有七十里路，中间还有两座大寨挡在路上，拔掉桐子坞，往东是淳安城，往西是婺源城。要是每一战都这么打，徽南军怕也要给彻底打残掉！
“贼娘的！”邓愈心里暗骂一声，如期拨下璜田寨没有叫他有丝毫的欣喜，寒着脸双腿夹紧马腹，在侍卫的簇拥下，驱马往璜田寨的北寨门行去。
催烈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邓愈询问将卒伤亡及寨子里的情形，要抢救伤卒，要扑灭守军突围前纵放的大火，要派兵追剿残敌。
乱糟糟的诸多事安排好，邓愈刚要回大营，“嗒嗒嗒”的数匹快马奔来，携来谢朝忠的命令：“璜田已拨，敌军闻风丧胆，着令浙西招讨副使邓愈，即刻率部乘胜追击，攻打飞黄岵、裕岩，务必在十五日之前攻下桐子坞……”
“操你娘的！”催烈性子火暴，听到谢朝忠催命似的传达这样的军令，冲上前一把揪住信使的领襟，将军令夺过来，砸地上一脚踩上去，骂道：“姓谢的，要是一个有卵子货，他自个率兵去打桐子坞！”
强攻桐子庐，徽南军伤亡加起来将近三千，要是飞黄岵、裕岩寨、桐子庐的敌军都这么难啃，要在十天时间里连拨三寨，徽南军在到淳安、婺源城之前就会打残掉，催烈恨不得跑回昱岭关去，将谢朝忠揪出来暴打一顿解气。
“放肆！”邓愈沉声呵斥催烈对信使的无礼，弯下腰将军令从地上捡起来，不管谢朝忠的军令合理不合理，催烈的这种行为给捆起来砍头都难帮着求情。
有邓愈打圆场给下坡，信使脸抽搐着要发作，终究没有发作。
余辟疆也别过脸去，要指望邓愈打前锋，总不能将他麾下的大将给绑了。
“催烈所部伤亡最大，就在璜田休顿，接应粮草，清剿逃出去的残敌。至于打飞黄岵……”邓愈想了想，说道：“打飞黄岵，简肃率部先行。”
徽南军在璜田寨伤亡虽重，但也获得千余首级功，接下来除了桐子坞算是大寨外，飞黄岵、裕岩寨都不比璜田寨难打。徽南军又没有怠战，就算十五日之前打不下桐子坞，谅谢朝忠也没话可说，没必要这时候起争执。
“招讨使还有命令，叫邓副使率部先行，由御营军统制罗将军分兵守璜田，追剿残敌……”信使补充道，指出他刚才给催烈打断，命令还不只那些。
邓愈打开谢朝忠的手书，越看脸色越难看。
催烈气得鼻子快冒烟，徽南军其他将领也都觉得谢朝忠欺人太甚——聚到徽州六万多兵马，徽南军占三分之一不到些，璜田一战，徽南军伤亡这么大，接下来怎么也要派御营军顶上去，要是所有的硬仗都叫徽南军来打，御营军过来只负责吃屎啊！
幕僚刑长河轻轻在后面扯了扯邓愈的衣襟，压着声音说道：“飞黄岵、裕岩不会那么难打……”
邓愈想想也是。璜田既下，浙闽军还要死命顽抗的话，应该在桐子坞。
虽说桐子坞地形开阔，但濒临钱江，奢家的水军就能发挥作用，不比大青溪入秋之后，水位就变得极浅，稍大一些的战船就进不来。再者浙闽军不是没有精锐，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要选择会战，也会在地形相对开阔的桐子坞，而不是一寨一垒的耗下去——浙闽军又不是谢朝忠的亲娘，硬打硬的跟徽南军拼耗精锐，徽南军残了，浙闽军在浙西的兵马也会打残。谢朝忠后面还有四万御营军等着呢，这种打法对浙闽军也没有半点好处。换作他是浙闽军在浙西的主将，怎么也要将徽南军、御营军都放出来，避开徽南军打御营军，才能达到避实打虚，以弱扰强的目的。
邓愈铁青着脸，说道：“请告之招讨使，徽南军也不是铁打的，这仗该怎么打就怎么打。十五日之前能不能攻下桐子坞，邓愈没法保证。招讨使要是觉得太慢，可以换别人上去……”生气的将谢朝忠的手书丢还给信使，让罗文虎去接收璜田寨，追剿残敌的事情也交给罗文虑，他带着诸将进入大营，商议明天的进兵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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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数日，邓愈率徽南军沿大青溪河谷向南进兵颇顺，于飞黄岵、裕岩两寨，歼敌千余，前锋也是迅速抵达桐子坞，与浙闽军在钱江北岸纠缠。
与此同时，杭湖军攻克渌渚江汊口的登城寨，杭湖军水军粟品孝所部在与浙东水师残部的水战里，也渐渐获得优势，于十一日攻取位于桐庐县东，钱江中央的江心洲，浙东水师残部撤往钱江上游，桐庐守敌退入桐庐城顽抗。
由于桐子坞聚集大量守敌，兵力初步估计在五千以上，邓愈便以裕岩寨为重心，将徽南军停在大青溪的下游河谷结营休整——考虑到桐子坞的战事规模非同小可，余辟疆便借口协调粮秣运输事留在璜田寨。
飞黄岵寨随后也由罗文虎所率的御营军接管。
御营军普通将卒从头到尾都是畏战的，要不是给赶鸭子上架，要能不动一刀一枪挨过整个浙西战事那是再好不过。但是御营军的中上层将官，即使再贪生怕死，在看到徽南军三战三捷之后，受其蛊惑，这时候也起了杀敌捞军功的心思。
璜田寨、飞黄岵先后给攻陷，都有数百残敌夺路逃出，有三四百残兵逃入西岭深谷中的一座山夷人的小山寨子里，负隅顽抗。
留守璜田、飞黄岵，负责中路接应及粮草转输的罗文虎也负责肃清沿路的残兵，前后派了两拨人，都没有能将那座仅有单薄石墙环护的小寨子攻下来，罗文虎心头也起了恼。
十四日，罗文虎亲率三营兵卒，翻岭穿谷赶去支援，欲一举将这座山夷的无名山寨攻陷，以免邓愈在前头继续有借口拖延。
御营军占了寨前的一处坡地，将山夷人的梯田踏平，设了临时的营帐。
晓得这边的敌兵不多，御营军是敌兵的七八倍还多，余辟疆也赶过来凑热闹。翻岭穿谷走了一天，虽然辛苦，但站在茅草遮盖的战棚下，眺望前头的山寨，心里倒有些豪气，想着再回江宁里，谁能有这番经历跟他并肩？
其时不巧，余辟疆随军抵达时，天降大雨，穿着雨蓑，身上的衫袍也给浸透，天色将晚，密雨遮得四野昏暗。在雨幕中，山夷人的山寨墙仅有齐胸高的样子，险固程度远不能跟璜田寨相比。
余辟疆颇为不解：“就三四百人在里面，怎么还拿不下来？这边残敌没有肃清，邓愈在前头就有借口顿兵不前！”
罗文虎是留守中路的大将，手下御营军万余人，连三四百溃逃的残敌都肃不清，脸都丢了娘家去了。
罗文虎脸色难看，压着声音训斥手下：“雨一停，就给我往死里打！到明天还打不下来，你就不要带兵了。”
“下过雨，地滑得很，又有没一条整路能走。”先头领兵进山来剿敌的校尉说道：“寨子里的敌兵凶悍得紧，是不是就这样将他们困死在里面，等他们粮尽了，自然会投降……”
“你他娘有脸说这句话。”罗文虎一脚踹过去。
校尉给踹了个倒地滚，没等他爬起来请罪，坡下就发生异常，就看见寨子里数百人从夷人所居的木楼里钻出来，在雨中都赤裸上身，手执大刀，推倒寨门，越过石护墙，往这边的山坡杀来，仅有最前面的两列兵卒拿着护盾或光身穿甲，裹着两辆冲车而来。
山坡下有驻兵，此时大雨，弓弦沾水即软，守在坡下的御营军在雨中不能射箭相阻，几乎眨眼间的工夫就给敌兵冲到近前。伐木为墙的大营也是简陋，正面的营墙三五下即倒……
余辟疆初时还算镇定，杀出来的敌兵不过三四百人，而他们在坡下的兵卒就有千人，这边还有两千余人。但等坡下的千人兵马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给杀溃，余辟疆的脸色就开始发青，腿开始发软……
当四百敌兵杀透坡下大营，往这边杀来，余辟疆几乎要瘫倒在地。罗文虎分兵去拦截，大雨中，御营军将卒衣甲倒是整饬，但给雨水浇透，行动就有些困难了，但关键是仰攻上来的四百残敌，如狼似虎，目露凶光，看着就叫人胆寒，如何杀退？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五章 关门
大雨中，御营军三千兵卒就叫四百浙闽死士杀得节节后退，当四百浙闽悍卒袒胸执刀冒雨杀到大营，破开简易寨墙，罗文虎没有勇气亲自披甲上阵，让别人去堵口子，他与余辟疆却在亲信簇拥下夺路先逃，御营军顷刻间即告崩溃……
杀进营地的浙闽悍卒，将御营军杀退，倒没有撒开腿去追杀乱兵，聚拢起来等雨势停下来。
郑明经披着雨蓑，雨帘在盔沿前不断的滴下来，在扈骑的簇拥上，骑马驰进营地，鲜血给雨水冲淡……
“哼……”看着御营军的溃兵乱卒没命地往东逃散，郑明经只是不屑的轻轻一哼，御营军这些老爷兵，没有见过血，将领个个贪生怕死，用四百死士出去冲阵，都是看得起他们了。
雨停下来，但天色已黑，山寨里又有近千兵卒过来汇合，形成千余人的队伍，每隔数人，执一火把，沿着狭窄的谷道鱼贯往东行进，沿路遇到溃兵乱卒即行歼灭，但也绝不为多杀一人而浪费时间，在黑夜里井然有序的往璜田寨方向行去。
虽说御营军有人看到山夷人的山寨里所藏的浙闽军远不止之前逃入的那三四百人，多少能看出一些疑点，但这时候各自逃命，唯一的谷道也给浙闽军占据，其他人想翻山越岭去通风报信也不能。
罗文虎，余辟疆等人，杀敌的本领没有，逃跑却在他人前头。但摸黑而行，山道又陡，身上衣甲又湿，一路上吃尽了苦头。跌跌撞撞走到半夜，倒有半数的人马摔断腿，或直接滚下山崖，好在道路只有一条，又险辟，身后的乱兵溃卒也阻碍了追兵的速度，罗文虎，余辟疆在拂晓之时爬上璜田寨西头的岭地，与外围的斥候汇合，看到晨光里璜田寨巍峨的墙头。
余辟疆双腿发软，马也骑不了，给两名忠心随扈半扶半抱着，才勉强逃到这里，没有掉下——倒不是余辟疆这时候给吓得腿软，锻炼有素的将卒骑一夜马还筋疲力尽，何况早就给酒色掏空身子的他？
罗文虎坐在马背上，大腿也给磨得血肉淋漓，不说别的，就是骑一夜马的苦头，好久没有吃过了。
就在这时，身后厮杀声又起，余辟疆魂飞魄散，转头看去，心道，莫不会追兵在身边紧赶了一夜，这时候又追了上来？
转头看去，都是山峦，除了不长的一段小茎横在给践踏的野草之中，从谷中进去，就给山脊遮住，再看不到山腹里的情形。
虽然谷口狭窄，只需要三五十勇卒能奋不顾身的守住那里，就能将谷口堵住，随罗文虎、余辟疆原路逃回的兵卒不过两三百人，好在多为是亲信，还听使唤，但罗文虎、余辟疆都想着逃命，躲入璜田寨中，料想叫别人去送死也没有人，罗文虎、余辟疆当下撒开双腿，就下坡往璜田寨逃去。
见寨门就在近前，罗文虎、余辟疆派人先去叫开寨门。
这时候追兵从谷口追出，却是一前一后两披人马。前阵兵马散乱，兵器也不知道都丢到那里去了，正拼命往这边逃来，挤挤挨挨有五六百兵卒，都是御营军的青黑色兵甲装束。后面那拨人马，袒胸执刀，正是昨夜破营的四百浙闽悍卒，两队相隔不过四五百步先后从谷口里钻出来。
好在两队人马都一逃一追都是整夜工夫，这时候都是强弩之末，三四百步的距离看着不远，还真就是追不上。
“这群没用的鸟货！”罗文虎倒忘了他奔路先逃才导致全军最终的溃败，这时候见先逃入寨中有望了，倒骂手下没用的货色来。
寨中守军这时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打开寨门放罗文虎与余辟疆他们进来。
罗文虎刚进寨门，下马往寨墙上走，边走边大声喊：“快关门……”
刚从营妓身上爬起来的守将迟疑地说道：“外面那五六百兄弟怎么办？”
罗文虎看着追兵在后面还差有四五百步，那五六百乱兵眼见着已经逃到了寨前，当下就迟疑住。
罗文虎急得跳脚，心慌得砰砰乱跳，语无伦次，还是守将镇定些，说道：“寨上有弓弩守着，那三四百追兵没有穿甲，想必不敢靠过来抢寨门！”
他也是心虚得很，寨子里还有近三千的守兵，愣是没胆建议派兵出去迎战……
罗文虎犹豫不决，心里因恐慌而狂躁，但还真不能将五六百人关在寨子外给屠杀。
余辟疆叫道：“叫他们杀敌，叫他们杀敌……”唯有将寨门关死了，他才觉得安全些，只是没有人理他。
这边一耽搁，五六百乱兵就逃到寨前，边跑还边叫：“将军，救我们，不要关寨门……”边叫边喊的冲过来。虽然手里没有长兵刃，接近寨门时纷纷从衣甲里所藏的短刃，将守在寨门口的数十兵卒一刀戳一个透心，罗文虎这时候才晓得前后这拨五六百溃卒，原来是敌军所扮……
先头夺门这五六百人为了假扮成溃卒，没有几柄长兵刃，后头的追兵，身上没有厚甲，加起来也千人出头些。罗文虎要是一个有用的，组织兵将，也容易将寨门夺回来。但这时候寨墙上下乱作一团，罗文虎也不敢下墙，沿着寨墙绕往南，出门寨门就往飞黄岵方向逃，其他将卒自然也是只恨爹娘给他们少生了一条腿……
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回璜田寨，郑明经心里感慨，八闽战卒，面临的竟然是这么一群脓胞？
最终叫郑明经部众产生的伤亡，竟然还是徽南军留在璜田寨救治的三百多重伤或致残将卒，仓库里的粮秣军械也没有人想着烧毁。打开一看，郑明经兴奋大吼，徽南军的粮秣原来还都在存在磺田寨，没能及时送到南边去。
不费吹灰之力夺回璜田寨，关门打狗之策已完成一半，郑明经就叫人在寨子里点烧三处烽烟示讯，深山荒岭之间，一炷炷狼烟升起，快速地将军情往南传递。
到午时，又共有千余伏兵出深谷来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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璜田寨得而复失，消息传到六十里外的裕岩寨，顿时惊得邓愈心头儿打颤，好狠的陷阱！
震惊之余，邓愈心头更多的是气恼、气恨，罗文虎要有多无能，才能在眨眼间的工夫，将璜田寨丢掉！
邓愈立时命令散出去的兵将都退守裕岩寨，命亲信催烈死守裕岩，要他即使浙闽军主力赶来，也不得迎战。他亲率两千精锐往回赶，到飞黄岵时，遇到逃出来的罗文虎跟余辟疆……
“邓副使，敌军太狡猾，他娘的在深谷中藏了上万兵马！”虽说在飞黄岵还有四千御营军，但能不能夺回来，罗文虎只能寄望邓愈。
“放你娘的狗屁！”邓愈涵养再好，这时候也气得破口大骂，浙闽军真有能耐在深谷里藏上万精锐兵马骗过他们，必然会追着罗文虎的屁股打到飞黄岵来，绝不可能叫他们有丁点的喘息机会。
浙闽军在浙西就三万人，在桐庐的浙闽军战死与未死的也有上万人，后路真要有上万兵马来关门，那淳安、桐子坞、婺源三地加起来不到万人——要真是这样，邓愈完全可以不管后路给关门的情形，趁着还有粮食，抢先攻下桐子坞，一样有活路。
所以邓愈知道罗文虎为推卸责任，在胡说八道。
罗文虎脸色发青，却没有敢反口。
罗文虎大败逃来，飞黄岵还有四千御营军归他管辖，虽邓愈这时候完全占据主动，但这个主动这时候又有什么用？
邓愈晓得罗文虎落不下面子，不肯说详情，他直接找来几名逃进飞黄岵的逃卒，问清楚璜田寨得而复失的细情，当下气得身子发抖。
先是三千御营军给打得大溃，继而给千余兵甲不全的追兵夺了寨，罗文虎要有多无能，才能败得如此彻底？
当然，浙闽军在深谷藏有伏兵，还准备好御营军的兵甲装束，那关门之计就是浙闽军的预谋，这个才真正的叫人头痛！
邓愈一时摸不清有多少敌卒堵在后路上，但晓得不会太多，他先派人翻山越岭去跟昱岭关的谢朝忠联络——他虽然恨得谢朝忠的无能，但眼下还是要谢朝忠跟他一起，从南北两面夹击璜田寨，打开通道。
中路的粮秣补给主要屯积在璜田寨里，裕岩、飞黄岵的存粮，只能供大军坚持十多天，必须在粮尽之前，夺回璜田寨，将粮道打通，而且是越快越好。
御营军在后路中计给打得大溃，璜田寨被夺，徽南军给堵在大青溪的中游河谷里，军心动摇，士气受创，而浙闽军显然不会给他们在粮尽之前从容去夺璜田寨，在淳安、婺源的敌兵，很快就会聚到桐子坞、沿大青溪河谷往北打——不，奢家很可能再从衢州，婺章调兵过来，一口将他们吃掉。徽南军要是灭亡，难道能指望谢朝忠率仅剩的三万御营军老爷兵守住昱岭关？
关城再险，也要勇卒去守，御营军三千人能给四百浙闽兵打得大溃，不要说三万兵卒，就算守昱岭关的御营军再多十倍，也只是累赘！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五章 左右为难
罗文虎兵败，璜田寨得而复失的消息，是由溃卒传回昱岭关的。谢朝忠知此事时，还正谋划再将御营军两万兵马往南调，哪里料到突然会有这样的变故？当下如遭雷击，愣在那里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昱岭关城里诸将官也是乱作一团，有提议派兵去夺回璜田寨，有提议遣使回江宁救援的，有提议派人翻山越岭去裕岩联络邓愈的，众口交杂，莫衷是一，吵吵闹闹半天都没有准主意。
“我看还是先派人去璜田寨摸清楚情况再做定议？”刘直说道。
比起御营军诸多将领，刘直多年随郝宗成在蓟北军督战，又曾任江东左军的观军容副使，没有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论见识倒不是御营军这些纨绔子弟出身的将领能比。众人乱作一团，倒是他镇定些，晓得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做什么决定都可能会错。
谢朝忠将门武举出身，长期在京营任职，若说有功，也是崇观八年、九年，燕胡破关入边，积了些战功，要论见识及治军的手段，还真就不比刘直这个外行人高明多少。
刘直以观军容使以为监军，位在谢朝忠之下，也仅在谢朝忠之下。他开口这么说，谢朝忠稍镇定一些，压着惊慌的心思，强作镇定地说道：“逃回来的乱兵，监押起来逐一审查。璜田寨那里，再派探马斥候。飞黄岵、裕石岩那边是什么情形，也要派人探清楚再说……慌慌张张的，成什么提统？”
主帅镇定起来，下面将领也就心有所主。
谢朝忠这么吩咐下来，也立时有人站出来依令行事，但也有将领迟疑地问道：“是不是派人去江宁告知一声，若是需援，也要江宁那里提前做个准备？”
谢朝忠脸色一沉，倒犹豫起来。邓愈率徽南军三战三捷，璜田寨转眼间倒丢在御营军的手里，这消息要是传回江宁，可不是让陈西言之流寻到把柄攻击他跟御营军？
“先摸清楚再说，这时候派人去江宁报信，一惊一乍的，江宁能晓得这边发生了什么事情？”谢朝忠心里不痛快地说道。
诸将也都称是。
刘直心里虽说也有惊惶，但晓得有事要先欺瞒过上头的道理，即使要通报江宁，也要等将璜田寨夺回来，这样才能功过相抵，叫江宁无话可说，不然什么功劳都没有不说，还要先挨江宁打过来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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璜田寨离昱岭关也近，三十多里山道，到天黑前，璜田寨失守的情形就大体摸清楚，邓愈所派的人也进了昱岭关。
浙闽残敌藏身深谷，趁大雨奇袭，打溃罗文虎亲率过去清剿的御营军，又趁乱夺了璜田寨，其时不过千余人马。尔后又有上千残敌进入璜田寨，此时占着璜田寨的敌军约两千略出头一些。
邓愈所部及罗文虎残部四千御营军在大青溪下游河谷都安然无恙，虽说罗文虎败得太难看，但形势不算糟糕透顶——只要将据守璜田寨的两千余残敌歼灭，事情就将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去。
谢朝忠当即决定从昱岭关抽调半数兵马，与徽南军前后夹击，夺回璜田寨，并下令封锁消息，勿使江宁知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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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日入夜，又下起雨来，雨不大，桐子坞里，奢文庄身上所穿甲衣，早给雨水浸透。他骑在青黑大马上，站在高台上，数盏患在一起的风灯，将他枯瘦的面容以及他身后青黑色的帅旗照得纤毫毕呈，让台下的近万将卒看得一清二楚。
奢文庄凝望着夜色下静默如山的将卒，扬声说道：“过去数年来，浙闽健儿牺牲颇多，数千骸骨垒在关城之下，都没能攻陷昱岭关，诚斯痛哉！两月来，我都在浙西，没有让诸位晓得，就是要瞒过敌军，是要将敌军从昱岭关诱出来关门打狗。
“我现在站出来，要告诉你们，过去数年阻拦我浙闽健儿越过怀玉山的徽南军已经全部给诱进大青溪河谷，在其腹后，我浙闽勇将郑明经亲率两千死士，封堵住徽南军逃回徽州的口子。现在，我们，我与今日站在台下的一万浙闽健勇，就是要勇敢地将徽南军整个的都吃掉，一个不剩的消灭干净！
“……过去数月，看到南越不断地往徽州增兵，大家都很担心，我告诉你们，就在昨夜，御营军三千兵马给我浙闽四百健卒打了一个落花流水，纯粹猪马羊马乱糟糟一群，不堪一击，你们还怕前路的敌兵比我们多吗？”
奢文庄的声音在校场之上传荡，将过去数月来的浙闽军颓靡不振的士气激扬起来。
奢文庄虽说近年来都甚少直接领兵，着意培养接班人奢飞熊跟奢飞虎，但他在浙闽军将卒的心目，仍然是一个耀眼的传奇，他的现身，就直接激励士气高涨起来。
不能让邓愈从容调兵马回打璜田寨，奢文庄等不得后面的兵马调过来，就决意亲率集结在桐子坞的万余兵马先打裕岩，将徽南军主力牵制在大青溪下游，以缓解在璜田寨的郑明经所承受的压力。
万余将卒振臂高呼，高呼声仿佛怒嚎的海涛，将激石拍岸的江涛也掩盖住。
田常也是心情振奋，在这一刻，他终于能看到歼灭徽南军，攻陷徽州，威胁江宁的种种可能……这一仗打得好不好，将直接关系到浙闽军能不能一战翻身。
这些年给淮东处处压制打得憋屈，即使奢飞熊在年后率兵进江西，打得颇顺，也没能缓解东线的根本性危机，难得有扬眉吐气的一刻，怎叫田常不激动？
倘若能打下江宁，又顺利拿下江州，江西、闽西、浙西、江宁、徽州连成一片，即使面对淮东，在地形也占据绝对的优势，怎叫田常心情不激动？
奢文庄亲自下达进军的命令，在绵绵秋雨之中，万余将卒收起高呼声，静默得像江畔的岩石一样，分列走出桐子坞，往裕岩方向行去。同时，快骑携带奢文庄亲手所拟令函在夜色快速驰往各方调兵遣将。
淳安东临桐庐，要堵住杭湖军沿钱江西进的口子，淳安必须要部署一定的兵马以备万一。
桐庐不能不守，不守，不仅杭湖军能涌进来，淮东在嵊州、萧山一线的兵马也能快速地涌进来。在浙东，淮东最多能集结三万精锐，奢文庄打死也不能让淮东三万精锐从桐庐进浙西搅局。桐庐一定要严防死守，即使桐庐不幸失守，淳安就是最后一道防线，从淳安到桐子坞，都不用一天的路程。
婺源的兵力已经悉数给奢文庄调来，但在桐子坞也集结了一万两千余兵力。虽说都是精锐，但这样的兵力仍然严重不足。眼下最快的，就是从衢州、东阳县调兵，东阳县兵马沿兰溪江而下，能很快进入淳安的南面。但是东阳县那边也要派兵死守住，不能让淮东军紧跟着后面沿兰溪江打进来。
即使奢文庄有心将东阳县当成弃子，那也是在攻下昱岭关，彻底打开徽州缺口之后，那样才可能抢出比淮东军更快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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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愈是十七日午前才知道浙闽军在浙西的兵马由奢文庄亲自坐镇，他下意识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从尾脊骨一直凉到头顶，这才彻底的认识到这彻头彻尾都是奢文庄所布的诱局。
此时，奢文庄亲率万余浙闽军精锐兵临裕岩寨前，论兵力，徽南军在裕岩的兵力还略胜一筹，但士气彼涨此落，璜田寨的失守对徽南军上下有着极重的打击，兵力上的优势就变得很不靠谱。
摆在邓愈面前的选择，陡然间变得残酷而难以抉择。将兵力集中到裕岩，在大青溪下游河谷跟浙闽军会战，将所有的胜负都在压一战之上；抑或叫催烈死守裕岩不战，再调精兵强将过来，争取在十天之前夺回璜田寨——这两个选择都有利有弊，叫邓愈难以取舍。
“军心不稳，出裕岩与浙闽决战，殊为不利啊。”邢长河说道，他主张先夺回璜田寨再说。
“催将军此时能守住裕岩，但浙闽军在浙中的兵马，最快只需要三五日就能跨钱江北上，裕岩北面压来的敌军会越聚越多。要是拖过五天，我们不能顺利夺回璜田寨，也失去在大青溪河谷下游与浙闽军会战的机会！”另一员老将宋秋书主张孤注一掷，背水一战，只要将裕岩正面集结的万余浙闽军打败、打溃，奇袭璜田寨的敌军就是疥癣之患，不足为道。
“璜田寨是御营军丢的，要夺回也是御营军的职责，谢朝忠在昱岭关还有三万兵马，怎么也应能派点用场？”
摆在邓愈面前的选择太难。他能相信谢朝忠、罗文虎他们所率的御营军吗？即使举兵集于裕岩，与浙闽军会战，除非将浙闽军彻底打溃，要是让浙闽军退守桐子坞，最终还是一个进退失据的局面！
奢文庄亲自率部压上来，可不是打着仓促决战的心思，更主要的意图是要将徽南军主力牵制在裕岩，只要拖过三五日，拖到浙闽军在大青溪下游河谷的兵力占据绝对优势，才会打出最凌厉，最不容情的一击。
而实际的情况也容不得邓愈做选择，谢朝忠遣军去夺璜田寨，三千兵马先行，接近璜田寨时，就给璜田寨守军出寨打得大溃。

卷十 权倾 第九十六章 合议
淮东在徽州、昱岭关等地都有暗哨，但浙西、徽南山高水险，璜田寨失守的消息传到明州，已经是十八日将晚时分，但官方没有丁点消息传来。
傅青河派船火速去闽东传言，他叫胡致庸、梁文展坐镇明州，他亲自赶往萧山，派人去富阳传信，将璜田寨失守的消息告之孟义山，邀孟义山到萧山相会商议对策。
杭湖军已经清除桐庐外围的障碍，正着手强攻桐庐城。傅青河身为淮东在浙东的行营总制，地位不在孟义山之下，而璜田寨失守的消息又非同小可，孟义山在见到傅青河派来的特使之后，也没有拿架子，叫粟品孝坐镇桐庐外围，他带着杭州通判王约，坐水军战船，于十九日午时亲自赶到萧山，跟傅青河相会。留守杭州的陈华文也紧急渡江过来。
孟义山用兵，也重视斥候哨探对军情消息的搜集。他虽然没有往徽州、昱岭关派人，但有暗哨潜入淳安、桐子坞、婺源等地搜集情报，知道浙闽军一反常态，从桐子坞出兵沿大青溪北进，攻打裕岩的事实——浙闽军在浙西的这个异动，也只能拿璜田寨失守来作解释。
徽南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入大青溪河谷，璜田寨得而复失，使徽南军后路被堵，有全军覆灭之忧。徽南军两万精锐要是给浙闽军歼灭，这个局面就太棘手，太恶劣了。
璜田寨失守一事，由不得孟义山、陈华文不重视。
“徽州到这一刻还没有丁点的消息传过来，想必江宁也给蒙在鼓里，谢朝忠吃什么干饭的？”陈华文常年领兵，也养成火爆脾气，毫无掩饰的直接质疑永兴帝钦点的中路兵马主帅谢朝忠。
“文过饰非，通病也，许是奉安伯打算在夺回璜田寨，再一起向江宁详述细情。”王约说道。
当初为谢朝忠领兵一事争论时，孟义山等杭湖军一系将领，都是站在陈西言这边的。陈华文、陈明辙等海虞陈家的关键人物，与陈西言关系密切，当年宁海军的镇城是为暨阳，隐退暨阳的陈西言与孟义山也是往来密切。之后将董原调出浙北，用孟义山为将，也是陈西言力排众议。而粟品孝当年能率白淖军与海虞军合编，更是陈西言直接促成。
眼下虽说余心源在吴党内部隐约要压过陈西言一头，但他对杭湖军最大的影响力就是王约。王约当初作为吴党少壮官员，与陈明辙等人一起进浙北担当要职，出任杭州府通判，而在余心源与陈西源半分开决裂之后，王约又以杭州府通判职兼领杭湖军观容使，担当起监军的职责来，这都是余心源鼎力推荐的功劳。
王约也不晓得中路的详情，但这时候由不得他不替谢朝忠辩解两句。
“此战多路并举，诸路出战或顺或逆，皆牵一发而全身，浙西路顺逆，也事关杭湖军、淮东军及江州军的用兵之考量。”孟义山阴着脸，声音冷冷地说道：“浙西路出了这么大的一个漏子，怎么能如此轻率的就掩饰过去？”
“现在说这些无益。”傅青河说道：“璜田寨要是不能及时夺回来，我们还是多考虑后果吧！”
傅青河早年开过武馆，给歌姬苏湄当过护院，后随林缚崛起于淮东。若说傅青河亲自主持的战事，也仅有西沙岛一战，在海盗强袭下还损失惨重，论战功并没有赫赫声名。但林缚用他坐镇浙东多年，能压住浙东的敖沧海、周同等名将，自然也容不得别人轻慢。
善战者无赫赫之战，傅青河能将浙东军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叫浙闽军无可乘之机，便是他的本事，这远为那些纸上谈兵的书生、士子所能及。
“傅大人所言甚是。”陈华文说道：“要是璜田寨不能及时夺回来，徽南军就给断了后路，有全军覆灭之虞，这个后果当真是非同小可。”
“杭湖与淮东要做些防范。但当务之急，是派快骑前往江宁，通报谢朝忠隐瞒军情之事，有什么大的处置，还要等江宁有令旨示下！”孟义山说道。
“徽南军有覆灭之虞，徽南军若灭，谢朝忠能不能守住昱岭关？”傅青河说道：“一切都等江宁谕旨，怕是来不及……”傅青河直指要害，直接质疑谢朝忠有没有守昱岭关的能力。
谢朝忠早年护送宁王南下就藩，仅是一营兵马之指使；宁王到江宁后才扩编卫营，谢朝忠出任指挥使，相当于一镇之将；宁王继位，谢朝忠出任御营军都统制，手握大权，成为大越有数的能跟林缚并肩的领兵将帅。从六百兵卒的营指挥到手握十万兵权，谢朝忠上升得太快，太没有根基，而缺乏足够的实际领兵、治军经验，谢朝忠在御营军所任用的一些嫡系将领，在这方面的能力比他更差，这也是当初陈西言、左承幕、林续文等人强烈反对他领兵的主要理由。
要说治军的经验，在傅青河看来，陈华文也要远比谢朝忠可靠得多。陈华文是士子出身不假，但早年率乡兵抵御海盗，也多经历战事，虽无赫赫战功，也是一步一个脚印的将海虞军发展起来，实际的治军经验以及在普通将卒当中的威望，都非谢朝忠能比。
“傅大人是否有些杞人忧天了？”王约勉强一笑，“邓愈将军当年放言，昱岭关之险，有一千兵马就足守之。事实也恰如邓愈将军所言，奢飞熊号称八闽第一勇将，打昱岭关多年，何时得过昱岭？即使不能夺回璜田寨，接出徽南军，奉安伯有数万御营军兵马，守昱岭关应该有把握的……依下官所见，淮东在浙东之兵马以及杭湖军当全力攻东阳、桐庐，唯有如此，才能替邓愈将军解压啊。再依傅大人所言，即使不等江宁令旨示下，淮东要做何准备？”
“非是淮东要做什么准备？”傅青河说道：“杭湖军要先克桐庐，再克淳安，才能策应到给困在大青溪下游的徽南军。而淮东在浙东的兵马，要想策应徽南军，则要连续攻陷东阳、兰溪、衢州等坚城要塞。要是奢家意在歼灭徽南军，从徽州打开缺口，必然会在桐庐、淳安、东阳、衢州等人留下精锐严防死守，那我们的速度再快，都远不及直接从杭湖军或淮东军调一部精兵从独松关进徽州。依我所见，杭湖军应立时放弃强打桐庐，调精锐兵马进驻到独松关或千秋关附近，再派人到江宁请旨，即便有什么变故，应对也能及时……”
独松关、千秋关出去就是徽州北部的渍溪、宁国两县，傅青河不奢望杭湖军能让开路，让淮东军进入独松关或千秋关，他只希望杭湖军能有所准备，即使昱岭关真的不守，只要孟义山有率一部精锐，及时进入宁国，也能挡浙闽军一挡！
宁国城虽然不是昱岭关这样的险隘，但毕竟挡在怀玉山跟黟山两个大山系的北部缺口上。即使浙闽军敢从宁国绕过去打江宁，也要考虑将来淮东军与杭湖军在宁国会师后猛打其后路。
孟义山晓得傅青河老成持重之言，但是依傅青河此言，杭湖军放弃桐庐不打不说，还要承担擅自调兵的责任。
独松关、千秋关跟昱岭关一样，都是两浙进入江宁的要隘。在收复富阳之后，这两关也就重新变成腹地关隘，在浙西招讨军成立之后，两关的辖管也就归划过去。
这里虽说暴露了江宁对外兵的不信任，但本身也没有什么。可这两关是进入江宁的要隘、要冲之地，由御营军直接辖管也属正常，但对孟义山来说，他擅自调重兵集结到独松关、千秋关附近备防，意义就非同小可。要是永兴帝是个明事理的，还好说，要是不明事理，这个帽子扣起来，孟义山感觉自己背不起。
再者为打桐庐，杭湖军已经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时候放弃打桐庐，孟义山无法对下面的将卒交代。
另外，杭湖军的调动，王约这个观军容使不完全是摆饰。
孟义山沉吟片刻，说道：“此事非得江宁令旨不可为……”
傅青河心里一叹，暗道，淮东应尽的责任已尽，接下来就看江宁有没有这个运道逃过大劫了……
在没有江宁的令旨之前，真正能提前部署的只有杭湖军，便是淮东在海陵城集结的近万兵马，也不能越界进入维扬与丹阳两府所辖的江域。
“那既然这样，就请孟将军速派人去江宁陈述璜田寨有失之详情，淮东也会派人前往江宁，一切就等江宁令旨示下。”傅青河说道：“但不管怎么说，杭湖军将分散于杭州以东的驻军往西集结，总是有备无患……”
孟义山点点头，打桐庐外围，杭湖军就承受很大的伤亡，他也有心再多调来兵马西进。接下来打桐庐也要更小心才是，不能像前些天打得那么凶，哪怕是先围着，真要有什么变故，撤出来也方便。
送走孟义山、陈华文、王约等人，傅青河就直接前往嵊州跟敖沧海汇合，淮东军怎么赶都会落在奢家的后面，还不如老老实实的等奢家将浙中的兵马抽空，先拿下东阳县再说。
另外在闽东，奢家已经放弃除晋安城之外的所有沿海城池，军民大规模西撤，但在晋安城抵抗十分坚决，林缚在闽东也不能放弃晋安城不打，提前将兵马撤回来。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七章 晋安攻守
璜田寨得而复失的消息传到闽东，已经二十二日。
十月下旬的闽东还感觉得不到多深的秋意，闽江北岸的远山苍郁，绵延不绝。南台岛上的战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一簇簇黑烟升腾而起，将天空遮得黯淡无光。
南台岛拿下已有两天，岛上还有三五残卒不肯缴械，正负隅顽抗，正全力肃清。一队队兵卒从战船冲下码头，进入南台岛，辎兵、民夫正用绳索清除江心的沉船，暗桩等障碍……
南台岛是晋安城东面的门户，闽江从晋安城南绕过，江水给处于江心的南台岛分为南北两汊入海。南汊宽浅，积水浑浊，人称乌龙江；北汊水窄，约八十丈宽，水急流深，是为白龙江，也是闽江入海口的主航道。南台岛正横在进入闽江的口子上，奢家在筑垒驻兵，是晋安城东南的藩屏。
南北汊江里，给烧毁、撞沉的战船或半截船体露出水面，或仅高高的船桅孤独支出来，血染的江面已经给上游的来水冲去，重新变得清流，唯有近岸的水草里还缠着双方将卒的尸体，沉在江底的兵戈战甲更是不知其数，南台岛上更是狼藉，残兵断戟不知凡几。
从九月末揭开帷幕的闽东战事，南台岛一战最是激烈，歼敌三千。
奢家并不甘愿放弃晋安府，放弃这块扎根两百多年的祖宗之地。为守晋安府，奢家也能挑选出足够多的死士，也使得淮东军推到晋安城下，阻力就陡然增加。
南台岛一战，淮东军第一水营及泉州军差不多也付出近三千人的伤亡。而此前收复兴安、霞浦、蕉城、罗源等地，伤亡加在一起都不到此数，这预示着接下来打晋安府也将是一场伤亡不会低的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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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安城依山傍水，位于闽江河口盆地之中。
闽江下游是河口盆地地形，北面是北峰山，东面是鼓山，西面是旗山，南北是高盖山跟五虎山，闽江从盆地穿插而过。晋安城筑在闽江之北，到十月之后，守军也都退到闽江北岸，故而淮东要打晋安城，在控制闽江南岸的高盖山及五虎山之后，还要将闽江控制在手里。
打下南台岛之后，浙闽军南台岛水军残部往西撤走，没有从水门进晋安城，靖海第一水营的战船从北汊白龙江驶入西进，控制晋安城南面的闽江水道。
林缚站在“林政君号”尾舱的甲板上，眺望远处的晋安城。
八姓入闽，即筑晋安城，两百多年来，多次增筑修缮，今日的晋安城巍巍有如山岳，与其西北面的寿山、北峰融为一体。
“奢家在深谷藏下伏兵，先失璜田寨，诱徽南军南下，伏兵再出，复夺璜田寨。”高宗庭拿了一张抄纸上来，说道：“看来徽南军已经陷入奢家的彀中了……”
“几时的消息？”林缚问道。
“璜田寨十六日失陷，消息十八日经明州转来……”高宗庭说道。
“已经六天时间过去了啊！”林缚轻轻感慨了一声，说道：“那就完全无法插上手了。也好，我们专心打我们的……”
打到现在，往闽东投入这么多资源，晋安府是必须要拿下来的。拿下晋安府，不仅能撼动浙闽军的士气，将浙闽军封锁在闽江的上游，还能确保霞浦、泉州、蕉城、罗源等闽东、闽南沿海诸府县仅需少量驻军就都能牢牢地控制在淮东手里。
打不下晋安府，淮东想要占有霞浦、泉州等地，需要投入双倍于敌甚于更多的驻兵，这种形势绝对不是林缚及淮东诸人所希望看到的，很可能淮东也因此给拖垮。淮东要面对的，可不仅奢家一个敌人。
林缚如此决定，周遭叶君安、宋浮、赵青山、周同、宋义、宋博等人神色不一，但都紧接着异口同声的应道：“谨遵大人所令……”
“即刻起，宋义率泉州军即沿闽江南岸西进，务必在此间攻城之前拿下竹岐。左光英率浙东行营军乘舟船西进，夺北岸荆溪，拿下荆溪、竹岐两地，即能阻隔着浙闽军建安兵马沿闽江东进。从南面抵近晋安城由周同负总责。你们要没有别的事情，就都下去准备吧！”林缚依着之前拟定好的计划吩咐下去。
荆溪、竹岐两地是闽东河口盆地的西口，两岸都有平地可行军，过了竹岐，再往西闽江两岸夹山，除了闽江水道，大股兵马就无法走陆路进入闽江河口盆地。即便顺利攻下晋安城，竹岐、荆溪也是将来守御的要隘，要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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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同、宋义、左光英即率兵西进先行，林缚到第三日才随大军从南台岛登岸。
沿南台岛北岸西行，一直到南台岛的西端，就能与晋安城及鼓山西麓隔江相望，这里的白龙江水道甚至不足七十丈宽。入秋之后，闽东气候还未寒冷，草木也没有凋零的迹象，但有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闽江的水位变浅。
根据可靠的情报，退守闽江北岸晋安城及旗山、北峰山诸塞的守军已不到一万五千人，而淮东军在闽东的兵马，已经超过五万众，在兵力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是接下来要攻闽东第一坚城，兵力的优势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淮东军前哨兵马从北岸登陆，由于晋安城东的鼓山离晋安城较远，中间有大片广达数十万亩的农田容易给淮安军切入，当淮东军从北岸登城，浙闽军在鼓山的守军即西撤入城。林缚从南台岛登岸时，在晋安城东已经看不到守军的身影，都退缩到城池里去。
守军给歼灭之后，南台岛上也看不到闽东民众的身影，都给奢家撤了出去，大片的农田都荒芜在那里，等待民众的迁入。林缚策马而行，在诸人簇拥下，沿岛岸往西而行。
辎营正在南台岛西端与鼓山西麓之间搭设两座栈桥，栈桥南北都要筑营寨守御，然后主力兵马才会源源不断的逼近到晋安江下，扎营围攻。
周普是攻城总指挥，走过来，说道：“旗山、北峰山派人又摸了两回，太高太险，奢家将军塞又筑在要隘上，只能老老实实的强攻晋安城……”
林缚看向宋浮，看他有没有妙策。
晋安城几乎就挨着旗山、北峰山，西北面峰峦垒嶂，千峰滴翠，要想将晋安守军包圆，只有先将旗山、北峰山的几处要隘险寨拿下来，才能断绝守军沿北峰山与旗山之间的谷道脱逃的可能。
宋浮摇了摇头。奢文庄要将淮东兵马主力拖在闽东更长的时间，晋安城里这最后一万多守军，应该都是对奢家忠心耿耿，家小先一步撤离的八闽战卒。
但显然奢文庄也不可能任这一万五千精锐给消灭在晋安城里。不能攻下旗山、北峰山要塞，淮东军要切断晋安守军往西北方向逃窜的可能，就要派小股精锐潜入到旗山、北峰山更西北面的深山幽谷之中进行拦截。很显然，奢文庄对此应该也有所准备，不会叫淮东占到太大的便宜。
对闽东最为熟悉的宋浮都没有妙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去打攻城战。林缚朝周同颔首道：“那就老老实实的打吧，准备了那些多的火油罐、投石弩，总不能白花心思……”
晋安城是八闽战卒的根，留守晋安城的守军是哀兵，是死士，这场仗真是要硬打，而且时间上还拖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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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安城周二十里，淮东渡江三万兵马即便是从东面、南面逼进城下，也无法用人马将两面城墙围个水泄不通。
周同派人封堵守军出击的城门，派精锐兵马盯住，又用辎兵及强征来的民夫在后面快速的挖壕筑垒，安营扎寨。仅用两天工夫，就在晋安城东面、南面筑好连环营垒，做好攻城前的准备。速度之快，效率之高，叫晋安城头的守军为之心惊。
闽东多雨，地泉密集，晋安城是砖石所筑，没有太大可能布有暗门，也使得淮东没有办法挖地穴攻之。
取土堆山，与城相接，形成攻城墁道，也是攻城常用手段，但需要大量的时间跟人力。越早拿下晋安城，淮东在整个战局里就越能抓住主动，在这边没有时间可耗。只能用一贯的手段老老实实的攻城。
晋安城墙虽然高峻，却是老式的单式城墙，外侧仅有一道护城壕环护。当淮东在徐泗地区大造城池时，奢家已经足够的没有财力对周二十余里的晋安雄城进行大规模的改造，这也使得淮东即使用传统的强攻战术，阻力也稍稍少一些。
战争永远都是残酷的，淮东在晋安城的战卒已有三万，辎兵一万，另外还从霞浦、泉州、罗源等地强征民夫四万余众。八万人马堆到城下，筑营扎寨之余，两天时间里，也同时取土填壕，将晋安城外宽达七八丈的护城壕填出十数条通道。
辎兵、民夫借着洞屋车、遮幔、半截船的掩护，接近城墙根，挥锹舞铲，努力挖松城墙根基，要能直接挖塌一段城墙，那可要算如有天助了。
守军从城头将滚石、檑木砸下，洞屋车、遮幔、半截船再坚固，也很难抵挡大石、巨木的反复冲砸，不断有洞屋车给砸裂、砸碎，遮掩其下的民夫、兵卒或给箭石射杀、砸死或给倾泄而下的火油烫死、烧死，哀声遍野。
而另一侧，周同则部署大量巢车置强弓劲弩及蝎子弩，以及在城下部署大量的配重式抛石弩，覆盖式的轰砸东南角城墙，将城头守军压制下去，掩护兵卒拿云梯近城蚁附。
浙闽军在城内也备有大量的抛石弩及其他弓弩器械，毫无示弱的对轰。
望哨云台已经架了有二十丈高，能够一览无夷的看清城内的情形。林缚亲自登上去看过，下来后跟宋浮等人说道：“城里除了万余守军外，奢家将城里的民众撤得差不多了。这算好消息，也要算坏消息。立即组织工匠伐木多造抛石弩。守军的抛石弩还是旧式，有优势就要尽一切可能的去扩大。”
除蝎子弩之外，淮东所用的抛石弩是配重式，弩梢尾部系有大铁球，利用大铁球下挫的冲力，将石弹发射出去，十数人即能操作一部重型抛石弩。而旧式抛石弩纯粹利用人或畜力拉拽发力，一部重型抛石弩常常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操作。
守城、攻城不完全是将卒的事情，一座城池只要将民夫组织众，才能称得真正的雄城。淮东造一百架配重型抛石弩，只需要一两千人操作。奢家既然将城里军民都先撤出去，即使造一百架重型抛石弩出来，即便不考虑配重式抛石弩在精度、易操作性等方面的优势，晋安城里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操作。奢家在城里留下来的少量民夫，还要协助运用石木箭矢上城头，甚至要直接协助守军作战。
奢家没有晋安城里留太多的民众，也可以看出奢家人口资源的紧缺。最终晋安城不守，守军抛弃辎重，能从西北方向撤出，民众乱糟糟一群，是无法随军撤出的。奢家显然舍不得留太多的丁口给淮东。
东闽战事之前，东闽八府人口约三百万，晋安府所直辖人口一度高达八十万。即使东闽全部人口都给奢家控制，成年丁壮也不足百万。经历这些年残酷的战事，东闽因战事而直接损失的丁壮即使没有二十万，也相差不远。
走到这一步，除了粮田之外，丁口也成了奢家所紧缺的资源了。即使后期淮东不扰袭闽东沿海，奢家也会因为劳力的紧缺，面临粮田抛荒、无法充分耕作的困境。
奢家放弃闽东、闽南，将军民、物资内迁，但也有相当一部分人眷恋故土，不肯西迁。泉州以及泉州府所隶的三十万丁口自然是整个的都归附的淮东，包括闽南诸府县以及闽东北三县，淮东新得丁口约在百万左右。
奢家失去晋安府之后，真正随之内迁到闽东上游的，加上建安府的原住民，大概不会超过百万太多。
更令奢家头痛的，闽东上游的粮田只能勉强够百万人口，而其十数万兵备的维持就要依赖其从江西等地的战争掠劫。其他且不说，仅晋安城周围，旗山、鼓山、北峰山、五虎山之间的闽东河口盆地，粮田就达两百万亩，可见奢家当初考虑要放弃晋安府，是何等的痛苦。
淮东在战前就备好大量的军械配件，一旦决定大造抛石弩，将工匠拉上来，伐木取材，在城下便能一天六七十架的造。
石弹供应不上也不急，造窑取土烧结识，造泥砖弹投掷，形状比石弹还更圆溜。
如此对砸数日，晋安城头的垛口也大多给砸断，南城更是给砸塌两处大缺口，虽然叫守军及时用木栅填土封住缺口，这数日来也叫守军伤亡惨重。
接下来，淮东兵马则加强蚁附攻城的力度，以坚甲利刃，火油厚盾强行在城头一尺一寸的与守军争夺。
一直到十一月五日，浙闽军最终示弱，六千守军直接从北城墙头架云桥撤往北峰山西麓，淮东军才艰难地拿下晋安城。与北峰山直接的北城门给堵死，一时也无法出城追杀逃卒。
算上城里弃械投降的近千伤卒，淮东此役歼敌七千，自身伤亡也将近五千，算上辎兵、民夫的伤亡，甚至要远远超过守军，此役算得上惨烈异常。
但只要将晋安城顺利拿下，再多一倍的伤亡，林缚心里也能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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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夜，城里残敌还未肃清，林缚就等不及进入晋安城，他要紧急安排好这边的一切，立即率淮东兵马主力北返。
明州不断有新的坏消息过来，奢文庄在二十三日就在桐子坞集结三万精锐，昼夜不休的猛攻裕岩。徽南军大将催烈战死，裕石寨于二十八日即告失守。奢文庄马不停蹄挥兵北进，邓愈不得不停止攻打璜田寨，亲自督守飞黄岵，在飞黄岵狭窄的地形里跟浙闽军苦战。
璜田寨得而复失，消息虽然给淮东揭开，但这一巴掌狠狠地打在御营军的脸上，也狠狠地打在永兴帝的脸上。
江宁断不肯信谢朝忠三万御营军守不住昱岭关，只一味催促淮东在浙东的兵马打东阳，催促杭湖军打桐庐，以期淮东与杭湖军能有一路打穿浙西的东线，解了徽南军之围，而不肯将杭湖军主力先撤下来去守宁国。
奢家除在桐子坞北面的大青溪河谷集结三万精锐，在东阳、兰溪、衢州还有两万精锐阻拦淮东在浙东的兵马西进，在桐庐、淳安还有万余精锐拦截杭湖军。
同时在江西中部，从十月中旬起，奢飞熊就有目的放弃豫章外围城池，将兵力集中起来。虽说豫章外围城池短时间里可能会给岳冷秋的江州夺去，只要守住豫章，就不能改变江西的根本势态。而奢飞熊则能将精锐集中起来，除了稳守豫章之外，还要派兵沿信江西进，支援浙西战事。
很显然，奢家越来越有信心从徽州打出一个大缺口来，直接兵临江宁城下。
岳冷秋在江州也意识到凶险，果断放弃进兵豫章，撤兵回江州境内。但他在江州也没法有进一步的动作。
虽说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但徽南军随时可能全军覆灭或者投降，甚于昱岭关失守的消息已经渡海传来，林缚也不会觉得奇怪。

卷十 权倾 第九十八章 留后处置
晋安城易守难攻，但攻下之后，城内地形平易，除了河汊交错外，倒没有太多可以凭残卒负隅顽抗的复杂地形。一队队将卒开拨进城，封街锁巷，沿街搜索未撤走的八闽残卒。
那些给奢家遗弃在城里的民众，从门窗间隙里露出来的面孔，有恐惧，有仇怨，有愤恨……
奢文庄的浙闽大都督已经给里里外外搜索了好几遍，确保无虞，才迎林缚等人进入。
“浙闽大都督”的匾额早给摘下来丢到一旁，门檐下原先放匾额的地方留下很深的印迹。林缚袖着手，抬头盯着印迹看了一会儿，才跟叶君安说道：“奢文庄在晋安倒也节俭，这栋宅子以后就权当知府衙门，赵青山那边叫他另找宅子去……”
赵青山就站在身后，笑道：“闽东要面临的威胁，主要来自建安府，我还是搬到荆溪去，晋安城守的位子，还是叫陈定邦来当，也方便他在晋安城里养伤……”
“就怕陈定邦养好伤之后，你舍不得放他在晋安悠闲。”林缚摇头笑道：“暂时这么安排也行，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力气去打建安府……”
江宁势危，拿下晋安府之后不能一鼓作气的沿着闽江仰攻上去，林缚要将胡致庸、赵青山、叶君安留下来主持闽东军政事务。
由于闽东、闽南等沿海诸府县地形都很浅，同时又需要与夷州保持联系，控制南洋航道，并威慑广南郡，有必要在闽东保留强大的水师战力。
林缚决定在靖海第一水营及浙闽行营军左光英所部的基础上，成立闽东行营军。行营军作为闽东卫戍兵马，由赵青山出任行营军统制，陈定邦、左光英、宋义等人为副将，负责闽东卫戍以及对闽江上游建安府的军事部署。
行营军兵额初定为两万五千人，其中水军一万人，步卒一万五千人。闽东战事留下来的近六千伤卒，就地休养后，也将由闽东行营军接收，以加强闽东行营军的战力。
陈定邦本是步军司所辖的将领，出身东闽军，早年也是深受陆敬严信任、倚重的部将。这样的将领，步军司直辖也是不多，要不是陈定邦在率部强攻晋安城时身受箭创，林缚还不能忍痛将陈定邦留给赵青山。
建安府位于闽江中上游，地形相对封闭，除了闽江通道外，其他从闽东沿海西进建安府的口子都在崇山峻岭之中，不利大军通行，奢家不会轻易放弃建安府这最后一块其在东闽的根基之地，甚至会以建安府为根脚，随时沿闽江反扑过来。
闽东战事过去后，奢家最终能聚集到建安府的兵力，即使不足三万，也不会差多少。所以淮东在闽江下游部署的兵力也不能太少。
相对有利的地方就是从竹岐、荆溪上去，闽江沿岸夹山，在下游也只要封住闽江水道，就能阻拦住可能来自建安府的攻势，这也是林缚死活也要先将晋安城拿下的根本原因。
林缚先期也是派宋家的泉州军及左光英所部夺竹岐、荆溪，此时也用第一水营的战卒接收晋安城，这样就减少兵马调整的时间。
原靖海第一水营包括两艘林政君级战船、四艘津海级战船在内的一部分战船，以及随船编制的将卒，将编入葛存信任指挥使的第二水营，加强第二水营的实力。
接下来，东海竞逐的重心在北而不在南，淮东有限的军资预算也不能用来无限的扩编水军。虽说在南线要保留强大的水师战力以为威胁跟联络，但实际在南线海面上能遇到的威胁，远远不能跟北线相比，第二水营才是淮东接下来要加强的重点。
闽江作为东南第一大河，有着流程短、落差大的特点，从竹岐往西的水道，由于水位落差，使得水急流湍，但实际的水位并不深，不适合大型战船进入作战。第一水营接下来要补充的是精锐中小型战船，主力战船抽出来去加强第二水营，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
随林缚北返的除了经过加强的第二水营外，还就是以周同为指挥使的步军司左军崇城军。
在闽东战事中，崇城军担任攻坚主力，攻克南台岛及晋安城，使得崇城军伤亡颇重，陈定邦也身负箭创，不得不留在晋安休养。林缚要求崇城军将伤卒及战地军医营都剥离下来，由地方接收。将来这些伤卒要么就地安置，要么由闽东行营军接收，加强闽东行营军的战力。
崇城军御掉包袱后，兵额缩减不到两万人，也没有进晋安府，而是直接撤往南台岛休整，做好随时北返的准备。
就眼前的紧张局势来看，崇城军短时间内，也没有再扩编到三万人的可能。
除军事方面的部署外，林缚委任叶君安权知晋安府事，代淮东直接掌控，经营闽东的核心区域。在赵青山、叶君安之上，使胡致庸以淮东制置使右长史兼支度副使辖闽东、闽南、夷州诸府事兼督兵备。
林缚想直接给胡致庸安上东闽宣抚使或宣慰使的头衔，但没有江宁正式签发的告身或永兴帝的谕旨，硬安上去，多少显得太不合规矩。闽东诸府县的军政都由淮东派员接管，胡致庸即使没有正式的头衔，暂时也不会有多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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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军最后更在意的是撤出更多的兵马保存，而非对晋安城大肆破坏，包括浙闽大都督府在内，城内建筑的损毁都不算严重。
而守军要从北峰山的小径撤走，要穿过崇山峻岭逃到建安去，大量辎重是无法携带的，甚至过重的铠甲与骡马都是累赘。攻陷晋安城之后，缴获还算过得去，粮仓大火扑灭后，还抢下六七万袋的粮食，兵甲、铁器等物资也有相当的储备没有给奢家及时撤走，也没有来得及销毁。
这些都及不上攻陷晋安府之后新得的粮田。仅从竹岐到南台岛之间的闽东河口盆地，平田就有一百四十余万亩。奢家将大量人口西撤，淮东将这些粮田占下来，甚至都不用考虑地方残余势力的情绪，包括霞浦、蕉城、罗源、兴安等沿海诸县在内，淮东将八姓残存势力镇压下去，能直接收缴的公田，预计能超过两百万亩。
当然，除了宋氏之外，闽东也有像杜氏这样的小族最终选择投附淮东，淮东不能过度的侵害他们的利益。
“北面随时会有坏消息传来，我也随时要离开闽东北返。”林缚带着众人进入宅子落坐，就谈田制的问题，“有些事，最好是先定个调子，胡、叶留在闽东，行事也有依据……”
林缚留叶君安权知晋安府事，除了在淮东攻克浙东时，以叶君安为首的叶氏为稳定浙东出过大力外，还有就是叶君安在林缚的身边时间颇长，对淮东诸多新政思路有很深的认识。
“各家占有粮田，以五百亩为限，许分户拆族计算，但每户超过此数，以两年半收成为基准田价收购。”林缚说道：“要是直接以银钱支付收购，这个数字过于庞大，非淮东军司能承担。要是淮东军司滥发淮东铜元来收购粮田，宋家怕是要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宋氏不敢。”宋浮说道。
宋家在泉州占有的粮田就超过两千余顷，在永泰县的田产也不少于此数，即使析族，宋氏嫡系子弟每户头上的粮田都将有数千上万亩，远远超过林缚所说的“五百亩”之限。
当世田价差不多以两年半收成为基准，以闽东亩产四石的上熟田计，每亩田价约值十石粳米。淮东要是老老实实照此价向宋氏收购粮田，就要拿出三四百多万石的粮食或等值金银来，加上泉、漳、兴、揭等地的大小宗族豪户，仅收购粮田一项，就足以叫淮东破产。
淮东当然也可以以武力强行推广淮东铜元，但是滥发淮东铜元的结果，就是叫淮东铜元从此臭名远扬，一文不值。
改田制，抑制豪户，是任何新兴势力的当然之举，但手段有强有弱，有优有劣。以往淮东在海陵、淮安等地推广新政，也只是采取一些更缓和的手段，减轻租赋，还没有直接“限田”的程度。
宋浮也是要看林缚有没有更好的手段。
“购田一事，府县要参与进来，但主导还是淮东钱庄。”林缚说道：“周广南明天就应该能到晋安。钱庄将在晋安设一个专门的分号，以一千两银作一股计算，将钱庄本金股数作为田款，支付给闽东大户用于购田。集中起来的粮田也将由钱庄以原价出售给农户，田款充入钱庄以为本金，军司不从其中牟一分利。这样各家即便将粮田交出来，手里握有的钱庄股数也能跟钱庄的本金相对应，也不用担心利益受损……”
“都说淮东船坚兵利，依我所见，钱庄才是淮东的利器啊。”宋浮笑道，算是认可林缚的处置办法。
闽东八姓，除宋家外，其他都是镇压的对象，剩下的小族小户，都会盯着宋家。
宋氏没有割据的野心，但是坐拥数十万亩粮田，而佃户当中又以宋族人居多，这使得宋氏即使再没有野心，也是令当权者忌讳的隐患。只有在闽东实施最彻底的分田，才能将宋氏对族人的控制力减到最弱，而不再成为威胁。
当然，叫宋家将这么多田地凭白的交出去，心里也是不甘。但占着这么多田地，这些田地上又养活了那么多的宋氏族人，便宋浮自己心里也是不安得很。林缚所提的这种方式，将宋氏占有的田地转为对钱庄的占股，只要宋氏没有割据的野心，利益就没有受损，也算是妥善跟巧妙的处置，叫宋浮无法拒绝。
胡致庸、叶君安、赵青山等人都随声附和。林缚提起此事，主要还是针对宋氏，只要宋浮代表宋氏没有意见，自然是他好，我好，大家好。
就闽东当前的主要政务，还是收缴除宋氏外其他闽东八姓的田产充为公田。
对宋氏的处置，除了宋义以副将协守竹岐，宋博以参议官辅佐胡致庸处置闽东政事外，以宋浮为首的其他宋氏要员，都将随林缚北返，到浙东或淮东、徐泗分别担任官职。
林缚对宋氏的态度是明确的，不会让宋氏有独掌泉州甚至闽东的机会，但也不会限制宋氏，把隐患消除掉，大家也都彼此安心，也将宋氏彻底绑上淮东的战车。
叶君安留下来主持晋安的政事，他原先的位子则由宋浮顶替。
奢家从年前就有计划的将人口往闽江上游撤走，闽东沿海留有大量的空缺，仅闽江河口盆地即晋安城周围，新迁十万户进来安置都没有太大的压力。接下来，淮东在闽东的工作重点，则是通过海陆两路，从徐泗等地迁军户，流户南下安置，也将从平江、丹阳、浙北等地招募民众到闽东来耕作，以此夯实淮东在闽东的统治基础。
八日入夜，飞黄岵失守，邓愈率部逃入西岭深山之中的消息传来，林缚也顾不及大军休整才两日，士气及将卒体力都还没有恢复过来的困难现实，只能下令崇城军即时从南台岛登船北返。

卷十 权倾 第九十九章 大势
以第二水营战船为主力，辅以征用的商船，近百艘海船载以数万将卒，分批从南台岛离岸，如箭脱弦，北返浙东……
第二水营战船护卫载着步军司左军崇城军主力的运兵船，在抵达昌国岛海域之后，就兵分两路：运兵船由浙东行营军所属的战船护送，经老塘山港海峡，转入钱江水道，驶往萧山停靠，崇城军主力在萧山登岸侍命；第二水营的主力则继续北上，从嵊泗岛北部海域进入扬子江水道待命。
林缚虽乘林政君号先行，但速度也快不到那里去，十二日入夜才从浃口港登岸，又连夜乘马赶到萧山，与傅青河汇合。
拂晓时地覆白霜，蹄踏霜残，在闽东不觉天寒，北行到浙东，才陡然发觉这时节已经入冬了。骑马倒不觉得，在萧山城外下了马，给风吹过，就透心寒，下意识的要将大氅合起来遮风。
“萧山这边的寒衣足不足？”林缚劈头就问迎上来的傅青河、梁文展。
“事先不清楚大军一定会在萧山集结，军司在崇州跟萧山同时准备物资，萧山所储备寒衣供崇城军，还缺口五千件。我已叫孙文耀从萧州、会稽、山阴等县高价收购旧衣，明天应能补齐……”梁文展说道。
崇城军兵马南下时，没有准备寒衣，林缚这时候担心起萧山这边寒衣准备足不足够。要是像去年那样，还是一个大寒天，衣衫单薄的将卒在荒山野外可扛不住整个冬天。
林缚微微颔首。浙东事务由傅青河、梁文展主持，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眼下的情况，从民间收购旧衣也是没有办法，说道：“那先进城再说，骑了一夜的马，腿脚都僵了。本来给宗庭、宋公准备了马车，半路翻了，也跟着骑马过来，受苦不少，准备些酒来，活络一些筋骨……”
唯有长期训练的精锐将卒才能日行百里，在马背上颠簸一宿而不倦，林缚这些天来亲自督战，骑马奔行一夜也感到疲惫，高宗庭、宋浮两人，要不是有人搀着，都站不稳地。局势如此紧迫，这时候偏还不能休息。
宋佳披着绛紫色大氅，过来给林缚等人见礼。林缚去闽东督战，宋佳当时身子不适，熬不住路途颠沛，就留在明州休养，这时候倒是恢复容光。
宋佳随傅青河、梁文展出城来迎，倒是坐马车过来，这会儿进城去，看高宗庭与父亲骑了一夜马实在辛苦，便将马车让给他们，她骑马与林缚并肩而行，享受起别后相聚的欢乐。
进城洗漱过，吃过热汤饭，也没得休息，众人又都聚到堂下，围着火盆议事。
“奢文庄打定主意诱徽南军入彀，在飞黄岵、裕岩都留有伏手。这两寨本就是在璜田寨之后，寨墙本就单薄，何况事先又是给徽南军强攻拿下，邓愈能在飞黄岵坚守了六日，已经算是不错。”傅青河说道：“罗文虎降敌，余辟疆被捉，暂时还没有邓愈的音信，想来是率残部逃入深谷之中……”
“邓愈不降，终能在后路牵制部分浙闽军，算是一桩好消息……”林缚说道。
邓愈死战不降，也许有他的考虑，比如妻儿家小都在徽州城内，他若降，谢朝忠自然会将所有的污水泼他头上，昱岭关破跟不破，谢朝忠都应有足够的时间将他妻儿亲族送入江宁问罪。也可能是邓愈根本就不看好奢家，也许不认为谢朝忠连昱岭关都守不住，眼前再难，咬一咬牙还能熬过去，一旦降了，最终都会随奢家兵败身亡。但不管怎么说，邓愈能死战不降，都是大越立朝以来有数的忠贞之将臣。
“璜田寨后路被断时，徽南军辎重、粮秣大都在璜田寨，徽南军在飞黄岵、裕岩坚守到最后，怕是差不多也粮尽了，即使有残部逃入深谷，也会因为缺粮而战斗力大损。”高宗庭说道：“从昱岭关出来，一直到钱江北岸，沿大青溪两岸都是崇山峻岭，仅有少数山夷、山越土著居住。而且奢家既然要以大青溪河谷为陷阱，自然会提前对两边的深谷进行清扫，这意味着邓愈即使率残部在深谷里也寻不到足够的补给。徽南军残部没有往东走，更大的可能会一直往西……”
“宗庭是说邓愈会翻越黟山去找岳冷秋？”林缚问道。
“确有这个可能。”宋浮说道：“徽南军打残了，邓愈不甘心降东闽，倒也怕谢朝忠将兵败的责任推到他头上去，除了去投靠岳冷秋，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淮东也是欢迎他的嘛！”林缚摊手说道。
大家都是一笑，傅青河说道：“岳冷秋能有如此地位，不是泛泛之辈，邓愈是他一手提拔起来，邓愈不投靠岳冷秋，而来淮东，没有这个道理。”
“徽南军虽残，但也消耗了浙闽军相当一部分实力。谢朝忠完完全全是脓包一个，飞黄岵失陷后有半天时间给他逃回昱岭关，他竟然没能提前察觉，还一力猛攻璜田寨，给奢文庄的部将郑明经在璜田寨前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大败而逃。郑明经追着谢朝忠猛打不放，一路追到昱岭关下，趁乱拿下昱岭关城。邓愈守了数年没破的昱岭关，半天时间不到就毁在谢朝忠的手里，在昱岭关的御营军完全是给自家溃兵冲乱，自相践踏，死伤惨重，降者无数。徽州随后即降，江宁为征浙西在徽州储备的粮秣、军械，也悉数落入浙闽军的手里……”傅青河继续介绍当前江宁所面临的危急局势。
林缚双手很重的按在长案上，一声不吭。
“形势真是想他有多险恶就有多险恶啊！”宋浮感慨道。
淮东军在闽东，杭湖军在桐庐，甚至包括徽南军在大青溪河谷，都极大的消耗了浙闽军的实力。入秋以来，陆陆续续的，浙闽军至少要减损两万精锐。当然，损失更重的，是奢家获得补给的能力。
江西的粮田，主要集中在鄱阳湖沿岸。鄱阳湖沿岸平原的粮田将近千万亩之多，但奢家目前只是占领鄱阳湖东南部的豫章，鄱阳湖北部的湖口、江州等地，都还在岳冷秋的掌握之中，使得整个鄱阳湖沿岸平原都成为战争的缓冲区，自然不会提供钱粮给奢家。奢家要转到江西立足，这时候甚至不会对地方直接劫掠。
闽东的失陷，除了意味着老家给端掉之外，还意味着浙闽军最为重要的一块补给地的丧失。奢家在过去大半年的时间，从闽东沿海往闽江上游迁出大量的人口，安置到建安府，甚至沿杉关继续西进到江西境内安置，这么大规模的迁徙，要消耗奢家大量的资源，意味着奢家即使打开徽州缺口，也没有足够的资源在江宁外围维持长期的战事。
眼前倒好，谢朝忠将徽州囤积的粮草补给都白“送”给了奢家。当初为从昱岭关出兵打浙西，编成六万人马规模的浙西招讨军。为筹措浙西招讨军用来出战的战备物资，户部、内府恨不得将底裤都拿出去当了，永兴帝还削减内廷开支拿出十万两银出来，这会儿一并便宜了奢家，成了支撑奢家在江宁外围进行长期战事的物质基础，还真叫人哭笑不得。
“徽州八日降，郑明经率前哨十日就连克绩溪、宁国两城，兵马进入江宁的外围，此时奢家在浙西的大股兵马正火速经大青溪河谷北上，经昱岭关进入徽州，往北到宁国集结……”傅青河继续说道。
“孟义山有什么反应？这两天有没有派人去跟孟义山联络？”林缚问道。
“此前曾建议孟义山从桐庐撤兵移师独松关附近，孟义山顾虑颇多，未曾同意。”傅青河说道：“但飞黄岵失陷后，孟义山应是比我们更早得到消息。他也不敢再强攻桐庐，仅派人过来知会了一声，杭湖军于十一月八日就退回到钱江南岸，沿渌渚江北上，去了临水。但奢家的速度更快，十日就拿下宁国。孟义山不敢从独松关往西打，去夺宁国，而选择经临水、安吉继续北上，大概是想先进入江宁，争勤王首功！江宁的诏书也到萧山了，大人要不要看？”梁文展说道。
“不看也罢。”林缚摇了摇，他这时候对江宁的诏书实在没有什么兴趣，又说道：“孟义山先是惧，此时又是贪，怕是先吃苦头啊！”
“贪跟惧，不是人生来就有的弱点吗？”高宗庭说道。
“要是永兴帝同意杭湖军进入江宁城还好……”梁文展说道。
宋浮摇了摇头，说道：“御营军满打满算在江宁还有四万兵马，谁会轻易让一支外兵进驻江宁城？陈西言或许愿意，但让孟义山率兵进入江宁，余心源、王学善、王添等人还有活路吗？杭湖军赶早了，多半是给派到江宁南面，拦住浙闽军北进的步伐。要是孟义山是聪明人，最多到荆邑（今宜兴）就不能再动了，最好是留在湖州境内！”
“或许孟义山不会那么冒进，除了水军以及留守杭、湖的兵马，随他北上援江宁的兵马应该只有万余人……”梁文展说道。
傅青河摇了摇头，他不认可梁文展的判断，跟林缚他们解释道：“为打桐庐，杭湖军伤亡很重，也是仅差一步没能将桐庐打下来。飞黄岵失陷消息传来，我曾叫孙文耀代我去桐庐见孟义山，我是希望他咬牙将桐庐先打下来。当时杭湖军水军能控制桐庐外围的钱江水道，还有打桐庐的条件，只不过孟义山那时已经开始撤兵，说到底还是贪了些……”
“过多的贪心会叫人忘却恐惧跟危险，看不清陷阱所在，孟义山急着北上，是去争勤王首功的。”林缚对杭湖军的前景也不大乐观，说道：“另外，陈西言对杭湖军的影响也很大，身在江宁的陈西言多半是急切希望孟义山率杭湖军接近江宁互为援应的。即使杭湖军吃大亏，实也不叫人意外。”
“我们是赶不上趟了，从宁国北上到江宁，一马平川，还仅有三百里之遥。”高宗庭说道：“奢家前部兵马怕是在宁国已经完成集结了吧！”
平原有宽敞驿道可走，三百里路，步卒急行军只需要三天的时间。而淮东战船从崇州出发，沿扬子江逆行而上，到江宁还要五天的时间。要是走陆路，从萧山出发，跨钱江，从杭州、湖州借道，要走将近六百里路，最快也要比浙闽军晚三天。
眼下的情形，淮东军要是急行北上，浙闽军多半会放弃先打江宁，在江宁东南先跟疲惫不堪的淮东军先打一场！
四万御营军纯粹是摆饰，根本不会叫浙闽军生出惧意，浙闽军前部兵马就能聚集两万五千到三万的精锐，从浙中、江西还能再抽三万精锐北上，速度甚至不会比淮东军慢多少。
眼下在萧山仅有崇城军两万步卒精锐，还没有从闽东战事里恢复过来，寒衣尚缺。要是崇城军急行六百里到江宁外围，跟早一步进入江宁，兵力最多能达到六万的浙闽军主力碰上，会是什么结果，掰掰手指头也能想到。
眼下就指望江宁那四万御营军在熬过最初的惊慌之后，能将江宁城守住了。
至于淮东对江宁的态度，在战前就决定好了，就是先不理会。
奢家从徽州夺下原浙西招讨军的粮草，就不存在以快打快的问题，要是四万御营军都不能把江宁城守上一两个月，即使失陷了，也怨不得淮东。淮东眼下还是要先打淮东的。
很可惜杭湖军没有咬咬牙将桐庐先打下来，不然淮东从桐庐借道直接沿钱江上去攻打淳安，将能将奢家的大部分兵马都拖在浙西不敢北上，也是上策。
林缚问傅青河：“奢家在东阳县的兵马，应该抽得差不多了吧？”
“还有五千守军。”傅青河说道：“但根据搜集到的情报看，其中有一半是新募的兵勇，真正忠于奢家的死士应不足半数……”
“唉，奢文庄放一个饵，就是想我们吃下去，他偏偏还不能叫我们吃得舒服，这个饵毕竟是他用来拖时间的！”高宗庭说道。
“打东阳县的事情，交给张苟负责。浙东行营军陈魁立所部也调上去，全力协助攻城，见过血，以后也能放心用来守东阳。敖沧海率部先下来。”林缚说道：“浙中反正是不能打，长山军主力都留在东阳外围的意义不大，还是先下来做准备……”
从桐庐到衢州兰溪县有谷道可行，淮东打下东阳县之后，要继续深入浙中谷原，甚至去打上绕、信州，都要先攻下桐庐，才能不用担心给瓮中捉鳖。
奢家在东阳县部署的精锐兵力少，但在桐庐的兵马相对充足。奢家一是要防备整个北进兵马的后路给淮东抄了，还有一个就是叫淮东不得深入浙中，不然的话，奢家的北上兵马大可以打回马枪，先放弃江宁，大股兵马先从桐庐进入浙中谷原抄淮东军的后路。
“说到底，眼下最头痛的还是岳冷秋的反应。”高宗庭说道：“江宁应有诏书去了江州、寿州。我们能挡住淮西兵马不能渡江，要是岳冷秋按耐不住，先回了江宁，而我们没有赶上，这个问题也很棘手！”
“对岳冷秋来说，他更可能在江州只留少量兵马，他则亲率大军进入的江宁外围观望形势。”宋浮说道：“岳冷秋应比孟义山有更好的耐心，但叫他在江州按兵不动，也很难……”
江州一切都依赖江宁的供应，岳冷秋不能学林缚将永兴帝的谕旨当成臭狗屎，连看都不看一眼。江宁不失陷，岳冷秋不动，事后必会给追责；江宁失陷，江州也将断了补给而陷入困境。岳冷秋在江州，很难像淮东这么安坐如山不动，要是岳冷秋给诱出来，江州就将危险。
比起江宁，奢家的第一目标应该是江州，得江州，江西形势才能完整，才能完整地占有整个鄱阳湖平原，奢家才能有休养生息，恢复元气之地。
从大局上考虑，岳冷秋应该守在江州不动，很可惜永兴帝不会顾全大局叫岳冷秋守住江州不去救江宁。相比较留守江州的风险，岳冷秋率兵援江宁可能得到的好处太大了，甚至可能顶替陈西言出任首辅并掌握江宁卫戍兵马。相比较这个，江州的得失在岳冷秋眼里一定没有那么重要。
偏偏淮东有阻拦董原淮西兵马渡江的手段，却没有阻拦岳冷秋江州兵马东进的把握。
“唉，即使叫奢家暂时占了江州，哪怕江宁也丢掉，形势也不算坏到不可收拾。”林缚说道：“明天派人去杭州，明明确确的告诉他们，淮东兵马要从杭州借道，浙闽行营军韩采芝部，即日起编入长山军序列。也好久没有在开阔的地方，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了。”
林缚虽才来萧山督战，但对浙东的兵力部署是了若指掌。
“奢家若夺下江宁，我们就从湖州西进，强行切断徽州跟江宁之间的联络，迫使奢家出来会战吗？”高宗庭问道。
“那是当然。”林缚说道：“江宁岂是叫奢家好占的？”
即使考虑到长山军攻打东阳县会有伤亡，最终在萧山集结待调的淮东步卒也将达到五万之众，在扬子江上，年中临时整编的海陵军以及即将赶去汇合葛存信所率第二水营主力，也有将近三万兵马。即使奢家将麾下主力全部都调到江宁附近，林缚也有心过去打一场大会战。
宋浮微微一笑。理论上，奢家拿下江宁、江州，能将江宁、徽州以西一直到江州的千里区域连成一片，但奢家需要时间去消化。
奢飞熊攻打江州需要时间，从江州过来，湖口、池州、宜城，都是扬子江南岸的大城，要逐一攻陷之后，江州才能算跟江宁连成一片，需要大量的时间。
岳冷秋率江州主力东进，能调五到六万兵马，以岳冷秋的老谋深算，他即使会放弃江州，也会在池州跟宜城之间给自己留条后路。
而在此之前，淮东只要能切入徽州与江宁之间，将徽州与江宁之间的单线联络掐断掉，奢家即使占了江宁城，也会在江宁城里坐立不安。

卷十 权倾 第一百章 江宁霜寒
浙西招讨军大败，昱岭关、徽州、绩溪、宁国诸城，在短短三五天时间里相继陷落，从宁国下来，一马平川，从浙西通往江宁的门户洞然打开，江宁震惶……
谢朝忠、刘直打马逃回江宁，在城下就给御马监的禁卫拿住下狱待审。
陈西言本为谢朝忠领兵这事而怄气生病在家休养，徽州失陷的消息传到江宁，永兴帝被迫低头，一天之内两度御驾亲临陈宅探病，陈西言才强撑病体回政事堂，并兼总督御营戎政，以程余谦为协理，负责江宁防务。
御营军是以原江宁守备军、宁王府卫营为基础扩编而来，使得御营军将领的体系虽然复杂，但也大体分为守备军系与卫营系。入秋之后，近半数御营军随谢朝忠南下徽州，多为卫营系的谢朝忠亲信，使得留守江宁的御营军几乎都是江宁守备军的旧系人马。
程余谦虽说平庸，但常年在江宁兵部任职，对江宁防务及上上下下的将领都还算熟悉。原江宁守备军虽说战力孱弱，也毕竟先后给李卓、顾悟尘操练过。浙闽叛军停在宁国，没有一鼓作气的打过来，江宁在经历最初的震惶之后，在陈西言、程余谦等人的主持下，防务倒是没有一下子溃崩掉。
经徽州之败，即便是永兴帝对御营军的战力都不抱指望，放弃御敌于外的心思，将兵马都撤到城里来全力守城，而将击退浙闽叛军的希望寄托在勤王军的头上。
原先驻在城南龙藏浦的水军也都经水门入了城，城头城下，街头巷尾，四万守军铺开，倒也能叫人心稍定。
事实上人心再安定也是有限，江宁城近有两百年没有遭过兵灾，浙闽叛军攻陷徽州，打开北进江宁的门户，叫城中如何不慌张？
十一月十二日夜，江宁城内入夜后就实施宵禁，街上显得格外的阴寒。一队队兵卒守住街头巷尾，盯着空荡荡的长街，偶尔会抬头看一眼巍峨的城墙，也不晓得哪里惊起的鸦雀在东城之上盘旋不去，在冷月的映照下，使寒夜还站在城头的守卒尤其的单薄。
街上虽看不到人走动，但两侧的屋檐下，挤挤挨挨的睡了很多人。
徽州失陷后，消息很快就像瘟疫一样，疯狂的从徽州往北传，逃难的流民就像潮涌一样，最初从宣州、溧阳、溧水掀起来，这两天秣陵、常宁等县也给卷入其中，数十万人都往江宁城里涌。
太多的避难流民没处安置，只能在街边的屋檐下挤作一团。偏偏又赶上大寒天气，刺骨的寒风在城头盘旋、怒嚎，在屋檐之上覆上白霜，似乎不管屋檐下那一声声撕裂人心的哭喊。
永兴帝元鉴武夜里在寝殿泰乾宫用膳，宫灯下，他的眼窝子发黑，脸色苍白。虽然浙闽军在宁国停了下来，但浙西中路的惨败，仿佛一击重锺狠狠的将他之前的意气风发砸了个稀巴烂，甚至不得不低下他九五至尊的头颅，跑到陈西言的府上，请他出来主持事务。
元鉴武不会承认他错了，不会承认演武里威风凛凛的御营军会那么不堪一击，一定是谢朝忠、刘直辜负他的信任，害他给满朝文武看笑话。但是陈西言等人之前不就是在殿上磕破了头说谢朝忠不能用吗？
混蛋，混蛋！元鉴武用膳时也若有所思，脸绷紧，铅灰后的脸让他在灯下很不好看。陪膳的陈妃虽然平日最得宠爱，这时候也不敢多吭声说什么。
用过膳，疲惫一天的身子稍恢复些元气，元鉴武伸了一个懒腰，脸色看上去稍好一些。
陈妃挪座，小心翼翼地跪到元鉴武的身前，说道：“奴家新编了曲子，皇上说要听还一直未听，要不是今晚先歇一下……”
元鉴武摇了摇，都火烧眉毛了，哪还有心思去听什么新曲子，但陈妃眉脸娇媚，眸子里神情小心翼翼，仿佛一只讨好主子的哈巴狗，虽然说话不合宜，也叫人无法生恼。元鉴武拉过陈妃的手，走到御案前坐下，说道：“你帮揉揉脖子吧……”
满案凌乱的奏疏跟塘报，叫元鉴武看着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把火烧掉。闭上眼睛，背靠着龙椅，享受着陈妃那滑嫩的小手揉捏脖子梗上的筋肉，叫人心稍舒坦些。想起一桩事，问旁边侍立的太监：“孟义山到哪里了？”
“禀皇上，孟义山天黑前进了城，在陈相爷府上，说是明日一早就来晋见……”
“都火烧眉毛了，还等得及明天早上，快派人去陈西言府上传旨，将陈西言、孟义山一起召见宫来，让他们马上过来……”元鉴武急切地说道，又说道：“把张晏也喊过来。”
传旨太监很快就去而复返，内侍监张晏就跟着后面，跪禀道：“陈相爷、程相爷跟孟将军都在政事堂呢，听到皇上召见，都先到前殿候着了……”
元鉴武到前殿，陈西言、程余谦、孟义山就在殿前的汉白玉甬道上迎接：“臣陈西言、孟义山接驾！”
元鉴武径直走到前殿东头的厢房头一间，坐在铺着锦黄褥子的榻上，给陈西言、张晏、孟义山赐了座。他先前迫切盼望着孟义山，这会儿看到孟义山的人，反而不愿意自己迫不及待的情绪落到陈西言他们的眼里，手臂压在扶手上，问陈西言：“淮西可有什么回信来？”
“虏王叶济多镝率四万骑兵与逆叛陈芝虎沿涡水下来，进了鄢陵，兵锋直指淮西，董原渡淮去涡阳督军，御旨怕是今天才到董原手里，没那么快有回应……”陈西言回道。
他有声音透着极度衰弱的沙哑，身子已经极度透支的他，眼下只是苦苦支撑着。好在孟义山及时进了江宁城，杭湖军离江宁城也较叛军离江宁城较近，叫他稍稍心安一些。
“今天的消息如何？”元鉴武问道，看向程余谦。要说庙堂之上还有谁懂些兵事，也就程余谦了。
“叛军还停在宁国，还只有少许兵马进入宣州。”程余谦回道：“但叛军停在宁国是在聚结兵力，看情形会进犯江宁。”
“宣州能不能守住？从宣州下来就是溧阳、溧水，要怎么守，你们有没有拿出一个定策来？”永兴帝有他的自尊心，他固然迫切想知道有没有跟奢家议和的可能，或者再招安奢家，但也绝不肯经他的口先问出来。
偏偏下面就没有一个知道他心思的人，也许有人知道他的心思，却不体谅的替他提出来。
孟义山都进了江宁城，但杭湖军要怎么处置，是调进江宁城来协防，还是派到溧阳、溧水都挡叛军的锋锐，元鉴武心里都没有准主意，这几天他完全慌了神，整整一天都在思索这几个简单的问题，还是没有头绪。
“淮东在闽东进兵甚利，奏称初五就攻下晋安府，主力兵马回师在际。”陈西言说道：“眼下淮西、江州的兵马都不宜大动，宣州、溧阳、溧水也没有多余的兵马去守，但只要守住江宁城，只要淮东兵马回师勤王，必能解江宁之危。老臣以为叛军停在宁国，未尝不是担心淮东的动作，老臣请皇上许杭湖军入京拱卫圣驾……”
元鉴武阴着脸，没有理会陈西言，他看向张晏、程余谦，说道：“你们以为如何？”
“杭湖军拱卫江宁，微臣也认为能确保江宁无忧。但江宁之根本在城外不在城内。”程余谦说道：“叛军停在宁国不再北上，一方面是聚集兵马，另一方面也是将流民往江宁城里赶。要是淮东三五个月都不来援江宁，要怎么办？”
谢朝忠领兵一事，程余谦跟陈西言站一条阵线，但在孟义山率杭湖军进江宁城一事上，程余谦则持反对意见。
孟义山进江宁，自然要顶替下狱的谢朝忠出任御营军都统制，负责江宁防务。御营军都统制，程余谦有他合意的人选要推荐向永兴帝。再者孟义山进了江宁，永兴帝及陈西言在江宁防务的问题上只会重视孟义山的意见，程余谦他就会给边缘化，他怎么会同意让孟义山率杭湖军进江宁呢？
“臣也以为要是完全不守宣州、溧阳，任叛军涌进来，朝廷元气将大损，不利以后啊……”张晏说道。
皇上的态度很明显，只是不便直接开口拒绝孟义山率军进江宁来。
皇上这次是迫不得已才低头请陈西言出来主持局面，但皇上绝对不肯永远在陈西言面前抬不起头来。谢朝忠、刘直虽然下了狱，但皇上没有追究余心源、王学善、王添罪责的意思，张晏便多少能猜到他的心思，这时候又怎么肯让孟义山率军进江宁城，让陈西言彻底占据主动？
陈西言虽然一力主张先确保江宁无虞，但程余谦与张晏的理由也叫他难以反驳。宣州在黟山北麓，还有些地形好守，从宣州下来，往北到江宁，往东到平江府，都是一马平川，这些地方又恰恰是朝廷目前能直接掌握的核心地区、精华地区。
淮东不值得信任，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情，这边死守江宁，谁晓得淮东兵马几时会来援？
再者奢家即使攻不下江宁，只要将江宁外围丹阳府、平江府，比崇观十年那次更彻底的摧残一遍，再退到徽州前，江宁的根基也就给差不多要给掏空掉。
江宁的根基给掏空，董原守淮西的钱粮从哪里筹？岳冷秋在江州还有六万兵马嗷嗷待哺，淮东自然更要彻底的骑到头上来撒泼。奢家只要掏空江宁的根基，就能使得岳冷秋从江州由强转弱，江宁这边总不能叫淮东派兵马代岳冷秋去守江州吧？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一章 风起云涌
孟义山进城的消息虽机密，但也瞒不过有心人。
户部尚书王学善府坻后苑西角有一间跟走廊相接的雕花窗阁子，王学善、王添、余心源围炉而坐，阁子没有让仆侍进来伺候，王超是晚辈，就站在一旁端茶递水。
“绝不能让杭湖军进来。”余心源蹙着眉头，满脸忧思，说道：“在浙西吃了大败仗，皇上都被迫跟陈西言低头，请他出来主持局面。这个还是暂时的，只要将奢家兵马打退了，皇上多半还是会让陈西言告老还乡。但要是让杭湖军进了江宁城，陈西言要是不肯‘告老’，谁能逼他？要是陈西言不肯‘告老’，我们的处境就难了……”
余心源已经顾不得其子给浙闽军捉俘，他眼下是自身难保，不得不约王添一起到王学善的府上来商议对策。
“当年曲家案，绝不是顾悟尘、林缚捕风捉影，要没有一点真凭实据，顾悟尘、林缚敢在陈西言眼皮子底下灭了曲家？”王学善当年被迫跟顾悟尘媾和，对当年的曲家通匪案了解得比王添、余心源透彻，他也不认为陈西言是个心慈手软的主。在谢朝忠领兵一事上，他与王添已经彻底站到陈西言的对立面，开弓就没有回弦箭，他们不奢望陈西言以后能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杭湖军跟陈西言的渊源极深，不会因为余心源往杭湖军塞了王约当钉子就有所改变。陈西言此时已经是首辅了，要是将来的御营军都唯他马首是瞻，陈西言要玩死他们三个，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王添说道：“我们当然晓得不能让杭湖军进江宁城，怕是皇上也不愿意让杭湖军进来。但是当下形势危急，要是叛军兵锋直指江宁，杭湖军进不进江宁，怕是由不得我们，也由不得皇上吧？”
“要是淮西兵跟江州兵能早一步回援江宁就好了……”王学善惋惜地说道。
杭湖军就挨着浙西，所以在徽南军给灭之后反应最快。在徽南军覆灭之后，孟义山就立即率军北上到临水，得旨之后，更是在一天之内就进入丹阳境内，他本人更是先一步来江宁复旨，意图无非也是想争勤王首功，先一步进江宁城协守。只要杭湖军进了江宁城，编入御营军，御营军都统制的位子就逃不了是孟义山的囊中之物。
岳冷秋在江州，董原在涡阳，离江宁稍远了一些，怕是到此时才晓得江宁势危的消息，比孟义山慢了已经不只一两步。
当然，东阳府军离江宁最近，也堪称精锐，但林庭立跟林缚都出自林族，东阳府跟淮东穿同一条裤子。不要说让东阳府军进江宁城了，就算是渡江进入南岸相援，林庭立也排在董原与岳冷秋之后。
王学善、王添、余心源无一不晓得不能让孟义山率杭湖军进江宁，但他们三人还在为谢朝忠领兵事“避嫌”在家，即使出声反对杭湖军进城，声音也无法响亮。
王超插不上话，只是在一旁帮着添水。
这会儿有脚步声响起，王超走到门外，见是心腹韩宾走来，不悦地说道：“不是说过不许过来打扰吗？”
“如夫人那院子里好像有客人在说笑，还以为大人知道……”韩宾压着声音说道。
王超眉头一挑，韩宾特地来通风报信，陈如意留的应该是男客，而非平日相处的姐妹。
王超上月迎娶陈如意过门，用五百名家仆骑高头大马穿街过巷，在江宁城里也算是出尽风头。当时他王家在江宁城也是风声水起，到处都传言他父亲王学善拜相登阁指日可待。谁能想到谢朝忠在浙西会打得这么窝囊，叫他王家乐极生悲，拜相入阁一事自然没人再提，还要担心给陈西言反击，连眼下的官位都保不住。
陈如意过门后还算守规矩，难道这时候就嫌弃王家了？王超心里寻思着，暗道，要是这婊子不守妇道，给她好颜面看。
王超一时不能脱身，只跟韩宾说道：“我晓得了……”便将韩宾遣走。他走回阁子里，心思却飞到新纳的小妾陈如意身上去了，想着会是什么男客深夜进宅子来？
王学善、王添、余心源围着火炉也商议不出什么对策来，过了片刻，余心源、王添就各自离去。
王超心里始终念着陈如意院子里的来客，紧脚赶过去。
王超纳陈如意为妾，在王府东邻买下一栋宅子，打通了给陈如意做居所。陈如意同意许给王超为妾之前，就说不愿意看王家人的脸色，所以居所要有独立的门庭跟外面连着。王超当时也给迷得三魂丢两魂，陈如意有什么要求都满口答应下来，没想到这时候就成了隐患。
在院子外看到韩宾也守在那里，王超问道：“客人走了？”
“还没呢。”韩宾说道。
“都什么时辰了，院子里还留客人，要传出来，我王家脸面往那里搁？”王超大声埋怨道，推开门径直往里走，也没有考虑给陈如意留下颜面，心想再不进去，绿帽子都要给戴到头上了。
陈如意居住的院子是两层厢楼小院，范围不大，但精致得很，厢楼围了一方中庭在，楼下是小厮、丫鬟所住，楼上才是起居室，书房跟会客厅。
王超径直往楼上闯，看到一个青衫男子坐在他平日所坐的软榻上，而陈如意坐在下首。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摆起冷脸对陈如意哼道：“什么贵客临门，也不让我知道一下，也不觉得时辰不对吗？”
“王少君，多年不见，这才初见就不念旧谊要逐客吗？”青衫男子笑问道。
王超转脸看去，看清灯下那张熟悉的面孔竟然是离开江宁已经数年之久的奢飞虎，吓得差点跌下楼去，惊慌的抓住楼梯扶手，厉声质问：“你，你……你要刺杀本官不成？”
“王少君说笑了，如意与我情同兄妹，得知如意嫁给你为妾，我作为兄长的，怎么能不过来道贺一番？我刺杀你做什么？”奢飞虎微微一笑，坐在那里理了理袍襟，镇定自若地看着王超，倒没有想到还用得上他。
“你……如意……”王超语无伦次的说道，眼睛也在奢飞虎与陈如意的脸上乱转。
奢飞虎的出现已经差点吓跌下楼，得知陈如意竟然跟奢飞虎早就相识，而且关系这么密切，更是惊得连句整溜话都说不出口。
陈如意还是在奢飞虎离开江宁之后才崭露头角的，但在奢飞虎来江宁之前，就是江宁城的清倌人，王超万万料不到陈如意竟然是奢家在江宁里的暗桩。
“相公，你怎么了？”陈如意声音又软又糯，走过来搀住王超将要瘫软下去的身子，对他娇嗔说道：“你王家不是一直都嫌奴家出身低贱吗？相公不也为此跟爹娘怄气吗？奴家也是有苦衷说不出口啊。如今大都督收奴家为义女，二公子与奴家结为兄妹，相公怎么就不高兴了？”
王超看见韩宾从后路上楼来，不晓得何时拿了一把刀在手里，神色间似乎对眼前的情形毫无意外，他的身子就真的瘫下来了……
※※※※※※※※※※※※※※※※
浙闽叛军兵锋直指江宁，江宁城里注定无法安宁。
林续文几乎也是第一时间知道孟义山进江宁的消息。
“孟义山这人太贪心了！”林续文痛心疾首地说道。
“要是孟义山率杭湖军进江宁城，形势也不算太坏！”黄锦年说道。
江宁城里虽然已经宵禁、净街，但还不会妨碍他们这些高级官员穿街过巷互访。
“皇上虽两顾茅庐，请陈相出来主持大局，但也没有责罚余心源、王学善、王添，我看皇上心里对陈相还是很有不满的，眼下只是迫于形势低头罢了。”林续文说道：“不要说余心源、王学善、王添三人会极力阻挠杭湖军进城，只怕皇上心里也不愿杭湖军进城。孟义山不来江宁，他大可以在丹阳府境内拖延着，从侧翼对浙闽军始终是个威胁。孟义山既然来了江宁，皇上不让杭湖军进江宁城，而让孟义山率杭湖军去守宣州或溧阳，孟义山还能推脱吗？杭湖军要是败了，江州军跟淮东兵马来不及赶过来，江宁可真就危险了……”
“彭城郡公什么时候能回师援江宁？”黄锦年问道。
“初五就打下晋安，算着时间老十七也应该到明州登岸了。”林续文推算道：“但淮东兵马要准备好，从浙东抽出来进入江宁，也需要时间。在时间上，浙闽军要宽裕得多，老十七未必仓促就赶过来。”
这会儿家人进来通报说孙文炳与林续禄过来了。
林续禄是林庭立的长子，虽然散官在身，但一直都未担任官职，而是留在处置林族的事务。
他与孙文炳走进来，搓着手，对林续文、黄锦年说道：“这鬼天气，感觉得比去年还要冷，要是北面淮河都冻上，情况可就糟糕透顶了……”
徐泗防线对燕胡骑兵有很强的防渗透能力，但淮西就差了许多，虽然陶春能率原长淮军精锐守住涡阳，但只要淮河上游能冻上，燕胡骑兵部队甚至可以绕过涡阳，进入淮西腹地攻城夺寨，大肆破坏。从濠州到东阳可没有太多能遮拦的障碍地形。
“比起担心这个，眼下更要提防董原率兵马来争勤王之功。刘庭州对朝廷可是忠心耿耿，董原跟刘庭州撮合一起，信阳、濠寿的兵马多半会随之南下，陶春根本也不会独守涡阳。”林续文说道：“东阳那边还是要态度更坚决一些……”
“我会再派人回东阳府。”林续禄说道，他也担心他父亲犯迷糊。宁鲁之争时，他父亲已经迷糊过一回，虽然大家都是一家人，也经不起接连在大事上犯两次迷糊，“老十七这两天应该就能到明州，先部兵马都已经进钱江口，我跟文炳这时候进城，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事……”
“哦，是吗？”黄锦年兴奋起来。他与林续文之前就担心淮东在闽东的兵马主力赶不上趟，既然淮东能在浙东凑出数万精锐，主动权就还在他们手里，这个消息比什么都安慰人心。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二章 未雨时
得知淮东在闽东的兵马已经开始往回撤，黄锦年颇为兴奋，之前他与林续文他们在江宁就是担心淮东在闽东的兵马主力不能及时抽回来，赶不上趟，没想到淮东兵马的动作会这么快。
这也是淮东控制东海，海运发达的巨大好处，换作以往，一支精锐在经历伤亡减员近三分之一的连续艰难战事之后，还要千里迢迢的转战他地，全军崩溃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浙闽叛军在攻陷徽州之后，江宁官员也期待淮东、淮西及江州能够及时回援，但都认为江宁要先熬过最初艰难的一段时期，才能等得外面的援兵过来。
当然了，淮东兵马即使抵达浙东，也不是立即就能北上的，不要说经过连续艰难战事的淮东兵马了，岳冷秋接到江宁传去的谕旨后，要将江州的防务安排好，抽调兵马来援，也非短短三五日就能成行。
黄锦年想起一桩事，问孙文炳：“淮东在海陵还有近万兵马，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往江宁开拔？”
“在海陵的兵马，我看不用急着过来。”林续文说道：“江宁给淮东的诏书，是直接发往明州的，表面上是希望通过明州直接转送到老十七手里，但是实际皇上跟陈相心里是不希望淮东兵马第一个进江宁……”
孙文炳没有说什么，永兴帝跟陈西言什么心思，还是不难猜的。淮东在海陵有驻兵，江宁又不是不清楚，给淮东及杭湖军的勤王诏书都同时往东南发，杭湖军怎么都会比淮东快上一步。
“都火烧屁股了，他们还是防备着淮东，等着孟义山领着杭湖军在南面给打了个大溃，等着叛军兵临城下，叫他们继续防备着去！”黄锦年冷嘲热讽道。
不过细想来，他还是能体谅永兴帝跟陈西言的这种心态。徽州大溃，朝廷上下都归责于谢朝忠只会纸上谈兵，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多半不认为御营军会那么不堪。
即使浙闽叛军已经打开通往江宁的门户，但在宁国数日来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何况还隔着三百多里地，多少叫惊慌失措的满朝文武内心还存有一丝侥幸。
要是淮东兵马先进入江宁，又赶巧叛军赶过来，必然会出现淮东兵马进城协防而其他援军给阻隔在外的情形，永兴帝及陈西言心里难免有“请神容易送神难”的忧虑……
“从海陵到江宁要逆水行四百里地，要过来也不是一两天的时间。另外，大人可能今天就能到明州，消息最快也要等到后天才能到江宁来。不过傅爷以及秦爷的意思，都担心孟义山会贪功，会将杭湖军葬送在奢家的刀锋之下。要是杭湖军冒进而溃，江宁的人心就彻底动摇了，江宁也就岌岌可危了……”孙文炳说道。
黄锦年喟叹道：“孟义山已经进江宁城了。”
孙文炳一怔，没想到担心什么来什么，他继续说道：“孟义山要能率杭湖军进江宁城，江宁还可以一守，要是孟义山……傅爷的意思，是希望林相跟黄大人到时候能借督师催战的名义，去海陵军中……”
淮东得诏，赵虎在海陵就能挥军沿江西进，但这兵马集结继而走得快还是走得慢，都是在淮东的掌握之间。逆水又赶上冬季逆风，走得快是淮东的本事，走得慢是理所当然。
这时候永兴帝及陈西言等人还心存侥幸，所以不希望淮东兵马第一个赶来江宁。但杭湖军给打败之后，江州、淮西兵马又远水难解近渴，赵虎所率海陵军就成为了江宁那时能唯一抓住的救命稻草，派大臣前去慰军督战也是应有之义，也是林续文、黄锦年离开江宁险地的最佳借口。
黄锦年怕给淮东当成弃子，听淮东有这步安排，心里稍安。
林续文只说道：“真到那一步再说。”又问道：“河口那边情况怎么样？”
“河口已经完成疏散，但有相当一部分人更愿意相信江宁城墙坚不可摧，也不能将强绑他们去北岸或上狱岛。”孙文炳说道：“武卫整编有两营，本身都是老卒，能够信赖，铠甲弓弩也都发放下去，另外还编了千余乡勇能协防守岛。御营司跟兵部那边说是要派监军，这事还要跟林相请示……”
“这也是规矩，那就让他们派个人过去……”林续文说道。
“好咧。”孙文炳应道，御营司派个人过去也是摆饰，不会有什么妨碍，又说道：“跟河帮诸派势力也都联络过，东华门、西城的船舶正陆续往北岸转移，但城南龙藏浦有些河帮势力还颇为乐观，怀疑奢家也早有势力渗透，暂时还没有动作……”
在奢飞虎之前，杜荣曾在江宁等地经营了数年，奢家在江宁的暗桩势力很难给拔除干净。林缚在出征闽东之前，曾在明州遇见杜荣，邀他加入淮东，奈何杜荣拒绝，淮东也就失去彻底拔除奢家在江宁所有暗桩的机会。
林续文蹙起眉头，说道：“江宁派系太复杂，朝廷没有明确的令旨下来，要想将附近的船舶都撤出去也不可能。江宁城外二十四镇，四大米市，河口才占其一，包括龙江船场，工部的诸多工坊，户部及军领司的诸多粮仓都在外城，眼下也只能说能做到哪一步是哪一步，这江宁城就算守住了，朝廷也会元气大伤……”
奢家的水军规模曾编有数万之众，虽然给淮东打得元气大伤，但还有些底子在。要是奢家水军弃船登岸，在江宁城获得足够的船舶，就能临时再编一支水军出来，这将是淮东着重要考虑的一个重大威胁。但是淮东即使能将江宁附近的民间船舶都撤出去，也很难保证江宁水军不给奢家缴获战船，眼下也只有尽可能去削弱奢家从江宁获得战船的可能，杜绝是无法做到的。
孙文炳与林续禄在林续文府上密议了半夜，到凌晨时分才去客房休息，打算天亮之后再出城去做下一步的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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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悬于夜空之上的冷月给乌云遮住一角，淡淡的月耀落在户部尚书王学善府坻鳞次栉比的房檐上……
王学善在书房里夙夜难眠。谁曾想到支持谢朝忠领兵出征浙西，竟然是他入仕以来最臭不可闻的一步棋。如今对王家，叛军兵临江宁倒还是其次，王学善在官场浸淫数十年，政斗的凶险比谁都清楚，也更晓得接下来步步惊心，一步踏错，他与王家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嗒嗒嗒……”有人在外面叩门，夜这么深了，也不晓得家里还有谁这时候过来打扰，随侍的小厮在外厢房也睡得深沉，没有听见叩门声。王学善披衣站起来，听着儿子王超在外面相唤：“孩儿看见父亲这边还亮着灯……”
“都这么晚，还有什么事吗?”王学善打开房门，看到走廊里除了儿子王超外，还有儿子新纳的小妾跟一个青衣男子。
冷月给乌云遮住，中庭里只挑着一盏着风灯，光线很暗，王学善就看着这人的面孔依稀有些熟悉，以为是陈如意在外面借王家的名义胡乱允下什么事情，叫人家半夜求上门来。
王学善颇重门风，心里就颇为不快，心想这样的女子让其进门就是失策，迟早会替王家惹来笑话。堵在门口也不让他们三人进来，只寒着脸说道：“都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乱七八糟的，什么人半夜都进府来，成什么提统，要给王家惹笑话吗？”
“王大人，多年未见，今日不识故人了？”奢飞虎开腔笑道。
听着熟悉的声音，王学善心尖一颤，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房间的灯光泄出来，照在奢飞虎的脸上，王学善震惊之余，还是厉声喝道：“二公子好大胆子，你一个反贼，敢只身闯我府上，来人啊！”
左右厢有侍候的仆役，听着二公子的声音，就有起床来侍候的，这会儿听到王学善厉声怒喝，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情，都一窝蜂的往外涌。王学善的贴身随扈拿起刀剑冲进院子里，看到奢飞虎，不由分说就揪住他拿刀剑架他脖子上。除他之人，还有谁可能是反贼呢？
“王大人将人交给朝廷，可以立了一个大功啊。可是王大人怎么跟朝廷解释我半夜在王府呢？”奢飞虎哈哈一笑，似乎不惧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口。
闯进院子来都是跟随王学善多年的亲信，有人曾跟王学善见过奢飞虎，借着灯光看见奢飞虎的脸，也都愣住了。奢家在宁国集结大兵，正要大举进犯江宁呢，奢家这么重要的一个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父亲！”王超压低声音说道。
王学善脸色阴晴不定，扫过陈如意那张妖媚而祸害众生的脸，很多事情他转念间就能想明白，沉着声音说道：“将他绑起来，什么消息都不许漏出去，谁敢漏出半句话去，我要谁的好看！”示意随扈将奢飞虎绑到他书房里，又沉声对儿子王超及陈如意说道：“你们随我进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三章 谁做黄雀
将随扈家丁都遣出去，王学善盯住给五花大绑坐在冰冷铺石地上的奢飞虎，冷声说道：“犬子不肖，给妖女蛊惑，半夜迎贼入门，说来也是老夫失察，将二公子交出来，老夫在皇上面前挨顿板子是不少的，但想来将二公子交出来，总也有些功劳！”
奢飞虎箕坐在地上，看着灯光下王学善枯瘦的脸，眼角都是皱纹，笑道：“谢朝忠在徽州兵败的责任，王大人可担得起？”
王学善脸抽搐了一下，当初是儿子王超从陈如意那里听来陈西言要查户部钱庄案的消息，才最终促使他与王添倒戈坚持谢朝忠出兵的。这年头黑白是非一张嘴，他已经将陈西言得罪干净，只要给陈西言一个借口，他王家就会万劫不复——哪怕是受蛊惑，哪怕是受诱骗，他都担不起谢朝忠兵败的责任，指不定皇上也需要一张遮羞布，将一切都迁怒到他头上。到时候余心源、王添还会跟他站到一起吗？
王学善心里默默的摇头。
这大概是奢飞虎敢只身闯进来的依仗吧？王学善心里冷笑，盯着奢飞虎的眼睛，说道：“二公子还真是算无遗策啊。但要是二公子从此不在江宁城里露面，谁也不晓得二公子进过江宁城，想来对我王家也不会有什么害处？”
陈如意在一旁听了脸色大变，没想到王学善心思狠毒，竟然要将他们灭口了事。
奢飞虎哈哈大笑，说道：“江宁城里，能叫我佩服的还真没有几人，王大人是其中之一。不过王大人对我杀人灭口之前，我倒要问王大人一声，王大人真以为江宁城里这四万酒囊饭袋真能阻挡我奢家大军夺江宁吗？”见王学善脸绷得铁青，奢飞虎继续说道：“要是孟义山率杭湖军进江宁城，我奢家大军还能暂避锋芒，抑或岳冷秋、董原或林缚及时来援江宁，或能解倒悬之危。这四种情形，除了董原援江宁，杭湖军、江州军、淮东军进江宁城，有哪一桩是王大人愿意看到的？”
王学善心尖上一阵阵的抽搐，奢飞虎是有备而来，每一句话都打在他的要害上。
杭湖军几乎是陈西言一手扶持起来，孟义山率杭湖军进江宁，王学善自然不希望看到。
早在年初时，江宁就提出对奢家的两线用兵计划，江州军与淮东军是秋后用兵的主要方向，但是谢朝忠突兀而出，决定从中路对浙西用兵，江州方面就成了闲棋。要说岳冷秋对这个结果没有怨恨，王学善打死都不信。岳冷秋率江州兵及时来援江宁，对王学善也不能算好事。
要是让淮东得势，王学善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是什么后果？
董原在朝忠根基最弱，吴党决裂之后，董原还都保持沉默，也唯有董原得势，才最可能希望朝中维持平衡，不会过度打击哪派。
但是眼前的现实是，董原要在淮西抵御燕虏。淮西兵马要是空了，燕虏大军就能从淮西涌进来，陈西言等人都极力反对从淮西抽调援兵，最多是将庐州军及东阳军调过江来。庐州军、东阳军名义归淮东节制，但实际上又属于淮东及江州军系……
王学善沉默着抓过一把椅子坐下，脸色铁青，看向奢飞虎，说道：“我一个在坐冷板凳的户部尚书，二公子大概不会指望奢家大军攻到城下时我能帮着打开城门吧？”
听着王学善的语气转变，奢飞虎笑了笑，从冰冷的铺石地上挣扎着站起来，说道：“不用……我不妨告诉王大人，我奢家大军的部署。接下来，我奢家会分兵进袭丹阳，会不出意外的给在丹阳的杭湖军击败，江宁调杭湖军守溧阳或溧阳，挡在江宁的前头也不会意外。要是杭湖军不出意外在南线给我奢家大军击得大败，到时候我希望王大人能说服余御史、王相爷一起劝皇上到淮西避难……”
“劝皇上离开江宁！”王学善愕然问道。
“不错，王大人能劝皇上去淮西，董原自然对王大人感恩戴德。再者皇上留开江宁后，自然会留陈西言、程余谦守江宁，王大人又何乐而不为？当然，要是王大人留守江宁，也不用怕奢家会亏待了你。”奢飞虎笑道：“王大人，你看看，我一切替王大人您想得多周到呢！”
“奢家就不怕淮东军黄雀在后，先一步进了江宁城呢？”王学善反问道：“浙闽军在宁国不前，说到底不就是怕淮东渔翁得利吗？”
奢飞虎嘴角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说道：“王大人此言谬矣，倘若能有一把椅子给我坐下，我倒是愿意跟王大人推心置腹的谈一番……”
王学善示意儿子将椅子拿来让奢飞虎坐下，奢飞虎刚才嘴角一抽搐，让他晓得抓到些主动。江宁众人里，王学善跟林缚纠缠最久，恩怨极深，自然对淮东了解也最深刻，奢家在别处无往不利，但跟淮东争锋，哪次能占到便宜，要说奢家兵马停在宁国不前，不是担心淮东兵马会是黄雀在后，换了别人会信，王学善不信。
很可惜，宁鲁之争前夕，王学善表面上跟顾悟尘是站在一线的，虽然很快将顾悟尘甩开，但林缚已经选择林续文、黄锦年作为淮东在江宁的代言人，没有王学善什么事情，王学善当时只能跟陈西言、余心源他们站在一起。
新帝登基这三年来，王学善也小心翼翼不卷入政争及更深的矛盾之中。但在谢朝忠领兵一事上他上当受骗，马失前蹄，被迫选择再次站到淮东跟陈西言对立面。
奢飞虎要说服王学善为奢家所用，自然不能露了怯，说道：“淮东是巴不得我奢家兵马早一步进犯江宁，这样一来，不仅淮东军、杭湖军及江州军都可以在江宁外围冷眼看戏，即便是江宁陷落，永兴帝驾崩，淮东还能跟杭湖军、江州军、淮西军议立鲁王，淮东绝对不会管王大人会不会做我奢家的阶下之囚……”
“淮东军、杭湖军、江州军要都在江宁的外围，奢家即便拿下江宁，怕也站不稳脚吧！”王学善说道。
“王大人果真是聪明人，将我奢家的顾虑看得一清二楚。”奢飞虎笑道：“我奢家确实也是如此，才在宁国故意慢了半拍，让杭湖军先接近江宁。要是王大人与王相、余御史不计个人得失，一起劝永兴帝让杭湖军进江宁城协守，我奢家也只能分兵去打丹阳。要是不幸杭湖军给永兴帝派到南面去挡我奢家的刀锋，我奢家自然会毫不客气的先将杭湖军吃个骨肉不剩……”
说到这里，奢飞虎眼睛闪过阴寒杀机，叫王学善等人都觉得身上一冷，才想起奢飞虎本人就是战场上的无敌猛将，不禁怀疑那几根绳索能否将奢飞虎绑结实了。
“王大人，要是杭湖军给连皮带骨头吃下去，你以为接下来淮西军、江州军、淮东军哪一个会先进入江宁？”奢飞虎问道。
王学善脸色阴晴不定，涉及到这一层次的战略，已经不是他能准确判断的了，但他嘴里又怎肯认输，说道：“二公子袒诚相告，倒不怕泄漏了你家的机密？”
“哈哈。”奢飞虎又笑了起来，“除了将我交出去，不然王大人的话有谁会信？还是说王大人现在能对江宁防务指手画脚？”
王学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但又不得不承认谢朝忠兵败一事，使他与余心源、王添在许多事情上都失去话语权。
“说来还真是要感谢王大人您呢，浙西讨招军在徽州准备了大量的粮草一丝都未受损，我奢家大军故而能占着徽州坐观形势发展，即使拖上大半年都不焦急。淮东军也许有这个耐心，江州军跟淮西兵马肯定没有这个耐心，江宁怕也撑不住半年吧……”奢飞虎笑着说话。
王学善感觉奢飞虎不尽对，但一时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的确，江州跟豫章正在交战，岳冷秋从江州当地筹不到足够的粮草，只能依赖于江宁供给。其实为了谢朝忠从中路出兵打浙西，江宁从入秋之前就压缩对江州的供给，不要拖上半年，只要再拖上两三个月，江州那边就怕会先撑不住！
奢家顿兵宁国不前，竟然是以江宁为饵，逐一击破各路援军，王学善心想奢家真是好狠的心，好辣的手段，嘴里却说道：“奢家所想甚妙，但可惜淮东未必让奢家如愿？”
“淮东未必让奢家如愿，但也必不会让王大人您如愿。”奢飞虎说道：“我看也没有必要做口头之争，只要在杭湖军兵败后，王大人能劝永兴帝离开江宁，奢家便会记住王大人这个天大的人情！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王学善当然能明白劝皇上到淮西避难，对奢家有什么好处：一是皇上离开江宁，会带部分御营军护驾，既削弱守城兵力更动摇军心，有利奢家夺江宁城；其二皇上到淮西，必然将彻底倚重董原，淮东与淮西的矛盾将变得更加深刻而对立。董原到时候为了压制淮东，甚至有可能纵容奢家多喘一口气。
要是皇上在江宁城里驾崩，淮西、江州以及荆湖、湘州等地论实力都远不及淮东，而宗室诸王论血统，论名正言顺又都不及淮东当下所掌握的太后跟鲁王，除非大家屁股一拍而散，让燕虏打进来，基本上现在就能肯定永兴帝之后就是淮东拥立鲁王，众藩相附的格局。
届时淮东占据主导地位，奢家的情形只会比眼下更艰难。
打下江宁城，活捉永兴帝对奢家并没有太大的好处，反而是催使永兴帝逃去淮西避难。留下江宁一座空城待奢家去取，才是奢家最希望看到的一步棋。水越浑对奢家越有利，要是淮东、淮西与江州大打出手，奢家的棋就全活了。王学善心里想，这难道是奢家那头老狐狸真正的谋算？果然不愧是跟李卓斗上十年的人物啊。
“夜色已深，王大人要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杀我灭口或将我交出去，且容在下告退。”奢飞虎说道，见王学善脸色滞在那里，他便运劲将身上绑缚的绳索绷断，朝王超说道：“还烦王少君相送，以免我出去时引起误会……”
王超看了看奢飞虎，没想到手指粗的麻绳竟然这么不顶用，岂不是说奢飞虎在这室内要取他父子性命易如反掌，脸骇得煞白，又看了看父亲，不晓得怎么办才好？
“你送二公子出去吧！”王学善颓然说道，要舍不得丢下荣华富贵，形势已经容不得他做选择，只能冒险一搏。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四章 转机
浙闽军在宁国停了数日，十三日即分兵一部约三千余众，从宁国开拔，往东北陷广德而后北进，沿石佛山西麓进击建平，攻建平县不得而转进荆邑、长兴境内，沿路大掠，速度极快……
崇观九年东海寇大寇太湖，太湖沿岸诸府县皆受大创，湖西荆邑，长兴等县一度给破城攻陷，连城纵火，屋舍崩坏，民亡田毁，过了三四年才恢复元气。
环太湖地区土地肥沃，粮田开发，水利建设最为充分，历来都是江南精华之地，常有“太湖熟，天下足”之美誉，远非林缚治前的淮安两府能比。
这两年，南面的湖嘉杭三府受战事摧残厉害，元气大伤，平江、丹阳倒是逐渐摆脱战争的阴影，与江宁、维扬两府一起成为江宁政权的重要税赋来源。经过三次加征之后，仅平江府税粮就厘定为一百二十万石。虽说农户承受盘剥极重，却也是勉强没有闹出民乱来，合丹阳、江宁两地，三府每年税粮就超过三百万石。
即使江宁城守住了，要是来年从三府收不上三百万石的税粮，还要额外补贴钱粮进去赈济扶困，江宁政权也岌岌可危，难以维持了。
江宁、丹阳、平江三地，除田税，也是官盐重要的运销区，发达的丝织棉纺产业所贡献的市税厘金也是内府收入的重要来源。
当浙闽军不急于进犯江宁，而有意分兵摧残江南之际，陈西言也没有理由坚持要杭湖军进入江宁城协防。
十五日，孟义山殿前受封靖阳伯，上护军，辅国大将军，御赐蟒袍，得旨即日返荆邑率杭湖军进驻溧阳，以阻叛军北犯。
孟义山受陈西言之邀前往江宁面圣，意在进江宁城协防，争御营军都统制的位子，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心里后悔不迭，但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已经容不得他反悔。
他不来江宁，还可以贴着太湖西岸拖延，跟浙闽军的外围游哨，不痛不痒的打几场小战，作为交待。但他已到江宁，就由不得他再耍滑头，即便是陈西言也是要他尽忠报国的。
江宁这边下旨后，御营司就签发调令，孟义山签认后，直接派出信使，调动在荆邑东南太湖之滨杨梅岘驻留的万余杭湖军主力即日西进溧阳与赶过去的孟义山汇合。
溧阳与荆邑相邻，两城相去不过六十里，但战略地形迥然不同。
荆邑紧挨太湖西滨，可以说是太湖西岸战场的边缘地区，而且在荆邑的南面，是太湖西岭，龙池山，白岘山等山虽然谈不上高峻，但连绵百里，林深、道险，可以阻碍大股兵马从南面进入。杭湖军留在荆邑境内，进可攻，退可守城，守山、守岭，背后还有水军可以依靠。
溧阳要往西深入六十里，位于太湖西岭的西麓，再往西就是绵延百里，南北向的江南茅山，溧阳正当浙闽军从宁国、广德北进的路口上。
虽说浙闽军北犯江宁，可以绕过溧阳，从宣州往北先陷溧水，从茅山西麓进范江宁，但奢家显然不可能在攻打江宁的同时，让杭湖军驻守在有如腹背位置的溧阳旁观。
杭湖军进入溧阳，也意味着浙闽军要么放弃北进的意图，要么就要先将挡在北进路上的杭湖军这枚钉子拨掉。杭湖军西进溧阳的同时，在宁国的浙闽军主力，约两万兵马就像潮水一样的沿着浮玉山西麓涌出来，经广德，建平往北，直奔溧阳而来。
在沙河西岸的新塘、塞塘、姚家冲等从西南面进入溧阳的隘口连番苦战，损兵折将之后，孟义山认识到杭湖军跟八闽精锐相比，有较大的差距，被迫退入溧阳城被动防守。
在奉旨挡住浙闽军北进道路的同时，孟义山也期待淮东兵马能早一日进太湖西岸的战场，解溧阳之围。
溧阳等县虽说处在土地肥沃的太湖沿岸平原上，但立朝两百多年来，除了匪患之外，都没有经历过什么战事。虽说溧阳东南有西岭可依，但县城修筑在开阔的平原地区，四下都没有遮拦。而且江南地区素来不重视筑城，溧阳城墙虽说是砖包石砌，但四面甚至都不足一丈高，远远比不上动辄四五丈高的江宁城墙，城外甚至都没有护城河环保。
见杭湖军给诱入理想的战场，浙闽军由静转动，变化十分迅速，先部两万精锐将杭湖军逼入溧阳城中，又有三万兵马从宁国分作两路：一路万余众，往黟山北麓宣州而去；一路两万往左翼展开，进击浮玉山北麓的天子岗，泗安等地，以防淮东兵马从湖州借道过来解溧阳之围。
溧阳城墙只能挡小股匪盗入寇，浙闽军在不足丈余的城墙前，驱使民夫甚至不用一日，就堆出四条宽数丈的攻城墁道。
孟义山率军打桐庐之时，其部就经受相当重的伤亡。得知徽南军覆灭的消息，推测昱岭关会随后有可能失陷，未经休整，孟义山就紧急率部北进临水，观望形势，在昱岭关、徽州失陷之后，孟义山又马不停蹄的率部北进争勤王首功。直至进驻溧阳，杭湖军万余兵马实际都已疲惫不堪，行军途中又数度遭逢雪雨天，将卒所穿布鞋在泥泞里走过，腐烂不少，到溧阳就有不少人冻伤手足。就连箭矢军械都严重不足，粮秣补给也是勒令沿途诸县供给，难以周全。
面对当前的困境，孟义山最大的依靠就是十四日就确知林缚已经返回浙东，淮东也有数万兵马从闽东返回，休整后不日就将从湖州借道来援江宁，他只要守到淮东兵马来援，溧阳之围即可不救而解。
奢文庄跨马进入姚家冲，两边都是岭脊，姚家冲正当山嘴，几十户人家聚成一座村落。
越是匪患严重，战事频繁的地区，村落才越会建成坚固的坞垒。跟多匪菲的闽东地区人家多聚族而居不同，姚家冲数十户人家的屋宅错落有致的分布矮坡脚下，外围没有土墙之类的防护建筑，这也跟溧阳境内治平，鲜有匪患有直接的关系。
前日刚经过一场战事，村民要么逃亡，要么给强征为民夫随军堆到溧阳城下，姚家冲已无一人，成为浙闽军的一处营寨，也是防备淮东兵马进来干扰溧阳战事的阳后一道阻拦防线。
奢文庄策马驰上岭脊，眺望东南方向，那边丘陵绵延，一眼望不到尽头，谁也不晓得林缚会不会突然放弃打东阳县，就率兵马从那头冒出天际线来。
奢文庄抬头望去，眉尖压着忧虑……
在攻陷徽州，打开进犯江宁的通道之后，奢家也仅仅是多赢得一线胜机，还远远谈不上扭转形势。
岳冷秋在江州、湖口等地留下两万兵马驻守，就率四万江州军水陆并行，沿江东进，但是行速不快，十六日没有进入池州境内，照这速度，最少还需要四天才能进入江宁境内。
淮西兵马倒是纹丝不动，似乎事前已先受到淮东的告诫。更明确的迹象则是与淮东同一源的东阳府军没有在江宁势危后往朝天荡北岸集结，反而迅速往北面、洪泽浦西南角的石梁县增派守军——淮东真要下决心阻拦董原去援江宁，淮西兵马连渡江都不能。
北燕去年拿下河南、山东，在徐州受挫后，战略重心就转移到榆林一线，欲从北线打开进入关中的通道。眼下淮西不动，北燕就很难有决心放弃在榆林一线的经营，将战略重心重新移到河淮地区来。
显然北燕也没有料到浙闽军能如此顺利的从中路打开进逼江宁的通道，消息传往燕京，北燕汗廷即使迅速做出调整战略部署的决定，将榆林一线集结的骑兵调到河淮地区来，也非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完成调整。而北燕在河南、山东所留的兵力，还不足以捅开从西到东差不多有近二十万兵力的江淮防线。
只要江淮之间没有大的变故，浙闽大军即便能顺利拿下江宁，也将迎来淮东军、杭湖军及江州军的夹击。算上能从北岸渡江南下参加的东阳府军及庐州府军，以淮东为首，越朝在江宁附近能聚集多达十四五万的大军。
对奢家来说，要不想面临以寡击众的困境，必须要在淮东兵马休整过来北进之前，先将杭湖军吃掉，进一步撼动江宁守军的意志，不花费太大力气拿下江宁城，面对随后赶来的江州军及淮东军才有分而击之、各个击破的可能。
数十骑从远处驰来，直到近前才牵马而行，从江宁城潜出的奢飞虎，到溧阳后即换上甲衣，走起路来锵铿作响，走到奢文庄前，说道：“孩儿幸不辱父帅所命，王学善愿为我奢家内应，随机策应行事……”
“好。”奢文庄兴奋道：“当杭湖军败灭于眼前，看永兴小儿还有没有勇气与江宁城共存亡！”
永兴帝要没有跟江宁城共存亡的勇气，出城北逃，自然是其唯一的选择。
很显然，不仅永兴帝很可能没有跟江宁城共存亡的勇气，江宁城里大小官员能有这个勇气的，也绝不可能是多数。当然，要是没有人起头，没有响应，即便永兴帝有心逃往淮西避难，也很可能会给陈西言、林续文等人劝诅。奢文庄是希望王学善在关键时刻，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只要永兴帝有了逃意，江宁再为此吵作一团，不管永兴帝逃没逃成，都能最大限度的撼动江宁守军的意志。
奢文庄想到有可能较轻松拿下江宁城，算是心里稍安，转念又蹙着眉头说道：“永兴小儿想逃，多半能逃掉，他也不会傻到往淮东的牢笼里钻，但防不住淮东可能会派兵船主动去‘迎驾’，问题还是会很棘手啊……”
江宁城有水门跟城北的朝天荡相通，从水门坐船出城，就直接进朝天荡逃往北岸，对永兴帝来说，也是最安全的一条逃生路线，远非当年崇观帝从燕京突围能比。
当然了，要是岳冷秋赶来及时，永兴帝也会进江州军中避难。无论永兴帝是落入岳冷秋的手里，还是董原的手里，对奢家来说，区别不大，唯一希望的就是永兴帝不能落到淮东手里。
“韩宾已作了王学善的随扈，淮东真要去‘迎驾’，场面必然混乱，只要王学善出现在永兴小儿的身边，韩宾就有机会出现在永兴小儿的身边。实在不行，也就只能行此下策！”奢飞虎咬牙说道，他在江宁城里，这对个情况有所考虑。
“嗯……”奢文庄点了点头，“也只能这么安排，毕竟不能事事都谋算如意。”想韩宾得手的可能性不高，但也聊胜于无。
奢文虎这时候单膝跪地，说道：“孩儿有一请，还要父帅允许。”
“你说。”
“攻打溧阳城，孩儿愿为前驱，为父帅先登城头！”奢飞虎毅然说道。
江宁一役，浙闽能否扭转形势，就在于能否在淮东兵马主力北上之前，又快又狠的吃掉杭湖军，攻城陷敌，撼动江宁的守城意志，非要用猛将与死士不成。
奢文庄点点头，说道：“好吧，你自己去找田常，希望你能从小校再积战功站起来……”
“谢父帅成全！”奢飞虎说道，站起来率随扈往北去寻田常。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五章 警告
陈明辙站在船头，看着江天云阔，压在心头的忧虑始终难解半分，低垂的云层仿佛就压在心头，天色阴霾得似要下雪。
杭州已好几年都没有见到雪了，陈明辙看了看天，看着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心头忧虑更重，雨雪天气，淮东兵马北上更快不起来。
萧山虽在钱江南岸，但历来都隶于杭州，也是淮东出兵收复萧山，而杭湖军要借淮东水军一起对抗钱江上游的浙闽军，才暂时将萧山划归浙东制置司辖制。
在南屏山南麓以南的江面上，数十艘特制的无舱平头船下锚锁，用铁链连起来，铺以栈板，形成一座宽丈余，长达四里的浮桥，横跨在钱江之上，将杭州与萧山连接起来。一队骡马正驼运物资，从萧山渡江往杭州而去。
林缚到萧山后，十三日就派人到杭州交涉，欲从杭、湖借道援江宁。
也不单纯是借道过境的问题，走陆路穿过杭湖进入江宁，数万兵马的后勤补给是个大问题，林缚意欲由淮东军直接接手湖州府长兴县的防务。
当浙闽军从徽州缴获得充足的原本属于浙西招讨军的物资之后，淮东军仓促进入浮玉山北麓，将会处于极不利的地位。长兴县位于湖州府西北部，紧挨着太湖，淮东粮草可以直接从崇州发动，从暨阳进太湖，运抵长兴县，以长兴县为后勤中转基地，将能有力地支持淮东兵马在浮玉山北麓到茅山一线等广阔区域跟浙闽军周旋作战。
但在林缚这个要求面前，不仅在孟义山离开之后，主持浙北事务的杭州府通判，杭湖军观军容使王约犹豫了，即便留守杭州杭湖军副将陈华文一时也犯迷糊，没有站出来支持淮东军的这个要求。
杭州那边闭门讨论了一天，决定派兵马与淮东军共守长兴县，还提出要派官员随行监督淮东兵马的过境。派官员到萧山见林缚时，林缚发了脾气，直接将杭州所派官员轰赶回来。
孟义山奉旨领兵进守溧阳，形势对杭湖军才陡然严峻起来，淮东兵马要是不能及时北上，杭湖军万余疲兵，将要在太湖西岭与茅山之间独自抵挡浙闽军的兵锋。
孟义山与陈西言的私函传到杭州，传到陈华文的手里，已经是十六日，而在次日，杭湖军就在溧阳南姚家冲、塞塘等地与浙闽军接战连番失利，被迫退守无险可守的溧阳。到十七日，陈华文才拿孟义山的信函，硬逼着王约低头，同意无条件将长兴县交给淮东军接管，但是已经浪费了最宝贵的四天时间。
十八日，淮东军三百余哨骑先行北上，刺探浮玉山北麓的敌兵部署，既而使张季恒率一旅步甲，两营轻骑为前驱，渡江北上，先去长兴接管防务，扫清淮东兵马主力北上的障碍。
由于从杭州往北沿县驿铺根本没有做五六万兵马过境的准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十九日虽然是阴雨天气，但好在入冬后雨势不大，淮东军辎兵部队还是动用大量骡马驼运部分物资，跟在前驱部队之后北上。但主力兵马却无法在这样的天气开拔。
陈华文留在杭州走不开，甚至还要防备浙闽军从独松关、千秋关打出来袭安吉、临水，要盯着那边的防务，更担心淮东兵马拖延——淮东兵马拖延一天，守溧阳的孟义山就多一分威胁。虽说孟义山贪功之举，陈华文心里也有所不喜，但孟义山要在溧阳给浙闽军灭了，损伤的将是杭湖军及陈西言派系的整体实力，也绝非陈华文所愿意看到。
赶着陈明辙从嘉兴到杭州，陈华文只能让陈明辙到萧山走一趟，跟林缚见面。
陈明辙在南屏山渡口乘船渡江，在陆上倒不觉得风大，上船之后，就觉得浪涌波摇，便是远处的浮桥，也给吹得随江浪而左右晃动，常常要用两三个人拉住骡马牲口过桥，才不致让骡马受惊将整个渡江过程打断。
南岸渡口，遍地都是军营。一座接一座，一直到萧山北城外，也看不出淮东到底在萧山集结了多少兵马。
淮东派了官员，陈明辙随之进了萧山城，正赶上林缚风尘仆仆的从南门进城。在进行辕前跟陈明辙遇上。林缚执鞭坐在马背上，望着陈明辙，笑道：“明辙怎么有闲工夫到萧山来？”
“义山将军在溧阳与敌接战不利而给困，盼望淮东兵马过来解围。”陈明辙作揖行礼，如今林缚的地位已经远非他能比，说道：“杭湖军就那些点底子，经不过折腾，还请彭城公施以援手！”又从怀里掏出陈西言写给林缚的私信，“这是陈相给彭城公的信函……”
林缚翻身下马，将马鞭跟马交给随扈，接过信件，在辕门前就拆开来看，字里行间能感受到陈西言思竭力疲仍然要为朝廷耗尽心血的赤诚之心。
林缚将信收好，心间感慨万分。
陈西言不能说德行没有一点瑕疵，当年为争相位，甚至不惜纵容曲家通匪也要置顾悟尘跟他以死地以抹污楚党，这种手段非但远谈不光明，甚至可以说毒辣得很。但陈西言出任首辅之后，又甚少有什么私心，无时不在殚精竭虑的去稳持元氏的半壁江山。也许在陈西言心里，为了大局，可以不择手段，这点倒跟汤浩信颇像，叫林缚对陈西言也难念旧仇。
“本有一部兵马今夜就会过江北上，看这天气，怕不能成行……”林缚抬头看了看天，也不说什么。
陈明辙也不好说什么，浮桥本来就陡窄，他亲眼看过，给风浪吹打得摇晃不休，要是夜里下雨或下雨，根本不能让大股兵马通过，即使舟船相渡，没有足够的舟船，想要将四五万兵马渡过江，要远比走浮桥为慢。
林缚邀陈明辙同他并肩往行辕里走，边走边介绍淮东的出兵计划，说道：“只要明天不是大雨天气，我再派出九千兵马，接下来，我就会亲自率两万余步甲以为中军，后军还有两万步甲及辎兵待发。不过等淮东兵马主力沿太湖西岭南麓西进，应该是在二十八日之后，孟义山在溧阳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从萧山渡江去溧阳，曲折约有四百多里地，在浙闽军约有两万兵在浮玉山北麓展开拦截的情况，林缚计划不到七天走完，速度不可谓不快，关键是孟义山能不能在溧阳撑到淮东兵马主力赶到。
陈明辙心里也有担忧，但在林缚面前不会露怯，也是怕林缚更有借口拖延出兵，孟义山在溧阳的处境更危险，只是说道：“陈相一直都说，彭城公是重情义、顾全大局的人，朝廷危恶，彭城公必是朝廷所能倚重的中流砥柱……”
“我素来是敬重陈相的，哪怕陈相明知道淮东担忧江宁事变早在半年前就努力在海陵凑出一万兵马，陈相最终也是希望杭湖军先进江宁了，我并没有什么怨言！哪怕陈相朝忧暮惊，担心我会做曹操，我对陈相也没有什么怨言！陈相有意想用董原、岳冷秋制衡淮东，我对陈相还是没有什么怨言！”林缚直接领陈明辙走进官厅，看到陈明辙听他嘴里吐出“曹操”二字，身子明显一颤，站在门口，面不改色地说道：“即便有种种不公跟猜测，我对朝廷赤诚不改，忠心如故，想必陈相也是如此，这也是我敬重陈相的地方，此谓‘宠辱不惊’也。
“然而再多宠辱不惊，也挡不住君臣相疑。想入秋之前，陈相在殿前磕得头破血流，也不能阻挡皇上亲手将大好形势葬送的决心。孟义山率杭湖军北上，意在进江宁城协防，即便是有些私心，但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赤诚一片，想来陈相也是这个意思。然而得来什么结果？一万江南勇卒硬给皇上送到奢家的刀口之下！奢家正苦求不得分而击之、各个击破的机会，淮东兵马未动，杭湖军又主动送到刀锋之下，奢家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陈明辙愣站在那里，他以为林缚即使有野心也会有所掩饰，哪里想到他竟然丝毫不掩饰的指责永兴帝的过失？
“皇上之失，就在于前怕狼后怕虎，优柔寡断其实难断的性子，将所有唾手可得的胜机及转机，都逐一亲手葬送掉，诚斯痛哉！”林缚不管陈明辙的脸色如何，自顾自地说道：“明辙兄，你以为我所言对否？”
陈明辙勉强一笑，说道：“彭城公所虑，非明辙所能及也……”
“你也不用在萧山盯着淮东兵马开拔。”林缚说道：“我最迟后天就过江去，对明辙兄，我不会随便爽言的。你信我一遭，杭州那边，还要明辙兄代为协调……”
林缚已经将话说得这么死，又没有留客之意，陈明辙也不能死赖在萧山不走，与傅青河、宋浮、高宗庭、梁文展等人见过一面后，又匆匆渡江返回杭州去。
过江时，雨夹雪从天而降，陈明辙心里更悒郁、忧虑，这种天气，淮东兵马即使开拔，速度也会远慢于平时，只希望溧阳也是雨雪天气，能阻挡一下奢家对杭湖军的攻势。
孟义山率部北进，粟品孝也率一部水军北进太湖，陈华文担当起留守的责任，近万兵马主要驻防在富阳、临水、安吉一线，他本人则在杭州，协调淮东兵马过境的事情。
看到陈明辙冒雨雪夜归，陈华文急切问道：“淮东兵马何时能开拔？”
“明天只要不是大雪天气，就会有近万精锐北上……”陈明辙在萧山只匆匆吃了几口饭，身上也给雨雪濡湿，进城到陈华文在杭州的府上，又冷又饿，他也是堂堂正五品的嘉兴知府，也太落魄了些。陈明辙将林缚答应的出兵计划，如数说给二叔陈华文听，又将林缚对近来形势判断的一些话，也如数相告，问道：“二叔，你说林缚到底有着怎样的心思？”
陈华文沉虑片刻，吸着凉气说道：“林缚这番话怕是说给我们陈家听的！”
陈明辙一直都没有往这上面去想，经二叔陈华文一提醒，心想，可不是嘛，林缚实实在在的是警告陈家不要优柔寡断，将眼前陈家所面临的大好形势葬送掉！
陈明辙脸色煞白的呆坐在那里，一言不语！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六章 叔侄夜话
杭州夜雪，夹有雨声，华堂之下，明烛高照，仆役、侍女都给遣下堂去，在外面侍候，陈华文、陈明辙叔侄二人对案而坐。
陈明辙席地而坐，满脸苦涩，抬头看到二叔陈华文两鬓夹有霜发，说道：“二叔两鬓都生华发了……”
陈华文勉强一笑，说道：“前年就有了。我长白发还属正常，你看看你，都还没满三十呢，两鬓的白发可不见得比我要少。”
陈明辙苦笑一下，这两年于国于家发生这么多事情，劳心劳体，由不得人半分悠闲，哪里还能计较长白发之事？问道：“孟义山那边当真是来不及救了？”
“奢家在宁国的五六万兵马都涌了出来，这架式确是要赶在淮东兵马北上之前，将孟义山吞掉。”陈华文说道：“领兵这些年来，我也算能知道一些道理。奢家的老巢都给淮东端掉了，换作别人，人心跟士气早就垮掉了，但是浙闽军在大青溪、昱岭关、徽州接连获捷，硬是将人心跟士气聚拢起来而不散掉，这也就是所谓的哀兵吧！哀兵必胜，但哀兵不可长持，奢家必然要在这股气泄掉之前，在江宁或在江州取得大的突破。奢家穷凶极恶，铆足了一口气不泄，是在搏命啊……淮东兵马似快还缓，岳冷秋又何尝不是如此？江州军十四日就进入池州境内，但今日又行到哪里？说到底都不愿去硬碰搏命的浙闽军，偏偏孟义山撞了上去！”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江宁势危，杭湖军由朝廷供养，焉能退缩不前？”陈明辙知道说这样的话有些意气了，但从萧山回来就有一股气郁积在心里，不说不爽快。
“话是这么说不假，孟义山是有些贪心，但他没有异志，对皇上也是忠心。这个，其他人不清楚，你跟我是清楚的，但奈何江宁城里一些人将杭湖军当成外兵来防备！”陈华文说道。
陈明辙心里发苦，听二叔的意思，也是判断孟义山坚持不到淮东援兵赶到。
陈华文继续说道：“谢朝忠去徽州之前，形势多好？徽州既败，杭湖军若能入江宁协防，江州兵与淮东兵马从两翼徐徐接近，形势也不会一泻千里。我眼下就担心孟义山要在溧阳给打溃，而江州兵与淮东兵马又不能及时进入江宁外围，江宁能不能守得住？”
“二叔留守杭州，是不是一开始就有所忧虑？”陈明辙问道。
陈华文说道：“这些年来，淮东崛起就在眼前，淮东在谢朝忠去徽州之前，就指出种种弊端，皇上充耳不闻，我能视如无睹吗？”
陈明辙说道：“我终于能明白，父亲为何能放心将海虞子弟交给二叔了。”
“我只是胆小一些，务实了一些，并无他长，论文章、才华远不及明辙你啊。”陈华文长叹道：“我想陈相也是见淮东有所预而无所备，才不敢急着调淮东在海陵的兵马进江宁的。”
陈明辙默然无语，淮东若真对今日之形势有所预料，却不做什么防备，心思就不难揣测了。世人却无法指责淮东。一步步好棋给皇上一手下臭，这笔烂帐总不能算到淮东的头上，但是淮东的算计之深，总叫人后背生寒。
“淮东会废帝吗？”陈明辙无意识的压低声音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陈华文摇了摇头，说道：“江宁城若能守住，有陈相在，岳冷秋的江州军也能及时进入江宁外围，情况不至于那么糟糕。皇上虽说下了几手臭棋，但也没有失德到天怒人怨，淮东还不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废立的事情。至少在岳冷秋、董原之前，淮东会有所妥协，日后朝堂之上还有好戏可看。倘若江宁城不守……”
陈明辙点了点头，心情很沉重。
江宁城不守，皇上要么与城共亡，要么弃城而逃。作为失都之帝，失国之相，剩下的御营军必然也会伤亡惨重，淮东即便不兴废立，皇上跟陈相也将失去话语权，朝政自然只能由淮东来把持。
当然，淮东要把持朝政，还有些因素要摆平，比如杭湖军的残余兵马，比如岳冷秋，比如淮西董原，比如荆湖胡文穆。
孟义山所部要是在溧阳大败，杭湖军残部就以陈氏为首的海虞军及粟品孝的白淖水军为主，总兵力也就一万五千多人，特别是打桐庐时，粟品孝所部水军减损甚重。
想到这里，陈明辙又说道：“粟品孝那边，淮东也应该派人去联络了吧？”
陈华文点点头，说道：“林缚既然都在你面前说这么重的话，粟品孝那边怕是已有默契了……林缚到萧山已有八天了，不可能一直都处置大军开拔的事情。”
粟品孝原是太湖水寨势力首领，最终太湖水寨势力能形成白淖军并于崇观十一年融入海虞军，陈相支持是一方面，但林缚也功不可没，陈明辙对这里面的情形是一清二楚的。
吴党与白淖军虽然都扎根于吴地，但还是有所区别。白淖军主要来自于底层，吴党则是吴地乡绅势力的代表，要说对白淖军的影响，也许淮东要更深一些。
除了林缚早年在太湖区域的活动，包括暨阳血战，使得林缚本人在太湖沿岸诸县都有很高的威望外，其后林缚在崇州大搞建设，从太湖沿岸诸县购入大量的物资，主要就是通过集云社以及跟白淖军相关的水寨进行。粟品孝与白淖水军诸多将领都出身草莽，对朝廷的忠诚不比士绅。而且这些年来，朝廷跟淮东的表现，也许江宁城里的达官贵人坐井观天，粟品孝及白淖水军的将领应该清楚得有如自家饮水入肚一般。
陈明辙心想，二叔说粟品孝跟淮东有所默契，怕也只是将情形往轻里考虑。
如今粟品孝率白淖水军残存兵力进入太湖，说是协同孟义山作战，但孟义山奉命西进溧阳之后，粟品孝的水军也还留在太湖里。要是粟品孝已经跟淮东形成默契，淮东又派兵马去接管长兴县的防务，也就意味着太湖实际上已经给淮东控制在手里了。
要说淮东对白淖水军的影响极深，陈家又何尝能摆脱淮东的影响？
江宁这两年多来，要维持数十万军队，成千上万官吏及内廷的供养，不断对平江等府加征重赋，平江虽然富庶，但民众也不堪重负。也不是没有闹出民乱，但跟以往环太湖沿县仅有宁海军一镇不足万余兵马不同，杭湖军最盛时有六万兵力，民乱刚起头都能及时扑灭，所以都没有闹出什么大乱子来。
孟义山要是在溧阳给灭，杭湖军也将衰弱到极点，即使淮东没有野心，仅靠杭湖军残余兵力，还有没有能力压制环太湖诸县那即将沸腾的民愤？
早年淮东通过“生丝折米”贸易，就将海虞军的军粮供应绑到淮东的身上。浙北制置使司改编御前杭湖军之后，杭湖军的钱粮由军领司统一支度，才算摆脱淮东的控制。然而战乱仍频，生丝在江淮地区的价格持续下挫，利润高的海外生丝贸易又牢牢的控制在淮东手里，陈家虽然拥有二千余顷桑园，但日子极不好过。
以往一亩桑园的收成，堪抵两亩、三亩粮田，平江也因此能富甲天下。如今一亩桑园的收成，远比不上一亩粮田，但在一亩桑园上投入的劳力，要比种稻麦为多，而江南米价一个劲地上涨。海虞县逾十万桑农、织工，再加入大量的躲避战难的流民，已经成为一柄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的利刃。
这个危机要是求助淮东，好解决得很。一是淮东往海虞等地大量输入粮食，抑制米价；一是淮东提高对海虞等地的生丝及其他织品的收购价格，或者淮东将海外生丝贸易放开一个口子让平江府的生丝、丝绸商参与进去。
宁鲁之争后，与海虞仅隔东江的虞东置县划入淮东治辖，王成服任知县，修堤垦田，虞东粮田从四十余万亩猛增到上百万亩，仅虞东县增产的粮食拨入平江，就能极大缓解平江府的粮食危机。
平江府是吴党的最重要的根基之地，淮东有什么理由替陈家解除危机？
陈明辙心里真是痛苦，当年就应该早下决心毁桑种粮的，也就不会像今天这般被动。
要是将林缚今日在萧山所说的那番话理解为最后通牒，陈家不屈服，淮东很可能会用手段加剧平江府眼下所面临的危机。一旦环太湖沿岸卷起大范围的民乱，而杭湖军无力镇压，也就无法阻止淮东兵马公开进入了。
陈明辙神色痛苦，叫他背叛陈西言，心头是万万不甘。
陈华文叹道：“陈相殚精竭虑，用董原出镇淮西，用岳冷秋出镇江州，本是一盘好棋。奈何陈相的苦心仍给皇上视为心存异志，才造成今日之糟糕局面，又能怨得了谁？”
“我……”陈明辙心里苦不堪言。
“你回嘉兴吧，林缚后天要来杭州，我率一部兵马随同去援江宁，富阳那边就请淮东军协守……”陈华文说道。
陈华文率军随行，也是就表示共进退的意思，但也不会急于表态。若是孟义山在溧阳守住了，抑或岳冷秋先一步进入江宁城，陈氏还是有其他选择的。
陈明辙颓然点头，什么话都不想再说。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七章 太后是棋
从奢家陷徽州，兵锋直指江宁，也就过去十数天的工夫。
当世通讯主要依靠人行马走，十数天的工夫，消息也就堪堪能传到燕京去，江淮大地倒迅速掀起轩然大波。消息传到崇州，商旅及普通民众也是一时呆愣，也是惊慌失措。
所谓覆巢之下没有完卵，民众哪里知道淮东为应对当前的局面早早做好诸多的部署？在大多数人的心里，江宁若毁，帝室崩亡，即使淮东兵马再强盛，也独木难支，又怎能不恐慌？
崇州留后秦承祖根据林缚签发的令函，直接将早先就调到崇州附近部署的九千工辎营军进入崇州，宿卫崇州的步军司津海军第一旅及靖海第三水营第五旅，将原卫戍崇州的六千兵马扩编到一万五千人，除了对崇州新城、旧城等要冲之地加强戒严外，也加强进出淮东商旅的管禁。虽说无益于消除普通民众的恐慌情绪，但至少也将崇州及周围的局面，牢牢的掌控起来。
崇州旧城里也是人心惶惶，左贵堂跨步刚进王府大门，苗硕就从里间迎过来，张口问道：“可有什么新消息传来？”
“茶楼里都说孟义山率杭湖军在溧阳给奢家围了水泄不通，有说孟义山已经投了叛军。杭湖那边是连日大雪，将淮东兵马拦在萧山，又说淮东兵马已经北上，在长兴跟奢家打上了。董原那边倒没有什么动静，或许有什么动静也没能传过来。岳冷秋率江州军说是早出来了，只是走到哪里，各种说法都有，就是离江宁都远。又说奢飞熊在豫章出兵打江州，岳冷秋又率兵退回去了。北面的胡人也蠢蠢欲动，一波波的骑兵正在打涡阳，又说陈芝虎率兵在打河中府……总之乱糟糟一团，茶楼里说什么的都是，也不知道该信谁？”左贵堂说道：“要真想知道什么消息，太后派个人直接去军司衙门去问话，想来淮东军司也不会搪塞不说……苗大人，你说太后心里到底是什么打算？”
“太后怎么想，我们做奴才的怎么能瞎猜？”苗硕说道：“不多说了，太后跟王爷在里面等着听候消息呢！”
左贵堂还想说什么，看到长史高强从走廊拐角露出头来，便闭口不再说什么，跟着苗硕往里走。
自从林缚上回来访后，王府内外的防卫全部由淮东军司接手，王府里的大小事务实际上都由秦承祖直接掌握，高强这个长史自然就成了摆饰，左贵堂、苗硕等人虽说处境不见得变好，但也不用再看高强的脸色。
高强看着左贵堂、苗硕避着他走，心里不是滋味，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跟过去。
走到东厢院月门前，左贵堂回头看向高强，问道：“高大人有什么事情要启禀太后的？”
“高强也在外面？”梁太后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说道：“一起进来吧！”
左贵堂才不吭声，任高强随他们走进东厢院。
梁太后坐在东厢院的角亭里，海陵王元鉴海、王妃田氏及阳信公主元嫣陪在一旁。
角亭四面漏风，地势是在院子里最高，海陵王的脸都有些冷得发青，苗硕见这情形，急着走过来，说道：“老祖宗呢，外面风这么大，老祖宗的身子可经不住这么吹！”
“胡说八道，哀家的身子骨还硬朗得很！”梁太后精神抖擞地说道：“屋里太闷，哀家想出来透透气，这风才多大，可没有什么不经吹的。”
元嫣陪坐在一旁，心里也觉得奇怪，太后到崇州后身体一直不好，整日都在房里，不敢出来走一圈，这几天精神却是出奇的好，身子陡然也利落起来。元嫣心里担心是回光返照，但太后数日来胃口也好了许多，身子的的确确是陡然好转过来了，便连眼神也好了许多，只是每天催促着左贵堂跟苗硕轮流出去打探消息。
梁太后不肯回屋里去，硬要坐在风头里，大家也不好劝。苗硕心头发酸，要不是落到今日的困境，即使在天寒地冰的燕京，太后要到户外走动，花团锦簇的围幛搭起来，再填些火盆，户外也会温暖如春，哪里需要在这刺寒的角亭里吹冷风？
左贵堂将他刚才从茶楼里听到乱七八糟的消息，一字不漏的复述出来。
茶楼里众口相传都是道听途说的消息，三分真七分假，还是人心惶惶之下的夸张。
苗硕说道：“众说纷纭，也不晓得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崇州的天这些天都好好的，虽说有些冷，也都是大晴天，偏偏杭湖连日大雪，这天也是奇怪……”
元鉴海对从茶楼听来的消息也是真假难辨，但是苗硕的话也说中他的想法，他多少也怀疑林缚有在萧山拖延着不肯发兵。
梁太后微微眯起浑浊的昏花老眼，只说道：“要多些耐心，形势也许没想象中那么坏。不过各地的塘报这时候也大半都停滞了，大家对这场危机一时间都应付不及。真要想知道准确的消息，都不如直接去问淮东军司衙门。”又看向长史高强，“高强啊，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太后所言甚……是。”高强小心翼翼地回道，暗道，太后莫不会叫我去南面找秦承祖问消息去吧？
他虽然也很担忧当前的局势，他是江宁宗人府所派的官员，江宁要是给攻破了，他夹在海陵王府与淮东之间，里外都不是人。但是要高强直接去新城向淮东军司衙门打探消息，他心头也是发忤，淮东为什么要将准确的消息告诉他？
这会儿守门官进来禀告：“建安郡君顾氏，说是要过来给太后、王妃及阳信公主请安，特遣女官过来听候召见……”
林缚得封彭城郡公，刘妙贞得封谯国夫人是为殊例，建安郡君才是顾君薰作为正室所得的封号。顾君薰从来都没有登过海陵王府的门，当初梁太后与海陵王到海州来，顾君薰当时也因为顾家卷入宁王之争而自贬出宅，所以没有到梁太后面前问过安。梁太后这两三年在海陵自然不可能自讨没趣的去召见林缚的妻妾。这会儿顾君薰突然遣女官过来要来请安，意味自然深远。
林缚在萧山督战，虽然崇州的军政事务都有专人，但在梁太后面前，也只有顾君薰能正式的代表林缚，换秦承祖或林梦得过来，都不合适。
苗硕与左贵堂等人面面相觑，高强也能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海陵王元鉴海“蹭”地站起来，仿佛坐榻上撒了钉子叫他无法安坐。海陵王妃田氏有些搞不清状况。元嫣却若有所思，比起别人所想，她也许更单纯的想看看林缚的妻妾是什么模样。
梁太后倒还镇定，让苗硕出去将顾君薰派来的女官请进来。
等了片刻，元嫣看见一个身姿丰亭，容貌明艳的美妇人盈盈走回，敛身给她们请安：“妾身林室人顾氏给太后、王爷、王妃、公主请安，建安郡君得知太后身体小恙，心里念挂，欲来问安，特请太后恩许……”
“建安郡君有心了，哀家身子倒也无碍，不过闲着也是闲着，彭城公的家眷哀家到江宁也没有见过。要是愿意，午后陪哀家一个老太婆热闹热闹，那是再好不过了。”梁太后说道，算是答应顾君薰的求见。
待顾君薰派来的人走后，梁太后问苗硕：“这个林室人是谁？林梦得的妻室？”
室人是县君之封，冠林姓是夫姓，梁太后一时也想不起这个美貌妇人是谁来。
“似乎是顾兵部的侄女，林相的姨娘，与彭城郡公的正室是堂姐妹……”苗硕说道。他早年主持虞东宫庄，就跟崇州挨着，对崇州的各种复杂关系了解颇多。
子称父妾为姨娘，这女子既然是顾悟尘的侄女，与林缚的正室为堂姐妹，出身自然不凡，为何又甘屈为林续文之父的妾室，叫院子里许多人都想不明白。不过林续文为当朝副相，堂堂正二品文官，其母早逝也要追封郡君，他的姨娘封为县君倒也合乎规矩。
“哦！”梁太后应了一声，也没有多想。
元鉴海倒有些迫不及待的对高强说道：“高长史是不是可以请安了？”言语之间就要将高强撵走，免得妨碍他们说话。
高强晓得之前待海陵王及太后太恶，很难挽回什么，只能请安退出去。
元嫣与海陵王妃田氏也要告退，梁太后跟元嫣说道：“嫣丫头留下来替我捶捶背……”
元嫣满脸疑惑，心道太后跟叔王有什么事情多瞒着她，这会儿怎么又要她留下来？
海陵王也不明所以，但待其他无关人等离开，就迫不及待地问道：“老祖宗，照这个形势，是不是说江宁可能就守不住啊？”
左贵堂、苗硕都清楚要是江宁城给叛军破了，带给他们的将是什么。他们有些疑惑，但是从没有露面的林顾氏都要来给太后请安，可不是说林缚也在为立新帝做准备？
从栖息茅舍，忍饥受寒，甚至给蕞尔小吏欺负的落魄王爷，到有可能一举登上九五之尊的龙椅帝位，换了谁能坦然待之？
左贵堂、苗硕这些年来也跟着吃了无数的苦头，想到有可能跟着一起“得道升天”，心里也难按捺不住激动。
“这王府里谁都不懂兵事，江宁能不能守住，谁晓得？不是传来消息说，江宁好差不差，还有四万兵马守着？总不能像纸糊的那般一捅就破。再者江宁即使守不住，江宁就挨着扬子江，宁王要是与群臣逃出来，也是来得及的。”梁太后说道：“要是宁王还在，淮东硬要推你坐上那个给火烤得炙烫的椅子，你心里好受？”
苗硕心头一惊，要是江宁城破，永兴帝或崩或俘，淮东拥立鲁王是名正言顺之事。要是宁王还在，淮东妄动废立，鲁王即使坐上龙庭，也只是淮东手里的棋子跟傀儡——这两者的差别就太大了。
“依我所看，淮东也是在做两手准备。林缚这人野心肯定有，但观其行，他还是知礼义廉耻的，断不会轻动废立之事。”梁太后说道：“鉴海啊，还是要少安毋躁！”
“怎么能稍安，怎么能勿躁？”元鉴海也不由急躁起来，站起来激动地说道，整日给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给一个葺尔小吏欺负不敢吭声，还时刻都担心宁王何时会派人将他们杀了以绝后患，即使做淮东的傀儡，至少也是坐在龙庭之中，龙椅之上，两者天差地别。他说道：“只要坐上那个位子，这天下还是大越的天下，臣民还是元氏的臣民，也还轮不到淮东一手遮天！”
梁太后看着元鉴海如此激动，心里莫名有些怜惜，要他稍安静下来，说道：“你越是如此，林缚越可能按兵不动，我们就越是他手里的棋子——只是之前我们是闲棋。接下来，我想不管江宁能不能守住，抑或宁王顺利逃脱巡狩淮西或江州，我们也不会再是闲棋了。当初费尽心机来淮东，可不就是等这一刻吗？一定要耐住性子啊！”
苗硕倒是听明白了，说道：“老祖宗深谋远虑。”
“哀家什么深谋远虑啊……只要林缚有野心，哀家跟鉴海就有些用处，总比两年前跑到江宁送死强些。”梁太后说道：“我想着啊，御营军一败再败，杭湖军也是一败再败，这次即使是江宁守住了，淮东兵马也不会老老实实的从江宁退出来。但这名份的事情很重要，林缚也不敢不顾，他总不能在庙堂之上，事事都硬邦邦地叫宁王看他的脸色吧？哀家跟鉴海就多少比以往多了些用处……”
左贵堂也想明白过了，御营军不堪一击，淮东兵马进了江宁城，就能掌握江宁的防卫，林缚有林续文、黄锦年配合，差不多就能把持朝政。但陈西言等官员未必就肯对淮东低头，而岳冷秋、董原又非没有一点对抗淮东的实力。要不想闹得四分五裂，所以大家都还得照着规矩来，
淮东需要的规矩是什么，淮东需要的规矩是永兴帝虽然是九五之尊，但在太后、海陵王面前也得“尊老爱幼”。
再说本朝以来，就有兄终弟及的先例在，永兴帝的子嗣还年幼，永兴帝要有什么意外，海陵王即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唯有太后跟海陵王一起去了江宁，永兴帝才会比较老实的放手让淮东把持朝政。即使陈西言等人对淮东有什么意见跟质疑，淮东也可能将太后推出来搪塞。
林缚要不想妄动废立惹来骂名，除了控制江宁防务之外，太后与海陵王将是他把持朝政最重要的一步棋。
元嫣有些事情能想明白，但心里厌倦了帝王家的尔虞我诈。皇上是她的堂叔，却恨不得要置她们于死地，而这边众人也根本就不关心江宁的安危，恨不得皇上陪着江宁城一起葬送。
“嫣丫头……”梁太后唤道。
“啊。”元嫣惊回神来，问道：“老祖宗什么事情吩咐啊！”
“要是让嫣丫头你到彭城公府上学做事情，会不会委屈了你？”梁太后问道。
“啊？！”元嫣先是一愣，继续想明白太后的意思，林缚要利用这边，这边未尝没有利用林缚的心思，只是之前没有机会，这时候一有机会，太后就急着要拿她当棋子丢出去。元嫣满心委屈，却又不得不答应，“元嫣一切都听太后的安排。”
“我看刚才来的那个林室人倒是个精明能干的女子，你要是跟她多接触，能学很多事情。”梁太后能看出元嫣心里的不愿意，而且让堂堂公主频繁出没林府的内宅也太不合规矩，但是她手里能用的棋子太少太少了，眼下头痛的是借用什么名义，听上去合乎体面。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八章 交易
午后阳光和煦，使得呼呼刮来的北风感觉上也没有那么寒冷。
穿着铠甲的骑队护送着马车，在铺着石炭渣的官道上驰行，包铁的车辙压着路面嘎吱作响。
马车遮着绒布帘子挡风，顾君薰与顾盈袖挨着而坐，顾君薰担忧地说道：“听说太后是个很厉害的人，怕是不那么好相处吧？”
“即便是头老虎，也快老得掉牙了。”顾盈袖午前到海陵王府见过梁太后一面，印象算不上深刻，见顾君薰忐忑不安，笑道：“海陵王妃倒是很温和的样子，不应该难相处。当年阳信城头的那个小女孩子，也长得亭亭玉立了，好歹也是个公主身份，听说前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头，整个海陵王府都给长史高强欺负得厉害，这大概也就是‘褪毛的凤凰不如鸡’吧……你如今是堂堂彭城郡公的夫人，可没有什么好胆怯的。”
顾君薰笑了笑，旧城里居住的几个女子，身份尊重要算当世女子之极了，但她们到崇州的处境，实在算不上好。顾君薰在崇州要算作女主人，这两年多来，也未曾想过要到太后面前去请个安，也实在没有什么好胆怯，她担心的是别的事情。
“照相公信里的意思，只要江宁城里不自个儿先乱起来，叛军多半不会强攻江宁，淮东这边真要将太后跟海陵王送进江宁城去，不是要添很多乱子？”顾君薰问道。
“时机不到，而强取之，是为害；时机已到，而不取之，也没有人会念着淮东的好，更是害。”顾盈袖看问题要比顾君薰务实得多，这也缘于她在林家里那段勾心斗角的日子，说道：“眼下这一切也都是顺势而为。今儿也仅仅是到太后面前请个安，先做些安排，接下来要怎么走，还要看老十七那边打得怎么样？”
“苏家案子不提吗？”顾君薰问道。
“老十七说不提，想来苏湄跟小蛮心里也清楚，时机不到啊，也许以后会找个其他借口给苏家平反吧……小蛮也是刚生育，住在宅子里太久，闷气得很，要出来凑个热闹……”顾盈袖说道。
车马辚辚进了崇州旧城，长史高强，内侍苗硕、左贵堂等人在海陵王府前相迎，苏湄、小蛮也从另一辆马车里下来，与顾盈袖陪着顾君薰一起走进王府东苑。
海陵王元鉴海露了面便离开，留下王妃田氏及元嫣公主以及长史高强的夫人陈氏在暖阁子里陪同太后接见顾君薰等人。
梁太后眼神要比以往利索得多，接受顾君薰等人的问安，赐了座，眼睛凑到苏湄、小蛮眼前瞅了许久，叹息道：“像，真像，一晃都有二十年了……”
苏湄、小蛮这次跟着过来，便想看看梁太后是什么模样，倒也没有想提起旧事，万万料不到梁太后自己先提起来，一时间也有些不知所措。
“旧事不提了，哀家一个老婆子也快入土了，当年的故人也是各自凋零，没有几个人存活在世了。”梁太后哀声而叹，说道：“哀家入土前，会给你家先人一个交待。”
“太后言重了，社稷家国之前，个人恩怨轻如鸿毛，苏湄怎敢向太后要交待？”苏湄淡然说道。
恰如梁太后所说，当年苏门案的当事人也都纷纷辞世，日后能有机会给苏门平反，至于追究不追究，倒不太重要了。话题点到为止，也不再往深里说，接下来便扯起家常。
临到告辞之前，顾君薰才提起关键的事情来，说道：“妾身见苑子里也没有几个人手听候使唤，倒想自作主张推荐几个使唤惯的奴婢来照顾太后的起居，还望太后恩准……”
“那还要劳建安郡君操心了。”梁太后不动声色地说道，又看向身边的元嫣，说道：“嫣丫头笨头笨脚的，看着林室人的利索劲，便想着跟她学几天的本事，好来伺候哀家这个难伺候的老姑婆子。还要建安郡君勉为其难的收留她几天？”
顾君薰一怔，林缚要将太后及鲁王接回江宁去，自然不会容他们脱离掌握，这内内外外都要安插信得过的人手，这也是要梁太后及鲁王他们必须接受的条件，谁能想梁太后反过来要将元嫣公主送出来？
元嫣未出嫁之前伺候太后也是本分，但明面上她是先帝收养的女儿，上一代鲁王之女，总不能公然叫她做女官的差遣，顾君薰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晓得要怎么回应。
顾盈袖笑着接道：“妾身能有什么本事，太后可是稀罕妾身来伺候？”
苏湄说道：“许是元嫣公主觉得我们那边热闹些，要过来凑热闹。什么收留不收留的，要是元嫣公主高兴，要过来住几天，我们都巴不得有高兴呢！”
梁太后笑道：“倒是哀家不会说话了，就想着有个常走动的借口，跟亲戚串门似的，也不要动不动来回请示……”
小蛮狐疑地盯了元嫣看了好几眼。
元嫣心里委屈，偏不能说出口来，只能低着头不吭声。
顾君薰将信将疑的应道：“那一切都听太后吩咐……”说罢，便告辞离去。
回到马车上，小蛮想着也生气，说道：“真是怕我们那里不够热闹啊！”
苏湄微微一笑，倒是能理解梁太后这种迫不及待要将元嫣推进火坑的行为。
林缚打算拿梁太后及鲁王压制永兴帝，永兴帝身边毕竟还有陈西言等一群老臣拥护，梁太后及鲁王不甘心完全变成淮东手里的棋子，却又缺乏制衡淮东的手段。即使到江宁后，除了淮东之后，梁太后及鲁王也难拉到其他政治势力的支持。
将元嫣推出来，是下策，很不合规矩，真要闹出什么事情，一定会惹得满城风雨。但关键梁太后及鲁王手里，除了元嫣这个下策外，可没有什么上策，中策或别的下策可以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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溧阳大雪，接连三天都是大雪。
从茅山往南，一直到钱江沿岸，千里迢迢，皆是大雪。
远山丘谷，放眼望去，白皓皓一片，皆是落雪，唯有近处，积雪给军卒骡马车乘辗踏得稀烂，露出泥泞的黑色土地。
换作以往，在这种鬼天气下攻城，不要说普通军卒会怨声载，便是将领也是满腔不满。但是这一刻，数日来的大雪，阻拦了淮东兵马北上的道路，意味着有更充裕的时间去攻溧阳城。
十七日以来，浙闽军从东、南、西三面围住溧阳城，单放开北城不围，便是要削弱守军的意志，促使其突围北逃。
数日来，两万浙闽军兵马堆在溧阳城下，借着直接堆到城头的墁道，对城里杭湖军约八千兵马持续不断的发动猛攻。
不晓得这场雪何时会停，淮东军先部兵马已经进入百里外的长兴县，主力就在四百里外，随时都会北上，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从容不迫的去实施什么计谋，就是要用血跟火，令杭湖军将卒屈服，压垮他们的意志，迫使他们从北城溃逃……
奢飞虎拄刀而立，他请命愿为小卒披甲冲阵，田常倒不能真将他当成死士驱使，最终还是奢飞虎坚持到前阵直接参与攻城，田常便将前阵督战之事交给奢飞虎。
这些年来，要认真去细数，浙闽军打的胜仗要远比败仗为多，但与淮东打的几次导致奢家由盛转衰的关键性战役却都折在奢飞虎的手里，他心里也是郁恨异常。
虽说这些年跟淮东争胜每都不利，但多少也向淮东学了些本事。
与传统攻城手段不同，淮东攻城多用抛石弩。攻永嘉城、晋安城，淮东军一次性动用的抛石弩都在百架以上。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弹抛砸而来，不要说军卒肉身了，砸地上，地上便是一个大坑，砸城墙上，墙裂石断，对守城军卒的震撼，更是难以用言语形容。
用登城道，取土填濠堆墁道，比起云梯来，攻城墁道的攻击持续并且展开的兵力多，坡宽且缓的墁道，不仅甲卒能成阵列的冲上去，甚至能直接让甲骑冲上城头厮杀。
用巢车、井台、云台、多架强弓劲弩，利用箭雨在己方夺城对城头守军进行压制。置在巢车之上的床弩，平射出长矛一般的巨箭，能将一名穿铁甲的兵卒轻易射着对穿，甚至将垛墙打断，远比普通一枝箭射杀一人更叫周围的守军害怕。
淮东攻城时还多用火油陶罐，甲卒登城，火油罐点燃掷出，火海蔓延，便能将守卒逼退，威力要比火油大得多。
与淮东争斗数年，也认识到唯有抛石弩才能对抗抛石弩，浙闽军中也有多备。虽然无法像淮东那么一性次就投入上百架，便在溧阳城下，在溧阳城南，也有二十余架抛石弩依次展开，专门配备近千辎兵进行操作，从左右收集石磨、墓碑等一切能收集到的石料，就地凿制成数十斤甚至上百斤的石弹，不断的抛砸向溧阳城头。
浙闽军使用抛石弩的规模虽然不能跟淮东相比，但退守溧阳城的杭湖军更是窘迫。其北上本就仓促，抛开辎重轻兵而行，补给依赖地方，不要说抛石弩、床弩等重型战械了，守城三日，便是箭枝也将用尽。
孟义山站在望楼之上，四野都是落雪，援军依旧杳不可见。
叛军刚刚登上城墙东南角，就轻易的放弃撤退，任他们再夺回去。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体抬下城头，血几乎要将城墙染赤。奢家看到大雪能阻止淮东军北上，为避免到更复杂的地形里进行残酷的巷战，遂利用起跟墁道相接后相对较开阔的墙头，通过反复的争夺，来不断的消耗杭湖军的勇卒跟抵抗意志。
城墙高不足丈余，远远谈不上有险可依，叛军直接堆土填道接上城头，五六丈的巢车高高在上，压住城头射箭，何况两侧还有不断轰砸来的石弹，在城头守军反而处在绝对劣势上。
北城没有给围实，叛军也是以步卒为主，要是这时候弃城往北突围，杭湖军还能保存一些实力。但刚受封上护军，辅国大将军，守溧阳才几天就弃城而逃，叫孟义山如何能够接受？但是此时不突围，浙北大雪封路，淮东军踏雪而来，行速必然也是极慢，杭湖军在溧阳这座小城里，还能支撑住十天甚至更长的时间吗？

卷十 权倾 第一百零九章 请旨劳师
浙闽军北上兵马，分作三路，一路往湖州西，以堵淮东军北进之路，主将为郑明经；一路围攻溧阳，主将为田常；一路走右翼，主将为苏庭瞻。
岳冷秋率江州兵所行甚慢，甚至还要为粮草发愁，对奢家来说，威胁最大的还在左翼，故而左翼郑明经部，几乎都是内心怨愤的八闽精锐。相反在中路围攻溧阳的兵马，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是征自浙郡，以田常、方鹤山等将为代表，也都是出身浙郡的代表将领。
淮东军为弥补兵力的不足，不断的将兵备辎兵编入步军司所辖兵马及行营军，从年初到此时，南线兵马扩充有五六万之巨。
十年东闽战事，为东闽培养出大量的老卒跟基层军官，但这几年来，也都陆续征入军中，不仅仅后备兵员缺少的问题，奢家直接控制的丁户已经存在男丁严重不足的困境。
根据哨探、斥侯得来的信息，淮东军最终能在萧山集结的兵力，很可能将达到六万之巨。为弥补兵力上的不足，苏庭瞻右翼仅一万两千人为本部兵马，奢文庄另外将在大青溪、昱岭关、徽州所有俘获的两万御营军编入其中，又命在飞黄岵投降的御营军统制罗文虎为副将，右翼兵马差不多一下子扩充到三万人，成为奢家北上兵马兵力规模最大的一股。
奢家北上兵马右翼，实际上战斗力最差，但是右翼所受的威胁也最少，奢家也需要在兵马人数上进一步打击江宁守军的士气。
苏庭瞻率右翼兵马，十七日出宁国，就兵分数路，直取宣州、阳江、溧水等城，到二十一日，才为大雪阻拦在胭脂河上游。
宣州、阳江、溧水皆隶江宁，近两百余年未曾遭兵，也没有临敌接战的经验。徽州失陷后，从浙西进江宁的口子给打开，御营军虽说尚有四万兵马，但都集中在江宁城里，便是水军也都撤入城里加强城防。
孟义山率杭湖军进驻溧阳，挡住茅山与太湖西岭之的口子不让叛军北上，但茅山以西一直到西北边的扬子畔，诸县城里，除了三班衙役，刀弓手及少数县兵乡勇外，就只有一些从南面撤下来的乱兵溃卒。
没有这些乱兵溃卒还好，过境都是任意的烧杀掳夺，不受控制的乱兵溃卒所产生的破坏力堪比最凶残的盗寇跟贼兵。
董原这样的人物也是万中无一，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幸遇到，宣州、阳江、溧水等城，少则三五百杂兵，多则千儿八百杂兵，面对奢家汹涌而来的虎狼之师，又如何有招架之力？
虽说有城可守，但城墙是死的，敌兵攻城有百种方式，守将守兵要不晓得应对之法，徒有雄城也是没用。短短数日间，宣州、阳江、溧水三城就接连失守。
为防止俘兵及原御营军将领会有反复，也为了把军卒杀戮的暴戾放纵出来，更为了在大雪天气筹措粮草，以减轻后勤的压力，苏庭瞻为大雪天气阻拦在溧水，就接到奢文庄的密令，对宣州、阳江、溧水三城进行为期三天的屠掠。
溧水距江宁只剩最后百里之遥，溧水境内，源出东庐山的胭脂河，是龙藏浦的正源，叛军二十一日就控制胭脂河的消息传到江宁，江宁城自然又引起一片恐慌。
苏庭瞻出宁国后，行军速度极快，几乎不会给阳江、溧水等县民众有多少反应，包括胭脂河道里有不少船舶都没能撤出去。苏庭瞻在控制溧水之后，在城中纵兵大掠的同时，又迅速派出兵马，四处强征船只。
江宁将水军都撤进城里，是增加城里的防守，得知叛军在龙藏浦上游征集船只，患得患失之余，竟调派两千余水军出水门沿龙藏浦南进试探敌情。
为打江宁，奢文庄将南台岛，浙东的水师残部兵马，抽出半数兵力来，都编由苏庭瞻右翼节制。苏庭瞻手里有水军，但从浙西到江宁南，没有溪河相通，到溧水之后自然没有战船可用，才急着派兵马四处征集民船，想尽快在江宁外围恢复水军的部分编制。
江宁要是有决心，将水军主力派出来，在龙藏浦上，苏庭瞻也只能退避三舍。不多不少，江宁派两千水军出城南下刺探军情，苏庭瞻自然是毫不客气要吃下来。
于白鹭湖浅水滩，苏庭瞻将江宁两千水军诱入，用强征来两百余艘渔船，载四千兵卒接舷而战，一日激战，江宁两千水军尽殁，百顷白鹭湖为之染赤。
冬季水浅甚缓，从白鹭湖出来，即为龙藏浦正水，激战而亡的军卒以及给因掠城而给屠杀的民众，尸体沿水而下，河水在两岸皓皓白雪的映衬下，颜色碧得叫人心头发寒。
龙藏浦在城南分作两股，一股从城西绕流，汇入扬子江，从西口进入周百里的朝天荡，一股从南水门进城，横穿整个江宁城，从东水门出城，汇入金川河，再入朝天荡。水门有铁栅相拦，浮尸自然进不得城来，但河水即使到百里外，颜色也大异于往常。
孙文炳坐船从东水门进城去见林续文、黄锦年。
黄锦年叹道：“奢家在南面纵兵屠掠，看来奢家意在破城，并无意长期占领江宁……”
“即便是江宁城无损给奢家夺了去，也难守，奢家倒是看得清楚。”林续文说道，又为江宁水军两千兵马在白鹭湖覆灭大感惋惜，“程余谦虽说有统兵及防务的经历，但也仅限于此，难叫人对他寄以厚望啊！我们千方百计的想着要将船舶从江宁外围撤出去，他倒好，生怕浙闽军得不到战船似的……”
孙文炳跟着苦笑一下，要没有会战的决心，那就死守城池也好，不多不少，派一两千兵马出城试探，好像怕奢家会吃噎了似的，叫孙文炳等旁观者看了也相当无语。程余谦会不会打仗，从崇观九年他统领江东援军北上勤王就暴露无夷了。孙文炳那一回也随林缚北上勤王，对程余谦的表现比别人更为清楚。程余谦当时率江东援军始终游离在安全的内线，说是贪生怕死一点都不过分，最终还是分了些江东左军的功绩，程余谦才有些虚夸的本钱。
不过江宁城里，真正知兵事的岳冷秋离开之后，庙堂之上貌似也只有程余谦来挑大梁，这也许是江宁城防守最重要的一个缺失吧。
“这是萧山传来的信函。”孙文炳从怀里掏出秘函，递给林续文、黄锦年，说道：“奢家右翼兵马貌似给大雪挡在溧水，无法北进，实际上是等溧阳战事出结果。溧阳一破，奢家兵马动起来将极快。就目前看来，岳冷秋还无意率江州兵过早进入江宁外围跟奢家硬拼。江宁虽有水道与朝天荡相接，但奢家兵马围过来，水道也就未免安全。如今皇上对杭湖军在溧阳抵抗叛军，还寄最后一线希望，林相与黄大人能出城，应早日出城……”
奢家右翼兵马离江宁仅百余里，虽说江宁还没有彻底封城，也正是如此，每天都有大量的流民逃进城来避难。奢家在外围奢掠，也是驱赶民众进江宁的意思，涌入江宁的难民越来越多，一旦围城，断了跟外围的联络，城里的存粮会很快会被一百多万人消耗一空。
在孙文炳看来，江宁城已经岌岌可危了，援军迟迟不来，只怕永兴帝心里也开始动摇了吧。
林续文、黄锦年都无意跟江宁共存亡，看过林缚从萧山寄来的密函，林续文对黄锦年说道：“我看这样，我与黄大人立即去宫里请旨，锦年兄随文炳出东城去赵虎军中，老十七说要有个人去见岳冷秋，还是我去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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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续文与黄锦年进宫，到文华殿面圣，赶着张晏、陈西言也在。
林续文、黄锦年早就想好借口，一起奏道：“援军迟迟未至，受阻于风雪，朝廷也当派重臣前往劳慰，以激励将卒士气。此外，江州、淮东，一军从西南来，一军从东南来，中间山重水阻，又有叛军封锁信道，联络不畅，自然不能配合默契的赶来夹攻叛军，臣愿往劳慰，督师快行……”
元鉴武脸色阴晴不定，各路援军来得如此之慢，他的确也渐渐失去耐心，林续文、黄锦年同时来请旨出城去，他当然不会相信他有什么好居心。
陈西言说道：“林相与黄大人为朝廷着想，愿当此任，甚好。老臣也恳请皇上恩许林相、黄大人前往两师劳军。”
张晏原以为陈西言会拦着不让林续文、黄锦年出城去，林续文、黄锦年子嗣都留在崇州，仅携妻妾到江宁赴任，赶着前些天，他二人妻妾又都出城避入河口狱岛，林续文、黄锦年此时出城，还不是明摆着要脚底抹油先溜？
张晏正暗感陈西言怎么这么不智，竟会给林续文这么简单的谎言骗过？
陈西言又说道：“除大雪封路外，江州军派员进江宁奏粮食匮缺，故而要在池州筹足粮食再走。如今江宁的粮秣出不去，只能暂时从东阳府调用，也需要林相去协调！”
张晏这时候才明白陈西言的潜台词。岳冷秋行得慢，但他绝不会希望看到江宁城给叛军攻破。一是江州军仓促开拔，确实是缺粮；第二，也是主要的，岳冷秋担心给淮东坑了，怕先进入江州外围，独自面对叛军。
岳冷秋这时候已不会特别在意朝廷承诺，而会更在意淮东的承诺。现在林续文去江州军劳师，催岳冷秋快行，变相的做了岳冷秋手里的人质，林续文总不能将自己坑了，也就能让岳冷秋对淮东军稍放心些。
眼下下大雪，还能阻止叛军快速接近江宁，但拖不起。即便淮东拖延，张晏、陈西言及永兴帝也希望江州军能走得快一点，杭湖军现在有点岌岌可危，但岳冷秋要能率四万江州军赶到江宁外围，情形就会好看很多，也只能放林续文、黄锦年出城去。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章 江上相会
林续文、黄锦年顺利请旨出城劳师，永兴帝还从江宁水军调战船护送，实际也是监视，怕林续文借口去江州军劳师出城转身却往东走，那真是丢了夫人又折兵，哭天喊地都不成。
一艘官船，两艘护送战船，兵卒三百余人，护送林续文从南水门走龙藏浦西河绕过城西进入扬子江，放舟逆水西行。船还没有到当涂县境内，林续文便遇到岳冷秋派往江宁的信使。
林续文这才晓得，大寇杨雄率军于数日前从洞庭湖出来，沿江而下，进据鄱阳湖湖口，与奢飞熊联兵攻打江州。
长乐王罗献成虽无大的异动，但也是压得胡文穆不敢调荆湖兵马东进策应江州。在林续文看来，也许是胡文穆看到江宁势危，有意保存实力。但是，总而言之，江州的形势立时陷入危急状态。
江州军六万兵马，原江州制置使司所辖的地方兵占了半数，还有半数是岳冷秋从杭湖军及徽南军抽调的兵力。岳冷秋到江州督战，与原江州制置使黄秉蒿自然不可能一团和气，江州军实际也就分为两系。不过，岳冷秋有朝廷的大义名份，从杭湖军及徽南军抽调的兵马，也都附从岳冷秋，再而江州军的钱粮大多由江宁供应，故而平时岳冷秋还能压制住黄秉蒿。
江宁召援，黄秉蒿留守江州，岳冷秋率江州军主力东进。但待江州被围之后，就有部分江州兵马不愿意再随岳冷秋东进去解江宁之围，强烈要求回师先解江州之围。
池州那边的天气转好，庐州也调拔了部分军粮过去，却因为这事，又僵持在半道上不能动弹。岳冷秋怕闹出兵变，也不敢强行弹压。
岳冷秋的信使乘船往江宁而去，林续文要等林庭立渡江相见，三艘船继续泊在江里等候。
夜里看到南岸有小队人马执火而过，船隔得远，也看不真切，疑似叛军的前哨斥候沿江岸搜索。
扬子江从江宁逆流而上，实际上是往西南方向而行，叛军夺了宣州之后，宣州距江宁有近三百里地，但宣州距扬子江最近距离不过百里。林续文坐船逆流行了一夜，这时候看到江岸上有叛军哨队，实不足为怪。
天际露出鱼肚白时，有数艘战船从北岸驶来，林庭立坐船渡江相会。
林续文请林庭立上船说话，说道：“与二叔有好些年未见了……”
东阳府与江宁虽然只有一江之隔，但林庭立无事不会去江宁，林续文无事也不会离开江宁，林续文到江宁有两年半的时间，倒一直没有机会跟林庭立见。
“有二十年了吧？”林庭立感慨道：“上回相见时，续文你还年华正丰，再相见，你的两鬓也生霜发了……”
二十年前，林庭立还是石梁县小吏，林续文正准备进京赶考，那时林族在石梁县虽算大族，但在东阳府都还不能算首屈一指，谁能想到二十年山河变易，林氏已有气吞山河之象？
林庭立也知道江州被围之事，说道：“都是当年两湖五雄的人物，杨雄这一支水寇势力不弱，非靖海水营主力上去不能争胜，没想到会给奢家唆使去打江州……”
“前些年罗献成打下蓟春时，杨雄就下来合兵，欲渡江进江西，那时庐州、江宁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罗献成后来改变主意，退回随州，杨雄独木难支，也就退回洞庭湖去，没有进鄱阳湖。”林续文说道：“杨雄应与奢家早就有联系，这回会给唆使去江州，不能算意外。老十七在萧山，还担心罗献成有什么异动。董原给牵制在北面动弹不得，胡文穆可能会有保存实力的心思，罗献成要是再度南下，即使江宁守住了，西边的问题还是很严重！”
“岳冷秋会做什么选择？”林庭立问道：“是继续东进，还是退回先解江州之围……”
“奢飞熊率兵打江州，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林续文说道：“我去池州见岳冷秋，也是老十七的意思，是希望岳冷秋能咬着牙坚持东进。江州军的粮食军械补给，要是庐州供不上，老十七希望东阳能提供一些。这是老十七给二叔的信……”
林庭立接过信，很快地看过，问道：“岳冷秋会不会听劝？”
“岳冷秋其实没有选择，他要是退回去，奢家的兵马很可能就会放过江宁，先转移到右翼去，从宣州出来，夺南陵、青阳等地，再取池州，先从陆路拦住淮东军西进的口子，然后奢家两路大军，就会去夹攻江州。”林续文说道：“岳冷秋退回去，不仅面临给夹攻的威胁，粮路也将彻底给断掉，走到那一步，对岳冷秋将更危险。眼下的情况，岳冷秋担心江州失陷后，江宁之围一时难解，他率兵继续东进，粮食会是大问题……只要我们替他解了这个后顾之忧，劝他继续东进，问题不会太大。”
林庭立点点头，岳冷秋哪怕不再东进，只要死死占住池州一带，由东阳、庐州供应粮草，就能将奢家的两路主力兵马隔绝开来。奢文庄率七八万浙闽军主力即便攻陷江宁，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要是岳冷秋退回去，奢文庄率七八万浙闽军尾随而后西进，问题会变得非常棘手。淮东军要是不跟着西进，江州军很可能会全军覆灭，从江宁往西，包括整个江西郡，都会落入奢家的囊中。奢家与罗献成还会形成夹击荆湖之势，那时仅梁成冲守南阳，就很难再将荆襄跟燕胡分隔开来了。
江州丢掉事小，但江州军不能没了。但淮东军要是紧跟着西进，情势对淮东也是异常的不利。
一是从黟山北麓往北，江宁往西，一直到池州，是一个近似三角形的广阔区域。这个区域里，从东往西，依次是平原，丘陵及险峻的山路，到池州再往西，就只有沿岸狭窄地带可以通过。奢家夺宁国之后，从宁国到江宁有三百里路，但从宁国沿黟山北麓往北，经宣州到扬子江岸，最短距离近一百五十里，奢家兵马从宁国经宣州，从南陵、青阳借道，再到池州，也就三百里路程。也就意味着奢家在这个平原、丘陵、险峻山地交错的三角形区域里，要拦截淮东军西进，将相对容易。淮东军西进，也将面临越打越难的局面。
第二个就是，奢文庄与奢飞熊合兵后，浙闽军主力就将都聚在江州，总兵力将超过十万，还要算上洞庭湖杨雄的兵马，在兵力上将要超过与淮东军、江州军。淮东军即使及时赶到江州，也是千里迢迢，劳师远征，胜算实在不大。
要是一定要决战，是选在江宁，还是选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掰掰手指头都能想明白——自然是在江宁会战对淮东最为有利，那就要说服岳冷秋哪怕将江州放弃掉，也要坚决地东进。
“东阳府十几二十万石粮食还是挤得出来的。”林庭立说道：“只要岳冷秋继续东进，到弋江、当涂后，跟东阳府只隔一江，粮食输运也方便。”
江州四万兵马东援，加上民夫、辎兵，不会超过五万，东阳府能供应二十万石粮，能让岳冷秋在江宁外围支撑到战事结束。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江州军本就依赖江宁供应，入秋之后，江宁就一直压缩对江州的供给。岳冷秋率军东援，江州已经无法提供充足的粮草，如今江州又给奢飞熊兵临城下，援军补给只能完全依赖沿途诸县。
以林庭立、林宗海等人为首，林族势力基本上已经控制整个东阳府。东阳府的府军、税赋，这些年基本上也都控制林家的手里，所以东阳府的储粮充足。
跟东阳府不同，而普通府县，税粮收上来，除了地方支用外，都要及时上缴郡司，库仓里平时能有个两三千石的储粮，都要算相当富裕的。岳冷秋率军经过宁西诸县，短暂补给是没有问题的，但滞留的时间一长，除非纵兵大掠，不然补给必然要出大篓子。即使从地方购粮，也要有足够的银子才成。
有林庭立这句话在，江州军的补给就没有什么大问题，实在不行，从淮东运粮过来，也就六七百里水路而已。
林续文又说道：“局势发展到这一步，董原不可能再有什么异动了，就算他还想率兵进江宁，也赶不上趟。老十七的意思，是想东阳府军往南到朝天荡北岸集结，做好渡江参战的准备！”
东阳府军兵力虽然不多，但早年积极参与围剿淮泗流民军的战役，兵甲也是精良，还是有一战之力的。东阳府军较为擅长水战，待赵虎与葛存信率海陵军及第二水营主力上来，合兵后，将能从北翼，从朝天荡威胁进入江宁的奢家兵马，是林缚三路围奢的重要一环。
情形发展到这一步，林氏已有气吞山河的景象，林庭立也是相当兴奋，说道：“成，我回去就立即安排。”
林续文与林庭立见过面，即刻起船继续西行，赶去池州见岳冷秋，林庭立也立时返回东阳去做准备。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异动
黄锦年携旨出城，由江宁水军战船护送，从狱岛进朝天荡，与孙文炳汇合，放舟沿江而下，拂晓时分在江宁与丹阳交界的亭子岛水域，遇到驻泊在那里等候进一步消息的淮东水军。
在亭子岛江域，战船横江，帆桅遮天。除一部水营战船转从暨阳进入太湖，去跟先部进入湖州北部长兴县的张季恒汇合外，靖海第二水营主力及由原庙山行营军及步军司中军第一旅临时整编而成的海陵军主力，逾两万兵马，都在亭子岛附近的江域严阵以待。
虽说水军也编有战卒，但水面接舷作战，跟陆战有很大的区别。接舷作战，船面狭窄，又有落水的风险，水军战卒多穿轻甲，兵刃都多为短器。接战时，也不讲究阵列，倒是将淮东军五人编伍的特点发挥到极致。
故而淮东水营战卒即使也登陆作战，但多为从属、翼从，不作为主力使用。要是与阵列整饬的精锐步甲在陆地上正面对抗，轻甲短刃的水军战卒吃亏太大。
与孟义山急于率部进入江宁欲争勤王首功不同，林缚在十七日送往江宁的奏疏里，就言明从扬子江过来的淮东军援，可以进城协防，可以进入朝天荡策应其他诸路援军，但不会登陆深入江宁城南的腹地参与作战。
永兴帝都不敢放孟义山所率的杭湖军进江宁城，又怎么会让淮东兵马入城？从扬子江过来的这部淮东援军，到底要怎么用，江宁那边搁置数日不讨论，一直拖延在那里。直到叛军接连攻陷宣州、阳江、溧水等城，从右翼接近江宁城，相距不过百里，而江宁水军一部在白鹭湖给歼灭，永兴帝才想到从扬子江过来这部淮东援军，即使不登陆作战，进入朝天荡西侧，也能叫右翼的叛军有所收敛，才同意黄锦年携旨过来督师催行。
事实上，驻泊在亭子岛江域的这部淮东援军里，虽以水军为主，但也编有步军司津海军第一旅及庙山行营军部分兵力，能登陆作战的甲卒也超过五千人。
不过，这部分甲卒主要也是准备用来守狱岛的。狱岛就在江宁东华门外，距金川河口不过五六百步，淮东只要将狱岛抓在手里不失，就能迫使奢家不敢全力围攻江宁城。
从根本上，淮东并不希望江宁城给攻陷，江宁城要是给攻陷，即使能夺回来，也太伤元气。
黄锦年在过来之前，只晓得从扬子江过来的淮东援军，以靖海第二水营指挥使葛存信为主将，以步军司中军津海军指挥使赵虎及庙山行营军指挥使杨一航为副将，另有陈恩泽、胡萸儿等将。
待黄锦年、孙文炳登上亭子岛，才晓得随林缚南征闽东的高宗庭也于昨日午后赶来这里。
黄锦年与高宗庭早就相识，又一起渡过津海失陷前最后半年多的时光，也算是老相识了，在晨光里，看到高宗庭与葛存信等人到码头相迎，问道：“大人怎么舍得放宗庭到这边来？”
“萧山兵马从杭湖借道北上，有傅爷跟宋公为谋，从旁协助大人，宗庭留在那里也派不上用场。”高宗庭笑道：“大人怕这边的情况太复杂，用我来给葛老大作个参谋……”
“高先生客气了。”葛存信说道：“我只负责指挥作战，林相又去了岳冷秋军中，其他事情都得由高先生、黄大人来拿主意……”
指挥作战，葛存信、杨一航、赵虎等将足以胜任，而这部援军接近江宁之后，所面临的严峻形势远非登陆作战这么简单。傅青河、曹子昂、秦承祖等人，都有一摊事在身上，走不开，林缚便让高宗庭代表他来这边坐镇。
黄锦年与赵虎、杨一航、陈恩泽等人都相熟，唯有胡萸儿是在登州水师覆灭后率残部投附淮东的，面孔生些。
登上亭子岛，黄锦年、孙文炳将江宁城里的一些情况说给高宗庭听。
高宗庭是从太湖东岸，从平江府借道北上，过来跟葛存信汇合，在路上走了有两天。另外，萧山那边得知江宁的消息也晚，高宗庭所知道的，还是十七日杭湖军刚在溧阳被围攻之前的江宁状况。虽说才过去六天时间，但在过去六天时间里，局势是瞬息万变，奢飞熊对江州用兵，就属于最新发生的情况。在岳冷秋信使抵达江宁之前，黄锦年已经从江宁离开，还是到亭子岛之后，才知道洞庭湖大寇杨雄与奢飞熊合兵打江州的事情。
黄锦年感慨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好在林相已去池州，大概能劝得岳冷秋继续率兵东进。”
奢飞熊围打江州，淮东是早有预料的。
相对于江宁，奢家是更迫切想得到江州，那样才能完整地占有整个鄱阳湖平原用来残喘延息。兵锋直指江宁，诱岳冷秋出江州东援，仅仅是奢家所要走的第一步。岳冷秋又不得不援江宁，要是江宁周围给打残了，江州也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要能保住江宁，保住江州兵马不大损，即使江州失守了，岳冷秋依然能从池州往西慢慢打回去了。
林续文既然往西去了，高宗庭倒不担心岳冷秋那边会出什么状况，蹙着眉头问黄锦年：“都察院有官员奏请皇上到淮西巡狩，能知道是谁在幕后指使吗？”
“我们起初怀疑是余心源在后面捣鬼，但是余心源又是第一个站出来的斥其蛊惑人心的，还当廷请皇上贬其为民，永不录用。”黄锦年说道：“皇上将那人召到廷上，当众斥责，罚以廷杖……这件事倒没有掀起什么风浪来。”
“这怕只是开始。”高宗庭摇了摇头，说道：“整件事怕没有那么简单……”
心理防线总是一步步崩溃的，想当年崇观帝用李卓出镇蓟北，对李卓也满是信任，早期弹劾李卓的奏疏，无一不被崇观帝严厉的驳回，但最终结果又是如何？
如今杭湖军还在溧阳坚守，奢家的右翼兵马给大雪所阻，离江宁百里而不得北进围城，永兴帝还有守城待援的决心。
如今淮东兵马主力也给大雪挡住萧山无法北上，一旦杭湖军在溧阳给歼灭，奢家数万兵马像潮水一样涌到江宁城下，永兴帝还有与江宁城共存亡的决心吗？
再者都察院官员奏请永兴帝巡狩淮西以避战事，即使余心源是清白的，这事情也透着许多蹊跷——很可惜杜荣最终对奢家念有旧情，不肯任事淮东，故而淮东不能将奢家布在江宁的暗桩都拔出来。
高宗庭想了片刻，说道：“水营逆水行得慢，黄大人留在军中作个参谋，我先去狱岛，以免有什么情况应对不及……”
第二水营战船是以海船为主，多帆桅，少桨橹，在辽阔、多风的海面上，航行起来甚快，但进入冬季江面相对狭窄的扬子江水道之后，海船就无法发挥优势出来。
林政君级海船，载量在两万石以上，没有桨橹。即使有风，这么大的船舶在狭窄的江河水道里，行速也是极慢；要是没有风，那就是给敌船用火猛攻的固定靶子，所以极不适宜在狭窄的水域进行水战。第二水营四艘林政君级战船，故而都给留在崇州，没有随军西进援江宁。
葛存信此番西进援江宁的，以四十多艘集云级战船为主，辅以大量的中小型战船。即便这样，整支船队逆流而上的速度仍然极慢。
“高先生是担心皇上有可能放弃江宁去淮西？”黄锦年问道。
“只要有人让皇上觉得江宁守不住，去淮西也不无可能啊！”高宗庭说道：“即便皇上就坚持到最后，要是南面的天气不转好，淮东兵马给大雪挡在外围进不来，岳冷秋为保存实力，也不会急着东进。只要奢家开始组织攻城，江宁守军到底会有怎样的表现，还很难预料啊！”
黄锦年当年也参与过津海守御战，倒是能知道攻防战的残酷跟激烈。
津海军够强了，半年多时间里，还是给燕虏逐一攻破外围的城寨。半年多的攻防战，伴随着是多次对一段城墙或一处要点的反复争夺，甚至在敌军攻进来，还要有打巷战的决心。津海军当时一度扩编到两万余众，最终撤下来的不足半数。
城池之险在于人心，守将没有守城的经验，守卒没有与城共存亡的意志，即便高达五六丈的江宁城墙，对敌军来说，也只是多了一些攻城的障碍。
江宁城不算临江的一面，东、南、西三面展开也有三十多里，奢家不可能将江宁城围实了再攻，更可能集中兵力专攻一面。这种情形下，换作淮东军去守，闭着眼睛都能守住，甚至会主动诱奢家兵马进城来打巷战。但御营军的兵马，怕是给敌军登上城头，就很可能失去继续作战的意志。御营军在徽州、昱岭关的诸多糟糕表现，难道就完全是谢朝忠一人的责任？
城头一旦不稳，永兴帝是站出来鼓舞士气，还是灰溜溜从未围实的缺口逃出城去，黄锦年倒更倾向于后者。
“皇上要是渡江去淮西，这该怎么办才好？”黄锦年也不由的担忧起来。
永兴帝一旦弃江宁而走，江宁自然是守不住了，而永兴帝落到董原手里，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就不再是淮东，而是董原了。
“眼下一切都难说得很。”高宗庭说道：“我还是先去狱岛，有什么变故，应对还来得及。”
黄锦年知道高宗庭的潜台词是什么，心想林缚怕是已经授权高宗庭到关键时刻可以派兵截下永兴帝，不然还有什么状况是葛存信无法应对，一定要林缚派高宗庭过来坐镇？而且这种事，还不能在信里跟林庭立明说，一定要派一个有分量的人过来随机应变。
淮东水营及东阳府军联合截道，永兴帝有心想去淮西也难。
黄锦年倒是想跟高宗庭先去狱岛，但他到狱岛必然要先回城里复旨，能不能再出城来就要听天由命了，为了自家性命着想，黄锦年觉得还是跟着大军一起行动安全些。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二章 谣言
赵虎亲率两营精锐甲卒乘桨帆快船，随高宗庭、孙文炳先行，秘密赶去江宁，于二十五日凌晨登上狱岛。
高宗庭的预感没有错，刚登上狱岛，留在狱岛的林续禄就相告江宁城中最先的动态：“林相与黄大人前脚刚离开江宁，后脚就有谣言传开，说林相与黄大人先弃江宁而去，淮东要坐看江宁城覆灭……仅昨天一天，谣言在江宁城就传得见风是雨。”
“在奢飞虎之前，杜荣就替奢家在江宁经营了多年，没那么容易挖干净……”高宗庭见怪不怪。
他早年作为李卓的幕僚，在江宁的时间也长，对江宁城里的各种情况也颇为清楚，谣言兴起的背后以及劝谏永兴帝出江宁巡狩淮西一事肯定有奢家暗桩的影子在里面兴风作浪。但永兴帝及陈西言等人都防备淮东，便是林续文、黄锦年的权力也大受限制，淮东再努力，也不可能替江宁将奢家的暗桩子铲除干净。这时候便是孙文炳、林续禄等人进出江宁都受到限制，更不要说去动用淮东的力量去制止谣言在江宁城里传播了。
高宗庭无奈地说道：“……谣言四传，会动摇御营军及城里民众的士气，就看朝廷有没有手段及时制止了，不然情况很不容乐观。不过，对淮东即使有不利的影响，也容易消除。”
孙文炳想想也是，淮东这次的目标远大，很多事情都不能堵天下悠悠之口，要是顾忌这顾忌那，就什么事情都做不成。如今虽然有些不利淮东的谣言，倘若江宁真的守不住，责任又不能都推到淮东的头上去。与其担心淮东的声誉受影响，还不如担心江宁有没有手段及时将谣言遏制住。
谣言要是继续疯传下去，本来就不堪一击的御营军，还能剩下多少士气守城？
要是仅有孙文炳在，林续禄还能仗着林氏本家的身份，在许多事情上抢着拿主意。这时候高宗庭与赵虎亲自赶来，林续禄也知进退，询问道：“眼下我们该怎么办，还是守着狱岛旁观？”
高宗庭将永兴帝有可能弃江宁而逃的猜测说给林续禄听，又问道：“赵舒翰、张玉伯两位大人联系上没有？”
“派人登过门了。”林续禄说道：“赵舒翰、张玉伯都不肯出城，曾老国公那里也不肯出城，再劝也没有用。怎么，老十七特意吩咐过？是不是派些人进城去，以策安全？”
“嗯。”高宗庭点点头，临行时林缚有提过赵舒翰、张玉伯以及沐国公等人的安危，但是他们不愿意出城，也不能强绑出来，说道：“皇上真要出城的话，他们也可能跟着出城，即使没能出来，奢家也不能滥杀……”只可惜愿跟江宁城共存亡的官员，贵戚只是少数。
孙文炳也不好说什么，江宁真要失陷了，奢家数万兵马进去，他们最紧要的是守住狱岛，即使派三五百人进江宁，也无法在奢家的眼皮子底下将赵舒翰、张玉伯救出来。如今奢家在宣州、明江、溧水纵兵屠掠，主要还是针对平民，有声望的士绅、贵戚反而不敢任意杀害。赵舒翰、张玉伯，曾老国公本身就很有声望，奢家捉住他们，会囚禁，直接杀害的可能性不高。
也许叫高宗庭蹙紧眉头的，应该考虑越传越疯的谣言，对江宁城里的官员会造成多大的冲击。
奢家如今在宣州、明江、溧水等地纵兵屠掠，只有可能造成两个后果：一是使江宁军民更加坚定守城的决心；一是则相反，促使江宁军民生出更多的惧意、逃意。因为即使投降，也可能难逃屠戮的噩运，也许更多的人是想逃出是非之地，而少有人能有勇气愿意与江宁城共存亡。
奢家摆明了没有长久占据江宁的决心，在徽州获得充足补给的情况下，还纵兵屠掠，从根本上就是要摧毁江宁外围的基础，以便奢家在占据江西后，能得到充足的休养生息的机会。所以江宁城失陷后，对于城里的百万民众，必然是场灾难。
奢家借屠掠表明立场，江宁的满城官员到底还有多少人愿意与江宁城共存亡的？
前些日子都察院官员奏请永兴帝巡狩淮西，只是一个引子。虽说给永兴帝当廷斥责，又罚以廷杖，但人心这东西，一旦挖开口子，就很难堵上。
林续文、黄锦年两人，说得好听是出城督师催行，说得不好听，还不就是谣言所说的逃离江宁这个是非之地，先保自身安危？要是不断的有官员为了自身安危，大义凛然的劝永兴帝出城巡狩淮西，永兴帝还会坚持吗？事实上，只要出现这种局面，人心动摇，士气浮动，江宁就没有办法再守了。
也许眼前最紧要的，是要考虑当永兴帝弃江宁而逃时，他们该怎么做？难道真要出兵截留吗？
高宗庭要考虑永兴帝有可能弃城逃往淮西的情况，赵虎当下紧要的是将狱岛的防务抓起来。
林缚离开江宁之后，林续禄就代表林氏与东阳乡党将狱岛的土地都购下来。狱岛紧挨着江宁城，故而无法直接在狱岛上修筑坚固的防塞，但沿岛修有护墙。护墙皆用巨石，用混糯米的灰浆抹砌，齐胸高的石墙虽然算不上厚，但坚固异常。石墙筑在夏季水位线上，此时江水低落，石墙外有大片的江滩露出来，不过易登陆的滩地，在外围又临时打下木桩墙，环岛还遍布铁荆棘及陷坑。
从河口撤下来的人极多，即使可以往北岸疏散，但是除非回东阳老家去，去北岸也只能风餐露宿，更多人更愿意留在狱岛观望形势。好在之前的监房极大，后来改为货栈，又增建了许多仓房，赵虎他们过来之前，狱岛这边并不拥挤。
赵虎看过之后，坚决地说道：“除乡勇家小外，其他人一律用船撤出北岸。奢家没有渡过朝天荡的能力，北岸是安全的。相反，江宁失陷后，奢家必然会派兵将狱岛当成钉子拔掉……”
※※※※※※※※※※※※※※※※
午时的太阳光照不进深阔的文华殿，殿内光线阴暗。好不容易出了太阳，天气却是越发的阴寒。
随着时间的推移，元鉴武也是渐渐没有了耐心，脾气越发的暴躁，宫女及太监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一点小差错，就挨一顿杖刑，送条半条小命。
“淮东的兵马到底从萧山开拔了没有，池州那边怎么也还没有什么消息过来？”元鉴武在殿里来回踱着步子，口不择言的厉声质问，“林缚是个滑头，岳冷秋难道也要辜负朕的信任？”
张晏无言相对，这时候也不能挑皇上的心头火，即便猜到岳冷秋有可能是为保存实力，也只能先帮他说几句好话：“江州受敌，将卒闹着要回去先解江州之围，岳相好不容易弹压下来，不过池州缺粮，大军不易行。算着时间，林相今天应能到池州。江州军只要动起来，也快，从青阳进南陵，江州军只要进入弋江，就能叫叛军右翼不能伸展，到时候只要等淮东军过来就行……”
“那淮东那里呢。”元鉴武急躁地问道：“这雪也停了，太阳也出了，淮东兵马也应该从萧山北上，怎么半点动弹都见不到？”
“雪融道路湿滑，江宁这边天气冷，风吹一夜，湿土能冻结实了，杭州、湖州那边的气候要比江宁暖和一些，雪后道路只怕是更加难行。”张晏说道。
“这个难行，那个难行。”元鉴武厉声说道：“总不至于等江宁给奢家攻下来，什么又都变得容易吧？”
“皇上息怒……”张晏说道。
黄门太监小跑进来禀告：“户部尚书王学善在宫外求见……”
“他来做什么？”元鉴武冷哼一声。昱岭关之败，他虽然将谢朝忠、刘直抓拿下狱，心里依然有些怨恨王学善，暗道，当初要不是王学善站出来插一杠子，谢朝忠出兵的事情说不定就给陈西言拦下来了，也就不会有接下来这一系列事情。
“说是有秘事相奏。”黄门太监回道。
“让他进来吧！”元鉴武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微臣就先告退。”张晏说道。
“王学善能有什么秘事，你也留下来听听。”元鉴武说道。
过了片刻，王学善随黄门太监进来，看到张晏在殿内，叩安后奏道：“臣有紧急秘事相奏……”
“有什么事情快说，张晏无需回避。”元鉴武说道。
王学善眼睛转了两圈，张晏在这里倒出乎他的意料，担心给他看出破绽来，但都走进了文华殿，就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说道：“臣得秘报，海陵王及太后已于三日前给秘密接进淮东军在崇州的军营……”
“什么，淮东好大的胆子！”元鉴武豁然站起来，怒目瞪向王学善，好像是王学善将鲁王接了过来。
张晏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不顾失仪，厉声质问王学善：“王大人说这话，可有什么依据？”
“要什么依据，淮东兵马迟迟未动，可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元鉴武失去理智的厉声质问张晏，“到现在，你还要替淮东辩解不成？”
张晏连声告罪。
王学善心头抹着汗，他虽然准备好人证，但也怕给老辣的张晏、陈西言等人看出破绽，没想到皇上倒是第一个深信不疑。
虽然这么说，王学善还是小心翼翼地说道：“臣与彭城郡公素来不睦，江宁城人所皆知。彭城郡公崛起江宁，善使阴狠手段，臣也不得不有所防备。故臣遣线人应募到彭城郡公府上做事，以为刺探。海陵王进淮东军营一事，彭城郡公府上秘密相传，臣的线人得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潜出崇州，回江宁报得臣知晓。此外，海陵王府内外，也都是淮东军的甲卒，外人难以接近……”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三章 廷争
王学善所言非同小可，即使他言称有人证，但也是孤证，这时节根本无法派人去崇州核实，林续文与黄锦年也都先后脚离开江宁，也无法当面对质。
但张晏晓得淮东不管有什么居心，这时候江宁城里绝不能自乱了阵脚。趁着皇上亲自提问王学善派去彭城郡公府上做仆役的眼线，张晏派了一名亲信太监到前殿的政事堂，跟陈西言言语一声。皇上真要任着脾气乱来，也只有陈西言能拧得过。
江宁势危，叛军就在百里之外，陈西言、左承幕、程余谦等人几乎是昼夜不离政事堂，得张晏派人通风报信，三人赶紧到文华殿见驾。
陈西言等人闯殿而来，永兴帝元鉴武瞪了张晏一眼，知道是他派人去通风报信，觉得自己虽是九五之尊，却连一个听话的心腹都没有，心情更是暴躁，虎着脸问陈西言三人：“三位爱卿急冲冲赶来，有何要事要奏？”
“臣与左相、程相商议着从城里再募勇卒上城头协防，特来跟皇上讨个主意。”陈西言袖手而答，站在殿前，剐了王学善一眼，问道：“王大人怎么在宫里？”
“淮东都将鲁王接进军营，要不是王大人得眼线密报，朕与尔等怕是临死都给蒙在鼓里！”元鉴武厉声问道。
“皇上万不可信片面之词。”陈西言说道。
“陈相可担保淮东就无异心？”元鉴武质问道。
陈西言无言以对。从当年假勤王之名而行声东击西之策，淮东就嚣张跋扈到极点。只是当年迫于形势，而淮东的行为又符江南地方势力的利益，大家又不得不跟淮东媾和。继而在宁鲁之争的问题上，淮东又是拥立宁王最重要的势力，江宁虽然猜忌淮东，又不得不事事依仗淮东。淮东事事自成体系，普通民众或因淮东战绩彪炳而视其为朝廷砥柱，稍有些见识的官员，哪个能拍着胸脯说淮东没有异心？陈西言这两年来，时时事事谋算筹划，可不就是有一份心思要压制淮东的异心吗？
陈西言站在那里琢磨说辞，永兴帝元鉴武接着说道：“南征闽东前，林缚反常去探视鲁王及太后，随后又直接派淮东甲卒侍卫海陵王府。高强信函出入崇州，也要经淮东之手……这种种事，陈相你心里也都清楚，今日淮东将鲁王接入军营，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永兴帝接连质问，陈西言、左承幕、程余谦、张晏等人都无人回答，因为在他们的心里，也不会天真的认为林缚对朝廷、对元氏忠心耿耿。
至少在徽州失陷之前，江宁还是能及时得到关于海陵王府的最新消息。虽说林缚回崇州探望太后、鲁王也属正常，而淮东当时是借口海陵王府受盗贼侵扰才派甲卒加强护卫，但在阴谋者的眼里，正常的情况也会变得不正常，更何况淮东不避嫌的行为本身就难圆其说。
王学善说道：“林缚十三日即到萧山，而淮东援军到今日也不见踪迹，怕是没有缘故！”
陈西言气得瞪眼吹胡子，当初他本已将谢朝忠领兵的事情拦下来，便是他跳出来反水，使得朝廷众臣纷纷转向，终致徽州惨败，这时节又是他跳出来添乱子，怎么叫人不恨？
王学善没有明说，但是潜台词跟和尚上的虱子一样明显——淮东援军迟迟不至，就是等着江宁陷落，好拥立新帝。淮东援军不会过来，江州军也不会过来，没有援军过来，江宁迟早会陷落。王学善的潜台词就是要唆使永兴帝弃江宁巡狩淮西！
殿里也没有几人，陈西言也就不再顾忌什么，直接说道：“皇上，淮东有异心也罢，无异心也罢，老臣愿为皇上拼死守住江宁城。只要江宁城在，皇上仍然是大越的皇上，淮东断不敢轻易做出攻而众之的事情来！”
“朕就不该听你的话，放林续文、黄锦年离京。”元鉴武气鼓鼓地说道，越发肯定林续文、黄锦年请旨离京，是确认淮东援军在江宁城陷之前不会过来。
“陈相所言字字珠玉，请皇上三思而后行？”张晏说道。
永兴帝一旦离开江宁前往淮西避难，江宁怎么可能守得住？短短三年不到的时间，元氏两次失都，大越还谈什么中兴，还谈什么帝权？董原难道就是一个吃肉会吐骨头的主？
程余谦与左承幕面面相觑，窥着皇上阴晴不定的脸色，暗道，前些日子有官员上奏疏请皇上巡狩淮西以避兵祸，皇上虽然当廷杖责，但怕是那时就有这个心思吧？
陈西言铮铮忠骨，满腔赤诚，良言苦口，要为大越朝廷保住最后的元气。张晏宦臣一个，没有太多的牵挂，权柄又都依赖于皇上的信任，帝权失势，张晏自然没有往日的风光，在林续文、黄锦年都相继离开是非之地，程余谦、左承幕就不得不考虑后路了。
陈西言连使眼色来，左承幕、程余谦都沉默着不吭声。
要是皇上打心里认定淮东援军不会过来，怎么劝都没有用，而且不是他们拖着就能成的。一旦消息传出来，便会掀起满城风雨，上心不决，还怎么指望下面将卒有守城的决心？
再者，在程余谦、左承幕的心里，也未尝不认为淮东没有等江宁城陷之后另立新帝的居心。人心总是难测，彭城郡又是那样的桀骜不驯，眼前这么好的机会，手里又有这么大的实力，又有几人能抵制得住诱惑？
陈西言苦于无奈，硬着头皮谏道：“皇上若信不过淮东，可使大臣携皇长子去淮西，宗室在淮西也有楚王可相托……”
永兴帝的嫡长子幼年夭折，此时的皇长子其实是次子，年仅四岁，永兴帝正春秋鼎盛，也就没有急着立太子。
张晏暗感此策算不上多好，即使将皇长子送往淮西，江宁城若失陷，淮东依旧可以借口说“国难当头，立长不立幼”，强行拥立鲁王，能奈若何？
何况淮东还有太后这枚棋子可用。
崇观帝是兄终弟及，永兴帝也是众臣拥立——有这两个先例在，江宁失陷后，董原手里是四岁的皇长子，淮东手里是早就成年，又多经历劫难的鲁王，即使皇上有密旨随行，最后的折衷方法，很可能是立鲁王为帝，立皇上的皇长子为太子。
眼下最关键要是说服皇上减消江宁会失陷的担忧。
程余谦、左承幕心想皇上心里未必有跟江宁共存亡的决心，陈西言此策真算不上好。
永兴帝元鉴武阴着脸说道：“即刻拟旨命淮东从扬子江而来援军，从暨阳转道进太湖，从荆邑援溧阳，不要他们来江宁，其他事情再议！”
众人站在殿前面面相觑，皇上已经在担心渡江去淮西可能给淮东军劫持的事情了，他们还能怎么劝？
“臣不敢奉诏！”陈西言屈膝跪下，硬邦邦地吐出五字，眼睛也盯住程余谦、左承幕二人。
谕诏不经政事堂即为无效，即使是由永兴帝亲笔所书，淮东军也可以大大咧咧的不遵从。
既然皇上担心渡江会给淮东水军劫持，那就用淮东水军将皇上堵在江宁城里。江宁要是在皇上弃离后失陷，大越就算最终能守住，也将不再是元氏的大越。
哪怕是皇上战死在江宁城里，天下百姓还会感怀皇上及元氏宗室的忠烈。即使淮东最终拥立鲁王，还会继续有忠良之士效忠于新帝——人心所向才是鲁王对抗淮东，摆脱淮东掌握，宗室传继下去的最有力手段。
“你！”元鉴武气得急红眼，顺手将手边的怀子摔得粉碎，惊得侍立的几个太监心惊胆颤，元鉴武对身边黄门太监吼道：“快宣王添进宫。”
能拟旨的也不仅陈西言、左承幕、程余谦三人，王添也是政事堂副相，只是受谢朝忠之事牵累，这段时间来一些低调行事。如此势危当头，王添也少到政事堂及宫中露脸。
“皇上要三思啊！”张晏后悔当初没能跟陈西言一起坚持挡住不让谢朝忠出去领兵，这会儿再不阻拦，帝权真要旁落他家了。即使下旨，淮东军还不是一样会顺着自己的心意？事后反而可以拿圣旨出来推脱自己的责任。
皇上去了淮西，只是更大可能的将大越推到崩溃的边缘。退一万步说，即使这时候迎淮东军进江宁城，朝中还有一帮有声望，有影响的老臣在，还轮不到淮东一手遮天！
只是这时候怎么能再说迎淮东军进城的话？皇上钻进了牛角尖，怎么劝都不听，只能硬着头皮阻挡。
“你们是当朕贪生怕死吗？朕便是死，也不能让社稷江山落到别家手里。立鲁王为皇太弟也未尝不可，但不能让皇太弟落在淮东的手里，你们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思？”永兴帝痛心疾首地说道。
王学善冷眼旁观，心笑，皇上心里早就去意，根本就无与江宁共存亡的心思，可笑陈西言等人任蒙在鼓里。即使陈西言、张晏苦苦相劝，而程余谦、左承幕都沉默不言，怕是他们也有去意，再扩到满朝文武，又有几人愿意死守江宁？
王学善不得不佩服奢文庄的算计之妙，早早的就将江宁城里这一番人的心思算得透彻。
这时候一名太监连滚带爬的跑进来，带着哭腔奏禀：“孟义山中流矢负重伤，生死不知，杭湖军大溃，溧阳失守，叛军往江宁而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四章 逃离
溧阳攻守到二十四日，已激烈到孟义山不得不亲自披甲上阵激励士气的地步。奢飞虎在城下暗调十数精良弓手攒射之，孟义山面颊不幸给流矢射中，当时就不支扑地，给部众抢下城头。主将生死不明，杭湖军将卒军心便告松动，终给奢飞虎一鼓作气攻下南城。杭湖军数千兵卒弃城从没有给围实的北门溃逃而出，在茅山东南麓又遇伏兵，终是难逃覆灭性的打击。
溧阳距江宁并不远，但由于浙闽军早在二十一日之前就占领茅山西麓的溧阳，在短短数日之间，斥侯游哨就渗透到茅山以东地区，溧阳兵败的消息，硬是拖了一天才传到江宁。
田常、奢飞虎所率的浙闽中路军三万兵马，胁裹数万民夫，则在夺得溧阳的当夜，趁湿土给严寒冻实，即从溧阳拔营北进，往江宁而来。
江宁西南部的金山知县弃城而逃，给浙闽军前哨不费吹灰之力夺得。
二十五日，也是高宗庭秘密抵达江宁的当日，也是王学善密奏淮东接鲁王进军营的当日，浙闽军中路、右翼两部大军约六万余兵马，从东南、西南两个方向逼近江宁百里范围之内。
在文华殿得报溧阳失守，孟义山生死不明，陈西言也如受锤击，怔在当场，悲怆从心间涌出，忍不住浊泪横流，挂在枯瘦的面颊上，跪在殿上，额头叩得“砰砰”的响，说道：“臣对朝廷忠心日月可鉴，皇上若要离京，社稷犹在，帝室难存！”陈西言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震耳发聩。
永兴帝元鉴武本为溧阳失守的消息震惊，但听到陈西言这样的话，眼睛都气绿了，也不择言地骂道：“你这老匹夫，敢咒宗室，不怕朕治你欺君之罪？”
张晏、左承幕、程余谦慌乱跪下来劝解，说道：“皇上息怒，陈相也是赤诚心盛，情急失言……”
王学善这时候也被迫跪下来给陈西言求情。
“你跪安吧！”元鉴武按耐住心里的怒火，要将陈西言撵出去，心里已经将陈西言烦透。要不是江宁的局面还离不开陈西言，他恨不得当场赐陈西言去死。
陈西言头叩了砰砰直响，张晏忙给旁边的黄门太监示意，让他们将陈西言搀出去，万一陈西言以死相谏，整个局面就一点不受控制了。
额头泣血，流入眼睑，视线也给模糊，陈西言头昏眼花的给搀扶出了，赶着王添、余心源给匆匆宣进宫来。
陈西言回政事堂裹伤抹药，坐了半天，也不见皇上见召。头晕得厉害，心灰意冷之余，陈西言也无心再去关心皇上在文华殿里与诸人怎么商议，让幕僚王约准备马车，先送他回府去歇息，心里仍奢望皇上不会愚蠢到真走出弃城出逃的一步，心里仍为杭湖军的覆灭悲怆不已。
孟义山或有贪功之嫌，但要不是陈西言相约，也不可能只身进京面圣。
孟义山只要不进江宁城，杭湖军就能学江州军一样，暂时留在外围，不用急切切的赶去挡到浙闽军的正面葬送掉。
马车停了下来，陈西言以为到家了，掀开车帘刚要下来，才发现马车停在大街上，大街上站着一个人，头晕得厉害，视力大受影响，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是曾老国公。”幕僚王约在陈西言耳边说道。
“曾老公爷，请上车。”陈西言心里也有疑惑需要跟曾铭新请教，见他主动挡在车前，便约他上车。
曾铭新满头白发，也无仆从相随，在王约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马车，在陈西言对面坐下，两眼相对，久久不语。
“老国公观世事洞明如烛，敢问老国公，淮东有无异志否？”最终还是陈西言打破沉默，问出这个令人忌讳的话题。
坐在车辕上代替车夫驾车的王约听了暗暗心惊，他不知道文华殿廷争的详情，但听陈相如此不加掩饰的跟曾铭新谈这个敏感的话题，也能知道局势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形势之危急不只是浙闽叛军即将兵临城下，而是朝廷内外的守城意志到了崩溃的边缘。
“江宁若能守住月余，淮东有异志也无异志，江宁若顷刻崩塌，淮东若无异志，但奈何天下百姓何？”曾铭新说道。
王约在车帘外听得感慨万分，心道，奢家失去闽东之后，已成困兽，只能在江宁赌最后一搏。浙闽军夺徽州之后，停在宁国，就是要诱援军劳师远来，分而击之。淮东军急促赶来，即使胜也是惨胜。唯有江宁这边坚壁清野，只要江宁城不失，淮东军从左翼徐徐而至，江州军从右翼缓缓逼来，从黟山往北到江宁城这广阔区域，对浙闽军就是一个大陷坑。即使奢家从徽州得粮，能支撑半年，但军心、士气绝对支撑不住强攻江宁一个月。当浙闽军在江宁城下成为疲军，淮东军与江州军合力夹攻之，胜负也不言自明。
也是基于这点，王约当初才劝陈西言邀杭湖军进江宁协防，没想到正是自己的这个提议，害孟义山及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覆灭。
也正如曾老国公所言，只要江宁不失守，淮西有董原，江州有岳冷秋，荆湖有胡文穆，淮东即使有异心也会按耐住。
情势发展到这一步，王约心里也只剩下沮丧、失望、失落，当初辅佐陈相干一番事业的雄心壮志早就荡然无存。
“老国公既然这么说，为何又留在江宁城里不去？”陈西言问道。
林缚当年办淮东钱庄，来江宁筹银子，沐国公是满城权贵里第一个响应的。即使有些隐情不为外人知，但陈西言、王约是能肯定曾铭新支持淮东的立场。
“曾家也是世代受恩于帝室，江宁分崩离析在际，总要有些人替它殉葬。老夫这副老骨子已经派不上其他用场上，特来跟陈相做个伴！”曾铭新平静地说道。
“文华殿之事已经传出去吗？”陈西言愕然问道。
“满城皆知！”曾铭新说道。
王约也是愕然，文华殿廷斗之事本是秘议，竟然在小半天时间里闹得满城皆知。那文华殿里的众人，必有人已经给奢家收买。
那会是谁呢？
程余谦、左承幕二人虽有私心，但不像。宫里的太监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是王学善吗？
江宁每一步所走的臭棋都有王学善的身影在，但也想不通，王学善身为户部尚书，卖给奢家能有什么好处？奢家即使攻下江宁，在江州军与淮东军的夹攻下，也难以长守之，奢家应该谋的是江西。王学善能从奢家拿到什么好处？难道说王学善有把柄落在奢家手里？
王约摇了摇头，他这时即使有所怀疑，这时节也无从追查了，永兴帝也从根本上不再信任陈相了，暗道，情势发展到这一步，即使永兴帝决心留下来，也挽回不了军心动荡。
“皇上不想走，谁都推他不走；皇上想走，陈相你费老鼻子劲也难挽留，越留越成仇。”曾铭新悲切地说道：“无论是谁将文华殿之事传出来，事情已难挽回了，陈相又能怨淮东顺势取之？”
陈西言无语泪流，说道：“这大好江山，这大好社稷啊！”只觉心口绞痛，无法再言。
将入夜时，叛军前哨已到城南望山门外，满城震惶。
宫内两度派人来请，但知永兴帝心意不改，陈西言心灰意冷，两度将宫中内臣拒之门外，直到张晏亲自过来，才让他进来。
“奢家得江宁势不持久，巡狩淮西，犹有可为啊！”张晏苦劝道。
“江宁总需人留守，皇上若还信任老夫，老夫还有一颗头颅可献。”陈西言意决道：“王学善、王添他们劝皇上去淮西的，那就让他们去淮西吧，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们！”
张晏听陈西言这番话，仍感到心里发寒，见他心意已决，情知难劝。再说皇上也非真心想让陈西言随行去淮西，江宁这边总要留个人收拾残局。虽说王学善言语间称对江宁情况熟悉，皇上去淮西，江宁也非不可挽救，但张晏也清楚，即使没有确凿证据，也断不能让有可能便宜王学善的事情发生。
“皇上走挹江门吗？”曾铭新问道。
张晏脸露迟疑。
“呸！”曾铭新怒道：“老夫真不该多此一问，往东去维扬，尔等怎么不怕淮东水军两万兵马过来‘迎驾’？直接往北，尔等怎么不担心林庭立跟淮东同穿一条裤子？除了走挹江门逆流往西去庐州或去池州，尔等能有什么选择？老夫真是蠢啊，多此一问还惹来猜疑！呸！”
王约心里冷笑，沐国公心存死志，这时候念及宗室旧情，心里有种种不忍心，多此一问，是想着给皇上指明一条活路，却给张晏的迟疑葬送掉了。
林缚初办钱庄时，沐国公就拿出大笔的银子，眼光之准自有过人之处，也应是对淮东有深刻的了解才会如此。沐国公有这一问，难道猜到淮东会半道迎驾吗？
张晏面有愧色，也无脸跟曾铭新问策，揖礼告退。
很快，委任陈西言为江宁留守的谕诏就送到府上来，却没有说明永兴帝携官员离开江宁的时间。
永兴帝去淮西巡狩虽说只对五品以上官员传达密旨勒令随行，但是消息很快就传遍街巷，即使没有内奸兴风作浪，到这时候消息也不可能瞒住。稍有些头脸的人，都急着收拾家私逃离江宁，城里一团乱象，也根本无人有心收拾。
城头守卒大量逃离，便是护驾巡狩的江宁水军也出现大量逃卒，兵甲丢掉满大街都是，都觉得混迹在百万民众当中，更容易逃过一劫。一时间江宁城里人慌马乱，彻底乱作一团。
陈西言勉强振作起来，曾铭新、王约随他巡视城头，到底有些忠心的亲兵跟随，勉强将城头的形势稳住下来。但城里到处都有人抢劫、强奸、杀人，仿佛是最后的疯狂，站在城头看城里十数处地方起了火，衙门班役也彻底瘫痪。
到拂晓时分，天际隐隐有火光传来，似是叛军更大规模的前哨队伍接近江宁外围。而在这时，宫城方向也有一队人马执火把而行，往挹江门内的水军驻营行去。
皇上出宫了。
陈西言朝执火处跪下，拜了三拜，算是为帝饯行。
陈西言站起来，在城头望着从宫里出来的那队人马，心生悲怆，满心不舍，又问曾铭新：“老国公，到这时你跟我说句实话，淮东会半道迎驾吗？”
虽说淮东水军的主力离江宁城还远，仅前哨少量兵力进入金川河口外的狱岛，但保不定淮东还有其他什么后手，也可能林庭立早得信率军赶在庐州之南迎驾。
即使到这一刻，即使知道皇上去淮西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陈西言心里还是希望皇上还顺利进入寿州的。淮西虽以董原为首，但刘庭州、陶春、肖魁安以及楚王元翰成等人，皆有势力，所以皇上在淮西还是有可能凝聚忠于帝室的势力的。
“蠢啊蠢啊！”曾铭新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淮东不迎驾，董原或岳冷秋就真有实力收容他吗？愚不可及啊！愚不可及啊！”
“什么？”陈西言吃惊地问道：“即使放皇上去淮西，淮东仍有后策？”
“高宗庭就在江宁，陈相见或不见？”曾铭新说道。
“林缚亲至又能如何，大势已去，除非淮东在这里能变成两万精兵来！”陈西言沮丧说道。
叛军前部兵马离这边已经不足三四十里，而江宁四城军心浮动，将卒私自逃亡者甚众，陈西言凭个人威信也难阻止。只要皇上随水军出城，这边怕是不能多守住半刻时光，淮东兵马便是插翅也赶不及。陈西言不相信高宗庭一人进江宁，能改变什么。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五章 腹心之策
叛军前哨部队已经接近江宁外围，从拂晓时分起，御马监的禁卫军兵马及江宁水军就混乱出城，生怕给叛军大部队赶来堵在江宁城里出不去。
城里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到处都有人在纵火，在破门抢劫，也不晓得有多少是内奸在里面兴风作浪，有多少流民以及城里的地痞流氓跟着趁火打劫，府军、御营军要么弃甲而逃，要么就直接参与抢劫，站在城头能看到有成队的兵马参与抢劫。
陈西言虽受命留守，但已经没有能力制止城中乱象蔓延。叛军过来，这些趁火作乱的将卒大概会抢着投敌吧？
这时候留在城头还愿意听命陈西言的将校不过五六人而已，能直接掌握的御营军也就三四千人，而且这三四千御营军心思还极其的不稳定。皇上跟满城官员都跑路了，城里也乱作一团，要不是还有最后一点良知未泯灭或仅存最后一线畏惧，谁还愿意留在城头等叛军来打杀？
大势已去，大势失去！陈西言、王约等人心头都充满绝望。
“高宗庭在哪里？”陈西言这时候只能病急乱投医，只能指望淮东在江宁的部署能当起最后一根活命稻草。
“或在东华门。”曾铭新说道。
陈西言等在百余将卒簇拥下，往东华门而去。过东南朝阳门时，遇到张玉伯、赵舒翰跌跌撞撞的走来。张玉伯手执刀，身披一件皮甲，满身都是血迹，身后十数家兵，也都个个身染血迹，有三五人还带有伤，相互搀扶着，显然是从满城乱兵中杀出来的。
张玉伯虽是文臣，但早年任司寇参军，缉盗捕寇寻常事，为人又任侠，故而有武将之风。本应是文武双全的名帅，奈何性子太直，前不受顾悟尘的重视，后又不愿意融入淮东。
赵舒翰则狼狈得多，额头磕破，袍子显然是在泥堆里滚了好几回。
“陈相，江宁城乱了啊！”张玉伯痛苦的吼叫。
“你二人怎么没有随皇上西行？”陈西言问道。
“不忍走，没脸走。”张玉伯、赵舒翰回道，又朝曾铭新揖礼，“曾老公爷也没走啊？”
“不忍走，没脸走。”曾铭新以原话相回。
陈西言听了想哭，要是满城官员、将领，有十之三四能有曾铭新、张玉伯、赵舒翰这样的赤诚，形势何至于此？便是张晏、左承幕、程余谦最后也做了软骨蛋，卷家西行。
张玉伯、赵舒翰虽与林缚交好，但他二人确实是忠于朝廷的。徐州战事之后，张玉伯最终还是选择回江宁；赵舒翰这些年来即使再郁郁不得志，也没有离开江宁去淮东——陈西言对这些还是心知肚明的。但张玉伯、赵舒翰跟林缚的私谊摆在那里，无论怎么都不能用他们。
陈西言没有想到他二人到最后没有离开江宁避祸，也没有随皇上西行巡狩，看他们的样子，应该也不知道淮东有什么后手。
陈西言也不多言，汇合张玉伯、赵舒翰后，继续往东华门去，途中还遇到两波乱兵冲击，都给杀退。陈西言没有想到最后还有些忠诚的御营军将卒拔刀见血，竟然是在自家人身上先开始。
陈西言还是在东华门城楼见了高宗庭、赵虎，随高宗庭、赵虎而来的，还有陈恩泽。
陈恩泽当年在林缚身边时，还是少年模样，如今衣甲在身，人虽削瘦，但目光炯炯，精神抖擞，干练而机敏，似乎丝毫不为江宁城当前混乱而已经陷入崩溃的局面困扰，这精神面貌就远非御营军的将领能及。
赵虎在江宁时，就崭露头角，很得林缚的重用跟信任，这时更有大将的风采，登上城楼，镇定自若地看着城中的乱象。
淮东能成势力，林缚有枭雄之才，但也与淮东能得人有极大的关系。官兵溃烂千里，董原、岳冷秋也算名帅，但战绩也有胜有败，怎么都不能跟淮东军相提并论。
高宗庭倒显得憔悴一些，这段时间劳碌奔波苦，一直都没能好好的休息一下，初来江宁就面临这么复杂的形势，自然更是万分的殚精竭虑。
张玉伯、赵舒翰看到高宗庭、赵虎、陈恩泽在场，自然是欣喜过望。
林续禄前些天数度派人联络他们，要接他们及家人出城时，他们拒绝淮东的好意，知道淮东在狱岛有所安排，但不知道详情。看到高宗庭、赵虎、陈恩泽这三个本不该在江宁的人出现，只当淮东对此局面早有应对之策。张赵二人，虽对淮东有诸多的不认同，但想挽救满城百余万口人的性命是赤诚的。
张玉伯直接问道：“高先生，淮东有多少兵卒过来？”
“江宁乱得太快，也出乎我们的预料。”高宗庭说道：“目前河口那边仅有三千人可用！”
“才三千人！”张玉伯痛苦地闭上眼睛，人太少了。
江宁城依山傍河而建，不是规规矩矩的四方形，但大体上每一面城墙都有十余里宽，以城头一步一战卒一辅兵算，要守住江宁城，至少要二万战卒、两万辅兵或民勇。
江宁城高险，但是太大。林缚当初以三千战卒能守阳信城，阳信城虽然谈不上险，但关键小，绕城一周才千余步，摊算上来，城头每步能安排两到三名战卒。而林缚又会用兵，当时的江东左军士气又盛，除非胡兵能将江东左军的三千战卒在城头拼光，不然就不可能拿下阳信城。
江宁城这么大，叛军右翼与中路两股大军六万兵马就要扑来，淮东三千人怎么都不可能守住江宁城。
淮东兵马是可以说为天下第一精锐，高宗庭又知兵事，赵虎也是淮东勇将，但毕竟是人，不是神。奢家直扑江宁的兵马，也不是御营军这种草蛋兵、脓胞兵，江宁城怎么都不可能守得住，不然杭湖军守溧阳也不会支持不到十天就覆灭了。
孟义山能亲自披甲上阵，最终中流矢而生死不明，可见杭湖军即使不比淮东军那么精锐，守溧阳城的决心还是异常坚决的。
陈西言也心生无力，他能掌握的也就三四千人心不稳的御营军兵马，要守城，首先要分兵将城里的乱象镇压下去。江宁城太大，城里的住户加上涌入的流民，远远超过一百万，如今已经彻底乱了。叛军主力最迟半天就能赶到，将六七千人投进去，半天时间里能将城里的混乱镇压下来？
而且根本就不晓得其中混入多少叛军的暗桩、密探，但是肯定有，而且绝不在少数，有之前潜伏的，也有近来随流民潜入的。城里秩序不乱，叛军潜进来的几百号、千余号人手，掀不起大的风浪来。但是这时候，他们混在百多万给搅乱的人群里，再加上超过万余的乱兵，就六七千人手，怎么在叛军主力赶来之前镇压下去？
“江宁难守，皇城难攻！”高宗室眼睛炯炯生辉地盯着陈西言，“江宁城再乱，也不会死多少人，但绝不能纵奢家这头困兽肆虐江宁！”
高祖立国时，以江宁为都，以江宁旧城为皇城，在皇城外围，在旧廓城的基础修筑新的坚固城墙，才是今天江宁城的规模。
江宁城与燕京城的格局是一样，是三重城。虽说没有廓城，但在格局上，绝对要列入天下雄城前三甲，皇城主要将宫城及江宁六部官署圈在里面。
江宁城虽大，周逾四十里，但皇城要小得多，周才三里许，皇城内的宫城更小，周四百余步，甚至都比不上徐州城里的楚王府。这主要也是高祖初立国时，财政艰难所致。永兴帝为宁王到江宁就藩时，就直接以旧宫城为宁王府，以不到五百步的旧宫城作为宁王府时，就觉得拥挤得很，也难怪他登基后，时时想着在江宁外围耗巨资再筑一座新皇城。
江宁城虽乱，但皇城还在陈西言的掌握之中，御马监的禁卫军撤出之后，陈西言还是让信得过的将校率领数百人守住皇城的几道口子。
三千甲卒想守住江宁城难逾登天，守住皇城却是不难，至少守上七八天不难。皇城城墙虽然不比外城宽厚，但也高达两丈，厚六尺，通体砖石垒砌。
“皇城位于江宁腹心，三千甲卒足以守御，即使给叛军夺得外城，但只要两天时间，淮东水营就能接东阳府军渡朝天荡进驻狱岛，从东华门外威胁叛军，使叛军内外交困。”高宗庭斩钉截铁地说道：“尔后则等彭城郡公率淮东兵马主力来援！敌不退，即在江宁城下决一死战！”
“腹心之策可行啊。”王约见陈西言有所犹豫，知道他担心放淮东兵马进皇城，事后他想怎么撇清都不可能，但事关满城民众，由不得他不劝，“叛军内外交困，必然腾不出手来屠城，只要皇城不失，城里乱兵也将受到震慑，必会有所收敛。此外，越早将叛军逐出，江宁受损越少。倘若让叛军据江宁坚守三五个月，即使夺回来，也将彻底沦为残城啊！”
淮东兵马也谈不上多，要是让浙闽军六万兵马彻底占据了江宁城，依据雄城而守，淮东除了长期跟江州军配合围困，也没有好的办法能用。
如果说狱岛是迫近江宁城的一个要点不容有失外，皇城则更是一个先置死地而后生的要冲。皇城拿不下来，浙闽军六万兵马即使控制外城，也不会有多坚决守御的心思。只要淮东精锐江宁腹心里，奢家死活都不敢松弛军纪，纵兵卒去屠掠的。
“满城百姓啊！”张玉伯压着声音朝陈西言吼叫。
围城战对城里民众是最残酷的，岳冷秋守徐州，徐州里的民众饿死、病死几达三分之一，江宁城民众手里的储粮能支持多久，两个月还是三个月？即使奢家不屠城，但是将江宁城留上三五个月，将淮东、江州兵主力拖死在外围的能力还是有的。
奢家什么打算，这时候基本上是明白的：
一是将江宁彻底打残，江州军及淮西军将断钱粮，荆湖军也将长期为钱粮所困。
第二就是将淮东军、江州军主力拖在江宁。
第三就是由奢飞熊占领江西全境之后，再率兵马主力东进来江宁参加。
第四就是将大越的政权基础动摇掉，即便能邀得罗献成东进，也能改变兵力部署。
第五就是三五个月的时间，也足以让东胡在河淮完整战略调整，从信阳或南阳猛攻，扯开淮河上游的防线——奢家投东胡，至少还能封王。
东胡为什么没有动静，不是东胡不想有动静，而是从昱岭关失陷到浙闽大军兵临江宁城下，才一个月稍多点的时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就不容东胡做出什么反应，要晓得江宁的信报通过暗哨要传到燕京城，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时间，叫东胡反应不过来。
但要是奢家攻下江宁城守上三五个月呢，东胡还会没有反应吗？
御营军最后没有离开的那些将校，也急切地看着陈西言。
皇上都仓促出城逃命，还想留守的御营军将卒对其保持忠诚，无疑是妄想。所以消息一经传开之后，御营军就乱了，大半兵卒在前夜就逃散掉，继而乱兵掀起更大的混乱。
留下来的不多将卒，有受陈西言的影响，有家眷集中到皇城要守护的，有当年李卓、顾悟尘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将领赤诚未改的。有种种原因让这些将卒坚持到现在没有散去，但不意味着他们就真有决死的意志去以卵击石，待叛军主力过来，在绝境之中，他们中绝大多数人还是会选择要么散掉，要么投敌。
李卓任江宁守备将军时，高宗庭在原江宁守备军将校的影响仍在，有高宗庭在，有淮东三千甲卒，也叫这些坚持到现在没有散去的御营军将卒看到守皇城还存在着希望。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六章 乱兵
茅山东麓一战，余文山率部伏击，将杭湖军残部彻底击溃，继而不费吹灰之力得金山，入夜之时即得密报，永兴帝即将离开江宁，城中大乱。
奢飞虎也于此时率先部从溧阳赶到金山北，与余文山汇合。
中路军主力尚开始从溧阳开拔，奢飞虎与余文山汇合之后，才就万余精锐，连日来也是接连苦战，疲惫不堪，但斗志还在，士气给接连的胜利刺激到高昂。
余文山早在击溃杭湖军残部之后，就立即将手里仅有的四百余骑兵为前哨，先派往江宁。四百骑兵为前哨，主要是为刺探江宁外围的防御部署。在得知江宁城乱之后，奢飞虎与余文山商议，又增派得力勇将率三千步卒连夜北上，但集结到金山城北的浙闽军前部主力仍需要短暂的休整，才能恢复体力再进行强行军。
说实话，奢飞虎等人，包括浙闽军的主帅奢文庄在内，都没有料到永兴帝会如此轻易的弃城而走。他没有料到永兴帝会这么没用，没有料到永兴帝早就成了惊弓之鸟，江宁之乱，要比他们预想的要早得多。
以奢文庄最初的设想，是中路、右翼两部以两面夹击之势，抵达江宁，寻其一面，猛击之，再使王学善配合潜伏暗桩在城里作乱，搅乱江宁的局势，迫使永兴帝弃城而逃。
得到进一步的确切消息时，已经是二十六日拂晓。田常同时也带了数百骑兵赶到金山北，与奢飞虎、余文山汇合。
左右百里内没有大股敌兵的接近，在金山城北不知名的坡地南侧背风处，浙闽军的驻营极为简陋。除守值哨卒外，近万浙闽军将卒都呼呼而睡。
从大青溪战事开始，约两个月的时间，浙闽军都没有过一次像样的休整，接连的残酷战事，使得将卒在麻木之余，也只剩下对胜利的渴望，将最后的士气撑在高点而不竭。
唯有长期指挥作战的将领，才能深刻的理解，士气以及作战意志是何等的重要。浙闽军当前所面临的形势，特别是在闽东失守之后，就迫使他们必需一鼓作气的打下去，直到真正安全为止。士气一旦衰竭，又面临淮东军这样的强敌，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简易战棚就搭设在约十余丈高的山顶上，冷月浮空，四野有残雪未化，北风刮来，吹得草断枝折。奢飞虎铠甲不解，外面还穿一身深褐战袍御寒，田常、余文山等十数高级将领围着篝火而坐。
“淮东军也应该有所不及，不然淮东从扬子江过来的援军，即使弃舟陆行，也应该赶到秣陵与江宁城之间。”余文山说道。
知江宁城乱，而淮东水营必然也会抢着进江宁，只要提前一刻夺得江宁城，就能在即将到来的江宁会战中占据优势——岳冷秋也许会停滞在池州不敢急动，但淮东绝对是个敢火中取栗的主。这一点，包括奢飞虎在内，围篝火而坐的浙闽军将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江宁要不要夺？
当然要夺。战事进行到这一步，江宁城怎么能不取？
江宁城其实是事关浙闽军士气的转折——江宁城唾手可得，要是弃江宁城而走，浙闽军士气必然会由此时的极盛迅速掉落下去。
此时，即使奢飞熊在江州那边已经顺利夺城，但也远远谈不上立足稳固，需要这时拖往江州军、淮东军一段时间。他们这边要是往南撤，一是淮东兵马主力可能会跟着后面猛攻宁国、徽州，咬着他们的屁股穷追猛打；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淮东兵马可以迅速通过水路西进，争夺江州。接下来的局面，很可能是奢飞熊给围困在江州城里，淮东等着他们过去好打援。
他们要从徽州撤到浙西，再从浙西进江西，沿鄱阳湖西岸北上援江州，要走近两千里的崎岖道路。速度上要比淮东军主力沿江西进要慢得多。
余文山的意见很坚决，大越将江宁城拱手让出，浙闽军不取，就是自取其败。
“金川狱岛是林缚在江宁发迹之地，之后又一直归林氏所有，淮东不可能不在那里部署暗兵啊！”田常蹙着眉头，有所顾虑地说道：“确实，淮东从扬子江过来的援军前日还停在丹阳与江宁之间，从丹阳西沿江西进，江道曲折，江中淤沙又多，但同时东阳府县也在前日开始往南，往朝天荡北岸集结，不能就断定他们就会慢半拍啊……”
“苏将军应该能赶在前面。”方振鹤说道。即使到江宁城里的放一把火，对下面的将卒也有一个交待，不然接连打了这么久，又有什么意义？
郑明经所部在溧阳东南，要拦截从萧山北上的淮东军主力，后先一步撤入溧阳固守，保住江宁与宁国之间的联络。
中路军主力还在溧阳，在经历残酷的攻城战之后，即使立时拔营行军北上，赶到江宁至少也需要三天时间。
他们能最快赶到江宁的主力，除了已经从金山派出的兵马外，就是苏庭瞻直接从溧水开拔直奔江宁的万余兵马。
奢飞虎眉头紧紧地揪着，关键是淮东在金川狱岛布下多少暗兵无法侦知。人数也许只有两三千，但是淮东拼死用三千精锐守住一座城门，待主力来援，情形还是相当的棘手。
不算林缚在萧山亲率的淮东军主力，淮东在北线能调动的，包括从扬子江上来的援军以及东阳府军，也差不多有三万人左右。
他们这时天亮就开拔，但必须现在就要将种种可能遇到的情况都考虑到，赶到江宁很可能就将立时参与战斗，没有从容商议的可能。
接下来这一战对浙闽军凶险无比，但又必须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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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日晨，陈恩泽率一营甲卒，水陆并进，沿金川河往南，在秣陵湖西岸，与浙闽军前哨骑兵相遇，双方接触即退。
浙闽军的前哨兵马不多，但多为尖兵，又多配马，淮东军即使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形成兵力优势，但也无法将浙闽军前哨咬住。
高宗庭使陈恩泽率部果断出击，一是想使浙闽军在金山，溧水的兵马产生迟疑，争取更多的时间；一是要让江宁城里混乱的军民意识到淮东兵马的存在；还有一个就是狱岛要唱一出空城计。
陈恩泽率部也是稍接触就往东华门撤退，也是怕在城外给浙闽军后续赶来的兵马咬住。能肯定的是，浙闽军今天就将有一万四五千的兵马赶到江宁。
而淮东能调用的兵力，只有津海军两营一千两百余甲卒，集云社武卫一千余人，编练民勇两千余人以及御营军还没有散去的将卒两千四百余人。
看上去在陈西言的主动配合下，高宗庭在江宁还能调用近七千人。但是兵太杂，无法用于野战，因为根本就不清楚野战时哪一部会出大娄子。最稳健也是最可行之策，就是保皇城及狱岛两个要点，首要是保皇城。
相比较城外无关痛痒的接触战，城内则要血腥得多。满城都是乱兵、暴民，温和的驱赶必然不行。
沐国公府紧挨着皇城，但张玉伯的宅子在城西。在乱起之前，赵舒翰的家人也都避到张玉伯府上。
张玉伯在江宁长期任司寇，回江宁即使任闲职，对江宁府军的影响也深。江宁府军大部分也乱了，但张玉伯还是召集到三百余旧部，他们在城中有家眷的，也大多聚到张玉伯宅子里集中保护，防止给暴民、乱兵冲击。这部分人自然也要接到皇城去。
满街都是乱民、乱兵，赵虎身穿重甲，亲率甲卒、武卫，横街出击，当街者不论恶善，一律格杀。行两百步余步，即连续斩杀百余人，血浸长街，满城的乱民、乱兵才回过神来，慌乱地回避——事实上也相当程度地遏制了城中的乱象。
除了必要守御皇城的兵力，御营军兵马也给派出去镇压暴民。不在皇城范围之内的储粮仓，也都要纵火烧毁。
有奢家暗桩潜伏，短时间里根本不能彻底地肃清城中乱象，即使一时肃清，很快又会复起。但趁着浙闽军大部兵马未来，前哨兵马不敢进城之前，御营军散出去镇压暴民，还能收拢一些乱兵为己用。
更主要的，是要让御营军的将卒见一见血。人心里有暴戾，有杀性，精锐悍卒既要将这种暴戾，杀性释放出来，又要用严格的军纪将这些约束在可控制的范围之内。有时间屠城虽然残酷，却是当世激励将卒杀性，持续维持士气的有效手段。不是谁都能学淮东的手段。
高宗庭始终陪同陈西言守在东华门城楼之上，时刻关注着浙闽军大部兵马是否赶来。
所幸皇城内物资充足，这些本是供应宫廷数千内侍及宫女所用。御马营兵马撤出，仅少数内侍及宫女随行，但由于陈西言派得力将领接管皇城迅速，皇城没有出大乱子，虽有乱兵数次想冲击皇城抢掠，但都给击退，到赵虎率淮东甲卒进城，乱兵已没有敢接近皇城的。
高宗庭看着城外，密集的旌旗仿佛云块一样出现在地平线上，对陈西言说道：“只能如此了……”下令左右点燃狼烟，勒令散在城中的将卒退回皇城，他们也要尽快避进皇城。
陈西言转身看向城里，嘴里都是苦涩。他以往一心忠于帝室，永兴帝一心出城之后，才觉得这满城的百姓可怜。
虽说皇城附近的乱象暂时给强行镇压下去，但皇城仅仅是占江宁城的一小角，他们站在城楼之上，能看到藏津桥北面，甚至有暴民集结的迹象，显然是奢家潜伏的暗桩在作怪，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去顾及了。
“能不能死守东华门？”陈西言问高宗庭。
东华门有瓮城，结构复杂，淮东甲卒只要拼死守住东华门待主力来援，浙闽军必然不敢进城。
“不能，形势太险，宗庭不能置淮东将卒于不故！”高宗庭断否决掉，又说道：“浙闽军控制外城，必然会先控制住城中乱象，陈相无需多虑。”
东华门虽险，但远不能跟皇城相比，死守伤亡必然惨重。
江宁一战，对奢家来说也是无法避免，不然对士气伤害太大，关键是投入多少兵力的问题。一旦他们这边死守住东华门，奢家见不能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夺下东华门，主力很可能就会避江宁而走，淮东如何能瓮中捉鳖？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好不容易将奢家的主力逮住，怎么也要打残他一条腿，不然以后江西的战事，还将难打。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进退两难
苏庭瞻策马在秣陵湖西北畔的冻地上打个旋，铁蹄踏着未开融的冰地，咔咔的响，在午后发白的太阳光里，江宁城东南角的谯楼熠熠生辉。
随他先行的万余兵马，急行百里，倒没有立即就要垮掉的疲累，相反斗志十分的昂扬。
夺宣州、溧水等城，纵兵屠掠，把军卒的暴戾之气都释放出来。但是溧水、宣州等城仅千余户，满城屠掠又岂能尽性？有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一城笼统也就百十人，都不够将官玩弄的，普通将卒自然没有指望。江宁就像一大块肥得冒油的美肉横在眼前，百余万口，不尽的财物可供掠夺，无数的美人可供任意玩弄，不要说一日跑一百里地，便是连续跑上十天，力道也是足足的。
而新降的御营军俘卒，心里更充塞着暴戾之气。
早期的江宁守备军将卒，即使在兵户制崩坏之后，也多募自地方子弟。李卓时期，考虑到江南子弟出生安逸，难有杀敌之勇，两度增兵时，都从朝天荡北岸的濠泗流民里募勇卒，一方面也是要减轻大量流民对江宁的压力。
然而，在李卓离开江宁后，程余谦并没有很好的把兵卒家小从流户甄别出来安置，待濠泗地区稍安后，一起给逐回原籍。
宁王南下就藩，随行卫营都是北地子弟，卫营扩编时，军将兵卒也多选北方流户，还是这个问题没有解决。
御营军在宁王卫营与江宁守备军的基础上编成，这种种因素使得御营军的兵卒来源复杂。由于江宁府土地兼并严重，地方势力又格外的强盛，无论是李卓、顾悟尘，还是后期的陈西言，都无法做到以田地约束军户，以军户约束兵卒的军制改革。
江宁大乱时，有家小在城里的将卒或许还有守土之心，维持两千多人不散；在淮东军进城之后，之前逃散的许多兵卒，也有纷纷携家眷来投的，差不多又聚拢起一千多人。但是无根脚的兵卒占到大多数，几乎都沦为肆无忌惮的乱兵、暴兵。
谢朝忠率领南下的御营军兵马，多为他在宁王卫营时期收拢起来的嫡系，特别是卫营老班底提拔起来的那一群武官队伍，在北方沦陷后，几乎都家亡族散，他们投降浙闽军在江南之地屠掠，更是疯狂。
都说将降兵随，武官都随同屠掠，普通军卒即使有少数不忍，又哪可能出淤泥而不染？
奢文庄将御营军降卒编入右翼，又纵兵屠掠来堵死这些降卒的退路，至少到现在是成功的，不然右翼绝对凑不足三万兵马。而且在溧水等城小规模的纵兵屠掠之后，右翼兵马对进入江宁大干一番斗志昂扬。
苏庭瞻率部赶来时，淮东军仍有少量兵卒在皇城之外活动。
苏庭瞻分派数队以降卒为主的小股兵马前往驱逐，受屠掠的诱惑跟刺激，御营军降卒丝毫不畏战，竟然将淮东军分散在外面的甲卒都逼入皇城，在街巷之间的小规模交战，难占便宜。这种情形，也叫苏庭瞻心里多了些信心。
“淮东部署在金川狱岛的暗兵，于日出之时登岸，近三千人，皆穿坚甲，弓弩刀矛皆齐，合御营军及府军残剩，在将军赶来之前护家眷退守皇城，总计有兵马超过六千。”江宁暗桩头目站在苏庭瞻面前细禀江宁城里的详情，韩宾、陈如意都随王学善乘船西行，留下来的暗桩头目，是个相貌不扬的中年人，在江宁在经营车脚店为业，“卑职在城中率伏兵仅八百余人，又分组散于各处以乱江宁形势，不能阻止，请将军降罪！”
“你做得很好。你还是进城去，利用好手下的人，监视好城里的局面……”苏庭瞻说道。
之前的暗桩以及随流民涌入江宁城的伏兵，主要是用来搅乱江宁城里的形势，确保在浙闽军大部人马赶来之前，使江宁城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既然淮东部署在狱岛的三千暗兵出来，也就非这些伏兵能解决的。
“将军不率兵进城？”暗桩头目讶异地问道。
“那得等二公子过来。”苏庭瞻回应了一句，又吩咐道：“城里那些乱兵，你派人去接触，要是愿意投降的，今夜之前就必须出城来接受整编，以后自有他们放纵的机会。过了明天，我便派兵出进镇压，杀无赦！”吩附过这些，便让他下去。
淮东暗兵联合未散乱的御营军还有六七千的兵力，退到皇城固守。苏庭瞻眼下在江宁城外能调用的兵力也只有一万四千人，要是分兵控制四城及城中各处要隘，无疑是给皇城里的淮东军各个击破的机会。而且他此时能用的人马太少，要都用去包围皇城，又怎能确定淮东在狱岛之上就不再有伏兵？
他这一万四千人要是首战就吃个大败，接下来就只能避江宁而走了。
不要看浙闽军接连大胜，但从根本上就没有摆脱险境，江州军、淮东军兵马主力徐徐逼来，他们只要一步踏错，就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苏庭瞻是浙闽军有数的老将，怎么可能在敌情未明之前，就仓促抢着进城？
再者淮东兵马占着皇城，要控制外城后围打皇城，城里的动乱也必然镇压下去，才能有条不紊的组织攻势，这也得要分出大量的兵马，不是他立即就能做到的。
除去出城逃亡的，城里估计还有近万的御营军及江宁府军乱兵，这些人马虽然分散，但有兵甲在身，虽知道里面有没有混入淮东的甲卒？要是他们围打皇城正紧，突然有一两百淮东甲卒从背后杀出来，那玩笑就开大了。
苏庭瞻命令部将率兵卒绕过南城，先占据东华门及东水门，将皇城与狱岛隔开。
苏庭瞻率兵马主力，也随后都转移到东华门外驻营，其他七门，总共只分派千余人去驻守，主要也是东华门离皇城最近，要强攻皇城，也要将兵马主力集中在东华门附近。
皇城那边，苏庭瞻暂时也不去理会，要等待罗文虎率部过来，也等田常、奢飞虎、余文飞率中路兵马主力过来，才有足够的兵力去控制这么大的一座城池。
东华门外，良田千顷，望眼平畴、河口镇密集的建筑群就伫立在视线之内。左右农户以及河口镇也都逃散，仅三五人关门闭户胆颤心惊地看着外面的兵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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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炳与林续禄站在护墙哨孔之后，看到浙闽军前部大军黑压压的往东城而来，心里也是捏了一把汗。
高宗庭首先要保皇城不守，精锐的甲卒以及集云社武卫都调进皇城之中，狱岛仅留千余民勇防守。只要敌军下决心攻打狱岛，他们就只能弃岛而逃。
苏庭瞻不是不想先拿下狱岛。
右翼兵马在胭脂河附近强征民船以及缴获江宁水军战船，勉强编了一支四千人的水军。与淮东援军从扬子江下游过来一样，浙闽军右翼水军要从冬季水浅的胭脂河上游过来，要比陆路慢得多，最快也要等到明天午后才能赶到江宁。
狱岛虽然距江岸最近仅五六百步，但苏庭瞻手里没有水军，又临时征不到足够的船只，他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登上江岸码头，眺望一水之隔的狱岛，也只能望岛兴叹，无可奈何。甚至还要将好不容易搜集来两艘渔船凿沉在金川河口。既然没有条件强攻狱岛，苏庭瞻就要防备淮东军以狱岛为基地，利用战船通过各个河口，往江宁腹地快速穿插。
由于苏庭瞻率部在东华门站稳脚跟，奢飞虎得信后，与余文山从金山拔营就加快速度，一万兵马赶在入夜时进入江宁。罗文虎也率部随后也从溧水赶来，使得浙闽军在江宁的兵马骤然间增到三万四千余人。此外还有田常率两万余中路军主力，在赶来江宁的路上。
相比较浙闽军的迅捷，淮东方面就稍慢一些。
这个季节，西北风正盛，对逆流而来的淮东水营又是当头逆风，但也在入夜之前，林宗海亲率东阳府军的先头部队两千余甲卒渡入朝天荡，进驻狱岛。
稍晚些时间，一直在广德坐镇，居中指挥各路大军的奢文庄，在扈骑簇拥下，一天一夜赶了近三百里路来到江宁亲自督战。
冷月下，奢文庄穿了一身素色的棉袍子，脸颊瘦陷下去，眼睛浮肿，憔悴不堪。
虽说浙闽军接连获胜，但奢文庄的日子不好过，心里也是越发的煎熬。
大帐就设在东华门城楼上，通过内侧的哨孔，能清晰观察到冷月照耀下的皇城。
淮东甲卒已经站在皇城城头之上，刀矛反射着冷月的光芒，寒风在江宁城的上空呼啸，从哨孔来穿来，仿佛鬼哭狼嚎。
“四城九门已经控制在手，天一亮就可以派兵驱逐乱兵。”奢飞虎说道：“飞虎愿率精锐在东华门内侧备防，只要淮东军敢出来皇城，必击杀之！”
“你们说说看，给你们两万兵马，最快多久能将皇城攻下来？”奢文庄问道，看向身边诸将。
苏庭瞻、田常、余文山、方振鹤、罗文虎等都沉默着不说话，苏庭瞻、田常、余文山都是浙闽老将，要他们慢慢打，总能将皇城攻下来，皇城里能称得上精锐的，也就淮东三千甲卒，但究竟能有多快，谁都说不好。
另外，皇城内还有一道宫城，也就意味着，只要里面的兵卒不降，即使攻下城墙，再往里，还是要步步血战。
奢文庄的这个问题，即便是奢飞虎也无法轻易开口应答。
“十天够不够？”一向镇定从容的奢文庄，也不由急躁地问道。
淮东在北线的兵力有限，岳冷秋又是滑头，奢文庄眼下最担心就是已经进入杭州境内，由林缚亲率的淮东军兵马主力。
林缚亲率的淮东军这六万兵马，离江宁就剩下最后五百里地。郑明经率左翼两万精锐撤往溧阳，虽说是挡在淮东军主力北上江宁的口子上，但溧阳城实在算不上险峻，不然杭湖军也不会守不上十天就崩溃了。林缚甚至可以留下来三万兵马，监视郑明经所部，率剩下的三万精锐绕过溧阳继续北进。只要赶到江宁兵力，与北线兵马汇合，淮东军在江宁外围的兵马也将达到六万。加上江州军从右翼接近，浙闽军在江宁，在兵力也还是处于绝对的劣势。
要是能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将皇城拿下来，将江宁城完全控制在手里，这一战自然还能继续打下去。
倘若林缚率淮东军主力赶到，而皇城没能攻下，浙闽军被迫退入外城防守，这形势就险恶了……
“淮东守皇城而不守东华门，是饵？”方振鹤这时候恍然醒悟过来。
“是啊！”罗文虎给方振鹤一提醒，拍着大腿说道。
余文山也是眼睛一亮，想要再说什么，却看到大都督、二公子以及田常、苏庭瞻都面色如常，才意识到他们早就看到这点，偏偏他与方振鹤、罗文虎这时候才看出来。
淮东军守住东华门，东华门与狱岛直线距离不到十里，中间没有什么险峻地形可供浙闽军插入。只要淮东军从扬子江上来的援军以及东阳府军进入狱岛，他们就要被迫从江宁退兵。
不过只要淮东军主力不来，他们从江宁撤走还是容易的。
而淮东军守皇城，就是要他们看到即使打不下皇城，六万兵马还能勉强守一守外城，形势虽险恶，但不是没有胜机，这是要诱惑他们留下来决战！
这个饵吞不吞，还是直接掉头就从江宁撤离？
要是扭头就走，千辛万苦跑到江宁城下，对下面的将卒怎么交待？说害怕淮东军吗？那以后遇到淮东军还要不要打？
好毒的一个饵啊！
方振鹤也意识到自己的迟钝，尴尬地笑了笑。
苏庭瞻直接问奢文庄：“要是左翼现在就撤下来呢？”
郑明经现在就撤，必然能在淮东军主力之前赶来江宁，那他们就有足够的兵力，在守住外围的同时，还可以从容不迫的攻打皇城。
田常说道：“要是左翼撤下来，我们即便能从容去打皇城，但淮东军与江州军也能从容将江宁外围的道路都堵死！”
“仅江宁城就足守半年之久。”苏庭瞻说道：“有半年时间，大公子必能下江州，率兵来援！”
奢飞虎在江西还有四万精兵，那也是奢家最后的精锐，一直留在豫章没动，直到岳冷秋给调出来，才悍然北上打江州。杨雄还有小两万的水军投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浙闽军能聚到江宁外围的兵力不会少过淮东军与江州军，何况他们还占着江宁城。
“有半年时间，北燕必然也有动作。”余文山说道：“罗献成再胆小如鼠，也应能看清形势！”
“若淮东断然放弃徐州呢？”田常反问道。
林缚一贯实施守淮需守徐泗的战略，在徐泗经营防线，包括淮阳军、凤离军两部精锐，靖海第三水营半数兵力，战船以及大量的辎兵，都部署在徐泗防线上。
但是，淮东一旦放弃淮东的外围防线，暂时退到淮河沿岸，一条淮河在短时间里，就能顶替两三万精兵，也就意味着淮东能将淮阳军或凤离营其中一部抽调南下参战。从山阳南下到江宁，比从崇州西进还要近，还要快速，这样就抵消掉奢飞虎可能带来的兵力。
即使半年时间足以让北燕有所动作，但具体会是什么情况，眼下也不能准确预知，一切都还是赌。
罗献成的长乐军号称有二十兵马，但长乐军还不如刘安儿皇觉军鼎盛时期，不能指望太多，也不能指望杨雄的洞庭湖寇能在扬子江上跟淮东水营争雄。
“左翼不退守溧阳，而是前进到西岭西南麓，能拦截淮东军主力多久？”奢飞虎咬着牙关问道。
苏庭瞻、田常等人都是一惊。
郑明经率部退守溧阳城，淮东军主力无法耽搁太长时间，但其在兵力占有优势，多半会选择分兵绕过溧阳。而一旦要郑明经主动出击，在溧阳南部利用低岭地形拦截淮东军，那就只能有两个结果：一是拦截足够时间之后，撤入西岭或南面的浮玉山；或给淮东军主力包围歼灭。
郑明经所率的左翼两万兵马，可都是八闽战卒，拿左翼兵马去赌，只是为这边打皇城多争取几天时间，这个赌得有些大了，还不如立即扭头就走，退守阳江、宣州，徐徐向徽州收缩兵力为好。
苏庭瞻、田常等人都一齐看向奢文庄，见大都督敛着微肿的眼睛，沉默着一声不吭，他们的心也都提到嗓子眼，担心大都督也豁出去赌一把。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八章 金蝉脱壳
帅帐设于东华门之上的城楼里，有烟火烧灼过来的痕迹，四壁焦黑，但东华门的瓮城建得坚固异常，便是动用大量人手、器械去破坏，也非短时间能摧毁。当然，也更可能是淮东军故意要让他们看到有守住外城的希望，希望他们跳进这个坑里。
这个坑又怎么能不跳？
奢文庄来回踱着步，棉袍子带着边壁上的烛火摇晃，奢飞虎、田常、苏庭瞻、余文山、方振鹤、罗文虎等人都屏息看着他，等他拿最后的主意。
江宁城虽然洞开，但洞开的江宁城就仿佛张开血盆大口的怪兽，露出里面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之时，也正等着他们钻进来一口咬住。
奢文庄蓦然间立定，众人心头皆是一跳，只见大都督缓缓转过身来，憔悴而显得枯瘦的脸在烛火照不到阴影下更显阴暗，用一个沙哑而冰冷，不容置疑的声音说道：“右翼兵马悉数交由飞虎统率，据东华门以拒狱岛强敌并攻皇城，破皇城许掠七日。并传告将卒，越帝元鉴武奔池州而去。苏庭瞻立时率八千精锐西进。田常即南返，与中路军主力兵马汇合，从茅山北麓西进，衔尾追击池州——破池州，同样许掠七日。余部由我亲率，往驻采石，以阻江州军东进……”
讨论到深夜，谁能想到大都督竟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罗文虎张口说道：“越帝沿江西进，多半是往庐州而去，不大可能去池州啊！”
苏庭瞻、田常等人看向罗文虎，眼斜嘴歪，心里都想，笨蛋果然是笨蛋，大都督是要扯一个天大的谎，不是要骗淮东军跟江州军，而是要骗浙闽军的普通将卒。
待淮东军与江州军围过来，合兵将在十三万以上，浙闽军即使将郑明经的左翼收缩回来，浙闽军加上降卒，统共也只有八万兵力，没有分而击之的机会，兵力上劣势太大。皇城不拔，军心难定，当淮东军与江州军联袂而来，守住外城的困难太大，奢文庄打定主意要走。
要走，但是怎么走？
江宁城四门洞开而入，扭头就走，对将卒怎么交待？
苏庭瞻、田常等高级将领知道江宁城是淮东部下的诱饵，也清楚战争就应该避强凌弱，但是这个道理跟普通将卒讲不通，那就需要谎言。
谎言要怎么说？
那就是浙闽军不仅要拿下江宁城，还要捉住越帝元鉴武！
事实上，能坐在帅帐里议事的几个人，都不是笨蛋，便是罗文虎也知道永兴帝去池州的可能性相当小。
池州濒江，夹于江州与江宁之间，江州摇摇欲坠，在弃江宁而走的永兴帝及江宁官员心目之中，江宁城也是不保的。永兴帝是去一个紧接着就要给浙闽军两路兵马夹击的池州城呢，还是去外围有扬子江、淮山、淮东屏障的淮西重镇庐州，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不过，只要演一出戏，让哨骑回来谎称越帝沿江西进往池州而去，奢文庄、奢飞虎以及田常、苏庭瞻等高级将领不质疑，普通将卒也就会信以为真。
越帝弃城西逃，江宁官员绝大多数随行。只要让普通将卒相信越帝去了池州，必然会有无数将卒嗷嗷直叫，要求往西追击！
让奢飞虎留在江宁，负责领兵攻打皇城，就是要让谎言看上去更真实一些，叫下面将卒无从质疑。
恰恰留下来攻打皇城的右翼兵马，近三分之二为御营军降卒，即使余下来还有近四千兵力临时编成水军，水军自然要随同西进追击，留下来真正算得上奢家嫡系的，也只有六七千人而已——即使这六七千人最后不能突围而走，也是保存主力必然要付出的代价。
罗文虎看到众人脸色，神态有异，片晌之后才领悟过来，心里大骂，日他娘的，这不是他娘的金蝉脱壳吗？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聚拢起来的万余兵马可能交待在这里，心里就痛，但总比他自己交待在这里好。
奢文庄看向苏庭瞻，说道：“庭瞻，你以为如何？”
苏庭瞻舔了舔嘴唇，右翼兵马的底子，多是他的嫡系，奢文庄的话意，是除了四千水军之外，再补给他四千精兵，但是跟着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最终能突围出来的可能性不会太高，叫他难以割弃。
苏庭瞻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说道：“末将谨遵大都督所令。”
奢文庄看向儿子奢飞虎，说道：“你若能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攻陷皇城，则守江宁城，我再率部往来援江宁，否则你就弃东华门往西走……”
奢飞虎点点头，身为奢家子弟，这时候自然要有为奢家做出牺牲的觉悟。攻皇城不下，又在淮东兵马主力赶到之后弃江宁而走，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逃命，淮东军要是追击，能逃出去的兵马必然不可能多……
这边数人议定，奢文庄就立即召集营将以上的将官进行军议，中途安排暗桩及前哨汇报永兴帝奔逃池州之事。
接连而来的胜利，叫浙闽军普通将领都变得贪婪、冒进而且狂妄。在奢文庄决定金蝉脱壳之前，苏瞻庭、田常、奢飞虎等人，即使心里清楚江宁城暗藏杀机，又何尝不想去赌一把？
许多将领在屠掠溧水时没有过瘾，就想着进江宁大干一场，磨拳霍霍，但听到越帝及江宁满城官员西逃，他们更是激动得嗷嗷直叫，不用奢文庄或苏庭瞻等人演戏，就有好几名裨将站出来，请求衔尾追击。
一直以来，消灭江宁政权，活捉越帝元鉴武，都是浙闽军北上进犯江宁的重要目标。既然普通将领都相信越帝及满城官员都逃往池州，衔尾追击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当然了，除了渴望获得更耀眼的战功外，越帝及满城官员所携金银珠宝以及随行美眷必不在少数，也叫人难抑贪婪之心。
奢文庄当即就决定分兵西进，留奢飞虎在江宁在防备狱岛的同时，立即组织攻打皇城，占领整个江宁城，其他兵马则立即西进，进击池州，并许下破城即纵兵屠掠的承诺。
在胭脂河上游临时整编出来的水军，放弃强攻狱岛的计划，即刻再编入四千精兵随同登船，天一亮就逆江西进。
中路兵马近两万主力，还在赶来江宁的途中。最终奢文庄还是决定他与田常一起南返去跟中路兵马主力汇合，直接从茅山北麓西进，直扑南陵、青阳。
奢飞虎则立时接管右翼兵马，以余文山、罗文虎为副将，组织进攻皇城之事。
自然也有会密令传往溧阳交到郑明经的手里，会让他择机西进，但也不会太急，还需要左翼兵马留在溧阳去迷惑淮东军的判断。
另外，只要郑明经率部挡在溧阳，淮东军兵马就不敢撒开脚丫子猛跑。对奢飞虎来说，就还有七到十天的时间，去攻打皇城。奢飞虎何尝想做丧家之犬？七到十天的时间，未尝不能攻下皇城，怎么也要搏一把。也值得搏一把。也需要搏一把去迷惑淮东军的判断。
江宁城是浙闽军不得不踏进来的陷阱，那浙闽军右翼近三万兵马，则是淮东军难以拒绝的饵。
奢文庄、田常、苏庭瞻、方振鹤等人相继离开。
奢飞虎当即与余文山、罗文虎安排部署，当夜放弃城外驻营，右翼兵马立时进驻四城九门。其他八门各安排两营兵卒守御，镇压乱兵、暴民。右翼主力一万五千余众，则集中在东华门内，对相距东华门仅五百里的皇城发动攻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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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雪天气，路湿且滑，而杭州境内的气温还没有冷到将泥泞道路整天都冻住的地步，淮东兵马北上，常常是天亮拔营，到日隅时分，路就烂得难以行走。
淮东军的补给，可以说要比御营军还要充足，但防水的皮马靴也只能普及到都卒长一级，普通军卒冬季行军还是棉鞋底绑上麻绳防滑。
杭州、湖州这些年来，都忙于战事，驿道多年失修。常常是前头数千人走过，道路就给踏得看不到原先的模样。一脚踏到烂泥里，拔出来要费老鼻子劲，一日能行百里的精锐，在这种路上，一天走上三四十里，就筋疲力尽了。
一直到二十七日午前，淮东军主力兵马才行至杭州北部的德清县。
“他娘的，早晓得，当初还不如让崇城军到崇州修整再去江宁呢！”林缚看着这样的烂路，也忍不住抱怨。
由于大型海船秋冬季进入扬子江作战并不利，第二水营实际并没有多余的战船运崇城军步卒从水路西进江宁，故而当初林缚决定让崇城军到萧山，跟长山军主力会合后再北上。
兵合则强，而且要防止浙闽军退回徽州去，真正的会战战场，很可能在广德、溧阳一带，当初让崇城军进萧山休整的决定倒没有错，只是换了谁遇到这样的烂路，都会忍不住抱怨。
沿扬子江两岸的驿道，一直都在修缮，情况自然要比浙北的驿道好许多。再者扬子江沿岸也冷一些，也意味着路冻实的时间更长。
陈华文牵马而行，听到林缚的抱怨，并没有回应什么，抬头看向远处一眼望不见队伍的尽头。大军前部已经在广德城西扎营，他们在整个队伍的中后部，还差十几里才能进入营地休息。
溧阳失守，杭湖军主力覆灭，孟义山生死不知的消息是二十五日深夜才传到杭州的。溧阳失守后，西岭北麓都给叛军控制，想要再得到江宁的消息，就要从丹阳绕一个大圈。
林缚、陈华文此时还不知道江宁城的状况，但浙闽军的主力都在北移，算来也有四五万兵马赶到江宁城下，淮东军与东阳府军即使慢，也应该能在今日入夜前，陆续进入狱岛。但只要这边主力赶不过去，就没有会战的可能。
林缚心里也焦急，要是浙闽军放过江宁不打，转向西进，岳冷秋会挡一挡；要是奢文庄这头老狐狸立即往南回缩，他们要在宁国北面咬住浙闽军的尾巴，就还要赶紧一些。
张苟、陈魁立一直到二十五日才率部攻入东阳县城，在歼敌三千之后，才迫使守军残部弃械投降。
林缚也于二十五日才能放下对浙东后线的担忧，便立刻着令由陈魁立率部接管东阳县、落鹤山防寨以及嵊州的防务，张苟率部北上到萧山休整，而长山军、崇城军主力也是即日起加速北进。
陈华文也率三千海虞军兵马随行。
兵马行军自有将校率领，陈华文随同在林缚身侧。
林缚看他郁郁寡欢，心想他大概也是为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覆灭，叫他，叫陈家再难有其他选择而心中不快。
有十数骑马从驿路左侧的麦田驰来，为首者崇城军副指挥使唐复观及陈渍等人。
前头并无异情，而唐复观、陈渍等人又负责在前阵督军行进，看到他们一起赶过来，坐在马车前辕的宋浮，神色振了振，说道：“应是江宁有重要消息传来……”
“这些龟儿子，在闽东打得不过瘾，等不及要赶去江宁大干一番，也不晓得奢家能不能如他们所愿！”林缚笑道，勒住马，等着唐复观他们驰马过来，问道：“到底有什么信报让你们在前头截下来了？”
“皇上于二十五日夜弃江宁西逃！”唐复观手里攥着刚从江宁绕走丹阳传来的信报，下马说道：“高先生还有一封秘信从江宁传回！”
“操！”林缚嘴角里下意识的吐出一个脏字。
宋浮嘴角浮出浅笑。周普等将领眼露精光。
而陈华文愣怔当场——陈相的心血以及在溧阳战死的数千将卒，在这一刻还剩下什么意义？陈家这些年来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又有什么意义？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一十九章 行军
接江宁信报及高宗庭秘信，距离永兴帝二十五日深夜离开江宁已经有两天一夜的时间，林缚立时下令兵马就地休整，派人去召敖沧海、周同等将过来议事。
溧阳、金山失陷是在二十四日，而浙闽军右翼兵马也早在二十一日之前聚集到溧阳、胭脂河上游一带，永兴帝离开江宁之后，城里就陷入难以遏制的动乱，浙闽军在这时应约有四万兵马赶到江宁城下。而其左翼正往溧阳收缩，意图非常明确，在保证江宁与徽州，屏蔽右翼的同时，更会拖延淮东军主力北进的速度。
“我部在先头，张季恒在长兴也养了好几天膘，大人，让我们先进溧阳吧！”陈渍等不及周同、敖沧海等人过来，就凑过来请战。
江宁会战的战事推演，淮东诸将都不知道做了多少遍了，所以军议也没有什么好商议，一直就等着浙闽军主力给吸引到江宁城而好赶去会战。
“跟设想不同的啊。”林缚吸着气说道：“皇上抽腿跑得太快了……”
乍听永兴帝二十五日就弃江宁而逃，林缚口吐脏言是不屑。
宋浮笑，笑永兴帝自毁根基。
北地沦陷，崇观帝突围身死战场之上，还为帝室挽回了些人心。但这次永兴帝弃都先逃，不是自毁根基是什么？只要江南不大乱，特别是江宁以东的丹阳、平江府不受兵祸，永兴帝即便是去了淮西又能如何？
淮东收复江宁之后，自然可以请永兴帝还都。
永兴帝硬着头皮不回，或董原拦着不让，那淮东就大摇大摆的占着江宁不走，遥奉永兴帝为尊。御营军糜烂，杭湖军仅剩残部，永兴帝又自己弃都而走，天人谁人能阻止淮东将江南之地变成自己的防区？
诸将都是在尸山血海里摸爬起来，性子也变得铁血，而少柔情，永兴帝弃都西逃将使江宁百万口人将陷入巨大的灾难之中，诸将都无暇顾及，也不会去顾及，他们眼里只看到即将到来的大会战，而异样的亢奋。
浙闽多崇山峻岭，淮东与奢家的战事都在山岭之间，也就显得支离破碎，罕有平地野战的机会。江宁外围有山，但最高不过百余丈，十数万兵马聚在如此开阔的地形上进行会战，想想都叫人兴奋。
唐复观，陈渍等人还不知道奢家的金蝉脱壳之计，只盼望能早一步抵达江宁。
陈华文率部随同淮东北上，是做两手准备的。一旦孟义山所率杭湖军主力给摧毁，而江宁势微，无法拒绝淮东势力的全面渗透，他就代表陈氏弃吴党投附淮东，以保证陈氏在地方上的利益不受大损。
但是，即使在溧阳失守后，他内心里仍希望永兴帝在陈相的辅佐之下，能激励人心、士气，率留守江宁的数万御营军、禁卫军及江宁府军打一出漂亮的守城战。淮东的野心也就必然受到遏制，战后将淮东势力力逼出太湖诸府县也非难事。
谁能想到永兴帝抽腿跑得这么快，叫江南士绅、民众还如何去支持帝室？
听到永兴帝离城西逃的消息，陈华文是满心的失望跟沮丧。
永兴帝去了淮西，有什么用，还能阻止淮东势力全面的向江南地区渗透？
宋佳坐车随行北征，她坐在马车里，听着永兴帝弃城西逃的消息，心里暗叹，这栗子终于算是烧熟了。
在后面随军的敖沧海、周同、孙文耀等将很快赶过来。也等不及进德清县城议事，就在野外用漆布围了一个遮风围子，宋浮、宋佳父女以及诸将包括陈华文等人在内，都召集起来议事。
“下午风头开始变大，这是好事，意味着到天黑田地跟道路很快就会冻实。周普率骑兵先行，从浮玉山北麓及西岭南麓之间散开，往广德、溧阳而行。唐复观率部随后，只携三日军粮，辎重都留下来，由后面的队伍接受。你两部距离不要超过五十里，要确保唐复观所部三十里范围之内没有大股敌兵存在的可能！你们要争取在二十九日午前与浙闽军退守溧阳的左翼兵马接触，但到溧阳外围前塘、沙河一带后，就不得再擅自北进，等候进一步的军令……”
陈华文讶然失色，淮东军从萧山渡江北上，磨磨蹭蹭四五天，还没有穿过杭州府，眨眼前林缚就要求前部在两夜一天的时间里走完两百余里路赶到溧阳外围。
周普所率两千轻骑，皆是林缚的扈随，也是林缚的宿卫。但溧阳有浙闽军左翼两万强兵在，要保证唐复观率前部撒开脚丫子急行前进，不给浙闽军左翼兵马以逸待劳的进行伏击，只能将灵活机动，不易给伏击的骑兵部署最前头，才能保证唐复观所部三旅精兵始终有三十里的安全距离。即使遇到伏击，三十里的距离，也能让唐复观有宽裕的时间对部众进行休整及构造一些简易防事。
唐复观、周普先率部进入溧阳外围，才能试探出浙闽军退守溧阳的左翼兵马的真实意图，进而试探出奢文庄对江宁城的真正心思，不然一切都等江宁那边传消息过来，至少要迟延两天的时间。对于瞬息万变的战场，两天时间太长了。
陈华文一直都没有机会近距离的观察淮东军，从杭州与林缚会合后北上，朝夕相处也只有两天时间。两天来受困于驿道失修，融雪路烂，才行进了不到七十里，也没能看到淮东军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军议之后，宋佳乘马车在十数骑的护送，与大军分开，直接往东北而行，其余兵马都就地休整。
天刚入夜，在呼啸的北风吹刮下，田地跟道路又逐渐冻得结实。骑营先行开拔，一拨拨，两三百骑一群的往北面散开，根本就不集群而走。虽说麦田会践踏得厉害，但散开前进，要远比集群行进快得多。
骑兵夜走野地，不算什么本事，毕竟淮东军十数万兵马硬凑出三五千最强的精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接下来就是唐复观率部先行。星月暗弱，光线只能让能看到十余步外。每队人马只有最前头执火把，中后部都掩藏在夜色之中，这么暗的光线，只能以人盯人的方式往前走。不过淮东将卒倒无惊慌，对此早就训练有素，在静寂的夜里，除了兵甲相击的响声，偶尔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也是“有沟，注意”之类用来提醒前进的话语。
上万人的队伍几乎在一炷香的时间之内开拔上路，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接下来，林缚亲率崇城军主力开拔，三千海虞军留在最后，另有将校率领，也交给后阵的敖沧海节制，陈华文随林缚跟第二梯队的兵马开拔。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陈华文也只有尽可能表现出更大的诚意跟忠心。陈华文想率三千海虞军赶在前头多表现表现，但是夜行军实非海虞军所长，只能留在最后面。但陈华文要是跟着留在最后面，又怕淮东诸人怀疑他耍滑头保存实力，索性将卒分开，将三千兵马交给敖沧海节制，以示袒诚。
第二梯队兵马也仅携少量辎重前行，唐复观所部遗弃在驿道两旁的辎重、军械，包括大量的盾车、床弩以及带车轮的蝎子弩等影响行军速度的战具，都丢下来，留待敖沧海派人接收。
一夜急行无语，二十八日午前，便赶到安吉与长兴之间的梅溪渡，大军停在梅溪口休整。
早年林缚入梅溪湖，曾与暗投奢家的舒家军在此作战。梅溪湖是湖州中部最大的湖泊，与太湖相接的梅溪，最窄处也阔达百丈。　驿道延伸到这里，曾有座九孔石桥相接两岸，早年垮塌之后，就一直用渡船过河。不过张季恒早先率部进驻长兴后，早在这里构造好两座浮桥，唐复观也早早赶在日出之时渡过梅溪，此时应停在四十里外休整。
算着时间，唐复观所部一夜稍多些时间，竟然急行了一百三四十里路，这速度当真叫人吓掉门牙。要不是此时太阳升起，气温回暖，午后将路烂难行，唐复观所部不得不停来休息，不然今夜就能进入溧阳。
陈华文忍不住会想，要是孟义山率杭湖军残部还坚守在溧阳，淮东军的行进会不会这么迅猛如雷？
江宁当前的形势，即使不是全部由淮东一手促成，也必然有淮东的功劳在内。
当然，溧阳未下之前，浙闽军在溧阳、广德一线有兵马逾五万众，团在一起，远不如此时散开来叫淮东军有机可乘。便是浙闽军左翼主动出击，将急行疲累的唐复观所部缠住，也没有足够歼灭的时间。但换了浙闽军左翼、中路都在溧阳、广德一线，唐复观所部这么走法，就保不住会出大问题。
林缚到梅溪口后，接到的信报是二十六日从江宁传出来的。
已确定二十六日浙闽军右翼、中路兵马都在往江宁聚集，而淮东水营受于江中淤滩、逆风、逆流，行速甚慢，才进入秣陵境内。好在浙闽军也没有条件强攻狱岛，而高宗庭等人率部已经完整接管皇城。
大军停在梅溪渡休整，林缚一方面等待江宁方向进一步的详细情况，一方面等候前方周普、唐复观所部有无浙闽军左翼主动出来接战的消息传来。
午后时，从太湖方向驶来三艘战船，船桅悬挂粟品孝的将旗。这边得信，林缚便亲自到渡口相迎，宋浮、陈华文等人随行。看到除了粟品孝之外，大哥陈华章也站在船头。
陈华文这一刻晓得，陈家是没有其他选择了，大哥也赶过来迎新主了。真拖到淮东军收复江宁城再做选择，陈家未必能有好果子吃。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章 主臣
粟品孝、陈华章登岸，纳头便拜，嘴里呼道：“草民粟品孝、陈华章，叩见彭城郡公……”这当下所行的是主臣之礼。
陈华文心里一惊，心想大哥在光天广化日之下就行主臣之礼，明明白白的认林缚为主公，日后想抵赖都不成，这开弓出去就没有回头箭了。但转念琢磨粟品孝的自称，也觉得大哥实在是没有选择。
粟品孝本是御前杭湖军副将，杭湖军水军统制，白淖军虽残，但还留下相当数量的兵力进入太湖。此时粟品孝不称将职，自称草民，自然也是愿意接受淮东对白淖军的收编。
粟品孝投附淮东，但所部保持独立，不完全纳入淮东军司，那陈家也能跟着与淮东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眼下是白淖军残部完全接受淮东的收编，海虞军还能要求保持独立吗？陈家还能有什么其他选择？难道等淮东兵马彻底占据江宁之后吗？
陈华文看到再没有其他大族代表随大哥过来乘船过来，便是湖州的官绅对淮东兵马过境也是敷衍应付，就知道绝大部分人还看不清楚形势。
此时已经不是林缚猝然崛起之时，林缚在淮东的根基已厚，浙东、闽东、徐泗等地也都划入淮东势力，淮东即使这时候强占下江南之地进行消化，也不是多么困难的事情。真等到林缚进入江宁城，那时候再屈于形势而投附者，付出的牺牲绝对比现在要大得多。
林缚虽然没有看到别人，但有粟品孝、陈华章二人来迎，便已叫他满足，说道：“林缚何德何能敢当此礼？粟将军、陈公快请起……”他本也没有跟陈华章照过面，但听别人介绍是他，这时候还要替陈华章、粟品孝二人介绍身后的宋浮、周同等人。
宋浮与陈华章对揖而礼，打量陈华章，相貌要比年龄显得苍老一些，想来陈家这两年的日子不好过，心想陈明辙离开萧山之后就一直躲着不出面，如今老子都入彀了，儿子还能逃脱吗？
陈华章也打量宋浮，宋浮成名尤早，但看相貌不足五旬，实在想不明白他在泉州是怎么修身养性的，或许宋氏投附淮东是早早就定下的事情，故而他不为这两年来淮东扰袭闽东沿海发愁？
至少在闽东战事之前，由于闽东是八姓宗族的根基之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淮东要打下闽东将付出惨重的代价。要真是如此，而谢朝忠在浙西能获捷，锻炼御营军，永兴帝限制淮东兵权也就成为可能——难怪淮东将宋氏归附的消息拖到最后一刻才公布，除了严格守秘之外，还有就是故意诱永兴帝判军失误？
徽州攻陷后，陈华文在海虞就坐不住脚，赶到暨阳观望形势，所以知道江宁的消息及时些，也顺畅些，也知道永兴帝弃城之前，江宁城以及宫中的种种变故。
最终促使永兴帝离城西走的，便是王学善声称淮东将鲁王接入军营。
鲁王有没有给淮东接入军营，陈华章不得而知，但林缚在南征闽东之前，曾造访海陵王府，随后又直接叫淮东军司接管海陵王府内外防卫，这个倒不是绝密。林缚及淮东的行为，貌似无可厚非，但想要永兴帝平静地看待这些事情也不可能。
有些事情是讲究气运的，从一意孤行派谢朝忠领兵出征浙西，到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覆灭，一直到弃城西逃，永兴帝已经将他所有的气运都丢差不多了。
林缚夺回江宁后，请永兴帝还都江宁，董原在淮西都未必敢留。
以往林缚不敢直接废永兴帝，此时携梁太后之旨，废永兴帝而立鲁王，只怕天下不会有太强烈的反对声音。
如今这一切猜测都不重要，陈华章心里轻轻一叹，心里这一叹便仿佛远天云烟。
奢宋等逃入闽东的前朝遗族，即使在向元氏归附后，心里也有着强烈的不安全感，使得宗族有着极强的凝聚力跟更多崇武拥兵的愿望。这也是后期八闽反叛的根源跟基础，也使得八姓反叛之后，踊跃出大量的忠诚将领。
而江南大族多崇文抑武，恰恰江南士绅子弟能较顺利的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即使像陈氏这种拥田数千顷，辖下佃户逾万的大族，对武力也没有太多的渴求。还是东海寇势盛之后，为守乡保土，陈家才牵头组建海虞军，但大多数将校都出身底层，而非出身宗族，实际上陈家对海虞军的掌握还有限得很。
※※※※※※※※※※※※※※※※
林缚说是让周普率轻骑与唐复观所部不得超过五十里，周普先是满口答应，但昨夜离开德清之后，便趁夜抢进，仅留两哨骑队给唐复观作先导，拿他的话说，只要有骑兵与唐复观不离五十里外，就不能算违令。周普将余部八哨分作八队，沿西岭南麓舒展而去。
这是周普他们当年当马贼的战法，有山道小径，小股骑兵三五骑一群也闯进去，渗透、刺探，警惕又大胆，大股骑兵一力沿着大道往西进，前哨也不派，直接往溧阳的外围撞去。虽说西岭与浮玉山之间，低岭也多，但没有什么进去就出不来的险地，唯有快速前插，才能将浙闽军左翼留在溧阳外围的警戒网毫无防备扯个粉碎。
在周普看来，骑兵最大的特别就是灵活、机动，最适合打遭遇战。派出前哨，虽然遇敌后能为自己赢得调整兵力部署的时间，事实上给敌人留下收缩防线，固阵待援的时间。只要侧翼无虞，前头要能跟浙闽军左翼兵前的步阵撞上，周普会有赚到的痛快，完全不惧凶险。
浙闽军左翼兵马的大体部署，周普还是清楚的。
在沙河上游，西岭西南麓，浙闽军左翼方力主要集中在姚家冲、前塘一带的低岭区驻营。
虽说从宁国下来，就没有什么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但淮东军要北进，就要西岭西南麓绕个大弯走。浙闽军左翼兵马依西岭而驻，就仿佛一支利箭闪着寒芒，直刺西岭西南麓之外的广阔平原，盯住淮东军主力北上的侧翼。
如果不从西岭西南麓的平原绕行，淮东军倒是可以直接翻越西岭北上，从荆邑与溧阳之间北上。西岭虽然谈不上有多险，也有数条山道穿过去。但西岭东西绵延近百里，南北绵延约五十里，山势持续不断，山道虽有，但险窄只供贩夫樵民所走，也足以将淮东军数万兵马从拖上三四天。
真要如此，郑明经的左翼拖延目标也就顺利完成了。郑明经左翼兵马的主要作战目标，就是要给中路及右翼争取更多的时间。
郑明经得知拖拖拉拉四五天都没有穿过杭州府的淮东兵马昨日午后休整，将入夜间突然发动，就知道淮东军终于动了起来。
为了更具威胁性，他又从姚家冲大营调两千战卒，二十八日一大早就分成两队，往南面的低岭进发，做出拦截之姿态。他本人又率两百余扈骑，往广德东鹤塘一线侦察，欲杀几拔淮东军的前哨斥侯，来个下马威。
在郑明经看来，淮东军再怎么胆大妄为，在接近时必然也会收缩防阵，降下行军速度，不会轻易将侧翼暴露在浙闽军左翼的利矛之下。
然而日隅时分，刚率部游弋到鹤塘的郑明经，听着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声从远处驰来，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淮东军竟然前哨斥侯一个不派，大股骑兵就直接撞过来。
稍迟疑，就看见那簇动的骑卒，仿佛黑色潮水涌上对面的岭头。
初看来敌就是己方的数倍之多，郑明经哪敢滞留接战，兜着缰绳，率扈骑就往回逃。
换作别人，或想这是疑兵，或担忧前头有伏兵，周普摸着寒风吹拂下冰冷的兜鍪，沉声喊道：“第一营的儿郎们，换马杀敌，你们的战刀该饮血了！”
淮东没有条件给骑卒都配两匹战马，故而赶路时所乘是走马，高大威猛的战马随行，不到追敌或冲杀时不骑。
周普一声“换马”，赶在最前头的六百披甲轻骑即换上战马，战刀出鞘，雪亮映着远方岭头的残雪，杀气腾腾。
周普叫赵豹等将约束余部，殿后缓行跟上，他亲率六百余骑以锥形阵就直追下去。
八百余骑，在鹤塘的低岭、平原之间，仿佛黑色、褐色的两股潮水，铺天盖地的漫开，马蹄雷动，喊杀震天。
浙闽军本身就缺少冲刺力好，耐跑长程的威猛战马，郑明经身为大将，亲卫扈骑配马，也仅是一人一马，又走了小半天，不及淮东骑兵刚换上的新马力足，快捷，怕是等不及与后方的步阵接上头，就要给淮东骑兵追赶上。
郑明经手下一员亲卫将领咬着牙兜住缰绳用大力停住马，引着烈马痛嘶，悲声说道：“将军记得不要亏侍俺家老娘跟三娃子！”就兜着马头往回转，喝道：“头断碗大的疤，叫淮东儿晓得八闽战卒都是不怕死的种……”当即就又有十数骑脱离队伍跟着往回冲。
郑明经忍着悲声，他万没想到淮东军前哨骑兵竟然如此蛮横打来，说到底还是缺乏跟淮东军平地交锋的经验。郑明经晓得唯有他不能死，他若战死在这里，左翼两万子弟怎么办？这员八闽勇将，这时候心头也给恐惧攫住，拼命抽打马鞭往北奔逃。
看有死士回冲，周普刺激得嗷嗷直叫：“黄羊儿，前头有大鱼，你给老子加把劲，前头十数敌要是挡住老子的路，老子拧下你的头来……”
两百余骑，在奔逃时有十数人绝死往回冲，还有十数骑停下来等着当死士挡住他们，怎么看都知道他们是护着紧要人物往回逃。
“周豹子，你不要将自己当成大鱼送上门去。”周普左侧一员骑将大声嚷道，拿马刺刺马臀，分出数十骑往迎面撞来的十数浙闽骑卒裹去，周普率部大部从侧翼错过，仅为这十数死士耽搁了片刻，继续往北追去。
天寒地冰，岭下残雪已尽，铁蹄溅起的冰屑仿佛飞雾，郑明经十数扈骑呐喊着发起自杀式的冲击，也不射箭，两相撞到一处，刀枪格击，血肉横飞，当下双方就有十数人落马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一章 勇战
以往淮东攻打明州府，打永嘉、台州府，打会稽府，打闽东，多为险辟山地间的城池攻防，淮东军展开的攻势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不冒进，不退缩，快速行军也都在安全的范围之内撒开脚丫子跑，接敌之前也会变得相当谨慎。
早年的燕南勤王以及前期的淮泗战事，淮东军在平原地区快速运动作战的特点，浙闽军将领是缺乏切实体会的。
与郑明经一样，这些年来，周普多在林缚身边担任宿卫，外人对他的性子也缺乏足够的了解，有多少人知道威猛如虎豹奔山的战法？
郑明经也是勇将，能做到身先士卒，才亲自到鹤塘侦察敌情，谁能想到几乎是毫无预兆的，淮东军大股骑兵就撞了过来？
周普认准前头有条大鱼，便丝毫不顾自己在淮东的地位对浙闽军来说又何尝不是一条大鱼，率部猛冲直进，反而让赵豹等将率大部骑兵压在后面缓缓跟来。
大白天，视野也阔，郑明经想换掉衣甲分头逃跑也不成，只能不断的分出死士进行拦截。
敌分兵拦截，周普亦分兵，以三到四倍的兵力裹住敌卒。周普只是盯住那员给敌骑护住北奔的浙闽将领，咬住不放。
郑明经亲率往鹤塘侦察的扈骑都是亲卫，亲卫是亲信，也是心腹，但卫护主将的安全是他们必须要覆行的职责。即使在淮东军里，也有“主将死，亲卫无战功、无伤而存者皆斩”的铁律。
浙闽军分出来拦截的兵马，有护主决死的意志，但奈何兵力上处于绝对的劣势。
周普所率的骑兵，本就是林缚身边的宿卫精锐，个个精擅骑射、刀术。这次虽随军南征，但一直都没有参与战斗的机会，跟周普一样，上上下下都闷得慌，想要来一场痛快淋漓的战斗发泄一下。
这年头，有人畏死，有人嗜杀，淮东骑卒绝对要属于后者，杀气腾腾迎敌而来，挥舞的战刀仿佛要将空气劈开，霍霍作响，刀闪血绽。
从鹤塘到方家洼，不过十数里地，敌我双方就厮杀成数团，刀光血影中，不断有人身首分开，坠马落地，落在冻实未融化的寒冬土地上，铿然有声。
淮东骑营凭借绝对多的兵力，以轻微的伤亡，就将那一拨拨护主心切，主动断后的浙闽骑卒砍杀干净，仅少数人突围逃散，一时间也来不及去追。
伤者裹伤，聚到一起，兼照顾重伤，余下的人马则继续拍马往前赶来跟周普汇合。赵豹等将率骑营主力，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要防止周普在前面遇伏，做好随时赶去救援的准备。
方家洼是沙河上游的一座浅湖，洼为陷地，雨时积水成湖，入冬后方家洼只剩下一座小水塘。上游的来水已断，溪谷里露出洁白的溪石，下游也仅仅有两三步宽的水面闪着粼粼波光，出水塘往北流去，纵马踩破河冰，还没不过足胫。干涸后露出来的湖滩，还有大片倒伏的芦草，嵌在低矮山岭之间，仿佛褐色的绒毯，整个方家洼就像一只周广数里的浅锅。
郑明经逃到方家洼时，身边就剩下二十余骑扈卫，这时日出之后就从姚家冲大营出发，沿沙河西岸南下的两千步卒也刚好赶到，正走到方家洼的锅底位置，从上游沿河岸而来，两千余步卒分作四列，绵延开来有里许长。
郑明经在扈骑簇拥下是一路夺命狂奔，即使到方家洼南面时，遇到两千步卒所派出的前哨，根本就无法抢先一步逃回来向两千步卒提前示警——两千步卒听到哨骑边纵马狂奔边吹起的警哨时，周普已率三百骑驰上方家洼南头的一座低岭。
郑明经驰马进入步卒阵列，心里没有得救会合的欣喜。敌将如此敢打，要是一点都不犹豫就冲上来，他们连变阵的时间都没有。步卒在行进中给大股骑兵撞上，只能说是一场灾难。
郑明经恨得拿刀鞘刺马，马痛嘶一声，前蹄没有扬起来在空中踢两下，身子骤然间倒下。郑明经及时跳开，看着追随自己数年的战马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心情不好受。
这数月来，郑明经多次身当士卒，率部冲阵，这匹名马也受伤多次，留下暗疾，这一路狂奔，倒是先支撑不住倒毙在地。
郑明经心头有不详的预兆，他跨下部众让出来的一头战马，没有打马再逃——想走怕也来不及，跑了十数里地，跨下战马越来越疲，这边步卒又是行进队列，难以阻挡追兵从侧翼饶过。郑明经兜着缰绳，大声吆喝着，要三员营将立即调头，指挥兵卒往左翼山头跑。
根本没有时间将两千余众收拢起来结阵，左翼山头隔着满是乱石已经干涸的溪谷，对追上来的骑兵多少有些阻碍。
两千步卒行进时是呈一字长蛇，仓促遇敌，唯有从侧翼寻找一个首尾都近的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收拢阵型，至少也能将左翼的软肋护住，不受敌骑正面冲锋。
周普跨在马背上，兜着缰绳，将方家洼尽收眼底，相距浙闽军两千步卒不过六七百步的样子。
看着那条紧追到十数里地的大鱼进入步卒阵中，周普浑身气血翻腾，不是可惜，不是惋惜，而是杀气腾腾的亢奋。
周普的眼睛瞪得要爆出来，他晓得一路率骑兵横冲直撞，至少已将浙闽军左翼兵部的外围部署完全打乱。眼前呈一字长蛇阵展开的浙闽军步卒约两千人上下，即使是伏兵，也没有来得及走到应该到的伏击位置上。
步卒能正面对抗骑兵冲击的，除了有利的地形外，还能依仗的就是紧密的阵型。两千余散开的步卒，又处于地形低处，周普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周普拔着刀比划四周地形，接连下令道：“魏续、陈刀子，你们带着人先上左边的岭头，马泼猴，你带着人直接往东，我给你们数两百个数，时间一到，就一起往下冲，这两千人不拿下来，你们的卵蛋割下来给老子下酒！”
骑营诸将也完全不担心下面会有绊马索、陷马坑之类的手脚，敌兵如此之乱，绝不是伪装，即使有绊马索、陷马坑，又能缠住他们多少人，敌兵如此混乱的阵型，只要在他们收拢之前有两百骑冲上去，就能杀溃之。
转瞬之间，各有百余骑往两翼散走，抢占洼地周围的矮山，丝毫不耽搁。
周普也不会真的傻乎乎坐在马背上数数，看着两翼差不多到位，就拍马率部先往下冲，掠过水塘的左边。敌军才在这边派出三五十人组成一个松散阵列要挡上一挡，周普纵马驰到，一个敌兵挡在马前，手里长矛给周普右侧一人抢着砍断，周普不爽骂道：“要你多事！”一刀也挥斩下去，直接破盔断额，以拖尾式收刀时，那创口即涌出血白混杂之物来——这一切下去，刀口竟然未断未卷。
周普还想往前冲，左右扈卫过来一夹，就让迫使他顿了一下，更有两人直接下马，一人拿刀帮周普拉住缰绳，一人拿盾护在前面，周普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抢在他前头冲入敌阵厮杀。
“你们要气死老子！”周普气得嗷嗷直叫，兜着缰绳要纵马踢人。
左右忙劝，“豹子爷要缺根汗毛，我们杀敌再多，也有过无功！这战功还是让给我们去取吧！”又有人善解人意递来一张大弓，周普才稍解气恼，接过弓来。
浙闽兵卒除了已经跑上山头的三五百人，山坡及山脚下的大部则混乱一团，即使有弓手，有护盾，也是各自为战，还要受到左右的挤压，只有零零碎碎的乱箭射来，威力有限。
步卒无阵，自然就无法对穿轻甲的淮东骑兵形成威胁，淮东披甲轻骑多弃弓弩直接执刀往乱阵里冲杀。唯有周普给左右簇拥着不能深入敌阵，拿着大弓找那些穿好甲的敌兵将领射杀。
淮东除重甲骑外，披甲轻骑多配特制战刀，比寻常战刀要长三寸，却要更轻一些，马上砍劈灵活，而且仗着刀长三寸的优势，尤利劈砍。
郑明经所占的山头，虽然不高，但一段坡很陡，坡下又有大量碎石，风化而成，马冲去站不住直打滑，连着十数人摔下来，又给山头的浙闽军拿箭射杀，周普被迫将这一翼的兵马收回来，去逐杀别处的乱卒。
郑明经欲哭无泪，除了随他及时爬上山头的三五百人外，其他将卒都给淮东骑兵打得支离破碎，想逃，两条腿的人又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周普不想伤害太大去强攻山头，派一哨骑兵盯着山口，其他兵马都散出去追亡杀败。
日头西斜时，赵豹也率大队骑营赶来，近一千五百骑，将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山头有一段陡坡，不易纵马冲上去，但魏续、陈刀子、马泼猴等将战意犹盛，便是赵豹也主动要求组织人手下马而战，强攻上去。
“不晓得山头给困住的龟儿子是个什么人物。”郑明经旗号一直未亮，这边也只顾杀得痛快，竟然一个活的俘虏都没有，周普眯着眼睛看上去，披甲轻骑下马就没有什么优势，强攻又缺战械，山头的四五百人能在这种情况还不崩溃，他们要硬攻上去，伤亡不会少，淮东骑兵除了一部留在徐州，剩下的两千骑差不多都在这里，周普想着要拿三五百伤亡将山头强攻下来，回去要骂得他狗血淋头的人多得是。摸着下颌，说道：“看看溧阳那边会有什么反应，前头的人悠着点，给老子收回来。再捉两个活口来问一问。也要人去告诉唐复观，他能走更快一些就好，即不定有打援的机会……”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二章 滞敌
周普想围点打援，但敌军援兵来得极快，几乎是方家洼战事没过多久，那边从姚家冲拔营而来。
一路沿沙河浅水，一路走沙河东岸的龙牙山西麓，一路从沙河西岸的恒子岭东麓——三路人马将近万人，直奔方家洼而来。日头还斜挂在东面的恒子岭山头之上时，前部就抵达方家洼外围。
周普这时也晓得给困在方家洼里的重要人物就是浙闽军左翼主将郑明经，但无计可施，也来不及打。
赵豹他们上来后，周普手里总共也只有一千五百余骑可用，还有百余伤员要护着往后撤。一夜急行即持续作战，战马损耗也大，唐复观所部离这边还有八十余里路，一时半会也赶不上来。敌援三路，每一路兵力都是骑营的两倍，当中一路以锥形阵前行，还学淮东在步阵之前配备数十辆飞矛盾车，左右两路稍后，但锋芒所指，却是要护住中路的两翼。
“贼他娘的，学淮东倒是不慢。”周普啐了一口，恨不得一口将冻实的土地砸个洞出来，跟左右说道：“暂时没办法打。赵豹，你领着人在这山头守着，没事派些人手练练跑坡，千万不要叫他安宁下来。他们安宁下来，我们可就不得安宁。我带着人先往南退一退，打个尖，养足精神……”
“那还打不打了？”陈刀子问道，他本是孙壮的部将，硬是让周普给要了过来，凑过脸来问道。痛快仗才打了一场，还不过瘾，怕他们往南一收缩，敌军就逃到溧阳城去，接下来要打溧阳城，也是步营的事情，轮不到骑营攻城，叫他怎么甘愿？
周普搓着手说道：“要打也要等唐复观过来再说！”
手里要是有再多一倍的兵力，他还敢试着将敌援切开来冲击，这时候兵力悬殊太大，要是冲阵冲不透，伤亡就难控制了。心头再痒也要忍下来。
周普恼恨的将其他要求战的将领赶开，勒令骑营往后收缩，让敌援军进入方家洼，郑明经这条大鱼还得以后再捉。
周普率部暂时往南收缩，找了一处能避风的谷口暂作休整，由赵豹率两哨骑兵钉在方家洼的南侧。
※※※※※※※※※※※※※※※※
郑明经嚼着冻得发硬的饭团子，来不及为今日战死沙场的将卒哀痛，站在山头如华盖的松柏下，蹙着眉头往南看去。
他虽然有惊无险的逃过一劫，但眼下的形势不容乐观。这才刚刚接战，就给淮东骑营摧枯拉朽的吃掉一千四五百人，而且还多为八闽精锐，左翼主力过半兵力又被迫前移到无险可守的方家洼。
进来容易，撤出去就难了，稍有大意，就极可能给淮东军兵马主力粘在这里打会战。到时候不要说为中路、右翼多拖延三五天时间，怕是左翼主力会第一个载到淮东军的手里。
淮东骑营虽然往南收缩，但离得不远，在方家洼南侧的一座矮岭上，离这边不过六七百步，就有两百余骑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盯着这边的一举一动。
眼前的形势怎么叫郑明经不愁？
谁拥有骑兵谁就能控制战场。浙闽军左翼仅有的骑兵也在午前遭遇战里消耗殆尽，郑明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淮东骑哨轻易地就遮蔽整个战场，他们想要知道南面到广德一线的情况，只能派人先往西岭深处走，再穿过西岭中段的山地走到广德县北部渗透侦察，耽搁的时间不是一点半点。
眼下，斥候远哨派不出去，视野又给南面的岭头挡住，不知道淮东骑兵主力往南收缩后是在休整，还是正准备下一拨攻势，叫他们一点都不敢松懈。将卒即使守在原地不动，执刀持盾的随时警惕敌兵攻过来，不能停下来休息，也会十分疲惫，何况钉在南头岭地里的骑兵时不时打马跑跑山，爬爬坡，更叫这边难以安宁。
郑明经知道这边受淮东骑兵扰得厉害，但也没有办法制止。
骑兵的特点就是行动快捷如风，不太讲究阵列、阵形，只要地形开阔，没有高山深河相阻，跨上马背随时都能进退。围着机动不利的步阵，骑兵趟前趟后，用弓弩射杀侧翼，随时都能发动猛烈的攻势。
步兵想要进逼骑兵，必然要有严整密集的阵列才成。但是如此，速度就快不了，自然就更追不上骑兵。倘若步阵稍乱，侧翼就将成为骑兵施展暴风骤雨似猛攻的薄弱之处。
眼下只要守住阵脚，不是在行进中给冲击，郑明经倒是不怕眼前这不到两千众的淮东骑营能啃得动他们，叫他担忧的，是淮东军随后会赶来的总数将近六万的步卒主力。
由于周普率骑兵来得太快，太突然，叫郑明经怀疑淮东军步营主力也有兵马已经接近。但是方家洼南面都给淮东游骑封锁住，郑明经对淮东军主力在西岭南麓的行军情况是一抹黑。这仗还怎么打？
今天撤出方家洼已经来不及，入冬后天就黑得早，看日头再有一个时辰多些时间天就要完全黑下来。后有敌骑窥视，这么短的时间里来不及撤到姚家冲大营去，要是走到半道天就黑下来，又来不及扎营布阵，夜里会更加危险。淮东军善打夜战的事情，郑明经倒是清楚的。
郑明经蹙着眉头，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
在西岭南麓，淮东传信的驿骑在飞奔。
周普轻兵前进，过广德，在鹤塘、方家洼与浙闽左翼外围兵部接战，歼敌逾千，迫使其主力万余人前移到方家洼的消息于入夜后不久就传回梅溪口。
周同、陈渍等将所率的崇城军主力刚从海溪渡拔营出来，还没有离开安吉县境内。大军行进不停，林缚将诸将召集起来，在驿路南面的一座水塘边临时围了撑起一顶大帐，挑起数盏马灯来照亮，地图铺在简易长桌上，林缚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提着油灯，照着地图。
除了诸将外，陈华文、陈华章以及临时给林缚委任为第三水营副指挥使执掌原部的粟品孝也都给邀来列席军议。
粟品孝还是初次看到这么详尽的地图，将江宁南面的诸县及西岭、茅山、沙河、胭脂河等重要地形都清晰无误地描绘出来。
姚家冲在溧阳城南近二十里，方家洼在姚家冲南面还有小二十里，周围以平地为主，山地也是以十数丈到数十丈不低的矮山低岭，算是太湖西岭的余脉。这个地形有利于淮东军将优势兵马展开打会战，而且能速战速决。要是能将浙闽军主力拖在方家洼会战，无疑是最理想的结果。
“按照周豹子所说，方家洼的这部敌军在今夜应该来不及撤出去，那只需要唐复观在明天日出之前赶去跟周豹子汇合，就能将敌军拖在方家洼，等我们这边主力从容赶过去会战！”周同说道：“即使敌军断臂求存，以牺牲部分兵力为代价，掩护主力往姚家冲、溧阳城方向撤，也不影响我们之前的进兵计划。在消耗敌左翼兵马部分兵力之后，形势对我们只会更有利！”
浙闽军左翼兵马不是那么轻易能啃下来的，要对其打歼灭战，消耗的时间必然会多，那高宗庭他们在皇城未必能撑住那么久……要不是浙闽军左翼逾半数兵力前移到方家洼，林缚也不会考虑在溧阳外围打会战。
周同的意见也是跟之前的计划一脉相承，有机会速战速决，那就打会战，没有机会速战速决，就不能在溧阳延误时机，必须以最快行军赶到江宁外围为首要目标。
在江宁城在给奢家摧残之前夺回来，这涉及到江宁百口丁口的人心归向，对淮东的意义远比歼灭奢家左翼两万精锐重要。
“宋公认为如何？”林缚问宋浮。
“我在想……”宋浮说道：“敌左翼有没有可能不退往溧阳，而是趁我主力未到之前，集中兵力往西撤……”
“奢家会轻易放过江宁？”林缚微微一怔。
从江宁最新过来的信报，也是二十六日午时从江宁传出来的，至少在二十六日，奢家对江宁还是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而淮东诸人也判断奢家及浙闽军将卒难以拒绝江宁的诱惑。
“的确，奢文庄要是能坚决抵制住诱惑，应在打下溧阳之后，就迅速往南收缩。”宋浮说道：“不过形势也由不得他，他要是能提前一天知道永兴帝弃江宁而逃，再多给他一天的考虑时间，他或许能有这个决断，但浙闽军中路、右翼兵马都在赶往江宁的途中，那形势就由不得他做决断。在中路与右翼行军赶到江宁城前的情况下，奢文庄想往南收缩是来不及的。但他会不会孤注一掷的去守江宁城，还是五五之数。宗庭在信里倒没有明言，但他要我们这边关注敌左翼的动向，也是担心奢文庄有不入彀，跳出去的可能！”
“让我上吧，只要周豹子跟唐校尉能将敌军缠到明天午前，时间足够了！”陈渍舔着入冬就干裂的嘴唇说道。
只要将已经前移到方家洼的一万多浙闽军左翼兵马歼灭掉，淮东军仍然能牢牢地掌握住整个战场的主动权。即使让浙闽军的右翼跟中路兵马都逃走，淮东军大费周章，也要在其左翼兵马讨回些利息来。
眼下不利的情况是，敌左翼真想西撤，那集结到方家洼的兵力就将超过唐复观与周普合兵一大截，而崇城军主力近两万兵马，要赶到方家洼参战，怎么也要在明天入夜之后。
唐复观前夜能连续行进一百四十里地，是确认前夜不会与大股敌兵接战，故而能撒开脚丫子跑。第一夜急行军，将第二夜要走的路程限制在八十里以内，是确保在进入溧阳外围后，将卒还能有体力随时跟敌左翼兵马打上一仗。
理论上，陈渍率部是能在明天午前赶到方家洼的，但是明天午前赶到方家洼，将卒脚软身疲，没有一定时间的休整，哪里还能再有什么力气参战？
林缚思虑片刻做决定道：“即刻传令给周普，一是侦察固城、宣州的防守情况，骑营主力也宜移到方家洼的西侧备敌，唐复观率部前进也需加倍小心，要小心敌左翼兵马都集结到方家洼……”
唐复观率部走得太急，赶到方家洼就会成为疲兵。若敌左翼兵马都集结到方家洼，短时间里在兵力上将形成极大的优势，那周普所率骑营就无法再给唐复观所部提供足够的遮护，很可能出现敌左翼先打溃淮东军的先头部队再西撤的恶局。
这时候林缚不仅不会急着让陈渍率部强行军赶过去，而是要周普与唐复观都压下步伐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三章 追击
连续放晴四日，远岭虽有残雪未融，但驿路也不像刚融雪时那般泥泞，一夜行进，午前休整，午后继续开拔。
大军刚出长兴县境，就有飞骑从西边驰来传信：敌左翼在姚家冲及前塘的所部拂晓时即拔营，赶在日隅之前，到方家洼汇合。唐复观其时率部刚到方家洼，但立足未稳，不敢迫近。敌恰在此时分作三股，往西突围，骑营遮挡不及，被迫让出其西撤的通道……
此时，林缚正在诸将簇拥下，驰上二桥岭，眺望岭前驿道通行的大军，包括长山营张季恒所部外，第二梯队的兵马有精锐两万四千余众，但离龙牙岭西的方家洼还有八十里地。
“郑明经能得奢文庄信任统领左翼兵马，倒是有些本事，很会选择突围的时机啊……”林缚听过方家洼的战情，手叉着腰，望向远天的轻云，感慨道。
“奢文庄说弃江宁而走，当真是一点犹豫都没有，可见他这些年搅乱东南，也确实有过人之处。”陈华章不失时机的讨巧赞道：“要非大人在，当真是无人能挽狂澜！”
“奢文庄真能说走就走吗？”林缚嘴角浮起一笑，转头问身边的宋浮，似乎一点都不为浙闽军左翼突围时烦恼。
“陷徽州之后，浙闽军在宁国短暂停留了数日，将大量在昱岭关、徽州战里俘获的御营军降卒编入右翼。”宋浮说道：“奢文庄想往西走，但无法快速绕过池州，必然要留断后兵马拖延淮东军的追击，那就没有比留右翼兵马屠掠江宁城可合适的了！我看最迟入夜之前，就会有明确的消息从江宁传来……”
不管奢家什么居心，永兴帝弃江宁而逃，淮东要能保江宁不受屠掠，意义要比歼灭浙闽军左翼还要重要。
奢文庄将以降卒为主的右翼留在江宁屠掠，吸引淮东军主力过去，也是奢家目前唯一能行的断尾救生之策。要没有断臂的决心跟狠辣，金蝉脱壳没那么好脱的。
“贼他娘的，跑得比兔子还快！”周同恨恨地骂了一声。他晓得保全江宁更重要，但叫奢家的精锐兵马从眼鼻子底下逃脱，叫他如何甘心？
陈渍、张季恒等将都是愤愤不平，跃跃欲试都要上前请战。
“岳相在池州或能挡一挡。”陈华文说道：“淮东军当务之际还是先救江宁要紧……”
陈华文相当保守一些，淮东军将浙闽叛军逐出江宁而全城，再迎太后、鲁王进江宁，就占据绝对的主动，让奢家兵马逃脱反而成了细枝末枝。
退一万步讲，要是岳冷秋在池州出兵拦截，还能让岳冷秋与奢家在池州外围打个两败俱伤，岳冷秋要是将兵马缩在池州城里不出动，放奢家兵马主力过去，接下来岳冷秋就没有底气再插手江宁政权的安排，只能由淮东牵着鼻子走……
“除非奢家诱我们赶去茅山西麓决战。”宋浮说道：“不然的话，敌左翼的撤退路线，是西撤固城，再从固城越过青山河直接往西去南陵。骑营若能一路扰袭，崇城军主力应能在南陵之前追上郑明经所部左翼兵马……”
“让唐复观率部去江宁？”林缚问道。
宋浮点点头，说道：“倘若奢文庄仅留右翼兵马在江宁，从溧阳往北一直到江宁外围，都不会有大股敌兵的存在。唐复观率部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江宁外围，跟水营及东阳府军汇合，就能形成兵力优势攻打江宁外城……”
有些话宋浮没有明说，但林缚及他人都能想明白——只要皇城不失，浙闽军不可能完全放开来去屠掠江宁，但要想江宁满城民众一点都不受战事的损害，也不可能。唐复观率部过去，与水营及东阳府军汇合后攻打外城，是拖延住浙闽军右翼，不使其全力攻打皇城，江宁外城早一天收复或迟一天收复，并没有太大的关系。难道江宁民众会因为淮东军晚两天收复江宁外城而心生怨恨吗？
林缚沉吟稍许，看向周遭诸将，下决定道：“传令唐复观，使其北上先收复溧阳，收复溧阳后即率部北进，驰援江宁，不得延误。周普率骑营西进，尽一切可能将敌左翼兵马拖延在南陵以东，待崇城军赶去会战。周同、陈渍、张季恒，你三人立时去军中，组织兵马轻装追击敌左翼，但要防备敌左翼往宁国逃窜……”
郑明经率浙闽军左翼往西逃往固城，是欲绕过池州，进入江州，与正围攻江州的奢飞虎所部汇合，可以预见浙闽军中路及右翼部分兵力，多半是往西走——但也不保证在来不及西逃的情况，郑明经断然南下。从宁国往南，地形就变得险峻，而宁国、绩溪、徽州等城又在浙闽军的手里，利逃窜，不利追击。
周同、陈渍、张季恒等将听到林缚决定以崇城军为主力往西追击，立时亢奋起来，周同搓着手，不掩眼睛里的兴奋之意，说道：“想逃进宁国，也要浙闽军脚够长才行！”
林缚继续下令：“传令敖沧海，长山军所有辎重悉数交由海虞军接管运送，务必在后日午前赶到溧阳，我在溧阳等他……”
周普率骑营拖延浙闽军左翼撤退的速度，周同率崇城军主力及长山军张季恒部追击之，整个战场就会一分为二：一在江宁，一可能在茅山西麓。而奢文庄率浙闽军中路主力的去向暂时还不明确。敖沧海率部赶到溧阳，林缚在溧阳也能有足够的兵力随时策应两边的战事。
周同、陈渍、张季恒等将领随即带着扈骑赶回行进的队伍之中，召集众将令其传达抛弃辎重，加快行军追击的命令。全军将近三千头骡马都集中起来，交给最前头的陈渍所部。
在追击中随时都可能遭遇到敌军打反击，前头部队在行进的同时，还必须要保证充沛的体力，没有比骑骡马而行更适合的了。战马不足时，行军骑马，遇敌步战的马步军，也是在平地低岭地区，在机动性上占据优势的兵种。
崇城军主力仅比浙闽军左翼落后百里距离，有周普率骑兵在前面骚扰，赶在南陵之前截住不是没有可能……
林缚仅率少量扈骑还站在二桥岭上目送大军远行，陈华文、陈华章、粟品孝以及长兴、安吉县等官吏，看着淮东军轻兵通过后，大量的辎重车无序的丢弃在路旁，仅留极少量的兵卒看管，看着大军通行的场景，一时间也感慨万分，内心深处仍有矛盾在挣扎。
林缚跨身上马，对长兴、安吉两县的知县说道：“淮东军的补给粮草还要两县筹措一些，此时悉由陈大人负责，希望日后在溧阳，在江宁还能与诸位相见……”又对粟品孝下令，“你即刻返回长兴去，我在江宁等你率部过来汇合！”
林缚随口下令，旁边都有典书记录并用印以为手令，粟品孝得手书即率扈骑离开二桥岭东行返回长兴。
粟品孝所率白淖军残部都是水军，走水路北出太湖进扬子江到江宁接收整编，也就意味着太湖范围之内的最后水军势力都彻底纳入淮东军体系，此时还留在太湖里的少量水营，还都是淮东第三水营的嫡系兵马。
林缚又与陈华文说道：“辎重一事，还要烦陈大人留后统筹……”
“华文谨遵大人所令。”陈华文得委以辎重粮草重任，也回应命令道。看过淮东军主力精锐的行军之速，三千海虞军也只能有资格充当护送辎重，筹措粮草的任务。
林缚对陈华章说道：“陈公，可随我去溧阳观战？”
“大人请先行。”陈华章说道，随后跨上马，与宋浮等人一同，与两百余扈骑，随同林缚驰下二桥岭，往西而走，前往杭湖军主力覆灭的溧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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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军独行，仅两百扈骑在平原丘陵之间通行极快，在入夜之前就赶到已经给打残的溧阳城。
浙闽军在攻陷溧阳后，并没有大规模的进城，包括奢飞虎诸部在内，都急于北上进兵江宁，杭湖军还有大量的尸体遗弃在城里，无人收拾。好在寒冬季节，天气寒冷，尸体暴露于野，还不会形成大规模的瘟疫。
林缚赶到溧阳城里，唐复观所部也是刚刚抵达溧阳。大军不进城，绕过溧阳城继续北上，唐复观赶到溧阳城下，进一步接到林缚面授机宜。
这时候进一步的消息也从江宁传来，浙闽军左翼从溧阳撤走之后，从江宁往南的信道也就打开了。
恰如诸人所预料的那样，浙闽军仅留三万兵马在江宁，这部兵马以奢飞虎为首，主要屯驻在东华门，守住外城的同时正加紧强攻皇城。东阳府军以狱岛为基地，先头步卒已经进入河口镇，但攻城进展缓慢，在等这边主力过去汇合。
浙闽军另有两到三万兵马，在二十七日午时就先后离开江宁西进，暗桩探知浙闽军中都传永兴帝已逃往池州，浙闽军分兵是为追击永兴帝……
“谎言拙劣，但是也管用得很！”林缚不屑的一笑，说道：“都说好的计策，不仅要求瞒过敌人，还要瞒过自家人……”
林缚一面派快马传令江宁，命令葛存信组织水军战卒登岸，配合东阳府军，以河口镇以基地，将浙闽军右翼兵马牵制在东华门，并通过暗桩在城里宣布传单，指出永兴帝及诸官逃往庐州，奢家以降卒为弃子的实情。此外，放开江宁西面敌军脱逃的通道，不予封锁，以削弱敌兵的守战意志。一面让唐复观率部加紧行军，汇合水营及东阳府军夺取江宁外城。
宋浮暗自感慨，此战不能算奢文庄之败，结局在闽东战事之前就基本决定好了。
在东线，浙闽军面对淮东的攻势要守住浙中及闽东两头。奢文庄主守闽东，淮东军就能通过海路的机动优势，将兵力集中在东阳县的正面，全力夺取浙中，进而深入到信饶之间，切断东闽与江西的联络。奢文庄主守浙中，必然就要决心放弃闽东根基之所，放手一搏……
在淮东的战略优势面前，浙闽军即使能获得一两场胜利，是很难改变大局的。
对奢文庄来说，唯一的机会就是退到江西去休养生息。
整个战事发展得非常迅速，从闽东战事开局起，到现在才过去一个半月的时间，还没有进入十二月，叫北面的东胡以及襄樊的长乐匪都来不及反应。
说到底也是淮东借海路，兵马的调整异常的迅速。淮东军主力，在结束闽东战事之后，北撤包括休整的时间在内，到从萧山渡江北上参战，才半个月而已。天下有哪支军队能这么迅速？
要是淮东军主力能慢十天半个月进入江宁南部的战场，让浙闽军彻底占据江宁城，整个战局的发展将完全不一样。正是淮东军的迅速，叫奢家不敢孤注一掷去守江宁外城。
到这时，淮东控制江淮的大局已经无法更改。
对浙闽军来说，眼下夺取江州，占据鄱阳湖平原，并保存更多的精锐逃入江西休养生息，才是关键，以后或许还有翻身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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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督密令以保存左翼精锐为先，其次才是拖延淮东军向江宁进军的速度。
淮东兵马的运动之快，叫人吃惊，意外的遭遇战，使得左翼兵马主力被迫前移到无险可守的方家洼。要避免局势向无法挽法的绝境滑落，郑明经只能向诸将出现大都督的密函，毅然集兵西撤，避开在方家洼与淮东军优势兵力会战的可能。
但是西撤不是易事，侧后两翼都有淮东骑兵衔尾不去，郑明经率部只能分作数股交替西撤，从日隅时分毅然决定突围西撤，到天将夜，整部兵马才西行不到三十里赶到凤桥渚。
凤桥是固城、溧阳之间的大埠，也是江宁二十四镇之一。凤桥渚的西面有胥河通往固城南的固城湖。出固城湖往西北则为青山河，青山河为弋阳江的上游，曲折往西而行，从弋江（今芜湖）流入扬子江，是扬子江在江宁西面最重要的支流之一，在茅山西麓还有人工沟渠跟北面的龙藏浦支流胭脂河相通。
溧阳、广德、宣州甚至远到宁国、绩溪等徽州境内的物资，通常都汇集到凤桥渚转走水路，是江宁府南面重要的水陆码头之一。
受战事的影响，凤桥渚镇上的民众都已经逃亡，码头上，入冬后枯瘦的河道里也看不到半只渡船的影子。对浙闽军左翼兵马来说，不去宁国，就只能沿胥河北岸去固城，固城守军倒是搜集了一些渡船备用。
固城湖不算大，南北长才十里许，即使左翼兵马先进驻固城县城，能顺利从固城湖北岸渡过青山河，淮东兵马从固城湖南面绕走，也就多走二十余里路，青山河以及下游的弋阳江都不构成地形上的障碍。
唯有到南陵往西，进入九子山（今池州境内的九华山），才有可能利用九子山的险峻地形摆脱追兵。
只是凤桥渚离固城县还有四十余里，从固城县城西侧渡过青山河往西，还要再走百余里才能到南陵，以这么慢的速度，等避入九子山，怕是五六天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淮东军主力跑一个来回了……
当前的险境，叫郑明经如履薄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却也叫他激起浑身的战意。到凤桥渚后，就将诸将召集起来，劈头问道：“当前绝境，尔等欲生欲存哉？”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四章 断尾
“大都督经营江西经年，能撤到江西去，还能缓一口气，休养生息，从头再干。但是……”郑明经将佩刀横摆在桌前，冷静地注视着众人，生死存亡关头，他将都卒长以上的武官都召集起来进行突围前的最后一次动员跟军议，“一起往西逃，肯定逃不脱，这时候必须要有人做出牺牲，分兵往南走以吸引追兵，而且分兵不能少，太少就起不到吸引追兵的作用……”
青山河渡紧挨着固城，先一步撤到固城，渡过青山河是没有问题的，但是淮东军主力从南面绕过固城湖，也就多走二三十里，这点距离完全不足以让他们安全的逃到南陵去。分兵南下，除了吸引淮东追兵外，也是恰好挡在淮东军从固城湖绕道西追的路上。
在座的众人已经领教到淮东军的运动之快，甚至不敢留在凤桥渚过夜，知道分兵断尾求生的必然之举，但分出南下的兵马，摆明了是淮东追兵一定会去吃的诱饵。
大道理是很容易讲的，但是谁真心愿意去做九死一生的诱饵？诸将皆沉默。
一员髯须虎将踢凳站起来，骂道：“熊货一窝子，人死鸟朝天，怕个球，你们不敢，我领兵南下，指不定比你们这些缩卵货命长！”
“韩立坐下！”郑明经沉声喝止髯须汉子，说道：“西撤的兵马，今夜就必须要走，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谁留谁走，容不得诸位跟我斤斤计较，不从者，军法不容……”
“请将军下令！”众人给髯须汉子韩立骂得脸色讪然，这时间齐说道，大多数人不愿意主动站起来去做诱饵，但摊到头上也认命。
“那好。”郑明经看向众人，仗得打这么艰苦，诸将还能如此，已经不坠八闽战卒的名头了，他将思虑多时的分兵决定宣布出来，“父子从军者，父留子走，兄弟从军者，兄留弟走，‘夜瞎子’难辩夜路者留，我留，诸将走……”
当世选兵，多是一户选一卒，但奢家征战这些年，早就将东闽有限的丁壮资源利用到极点，父子、兄弟以及举族丁壮从军者比比皆是，父子为将，兄弟为将的也非常普遍。南下的兵马要掩护其他兵马西撤，必须要有临危不惧，遇险而入的觉悟，父子、兄弟从军者，父兄赴死，将生的希望留给子弟，才能有死志！
对于这点，堂下诸将也都默然承认，八闽战卒能震慑东南，依赖的就是宗族的凝聚力，自已留下来充当诱饵，将生的希望留给子弟，谁能推脱？
“夜瞎子”即通常所称的“雀盲”、“夜盲”，越是穷困的地方，患“雀盲”者越是普遍，跟吃食有极大的关系。左翼兵马给奢家视为精锐，补给相对要充足，将卒里的“夜瞎子”情况要好一些，但也没有办法根除。
一都队六十卒，只要有三五人患“雀盲”症，即使在月夜，夜间行军的能力也会极弱。
凤桥渚外围有护墙，仿若城垒，大军进入凤桥渚，倒不怕淮东骑营夜里能冲进来。但是这时天色已黑，淮东骑营衔尾不去，淮东军步营主力随时都会趁夜围上去，要分兵，必须要果断，立即就要分兵。
将“夜瞎子”都剔除下来，编入南下兵马作诱饵，西撤兵马当夜就能赶去固城，渡过青山河后也能日夜以继日的西撤——逃命之时，将卒生扛住两三夜不睡，也不是难事，从固城渡过青山河，烧毁渡口，只要能淮东军追兵挡在固城湖东岸一天，西撤兵马就能安全的撤入南陵。
郑明经的安排没有丝毫私心，诸将无法不服，髯须汉子与其他数将都恳求道：“某等愿领兵南下，请将军率大军西撤……”
“形势非要断尾才能求生，我不能将大家都安然无恙地都带到江西去，已经有负大都督信任了。”郑明经神色黯然地说道：“不要再婆婆妈妈了，大家就照这个去做安排吧，拂晓时南下兵马先出寨佯动，掩护西撤兵马沿胥河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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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骑散在外围，将卒在山谷背风处下马歇息，围着篝火，以麦饼就肉汤果腹，食饱肚子，以都队为单位，披着毛毡就在野地里躺下，马匹轮值看护。
周普与赵豹、魏续、陈刀子、马泼猴等将站在山头上，看着西边冷月照耀下的凤桥渚。
凤桥渚有护墙，叫骑营不能逼迫太近，不然的话，非但不能扰袭，还有给敌军夜间出寨打反击的可能——看到这种情形，陈刀子等将恨得大啐。
从徽州失陷以来，除了孟义山率杭湖军主力在溧阳跟浙闽军着着实实的打了一场恶仗，将浙闽军中路主力拦下七八天外，江宁南面、西面的十余县，都飞快的丢了个干净，这使得浙闽军的西逃通路无比的通畅，而且浙闽军左翼撤退非常的果断，使得淮东军无法用少量兵力赶到前头进行拦截。
冷月如玉盘，月下溪河、田野、山岭舒展开，凤桥渚东首的凤桥横跨在胥河之上，仿佛水墨画。镇子里遍地都是火把，站在岭头能较清晰地看到撤入凤桥渚的浙闽军左翼的动向，没有据寨休整的意思。
赵豹到周普身边来，说道：“豹子爷，看情形，敌军夜里就要溜啊！登城虎最快也要过拂晓才能赶到，赶过来也不能立时就打啊！”
“他们白天跑得跟龟爬似的，夜里还能插上翅膀飞起来？顶多让他们顺利的逃到固城去。”陈刀子大咧咧地说道：“又不是一定要在青山河东岸将敌军截住，过了青山河，在进入九子山之前，还有一百二三十里路的纵深可以用来截住浙闽军左翼兵马……”
周普将大氅抓紧遮着身子，对诸将说道：“派人跟陈渍说一声，要他将步子收一收，赶早了也吃不到肉，你们分头盯着，敌军真出了寨，再来唤醒我！”让随扈拿了一条毡子，裹紧了就在山头上一棵松树下子睡下，片刻之间就鼾声大作。
将到拂晓时，周普给扈从推醒，他一骨碌爬起来，睁开惺忪的睡眼，见赵豹、陈刀子在眼前，张嘴问道：“敌人出寨了……”
“情形不对啊。”陈刀子说道：“打开是东边的寨门，有少量甲卒出寨来，看样子是要往南逃，他们怎么会往南逃？”
溧阳、凤桥渚的位置靠北面，淮东军从西岭与浮玉山追出来的位置，恰好在溧阳的南面。浙闽军左翼往南逃往宁国，也就意味有很大的机会跟淮东兵马迎头撞上，淮东军也要少追五六十里地。除非西边有拦截，浙闽军左翼一般说来不会往南撤。
周普不作声，搓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些，走到崖边蹲下来看向凤桥渚，镇子里敌军确实有部分兵马出凤桥渚，沿着胥河往上游展开。胥河入冬后，水不深也窄，但好歹也是四乡八里之间的主溪，包括凤桥渚、固城在内，浙闽军都有三五百精锐驻守，使得骑营速度虽快，但不能仓促间夺得，要是立即展开激战，淮东军在地利上会处于劣势。
这时候山后面有人马声传来，周普回头看去，黑黢黢的十数人往这边走来。这山上山下都是哨骑，能进来的自然是自家人，等走近才看到崇城军的大将登城虎陈渍。
周普眉头微蹙，问陈渍：“怎么这么快，不是派人告诉你收一收步子吗？离这边多远？”
“敌人趁夜要跑，龟儿子才不赶紧紧？要能将胥河头上将这股兵马截住，接下来怎么打就顺畅了？”陈渍腆着脸说道：“三千兵马在后头在赶趟走呢，一炷香就能赶来听豹子吩咐！大部能在午前赶来，怎么样，不慢吧？”
“你给我赶紧回去，立即就收住脚，不能再往凤桥渚靠近！”周普听陈渍这么说，急得直跳脚，恨不得拿鞭子抽陈渍，瞪眼道：“你睁开眼看看山下，这股敌军出东门是要来拼老命的，你三千马兵跑了一夜怎么够填？”又吩咐陈刀子、赵豹，“你们两人带着人跟陈渍往东走，护住两翼。”
陈渍吓了一跳，他听到敌军有夜逃的动向，紧赶过来，想着步骑协同，拖延敌军的手段更多一些，没想到敌军夜里有动作不假，可敌军不光是想着逃命。陈渍所部跟周普的骑营合起来都不到五千人，扛不住浙闽军左翼全力的反击，只能若即若离的粘在后面等步营主力赶上来，要是先头部队给打溃了，后面的追击也将成泡影……
周普语气这么重，陈渍心里还有些不舒服，反问道：“郑明经怎么晓得我才率三千兵马过来？”
骑兵对战场的遮蔽能力非步卒能比，如今他们能清楚地知道浙闽军在固城湖周围的兵力部署，但浙闽军想知道淮东追兵的行进情况是很难的。
“你慢慢想去！”周普对陈渍没有什么好脸色，“要是给冲乱了阵脚，看你拿什么交待？”
陈渍也是臭脾气，但他的臭脾气在周普面前没有用，给周普没好气的顶回来了，他只能闷声往回走，到军中收住阵脚。陈刀子，赵齐各点齐三哨骑卒往东收缩，帮陈渍守阵脚去。
周普很快也率余部出了山谷，到凤桥渚的西北面就近临视。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起雾
敌行断尾之计，数千兵马借着月色出凤桥渚往东突进，迫使淮东先头追击到凤桥渚东的陈渍所部往回收缩以求能稳往阵脚。
由于陈渍率部走得太急，靠得太近，堪堪在胥溪源收住阵脚，离凤桥渚都不及十里，敌军沿胥河北岸就赶了上来。
一侧是入冬还未断流的胥河，流水在蒙着似薄纱似的天色下潺潺而响，河滩上枯草，溪石错乱，人难行，马难渡。
陈刀子率部先跟陈渍东从绕去跟先头赶来三千马步军汇合，先收拢脚阵，赵豹率部沿岸骚扰，交错逼近，以弓弩交相射杀，以迟缓敌军行速。
虽无侦骑往出，但从宿鸟惊飞以及淮东兵马种种处置，郑明经也晓得淮东军有一部兵马已经接近凤渚桥，但立足未稳，没有料想到他们会在天明之前出镇埠东进打反击。
要能将淮东军先头追击部队打溃，意义非同小可，甚至连南下的这部兵马也能保全，郑明经当即令部将韩立等人率部往北展开。
出镇埠东进的兵马，皆有奋战求死以存亲族的觉悟，打起来凶猛，一簇簇人马，执刀拥盾，利用弓弩将淮东骑兵往外围逼。
两相对射，乱箭如雨，仿佛秋后收割的稻茬子在野地里。中箭的马匹在长嘶，反而中箭落马的将卒能吃住痛，在同僚的掩护下，迅速往外围撤走。
浙闽军在兵力占太大的优势，往左翼冲来的步卒阵列较散，但赵豹手里只有五六百骑，不敢往里穿插。穿插进去也没有用，另一侧是胥河，不能一股劲的捅到底、捅透，那伤亡就难控制。挥刀将冲到近前，不长眼的一名浙闽军刀盾兵连盾劈开，勒住马，带人往回走，往西北方向，往这股浙闽军的侧翼走。
既然浙闽军往前冲凶猛，就避开锐芒，打其软弱无力的侧后，披甲轻骑的特点就是灵活机动，在机动将步营的阵列拉散，找到容易打入的弱处，直接跟步阵对攻就太蠢了。
郑明经跨在马背上，左右亲卫只有不到二十余人有坐骑。
当初为保证中路与右翼的粮草，收拢来的骡马主要编入中路，左翼驼马也少。夜里在凤桥渚分兵，仅有两千余匹骡马，也都给了西撤兵马。
此时天色渐明，但昏朦朦似在深水里，河面上有雾生起，沿着两岸往河滩趟……
郑明经昂首看向远方，这时生起雾来，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骑兵机动灵活，大雾能提供更强的隐蔽性，随时能从更近的距离对行进中的步卒阵列发动攻击。但淮东有一支追兵就在胥河源头位置，只要打得够狠，够坚决，就能叫淮东军仅有千余骑兵不敢去追咬西撤的兵马。只要打得够坚决，只要咬住淮东追兵的先头部队，在大雾的掩护下，反而能更少的避免淮东骑兵从侧翼的干扰……
置死地而后生，背水一战，反而能打得更畅快！更淋漓！
浙闽军左翼分兵南下以为诱饵的兵马，在郑明经亲率下，以胥河与左翼散列步卒的掩护下，快速往东穿插，直逼陈渍所部。
在薄雾笼罩下，沿河岸东进的数百支夜行火把倒映在胥河里，就仿佛天际的稠密而黯淡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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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他娘的！”周普跨在马背上，啐骂道。
周普率四百骑兵绕到凤桥渚的北面，倒无人理会。
浙闽军左翼陆续出镇埠东首往胥河上游进击的兵马有六七千众，天光更亮一些，就开始有兵马从西头出镇埠沿胥河往固城方向走。
周普这时对浙闽军左翼的断尾求生之举，自然也是了然于心了。
浙闽军断尾之计断得太狠，差不多留了近一半的兵马来当断后死士，以保全另一半兵马，叫素来敢打硬仗的周普也头皮发麻。
所谓“十围，五攻，倍战”，淮东追击浙闽军左翼能投入兵力，也只有崇州军主力及长山军一部，加上骑营，勉强能凑足两万五六千人马来，面对浙闽军左翼有兵力上的优势，但优势甚至还达不到“倍而战之”的程度。
林缚下决心使周同率部追击，就是要利用浙闽军左翼急于西撤的心态，利用步营主力在茅山与九子山之间相对开阔的地带，追赶上与浙闽军左翼在野外会战，先击溃，再利用骑营的优势，拦住浙闽溃卒往西逃的道路，以达到消灭浙闽军有生力量的目标。
很显然，要将浙闽军左翼近两万兵马一个不剩的都歼灭在茅山西麓的平原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骑营两千兵马都散出去，也无法形成严密的，一丝不漏的包围纵深。
可以说，郑明经这时候将左翼兵马都放开，纵马放西逃，任淮东兵马追杀，也能逃出一半人马去。当然，以溃逃的方式逃亡，左翼兵马即使最后能收拢一半逃卒，骨架也必然全部散掉，只能打散编入其他军中，自身再难作为独立战力存在。
郑明经断尾求生，是要替奢家保存一部精锐战力。将来的江西战事必然还将异样的残酷。
奢家这两年来损兵折将，掌握的八闽战卒是越来越少了。这次从徽州北上，苏瞻庭、田常等出身浙郡的将领，都充当主力了。
“跟着往西，还是回去？”马泼猴兜着马凑过来问。
“追个屁！”周普恨恨地骂了一声，拨着马首往回走，分兵沿胥河东进的浙闽军人数不少，东进的势态又这么凶狠，叫他担心陈渍会挡不住……吃不羊肉，到头来惹得一身骚，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接下来怎么打？”马泼猴赖皮脸，才不管周普语气是好不坏。虽说林缚一再要求为将者要视部众为子侄，严禁打骂恶劣，但淮东军将领里有好脾气的真没有几个，逮到人骂，骂人跟骂孙子一样，骂来骂去就骂习惯了，马泼猴只当没有听见，接着说道：“看河那边，似要起雾了，贼军东进的速度不慢，真要起了大雾，让他们跟登城虎撞到一起，形势不好啊……”
浙闽军断后兵马有决死的勇气，是背水一战，相比较陈渍所部跟骑营的合兵，兵力还占优势。周同率崇城军主力还要相当长的距离，真要在大雾中乱战，对淮东军不利。
“我们沿胥河北岸追上去，咬住屁股打。”周普说道：“一定要在大雾形成之前，将贼军的攻势拖下来，不能形成混战！”
陈渍率部跑得太急，造成浙闽军断后兵马有可乘之机，但陈渍这种敢打又能猛打的精神，周普还是欣赏的。闽东战事，陈渍所部就屡立战功，要是陈渍所部给打溃、打残，周普对林缚也很难交待。不顾浙闽军左翼在凤桥渚还有少量留守兵力，也不顾浙闽军左翼西撤兵马，率两哨骑兵，直接插到凤桥边，拔出战刀，指挥骑兵，对浙闽军左翼东进兵马的兵阵，咬尾猛攻。
赵豹也避开侧前翼的锋芒，移到侧后来。
郑明经要保证正面的攻击力，要保护进攻时侧翼不受淮东骑兵的威胁，留作后阵的兵力就很有限。周普也顾不及敌兵弓弩甚密，若用弓箭对射如此消耗，势必拖延很长的时间，叫赵豹在后撩阵，他亲率百八骑，每人在身上多穿一身铠甲，他又换上马战的长槊，一手兜着缰绳，就直往敌阵冲去，舞开的长槊便如薄雾里明艳的耀阳，当先将挡在身前两面大盾挑飞，格开当前长矛的同时，随时利用槊头的尖刃，将一名敌卒的脸颊划出一个大血槽来……
淮东军中以武勇著称者，谯国夫人不算，周普当算第一，曾与宁则臣合力将孙壮擒于马下。孙壮对此耿耿于怀，数度要找周普单挑，以决雌雄，奈何周普一直不应。
周普这些年来在林缚身充当宿卫，难得上阵杀敌的机会，叫他麾下部众也难饱眼福。眼下的形势迫使周普要身先士卒将敌军攻势拖下来，出马即使敌军盾飞兵亡，左右都激动得嗷嗷大叫，视枪林箭雨而不顾，跟着冲杀进来。
战马高骏，虽不断中箭，但血气贲张之后，肩腹上挂几支箭还能支撑不倒，人皆双甲，只要保证头脸不给乱箭射中，腿脚即使中箭，短时间里还不影响作战，一旦将敌阵数面大盾挑开，将敌阵斜伸出来的长矛打乱，就有了骑兵突进去的缺口……
赵豹率部在后撩阵片刻，见缺口打开，即率部跟进。
赵豹跟周普、吴齐等人学刀，不惯用枪槊，马战善使斩马长刀。作为后辈崛起的将领，赵豹在赵氏三兄弟里武勇最强，但军中的勇名，不是功艺强就行的，一定要在战场上厮杀出来。赵豹作为骑将编入淮东骑营，参与硬仗、苦仗的机会不多，以他的性子，又怎么肯让人在背面指手画脚说他是依靠他哥哥赵虎才做到骑营营将的位置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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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明经率部到胥河源刚与陈渍部接触上，就听得后阵叫急。
郑明经在阵后留有千余兵马以防侧兵受击，但奈何周普与赵豹所部绕到侧后合起来有近千骑兵，猛攻其阵后。后阵将卒虽有死战之意，但也扛不住淮东军两员勇将身先士卒，猛打猛冲，能支撑住一炷香的时间没有崩溃，也是将卒都拼了命在那里的死撑……
郑明经看着雾气渐重，也不管侧翼是不是空挡，将部将韩立唤回来：“你率六百人往后打，只要挡到天光大亮，你就涉水南下，不要再管这边。要是打散了，午时在东涉坝见面！”
溪水深不没顶，浅处甚至不没腰，但是这种天气叫人涉水过河，能逃到南岸去也要丢半条命……韩立却毫不犹豫的应承下来。
打出来，已经不能再回头了，郑明经必须继续往东打，再往东就有乱石浅滩，此时雾气又起，南下主力才能从那处浅滩过胥河，叫韩立率部再去断后的六百人，就没有打算能有几人活下来，非亲信不能承当此任。
郑明经弃马步行，持步战所用的双戟，披重甲，在左右甲卒的簇拥下，冒箭矢往淮东军阵脚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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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兵进军甚速，陈刀子率部随陈渍赶回来，刚回缩收拢阵脚，浙闽军后脚就到。浙闽军赶到就打，没有一点犹豫。
为了避免在方家洼浙闽军外围给周普率部果断打溃的事情重演到陈渍的头上，为了给陈渍争取更多的时间，陈刀子率轻骑从正面反冲浙闽军的步阵。
陈刀子早年也是孙壮的部将，与登城虎陈渍在淮泗军时就是同僚，有过命的交情。换作别人多半会谨守掩护侧翼的职责，守阵脚的事情只会叫陈渍去硬扛。
披甲骑队虽有灵活、机动的优势，但与步阵对战，不能将敌阵冲透，兵力上又不占优势，就容易给滞在敌阵里围打。
轻骑战刀比寻常刀具要长三寸，但怎么长也不可能长过枪矛。林缚当初给随扈轻骑配备战刀，就明确骑营的作战任务跟方向永远都在侧翼。
陈渍看陈刀子率轻骑顶上去，但敌不住敌势凶猛，不断有人从马上落下，知道光守是守不住阵脚的。他率部轻装前行，除了骡马，军中将卒连大盾都嫌累赘，更没有飞矛盾车等守阵脚的利器。打仗打的是气势，陈渍给人叫做登城虎，对这个道理再清楚不过……
此时有周普、赵豹率部打敌军的后腰，陈渍将部将李白刀唤来：“给贼军冲乱阵脚，你我以后就只能看着别人翘着鼻头走路，你心里甘愿？”
“怎么打？”
“陈刀子在前头，你带着人从左翼切进去，跟上去，有人挡在前头，陌刀片子劈他娘的。问我怎么打，问个屁啊！”陈渍连骂带比划地说道。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六章 逃
一团团雾气沿着河滩向两岸流淌，迅速弥漫开来，遮住胥河两岸的河滩、草坂、野林、麦田、屋舍、村庄……
拂晓时分暴发的激战，随着天色越明，雾气越重，严重影响作战双方的视野，不仅看不清对方的阵列，己方诸部之间的联络也大成问题。激烈鏖战到清晨，雾气弥漫到最严重的时候，双方都被迫回缩，不再冲击对方的阵脚，浙闽军左翼的这部兵马就趁机在雾中涉水渡过胥河南下。
周普让部众将他搀下马来，就着河滩边的石头坐下，叫军医将他的腿上两支箭铰断，洒上止血粉用绷带裹紧。
赵豹将配刀往腰后捌，走过来说道：“周同将军早一步得讯，主力及时往南移，贼军残部若往宁国逃，应能给截住，不过怕是不能追击其西撤的兵马！”
周普、陈渍勒令所部不渡胥河追击，一方面是清晨一战，承受伤亡极大，在雾中追击，易为敌军所趁，增加不必要的伤亡；另一方面就是崇城军主力以及长山军张季恒部都围了上来，从固城往南到宣州，到宁国，都有百余里的纵深，可以从容不迫的围困这部敌军。
淮东追军兵力本就有数，既然敌军留下近半数的兵力以为死士断尾，不解决这部分敌兵，那就无法绕过固城湖继续往西追。贪多必失，特别是敌军困兽犹斗之际，更要加倍的小心对待。
事关用兵节奏，敌促我缓，敌缓我促。浙闽军左翼这部兵马摆明是留下来断后的，有背水一战的决心，陈渍仓促进军，差点将整个追歼战事都葬送掉。
眼下即使勉强稳定阵脚，但骑营用崇城军第一旅都付出不成比例的伤亡。周普小腿给两支利箭穿伤，赵豹面颊给矛刃划出一道血槽子，都是轻伤。崇城军很前途的一员营将耿文繁战死；骑营这边魏续也在混乱中给敌将用狼牙棒打落下马，胸口给打塌进一块，即使能活下来，这辈子也不能骑马作战了。
骑营两千人，方家洼一战，独力歼敌近两千，减员也不到两百人，清晨混乱，差不多有近三分之一的将卒，短时间内不能再回战场，骑营的作战能力也由此大幅下降，叫周普心里如何舒坦？
在固城湖西岸的这部敌军已是丧家之犬，笼中困兽，要是为了歼灭这七八千敌军，淮东军还要付出七八千人的伤亡，周同、周普、陈渍等将领不给林缚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除了南逃的浙闽军左翼残部外，凤桥渚镇埠里还有六七百敌军留守，周同与陈渍两部汇合后，就将胥河南岸的战事交给周同接手，他们一面收缀伤卒，一面向凤桥渚进逼，将最后六七百敌军围困在凤桥渚，督促投降……
大雾持续到午前才散，敌左翼西撤兵马近万余人已经从固城渡过青山河，烧城的大火在阴霾的天空，远远站在凤桥渚西首的山头都能看到。
将近黄昏时，周普得知，浙闽军左翼南逃的残部在固城湖东南角的涉坝，给周同率崇城军主力当头截住。
激战近两个时辰，突围不成，浙闽军左翼约有四千残卒往北退到固城湖东岸，一座名为梅子溪的寨子里。
这时候周普等人已经确知浙闽军负责断后的将领恰是浙闽军左翼主将郑明经。
郑明经率残部困兽犹斗，反噬凶猛，崇城军主力虽然正往梅子溪围去，但预计要到明日午前才能完成合围。周同请周普率几哨骑兵过去，担心浙闽军这部残卒会趁夜突围。
周普将围困凤桥渚残卒之事交给陈渍，他不顾腿上伤势，轻率骑营越过胥河往南赶，从外围堵住梅子溪残敌往南突围的空子。
周普刚到梅子溪，即接到林缚从溧阳传来的军令。林缚将南线战事交给周同全权负责，要求他务必在全歼敌军在梅子溪残部后，再收复宣州、宁国等城，要求周普率骑营以及张季恒部迅速从固城沿青山河东岸北上，拦截可能从江宁西逃的右翼敌军。
浙闽军左翼在固城湖东岸就行断尾之计，就表明浙闽军当前的主要意图就是保存实力撤往江西，浙闽军在茅山西南麓，在宣州、固城、南陵三县之间不会再有多余的兵力部署什么。崇城军唐复观部虽然先期北上，但留给周同的崇城军主力还有近一万四千完备战卒，足以应对滞留在固城湖东岸的浙闽军残部，收复宁国、宣州、固城等失地。
浙闽军左翼西逃兵马来不及追击，也分不出更多的兵马去追，不过浙闽军还有近三万兵马在固守江宁外城，林缚需要集中更多的兵力，去夺回江宁，还要尽一切可能的拦截在江宁的浙闽军西逃。
扬子江从江宁往西，不是正西方向，而是往西南斜行，周普与张季恒沿青山河北上，以弋江口（今芜湖）为目的地，是往西北而行。也就是说，即使奢飞虎这时果断放弃江宁西逃，也会在渡弋阳江之前，给周普及张季恒所部截住，林缚要周普、张季恒先一部收复茅山西麓的溧水以及弋江城，要是能进一步进入江宁西的采石，就有更大的把握，将浙闽军留在江宁的兵马截住……
命令周普、张季恒率部绕到茅山西麓收复江宁西南城池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林缚也判断不准岳冷秋在池州会如何拦截从池州过境西逃的浙闽军，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能不让江州军进入江宁，还是不让江州军进入江宁的好，就要淮东军先一步收复江宁西面及西南面的城池。
不能亲手将郑明经捉住，周普恨恨不平，但又不能违背林缚的军令，临行前，对周同千叮咛、万嘱咐：“郑明经这厮，你务必莫要叫他逃出去，不然我腿上这两箭就白挨了……”
“你要能抢先一步进入弋江城，将奢飞虎截住，什么仇都报了……”周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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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宗海率东阳府军，与葛存信水营战卒合兵，以狱岛为跳板，早在二十八日就登上河口镇。接连三日，沿金川河南进，与浙闽军连番激战，争夺江宁城外围，秣陵湖与金陵山之间的战略要冲。
在唐复观率部赶到之后，淮东军在江宁外围聚集的兵力也超过三万，于十二月初一入夜前，歼灭浙闽军守胜天堡的残卒，攻占江宁城东南角最重的要冲之地金陵山，淮东战船得以进入金陵山脚下的秣陵湖，完全控制江宁城东面的局势。
秣陵县由于在江宁城东，在淮东水营从东驰援而来的路线上，因此成为扬子江南岸，江宁外围唯一得以保全的城池。
十二月初一，入夜后，江宁也起了雾，营火在白渗渗的雾气里，仿佛红色的黯淡萤火。
兵马在雾夜难以行进、运动，淮东诸部夜里也只有停止运动，谨守营寨，等着更多的淮东兵马赶来。
奢飞虎在东华门有如困兽，淮东军运动之速叫人瞠目结舌。
不要说十天了，奢飞虎二十七日全面掌握江宁外城，着手攻打皇城，算足今日，也就过去四天时间而已。四天的时间甚至不能将皇城打塌一个角下来。
负责拦截、阻延淮东军主力的左翼兵马，不得不留下近半兵马断后，才能保全另一半精锐安全西撤，从溧阳北上，茅山东麓的通道完全打开，淮东军步营援军第一部已经赶到，第二部也会在一两天时间里迅速进入江宁外围。
从二十八日起，淮东军在皇城内及东华门外，就通过投石弩将大量的刊印传单散发到外城，大肆宣传浙闽军主力西逃之事。
从那一刻起，留守江宁外城的兵马就难以再用军纪约束，逃卒以及私自出营掠劫的事情每时每刻都有发生，自然也难聚集全力去攻打皇城。
形势发展到这一步，要不是奢飞虎有一部亲信为督战队执刀斧监管，要不是还有外城可守，给留下来当成弃卒的右翼兵马先一步崩溃掉也不是不可能。虽然用屠掠的方式，将降卒强行编入各部能暂时维持较高的士气跟斗志，但这种方式毕竟不能长久，稍遇挫士气就有崩溃之虞。
“二公子，再不走就走不成了！”余文山压低声音，劝告奢飞虎。
这几天来，特别是郑明经派信骑来报左翼可能支撑不了多久时，他们通过频繁的兵力调动，将忠于奢家的六七千兵马，都秘密转移到西城，就是方便到关键时刻丢弃往西撤退。
为了阻止西撤时淮东军会衔尾追击，奢飞会在西撤之前，纵御营军降卒大掠江宁，这样就能迫使先进入江宁外围的淮东军兵马先进江宁城收拾乱摊子，为他们西撤赢得关键的时间而不给缠住。
郑明经的左翼二十九日就放弃溧阳西撤，他们要走，也必须今夜就走，不然就算郑明经的左翼及时逃入九子山，他们右翼西撤的道路也会给淮东军从溧阳直接西进的兵马截住。
即使今夜就走，时间已经很快，要是淮东军从溧阳东直接派兵沿青山河往西北运动，奢飞虎也不能肯定就能抢先一步渡过弋阳江。
“走吧！”奢飞虎脸在痛苦的抽搐，却又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浙闽军已经完全不具备在江宁外面跟淮东军主力会战的条件，不及时撤走，只是给淮东军的丰功伟绩多添一笔。
二十七日，豫章兵马顺利攻陷湖口，将黄秉蒿亲族悉数捉住，执到江州城下以相胁迫。不清楚江宁形势发展的原江州制置使，御前江州军副帅黄秉蒿为全亲族，被迫献江州而降。江州既降，岳冷秋很可能没有拼命的勇气，但即使浙闽军残部能顺利通过池州，进入江州，与豫章兵马会合，形势对奢家也远远谈不上有利，仅仅是比闽东战事之前两头挨打的恶局稍稍缓了一口气而已……
奢家仅缓一口气，而淮东却趁此战将包括江宁在内的江南膏腴之地，全部掌握在手里。
奢家的主要敌人，不是残越，而是淮东。
以往淮东还局促于淮东一隅，受越庭种种限制，难以施展拳脚，而往后淮东则能将残越操持于股掌之间，陈西言、岳冷秋、董原、胡文穆、左承幕、程余谦等人都不能再去牵制淮东。从这个层面来说，奢家接下来要面临的局势只会更危恶，绝无半点的改善……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七章 皇城
十二月初二凌晨，奢飞虎与余文山、罗文虎等将率部出挹江门西撤，以复夺城南要冲金陵山西峰堡的名义出城。
待到天光大亮，留在城里的将卒见重要将领一个都不露面，才觉察出异常来。初时有小股将卒拢不住军纪出营劫掠，往日凶狠的军纪督战队也不见踪影，到日隅时分，骚乱就开始向全城蔓延。
浙闽军留在江宁城里的最后一拨暗桩也到处纵火。天干物燥，加上纵火之物又是浙闽军数日来故意部署，一处纵火，一烧就是一片，整条巷子串起来，眨眼间工夫就形成一条巨大的火龙。民众就如惊弓之鸟，看着火起兵乱，惊惶四散……
外城的乱象，自然很快就引起困守皇城诸人的注意。
皇城分内外城，外城为六部官署所在，内城为宫城，陈西言、高宗庭等人退守皇城，就做好拼到最后一兵一卒的准备，从外皇城到宫城，都层层布防，高宗庭与陈西言等江宁留守官员以及乱时进来避难的官将家眷以及东城附近的平民，平日都挤在宫城里面。
夜里巡哨到凌晨才歇息，到清晨时张玉伯还裹着大氅斜靠在墙角里睡得正甜。
听着脚步声走近，张玉伯睁开惺忪的眼睛，见是赵虎身边的扈从。这人脸上都是麻点，张玉伯只晓得大家都唤他赵麻子，是员勇将，张玉伯亲眼看到这几日在城头给他劈下去的敌卒有六人之多。
见赵麻子走过来，张玉伯打了一激灵，听着外面兵甲簇动，是将卒在集结，以为外面出什么事情，忙从地上爬起来，问道：“贼兵又开始攻上来了？”
“没攻上来，但城里乱糟糟一团，出大事了。”赵麻子打仗勇敢，却是个笨嘴。
张玉伯听着糊涂，拿起佩刀跟着往外走，刚出门差点跟搀着陈西言的元锦秋撞上。
“张大人，你慢些，陈相爷这身子骨可经不起你撞啊……”元锦秋打趣说道。
“小油嘴，老夫又不是纸糊的。”陈西言自恃长辈，对袭爵永昌侯的元锦秋说话倒不客气，先带笑将元锦秋骂一顿，再跟张玉伯解释道：“高宗庭说贼兵从清晨起就开始有乱象，看来是淮东兵马主力已经到了，贼兵扛不住淮东军攻城就要先逃了……”
白发皓首的陈西言，人枯瘦得仿佛一截枯木，但精神还很抖擞。这数日来陈西言巡哨城头，比张玉伯都频繁，却叫人一点都看不出他身子有支撑不住的迹象。倒是沐老国公退入皇城后就病倒了，这数日来一直躺上病榻上没能起身……
张玉伯看着陈恩泽组织宫城里的甲卒往外城集中，看样子是要组织从皇城往外打反击，他看着赵舒翰、藩季良等人都拥了出来，忙问道：“沐老国公呢？他可巴望着这一刻呢，得让他老看到贼兵给驱逐的场面啊！”
“他那身子骨还能到谯楼给寒风吹上一吹吗？”陈西言声音硬绷绷的，掷地有声，听上去就让人提精气神……
虽说才过去三五日，但对困守皇城的诸人来说，就像是过去三五个月一般长久。
被迫弃外城，固守皇城之时，江宁形势已经到最危急的边缘，晓得淮东军主力会从萧山北上来援，但是奢家会做什么选择，会不会强取江宁，然后引燕虏南侵，将越朝最后一点的元氏彻底的摧毁，淮东兵马主力能不能顺利通过太湖西岭与茅山之间的封锁进入江宁外围，谁都说不好……
所谓尽人事以听天命，即便是擅长谋算的高宗庭也无法确知淮东兵马主力在北上途中会不会遭遇其他变数。甚至遭遇意外的一场大雨，就能将淮东兵马拖住好几天，改变整个战局的走向。
浙闽军占据外城之后，由于外城的城墙，特别是东华门一段无险可依的城墙筑得尤其的高耸，挡住皇城谯楼往外看的视野，退守皇城的诸人这数日来完全不知道外面形势的发展，日子自然是过得极其有缓慢，令人有度日如年之感……
听到外城贼兵有不稳而逃的迹象，怎能叫人不兴奋？掰着手指算上一算，从退守皇城起，这才是第五天。这五天来，虽然好像人都惊惶不安，但日子还不算难捱。
最终留守江宁退入皇城的官员，也不是只有陈西言、藩季良、张玉伯、赵舒翰等人，沐国公以及永昌侯元锦秋，都带着府上人避入皇城，甚至包括谢朝忠、刘直等给永兴帝诏狱入监的罪臣，永兴帝弃城前也将他们忘了干净，一直都给关在皇城内的大牢里。
高宗庭当初决定固守皇城之后，在浙闽大军赶来合围之前，还有近半天的时间进行疏散，也尽可能将官卒家眷以及东城附近的民众接入皇城避难，包括与苏湄齐名的陈青青也跟着永昌侯元锦秋避入皇城，逃入一劫。
张玉伯与元锦秋等人簇拥着陈西言往外城走，赵虎已经披甲上马，看样子是亲自率甲卒从皇城打出去，张玉伯顾不及跟赵虎说话，几乎是手脚并用的登上东南角的谯楼，高宗庭与赵舒翰等人早就这边……
城里头到处都是火头，乱兵四出，跟当初永兴帝弃城西逃的情形相仿无差。
浙闽军不控制外城的混乱，甚至不再约束军纪，纵容将卒四出劫掠，就意味着外城的浙闽军已经开始崩溃，便是围在皇城外的浙闽军也不断有人往西，往南逃散，再没有围困皇城的心思，兵甲、战械丢得到处都是，也看不到浙闽有哪员大将过来督管、压制……
这情形，甚至都不需要外面的淮东兵马打进来，就凭着皇城内的守军，就能将军纪松散，开始有崩溃迹象的外城浙闽军打得大败。
将皇城正门后的填堵物搬开，赵虎骑跨大马，挥舞骑枪率部杀出，皇城正门外街垒里的最后数百敌军也几乎在眨眼间的工夫里就四处逃散。张玉伯激动得手都开始打颤，浙闽军叛军是崩溃了，收复江宁城就在眼前……
这时候东华门方向也出现喊杀声，不久即看到有云梯搭上那边的城墙，有兵卒从垛墙口爬上来，应该是淮东军在城外的兵马注意到外城的乱象，果断开始攻城了。
张玉伯他们在皇城谯楼上睁眼看着东华门城楼上的敌军几乎是没有什么抵抗的就败下阵来，夺路逃亡。
看着淮东猩红的战旗插上东华门城楼，张玉伯感慨万千，城头变换大王旗，谁能想到江宁城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两易其主？
城里到处都是乱兵，火头也起了十几处，但不要看江宁城这么乱，都是仓促间起乱，只要淮东兵马能及时进城，派兵去镇压，去控制骚乱，去扑灭火头，还不会伤了根本……
陈恩泽接着也率甲卒从皇城而出，去驱逐、镇压乱兵。但是城里到处都是火情，到处都是混乱的民众以及混杂在其中的乱兵，比起镇压乱兵，更重要的是阻止火势到处蔓延。张玉伯等人这时候还帮不上忙，只能激动而焦急地站在谯楼上看着这一切。
“陈相爷，陈相爷！”
听着元锦秋惶然叫嚷，张玉伯回头看去，却是陈西言的身子僵硬的在元锦秋的怀里要往后栽倒——看陈西言满脸是泪，但脸上的表情以及眼睛都滞住在那里，张玉伯心头一惊，他与藩季良手脚快些，帮元锦秋搀住陈西言的身子，入手陈西言的身子已经僵硬。
就在大家激动而焦急的定睛看着皇城外，谯楼下时，陈西言站在众人之间，看着淮东将卒收复江宁的盛景悄然离世，离世时双眼不闭，泪挂满面，谁也不知道他在离世的一刻心里在想什么……
永兴帝执意弃江宁西逃，陈西言做最后的抗争，最后虽得留守之任，却是给永兴帝抛弃在江宁城里。那一刻，陈西言就差不多将他最后的精气神耗尽，能支撑他回光返照，支撑他最后数日吊住性命的一点意志，也许是要看到淮东援军进城来解去江宁的危难……
藩季良及陈西言次子陈臾已经忍不住悲声。
这时候曾铭新身边的老家人曾寿连爬带滚的上楼来，悲声道：“老国公爷过去了！老国公爷过去了！”
张玉伯愣怔在那里，忍不住泪洒长襟。高宗庭也一时呆立在那里，半晌不语。
藩季良泣道：“帝弃城而去，沐国公当街邀陈相约为伴，没想到一语成谶啊！”
这时东华门已经打开，有一队淮东兵卒从东华门方向进来，沿路几乎没有什么拦截。
东华门内本为浙闽军驻军的主营，但东城主要是官员住宅及各种衙署，又挨着皇城，这时候东城抢没有什么可抢的。淮东军从东华门攻进来，皇城守军又主动出击，东华门附近的守军将卒撒开脚丫子跑得最快。这时候能跑的都跑得精光，剩下些伤残无力奔逃，索性认命投降……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太后
率部先进东华门的是唐复观，大军沿皇城南北两大街展开，日隅时分，唐复观陪着黄锦年先进皇城来找高宗庭，这边已将陈西言的遗体抬下谯楼。
黄锦年朝着高宗庭揖礼道：“高典书这几天受累了……”
“黄大人客气了，宗庭在皇城里倒也是有惊无险，谈不上什么受累。”高宗庭还礼道，又问唐复观，“浙闽军西逃是怎么个情况？”
“奢飞虎凌晨时率部出城，借趁夜色跟浓雾掩护，又驱逐流民拥挤龙藏浦诸多渡口，日隅之后，又有大量的乱兵裹胁流民从南城逃出，遮蔽道路。从陆路追击不及，存信将军与宗海这时在河口坐镇，暂时还只有水营一部从狱岛沿江西进追击……”唐复观说道。
张玉伯、赵舒翰等人也不认得唐复观，见他是淮东军的将领，忙问道：“彭城公可在城外？”他们都以为淮东军主力赶到，才叫浙闽军仓促败散的……
“这二位是张玉伯张大人以及赵舒翰赵大人，复观原是虞督麾下效力……”高宗庭代为介绍。
唐复观给赵舒翰、张玉伯行礼，说道：“我家大人还在溧阳，或已在赶来江宁的路上，某奉命先行，昨日才到江宁，奉命特请黄大人、高先生会同江宁留守官员以安抚江宁当前混乱局面为要……”继而将这数日来江宁外围的形势发展跟变化，详细地跟高宗庭等人解说了一遍。
张玉伯、赵舒翰等人给困在皇城里，消息闭塞，哪里知道这短短数日间外面的形势就天翻地覆，江宁易主，江州也易主了……
“陈相爷现在何处？”黄锦年见高宗庭身边仅有张玉伯、赵舒翰等人，看不见陈西言及其他留守官员的身影。
高宗庭感喟一声，说道：“就在刚刚，陈相爷站在谯楼之上，看着贼兵大乱，淮东军入城阖眼而去了……”见黄锦年愣怔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高宗庭继续说道：“曾老公爷在退入皇城后就病入膏肓，差不多跟陈相爷同时而去……”
黄锦年嘴角似笑非笑的一咧，高宗庭当然清楚他藏着不说的话是什么。
永兴帝弃城而去，声望尽丧，如丧家之犬，淮东请出太后，废永兴帝而立鲁王，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但陈西言只身留在江宁，有殉国之志，坚持到江宁收复，在士子清流及民众眼里的声望只会更高。陈西言或许会对元鉴武失望，或许会赞同淮东废宁立鲁之议，但他骨子里还是忠诚于帝室，压制淮东的。陈西言这种人物叫人敬，叫人畏，但对淮东来说，终究是个麻烦。
彭城公有雄才，但过于宽厚，有些下作的事情，就应该由下面人帮着想周全，做周全了。陈西言在江宁收复之际，阖然而逝，怎么不叫黄锦年心里松一口气？而陈西言、曾老公爷的逝世，恰又可以在永兴帝头上再添一道“遗弃忠臣”的失德之名。
但黄锦年终究不能在张玉伯、赵舒翰等人面前笑出来，便是高宗庭也有感陈西言的赤诚之心，面对这样的人物，高宗庭也会觉得束手束脚。
“如此看来，只能寄望岳相在池州拦截叛军了……”元锦秋感慨地说道。
陈西言登相之后，对淮东又拉又打，陈西言要是还活着，就是一个让淮东头疼的人物，所以黄锦年等淮东系的官员脸上没有悲戚，元锦秋倒也不觉得意外。张玉伯、赵舒翰倒是一片赤诚之心。元锦秋回想自己与林缚初识时，也算是推心置腹，但奈何时局变幻如烟，叫人无法琢磨。从内心深处，元锦秋此时还是不希望淮东太得势，那就只能寄希望岳冷秋在池州把仗打得漂亮一些，能分一分淮东的风头……
高宗庭举目望向远处，对元锦秋的感慨不以为意。江州已陷，岳冷秋在池州必然要出兵拦截西逃的浙闽军，不然对上对下都难以交待，在淮东面前也就失去要价的底气，但岳冷秋会将手里仅有最后一点本钱都拼光吗？
即使岳冷秋将手里最后四万兵马跟浙闽军拼光，哪怕将叛首奢文庄擒杀马下，他能得到什么？
奢文庄在最后选择保存实力，率部西撤，而不是往南收缩，对岳冷秋的心态又怎么会没有深思熟虑？
江州失陷，黄秉蒿降，岳冷秋所率东进的四万江州兵，有一万是黄秉蒿的旧部，江州被围时，这一万兵马就闹得要回救江州，差点闹出乱子。此外，池州离江宁远，离江州近，奢飞熊陷江州之后，从江州出发，三百里即到池州城下，洞庭湖大寇扬雄已附奢家，与逆流行舟不同，在扬子江里顺流扬帆而下，三百里路程昼夜之事。这种情况下，岳冷秋敢率四万兵马出池州城跟奢文庄堂堂而战吗？
算着时间，黄秉蒿降，恰恰也是永兴帝弃江宁的消息传到江州之时。应是江宁沦陷，叫黄秉蒿生出大势已去的绝望，不然就算亲族被执，黄秉蒿多半也不会轻易献降……
当日在文华殿争执西逃之事，陈西言说“社稷或存，帝室将亡”的话，倒非危言耸听，人心所向不是一两句话所能说得清楚的，想到这里，高宗庭又想，也许黄秉蒿还能争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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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二，清晨的崇州，霜覆大地。
车马辚辚出新城北上，镫亮的铠甲反射着朝阳耀眼的光芒，对淮东官将清楚的民众，瞬时能看出这支车马队的不凡来。坐车的不论，在队伍前头骑马而行的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吴梅久、周广东、孙丰毅、李书义等人，无一不是淮东留守崇州的要员，他们一起出新城往北而行，是做什么？那队伍所拥的三辆马车里又坐着谁？
难道这数日来所传，请太后还都一事，今日便要成为现实？
旧城这边拂晓时就派兵卒净了街，甲卒从旧城南城门一直列站到海陵王府。
早就得信的苗硕、左贵堂等人，在海陵王府的大宅门里，心情又是激动又纠结——江宁那里还打着仗呢，这时候淮东就请太后还都，是不是早了些？
留在崇州的人，还不知道江宁城里的浙闽军今天清晨就大乱了。
车马队到海陵王府前，秦承祖、林梦得二人领着崇州留守的官员唱喏：“社稷危难，帝弃江宁，巡狩淮西，我等奉彭城郡公之命，恳请太后为社稷念，还都主持国事！”在海陵王府之前行三跪九拜之礼……
苗硕等人将里面将朱漆正门打开，迎将出来，笑脸道：“秦、林诸位大人，是怎么个事情，这大清早的就闹这么大的动静？这外面天寒地冻的，还是快进来暖和暖和吧！”
“无太后旨意，我等不敢逾越。”秦承祖回道。
“我这便去请太后旨意！”苗硕说道。
淮东一板一眼的做事，他也不敢马虎，小溜起来跑回王府东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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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苑里，海陵王元鉴海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在厢房里不停踱步，听着外面的动静，但又听不真切，心里火燎火燎的。
虽说淮东这次是请太后还朝，他这个海陵王顶多是跟着回江宁去，大事暂时还跟他没有关系，但终究是离开崇州这个穷乡僻壤，离龙庭大大的跨进了一步，怎叫他心里不激动？
太后梁氏反而像一截枯木似的坐在铺着厚褥子里的椅子里，大半天没有什么动静，身子枯瘦，但精神矍铄，耳目也比往日灵便多了，听着轻便跟踮了脚似的脚步声，张口问道：“是苗硕吗？”
“老祖宗耳朵真是尖得很呢，老奴可是踮着脚在走路……”苗硕走进来说道。
“除了你，这府里还有谁踮着脚走路的？”梁太后问道：“外面是怎么个情景？”
“淮东留在崇州的头面人物，秦承祖、林梦得他们纠合着崇州的官绅，都跪在外面请太后还都。除了还都之外，还请太后主持国事呢。”苗硕回道：“还有两辆马车的人物没有露脸，应是郡君顾氏……”苗硕又不无担忧的添了一句，“这江宁还有一仗好打，彭城郡公信心似乎也太足了一些！”
“唉……”太后梁氏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宁王终究是上不了台面啊！”又跟苗硕说道：“江宁即便是打烂了，跟淮东也无干系，毁的终究是元氏的根基。你们都去收掇收掇吧，淮东怕是等不及就要把哀家推到火山口上去了。哀家一个妇道人家，主持国事有那么好主持的？”
“再是火山口，也要比这冷牢好百倍，老祖宗这时候可不得抱怨啊！”元鉴海说道。
太后听了直皱眉头，他听了却是兴奋，请太后还朝是一回事，请太后还朝主持国事又是另一回事——表明淮东这次即使不把宁王废掉，也不会仅限于用太后牵制宁王，而是明明摆摆的要请出太后压制宁王，再往下一步，就是废帝另立……
不把宁王废掉，这江山社稷跟他元鉴海有个屁关系？
太后梁氏心里苦笑，晓得海陵王这些年也吃够了苦头，太计较个人得失，难免无法顾及帝室大局，说道：“鉴海，你也出面去张罗，这时候还不是你拿王爷架子的时候。哀家怕闹腾，老婆子一个，也怕见人，其他人都留在外面招应，让顾郡君进来吧！”
苗硕飞快地跑去王府宅门口传旨，召顾氏进太后所居的东苑相见，其他人等都到王府正堂由海陵王出面招应。
秦承祖与林梦得对视一眼，心想，梁家这个老妇人年老心不昏，知道夫人是个软杮子。心里即使担心夫人不是太后的对手，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只是淮东的属臣，由海陵王出面招应已经是相当的客气，总不能强行出面，由他们代夫人去见太后谈种种条件吧……
顾君薰这时候听着声音才下车来，阳信公主元嫣这些天常在彭城郡公府上，也是临时随行回来，陪在顾君薰的身边。
苗硕过来行礼道：“嫣公主也回来了，太后还念着你呢……”
这时候最后面一辆马车，也有人掀帘下来，苗硕抬眼看去，却是极美艳的妇人，站在那里，气势堪要将顾氏压下来，也非此前所见的林室人顾盈袖，讶然问道：“这位夫人是？”
“妾身乃淮东军司内典书宋氏，奉彭城郡公所命，来奉太后还朝……”宋佳说道。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二十九章 还都
“妾身乃永泰伯宋公收养的义女，蒙彭城郡公不弃，隶为典书，在军司任事已有经年，太后身边乏人照料，彭城郡公特命妾身来听候太后差遣！”顾君薰等女眷移步东苑，给太后请过安，宋佳盈盈而拜，自承家门……
太后梁氏满目狐疑，宋家在闽东战事之际才降淮东，宋浮的养女怎么会早就在林缚身边任事？如此艳美的一个妙人儿，林缚单真将她留在身边以典书任事这么简单？
宋佳也是有苦说不出，她与奢明月在山庙中被俘，尔后奢家派人刺杀她们，她才身心都给了林缚。当世道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要说奢家派人来刺杀她不会受人谴骂，便是她被俘时没有立即殉死，就已经是她的失德，是她的一万个不是了。宋氏附淮东不假，宋佳的真实身份却永远都见不了光。
但是宋佳没有身份也不行，林缚才想出一个折衷的办法来，宋佳从宋浮的亲生女转身变成养女，这内外才算是统一了口径，掩人耳目。
这其中的内情，除了极有限的当事人外，又有几个人晓得？便是宋氏内部也仅三五核心人员知悉。太后梁氏即便满心狐疑，却也不得不信，即使不信，也不得接受彭城公林缚在她身边安排下这个钉子。
苗硕等侍臣听到这里，心里只是恍然，难怪宋氏如何轻易就降了淮东，原来早就有勾结。
林缚在杭州得知高宗庭率兵卒进守皇城，便知道大势已经在淮东的掌握之中，将浙闽军驱逐出江宁不是难事，真正难的事情，是要在最快的速度里，将江宁的形势安顿下来。
江宁的形势安顿下来，并不是简单的派兵占领江宁城就可以的。淮东兵马能直接控制江宁城不假，但包括两淮盐税在内，原江宁政权所掌握的每年多达七八百万两银的税赋，却非淮东能立即掌握的。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自毁长城不假，但他毕竟还是九五之尊，普天之主，包括六部官员都逃去庐州，淮东兵马占据江宁之后，能据江宁城而守，但没有大义名份要求各府县将税赋送来江宁——也许地方府县也不会将税赋钱粮押解输往庐州，更大的可能是将税赋都先截留下来，以观望形势……
为维持自家十数万兵马，淮东已将当前的财力运用到极致，但淮西、荆湖，包括江州军等军政体系要维持运转，就需要江宁按季拨给足额的钱粮才行，没有钱粮，即便是董原、刘文穆、岳冷秋等人再顾全大局，能耐再大，荆湖、淮西以及湘州的形势都有可能迅速崩溃掉。最终只会叫奢家在江西、湖南一带夺得更大的喘息空间；罗献成的长乐军也会趁机作乱，进占荆湖；燕虏更不可能放弃南方大乱的大好时机。
特别是入秋之后，地方府县还没有将今年最重要的秋赋交纳上来，江宁对荆湖与淮西等地的输供也断了近两个月，岳冷秋率四万兵马在池州也暂时依靠东阳府勉强支撑，这个情形要再持续三五个月，要是地方府县将今年的秋赋截留上三五个月，随时都可能出大乱子……
林缚必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恢复朝堂的运转。
但永兴帝很显然不会轻易低头，返回江宁落入淮东的彀中。要是永兴帝死赖在庐州不回江宁，将局面拖延上三五个月，整个局势就会相当的棘手。
太后梁氏的大义名份在这时候就格外的重要。有太后梁氏在，淮东就有直接传诏天下的名份，更极端的，甚至可以直接立海陵王元鉴海为监国，以林续文、黄锦年等人为首，在江宁重新组建一个临时的朝堂来维持整个体系的运转，勒令地方府县将秋赋税银先缴来江宁。
有大义名份，岳冷秋、董原以及刘文穆等人，还有可能跟淮东相安无事。要没有大义名份，岳冷秋、董原等人就一定会向淮东低头？
同时，太后梁氏很显然不会是一个很好的，会安分守己的傀儡，她会很快就搞清楚自己的价值，会反过来要挟淮东做出让步，甚至有可能动心思脱离淮东的掌握。
林缚需要太后梁氏立即动身前往江宁，但秦承祖、林梦得等人都各司其职，也不能叫顾君薰贴身跟着太后，顾盈袖也受身份所限不能直接出任太后身边的女官，淮东这边能贴身掌握太后梁氏的人选，除了宋佳之外，就没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了。
在杭州得知高宗庭率兵退守皇城之后，林缚与宋浮等人商议过，就果断派宋佳返回崇州来“奉太后还朝”。
天下制霸，带兵打仗，战场决雄永远只是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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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哀家立时动身去江宁也可以。”太后梁氏睁开浊白的双眼，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但哀家老婆子一个，也没有见过世面，哪里会主持国事？哀家到崇州后，倒听说维扬知府沈戎治政颇有令名；帝弃江宁巡狩淮西，江宁留守陈相陈西言也是忠贞之臣；老永昌侯元归政为帝室奔波，劳苦功高；原淮安知府、淮西军领使刘庭州也有可造之才……想来他们能与彭城郡公一道，替哀家分忧国事！”
太后梁氏没有理会宋佳，而是看向顾君薰。
顾君薰虽说贤淑，但军政非她所长，秦承祖、林梦得等人给太后排挤在外，而林缚又急着请太后还朝，主持大局，在这事上能拿主意的，也就宋佳了——这也是林缚派宋佳赶着回崇州的本意。
太后梁氏开出还朝的条件，顾君薰拿捏不准，但是贸然答应下来，就怕太后会立即拟旨传诏。形成事实淮东再要强改，就会失去道义名份，还要多承当预料外的风险，顾君薰只是说道：“这家国之事，太后说不懂，妾身更是搞不明白……”
此时崇州诸人还不知道陈西言已经辞世之事，宋佳在旁边笑道：“太后的旨意，天下谁人敢不遵？不过太后还朝，江宁之围差不多能解了。陈相就在江宁城里，既然太后如此推崇陈相，何不先回江宁跟陈相商议后再定他策？除陈相外，留守江宁的官员、贵戚，也有多人，想来也都是忠贞可信之士……”
瞅着太后，见她身子虽然枯瘦，眼珠子浑浊，但真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也难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么多年，心想她还真会挑人，挑的几个都是叫淮东心里极不痛快的人物，说话的神气，也暗中挤兑她与顾君薰之间的关系……
宋佳倒也不担心正室会有什么想法，她本身在内宅就受排斥，退一万步说林缚心里跟明镜似的，内宅几个女人争能争翻天去？
听着宋佳连消带打，硬是要将这事拖延过去，太后梁氏眉头暗蹙，索性闭起眼睛来，便不信她不动，淮东能把她绑到江宁去……
“那妾身便当太后是答应下来了，就让人去安排还朝之事！”宋佳说道，站起来就要去安排，摆明了有霸王硬上弓之意。
海陵王府里里外外，差不多都换上淮东的人手，东苑的管事婆子不是旁人，正是赵虎他娘赵陈氏……
太后梁氏睁开眼，幽怨地瞪了宋佳一眼，说道：“南阳、濠州那边或许还顾不上，不过从崇州行舟而上，要经过维扬府，哀家倒想见一见沈戎？”
梁氏困居崇州，能知道外面一些消息，也担心是淮东故意漏给她们听的，要是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就贸然去江宁，即便是林缚什么条件都依着她，她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是淮东故意掘着的坑等她跳进去。沈戎与淮东为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元归政那边鞭长莫及，梁氏坚持在进江宁之前要见到沈戎。
“太后今日传旨，或许船队过维扬时，沈大人能赶得及赶到江边迎驾……”只要不让沈戎带兵进江宁，倒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宋佳也不能让老妖婆将事情都搞僵在这边，帮人绑了去江宁也太难看了。
“海陵王对哀家也是孝心有加，哀家年纪一大，就念旧，不忍相离，另外还有几个老人都使唤惯了……”太后梁氏絮絮叨叨的像拉家常，显然不想她与海陵王给淮东分开来控制。
宋佳能应允的便应允，不能应允的就借口拖到江宁再议，船已经在新城东江码头准备就绪，就等着太后移驾。
就林缚的意思，只要是能摆到台面上谈的条件，都不足为害，就怕梁太后跟海陵王背地里搞什么密谋。当前的局面十分的脆弱，经不起太多的阴谋诡计，宋佳过来，主要是防备梁太后、海陵王暗中与其他势力联络、密谋什么，其他的倒不加什么限制……
这边商议好，就立即准备移驾还朝之事，这车马、扈卫也都准备齐当。
海陵王及太后到崇州也是落魄避难而来，没有什么珍贵的家当可以收拾。即使贴身伺候的，除苗硕、左贵堂、阳信公主元嫣外，也就三个年纪不小的宫女一直相随，海陵王除王妃田氏及幼子外，身边更没有其他值得信任的人，王府长史高强还是永兴帝所遣。
即便高强这时候表一万个忠心，他们也不敢信任，谁知道他在淮东面前有没有表十万个忠心？不过高强也是要随行去江宁的。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章 池州谋
池州位两江之间，濒江夹山，地势东南高而西北低，故从江宁、宣州进入池州道险且艰，从江州、彭泽进入池州相对平易，与江北重镇宜城隔江相望。
在奢飞虎弃江宁西逃，郑明经率断后残部被围梅子溪的前夜，浙闽军西撤兵马已进池州外围青阳县境内……池州府治秋浦县城之内，面对大股卷来的敌军，风声鹤唳，当下是坚壁清野，紧守城池。
十二月初二入夜之前，已有小股叛军越过秋浦县西进，给临时征来作行辕的秋浦县衙里，松脂火把哔哔剥剥的燃响，散发出松脂香气，县衙大堂改为公厅，岳冷秋内穿战甲，外裹绒袍，坐在长案之前，威严而有气度。
林续文身穿蟒袍，坐在长案之左，与岳冷秋说道：“断奢叛西逃之道，将其主力歼于池州城下，奢叛在江州之残寇，自然也就独木难支，岳相再领兵收复江州、豫章、赣州，则易于反掌，社稷之功可期……”
“林相此言大谬。”张晏身穿四爪金龙蟒袍，走进公厅来，直接反驳林续文之言，说道：“再好的猎犬都撵不上逃命的狡兔，江州骤陷，人心惶惶，以社稷为重，当不能浪战……”
“尔等轻易将江宁丢弃，有何面目来谈浪不浪战？”林续文看着张晏进来，气不打一处来，青筋暴起，直抓张晏的痛处质问，“何辄尔等弃江宁而走，是以社稷为重？”
“林相何出此等妄言。”张晏给戮到痛处，厉声质问，“我等与帝守江宁时，林相在何处？”
“某来池州，与岳相共进退，可没有退到庐州去……”
“林相说奢家已到山穷水尽，若奢家真到山穷水尽，正是派使臣招降之机。若能早日息兵休养，民生得益，总比穷兵黩武要好！”
“无耻之极，无耻之极。”林续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晏的鼻子，呵斥道：“你这番话，可有面目对着给屠戮的江宁百姓言？”
林续文代为淮东而来，并以东阳府粮草援池州以供江州军四万兵马食用，意在催促岳冷秋率兵东进，合围进入江宁的浙闽叛军。
张晏昨日午前才到池州，他乘舟来池州之时，御营水军及御马监禁卫已经护送永兴帝进入庐州府居巢县。比起要江州军守住池州，东进江宁之外，张晏此来更重要的意图，就是希望岳冷秋能渡江奉帝。
帝出江宁巡狩淮西会引起怎样恶劣的后果，张晏等人心里自然是清楚得很，但是不离开江宁，又怕城陷兵亡，有覆巢之祸。两相其害取其轻，即使晓得帝弃江宁会动摇帝室根基，会失天下孚望，张晏等人最终还是拥永兴帝从扬子江西逃进入庐州避祸。说到底，包括永兴帝在内，张晏、程余谦等人，对淮东都有着强烈的不信任。
庐州夹于江淮山浦之间，虽非帝权立基之所，也能保短期安宁。暂时避开兵祸之后，永兴帝及张晏等人就不得不考虑往后的路要怎么走？
很显然，要是弃江宁西狩之事，能得到岳冷秋、董原及荆湖刘文穆等人的谅解跟支持，即使还会有严重的后遗症，但也不会立时就诱发废立危机。故而帝驾一入庐州，张晏就来池州见岳冷秋，余心源往寿州见董原、刘庭州，另派使臣携旨往荆湖见刘文穆，永兴帝身边仅留左承幕、程学谦、王学善等大臣守护……
张晏赶到池州之时，赶着江州失陷，黄秉蒿降奢的消息传来池州，而淮东兵马在溧阳外围的推进消息，由于路遥稍远，中间又有叛军阻隔，还没有及时传到池州——池州立时就面临一个社稷崩亡、山河残破的残局，叫守池州的江州军人心惶惶难安。赶着二十八、二十九日，浙闽军连续有大股兵马从江宁西进，以追擒逃亡的永兴帝为名，更叫池州境内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就在今日清晨，葛存信从江宁派出来的浆帆快船，赶到池州城，通报了皇城未失之事。
到这时，整个战局的形势就基本上明朗化——浙闽军大股兵马假逃追之名进入池州，实质上是不敢留江宁与淮东军决一死战，而是要从池州过境，进入江州……
林续文的态度到这时自然是越发的坚决，要求岳冷秋率江州军将浙闽军残部封堵在池州以西，待淮东兵马收复江宁之后赶来围歼。
只要将入冬后从徽州北上进犯江宁的浙闽叛军被完全歼灭，奢家也就基本上给打残了，即使奢飞熊夺了江州，奢家在各处的兵马加起来还有七八万，但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淮东军收复江宁指日可期，就越发衬托得永兴帝弃江宁西逃愚蠢而无德，废立之举，几乎就存于淮东一念之间。
要是让淮东将永兴帝废掉另立鲁王，让林缚以及淮东一系的官员包括张晏在内，王学善、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等随帝西逃的大臣，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这时候与其叫江州军非要跟浙闽军拼个两败俱伤，张晏更希望岳冷秋能够保存实力，甚至这时候与奢家议和，叫奢家保存一定的实力，也要远比叫淮东彻底得势要好。
林续文与张晏扯破了脸在公厅之上恶言相加，怒目相向，几乎要将袍衫解下来大干一场，岳冷秋站起来当和事佬劝阻道：“两位大人呢，同廷为臣的私谊到哪里去了，何苦这般呢？说到底还不都是为朝廷社稷着念？”又挥手将堂下军将都退出去，免得这边的笑话落到下面人眼里去，更动摇军心。
林续文气愤道：“奢家降而复叛，又纵兵屠掠东南，信德皆丧。皇上若有密旨许张大人去议降，张大人径可以去，某不拦！”甩袖而走，将张晏与岳冷秋丢在公厅里。
招降之事，张晏也是说出来刺激林续文。这时候张晏希望奢家还能保存一定的实力，去牵制淮东，叫淮东行事有所顾忌，但真要公开派人去浙闽军中议和，只会叫淮东更有口实废帝另立。以前觉得梁太后是桩麻烦，不使其回江宁，这时候更叫人头疼。淮东兴废立之事，梁太后是淮东手里捏着的最大的一枚棋。
公厅之上再无旁人，张晏说话更无顾忌，只对着岳冷秋说道：“岳大人若信林续文之言，尽可以将江州兵马拼光。想来以池州之功，林缚或许不会跟岳大人争首辅之位，但这首辅有何用哉……”
以往各地藩镇势力虽强，但基本上还都能听命受制，诸多府县还都受朝堂直接控制，江宁还能控制大部分的官员、将领的调遣以及兵马、粮秣的调动，所以朝堂之上的位置值得争一争。但朝堂给淮东一系官员彻底控制，包括卫戍江宁的兵马，也都在淮东的掌握之中，不要说首辅了，哪怕头上加再多、再耀眼的头衔，也都是摆饰——这个道理，岳冷秋又怎么会不明白？
“张大人也无需这样激动，围歼残寇，本也是为臣者的责任……”岳冷秋和着稀泥说道。但涉及到实质性的问题，他绝口不作表态，对张晏也没有太多的耐心，借口要到城头巡防，先将张晏遣走。
张晏走后，邓愈即来相见，禀道：“贼军主力，差不多都进入青阳境内，最迟明日就会大股涌到秋浦城下……”
大青溪战败，邓愈率残部翻越黟山到彭泽县投奔岳冷秋，徽南军两万精锐最终随邓愈逃出来的残兵不足两千。邓愈率残部并入江州军，岳冷秋待他也重，另拨了一部兵马归他统领，但徽南军从此也就不复存在了。
“邓愈啊，你说说看，浙闽军过境，我到底是该截还是该让啊？”岳冷秋请邓愈到案前，问道。
邓愈脸色变化挣扎，沉吟良久，说道：“要是一仗不打，不行。要是硬打，谁知道淮东军何时能将东面的形势收拾来援，奢飞熊率部从江州赶来可要快一些……岳相要是信得过邓愈，邓愈愿领兵去石城！”
“我怎么会不信你呢？”岳冷秋说道：“徽南军走到这一步，不能怪你。要说有责任，我的责任更大了一些。不过真要出池州城打一仗，我不会派你去，另有人选！我让陈子寿去！”
“黄秉蒿降，陈子寿是黄旧部，其家小、亲族又在江州悉数被擒捉，派他率部出城，后果难以预料啊！”邓愈惊道。
江州被围时，就是陈子寿所部闹着要回援，江州失陷后，陈子寿等将也都将责任推到岳冷秋没有及时回援上，满腹牢骚，闹得很僵。
“陈子寿若降，我总是要担些责任的，但只要你们不弃我而走，便是担些责任也无妨啊……”岳冷秋说道。
听岳冷秋这么说，邓愈倒是恍然领悟。
陈子寿降了，岳冷秋正好有借口紧守池州城不出，岳冷秋为陈子寿降敌之事担责，那就担责就是，还正好不用给调去江宁担任尚书、相臣等虚职给架空起来，可以继续留在池州掌握兵权。在即将到来的宁鲁之争中，岳冷秋已经毅然决定放弃永兴帝，但也不想给淮东牵着鼻子走，唯一的办法，就是掌握兵权，并养寇自重！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一章 归路
十二月初三，浙闽军左翼西撤兵马经南陵进入九子山，从九子山间的谷道往西北临江的青阳撤退，田常率所部出青阳逼近池州府治秋浦，洞庭湖大寇杨雄率水军从江州沿江而下，也于同一天进入池州境内，出兵攻夺秋浦河口。
岳冷秋遣部将陈子寿出城沿秋浦河往东南而走，欲在石城与秋浦城间的秋浦河西岸拦截浙闽军西撤兵马……
陈子寿本为黄秉蒿旧部，江州被围时，强烈要求率部回援江州，给岳冷秋强行弹压而生怨恨。江州失陷，陈子寿亲族被擒，杨雄东来池州，执陈子寿亲族随行，又遣黄秉蒿入陈子寿军中说降。陈子寿率部出秋浦城迎战，本也是岳冷秋所强遣，军卒士气低落，将领满腹牢骚。面对浙闽军中路逾五万兵马夹击，而岳冷秋率主力据秋浦城而不出，陈子寿于初四日清晨突然从秋浦河西岸的黄崖滩阵地撤走，率部突袭秋浦县南的要寨石城，率部献石城以投奢。
至此，浙闽军控制九子山北麓要冲，打通西撤江州的通道，岳冷秋率部固守池州府治秋浦城不出……
秋浦河是扬子江在池州境内最主要的支流，寒冬之季，夹于江滩之间的流水也有百丈之阔，又因九子山北麓的余脉，使得秋浦河两岸的地形崎岖险峻。
奢文庄策马从临水搭设出来的浮桥渡过秋浦河，眺望秋浦河两岸的山河形势，暗自侥幸，要是岳冷秋真有决心出兵拦截，即便飞熊能及时率兵马进入池州，西撤兵马也未必能赶在淮东兵马主力赶来之前，及时渡过秋浦河去，岳冷秋确实是个“宁当鸡头，不甘凤尾”的人物……
杨雄及降将黄秉蒿、陈子寿等人到秋浦河岸来迎，见奢文庄过河来，齐拜倒行礼道：“参见大都督……”
杨雄身量不高，脸颊长而瘦，他早年与长乐王罗献成齐名，是两湖五雄人物，率洞庭湖寇纵横湘潭等地，一度攻占潭州等十数县称王。但随越朝加重湘州、荆州等地的地方兵权，杨雄又被迫退到洞庭湖当湖寇。
早在三年前，奢家最初计划进兵江西时，曾联络杨雄谋江西，但奢家的西进之策给淮东的瞒天过海之计打在腹心要害处，一直都没有缓过气来，联合杨雄、罗献成之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由于三年前联兵不成，使得罗献成变得小心翼翼。此次奢飞熊攻江州，联络在湘潭山穷水尽的杨雄领兵来投，但罗献成担心再一次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直都缩在襄樊没有动作，使得浙闽军在秋后的战事，一直都缺少最重要的援应。
浙闽军要在江西，要在鄱阳湖迅速组建能与淮东水营抗衡的水军，仅凭借嫡系已经不成了，更多的还要依仗杨雄这个外将。虽说水军组建后，奢家的控制力不比以往，但形势如此，也没有良策可施。
“洞庭水军称雄两湖多年，名动天下，今观军容，名不虚传。看来浙闽军水军都督一事，非杨将军莫属了！”奢文庄扶住杨雄的肩膀，封官许爵，又将身边的苏庭瞻拉过来，说道：“庭瞻也善打水仗，让他给杨将军当个副帅如何？”
“杨雄谨遵大都督所命！”杨雄满口应道。
如今形势，仅靠他麾下两万杂兵，势难独存。投官府，官府一来没有什么信义可讲，二来指不定什么时候江淮防线给燕虏打穿，他这点水军会给派去填战场。还不如投附奢家，以鄱阳湖为基，往西可以经营湘湖，往北攻荆湖可以跟长乐军连成一片……
奢文庄看向黄秉蒿，黄秉蒿年届五旬，与奢文庄一样，两鬓已生霜发。黄秉蒿本是江州豪户出身，李卓领兵从江西进击东闽时，黄秉蒿还只是江州一小吏，负责押运江州粮草入闽援军，途中率族兵剿劫粮寇而得名，积功为江州司寇。东闽战事息止，但从崇观九年起，江西频旱频涝，民乱纷起，在治民乱过程中，黄秉蒿才逐渐掌握江州府军，得而出任江州制置使，与赣州藩起凤，在李卓之后，并称江西双杰。藩起凤已亡于浙闽军铁蹄之下，黄秉蒿为全亲族而降，也叫人唏嘘。
这么个人物，怕难甘心雌伏，奢文庄心里感慨，也亏越帝及时弃江宁而逃，叫黄秉蒿失去守江州的决心，才受胁迫而降，不然飞熊真要硬攻下江州，伤亡必然也重。但黄秉蒿献江州而降，如今他的旧部陈子寿也率部而降，黄秉蒿的嫡系兵马就要超过两万，江州又是黄家的老根脚。这时候，奢文庄还不能明目张胆地削弱黄秉蒿，但要是让黄秉蒿继续占着江州，一怕黄秉蒿尾大不掉，不受奢家所制，二怕江宁再拉拢黄秉蒿投过去……
“秉蒿素有令名，我在晋安仰慕许久，今日得见，算是偿了平生一个大愿。”奢文庄朗声而道，执黄秉蒿的手臂，尤其亲热，说道：“夺江西，是我平生所愿，据江西而经营湘湖，亦我平生所愿，秉蒿愿从吾志否？”
黄秉蒿到近日才晓得奢家在江宁就根本站不住脚，但已经上了贼船，悔之已晚，也晓得奢家断不会容他继续占着控扼鄱阳湖北口要冲的江州，弃江州领兵西进湘潭，也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今近两万子弟兵缴械给羁押在江州城里，身家性命都操在奢家手里，条件差不多，也由不得黄秉蒿挑肥拣瘦，出声应允：“谢大都督信任，秉蒿必不叫大都督失望……”
奢文庄看向陈子寿，赞道：“真是好一员虎将啊！”陈子寿确实是原江州军首屈一指的勇将，不然江宁遇危，黄秉蒿也不可能叫陈子寿率部随岳冷秋东援江宁自守江州了！但他晓得这么个人物，岳冷秋必然也有意收拢的，但最终将陈子寿踢出来，也是晓得此人不好收拢，他现在还要用黄秉蒿，自然就不能直截了当的将他麾下的勇将拉拢过来，只是将腰间佩刀解下，赠给陈子寿说道：“此刀随我征战半辈子，但近年来已经无饮血的机会，可惜得很，望子寿善用之，在秉蒿麾下好好效力……”
“子寿愿为大都督赴烫滔火！”陈子寿跪接佩刀，感激道。
奢文庄亲自帮陈寿子将佩刀系在腰间，这一番事毕，才离开河堤，往石城而去。
占着石城，打通西去江州的通道，大军反而不急着西撤，拖延更长的时间，也有利彭泽、湖口等城的防务部署……
就眼下的结果来看，浙闽军入秋之后还是达成早期的作战目标——占领江州，控制整个鄱阳湖平原，联兵洞庭湖水寇，收附江州士族，残江宁，而大军安全西撤。
但仔细去想，浙闽军所面临的危恶形势并没有得到彻底的改善，反而叫淮东彻底的坐大。就算从头到尾奢文庄都明白淮东所行是驱虎吞狼的毒计，又能奈何？
陷徽州而残江宁，也的确叫浙闽军稍稍的缓了一口气，但也就缓一口气而已……
奢文庄将忧虑压在心头，与杨雄、黄秉蒿、陈子寿等人欢欢喜喜的驰马进入石城，举宴前暂邀众人到公厅歇下。田常手里执一封密函，凑到奢文庄耳畔，说道：“固城密报，淮东军有一部兵马初一日即过茅山，沿青山河，弋阳江北上，怕二公子来不及渡过弋阳江，是不是由末将……”
奢文庄抬起头来，视线落在空处，良久才言：“算了，飞虎若能撤出来，我会对他有交待，他若撤不出来，也是奢家对大家的交待……”
中路在青阳还由苏庭瞻率一部兵马断后，左翼也将有万余精锐从南陵撤入青阳，但从青阳到弋阳江口，要往东走近两百里路，要是这时候从青阳调兵东进，接援右翼残部撤过弋阳江，很可能会给追上来的淮东军主力缠住。近年来，奢家嫡系精锐已经损失了太多，已经再也经受不起大的损失了。
田常不再说什么，有时候必须要有舍弃，要是别人都能牺牲，独奢家子弟牺牲不得，大都督以后还怎么收拢人心？心想要是二公子能独身西逃，还是能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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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虎于十二月初二日拂晓时分，与余文山、罗文虎等将率嫡系兵马六千余众，出挹江门西撤。为拖延淮东追兵，弃降卒两万余以乱江宁。
淮东军除水营一部沿江追来，但行进缓慢外，并无兵马从江宁方向追来。
奢飞虎率部昼夜到弋阳江口，昼夜奔行一百五十余里，行速不可谓不快，探马报前路兵马西撤所搭设的浮桥还在，奢飞虎心头松了一口气。
即使离青阳还有近两百里地，但只要过了弋阳江，九子山丘壑连绵不绝，将一直延伸到江州境内。即使这时还有淮东军兵马追赶过来，六七千兵马分散进入九子山撤走也容易。
奢飞虎催促兵马快行，但到弋江阳东岸，却见江对岸弋江城里黑烟如柱，直冲云霄，守城的数百浙闽守军已经给淮东军打溃，百余残卒正夺路而逃。而浮桥对岸，数百淮东骑兵将卒正严阵以待，弓箭都撤下来拿在手里，箭簇在冰冷夕阳下闪着寒芒……
奢飞虎骑跨在马背上，心沉如水，竟然是慢了一步，归路就这样给截断了。
这时只见对岸的淮东军押着七八名穿浙闽军兵服的俘卒上来，赶到浮桥边，竟用弓箭驱赶这七八人过江来。
余文山等人不知何故，怕是淮东军奸细伪装，忙派兵卒过去将来人截下。带到跟前来，却见来人背心各用血迹书写一字，合起来成共八字，为：“奢飞虎弃众独逃处”！
看到这八字，奢飞虎一口血喷出来，摇摇欲坠将要栽下马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二章 江滩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余文山与部将急忙将奢飞虎扶住，拉住缰绳，要他莫中淮东的激将计。
浮桥虽在，但在淮东兵卒夺下弋江城，又在江对岸站住阵脚的情况，直接强攻极为不利。他们立即往南走，从弋阳江上游甚至青山河沿岸寻找浅滩涉水而渡，也要远比此时强渡要有利得多。
淮东进入弋阳江西岸拦截的兵马，也就万人左右，淮东后路主力要赶过来，怎么也要两到三天的时间。在两到三天的时间里，淮东就万余兵马，还无法在弋阳江西岸布下天罗地网。
不过情势也很显然，要是青阳、秋浦方向没有兵马过来接应，淮东占据弋阳西岸的地形优势，他们六七千人想到都顺利撤入九子山，不可能，必然要有所舍弃……
奢飞虎转回头看向身后随他西撤疲惫不堪的将卒，眼满血色，悲声说道：“他们皆浙闽子弟，我将他们弃下，有何面目独见浙闽父老？”
“东弋有小堡，可以暂守之……”罗文虎说道。
他们据堡以守，只要青阳方向有一支精锐来援，将淮东军压制在弋江城里，他们就能安全地渡过弋阳江西撤。
奢飞虎摇了摇头，对于已经西撤到青阳的兵马，再往东走，等他们赶到弋阳江口，恰也是淮东后路主力赶来之时，淮东水营即便是逆流行舟，也能在两日后赶到弋阳江口。弃江宁城而不取，就是要避免跟淮东军决战，郑明经以半数兵马断后，也是要保存实力。这时候又怎么可能再为这边六七千人，在不利的条件下跟淮东大战一场？
岳冷秋率兵固守池州不出，也是淮东军主力未到，不敢拼老命跟浙闽军两败俱伤。要是淮东军主力及时赶来，岳冷秋能不伤及根本而大创浙闽军，他又怎可能再手下留情？
“你们无需劝我，你们若不敢战，就留后替我压阵！”奢飞虎让扈从将他战甲取来，就在河堤上，在夕阳下换上玄色铁甲……
留在最后压阵，也就是说最后冲不过去，还有向淮东军投降保命的机会，罗文虎心虚地看了余文山一眼。
余文山默不作声，将佩刀从腰间摘下来，对奢文虎说道：“二公子三思啊……”眼睛看着奢文虎说着话，却冷不丁拔刀从侧胁刺进罗文虎的身子里，热血溅得满脸。
罗文虎都没来得及挣扎一下，即断气身亡。
余文山拔出刀来，跪到奢文虎之前，将淌着血的佩刀举过头顶，说道：“请允文山为二公子前驱开路……”
御营军降卒悉数放弃，罗文虎死或不死，都不是大患，奢飞虎也不管余文山在自己面前擅杀大将，拔刀前指，朝身后将卒大吼一声：“进存退亡，今日唯有杀出一条血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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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浙闽军果然在对岸组织兵将准备强攻，周普伸手撇了下鼻头，压着声音跟赵豹说道：“姓宋的老家伙，以后惹不得！”
赵豹咧嘴笑了笑，便与周普率骑兵从两翼散开，让河堤下的步卒进入河堤阵地……
浙闽军在弋江城就留下三百余守军，步营在夺城之时，也有充足的时间毁掉弋江城东南獐子岭南麓的铁索浮桥。但真要斩断铁索，奢飞虎必率残部往南寻找渡江的通道。周普率骑营与张季恒所部，不足万人，无法将南陵与弋江之间曲折达两百余里的弋阳江西岸都封锁得滴水不漏……
弋阳江虽是江宁与池州之间的主要河道，但入冬后，有些地方的江段河流窄不足百步，浅不淹人顶。奢飞虎从江宁城逃出来，从江宁城里掳来大量的马匹，机动性很强，骑马从浅水滩过江，也不是什么难事。
此外，弋阳江西岸丘陵连绵不绝，距九子山的深山密林，最近也就六七十里，一旦奢飞虎将六七千残部分散开渡江西逃，周普想要包圆来个完胜，是很困难的。再者兵力散开，也怕浙闽军有兵马从青阳、南陵方向杀出来，徒增不必要的风险。
留着浮桥，刺激奢飞虎率部从弋阳江口强渡，才能凭借河滩、河堤的地形优势打歼灭战！
江堤上的骑兵往两翼散开，张季恒即率隐藏在江堤下的兵卒登上江堤列阵。
弋阳江下口的堤岸为石塘，从江堤下到枯苇伏地的滩地约有四丈深，也就意味着浙闽军残卒从浮桥过来，还要攀上四丈高的大堤，才能勉强算在西岸站稳阵脚。
唯一有利的，大约是江堤外侧的坡度较缓，远不能跟陡直的城墙相比，修筑石塘时，是条石相叠，一层层往中间收紧，内外就留下层层的石阶可供攀援。在宽约十三四步的石塘上，在两座浮桥的正面，宽两百步的狭窄地带，也只能叫淮东军布下一营甲卒，一辆辆飞矛盾车给拉上来，列在石塘的外侧，形成垛口盾墙。
浙闽军先是三百余卒走浮桥而来，也有两百余骑兵不畏严寒，直接从浮桥两侧的浅水滩涉水过江——淮东军留下浮桥不毁，他们也怕浮桥给动过什么手脚。待看浮桥没有问题，才派出更多的兵卒过来，在江滩上列阵……
入冬之后，弋阳江变得极窄，江汊口的水面也就百余丈，但江滩开阔，从石塘下去，到水边，差不多有五六百余步宽。奢家早前在此筑浮桥，也是看中这边水浅流缓，江滩坚实，易于立足，周围的芦草也早就给纵火烧毁，留下獐子岭南麓大片开阔的江滩，因烧滩而变得焦黑的江滩，仿佛地狱一般露出狰狞的面孔……
张季恒看向身后江堤下密如毒蛇利齿的蝎子弩及弩炮，暗道，要不是有这些，不毁浮桥就放敌卒过江，到江滩上站稳脚再打就有些托大了。
差不多等有两千将卒渡过浮桥，奢飞虎才下令由余文山披甲居前，率众强攻石塘。在大盾的掩护下，突阵仰攻的浙闽军将卒又穿坚甲，居前者甚至在铁甲外再多穿一层皮甲，为防淮东特制的火油，战甲外再裹湿袍，密密孱孱，挤挤挨挨的，一步一顿的往上攻。
淮东军步卒从石塘射下来的箭矢难射透盾甲，而时间短促，石塘上也没有办法准备足够的滚石檑木，杀伤力真正大的，还是攻守战开始后，从堤后抛射而出，越过江堤，投入敌阵中间的石弹、巨弩。
蝎子弩发射石弹，皆石磨圆，每枚重十到二十斤不等，斜抛向半空，又在重力的加速下落下，再厚的铁甲也难以抵御这种强力的钝性打击，触击即能眼睁睁的看着铁甲以及身体的某个部位在瞬间给砸陷下去，受击而能活命者十不足一……
淮东所制弩炮，与传统床弩相仿，发射机制却是跟蝎子弩一样是利用特制弩索的扭力发射巨箭，能轻易打击到三百步外的目标。弩炮更有利于部署在后阵，抛射巨箭直接打击敌阵深处，发射的箭矢巨如枪矛，在重力加速度下，能轻易破开厚甲，洞穿人体。
张季恒所部随军携行的蝎子弩及包括弩炮在内的床弩，没有给强行军拖垮，还能继续投入战场使用的也就四十余架。
但浙闽军要强攻近四丈高的石塘，必然要以密集阵型仰攻。敌兵层层叠叠的压上来，淮东军甲卒将敌卒压在石塘之下，每一轮蝎子弩及床弩的齐射，就能将密集的敌阵打出一个大的缺口来。
那些给巨箭射穿身子，又扎在江滩之上无法挣扎的浙闽卒临死时发出的悲嚎，混杂在江风里，就仿佛熊熊燃烧的烈火，煎烧着浙闽军残卒的心。
暮色合，冷月如钩，浮在夜色之上的星辰仿佛染了血色。
余文山左胯给石弹打折，给抬下来时已奄奄一息，张口欲对奢飞虎言，吐出来的却是血沫。
奢飞虎杀红了眼，离开督战的浮桥，披甲执戟往阵前走，吼声如雷，如困在烈火之中的猛兽，道：“淮东小儿，谁敢与我战？”迎来却是密集如蝗群的箭雨……
张季恒窥着敌军士气已到极点，看似极盛，实际也是极弱，立即使部将率甲卒从侧翼向江滩突击。之前退到獐子岭西滩的赵豹，也不顾江滩地软有陷落的危险，不失时机率数十披马铠的甲骑从北面杀来，冲杀浙闽军江滩阵地的北翼。
浙闽军侧翼步卒挣扎着抵抗须臾，即不支后退。江滩看似开阔，但随着两翼不断的后退，而前阵始终给压在石塘之下，攻不上去，阵心就渐渐拥挤更混乱。在冷月残火的映照下，浙闽军在西岸江滩的阵地终告不支崩溃。
奢飞虎挥戟乱抽，欲挡住在后退的溃卒，但奈何前面越来越多的人给打退，阵心的兵卒即使晓得身后是督战队的大刀跟冰寒的江水，也只能身不由己的给裹着往后退。
周普骑马站在战场边缘的江岸上，盯着敌阵阵心位置，暮色下，燃起的残火也暗弱，看不清敌卒的面目，但奢飞虎的身影不难辨认。奢飞虎在阵心位置，阵列已溃，两座浮桥又窄，即使他身边还有忠心扈卫，但无法从溃卒中挤到阵后，从浮桥逃走。周普很快就看到那里也给溃卒冲乱、淹没，就仅剩下江对岸的两三千浙闽军残部欲逃无路，欲战无胆……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主公
数以千计的溃卒给赶下冰寒的江水，奢飞虎身量高硕，相貌雄伟不凡，衣甲制式又不同普通将卒，淮东骑营认得他的将领也多。
打到最后，赵豹等将领都放过其他溃卒、乱兵不理，率甲骑、甲卒像利刃一样，将乱兵、溃卒切割开，死死地盯住给十数扈卫簇拥下顽抗不降的奢飞虎……
周普、张季恒都不与部将争功，站在石塘上掠阵，看着赵豹等将围住奢飞虎。十数扈卫逐一给射杀，奢飞虎胸背插挂的箭矢不下十数枝，衣甲给鲜血浸透，犹不肯降，战戟在手，进退状如疯魔。
趁着左右两将拿长矛压住奢飞虎的战戟，赵豹趁势进击，一枪扎入奢飞虎的胸口。赵豹一枪力足，长枪刺入厚甲，透背露出枪头，血沿枪刃流淌，滴落在足下的残火上，滋滋而响。
一代枭雄就此殒落，奢飞虎坐地而毙，临死前犹不甘的大吼，混夹在寒风之中，虎目在残火映照下睁而不闭……
奢飞虎毙，淮东将卒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数十人围举着赵豹往石塘这边奔来，以为邀功。战场斩杀敌主将，可谓无上荣耀的战功，一代勇将殒，一代勇将崛起……
“豹子爷，赵豹请枭叛将首级传阅诸军！”赵豹在石墉下声音嘹亮地说道。
“滚你犊子的，收起你骄傲的尾巴，斩杀敌主将的功绩少不了你。你要不想挨骂，快去找一副棺木将奢飞虎的尸体收殓好，送去江宁……”周普说道。
奢飞虎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怨不得旁人。但这些年来，奢飞虎也有叫人尊敬之处，枭首传阅诸军，就有些不合适了，林缚定然也不会允许这么做。
“豹子爷真是扫兴啊！”赵豹低声嘀咕道。对于他们新一代崛起的将领，只渴望更耀眼的战功，哪可能像周普那般考虑问题还思前想后的？既然周普如此下令，赵豹等将也不敢抵触，只能派人去寻棺木收殓奢飞虎的尸体。
周普也不介意赵豹这些年轻将领暗自嘀咕，心想自己年轻时，可不也是如此？
浙闽军右翼进入西岸的兵马悉数歼灭，东岸还有两千余残卒也都不战而溃，在夜色下往南逃窜。在这种情况下，敌兵大乱溃逃，不可能进行有组织的抵抗，也成不了什么大患。唯一忧虑的，就是乱兵溃卒对民众的伤害极大，也会进山盘踞形成匪患。周普派陈刀子率三哨骑兵沿弋阳江南下拦截，余部要么留下来清理战场，要么撤入弋江城休整。
岳冷秋在池州无意与浙闽军拼命，秋后战事发展现在，固城那边围歼郑明经残部的战事也应该接近尾声了，那接下来短期内就没有什么大战可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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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唐复观部、赵虎部、林宗海部以及第二水营在初二入夜之前就差不多控制江宁外城，但林缚一直到初四才从溧阳动身前往江宁。
敖沧海率长山军约万余兵马，没有随林缚进江宁城，而是直接从金山西进，穿过茅山，经溧水进入弋阳江西岸。
“让奢家从池州撤得太轻松了！”周普从弋江派人送回捷报，宋浮正陪同林缚北上，在夕阳骑马缓行，他不提奢飞虎在弋阳江口力战而死的事情，感慨起西面池州的形势来。
林缚信马由缰，宋佳护送太后赶水路进江宁走不快，他也不想太早进江宁城，在夕阳下，也难得有心情欣赏这山河美色。
池州那边确实是太轻松了——岳冷秋非但不用心拦截浙闽军西撤兵马，还为了消除自家控制江州军的隐患，将陈子寿近万兵马白送给奢家。林缚眯眼看向西天红如流血的夕阳，笑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岳冷秋可比兔子会咬人，驱虎吞狼的角色到这时候该是要换一换了……”
这会儿，前头有一队人马赶来汇合，林缚抬头望去，跟宋浮说道：“许是宗庭他们过来了。”
进江宁城说容易也容易，这天下已没有人能阻止林缚骑着高头大马进江宁城了。但进江宁有种种考究，也涉及到淮东接下来要实施的种种策略，宋浮晓得在这些核心策略的制定与实施上，林缚不可能只听他一人的意见。
非但高宗庭一人从江宁赶来，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胡致诚、周广东、孙丰毅、李书堂等淮东核心人物，得知收复江宁后，两天一夜赶了五百多里路，赶在宋佳护送太后还朝的船队之前，进入江宁，先与高宗庭汇合。短时间里不会大的战事发生，崇州那边仅留孙敬堂、李书义等人坐镇，随着局势的发展，淮东的重心也将必然转到江宁来。
当然，秦承祖等人赶到江宁是要商议大计的，顾君薰、柳月儿等内眷也不会急着进江宁城……
看到果然是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黄锦年等人一起往这边走来，林缚下马来，站在草坡上，与身后宋浮、陈华章等人笑道：“我说不要这么大的依仗，他们倒不嫌来回走累得慌……”
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黄锦年等人走过来，到近处，秦承祖等人在坡前屈膝而跪。宋浮看着所行之礼不对，忙与陈华章也走过去跟着行跪礼，跟随着喝礼：“臣等恭迎主公入江宁……”
林缚微微一怔，改“大人”而称“主公”，这是又进了一步啊……他眯眼看向远天斜阳，感慨道：“我离开江宁多年，江宁旧貌犹在眼前，这回算是重归江宁，但愿战事对江宁少些摧残。”俯身去搀秦承祖，笑道：“诸位都起来了，这跪礼往后就得废掉。一来麻烦得紧；二来跪着的人，心里难免会有‘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念头，不跪，这念头就会淡些……”
“臣等绝不敢有妄念！”宋浮、陈华章只当林缚说这话是对他们的警告，惶然又要跪下。
林缚哭笑不得，他不过是想让人心里根深蒂固的尊卑观点稍有改观而已，宋浮、陈华章只当他是在玩开权术，震慑他们，倒是秦承祖、高宗庭等人对他熟悉，没有乱糟糟的再跪下来。
林缚又俯着身子去搀宋浮、陈华章他们，说道：“我说麻烦得紧，你们偏偏不信。淮东以前没有这套规矩，以后也不要有这套规矩。秦爷、梦得叔、宗庭他们玩这一出，是要赶鸭子上架，宋公与陈公可不用当真了……”
宋浮、陈华章见秦承祖等人都没有再跪下来，才相信林缚那些“王侯将相”的话是寻常说惯的，有些尴尬。但他们跟随林缚才多长时间，哪里知道这些？心想林缚走到今天这一步，权势熏天，取元氏而代之也非难事，怎么就能忍住不去享受万人跪伏的快感呢？这些叫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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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着进江宁，林缚下令随行扈卫兵马就地依着茅山东北麓的岭地扎营宿夜。
入夜前派数队弓骑去猎野物，大帐前，林缚与众人围营火而坐，野獐子架在篝火之上烤得滋滋滴油，香气溢鼻，也不觉得寒风刮来有多寒冷。
入夜前，崇城军也从南面传来擒获敌将郑明经，拔下梅子溪，收复固城县全境的消息。敌军在徽州的兵马甚少，也放弃外面的宣州、宁国、绩溪等城，往南面的徽州、昱岭关集结，崇城军收复徽州全境也指日可期。
“奢家势难守浙中、浙西，其在浙西的兵马很可能退到上饶、婺源等，全力确保守住闽中与江西的联络，封锁我军西进赣东的通道。”高宗庭坐在林缚的对面，拿火条拨着篝火，说道：“我以为，接下来，南线闽东应以休养生息为主，赵青山在晋安保持对闽江上游的军事压力即可。中线，在浙闽军放弃除上饶、婺源等地之外的浙西、浙中区域之后，淮东应坚决派一部主力进入，力求叫浙闽残寇在上饶、婺源不得轻松，以打通西进赣东的通道。北线，就要驱赶岳冷秋铆足劲去收复江州等赣北……”
“岳冷秋这趟甚至将陈子寿所部白送给奢家，想要叫他跟奢家拼老命，怕是困难。”林梦得说道。
“容忍他也只是一时。”林缚笑道：“我想着，一定要将青阳、南阳从池州划出来，与弋江新置一府。兵马可以多给岳冷秋一些，但地盘只给他秋浦河以西的，这点就容不得他不拼命往西打……”
“长山军以后就驻在弋江？”高宗庭问道。
“嗯。”林缚点点头，将他的考虑说给众人听，“敖沧海率部西进，我就是打算叫他趁浙闽军西逃之际，抢先占下青阳。永兴帝还是要迎回来，但御营水军及御马监禁军就没有必要回来了，丢给岳冷秋跟董原，算是给点好处给他们。你们觉得这么安排如何？”
高宗庭、秦承祖等人点了点头。
永兴帝西逃，随行差不多还有小两万的兵马。淮东要迎永兴帝回江宁，但不能叫御营军这部分兵马回来，只能当成包袄丢出去。
此外，想岳冷秋往西打，不给他水军不行，将御营水军丢给岳冷秋，也算是换他支持淮东的条件。
这时候不能把岳冷秋逼急了，不能叫岳冷秋狗急跳墙，可以将御营水军划给他，甚至暂时由江宁这边全额承担江州军的钱粮。但只要抢先一步占领青阳，并在青阳、弋江等城驻以重兵、精锐，叫江州军不能越过秋浦河东进，岳冷秋就没有在池州有站稳脚、观望形势的机会。秋浦河以西，仅有两城还在岳冷秋的手里，岳冷秋不拼了老命往西打，随着时间的推移，淮东对江南之地的消化逐渐深入下去，岳冷秋手里哪怕有十万精兵，没有足够养兵的地盘，也只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董原那边怎么办？”孙敬轩问道。
淮西那边谈不妥，董原硬要支持永兴帝留在庐州另立国都，问题还将棘手。
有燕虏这个大敌，这南边的半壁江山必然还要保持表面上的统一。岳冷秋与江州军相对好处置，董原毕竟明面上还控制从西到信阳，东到泗州，北到涡阳，南到庐州的千里之地——
“董原表现有功无过，要是将董原逼急了，他的危害要远远大过岳冷秋。”高宗庭说道：“但是相比较江州军能为岳冷秋一人较好的掌握外，董原还不能完全的掌握淮西形势，这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地方……”
林缚点点头，淮西的基本盘不去触碰它，但可以利用淮西的复杂关系，使董原、刘庭州、肖魁安以及陶春之间互相牵制，不至于对淮东形成大的威胁。
相比较董原、岳冷秋，荆湖、湘潭相距较远，以远交近攻而论，给荆湖、湘潭的条件可以更宽松，以示拉拢。眼前更关键的问题，是淮东以怎么的权力框架去控制江宁？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四章 还朝
相比起牵制岳冷秋、董原等外藩势力，淮东当前还面临一个迫切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淮东要以怎么的权力架构，才能将江宁控制在掌握之中。
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为应对当时的局势，设御营司以掌军政，由政事堂诸相兼任御营使、副使，包括京营大军也置于御营司的构架之下，政权、兵权空前集中。御营军、杭湖军、徽南军相继破败、打残，除江州军、淮西军、荆湖军、湘潭军等外藩外，淮东军几乎是南越所能控制的全部兵马。
黄锦年说道：“主公今日所执之权柄，与御营使一般无二，御营使理所当然由首辅兼任，依锦年所见，主公当以首辅兼御营使以执国政……”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太后在维扬邀沈戎登船同来江宁，又有意邀刘庭州、元归政回来，这以后政事堂里，有的是口角争执，我可没有精力整天跑到政事堂去打嘴仗……”
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等人对官制都不熟悉，这种话题插不上嘴，但也觉得黄锦年这个想法不靠谱。一是林缚没有那么多的精力牵涉到繁琐的行政事务之中；二来，林缚一旦出任首辅，人就无法离开江宁亲自到前线主持战事，目前在军事上，林缚的地位还无法让别人取代。
此外，林续文身居副相，与林缚同居相位，在外人眼里十分难看。
再者，在淮东内部的权力构架上，不能出现“第二人”的设置。即使将来会涉及到继承人的问题，也应该从林缚的子嗣里选，绝不应该是林续文。因此一旦林缚出任首辅，林续文必然要辞去副相，而林续文一旦辞去副相，朝堂之上又没有其他合适官位能安置他。
宋浮说道：“夫子有云‘天下之财，举归于司农，天下之狱，举归于廷尉，天下之兵，举于枢密’。于政事堂之外另设枢密使，主公委之，以掌天下兵权，既执权柄在手，又无琐事之烦。此外，政事堂之权柄，应归于诸部衙门，太后即使召元归政、刘庭州、沈戎进江宁，也不构成大患……”
“宋公所言甚好。”高宗庭对官制熟悉，心想宋浮能有此议，怕是早就有所深思。
林缚蹙着眉头，他对官制谈不上熟悉，宋浮所献之策，他要思虑一二。
淮东要控制朝政，除他与林续文、黄锦年等寥寥数人外，包括秦承祖、林梦得、孙敬轩等人，暂时都没有足够的资历跟人望去出任显职。削弱政事堂，还政于六部，由林梦得、孙敬轩等人到六部之中担任侍郎等实权职事，能避免矛盾的激化，给淮东消化江南之地提供一个缓冲的时间。裁御营司，将原有的军政体制打散掉，将军政大权集于枢密使一身，一是抓大放小，二是有利于将淮东军司植入到枢密使体系之中。
林缚思虑片刻，点点说道：“枢密使为官衔，衙署可称枢密院，其细节就劳宋公、宗庭等人劳心了，这边暂先拟定细节，梁太后及各家外藩那边还要讨价还价。董原、胡文穆、岳冷秋，我看给他们安着枢密副使的头衔，也不能算太吝啬！”
无论给董原、岳冷秋等人头上安什么头衔都不重要，关键还在兵马、地盘。淮东控制江宁之后，岳冷秋、董原、胡文穆等人名义上还会听从江宁的调遣，但藩镇化的趋势也很难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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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到初六就大体恢复平静，虽然经历的战事时间不长，甚至不足十日，但也给江宁带来难以抹平的伤痕。全城将近有二成屋舍给纵火烧毁，死于战事的平民也数以万计，更多的民众遭受劫掠，家破人亡，大量的外乡流民还滞留在江宁城里。而江宁以南，以西诸县受战争摧毁更为彻底，要消除战争的后遗症，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虽说宵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江宁城内外还有许多乱兵逃卒在躲避缉捕，但大部分民众都庆幸战事能这么快熬过去。
太后梁氏及海陵王一行人，逆水行舟西进，终于在初六午前抵达金川河口登岸。
黄锦年及时赶回江宁来迎驾。初六清晨，黄锦年与张玉伯、赵舒翰等江宁唯数不多的留守官员以及留守江宁的勋贵沐国公曾槯，永昌侯元锦秋等一行人，就出江宁城东华门到金川河口迎接太后还朝……
太后梁氏也是在抵达古棠县后，从上船迎接的古棠知县梁文柏那里知道陈西言、曾铭新二人在江宁收复之日溘然逝世的消息。这个消息对她，对从白沙县登船随太后还朝的沈戎来说，无疑是一击重创。
事后必然要清算徽州战败以及弃都西逃的责任，余心源难以保全，永兴帝必然要下罪己诏，左承幕、程余谦、王添、王学善等西逃官员，都要夹起尾巴来做人，才可能逃过清洗。唯有陈西言不亏气节，人望犹隆，自然还能继续将吴党以及江南地方残余势力纠集在自己的身边。内有陈西言，外有岳冷秋、董原，就有可能限制淮东在朝堂之上只手遮天。
如今陈西言逝世，而岳冷秋、董原又铁定不会到江宁来看淮东的脸色过活，不要说林缚了，朝堂之上能有资格跟林续文、黄锦年抗衡的官员，也将凤毛麟角。
太后梁后由海陵王妃田氏及元嫣搀扶着，颤巍巍的登下江岸码头，以黄锦年为首，屈指可数的官员跪于码头上迎驾。
士子清流来迎驾的也没有几个人。
江宁城里没有及时随帝西逃的士绅，在战事里受摧残的程度，要远远胜过平民。那些御营军的降卒、乱兵，知道江宁城里哪里有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哪里有更多的金银财宝可以劫掠。没有来得及逃出城避难的士绅，自然难逃大劫，对弃都西逃的帝室，怎么可能还存有多少忠心？就算能及时避入皇城逃过一劫的民众，心里也是更多对淮东存有感激。
看着眼前凄凉情景，太后梁氏心头忍不住长叹，这形势要比预想的艰难啊！
梁太后要迎驾官员平身，召黄锦年等人到前头来问话：“彭城公可到江宁了？”
“彭城郡公军务繁忙，或许午后能赶来江宁给太后请安……”黄锦年说道。
“哦！”太后梁氏轻应一声，声音透着冷漠。她心如明镜，说什么军务繁忙，林缚拖到午后再到江宁，不过是不屑向她这个老婆子下跪相迎罢了，不然林缚怎么可能会拖到江宁收复四天之后还不进城呢？
浙闽军据江宁外城时，为限制淮东战船往腹地渗透，金川河多处给沉船堵塞，还没有彻底清理好，梁太后一行人登岸后，即乘车辇从东华门进城，再入皇城。元嫣公主以及海陵王都可以住到宫中。
皇城保存完好，但皇城周围的建筑给拆了七七八八，奢飞虎最初还有强攻皇城的心思，只是没有来得实施，皇城外围倒给夷平了一片，看上去格外的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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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于午后从南城奉阳门进城，比起梁太后入城里的冷清，林缚进城可要热闹得多，御前街两边挤满夹道相迎的民众。
林缚策马而行，给宿卫兵马簇拥在当中，沿街人群里还部署诸多暗哨以防刺客。
林缚自然不便直接入住皇城。早前给李卓以及岳冷秋用作府宅的陈园，就坐落在御前街上。奢飞虎也短暂的将陈园用为行辕，以便就近督促对皇城的攻势。奢飞虎弃江宁而退，虽派人纵火烧陈园，但由于陈园离皇城颇近，大火及时给扑灭，损毁不严重。赵虎率津海军第一旅主要驻扎在皇城与陈园之间，林缚入住陈园，也方便就近控制皇城。
行到陈园之前，林缚下马来，牵马抬头看向廊檐，那挂门匾的地方已空，落下很深的岁月印痕，左角门有大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见林缚抬头看向廊檐，也不往里进，将缰绳抓在手里，也不叫旁人将马牵走，孙敬轩笑着说道：“得赶紧叫人作块门额上去！”
“还是缓几天为好，今日做成一块，隔几天就要换，可不是麻烦？”林梦得笑道。
今日入得江宁城，这众人怎能不得意扬扬？林梦得言意之外，林缚此时是郡公，过几天就说不定是国公或郡王了。
林缚只是淡淡一笑，不理会林梦得与孙敬轩他们关于门额的谈话，对身后众人说道：“你们先进去等着，我先去沐国府祭拜过老国公爷就回来！”
“主公去沐国府祭拜，也应去陈相爷府上祭拜，我等也无疲累，可随主公同往。”宋浮说道。
林缚转念明白宋浮的意思，曾老国公与陈西言都是为守江宁精疲力竭而逝，入城即祭拜二人，更能彰显出永兴帝的失德来。林缚心里轻叹，与曾老国公一样，知他信他助他的人，屈指可数，可恨都相继离世，叫他想回报而不得。
在溧阳乍听得曾老国公逝世的消息，收复江宁的喜悦也随之冲淡许多，林缚想着到江宁就先去祭拜曾老国公，不过给宋浮一提醒，陈西言府上他也真要走一趟。
要说还有什么叫人失望的，就是进江宁来，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都躲着不见，难道往后就要形同陌路？也不晓得宋佳知道奢飞虎在弋阳江口战死的消息会是什么心情……
林缚捏了捏鼻头，才发现进了江宁城，没有想象中那么轻松，这一摊摊的事情纷至沓来压上心头，不晓得何时能歇上一歇。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五章 恩仇
淮东诸人在江宁大多数都没有府邸，不过刚入江宁，事情纷至沓来，也容不得众人有喘息的机会，只在陈园里给众人安排下小憩之所。内眷都暂时还不急着迁来江宁，林缚也只需要占着陈园北苑的小院落为起居所就足够了。
周普率骑营主力还在弋江，陈园及皇城内外的宿卫之职就由赵虎率部承担下来，江宁城防务暂时长山军张苟所部接管，水营兵卒退出城去，东阳府军也暂时在河口镇扎营入驻。
祭拜陈西言、曾老国公归来，天色已入夜，林缚暂时无意进宫晋见太后，返回陈园北苑小憩。
须臾，宋佳便过来相见，林缚讶异问道：“怎么过来这么迅速？”
“这边跟宫城就隔一条巷子，穿过宫城后墙就是崇安殿。高先生这些天倒没有歇着，已经叫人在崇安殿西面打通了一道侧门，这走动起来自然方便！”宋佳说道。
林缚哑然失笑，他刚来江宁，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关注，一时还注意不到这种小事上去，只说道：“这侧门留着，还是少用为妙，不然传出去，总不大好听……”
“也是……”宋佳应道。
林缚抬头看了宋佳一眼，说道：“奢飞虎的尸首应该送来江宁了吧？”
“嗯！”宋佳应道，欲言又止。
“嗯，你想说什么？”林缚问道。
“明月想将飞虎的坟茔修在金陵山上，修庙以守之……”宋佳说道。
林缚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叫下面人去安排吧……”
奢明月毕竟是奢家人，心境不能像宋佳恩仇了结后就能放开手，既然奢明月想守着坟茔孤苦过一生，林缚也不至于这点愿望都不满足他。
“那就让左兰、左雁留下来伺候你，我回宫里盯着去了！”宋佳说道。
“形势到这一步，也不怕她们蹦跶，也应该让她们有机会蹦跶蹦跶，有松有弛，才是驾御之道。”林缚说道：“过一会儿我要请刘直过来，你陪我见见他……”
宋佳没有说什么，便到林缚身边坐下来，宫里由赵氏盯着，宿卫也是淮东的兵马，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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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州兵败，刘直与谢朝忠在数百残骑的簇拥下逃回江宁，就给永兴帝诏狱关进大牢，细数来才过去半个多月的时间。
刘直感觉过去如三五年之久，关入大牢，暗不见天日，不知何时给拖出去问斩的滋味真不好受，更叫他难以想象的，这短短半个多月的时间里，江宁竟然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刘直抬头眯眼看向陈园里悬挂如枳的灯火，理了理袍襟，心绪如狂澜汹涌。
刘直由人引领着登堂入室，赶巧林梦得从北苑走出来，朝刘直拱手道：“刘大人，好久不见了……”
“好久不见了。”刘直慌然回礼。
林梦得也没停留，要想将江宁的形势安定下来，大家手里都有一摊子事情，招呼一声即告离去。
给林梦得这一打岔，刘直的心绪才稍定一些，走进灯火明燎的厢房，只见林缚盘坐在长案前，宋氏跪坐在那里拿剪挑灯芯使油灯燃得更旺一些。
“待罪之身刘直见过彭城公……”
“刘大人何须如此见外。”林缚按着长案站起来，笑着请刘直到案前对案而坐，“徽州之败，一是皇上选将定策有误，刘大人也是极力劝阻的，二是谢朝忠那蠢货根本就不会用兵，才导致徽州一败涂地。刘大人何罪之有？”
刘直苦笑一下，他的监军使是永兴帝硬安到他头上的，他没想料到徽州之败会那么迅速，那么彻底，开始也就没有坚决的拒绝。虽说战败的主要责任，理应由永兴帝，谢朝忠以及怂恿出兵的王添、余心源、王学善等大臣承担，但他这个监军使想完全脱开干系，是绝没有可能的。
淮东要掌握朝堂，太后要压得永兴帝再也抬不起头来，不可能不借徽州兵败及江宁失守之事进行清洗。不过，话又说回来，刘直要承担的罪责毕竟不重，要是林缚愿意替他开脱，那更能大罪化小……
林缚请他过来，背后的意图自然也是不言自明的。
刘直苦涩笑道：“彭城公莫要开刘直的玩笑，兵败之罪，刘直只要分担其一，便是待斩之身，还请彭城公替刘直指出一条活路……”说到这里，他挪后两步，长拜在地。
“刘大人何必如此？你我在津海相见就如故如旧，这些年来知交也久，我怎会忍心看刘大人去承非罪之责？”林缚手撑着长案，心里暗叹，聪明人真是不用说太多的废话，任刘直跪伏在案前，径直说道：“太后都已经还朝了，皇上留在庐州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刘大人以为该怎么做才合适？”
要没有前面一句话，刘直还以为林缚会废帝另立，但细想来，晓得林缚还是想将永兴帝迎回江宁来，毕竟永兴帝一日不回江宁，即使另立，也是一个极不安定的大隐患。
刘直也大体明白林缚派人从大牢请他直接请出来的缘故，试探说道：“请彭城公给刘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刘直这便进宫去跟太后请旨，携旨往庐州，请皇上还朝！”
“是该有个大臣去庐州请皇上回来主持国政！”林缚说道：“刘大人既然不辞辛劳，那有劳刘大人了……”
携旨到庐州催促永兴帝回江宁，没有比刘直可合适的人选了。
淮东派人过去，指不定会刺激到永兴帝，把事情搞僵。江宁留守官员，有分量，有地位的官员屈指可数，张玉伯、赵舒翰这时候却未必甘心为淮东所驱使，去胁迫永兴帝回江宁。
即便在将永兴帝请回江宁之后，太后身边有宋佳盯着，但宫廷事务毕竟还要交给内侍省统管，内侍监，少监及诸司监官员，历来都由宦臣担任，贸然都换上女官也不可合适，关键林缚从哪里找那么多合格的女官去？除了拉拢刘直为己用外，还真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了。
“刘大人从庐州回来，我必不忘刘大人的大功！”林缚盯着刘直的眼睛说道。
“刘直不敢居功，唯愿能替彭城公分忧……”刘直惶然长拜说道。
刘直是宦臣，作为内侍宦臣，没有科举功名，没有宗族在背后支持，他的权势可以说直接来自于皇帝的信任，故而长久以来都能忠于皇上。但给永兴帝弃在大牢里，而依附淮东又能洗脱罪名，继续掌握内侍权柄，他也就没有什么好坚持的气节。
当然，刘直也怕他携旨去庐州见永兴帝，会给永兴帝一怒斩下脑袋，但他也清楚他要是这点事情都不能做，又怎能叫林缚用他？与其坐在大牢里等清算徽州战败时给砍掉头，远不如此时去庐州搏上一搏。
林缚让人将刘直领去见宋浮、高宗庭，去庐州请永兴帝回江宁，是必然要做的。不做，林缚就没有尽到臣子的名份。永兴帝真硬着头皮坚持不肯回江宁，接下来才能考虑废立之事。
燕虏大乱觊觎于北，此时擅兴废立，太伤元气，指不定会惹出大乱子，将永兴帝迎回来，无疑是最佳选择。但是，怎么迎以及对随永兴帝弃江宁西逃的官员怎么安抚，怎么拉拢分化，也有很多的考究，太后会掺杂多少个人的意见跟利益进去，也是未知数——这需要宋浮、高宗庭他们跟刘直好好谋划。
送走刘直，林缚对承担陈园宿卫之职的赵虎说道：“张玉伯既然不愿来见我，那我就去见他，你去备车马……”
赵虎颇为不解，说道：“张玉伯既然不愿相见，何必要再去见他？”心想淮东待张玉伯也不算差，彼此相交也深，淮东入江宁之际，张玉伯如此态度，不仅赵虎，淮东诸多人都满腹意见。大家恨不能将他们踢得远远的，永不相见，谁想到林缚入江宁喘息甫定，如此匆忙之时，在见刘直之后，竟然要备车马亲自赶去张玉伯府上？
林缚笑道：“你马上也要担当要职了，你就会发现有些事比领兵打仗要复杂得多。有一点你要清楚——笑脸来讨好你的，未必是真对你好，那些对你摆臭脸的，不赞同你的，未必就在背地里对你使坏。张玉伯、赵舒翰都是死脑筋，你我又不是今天才晓得。要是你得势之后，希望你以前的朋友、故旧，都来跑过来巴结、讨好你，那是你的心态出了问题……”
“只是张玉伯、赵舒翰他们，怕给太后利用啊！”赵虎说道。
林缚点点头，说道：“张玉伯、赵舒翰他们都不是迂腐之人，才更值得晓以大义。另外，江宁必须要容得下反对我们的人，这样才能叫我们清醒的知道，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才能叫我们将眼光放得更长远，不要以为将江宁掌握在手里，这天下就安定了……”又说道：“现实去考虑，我们在江宁城里容得下异己，也才能叫外藩放下警惕。岳冷秋、董原他们在江宁城里不可能没有眼线，江宁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清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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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玉伯从徐州知府御任回江宁，补了礼部侍郎的职缺，在江宁城里也算高官，但府宅一直都没有更换过，还是他在江宁任司寇时置入的院子，前后三进，算不上宽敞。
夜色已深，张玉伯府上也没有安静下来，元锦秋拽着赵舒翰到张玉伯府上来喝酒，到深夜也没有离去。这片刻听得有人叩门，守门的家人拿着门帖进来禀报：“沈戎沈大人到府上来相见……”
张玉伯也无意起身相迎，只叫家人请沈戎进来。
沈戎登堂入室，看到元锦秋、赵舒翰都在这里，笑道，“三位与彭城公都是布衣之交，何故藏在这里喝闷酒？”
张玉伯、元锦秋、赵舒翰脸色都是不虞。
元锦秋起恼将来酒杯推开，说道：“喝酒的兴致都给败坏掉！”
沈戎心里明似镜，张玉伯等三人不去讨好林缚，却也未必待见他，但太后要在江宁城里跟林缚抗衡，这三人在江宁城的人望与影响，都不容小视……
沈戎刚要坐下来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就听见外面车马辚辚，似有大队兵马停在院门外。须臾，家人喘气的走进来，禀道：“彭城郡公在门外求见……”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六章 大私
林缚登堂入室来，看沈戎、元锦秋、赵舒翰都在张玉伯的府上，笑道：“玉伯兄大概不会吝啬赐我一杯水酒喝！”也不客气，当即走到桌前坐下，招呼沈戎等人围桌坐下，说道：“与沈大人也是好些年未见，今天刚进江宁城，就能与故旧同席饮酒，也是一桩快事……”
赵虎衣甲未除，执刀守站在林缚的身边，室外庭院里所站也是淮东虎贲侍卫。
包括张玉伯在内，都没有想到林缚深夜来访，虽说打定主意不去攀淮东的富贵，但让林缚这么径直闯进来，也是措手不及。林缚神色无异，但赵虎看他们与沈戎的眼神，是明显认为他们与沈戎有所密谋。
林缚深夜到张玉伯府上造访，沈戎也是又惊又疑，但看赵虎的神色以及林缚并不避讳让他知道造访张宅之事，沈戎心想林缚的造访，大概也是在张玉伯的意料之外，他适逢其会，即使有什么误会，恰也合他的心意。
沈戎说道：“骆马湖一别，倒真是没想到还能再与彭城公相见，只是彭城公深夜来寻张大人，应该不会只为一杯水酒这么简单，沈戎就不便留下来打扰。”
林缚眼神扫过赵舒翰、元锦秋二人，见赵舒翰、元锦秋二人欲言又止，并无同沈戎共进退之意，能知道沈戎说这番话是挤兑赵元二人，以便能加深他的误解。
林缚将袍襟撩到一边，二脚高跷，说道：“既然沈大人与我无旧情可斜，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们喝杯水酒，那就请便吧！”当下就要将沈戎一人逐走。
元锦秋、赵舒翰坐着不动，沈戎没脸留下来，作揖告辞。
沈戎走后，林缚挑了只干净的杯子，执锡壶斟满，抿了一口，蹙眉回味，问张玉伯：“这酒可是玉伯兄从宋五嫂家打来？”
张玉伯点点头，想起他与林缚初识时，就到宋五嫂羊肉店饮酒，当时还有林梦得在场，也是那夜与钱小五以及曾老国公府上的赖五相遇，没想到过去这些年，林缚倒还记得宋五嫂羊肉店的酒滋味。林缚说旧情，张玉伯相顾无言。
赵舒翰、元锦秋也知道宋五嫂羊肉店之事，但这时也只有闷声坐下，不晓得话头该从何扯起。淮东兵马已经控制江宁全城，林缚在关键时刻，又将太后与海陵王请来江宁，挟太后以令诸侯的意图便如秃子头上的虱子，再分明不过。多年来，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等人都不支持淮东以藩镇自立，今时形势如此，只想着躲得远远的，哪想过林缚会自己跑上门来？
“时到今日，我还记得宋五嫂家的韭黄炒羊睑子肉。”林缚不怕冷场，大咧咧地说道：“坐这里喝酒，没有什么意思，我邀玉伯、舒翰还有锦秋一起去宋五嫂家喝羊肉汤去，这寒夜里说不定还能再吃上一回馨香脆美的羊睑子肉，才叫暖人心呢……”
“铁钱巷兵乱时已给烧毁，食店早成灰烬，宋五嫂一家子栖息铁钱巷的巷庙里，只有些陈酒拿出来售给老客！”张玉伯说道。
“我们只管去，想来宋五嫂总要卖我点颜面，替我们做一回羊睑子肉！”林缚倒是不管，只是要他们随自己出去。
张玉伯他们也没有办法，只得给林缚强拉出去。
江宁城里宵禁还要持续一段时间，无职差在身者禁止夜行。出张玉伯府，大街之上除了巡街的甲卒，冷冷清清的看不到行人，不过沿街门檐下挤挤挨挨的挤满流民，只是禁止随意走动。在寒冷的冬夜，流民身无御寒被褥，只是人挤着人取暖。看着这边披坚执锐的甲卒簇拥数人过去，更是不敢喧哗，那些冻着，饿着的幼儿在父母的怀里哭闹声倒是缕缕不绝，在长街寒夜尤能摧人脾……
江宁城内给纵火烧毁的屋舍颇多，铁钱巷都剩不下几桩完好的宅子，满眼都是残墙断壁。屋舍给毁的住户，无法投亲靠友的，都挤在巷尾的一座道观里。
道观不大，仅有一座大殿，大殿、厢院都挤满难民，也早给随行护卫的兵卒惊醒，惊惶的避开。大殿前有株参天银杏，枝丫横斜，树叶凋零，冷月光从树桠间漏下来，照在殿前庭院里。
林缚与赵舒翰、元锦秋在银杏树下等候，张玉伯跑进去将宋五嫂从难民里找出来，道观的住持也屁颠屁颠的跟着跑来。在这道观里，张玉伯便要算稀罕的贵人，今日江宁城里谁人能对彭城郡公不知，不晓？
这边传开彭城郡令夜访寒观的消息，左右顿时就热闹起来。要不是护卫兵卒压住场面，要不是民对官天生的疏远跟畏惧，道观里的难民大概都会挤上前来。这时候更多的人，也只挤在走廊里，门檐下往这边张望。
宋五嫂依稀还有前些年相见的模样，只是皱纹更深。
“大人要吃炒羊睑子肉，只是这会儿工夫民妇能从哪里搞来羊肉？”宋五嫂走过来跪下，哭丧着脸说道，神色畏惧，怕话说不对得罪了大人。
“兵乱之时，宋五嫂他汉子想护住店子，给乱兵打折双腿，这时候躺在厢院角落的干草堆里动弹不得，两个儿子都给强征去作民夫，下落不明……”张玉伯猜不透林缚今夜来访的心意。自古而来，卑微时谦谦君子，执权即跋扈的例子实在不罕见，林缚此时手握重权，帝之废立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他又怎能说有把握猜透林缚的心思？
“宋五嫂莫要惊慌，你且去准备厨料，我还能缺你几只肉羊？铁锅要整大只的，深夜冒昧来访，惊扰大家休息，请大家喝碗羊肉汤，算是林某人请罪！”侍卫搬来椅子，林缚在银杏树下而坐。
林缚说着话，早先得到吩咐去军营的侍卫，已用马车拉了十数片羊肉来。林缚深夜要到铁钱巷吃羊肉汤，除了羊肉外，香料、铁锅都备好拖来，便是火头也拉出来四人听侯差遣，也无需宋五嫂动手，只让她在旁边使唤火头，当下就在银杏树下支起铁锅，劈柴、刷洗、斫块、下锅，烧起羊肉汤来……
就在熊熊烧起来的土灶前，支起长桌，林缚邀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而坐，说道：“我们算是布衣之交，今日我进城来，你们避而不见，这个我不怪你们。换作是我，有个穷亲戚突然间发达了，耀武扬威的回乡来，我也懒得理会。我深夜来寻你们，没有耀武扬威之意，倒是有一些问题要问你们。”
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面面相觑，不晓得林缚深寒之夜搞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要想问怎样的问题。
“孟子尝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林缚淡淡说道：“玉伯为民请命，徐州危而只身赴任，与贼周旋；舒翰入仕十数载，不附权贵，虽不事权，犹著书集典；锦秋癫狂于世，假痴而有真性情……我问你们，读儒典读到这句话时，作何想？”
“古来行帝制，定君权，若是集天下之物力以养一人，是为大私也。尽天下之物力，以安社稷，以养民生，是为大公也。”林缚继续问道：“你们心间所念，在于私，还是在于公？帝遣谢朝忠招讨浙西，陈相阻之，帝负气而言，此天下乃他一人之天下，亡亦亡他一人之天下。我问你们，这天下，是一人之天下，还是天下人之天下？”
张玉伯等人给林缚问得闷声不言，赵虎执刀侍立一旁，听了觉得像绕口令。
“恰如彭城公所言，当世确实是民生不养而社稷难安。”张玉伯沉吟许久，才开口问道：“想秦汉之交，秦失其鹿，群雄逐之，得鹿者善待之否？”言语之间质疑林缚的心思未必就能比古往今来的夺权者纯洁多少？
林缚笑了起来，说道：“说起秦汉典故，我倒想起听来一首歌谣，我念来给你们听……”
张玉伯等人皆是才学之士，不晓得林缚这时要念什么歌谣来应景。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望西都，意踟蹰，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当世哪里有元曲的韵调，听林缚念来，张玉伯他们只当是流传的乡间谣歌，越琢磨越觉得有滋味。
林缚站起来说道：“庙堂之上，所争之事，有大私，亦有大公，我也难辩清白。但今日，一路走来，这满城流难，饥儿嗷嗷，你们都亲眼所睹，亲耳所闻。倘若叫你们执权柄，摒其私，择其公而为之，想必不是什么难事！”
张玉伯这时候已知道林缚今夜来访的心意，庙堂需要重整，林缚要他们摒其私，就是叫他们不要掺和到将来的帝权争夺漩涡里去，要他们择其公，则是表明不会阻拦他们为安养民生做些实事……
这羊肉汤烧就，林缚喝过一碗暖和身子，便离去，将一大锅羊肉汤以及剩下的羊肉都送给寒夜里给惊扰的饥民。张玉伯、赵舒翰、元锦秋留了下来，面面相觑，相对无言，实不知道将来的命运会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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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陈园，天边已露鱼肚白，高宗庭、宋浮、林梦得等人都没有睡下，还在公厅里议事。
见林缚走进来，林梦得笑着问道：“主公怎么有心情跑去找张玉伯喝羊肉汤……”
“沈戎在我前头赶到张玉伯府上，大概是太后的意思。看他们的样子，在我过去之前，应该没有怎么深谈。”林缚将御寒的大氅解下来，说道：“我想让张玉伯出任江宁府尹，太后那边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阻力……”
江宁是为帝都，江宁府尹行知府事，但权柄远非普通知府能及。林缚曾考虑过用林梦得担任江宁府尹，也有利于迅速恢复江宁城及诸县的秩序。但江宁城里的防务、治权都集中在淮东手里，势必叫其他人难以心安，不利于迅速稳定形势。用张玉伯，一是张玉伯对江宁城的了解不在林梦得之下，张玉伯中立的姿态也能叫其他人更容易接受这个安排；再者张玉伯的秉性值得信任，他即使反对淮东，也会反对在明处，不易给梁太后、沈戎他们拉拢过去。
林梦得颇为遗憾，他亦有意江宁府尹之位，但想到他出任江宁府尹，阻力实在太大，倒没有说什么……
林缚又问道：“老大跟二叔明后天能不能到江宁？有没有什么消息先传过来？”
奢文庄率兵初三就从秋浦西撤，林续文要从池州沿江而下，倒是快得很，岳冷秋这时候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将林续文留在池州，不过林续文会与林庭立会合后一起来江宁。
朝堂重整，可以说是在淮东的一手掌握之下，但林续文回江宁后的安排，也是个头痛的问题——林续文不能担任首辅，不然他在名义上就要跟林缚对等起来，淮东要削弱政事堂，也就成了削弱林续文了。
宋浮与高宗庭找林缚商议过此事，他们两人以为林续文在政事堂的位子不应动，首辅让给别人去争，以示平衡，但会叫林续文兼领户部，以执财权——这个安排还没有跟林续文商量，林缚也不晓得他乐不乐意。
此外，还要解决林庭立、林宗海及东阳府军的地位问题，也叫林缚无法轻松，总不能外部的矛盾还没有解决好，内部就为争权夺利之事闹意见。
这一桩桩事，要一桩桩的理顺，不是那么容易的。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七章 配刃
腊月的江宁城尤其的寒冷，裸露的泥土跟墙面冷得发白，风吹草折，枯黄的残叶在巷子的角落里打着旋……
林缚走到万寿宫前，扶了扶腰间所系的佩刀，抬头望向檐下深绿色嵌金丝的宫额，才踏云阶而上。太后梁氏在燕京所居便是万寿宫，江宁这边一切都依燕京之制，自然也有万寿宫，只是规制要小得多。
江宁皇城，都没有办法跟燕京比，帝室元氏在江宁的风光自然也无法跟在燕京时相比。
黄锦年、沈戎、刘直、元锦秋、张玉伯、赵舒翰等人早就在宫门前等候召见，林缚拾级而上，走到宫檐下，看到满朝文武官员、宗室勋贵，殿前才站着这些屈指可数的几人，心想元氏不亡，谁亡？
林缚心里胡思乱想着，看到众人，脸上却带着笑容，说道：“各位大人来得不晚啊！”
沈戎瞥眼看着林缚腰间的佩刀，怎么看怎么碍眼，心里懊恼，怎么跟太后出这样的馊主意？
林缚率军收复帝都，功业之伟，立朝以来所未见，这封赏自然不会薄。沈戎这边怕一切都落入淮东的操持之中，故而建议太后以永兴帝未归为由而暂时搁置对林缚及淮东诸人封赏的讨论，至少也要等到随永兴帝西逃的官员都回到江宁后，才有可能稍稍限制淮东一二。但是林缚拖着不进宫相见，皇城一切又都还在淮东军的控制之中，太后也无法一点表示都没有，故而在召见之前，特拟懿旨许林缚“携刀登殿，参而不拜”，以示尊崇。
林缚过来，宋佳很快就从宫殿里走出来相迎，敛身说道：“奉御宋氏见过彭城郡公及诸位大人，太后请各位大人进殿议事，海陵王已在殿中等候多时了……”
奉御是殿内省的官衔，一般由宦臣担任，女史只能出任尚宫、司记等宫官差遣。
不过，只要有需要，什么官衔都可能现捏出来。苗硕到崇州伺候梁氏，官衔就是万寿宫奉御。如今淮东要掌握万寿宫，万寿宫奉御一职，自然就要分出左右之别来，苗硕占着左奉御的职，宋佳就担任右奉御。
当世女人罕有抛头露面的，闺名也多秘不示人。即使当年在江宁城里，宋佳也只是跟达官权人的女眷走动颇多。即使宋佳当年给张玉伯、赵舒翰等人留下惊鸿一瞥，这些年过去，也叫故人难以识得她是原江宁进奏使的旧人。即使关注奢家内宅秘闻的人，也只晓得风华绝代的姑嫂二人早就“葬身”大海之中。即使有人看着眼熟，又怎么能猜出背后故事诡异到极点的曲折？
宋佳的身世之秘，已经淹没在往事云烟里，淮东这边，便是黄锦年也只晓得她是林缚身边的宠姬。
林缚笑了笑，手按着腰间的配刀上，向沈戎等人作势说了一个“请”，没等沈戎他们客气，便先拾级而上。
沈戎心里郁闷归郁闷，也无话可说。要不是太后见召，他连跟林缚、黄锦年、刘直等人同时登堂入室的资格都没有。
参拜过，林缚得梁太后赐座，看着元嫣也穿朝服侍立在梁太后身后，微微一笑，朝梁太后说道：“臣林缚到江宁后，就有感风寒，身子不适，见不得风，故而未能及时进宫参见太后，还请太后莫要怪罪……”
“林卿也是一心为朝廷，心里莫要再想此事。”梁太后无关痛痒地回道：“既然林卿身体已经无恙，朝堂之事还要林卿与诸卿多劳累操持……”
“为民请命，效忠于朝廷，乃臣之本分，不敢辞。”林缚说道。
“皇上去了庐州巡狩，一时半会也不能赶回来，哀家也年老体衰，给诸卿拉出来主持国体，实在勉强。如今宗室在江宁城里，也就海陵王、永昌侯两人，这以后要有什么事情，海陵王、永昌侯都来替哀家做个参谋，林卿以为如何？”梁太后征询的问林缚。
越朝立国以来，防范宗室干政甚严，但是“家国天下”，天下将亡，皇上都逃离帝都，宗室子弟这时候站出来参与国政，以为权宜之策，又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只要不给海陵王正式的监国名份，许他参政，还能对庐州加大压力。
梁太后在江宁能用，能信任的人，屈指可数，元锦秋既是宗室之后，又是梁太后的亲妹之子，元归政、元锦生又是梁氏残余势力的重要支柱——虽说元锦秋生性不羁，但梁太后不用元锦秋，还能用谁？
相反，沐国公与永昌侯同为勋贵，但想来梁太后也从沈戎那里知道老国公爷跟淮东的亲密关系，也就给踢到一边去了。
林缚看过老国公爷给他的遗函，老国公爷并无意叫曾府子弟卷入旋涡之中，便是从此泯然众人，对曾府子弟也是一个福分。
另一方面，也许元归政此时已经在赶来江宁的路上了。梁太后以后要想脱离江宁的掌握，梁成冲、梁成翼以及元归政等人所统领的梁氏残余势力，才是她手里真正能用的棋子，偏偏淮东还不能容忍南阳那边出乱子。
太后虽老，但是心不昏。这对淮东来说不能算是好事，但眼下还是要妥协一下。林缚蹙眉稍作沉吟，说道：“海陵王自然也是会一心为社稷的，依太后所言，没有什么不妥。”顿了顿，又说道：“眼下紧要的事情，一个是派人去庐州报捷，将皇上迎回来主持国政；一个就是江宁城百万民众嗷嗷待哺，淮东军防务甚紧，衙门官署拖延一日不立，便有数百人数千人沦于难事。只要民生能安顿下来，这天下就乱不到哪里去，善后之事也就简便易行……”
这两三天来，林缚与淮东诸人都不直接露面，一直都是黄锦年、刘直代表淮东具体协商，两桩事的基调确定下来之后，林缚今日受召进宫，也只是表个姿态。
携旨去庐州迎驾，除了刘直之外，没有更合适的人选。永兴帝未归江宁，张玉伯只能权知江宁府，而无法正式的出任江宁府尹，但有这点也足够了。江宁府尹的人选，除了张玉伯之外，也没有其他人更能给大家所接受。
除了庐州迎驾与江宁府衙需立时重组之外，朝堂要维持运转，还有千头万绪的善后事务要处理。
即使永兴帝与诸多官员不作挣扎的返回江宁，利用徽州溃败及弃都等事进行清洗，对六部官员进行大洗牌，也是必然要做的事情。不仅淮东要做，梁太后及海陵王要在朝堂之上立足，他们也必然要给淮东牵着鼻子走，去做这些事情。
江宁绝大部分官员，在江宁城破之前，都随帝弃都西逃，该拿下谁，该保留谁，该打压谁，谁拉拢谁，都有极大的考究。即使江宁及皇城防务、宿卫都在淮东兵马的严密控制之下，也不意味着梁太后、海陵王、沈戎等人在这些事情没有自己的利益要争夺。
淮东要想将永兴帝顺利的迎回来，避免江南猝然间陷入分裂，有些利益则必然要让步。除了岳冷秋、董原、胡文穆等统兵帅臣外，对随帝西逃的官员，也不能过于苛刻的进行打压，要有必要的安抚。
梁太后提出要海陵王、永昌侯参与政事，林缚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让元鉴海、元锦秋一起参与善后事务的决策。只要将兵权抓在手里不放，善后事务怎么处置，要不合他的心意，完全可以推倒重来。
梁太后精力毕竟不济，身子骨远不如林缚那般能煎熬，商议善后事务小半个时辰，神情便疲倦得很。
看着老太后打哈欠，元鉴海站起来请退，林缚还不能无耻到硬拖着不走，耗太后的精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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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不可能放弃主导地位，善后事务怎么决定，说白了就是宋浮、林梦得、高宗庭、秦承祖在背后商议好具体的细节，由黄锦年代表淮东到政事堂，跟元鉴海、元锦秋、沈戎他们讨价还价，最终拿出一个叫大家都“欢天喜地”的方案出来。林缚没事自然不会参与具体的讨论。
不过，今天是正式的首开善后之议，林缚做做样子，也要到政事堂走一番，不能马上就丢手将事情甩到一边去。至少也要等林续文回来，才能做甩手掌柜。
太后疲乏，林缚就与元鉴海率诸臣告退，到政事堂议事，名义上也是要这边议出什么名目再请太后抉择。
张玉伯权知江宁府，先让江宁府衙恢复工作，接手救济之事，是为当前最急迫的事情。入冬天江宁天气极寒，这三两天，林缚虽然安排淮东军对城里难民进行救济，但每天仍有许多饿死跟冻死的尸体给抬出城安葬。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在走之前，消息就传得满城都知，即使没有资格随帝巡狩的官吏，也多在叛军来袭之前逃亡出城，整个江宁府衙，从府尹、通判到各司槽参军等大小官吏，几乎是逃之一空，仅有少数低层官吏手脚忙些，给困在城里，又经张玉伯、陈西言组织，及时退到皇城逃过兵祸。
张玉伯权知江宁府，能给大家接受，但江宁城里的治权，张玉伯也无法一人包办。
最为关键的，就是负责治安的江宁府军怎么重组？
其他地方，府军及乡兵通常也会兼顾到城防，但江宁城从来都是守备军与府军泾渭分明。守备军负责着防务，府军负责治安，挨到永兴帝以江宁城为帝京，守备军就变成御营军，而皇城及宫廷宿卫、禁卫兵马又归御马监所辖。
江宁府军在最后关头，跟御营军一样，也告崩溃，仅有两三百人追随张玉伯避入皇城，没有沦为乱兵，这部分人马必然还要继续用。
江宁即使不算下属诸县，入籍的城坊户就有十五万万户之巨，府军要负责治军，仅有两三百人是远远不够的。淮东军如今对江宁城进行严格的净街，将一万多兵力投进去，都觉得有很大的不足。即使正常时，江宁府军也有十营编制，再压缩，三五千人也是需要的。
林缚会将江宁城的防务以及皇城、内廷宿卫直接抓在手里，但负责城内治安的江宁府军就不想抓得太紧，也要让点步，叫别人看到点曙光。
沈戎他们心里也明白，还能彻底叫林缚放弃对江宁的军管是妄想。当初永兴帝宁可弃江宁西逃，也不愿意迎淮东军进江宁，也不完全就是错的。
如今林缚愿意放出一点空隙来，也是要安置最后关头没有崩溃，而随陈西言退守皇城的四千御营军兵马。这部分人马有功无过，林缚也不能强行解散，悉数编为条件相对优渥，不需要上战场，只要在江宁城内外揖凶捕盗的府军，也算是一种奖赏。
江宁府军由左右司寇掌握，林缚举荐淮东嫡系陈恩泽出任左司寇，负责将皇城及东华门、东水门包括在内的东城区域，右司寇由陈西言幕僚，举人出身，随陈西言守皇城有功的藩季良出任。此外还将另设四城校尉，以安置有功无过的原府军及御营军将领。
至于以前的江宁府署官吏及府军将领，若有胆回来，也都是清理的对象。至少永兴帝弃江宁西逃时，这些人是安排来留守的，六部等中央官员还可以说受命护驾西行。
此外，林缚对江宁府军在武备上还进行严格的限制，军械以棒棍盾矛、皮质合甲为主，弓弩手比例降到一成以下，禁用扎甲、八斗弓弩以上的武备，将江宁府军限制在治安部队的定位上。
决定好这桩事，政事堂这边就直接行权宜之计，以太后的名义用印，签署告身，由张玉伯、陈恩泽、藩季良召集将领以作训示，争取以最快的时间，将城内治安事务接手过去。
林缚午时离开政事堂，返回陈园，张玉伯拿了印信、告身，也由陈恩泽率部淮东军一队精锐到江宁府衙主持事务，留黄锦年在政事堂跟元鉴海商议后来的善后事务。
午时休憩时，黄锦年占着西厢院，元鉴海、沈戎、元锦秋自然便去东厢房。情势也由不得元锦秋中立，他虽然袭了爵位，但是永昌侯府上做主的还是他在南阳的父亲元归政，他只是作为永昌侯府的代表，给强拉进旋涡之中，或许是他的父亲，或许是他的弟弟元锦生回来，都会立即取代他的位子。
“这彭城公手搂得还不算紧啊！”元鉴海感慨道。他对江宁府军的处置，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张玉伯要算东阳系官员，但也是东阳系官员里的另类，早年就不为顾悟尘所喜，淮泗战事之后，又只身与陈韩三同栖徐州城，徐州战事之后，又回江宁，与淮东的纠葛不深。这一点不单沈戎明白，元鉴海在崇州也有听闻。张玉伯不算淮东往江宁府衙里直接安插的人手，就只有陈恩泽一人能算嫡系，藩季良是前相陈西言的幕僚，是江南士子，要算吴党一系，此外府军将领又都选自原府军及御营军，应该更忠于帝室。
沈戎却是摇头，但也没有细说什么。
元锦秋心里明白，都说太后是个极厉害的角色，但看她在来江宁的途中，一定要将沈戎拉上船，就可知一斑。要仅仅是海陵王，淮东挖个坑让他跳进去，他也很有可能觉察不到。
在永兴帝弃江宁而走之后，御营军没有崩坏的这部分人马，绝大多数都是有家小在城里的，算是标准的地方子弟兵，所以在危亡之际，才能坚持没有散掉。江宁府军未散的那部分人马，许多人都是淮泗战事时从江北岸流难到江宁的东阳流户子弟，受林缚、顾悟尘之惠在江宁落户募为府军将卒，又长期受今日为淮东系将领柳西林的直接辖管。张玉伯其时在江宁任左司寇，也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故而在紧急关头，这些人才紧急聚到张玉伯的府中。这部分人即使还不能算淮东嫡系，但也不会危害淮东的利益，张玉伯只能算是另类。
说起未散的御营军三千人马，也有许多家小没能及时避入皇城而家破人亡的，他们怎么可能会继续对弃都而逃的帝室效忠？
再者，这些家小都在城里的御营军将卒，绝大多数都是脱胎于原江宁守备军。这些年来，任江宁守备将军者，秦城伯、李卓、程余谦三人也。真正受底层将卒拥护的，秦城伯、程余谦二人甩几条街都追不上李卓。接受李卓政治遗产的不是旁人，正是彭城郡公林缚。便是李卓向来信任，在治江宁期间也倚重来主持军务的高宗庭也是林缚身边最重要的谋臣。危急关头，皇城又是高宗庭与赵虎率淮东精锐所守，谁有资格跟淮东争着拉拢这部分御营军将卒？
海陵王要是以为拉拢程余谦就能控制新编后的江宁府军，那就太小看淮东的能力了。
藩季良是陈西言信任的幕僚，陈西言又素来跟淮东对立——这在永兴帝弃江宁西逃之前不假，但现在藩季良是什么心思还真难说。陈西言关键之时，同意淮东精锐进来协守皇城，何尝又不是陈西言对淮东，对现实的妥协？吴党最重要的势力之一，海虞陈家都已经公开投附淮东了，指望藩季良还忠于帝室，多少有些乐观了。
海陵王看不到淮东隐藏在背后的虚实，但沈戎的眼睛很尖锐。很可惜，淮东的安排也叫沈戎难以提出反对意见来——太后及海陵王在江宁能用的人手太少了。有些位子一定要紧急去填满，才能让局势安定下来，太后与海陵王没有能用的人手，自然无法阻拦淮东安排自己的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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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虽短暂，但给民众带来的痛苦是深刻的，痛彻心扉的，旧日在猝然间搅得面目全非，想要恢复正常却是极困难的。
数十万流民且不说，就是江宁城里十五六万的城坊户，七八十万口人，每天所消耗的米、炭等物资都是天文数字。这几天来，淮东军控制江宁城，林缚下令在城内外各设开设粥场六十余处，每天从淮东军补给里挤出三千石米粮以济饥民，但江宁城在收复后短短三四天时间里，粮价还是飞速上涨到十两银子一石糙米的程度。
江宁城在寒冬对石炭的消耗也是极大，淮东在此之前虽然有所准备，但当世极少有官员能够将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管理得妥妥当当。
淮东的物资供应虽然要保证进入江宁外围近十万兵马的补给，还要有剩余能挤出来供应江宁城——林缚命令淮东军强撑了几天，接下来就要由江宁府接手这一摊子事情。
江宁城里上百万口饥民、难民在，稍松懈片刻，便可能是成百上千人的死难。张玉伯直接去接手这个烂摊子，也才更深刻的知道其中的难处，以及奢家的狠辣。
江宁城十数万户，七八十万口的城坊户，日常生活所必需的基本物资，相当比例都由江宁下属诸县以及周边的徽州、池州、丹阳等府县供应。米粮有所不足，也多从扬子江上游荆湖、湘潭等地补充。
鱼米之乡的环太湖诸府县，一是受战事摧残也严重，二是这些地方早就从传统的粮食输出地变成丝织产业，以海虞县为例，近半土地种桑植棉，人口密度又大，甚至要从外县引进大量的粮食才能维持需求。
这次战争持续的时间很短，但江宁以南诸县包括徽州、池州两府在内，都受到严重的摧残。江州失陷后，池州、庐州以西的扬子江就彻底给截断，短时间里不要奢望扬子江上游，荆湖、湘潭等地的米粮能流入江宁来。
一下子，江宁城里这百余万口人，就立即形成一个巨大的，难以去填的粮食缺口。这个缺口填不上，填不好，江宁的形势就难谈稳定，江淮防线会因钱粮紧缺出漏洞，江宁也难对奢家持续追剿。
崇观九年，燕虏破关南侵，掘堤毁河道漕运，打残燕南，山东，中州等地，要不是东阳系苦苦经营出津海粮道，每年往北方输送两百多万石米粮，燕京的形势也无法拖延上四五年。江宁当前面临的险恶形势，跟崇观九年的燕京有过之而无不及。
崇观九年，燕南受摧残严重，但京畿诸县的情况好一些，还有一个就是北方豪族有储粮的习惯，津海粮道打通之后，粮食危机即告缓解。米价迟迟不降，那是张协等官员在背后控制的缘故。
江淮地区的商品经济更发达一些，大户还更专注从丝织盐铁上牟利。再一个，就是江淮两浙等地经历长期的战事，使得江淮米价持续多年维持在高位，实际也使得各府县的民间储粮降低到极点。
张玉伯多少也能明白林缚为何急着推荐他来权知江宁府，心里暗想，怕是林缚急着将包袱丢出来——树要皮，人要脸，即使再跋扈的枭雄，也不可能完全不顾史书留名。即使在军队的镇压下，江宁城里的饥民出不了大乱子，但是换了别人，谁愿意将成千上万甚至上十万饿殍的千古罪名扛到自家头上来？
摆到张玉伯面前最紧急的，不是府军的重整，也不是胥吏的招募，还是筹救济粮跟降粮价。
张玉伯午时才进江宁府衙，午后林梦得就派人过来，叫张玉伯接手淮东军在城里临时所设的六十余处粥场。
倒也不是林梦得故意刁难，除了长山军往江宁西面集结、运动，是要将岳冷秋封锁在秋浦河以西，林缚同时命令周同率崇城军接下来紧要去收复徽州，夺回昱岭关，要立即将浙东行营军的兵马都调动起来，向浙西、浙中进军，不给奢家喘息的机会，淮东军的补给也十分的紧。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八章 杀鸡骇猴
江宁府衙也是前衙后宅的格局，但后宅在战乱中给烧毁，前衙也就衙堂及左右押衙房等公厅还保持完整，府仓焚为废墟，大牢也给逃狱的囚犯砸得稀巴烂，之前狱中的千余囚犯也悉数不见踪影，成为江宁城内严重的隐患。
闻讯而来的衙役与胥吏，看着眼前这般凄凉，好些人扭头就走。
除了府军外，入夜前，张玉伯也就召集来三五十人。就这点人手，不要说控制江宁城的形势了，就是城里六十余处粥场都管不过来。也幸林缚没有立即抽手，但也只给张玉伯三天的缓冲时间。
江宁府衙之前所辖管的物资，在战前给搬空一部分，战时给劫走一部分，搬不走的也在战后给纵火烧毁。张玉伯手里能用的，还是守皇城时积余下来的少量物资，由林缚下令转拨给江宁府衙使用，也就数千两银子，数千石米粮以及少量宫廷日常使用的物什……
张玉伯昼夜坐在衙堂之上，衙役每趟回来禀告一次，米价就要往上跳一跳。
赵舒翰午夜时来府衙，见张玉伯枯坐堂前，脸容枯峻，吓了一跳，说道：“玉伯，你可莫要学古人一夜愁白头啊！”
张玉伯苦笑道：“你还有心情开我的玩笑，政事堂那边歇下来了？”
“我也就对国制典章熟悉一些，给诸公留在政事堂，有什么不解之处，随时解答一二，倒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非要耗在宫里。”赵舒翰说道：“大半夜里，皇城里也是深寒入骨，想着你今日新官赴任，没可能歇下来，就想来找你饮酒去……看来这念头是泡汤了。”
正说着话，藩季良提着食盒，酒壶进来，说道：“皇上不差饿兵，束手堂前坐，腹里空空滋味可不好受……”
虽说之前接触不多，但困守皇城三五日倒使众人的关系密切起来。藩季良能为陈西言信任，用为幕僚，也是饱学之士，与张玉伯、赵舒翰相处倒也相得。这次张玉伯权知江宁府，藩季良出任江宁右司寇，从此之后又是同僚。倒是赵舒翰暂时没有正式的差遣，暂时留在政事堂那边听侯差遣。
眼下也顾不得太多，直接以公案为桌，赵舒翰帮着藩季良将壶碟盅碗搬到公案上。张玉伯也是哭笑不得，虽说在公案上饮酒太不成体统，但衙署里想要找张饮酒的桌子也困难，只是吩咐堂外的老吏，不要放人进来看到他们这里的“丑态”。
“诸县及池州、徽州的官员确定下来没有？”藩季良问赵舒翰。
“池州及徽州那边暂时实施军管，崇城军指挥使周同及岳江州兼领徽州、池州。”赵舒翰说道：“不过，青阳、弋江、南陵要从池州割出来，新置军镇，以为江宁的西屏……”
“青阳、弋江、南陵割出来，那池州府在秋浦河以西不就只剩下两县了？”张玉伯讶然地问道：“岳江州那边能同意？”
“林相还没有回来，不过岳江州的请罪折子在入夜前就递进万寿宫了。”赵舒翰说道：“这些事都不算机密，不过海陵王欲机密行事，好在彭城公执相反意见，许士绅议其事。岳江州的请罪折子递到万寿宫，那池州的问题就不大了。这样也好，这半壁江山残破如此，也经不起折腾了。”
张玉伯微微叹了一口气，没想到岳冷秋在池州会这么快就在太后跟永兴帝之间做出选择，问道：“那这么说，刘直就要立马去庐州迎驾了吧？”
“天明就走。”赵舒翰说道：“去庐州迎驾要讲究一个时机，岳江州都表态了，董原在寿州又保持沉默，刘直去庐州迎驾的时机就成熟了……林相在战前去池州见岳江州，倒是好棋。”
“岳江州素来都是识时务之俊杰。”藩季良叹道：“不过事事也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
“事情要能尽快安定下来，民众也能少遭些罪……”赵舒翰说道。
“少遭罪？”张玉伯苦叹一声，酒入喉也苦涩，“江宁城里百万民，家有存粮者十之一二，市售糙米入夜前已涨到一百六十钱一升，炭五十钱一斤。衙堂里好不容易聚集了三五十衙役，午后就只是将近千具饿殍之尸清理出城，没其他事可干，怎么能叫少遭罪？”
“战乱之际粮商囤货积奇，可按国法立斩以儆效尤。”赵舒翰说道：“这时候，玉伯可不能手软啊！”
藩季良苦笑道：“手里握有粮食的粮商是哪些人，舒翰你再细想想……”
赵舒翰说道：“我当然晓得，城外二十四镇悉数被毁，城内外的粮商在战时能逃过性命的就殊为不易，手里其实没有多少存粮。损失不重的，只剩下那些战前听从淮东告诫的，及时撤走的东阳乡党……河口镇是四大米市之一，在叛军来江宁之前，就基本疏散完毕了。”
实情也确实如此，这几天来还有能力输运米粮进入江宁的，几乎就是东阳乡党控制的米行。在战前，东阳乡党就通过船舶，将河口镇数十万石的米食运往北岸或狱岛疏散，避免在战时遭受大的损失。战事一结束，也只有东阳乡党以及北岸古棠县的粮商手里还继续控制着大量的米粮。虽然这些米粮，还无法填满江宁的粮食缺口，但也能解燃眉之急。
“是啊，如今控制江宁米市，几乎都是东阳乡党，我能砍谁的脑袋去？”张玉伯苦笑道。
也由不得张玉伯不苦笑，在东阳乡党里，实力最大的粮商是林家、陈家、顾家，都是顾悟尘、林缚以及陈元亮等人在江宁打下的底子，他能去砍谁的脑袋？
“玉伯怨意太深，我想玉伯似乎未能领会彭城公的深意？”赵舒翰说道：“林梦得任淮东军司长史有些年头，这次不封官就要赏爵，说起官资可不比玉伯你浅。在彭城公举荐玉伯你之前，谁不认为该是林梦得出任江宁府尹？”
“哦？”张玉伯一怔。
藩季良也是聪明绝顶之人，经赵舒翰一提醒，讶然问道：“彭城公不方便直接压制东阳乡党，所以压着不让林梦得出任江宁府尹，而是要用张大人为刀！”
“要是彭城公用意果真如此，我倒不介意当一把利刃！”张玉伯说道。
“这个倒不好直接问，即便是直接问，彭城公也不可能理会。”赵舒翰思虑道：“斩立决或许过于严苛，不妨先抄没几家米行，看看陈园那边的反应……”
张玉伯蹙起眉头，俄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说道：“我不做这个恶人，谁来做？”对藩季良说道：“季良，你去点一营人马来，我们就先从藏津桥抄起！”
“直接抄顾天桥？”藩季良吓了一跳。
顾天桥是最早随顾悟尘、林缚进江宁的人，也是顾悟尘的远堂侄子，为人忠厚，与林缚的关系也是甚密。顾天桥早年就替林缚打理茶铺子，后期林顾决裂，顾天桥也没有卷入其中，不涉足仕途，在江宁自立经商，受两边照顾，如今在江宁城里也是举足轻重的大商贾。
顾天桥在战前早早的听从淮东的告诫，逃到古棠县去，也意识到收复江宁后，粮食会紧缺，早早就在古棠县收购粮食，战后在藏津桥新开的米行，几乎都是顾天桥名下的铺子。再忠厚的人，经商牟利来，都是贪婪的。
张玉伯杀鸡骇猴，直接拿顾天桥开刀，这要是猜错林缚的意图，怕是明早他的官帽就要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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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入夜后就早早歇下，给左兰唤起来，闻着馨芳的香气，睁眼看窗外漆黑一片，问道：“又有什么事情？”
“林长史在外面要见大人。”左兰说道。
“让他进来。”林缚披衣坐在床边，让左兰去请林梦得进内室说话。
这边除了女侍，没有女眷，他与林梦得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见林梦得只有一人进来，没有其他人在，问道：“有什么紧要的事情，非要吵醒我的春秋大梦？”
“不是我要吵醒主公，而是张玉伯连夜带人将顾天桥扣去了，他婆娘拖儿带女，一大群人天不亮就在我宅子里撒波打滚，闹得我没法安生……”
“张玉伯下手倒快。顾天桥犯什么事给扣了？”林缚问道。
“张玉伯以市易之制要抄顾家在藏津桥的米行，顾天桥闻讯带着人赶过去，刚到那里，就给张玉伯抓起来，扣了一顶‘拥私武以干法’的帽子，要严惩之……”林梦得说道。
“那打起来没有？”林缚问道。
“暂时谁都没有这个胆子。”林梦得说道。
“既然没有打起来，那你随便找个地方歇下吧，天气又这么冷，等明亮再说！”林缚打了个哈欠说道。
“要是张玉伯连夜将人砍了，那可要出大问题的啊！”林梦得说道：“要不是我去跑一趟？”
“张玉伯扣帽子一套一套的，也不可能乱法斩人……”林缚说道。
这话音没落，左兰又进来禀报说林续禄进来求见。
林缚摊手苦笑，问林梦得道：“你现在还有心去干江宁府尹的差遣？”
林梦得缩了缩头，摇头道：“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遣，送上门来也不干……”
林缚挥手让左兰将林续禄请进来，问道：“你不会也是为顾天桥而来吧？”
林续禄看林梦得也在这里，尴尬的一笑，说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张玉伯一声招呼不打，就直接将人带走，帽子又扣这么重，我也不能装作不知啊。万一改天我要给他捉走，怎么办？”话虽然软，但心里对张玉伯还是满腹怨意。
“也是，这些事都头疼得很。”林缚抓着袍襟站起来，招呼林梦得、林续禄到案前，指着铺在案上一页纸，说道：“这上面所写，都是江宁今天四城米价，每个时辰都往上跳一跳。说实话，我看得也发愁啊。张玉伯要不是给逼到绝路，也不会拿顾天桥开刀，他不直接拿老三你开刀，就已经很给我们面子了。你们来说说看，这个事情要怎么解决才合适……”
左兰端来茶水，林缚就站在那边，让左兰伺候将袍衫穿整齐。

卷十 权倾 第一百三十九章 借刀
林续禄虽然也能顾及大局为重，对江宁城所面临的烂摊子，也有深刻的了解，但顾天桥给张玉伯一言不合就抓了过去，也叫人心里愤怒。
说起江宁城里的粮商，顾天桥还排不到第一号，他林续禄以及淮东在幕后直接控制的集云社才是第一流的粮商。不过在淮东兵马进入江宁之后，集云社的人手集中起来，主要负责军需补给的供应，目前没有插手江宁战后的米市。
林续禄见林缚将问题拉到江宁米价上去，沉吟着说道：“张玉伯想杀粮价，本心上倒是不坏，但就怕他越过线。万一他天不亮，拿顾天桥祭铡刀，那头就两边大了……”
林缚蹙着眉头，说道：“也对，那老三你到张玉伯那里跑一趟，叫张玉伯手下留情……”
林梦得没有吭声，他刚才也担心顾天桥会给张玉伯砍了，但林缚说张玉伯不会乱法砍人，叫他莫要担心，这时候却又怂恿林续禄过去，这心思蔫坏。
林续禄不知其故，听林缚这么说，便视得令箭，告辞就去府衙找张玉伯理论去。
林续禄走后，林梦得担忧地说道：“要是张玉伯在续禄面前态度软下来，也不是好事啊……”
“患得患失那么多做什么？现在有老三出头，想必你宅子里会清静一些，不要在这里再打扰我清修了……”林缚连驱带赶的要将林梦得赶将出去。
林梦得没有办法，出了院子，想想也难安心。但林缚的意思很明确，这事暂时不让他露面，看着回去也睡不成，转头去找高宗庭——用张玉伯出任江宁府尹，高宗庭跟宋浮是第一个支持，林梦得跟宋浮不熟悉，心想这事上能看明白的，也就高宗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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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了怪呢，林长史跟三爷说一样的话，怕顾掌柜给张大伯斩了，爷的回话倒是不同。”左兰过来帮林缚宽衣，伺候他再睡下。
左兰、左雁姐妹俩到跟前伺候时，才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如今也长得亭亭玉立，在宋佳的调教下，也越发的明艳妩媚。亏得左雁跟近乡氏给宋佳带进宫里去伺候，留下端庄知礼的左兰在林缚身边伺候，不然长夜漫漫，留在身边更是诱惑跟煎熬。
寒夜里，屋里烧得炭盆，倒也温暖如春，左兰穿得单调，该满的地方满，该细的地方细，身子还透着淡淡的馨香，林缚心里琢磨着事，听她这么说，笑道：“你再细想想，哪有不同？”
左兰偏着头苦思，寻刻放弃的摇头道：“不明白……”
“那我问你，我今日要该得意洋洋呢，还是要如履薄冰？”
“江宁城内外都是淮东的兵马，江宁城里，王公侯伯，甚至连太后都要看淮东的脸色，照着道理来说，大人也是春风得意。”左兰问道：“但内忧外患仍然，故而不能放松警惕……”
“呵呵。”林缚笑了起来，说道：“知易行艰。说不放松警惕，但下面人都认为得了胜捷，该是要放纵一番，我这边压得紧，下面就会抱怨御下太苛刻。有时候要维持内部的凝聚力跟进取心，外部的压力是必要的。张玉伯那边，我一是怕他不给我惹麻烦，二是怕他给惹大麻烦——这年头做大人，没那么容易啊！”
“也是哦。”左兰娇声道：“我看大人整日皱着眉头，想着可真是不容易。要不是大人你躺下，闭着眼睛，左兰给你揉揉着脑袋……”
林缚抬头看了左兰一眼，小妮子倒是会不动声色的勾人，也不晓得是不是跟宋佳学的。林缚想着宋佳的话，左氏姐妹跟近乡氏是异族女，总不能放心的赐婚给下面的将官，只能留在内宅用为女吏，说道：“那好咧！”伸手去，装作无意碰着她鼓囊囊的胸上。
左兰身子下意识的一缩，继而怔在那里，瞅向林缚的眼眸子跟水化似的。林缚跟宋佳的房事，都是由左氏姐妹在旁伺候，男女之事早就熟知，已是熟透的蜜，桃，就只差一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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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庭在江宁城里还没有自立门户，家小都还在崇州，在陈园占了一处独院而居。
林梦得拐弯抹角寻来，见庭院里挑着灯，也不通禀，直接往里闯，走到廊檐下，才看到高宗庭坐在灯前握卷而读，隔窗笑问道：“这么冷的天，窗户不闭而夜读，高先生真是好兴致……”
“总担心思虑不周，打开门窗，人能清醒一些。”高宗庭将书卷放下，打开门请林梦得进屋来。这边的动静惊得随侍从外厢房起身来探看，高宗庭说道：“林大人过来，我亲自沏茶，你们继续睡去……”
取暖的火炉上烧得热水，将将要沸腾，有白汽往外冒。
“梦得兄天不亮就赶来陈园，不会是有闲情逸致找我来谈书卷的吧？”高宗庭问道。
“张玉伯扣下顾天桥，宗庭当真不知？”林梦得问道。
“子夜才闹出来的事，我当然就可诈称不知。”高宗庭开着玩笑，又问道：“大人那边怎么说？”
“大人让续禄去张玉伯那边求情，不过将我拦了下来。”林梦得说道。
高宗庭蹙起眉头，说道：“大人也为难啊！刚进城那两天，这满城都在说该是你林梦得当任江宁府尹……”
“我当不当这个江宁府尹真不要紧，这时候更是庆亏没有自个儿爬到火架上去受火燎！”林梦得苦笑道：“要说分官赏爵，眼下还远不是时候，但不是谁都有足够的耐心。”
林梦得是明白人，离天明也有段时间，高宗庭便跟他细细说道：“军司所控制的物资，首先要保证军需，无法直接调大批米粮进江宁城救市，除了必要的救济粮，江宁城百余万口人的吃食，主要还是要依靠粮商去解决……
“……江宁四大米市，也就以东阳乡党为主导的河口镇在战时保存了实力，没有遭受大的损失。如今控制江宁米市的，几乎也都为东阳乡党。一来东阳乡党没有遭受大的损失，手里握有大量的储粮以及从民间收购余粮的足量银钱；二来江宁附近各府县，也就北岸的东阳府这些年来受战事的影响最小，民间余粮相对充足，这也是别人不能插手……
“这些年来，淮东能兴起来，跟东阳乡党在幕后支持确实不可分开。宁鲁之争时，顾兵部也翻脸而走，但大多数东阳乡党还是选择站在淮东这一边。青州战败后，往事恩仇成烟云，东阳系则更不分彼此。淮东获今日之胜捷，东阳一系的士绅商贾弹冠而庆，那也是顺理成章，理所当然的。但也不会光庆祝啊，接下来无非有两桩事可求，一是升官，二是发财。梦得你应该深有体会啊……”
林梦得苦笑，说道：“早晓得就跟你们一起住陈园里来，还能图个清静，门槛都差点给踏破了……”
“如今淮东兵马控制了江宁城，你我还能保持清醒，晓得眼下还是内忧外患的局面，不能放松警惕，但下面人目光就未必能放那么长远……”高宗庭说道。
林梦得只得连连苦笑，进江宁城来，自有春风得意之感，但也不是事事叫人舒心。
千里做官为求财，现实已经形成东阳乡党垄断江宁米市的局面，粮食供应又确实十分的吃紧。江宁当前的状况，手里有粮就能牟十倍、二十倍之利，对于送上门来的巨额财富，又有几人能够伸手不贪？即使背后没有淮东为依仗，能按捺住性子不涨价的粮商，也是百里无一。
这种局面不控制住，短时间里看上去，东阳乡党手里掌握的财富会是急遽增加，甚至淮东军司也可以从里面捞取大量的金银，但本质上是为大害。金银的本质根源于商品的流通之一，物资紧缺，物价上涨，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金银急遽贬值的过程。江宁并非是孤立的，江宁粮价的暴增，会迅速往周边府县扩散，江南等城镇，以织染等工坊为业的城坊户会最先陷入困境，暴发大规模的饥荒跟动敌。江淮腹心之地局势都动荡不安，又谈何抵御外侮？
对于正在完善铸币体系的淮东来说，维持局势稳定，恢复生产，才是最核心的利益所在。
在幕后掌握淮东财政，外人称为淮东财神的林梦得，对这些道理理解得比谁都深刻。
江宁的粮价必须要尽快打压下去。但江宁在今后三五个月里，甚至到来年秋收之前，都会面临粮食严重紧缺的问题，除了由官府出面强行压制粮价，并没有其他能降低粮价的妙策。粮食是要靠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办法凭空变出来。
但要是淮东直接出面打压粮价，严禁东阳乡从中牟利，在东阳乡党内部有引起反弹的可能。淮东及东阳内部的分化，只会有空虚为梁太后等人所乘，所利用，故而只能借张玉伯的手去打压江宁的粮价。
林缚入城之时，张玉伯本为故旧，却避而不见，就惹得淮东诸人抱怨。林缚夜访张宅，又举张玉伯权知江宁府尹，旁人也只会说林缚宽厚大度。张玉伯这时候拿东阳系的顾天桥开刀，打压江宁的粮价，旁人也只会怨张玉伯忘恩负义，怒气都集中在张玉伯的头上。
“粮价还只是其中之一啊。”高宗庭说道：“这往后难免就有会人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干出些欺男霸女的事情来，到时候说不定真要下狠手杀一杀风气。大人不让梦得当任江宁府尹，是不想将你放到火架子上去烤……”
“唉，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用张玉伯这个敢在淮东老虎头上拔毛的人出任江宁府尹，好处倒是要比想象中多得多。”林梦得轻轻一笑。有些道理他能想明白，但经高宗庭这么一说，有些事情才彻底的放下来，说道：“这么看来，续禄过去，也不能将人将捞出来。”
“不吐点血，人怎么可能捞出来？张玉伯不是软骨头。”高宗庭笑道：“先让他们僵持两天，闹得满城风雨也好，接下去，大人大概就会让你去服个软，帮着放血……”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章 笞刑
林续禄去寻张玉伯，就吃了闭门羹，连人都没有见到，就给衙门外的老吏轰赶出来，愤然而走。
但这事没完。天一亮，江宁城里主要的十几家大米行、米铺，都以盘点仓储为名，闭门歇业，狱岛那边也封仓锁河。剩下的那些小米行没有东阳乡党的背景，在顾天桥都给府尹大人扣押的情况，倒不敢顶风作浪，闭门歇业，但存粮有限，又没有进购的渠道，撑不住半天，存粮就统统售罄。
米行有粮，米价再高形势还不至于混乱，米行存粮售罄，断了粮源，市井街巷就难免恐慌起来。唯能叫人稍心安的，也就是城里所设的数十处粥场还没有停，但何时会停，谁都说不好。有人默默忍受，有人不肯坐以侍毙，要是没有米粮输运进来，江宁就会成为死城。到午后，四城九门就开始出现逃难的人潮。
为避免引起大规模的骚乱，不得已，日头刚斜，就提前开始今天的净街，淮东兵马大队的甲卒从四城军营鱼贯而出，控制主要街口，限制市民随意流动。
甲卒上街之后，江宁城内刚起苗头的骚乱也就暂时控制下来，但这一切都是暂时的，更大的骚乱隐藏在静寂之中。
情势剑拔弩张，张玉伯、藩季良等人在府衙内，心里并不轻松，不要说外面人的心态，便是有些老吏也怕跟着张玉伯得罪淮东，差不多有近半人数到午后就托病离开府衙，再也不肯露面。
张玉伯动怒，要带着人手直接抄林续禄的货栈，那些留下来的老吏，包括藩季良在内，都一齐将张玉伯强拖住。
顾天桥还是骇猴的鸡，身为林庭立嫡长子，林缚族兄的林续禄，即使在淮东兵马控制江宁城之前，在江宁也是一个大人物。
林续禄凌晨过来捞人时，几乎叫藩季良怀疑赵舒翰猜错了林缚的意图，还是张玉伯脾气硬，将林续禄直接拦在门外，给他吃了个闭门羹，但没想林续禄天一亮就给他们下这样的狠手。
城里要是真出现大规模的骚乱，林缚可以堂而皇之将张玉伯从权知府尹的位子赶下去。
“是不是到陈园走一趟？这情势拖下去，对淮东毕竟也不利啊？”藩季良在公案前踱着步，出声询问坐在公案之后，脸容肃穆的张玉伯。
张玉伯缓慢地摇头，说道：“米行今日歇业盘仓，但过了今日，明日再如此，囤积之意彰然也，当以国法治之……”
“好，有国法当依，有乱事当除，有张大人在，江宁往后当可大治！”
藩季良愕然回首，只见沈戎陪着海陵王走进来，赵舒翰跟在后面朝他们挤眼睛。
海陵王经太后议许参政，出入衙堂可以不禀而入。
不用赵舒翰提醒，藩季良也晓得海陵王与沈戎这时候过来，多半是唯恐乱子闹得不够大。但当下他也只能跟张玉伯到堂下来迎来：“下官见过王爷，沈大人……”迎海陵王到堂上而坐。
“此间事，太后已知，特命本王过来问一问。”元鉴海当仁不让的坐公案之后的主位，说道：“奸商当道，国法难容，有人传是彭城公在背后替这些奸商撑腰，但本王绝不相信彭城公会惘顾国法，容奸商乱世，是不是请彭城公过来商议此事以求个妥善解决之策？”
“好，当依王爷所令，下官就遣人去请彭城公过来。”张玉伯一口答应道。
藩季良暗自心焦，海陵王与沈戎过来，明摆着不安好心。林缚藏在幕后，这事情还有个缓和的余地，要是林缚亲自出来，事情再搞僵，那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要是林缚不出面，他们还能派衙役去强请？
林缚能举荐张玉伯，但当真要将张玉伯赶下台去，海陵王跟沈戎能阻挡吗？
衙堂里的老吏里，也有看不惯东阳乡党如此嚣张的，听着张玉伯有令，便有两人站出来，赶往陈园去请彭城郡公出面。
张玉伯坐在堂上，与海陵王、沈戎、赵舒翰议论治市之难，藩季良忐忑不安地坐在那里，就担心林缚臭着脸走进来或许根本就不露面。
这边等了片刻，就通报彭城郡公的车驾已到衙堂外，藩季良心里稍稍松懈。
未等这边起身相迎，林缚与林梦得、高宗庭便走将进来，看向元鉴海，说道：“这事都惊动太后、王爷，也太不像话了……”
“也今时江宁城百万余口，粮断一日，饿殍逾千。”张玉伯请林缚到堂上而坐，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也是不得已才劳烦彭城公出面……”
“乱世当用重典，商贾乱世，彭城郡令当如何处之？”元鉴海看向林缚，言辞尖锐地说道。
“有法当依，江宁城事，有张大人主政，我怎么能乱言？”林缚轻轻地将元鉴海指来的矛头拨掉，说道：“一切都还要听张大人拿主意，我等过来只能做个参谋……”他也不到公案前的主位与元鉴海并坐，而是在公案左侧坐下。
元鉴海给倒打了一棍，林缚在案侧而坐，他也就不能喧宾夺主的坐在公案之后，脸色僵硬地站在起来，将公案主位还给张玉伯。
“有彭城公此言，那一切都好办。”张玉伯也不管林缚与元鉴海的言语交锋，坐回公案之后，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录，说道：“此是江宁有头面的粮商，我这便召他们到衙堂来问话……”
彭城公与海陵王都没有异议，下面的衙役胆子也就壮一些，分头去请人。
陆陆续续的，林续禄、孙文炳、叶楷、肖密、陈元亮之子陈桥等人都给请过来，便是顾天桥也从狱里给带上大堂来。
藩季良到江宁给陈西言担任幕僚，虽然时间不算长，但对东阳乡党的了解还是极为深刻的。
叶家、肖家，以往在江宁经营纸业、典当行，但在河口镇迅速崛起为江宁四大米市之一而东阳一系又控制津海粮道之后，他们也就都跟着经营米粮。
孙文炳主要是替淮东经营集云社，但孙家洗脱罪名之后，原西河会以及孙家在江宁也有些产业保存下来。孙家以及原西河会势力所属，都还有些人在打理这些产业。
陈元亮在青州战后就杳无音信，基本上也确定死于乱世之中，但陈家在江宁的产业不弱。陈桥是陈元亮的次子，也是陈家保存下来的唯独一支。青州战败之后，林顾恩怨便了，陈家自然也是理所当然的给视为东阳一系。
货栈、商铺，族人合伙经营在当世已是常见。经营米业，收谷而樁，动用的资本都格外的庞大，也唯有聚集庞大的资本，才能牟得足够的厚利。亲族合股或向乡人借货，已是普遍，像陈桥、林续禄、顾天桥等人站在堂前，但背后通过血缘、姻亲、乡党以及已成雏形的商业资本联结起来的势力，要比想象中庞大得多。这些势力归根结底都会推到彭城郡公林缚头上——林续禄是林缚的族兄，又是林庭立的长子；顾天桥是林缚正室顾君薰的族兄；孙文炳本身就是淮东所属，其妹又是林缚的妾室，叶、肖、陈三家，又与顾、林两族有姻亲之近。
林梦得看着堂前所立，都是熟悉的面孔。
孙文炳是给拉来充数的，不要说林续禄本身就是林族的核心人物，以往淮东维持津海粮道，经营淮东钱庄，叶、肖、陈等家都是出过力的，淮东这边还真不能过河拆桥，还真要张玉伯这样的人站出来替淮东唱白脸。
林缚、海陵王在此，林续禄等人不得不出面，但面对张玉伯的质询，他们也有应对之言。
“大人所言，某等草民不敢不从。今日盘仓，明日即恢复战前之价售粮。售罄为止，某等也就不再做这受累，两头添堵的行当……”肖密说道。
江宁城当前，就是将流民疏散出去，仅城坊户也有六十余万口人，保证基本生存，每月至少也要输入二十万石米粮才够，要维持基本的运转，更是要此数的数倍之巨。在战前，顾陈叶肖等家的存粮，即使在城内的没来得及转移出去，也都给叛军掠夺给烧毁，此时米行所售之粮，都战后从城外运进来的。就算当前将城里所有米行的存粮都抄没，也不会有几万石。
张玉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尔等不思为朝廷效力，反而事事要挟朝廷。”沈戎抢着厉声呵斥，“就以尔等前罪，依国法治之，皆斩无赦……”
“吾若有罪，请以国法治之！”顾天桥刚解下枷栲，手腕、脖子上都是血痕，听着沈戎厉声呵斥，当即硬着头皮反驳。坐了一天的大牢，非但没有屈服，但头皮更硬。
“放肆！”林缚拍案而起，盯着顾天桥，呵斥道：“国法是尔等妄议的。”
将顾天桥喝退，林缚铁青着脸坐下来，侧头问张玉伯，“张大人，你熟悉律制，当以何法惩之，不要顾我的颜面！”
明面上是呵斥顾天桥妄议国法，沈戎脸上却烫，林缚这句话差不多是直接扇在他的脸上。
真正熟悉律制的是赵舒翰，他在旁代张玉伯答道：“串通而抬市价者，以杖笞刑，初犯三十杖，许用铜赎；初诫而不改，五十杖不许赎；屡教而不改，以盗窃罪论，徙！”
他也是抢着说，要是张玉伯臭脾气上来，说一句“乱世当用重典”，这场面就难以控制了。
沈戎脸色难看，换作别人，说一句“乱世用重典，斩就斩了”，却不能用在东阳乡党的头上。要真依律制，不要说用三五十斤铜赎罪了，改成同等重的金子，堂下这些人都不会眨眼。
“受诫而无悔，言语无状，笞三十，不许赎！”张玉伯要杀鸡骇猴，当即坐在公案书判状并用印，召来衙役，“将案犯顾天桥拖出去，笞三十鞭，以儆效尤……”
左右衙役就有数人抢走，将顾天桥拖出去用刑。
三十鞭鞭鞭见血，顾天桥伤痕累累的给拖进来，林缚才铁青着脸说道：“刑也用过，是不是可叫家人延用医药，莫要殒了性命？”
笞刑过后，按制许家人领回，张玉伯还真不能要了顾天桥的性命，那样只会于事无益。
“事情未竟，天桥还撑得住。”顾天桥不顾背上鞭伤，坚持要留下来。
“这些年未见，你的脾气倒变得又臭又硬，这血淋淋的留在堂上，成什么体统？”林缚呵斥着，又吩咐随行扈卫将顾天桥搀下去用药，不要说背上的鞭伤了，大寒天赤身在堂上时间一长也会冻出毛病来。
这边将顾天桥拖下去用药，林缚问张玉伯，说道：“这今后不管谁违法乱纪，我都请求张大人铁面无私，以法刑治之。不过刑也用过了，这事情似乎没法解决，王爷、张大人、沈大人，有什么善策？”
沈戎与元鉴海阴晴不定，虽说顾天桥挨了三十鞭子，但于事无补。肖密将话都摞在那里，东阳乡党明天会让城里的米行敞开来供应，但敞开来也就几万石米粮，根本就解决不了城里百余万口人之饥。以传统的律制已经无法制约东阳乡党，他们不哄抬物价，不囤积，只是甩手不干这行当了，能奈何之？又不能强拿官府跟朝廷的名义压他们。
“城内百万余口吃食，不能没有维系，旧制不成，应立新制……”张玉伯说道。
“这新制应该怎么立？”林缚应了一声，问道：“我也有些困顿了，或许王爷回宫里请太后拟着旨以为新制……”
律令为制，皇上拟旨诏令可为制，太后拟旨要算家法。但当世皇室家法跟国法不分，太后拟旨也勉强能算为制。但是东阳乡党今日停业，可以收回官府许其经商的告帖，也没有强令别人行商的道理。
元鉴海僵在那里，他虽贵为海陵王，但处理这种具体实务，倒没有什么经验。在东阳乡党面前，又摆不起王爷的威风来。
“市粮关乎百万生计，我等与堂下诸人都责无旁贷。”林梦得坐在林缚侧首，沉默了半天，这时候插话道：“依下官拙见，所立新制，暂行于江宁，可许堂下诸人一起议论。所谓新制，也是权谊之对策，大家一起商议，总能找到共识。这新制立了之后，大家也都有依照。总不能大家闹翻之后拍屁股走人，真就不理会城里百余万口的死活吧？”
沈戎蹙着眉头，没有说什么，总觉得事情不合宜。
要是众人聚起商议对策，也没有什么。要是议论新制再请旨诏行，这性质就有些不一样的。林续禄、孙文炳等人跟淮东有密切的关系，林缚也许能轻易地举荐他们为官，但他们此时是商贾身份，商贾虽非贱民，但干政总受限制，何况议制又是国政之根本，怎么能让商贾之人掺和进去？
“王爷以为如何？”林缚问道。
元鉴海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说道：“林梦得所言倒合本王心意。”看向张玉伯，说道：“张大人，我看这事就这么办，两天之内，你们议定新制将折子递进宫来……”他只是在享受发布号令的快感，没有想过里面有什么区别。
张玉伯想着林缚所言“大公”与“大私”的话，知道事情这么做很不合规矩，但只要能妥善解决这事，解决百万民众的吃食，也就顾不得合不合规矩。
林缚看向林续禄他们，问道：“你们觉得呢？”
林续禄地位虽重，但以往还不能直接站出来干涉政事，只能在幕后与他人一起帮林缚，帮他父亲谋划，这口子一开，倒是有了“直接参政”的名义。再者林梦得此时说话，必是林缚的意思，哪能不允？
“那便如此，我等也不愿看到江宁满城生灵涂炭。”林续禄说道。
林缚点点头，说道：“两天时间太久了，民心难安，我看你们今夜便留在此间。”站起来，看向张玉伯，说道：“还有，以后府衙有什么难决之事，也可以循此例，不要动不动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遇事不决，问策乡老”，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这不是必要的程序。当世府县长官的权限极重，即使遇事无制可依及旧例可循时，依旧能任心独断。真要照林缚这句话执行下去，府县长官就没法独裁专断了。赵舒翰心头暗想，难不成林缚欲动国体？
赵舒翰的心思藏在心头，林缚发号施令，威势比海陵王要重，张玉伯、藩季良等人也都应许。
林缚让林梦得留下来，他与高宗庭先回去。
这寒夜出来，也怕惊忧民众，林缚倒未乘马，与高宗庭同乘马车而归。
在马车上，高宗庭小心翼翼问道：“大人欲革根本？”
看高宗庭小心翼翼地样子，林缚心想自己要说一个“是”，大概高宗庭会说出一万个理由来劝阻自己，摇了摇头道：“山河破碎如此，哪里再经得起大的动荡？续禄他或许不愿离开江宁，但荐他在江宁为官，颜面上太难看，总得找个借口叫他有机会参政，也算是安慰……”
传统的力量是那样的庞大，林缚还不想自己去碰个头破血流，有些事眼下只有去开些口子，而不是彻底的封闭起来。那样等及各方面的条件都成熟了，才能少些阻力，少些变革的血腥。
高宗庭有时候也猜不透林缚心里在想什么，但这事走到这一步，只能加强淮东及东阳乡党对江宁的控制力，倒是不坏。当然，东阳乡党在牟利上，必然也要让出一些利益，以求平衡。
想到这里，高宗庭笑了笑，说道：“张玉伯笞顾天桥的消息，明天大概就会传得沸沸扬扬……”
“这点障眼法，瞒不过那几个老狐狸，但只要能稍安人心，也就可以了。”林缚笑道。
车窗掀开着，以便能看到街边的情形，路过秀白楼，里间灯火稀落，但窗口倒也有三五人影走动，高宗庭望去说道：“倒不晓得何时，江宁城才能恢复旧时繁华？”
“何生来这样的感慨？”林缚笑问道：“宗庭困守皇城时，听说秀白楼的陈青青也避难其间，如今曾老公爷过世了，但陈青青倒也没有跟元锦秋……”
“大人这是对先者不敬啊！”高宗庭笑道。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曾老公爷生前潇洒不羁，当不会怪我言语不敬。曾老公爷与陈青青是红尘相知，当不会望她继续沦落红尘。宗庭没脸皮自己去问，苏湄过些天会来江宁。江山易改，红颜易逝，可不要辜负了……”
高宗庭闭口不言，但他从林缚的话里听出另一层气概来，心想林缚要实施他那些叫人看不透的想法，必需要走出最后一步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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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回陈园，赶着宋佳从万寿宫过来相会，一夜奋战，次日睡到日上三竿。
江宁城里传遍顾天桥给鞭笞之事，林梦得也堪堪在日隅之时赶过来，一宿未睡，满脸疲惫，对才进公厅处理事务的林缚说道：“商议出来的新制，其实也是市买旧法。入城之粮，府衙设专司按比例以官价进行赎买纳入府仓以为赈济之粮……”
“江宁府衙哪里筹得出赎买银钱来，该不会又在打淮东钱庄的主意？”宋浮在旁问道。
“除此策外，还有别的办法不成？”林梦得笑道：“以江宁市厘为典，由钱庄那边先拿出一百万两银来应急，折子拟好了，就等着张玉伯递进善后堂……”
元鉴海、沈戎、黄锦年等人在政事堂合议诸多善后之策，林缚这边便将政事堂称为“善后堂”。
永兴帝时，厘金市税给纳入内府征管范围之内，江宁丁口百万，厘金市税的收入甚至不下于田赋丁税，将这块割出来，张玉伯不会心痛，本来也就不是江宁府所辖。但比起寻常的田赋丁税，林缚更想控制的是跟工商税性质相当的厘金市税。
林梦得又坐下来细细解释双方一夜达成的协议：所谓官价即是成本价，江宁府衙按成本价可赎买的比例为入境总量的三成。赎买的这部分粮食，半数用于粥场赈济，半数以平价投市，以仰粮价，但江宁府衙则不再限对米行限价。
高宗庭点点头，说道：“只要能熬过春荒，就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了！”
一百两银平价能购一百万石粮，淮东那边放开粮禁，这就能满足江宁城丁户的保命缺口。通过税赋征上来永远只是一部分，特别是淮东，这些年来税赋征收比例实际是持续下降的，农户手里的余粮相对充足。以往淮东严格控制米粮出境，这就使得淮东境内的存粮要比外界想象的要多。眼下，淮东要将江南之地都融为自家地盘，对江宁等地就没有粮禁之说。
淮东以前控制的区域，还是小了些，淮东要控制地区，实际增加了一倍还多。包括江宁在内，江南八府都缺粮，不过最难熬的还是春荒。闽东地区每年能长两季稻，眼前闽东刚经历战事，生产恢复需要一段时间，熬过春荒，淮东往闽东投入的米粮就会大降，浙东以及浙东的动荡，都会安定下来，江宁外围及池州，徽州，也能恢复部分生产。
林缚蹙起眉头，说道：“城里的丁口也是太多了些，可以用募耕的方式，疏散一部分，缓解一下压力，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要往江宁投银子而无收益……”
江宁这座超级大城的产生，有多种因素，商品经济发展，在各种作坊、工场为业的作坊工数量大增还是其次，更主要的因素还是官员以及周边地区的富户士绅高度集中居住在江宁城里。
官绅的家眷人数还算少的，附属，服务于官绅的仆役，侍从群体就额外的庞大。秦城伯当年从江宁离任，从江宁临时雇佣的仆役不算，随秦城北迁的家奴，扈兵及家眷，就多达数千人。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皇城内侍以及宫女的数量就急遽增加到近四千人，连同他们的家属，已经抵得上一座大城了。
也是永兴帝在江宁登基，官员数量再度膨胀，对仆从的需求，倒也消化了江宁长久以来头痛的流民问题。
将这部分人疏导出去，就能减少将来对官僚集团的供给。反过来说也一样，减少对官僚集团的供给，也必然要将这部分疏导出去，才不至于形成江宁城新的隐患跟不安定因素，同样能节约大量的资源用于战事。
闽东战事结束，但因战乱以及随奢家内迁，闽东人口流失严重。情况最好的泉州府，丁口也只有战前半数。
“淮东军一再扩编，工辎营的规模则急剧缩小，也需要马上进行大规模扩充……”林缚将他的想法说起来。
林梦得倒无疑问。
宋浮说道：“江宁城里有数十万流民，多是周边诸县受战事摧残而避入江宁的佃户、小农，可以从他们当中募耕兵、辎兵，迁往闽东等地结军寨而居，待周边诸县恢复农事而有佃户空缺，可再引导城内市井贫民填入。要是募城坊户为兵卒，作战实在不成。”
林缚从江宁城募辎兵，就想单纯当作农耕兵团使用，将来不打算大规模的补为战卒，也是想迅速缓解江宁人口的压力。但依林梦得之策，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将数十万流民立即遣返归乡，相当一部分人也会面临生计问题。
思虑片刻，林缚说道：“孙敬堂那边一时不能脱身来江宁，你们合计一下，迁多少户是我们能够承受的？”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一章 北风
船行江上，风吹浪折，刘直迎风而立，冠发给寒风吹得散乱。
刘直十一日离开江宁溯江而上，官船吃水深，扬帆借风而行，行速甚慢，十二日在采石与林续文遇到，十四日黄昏才堪堪到当涂。
奢家兵马急于退回去经营江州，扎稳在江西的根脚，从初六日起就开始从池州撤兵西还。随着水营的西进，淮东军进入弋江、青阳的兵马增至四万，岳冷秋在秋浦、石城也拥兵三万余，但受补给以及江宁形势动荡的限制，短时间内也无力西进，夺复江州。
不过随着淮东水营西进，洞庭湖寇及叛匪水军就给从青阳往下的扬子江里给驱逐出去。绝大多数人还处于战后的惶恐跟观望之中，但也有嗅觉敏感的商贾，这时已经组织起商船，从上游的庐州、居巢等地，收购粮食往江宁贩运。粮船虽不多，但沿路来也遇到好几拨，叫刘直感觉这扬子江上恢复了些许生气，这确实要算是战后了啊……
刘直在扬子江上行得慢，一是官船走不快，二是刘直他也不希望太早赶到居巢。岳冷秋已经将请罪折子递往江宁，林续文离开秋浦时，张晏也愤而北返，皇上听到这些消息，心情多半也会暴跳如雷。要是他在皇上的气头上赶到居巢，说不定就真给砍了脑袋。刘直在扬子江上压着行速，但另遣人潜去居巢县打探消息，候着时机差不多再进居巢面圣，才更有把握。再说林缚在江宁城里也有一摊子事情，也不差慢几天。
这时候有两艘浆帆快船从后面赶过来，挂着商号的旗帜。这几天能不断地看到挂淮东军旗的补给船或战船超过去，还是首次看到有商民船从江宁方向过来，刘直使人将来船唤停，打听些江宁这两三来有什么新的消息。
刘直在船舱里等了片刻，随行的内宦周远乔跑进来说道：“爷离开江宁后，江宁城里可是惹出一番热闹呢……”将江宁米市骚乱的事情细细说来，“张大人可真是铁面无私，敢落彭城公这么大的颜面。顾天桥是彭城公夫人的族兄，大寒夜愣是给抽了三十鞭，东阳一系人物也被迫低头。这粮商以后运米进城，要将三成以平价卖给官家，城中户可持籍册每三日购一斤平价粮。这官告一贴开，江宁城里的米价也就应声而落，隔夜就降到一斗六百钱……”
“一斗米六百钱也是暴利，但愿过上三五个月能恢复正常。”刘直微微一叹。至于顾天桥所挨的三十鞭子，他倒不想在周远乔前评价。
周远乔是在内侍省就跟随刘直的小吏，江宁大乱时，也没有随帝西逃，而是留在皇城里给刘直送牢饭，也算是忠心耿耿。刘直这趟出来，自然是将周远乔倚为心腹，但有些事说了他也未必能理解，要是在外面多嘴多舌，反而多惹麻烦。
顾天桥挨了三十鞭子，说白了是林缚要安顿人心，不仅要安江宁城内的人心，也要叫在庐州的众人晓得，江宁城里还没有到淮东一手遮天的地步。刘直微微一笑，心想，彭城公能耐得住性子，总是好事。又想着受林缚所遣，前往寿州的孙敬轩、陈华文也应该见到董原、刘庭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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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入十二月中旬，寿州也进入三九寒天。
这些天，董原每日都要派哨骑沿淮河西出，就是担心淮河会像去年那样冻上。
淮河北岸，涡阳周边诸县诸寨诸垒，在入冬后就逐步完成清野，民众避入寨垒。坚壁清野能有效防止燕虏骑兵的渗透而推进，但坚壁清野对农事的伤害极大，故而只能在北岸执行。南岸要是也在入冬后也进行清野，一年的收成至少要损失掉三四成，就淮西如今的状况，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损失？
不清野，淮东一旦冻上，燕虏骑兵就会轻易地渗透进来，淮西又缺骑兵，这民间的损失也将难以控制。
淮西兵马入冬后最紧张的事务就是备淮，至于江宁的大乱，淮西诸人有感受，但感受极短，所以就算不上有多深刻。
永兴帝是二十五日弃江宁西进，二十七日江宁失陷，初四日淮东军就收复江宁，整个江宁乱事经历前后也就短短八九日的时间，加上传信在路途上的耽搁——江宁失陷的消息受东阳府阻挠，到初二才传到寿州，淮东军收复江宁初六就传到寿州，所以给淮西诸人的感觉，江宁大乱发生的时间就只有短短四五天的时间而已。
初知江宁失陷时，寿州也是惊慌失措，这阵惊惶劲还没有过呢，江南岸就传来淮东军频获大捷，收复江宁的消息。这么三五天的时间，也只够董原将寿州城外围的屯卒聚拢起来，没有更多的时间做出其他的反应。
余心源也是初六日赶到寿州的，本意是劝董原率一部兵马到庐州护驾，并与江州军合兵，从西侧进迫江宁，以分淮东之势。谁曾料得他人刚到寿州，就传来淮东收复江宁的消息。余心源也是给一棍子打蒙。
董原更是刚巧在余心源抵达寿州城之前赶去涡阳巡军，余心源要赶去涡阳见董原，却给丁知儒缠在寿州脱不开身。虽说能见到刘庭州跟楚王元翰成，但董原不露面，什么事情都谈不成，大前天夜里又传来太后还朝的消息，便是刘庭州，楚王元翰成的态度也模糊起来。
一直挨到孙敬轩、陈华文来寿州，北面才传来消息说董原已归硖石山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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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萧萧，董原以军务缠身为由，请余心源、陈华文到峡石山大营相见。
硖石山位于淮河之滨，南北山夹河而立，是淮河最险处。硖石山上游位子是中游最佳的渡淮点，下方又是淝水入淮口——寿州形势，倒有近半落在硖石山上。董原整治寿州守淮防务，大半精力也用在硖石山大营上。
丁知儒陪同余心源、孙敬轩乘车而行。不过陈华文习惯军旅生涯，寒风凛冽也是乘马而行。
远眺硖石山大营，军塞森严，旌旗猎猎。从寿州城往北，一直到淮河南岸，沿路二三十里多为屯田，经董原一年经营，也初成规模。天寒地色发白，但举目四野，麦苗青青，风吹不折……
余心源心里黯然，董原此意，许是在孙敬轩、陈华文面前展示讨价还价的本钱。
岳冷秋在池州都向江宁递请罪折子了，余心源的心差不多就彻底冷了下来，只是仍有一些不甘心跟侥幸，这时候更是冷得僵硬……
荆湖、湘潭那边太远，远水救不了近火，岳冷秋、董原都在跟淮东讨价还价，永兴帝空有大义名份，但在太后还朝之后，讨价还价的本钱就差不多丢失干净了。
陈华文什么人物，孙敬轩什么人物？一个不过是举子而兴的军将，还是董原的旧部，一个是帮会出身，早年还获罪流徒崇州，就因为他们代表淮东而来，董原给他们所准备的车驾，竟然跟他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一般无二……
相比较余心源空手而来，孙敬轩、陈华文身后是数十船满载运往淮西的粮秣。
江宁那边一时没法将税赋收上来，但淮西军养一日不能断，在孙敬轩、陈华文过来之前，梁太后的旨意就传出来，淮西兵马明年春季的粮秣，暂时由淮东垫支。但很显然，要是孙敬轩、陈华文过来谈得不愉快，那数十船粮秣随时会停在东阳府境内。
什么是筹码？这才是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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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敬轩、陈华文、余心源、丁知儒之前，刘庭州与楚王元翰成先一步进入硖山大营跟董原相见。
董原的大帐颇为简陋，椅桌都未上漆，刨平，露出粗犷的原木年轮，火炉熊熊而燃，闪耀着红热的火光。刘庭州、元翰成脸容肃穆而坐，巡营归来的董原推门进来，解下战袍，凑到火炉前，朝站起来的楚王、刘庭州施礼：“叫王爷、刘大人久候了……”
“不忙……”元翰成叫董原坐下来议事，说道：“余大人跟淮东的人都在来大营的路上，董大人心里到底怎么想？”
“王爷跟刘大人，心里又是怎么想？”董原不动声色的将皮球踢还给元翰成跟刘庭州。
刘庭州轻叹一声，说道：“形势如此，江淮乱不得，不然只会给燕虏所趁……”
江宁从失陷而收复，就短短七八天的时间，淮西都反应不及，在河淮之间的燕虏兵马更来不及反应。但要是江淮陷入长期的分裂，燕虏就绝不可能来不及反应。
淮西残破，短短一年时间里根本无法得到彻底的恢复，要得不到江宁的粮秣支持，淮西根本不可能独挡燕虏大军！如今淮东将太后请出来，请皇上还朝，有大义名份在，刘庭州即使忠于帝室，也知道眼前的情势由不得他们做更多的选择。再说刘庭州忠于的是帝室，忠于的是朝廷。
“要是皇上不愿意回江宁呢？”董原问道。
如今永兴帝停在庐州城南的居巢县，连庐州城都没有进，随行的御营水军虽然不多，战力也不强，但也叫永兴帝有一点硬着头皮留在居巢不回江宁的底气。
楚王元翰成也是无奈而叹，说道：“有太后家法在，皇上不回江宁也不成了。”
太后代表的是帝室家法，但这是家国天下，特殊之时，太后在名义是可以压皇上一头的。永兴帝失德在前，又强留庐州不回，大臣奉太后之旨废帝另立，也合礼法。皇上失德在前，废帝别立倒也不违刘庭州所奉的忠孝之道。
董原点点头，此情形之下，永兴帝下罪己诏还朝，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其次就是废帝另立。江州军、淮西军与淮东军另立鲁王，在居巢县的两万御营军水营，根本就成不了气候，粮草一断，多半就会如走兽散。
达成这样的共识，接下来所商讨的就是限制淮东擅权或为淮西争取更多的好处……
淮东放弃消息控制，江宁这几天的动静就迅速传来寿州。不过淮东的这些把戏是安稳下面人心的，董原、刘庭州以及元翰成自然不会给迷惑。
但是，淮东的这些把戏也不是没用，淮东收复江宁后，不擅权，又奉元氏为正朔，淮西、江州军要想跟淮东对抗，就会失去大义名份，会叫自己内部先离心，毕竟大多数人还是不会希望分裂的。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二章 棋子
丁知儒陪同余心源、孙敬轩、陈华文进了硖石山大营，董原这边也是设宴相待，宴过以天色不早为名，先安排余心源、孙敬轩、陈华文他们在营中休息。
这安排的住处，余心源在东边，孙敬轩、陈华文在西边，隔开来，并不在一处。
孙敬轩、陈华文自然心安，只要董原不是拒而不见，拖三五天再谈正事都没有什么大问题。余心源心思就难安定的，岳冷秋在池州已经表态，淮西就是他们所能捉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相比较岳冷秋，淮西更有跟淮东抗衡的实力。
淮西兵马有十万之众，经营濠泗、涡阳、寿州、信阳等地也有经年。陶春守涡阳，也是淮西在淮河北岸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为防止燕虏兵马长期围城，涡阳城的粮秣储备一直都维持在半年以上。即使淮东下辣手切断了淮西的粮秣，淮西兵马硬撑上三五个月不会出大乱子。
但淮西诸人犯得着跟淮东翻脸将自家逼入置死地而后生的境地吗？
硖石山本有山庙，军营也是依山庙改建，此时宛如山城。军营里没那么宽敞，也没有那么舒适，余心源所宿的独舍四壁空荡荡，屋面也是茅草覆顶，听着在河面，山壁间回旋的大风，让人担心屋顶什么时间给掀走。屋里倒是烧了火盆，木炭在铜盆里烧得嗞嗞而热，余心源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北面有扇小窗，打开能看到山壁下的淮河，夜色之下的淮河仿佛黑色，闪光粼光的缎带，有涛声混杂在风声中传来。
门外有人走动，随行北上的随扈先推门进来，禀告道：“楚王爷过来了……”
几近绝望的余心源，听到楚王元翰成这时来访，无啻于溺水时捞到一根稻草，只当事情还有一线转机，当即欣喜若狂，往外走去。见楚王元翰成立在中庭里，连连作揖，说道：“楚王爷真是客气，有什么事召唤一声，心源过去便是……”
元翰成笑道：“余大人客气了。”拱手回揖，搀着余心源手臂往屋里走。
“心源在寿州也停留了好些天，皇上在居巢也两度遣人来问音信。”余心源也顾不得仪态跟试探，进屋就直奔主题，说道：“孙陈二人，虽携粮秣而来，但与淮东谋，无异与虎谋皮，楚王爷您老在徐州，也没有吃淮东的亏，这次可要拿捏得住啊！”
元翰成让余心源在火盆前坐下来，示意余的随扈出去好方便他们说话。
“余大人，本王且问你，淮东携太后旨意，在江宁另立新帝，庐州当如何处之？淮西当如何处之？”元翰成问道。
余心源微微一怔，继而说道：“只要淮西拥护皇上，淮东必不敢冒天下之大韪！”
元翰成摇头苦笑，说道：“这没有什么必敢跟必不敢的，皇上要是不肯回江宁，淮东奉太后在江宁另立新帝，几乎是一定的。余大人若有余策，本王可以请董大人过来一起谈，要是余大人只会说这些话，本王也就只能陪余大人多饮几杯酒。”
余心源惶然道：“楚王爷啊，您老是宗室巨擘，难道就忍心看权臣欺凌帝室？”
“非是忍心，而是形势如此。”元翰成说道：“说这些话，本王的心情并不好受，要说忠心，刘大人、董大人，哪一个不是对皇上忠心耿耿，但江南江北陷入决裂，淮西受两面夹击，怕是连三个月都撑不过去。皇上下了份罪己诏，回江宁去，虽说不那么体面，但总要好过当亡国之君啊……”
“楚王爷就敢说林缚此子没有异志？”余心源问道。
“余大人，你且听我置腹之言。”余心源说道：“形势如此，饮鸩止渴也是情非得已，更何况内外皆有大臣对皇上忠心不改，彭城公多少也会收敛一些。眼下所缺的，恰恰是时间。岳督在池州，全无根基，淮西这边粮秣还要依仗南面，荆湖、湘潭那边一时间也受制于长乐匪跟奢叛，难有大作为。假以时日，岳督在池州稳住脚跟，淮西兵马能以寿濠等地丰衣足食，长乐匪与奢叛尽除，淮东还能猖狂其志否？倘若皇上此时不能屈其志，即便岳督与我等皆忠心不改，又会是什么局面？池州粮秣暂时还依赖于东阳府供应，断粮，岳督便无法在池州维持三万兵马。说到底，岳督纵奢叛过境，也是要在这时增加皇上的筹码啊！淮西所面临的局面，余大人又不是不知……”
余心源枯坐在那里，心间茫然，他本是要劝淮西诸人对抗淮东，没想到淮西诸人倒要反过来劝他……
看余心源失魂失魄的坐在那里，元翰成也是同病生怜，淮西诸人被迫选择妥协，自然没有丝毫得意之处，也都是丧家之犬。
元翰成见余心源枯坐无语，继续说道：“淮东若想持朝政，也非能一蹴而就。即使太后与鲁王此时愿给淮东所用，但终究也是会维护宗室，关键是要皇上能够回去……”
余心源心虽冷如炉灰，但脑子还在转，元翰成所言确实是理。
元翰成苦口婆心地说道：“余大人或许不忿太后、鲁王给淮东所用，但这根子从宁鲁之争时就埋下。太后为淮东所用，说到底是争大义名份，争的是帝权，是宗室之间的分裂，不得不给淮东所利用……这一争，朝野就难免分裂成帝党跟后党。沈戎随太后进了江宁，岳督也向万寿宫递请罪折子，南阳的梁成冲，前永昌候元归政，河中府的梁成翼，他们并无向淮东屈从之意，只是心向着太后。倘若皇上在居巢不愿归，南北分裂，各拥一帝，这就迫使维扬府，南阳以及岳督的江州军跟淮东站在一条阵线上，一起对庐州，对淮西下手……但只要皇上去了江宁，虽说会屈了皇上，但宗室的分裂就不再存在，形势也不会叫岳督、沈戎、梁家兄弟与我等淮西诸人在皇上跟太后之间再去做什么艰难的选择。帝党与后党唯有拧成一股绳子，才有可能对抗淮东啊！”
余心源的心思也给元翰成渐渐说活络，眼睛里多些生气，抬头看向元翰成，想看着元翰成的眼睛有几成真，有几成假。
“余大人，你说本王所言在不在理？”元翰成问道。
“那梁家也有人在寿州？”余心源问道。
“董原去涡阳巡营，返回之前巡淮去，在信阳与元侯爷见过面。”元翰成也坦诚告之董原曾与元归政见面之事。
这风光真是轮流转，当初梁成冲率梁家残部去南阳，淮东支持梁成冲在南阳立足，就有牵制淮西的用意在内，这转头来，南阳又跟淮西跑一起去了。朝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翻云覆雨，比起这外藩的帅臣还有所不如啊！
确实，永兴帝一旦还朝回江宁，必然受制于太后，宗室之间的分裂就不复存在，相比较于淮东，南阳必然会选择跟淮西站在同一条阵线。
原来董原他们早就将算盘打好，眼下要同淮东一起来逼迫皇上还朝！岳冷秋不过是先走出一步。
确实，岳冷秋，梁氏兄弟以及淮西诸人都还有选择，都还有跟淮东讨价还价的本钱，但是他就只有垂死挣扎的余地了。
元翰成窥着余心源的脸色，揣摩其心，说道：“董大人，刘大人都也说了，徽州之败，谢朝忠作为统兵之将，罪责自然难免，不过皇上也要承担大部分的责任。倒是余大人一心为朝廷，即便言语有失，但非多大的过失，董大人，刘大人都愿替余大人求情，请太后她老人家网开一面……”
余心源眼睛一亮，元翰成这是开出条件给他。但他也明白，淮西保他的前提就是他要听从淮西的安排，在劝帝归都时为淮西谋取最大的利益。
余心源此时也没有太多的奢求，随帝归都，还想保持之前的权位是不可能的，即使官位不同，也会给架空，但在辟僵给奢家俘获之际，他至少还想保存余家不给抄家灭族。
说起来，徽州兵败，他即使要担责，也不是抄家灭族的罪。但跟淮东没有谈妥之前，余心源真不敢回江宁去！谁知道淮东跟太后要利用徽州兵败跟弃都事清洗多少人？
“多谢王爷厚爱。”事关身家性命，余心源也顾不得仪态，站起来揖礼道：“但有心源难为之处，敬请王爷吩咐！”
元翰成心里稍松一口气，看来余心源到底是关心自家性命，那这一切就都好办。
江宁那边已遣刘直到庐州迎驾，真要顺利将皇上从庐州迎回江宁，刘直必然要分化、拉拢随帝西逃的官员。淮东会进行大清洗，但就眼前的形势来看，淮东也不可能搞得血淋淋的。实际上，要保余心源的性命，不能算什么条件。
但事情关己就乱，涉及到自家性命，余心源就难以保持理智的去考虑问题。有了淮西保障，甚至在孙敬轩、陈华文在寿州之际，就谈妥这个条件，余心源才能安心回到皇上身边去。
有了这层保障，余心源的心思才活络起来，也能渐渐明白楚王元翰成代表淮西诸人过来的意图——此时跟淮东激烈的对抗，只会鸡飞蛋打，要亡也是淮西先亡。退而求其次，利用淮东迫切迎皇上还朝的机会，争取更多的有利条件，以及与池州、南阳，甚至荆湖、湘潭进行更密切的联合，才符合淮西的利益。这时候淮西已经将皇上看成要利用的棋子，而不是去保皇上，但是淮西也不能直接控制皇上、想要利用皇上为淮西争取更多，更直接的利益，眼下就没有比余心源更合适的人选了。
想到这点，余心源就不仅仅再只是想保住身家性命了。淮东必然也不想在皇上还朝一事再节外生枝，想到这里，余心源暗自想，或许明日该跟孙敬轩、陈华文谈一谈？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分肥
林缚在江宁就已经清醒地意识到淮东将来会面临诸家联合对抗的局面，对随帝西逃至庐州的官员，也只能采取分化、拉拢的姿态，执意血腥清洗，只会叫逃往庐州的官员垂死挣扎，困兽犹斗，叫形势难以控制。
余心源愿意回庐州劝皇上还都，孙敬轩、陈华文代表淮东自然是欢迎的，甚至承诺余心源返回江宁不降品阶。余心源也不奢望能继续执掌都察院，眼下能有这些保障已经超乎他的预期，至于以后的道路要怎么走，还要看情势怎么发展再说。
次日午后，楚王元翰成就与余心源离开硖石山大营前往庐州，劝帝返回江宁。
“楚王也去庐州，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啊！”陈华文与孙敬轩对案而坐，蹙着眉头说道。
“大人的意思，只要不立两帝，什么条件都可以谈，我们能争取回来多少，都是赚的。”孙敬轩心情要比陈华文轻松得多，他这些年追随林缚，看着淮东一步步从狱岛巴掌大的地块发展到今天的规模，晓得淮东此时最需要的还是缓冲的时间，永兴帝没有能力削藩，等淮东将闽东、江浙等地也消化好，有的是手段削藩，这时候多让些条件出去，无碍于以后的大局。
陈华文还是徽州战败之后，才与陈氏彻底投附淮东，对淮东的了解自然没有孙敬轩深刻，担心也就难免。
孙敬轩、陈华文回院小憩，片刻之后，董原就派人过来相请。
董原、刘庭州、丁知儒就在大帐里相候，孙敬轩、陈华文进来，施礼而坐，接下来就要谈实质性的利益分配。
刘庭州是忠于宗室，但现实的情势，迫使他不得不跟淮西利益捆绑在一起，在淮东把持朝政之势难以更改之时，他也不得不为淮西争取更多自立以对抗淮东的资本。
淮东欲在江宁新设枢密院执掌军政大权，下设诸防区行营以分掌地方军政，这样就能将淮东原有的军政也较好地融入到枢密院体系中来。
林缚给淮西的基本条件是：淮西设行营，董原以枢密副使，兵部右侍郎兼领淮西行营总管，负责淮西防区。其他条件，包括防区的范围，粮饷的筹措，防区官吏的任命，都可以在这个框架下谈。
官衔的名称都是虚的，孙敬轩、陈华文代表林缚所提出的框架，要说董原、刘庭州有所意外的话，就是林缚没有将首辅与御营使两职集于一身，也就是比他们预料的程度要轻一些，但这个并没有改变他们为淮西争更多利益的心思。
董原要求淮西辖管五府一镇，税赋自征自支，维扬府的税赋也要拨给淮西专用，江宁每年再额外拨支两百万两银的钱粮。淮西官吏，皆要用淮西推举之人。
孙敬轩则坚决要求将东阳府、庐州府从淮西划出来，由江宁直辖，濠州府泗州县及以东部，实际位于徐泗防区的腹地，要求将泗州县以东区域划入徐泗。濠州、寿州、信阳三府及涡阳军镇税赋征支可由淮西直辖，但江宁对淮西的钱粮拨支，总额就只有两百万两银，分三年支付完毕，之后除非淮西有必要增加兵额，不然淮西的军备，皆要从地方税赋开销。淮西官吏，除了官吏可由淮西举荐而录，但举荐要符合吏部任官的基本条件，并且每职需荐三人，供江宁备选。监道官吏，由江宁直接委派，淮西监道主官，淮东推荐刘庭州以副都御史衔兼领。
两边条件相差太大，一时难以谈拢，孙敬轩、陈华文倒也不急躁。
淮西这边，由于涡阳位于淮河北岸，有随时给燕虏围困之忧，粮草储备最为充足，但也只有涡阳的粮储最为充足，寿州、濠州、信阳三府的官储、军储都极为有限。受秋后连续战事影响，江南等府县的秋赋都还没能征收上来，江宁应在入冬之前押往淮西的那一批钱粮一直拖延到今日还没有践行。董原虽然这段时间也从民间征购粮秣，以备万一，但三府之地征购二十万石粮，就将粮价推高一倍不止，可见淮西的残破远没有休养好。此时等不到江宁的粮食来解困，一是高企的粮价急剧消耗淮西军府的储银，二来继续征购，会加重民间的恐惧情绪，促进地方豪富跟着储粮备战备荒，对民事的伤害犹大，更不利于淮西的根基。
接下来三天谈判，倒是淮西诸人让步多，孙敬轩、陈华文让步少。
濠州府东部地区，是淮西最早得到休养的地方，也是刘庭州最早在那里进行营田屯作的区域，又位于洪泽浦西湾之内，董原、刘庭州自然不肯让给淮东直接控制。防区划分，最终以濠州、寿州、信阳三府与涡阳镇划入淮西，税赋也由淮西行营自征自领，但税赋征收比例，不得超过江宁所许上限。庐州府划归江宁直辖，但庐州驻兵北调，归淮西直辖。淮西兵额再添一万，丁卒正额增加到十一万数，或屯或战，由淮西自行决定。江宁拨付的养兵钱粮，由原先两百万两银总额提高到三百万两银，分两年支付完成，之外，还要每年为新增的一万兵额再每年额外拔二十万两银的钱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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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帝弃江宁西奔，随行护卫的御营军及御马监兵马约两万余人，更为庞大的则是后宫妃嫔、内宦、宫女以及随行西逃的百官及家小、随扈，不少于七八万人。一路失魂落魄，仓惶西逃，途中坠水而亡者就不计其数。永兴帝在途中也差点落水，好歹给随宦拉住，惊吓之下，却生起病来，卧床怕风怕光怕响声。
近十万人乱糟糟赶到居巢，又担心曾为岳冷秋、邓愈心腹的庐州守将谢诞心怀叵测，便停在居巢，令谢诞到居巢来见驾。
永兴帝需要行宫，随行百官携家带口，还有扈从、仆役相随，要有馆舍，护驾兵卒也都成了惊弓之鸟，根本不敢在城外结营，需要进城驻营。居巢县城仅千余户民，帝撵行至居巢，县城里不管老小都一律给驱逐出城，整个县城给征用为行营。
西行人马短缺的还是粮草，西逃时，只想着将金银财富带上，差不多将户部、工部以及内库的储银搬空，但没有谁想过近十万人的吃食问题。西逃路上，近十万人是忍饥挨饿，到居巢县后，县仓储粮也就两百余石，甚至撑不过一天。在驱民出城之时，御营兵马也就放手劫掠，穷凶极恶，凶恶如流寇，但劫掠来的粮食仍维持不了几天的用度。
这边一边勒令庐州守将谢诞及周边府县护送粮秣到居巢见驾，一边纵兵马出城筹粮——所谓筹粮，与劫掠无二，有失控迹象的御营军在七八天时间里，行径不见得比流寇好上多少，乡野给劫掠，也时有奸淫事发生。
为迎奢文庄西归，奢飞熊遣杨雄率水军沿江东进，到池州外围，迫使江州军避入城里，也分出小股兵马劫掠北岸，御营军在这时才仓惶逃入居巢城里，不敢外出劫掠。
紧接着淮东水营西进，杨雄率洞庭湖寇撤出，收复江宁的消息也随之传到居巢，这乱糟糟的形势才稍稍安定下来。
岳冷秋往江宁递请罪折子，摆明了放弃永兴帝的姿态，张晏愤然离开池州，渡江返回居巢。
地方实权派人物，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保持清醒头脑观望形势的。曾为邓愈旧部的庐州守将谢诞便第一个赶到居巢见驾，给赐封为辅国将军，巢江伯，御营军副都统制，原庐州近万兵马，也都悉数编入御营军。要不是永兴帝到居巢后卧病不起，怕风怕冷，张晏赶回居巢之时，这边就要移驾前往庐州城了。
得知岳冷秋已往江宁递请罪折子，永兴帝气得暴跳如雷，破口大骂岳冷秋忘恩负义，气极从病榻上一跳而起，拔起墙壁悬挂的佩刀就乱砍乱杀。张晏手臂给割破，程余谦跌跤撞破了头，与左承幕等随侍大臣堪堪让内侍护着逃出来，逃过一劫，一名宫女来不及逃出来，当场给砍死。
过了许久，永兴帝才恢复理智，坐在血泊里，浑身虚弱连站立都难，只是叫张晏、程余谦、左承幕等大臣不停拟旨，诏令天下府县调兵遣将，好像天下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张晏、程余谦、左承幕、王学善等左右随侍大臣，不得已让人将室内能伤人的金属制器都撤了出去，永兴帝要拟旨，也都随着他的性子，只是不再作真，写过就算，也不会派人往外面递，也封锁住避免让永兴帝听到江宁的消息而再生刺激，只希望等余心源从寿州能带回来好消息，能叫皇上恢复正常。
寿州沿淝水而上便是庐州，比去东阳府还要近许多，余心源与楚王元翰成于十五日进入居巢，刘直听到永兴帝发狂杀人的消息，暂时还停在弋江还没敢到居巢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四章 刺客
余心源与楚王元翰成从寿州赶回居巢，带来淮西的明确态度，这情势也就明郎了，叫随帝西行的官员只能在劝帝还朝的框架下挣扎。
不然就是废帝另立，淮东会合淮西、江州军，派大军过来立永兴帝为太上皇回江宁深宫休养。随帝西行的官员就不要再想有什么好果子吃，淮东跟太后下辣手清洗将不会再有什么顾忌。
庐州府是淮西之首，早年置军镇，镇军战斗力颇强，但随原镇守邓愈率部南调组徽南军之后，到谢诞手里的庐州军编制虽然还有万余，但将官、兵甲、勇卒相比较旧军差之甚远。再者，到这时，已经没有人对御营军的战斗力再抱什么期望。此时御营军在编入庐州军后，虽有三万兵马，但没有淮西跟江州军的支持，哪有半点资本跟“奉太后以令诸臣”的淮东对抗？
张玉伯鞭打顾天桥的消息传到居巢，多少叫随帝西奔的官员们心思安定些，要是皇上下个罪己诏将责任承担下来，倒不妨碍大家回江宁城里继续逍遥快活。或许权柄不比以前，但不会受现在的活罪。
回江宁后，权势、利益真正会受损的程余谦、张晏、左承幕等人也不得不面临当前残酷的现实——谢诞在庐州城还控制有供给庐州军半年补给的粮草，但这么多的粮草给西奔的近十万人一分摊，能再支持一个月就顶天了。林缚甚至不用动手，只会派兵马往庐州这边缓缓进逼，至多一两月就能将这边压垮，压崩溃掉。
与旁人不同，程余谦、张晏、左承幕等人还是知道实务的，他们手里实在是没有跟淮东对抗的本钱，要是逼迫得江宁那里废帝另立，那就连谈判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了。
权衡利弊，在元翰成、余心源的劝说下，程余谦、张晏、左承幕等人同意先让刘直来居巢再说，但一切都瞒着永兴帝。
事实上，最终真要劝皇上返回江宁，皇上的意见也就不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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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刘直乘舟离开弋江，渡江进入裕溪河，往居巢而去。
居巢县襟江滨湖，西北面横在庐州与居巢之间的大湖，即为八百里巢湖，是江淮之间除洪泽浦之外的第二大湖。巢湖西、南两面皆丘陵纵横，再往西是浩浩千里淮山的主脉。庐州往西，淮山南麓的宜城，又与江北岸的池州相对，同为江淮大门西门户。巢湖周围的诸县，以庐州城为重心，构成西控淮山，南襟大江，北系淮寿的淮西首重之地。横穿居巢县境，与巢湖相通的裕溪河河汊口就在弋江城的对岸。虽这一段的扬子江在入冬之后，水面不足两里宽，但两岸望眼过去，都是茫茫江滩，夏季洪水袭来，江面陡然间将增到三四十里之遥。
刘直想起林缚在淮东修扞海堤的壮举，倘若能在“之”字的扬子江两岸修筑大堤，江两岸大片的积沙江滩都能垦为良田。
事实上，弋江及庐江等县的修堤之事，数百年来皆有人为之，不过，都是民众或地方豪户出钱出力修筑的民堤。民间能聚起来的力量有限，只能是堆泥筑堤，而扬子江夏秋过境的洪峰又实在凶猛，泥堤常常是十年九溃，年年都花气力进行修整。实际上，只要人不居在易溃区，民堤之后还是能抢出大片的耕地。
溃堤虽有损失，但溃堤泛洪过后，能有效增加土地的肥力。在溃洪过后，来年洪汛过来之前，能抢种一季麦子，即使溃堤有损失，相比较而言，收成还不比丘山之间的旱田差。
只是这些年来接连战乱，才使得这一带的民堤滩田给连年的洪水摧毁，完全不能耕作。在淮泗战事过后，江宁对庐州的抽税又十分重，加上庐州自身的养兵，使这周边的民生越来越艰难，没有好转的可能。
刘直站在船头，还能远远看见孤零零矗立在江滩之间的一段段残堤，心里颇为感慨。
刘直少年家贫，才入内侍省为宦臣，但敢于苦读，故而为郝宗成所重。以往功利心太重，对民生之事倒有太多的感慨，倒是一场牢狱叫他反思良多，想想自己这些年来走南闯北，见识之广，远非其他宦臣能比，即便放官地方，也能当一名良吏。
刘直在船头胡思乱想着，午后日头西斜，便看到银屏山之后的居巢县城。
居巢这边，由余心源出面来迎。
刘直携太后旨意，实际代表淮东而来，但毕竟只是位居张晏之下的内侍省少监。迎不迎太后懿旨，西逃的众臣还没有打定主意，这时候自然不会大肆出城来迎旨。
看着码头边的两乘牛车，牛车四壁无挡，顶盖也是临时用绸布所糊。刘直心里轻叹，倒没有想到皇上与百官逃来居巢会落魄到这种地步，连几辆马车都凑不起来。
余心源与刘直寒暄过，能猜到刘直已经投附淮东才会给林缚从大牢里放出来任用为使，但想到自家以后也要在淮东屋檐下低头，对刘直也没有那么疏漠。
两辆牛车在随扈簇拥下缓缓驶往城里，居巢城里一片狼狈，虽说都是驻军及西逃官员的家小及随扈，但还是杂乱不堪——千余户的小城，一下子塞进去小十万人，拥挤之状可想而知。
随扈簇拥着牛车往诸大臣临时议事的东城文庙行去，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挤满了人。
为换更多的粮食，好些官员的家眷或官员自己，都顾不上身份，拿出金银细软来，到大街来跟别人交换米面或珍贵的，十数日未尝一口的肉脯子。给征为行宫的县衙前，乱糟糟跟集市一般。虽然才二十天多些的时间，往日在江宁城里富贵无比的权宦人家，已有诸多的破落相了。
刘直也没有得意洋洋，回过头想问余心源皇上近况，“嗖”的一声异响，只当是风吹过，直到弩弓发射出来的短箭扎中胸口，刘直才意识到自己在居巢街头遇刺了，远远看见人群里有个冠发青衫的男子往里巷钻去，遥指过去：“刺客在那里……”
余心源悔恨得想抽自己一巴掌，千算万算，都没有算到城里藏有刺客，竟然还是选择刘直入城之时行刺。余心源惶然间派随扈循刘直所指去追刺客，爬上刘直的牛车，抱身嚎哭：“刘大人，你可不能死啊！”
余心源往淮西之前，铁心想着淮东会对西逃官员进行清洗，在垂死之时有挣扎之心，从淮西回来之后，心境又是不同，心想着只要促成皇上还朝，在淮东那里虽说讨不了好，但保亲族，安养晚年不成问题，谁能想到刘直会在居巢街头遇刺？
刘直要是遇刺死了，淮东还会，还敢派哪个大臣来谈判？
淮东不谈了，那就只会在江宁直接废帝另立鲁王，这边不降，那就只能等淮东大军开拔来大打出手……
余心源几乎能想像到即将而来的血腥，心绪起落，如此的动荡，叫他如何能控制住不放声大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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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晏在居巢城里所起居的民宅不大，但他没有什么家眷、仆役追随，故而要宽敞一些，楚王元翰成到居巢后，就与张晏共住一院——这时候也没有那么多考究了。
来人报告刘直进城遇刺一事时，元翰成正与张晏边下棋边说两淮盐利的事，当下也是惊得盘落子洒。元翰成二话不说，只叫来人在那里带去，去找遇刺的刘直。
余心源虽慌乱，但还没有失分寸，通报程余谦即调兵卒封锁街巷，也不敢移动中短弩的刘直，只能派人去请殿中省医局的国手到街头来急救。
元翰成与张晏赶到，刘直已经给移到临街的民宅里，街前只有程余谦、左承幕在那里吹胡子瞪眼。张晏忙问道：“抓住刺客没有？”
刘直倘若遇刺身亡，唯有抓住刺客才能跟淮东与太后一个交代，不然接下来他们就将直接面临废帝别立的后果。刘直在居巢遇刺身亡，淮东奉太后直接废帝另立，董原、刘庭州、岳冷秋等人也都无话可说啊！
怎么都不能叫淮东找到直接废帝另立的借口。
“这满街都是人，怎么抓得到？”程余谦捶胸顿足，他是看着林缚与淮东一步步崛起的，没有了大义名份，他可没有多少胆量跟淮东对抗。
左承幕还算镇定，蹙着眉头说道：“刘直今日进入居巢，是绝密之事，除我等数人外，便没有几个知晓，谁会出手行刺？”
左承幕一言点醒梦中人，元翰成、张晏、程余谦等人站在大街上面面相觑，看彼此的眼神都藏有一丝狐疑，毕竟不是谁都愿意永兴帝返回江宁，毕竟还是有人想垂死挣折，不向淮东屈服的！这满城官员、兵卒，想下手刺杀刘直的不会在少数，但知道刘直今日进居巢的没有几个人，行刺的幕后指使者也就呼之欲出。
“王学善！”张晏向惊雷似的点出王学善的名字，知道刘直今日会进城而此时没有出现在这里的只有王学善，或许有其他缘故，但王学善最为可疑。
左承幕看向程余谦，程余谦看向元翰成，元翰成又看向张晏……
张晏下狠心道：“派兵搜王学善住处，倘若有误，我给王学善磕头谢罪！”
“请楚王爷去陪余大人，我们三人去搜王学善住处！”左承幕说道。
最没有疑点的是代表淮东劝皇上还朝的楚王元翰成，其他几人都有疑点，人心叵测，故而左承幕让元翰成去盯着余心源，而他与张晏、程于谦不分开，互相监视，一定要用狠辣的手段将刺客搜出来……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五章 恶奴
王学善推门而入时，韩宾正将臂弩拿漆布裹起来要往床底下塞……
“果真是你。”王学善手指着韩宾，怒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恨道：“你好大的胆子。”
“王大人，这形势还由得你去选择吗？”韩宾倒是不惧，将包漆布的臂弩顺手放在旁边的桌上，站起来看向王学善，倒不惊慌，不慌不急地说道：“这边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逃出居巢，莫非王大人还真想回江宁不成？”
逃出江宁后，王添就一直卧病在床，王学善倒因告密之功而得永兴帝信任，逃离江宁之后遂得以与张晏、程余谦、余心源、左承幕等人共掌机枢，遂得以知悉刘直今日会进居巢密议迎帝东归之事。
余心源与楚王归，带回来淮西明确的态度，张晏、程余谦、左承幕等人也迫于形势同意让刘直来居巢协商。王学善虽然满心思的反对，但也晓得势单力微，难改张晏、左承幕、程余谦等人决定下来的大局，只能保持沉默。王学善虽然不希望刘直进居巢，但也没有想过要派人行刺。
虽说在谢朝忠领兵与帝弃江宁西逃两事上，王学善都发挥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返回江宁，难逃清算，但实际上张晏、程余谦、王添、余心源等人，跟淮东的恩怨都深，也只有左承幕是从荆湖调上来的，跟淮东没有太深的瓜葛。王学善心想着，淮东要想顺利地将皇上迎回江宁，控制为傀儡，不可能对张晏、程余谦、王添、余心源都进行彻底的清算，那也就不可能单独对他下狠手，只要他回江宁之后保持低调，未必不能蒙混过关，倒没有想过要将刘直刺死，将水搅浑。
王学善倒是想过逃出居巢，但是他王家逃来居巢，除随扈、仆役外，亲族及妻妾就有五十余口人，妇孺老弱一大群人，又如何从居巢逃往江州投奔奢家？
王学善想着先回江宁，给清算贬谪异地为官也罢，削职为民也罢，举族逃往江州的机会总要比此时大得多，但他决然没有刺死刘直，将水搅浑的心思。搅浑水，对奢家有利，但对他王家绝对无利，王学善可没有心思拿自家性命冒险。
王学善在宅子得余心源派人禀知刘直进城遇刺，下意识的就想到是韩宾下的手，赶过来一看，果真如此，千算万算，万没有算到韩宾不受控制，擅自主张去刺杀刘直。任王学善一生也经历不少大风大浪，这时却又怕又气到极点，身子气得颤抖，不知道要如何处置眼下的危机。
王超看到父亲径直来找刘直，也意识出了大问题，他与陈如意推门进来，看着父亲与韩宾瞪睁僵立，漆布包的臂弩露出一角，搁在角桌上，对事情也就一清二楚。
王超也是气极，拔出佩刀就要去砍韩宾：“你这个狗奴才，当真要害死我们王家才甘心啊！”
没等王超将佩刀完全拔出，韩宾跨步就抓住王超的手腕，狰狞一笑，说道：“我这个狗奴才还不劳王公子亲自动手来杀。”侧头看向王学善，笑道：“王大人一直留在这里，就不怕别人起疑心吗？”
王超不过一个纨绔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佩刀是装装样子，在乱世为自己壮壮胆。王超的手腕给韩宾抓住，就跟给火钳钳住一般，纹丝挣扎不得。
倒是给韩宾提醒，王学善惊回神来，韩宾行刺刘直逃归，还没有别人的注意，如今居巢城里乱糟糟的塞了不下十万人，只要他自己不乱了阵脚，即使别人疑心到他头上，又岂怕他们能寻到什么真凭实据？刘直若真给刺死，淮东迁怒之下，在江宁另立鲁王为帝，居巢这边必然大乱，到时候也更有机会逃出去，投往江州……
想到这里，王学善吸着气，努力叫自己冷静下来，沉着声音对韩宾说道：“你忠于奢家的心思，我能理解，但你若想真将这潭水搅浑有利奢家，你就要趁着天将黑，立即逃出城去，这臂弩也要立时毁掉，不要叫人认出你来……”
知道刘直今日进城的人，就那么几个，跟淮东间隙颇深的人，谁都逃不了嫌疑，刘直若遇刺而死，左承幕他们要避免跟淮东交恶，必然要给淮东及太后一个像样的交待，才能平息那边的怒气，才能叫谈判继续进行下去。到时候为了自证清白，说不定到时候真要敞开大门叫别人进来搜，韩宾跟行刺的凶器绝不能暴露。
“事已至此，还是先想办法渡过眼前的难关再说。”陈如意搀着王超的胳臂，柔声劝慰。
“啪！”王超恶从胆边生，一巴掌抽陈如意的脸上，将对韩宾的怒火都发泄到陈如意的身上，一巴掌将她抽得摔倒一边。
王学善看了陈如意一眼，心知这个女人不能留，但要投江州去，这个女人又不能杀，眼下还是要赶紧将韩宾诓出城去，沉着声音喝止住王超，不让他追打小妾陈如意，说道：“为父去看刘直有没有事，你留在宅子，千万不到慌了阵脚。刘直真要是死了，也不是没有好处。”
王学善稍略收拾了一下，便要出门去看刘直是活是死再做应对，刚到垂花厅，就听见院门外鸡飞狗跳，打开院门就看见张晏、左承幕、程余谦三人在一大队甲卒的簇拥下往这边扑来。
王学善心头一跳，脸色瞬时苍白无色，身子僵硬在那里，半天不能动弹，待到左承幕他们走到近前，才强作镇定地问道：“左相、程相、张大人，可曾抓到刺客？”
王学善的神色落在左承幕他们的眼里，愈发加重他们对王学善的猜疑。
张宴手抓住腰间的佩刀，对王学善的手臂，说道：“王大人，对不住了，有人看到刺客逃入你的宅子里！”
王学善不知道张晏诈他，只当韩宾逃回来时没能摆脱追兵，身子瞬时就瘫软下来，当屁股坐到冰凉的地上，又清醒过来，不可能啊，韩宾没有摆脱追兵，追兵应该早一刻就要闯进来抓人，怎么会等到张宴、左承幕、程余谦三人一起带兵来？
但他惊醒已晚。王学善如此表现，无疑是坐实怀疑，张晏与程余谦、左承幕对望一眼，也没有太多的废话，直接命令甲卒包围王学善的住所，撞门进去搜捕刺客。
张晏、左承幕、程余谦着左右将王学善拿下，就站在宅门前等候搜院的结果。
王院虽有近百护院一起逃来居巢，但见御马监的禁卫跟御营军甲卒联合闯门进来，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反抗，纷纷缴械受擒……
左承幕他们带人来得太快，先围住院子再撞门搜宅，韩宾来不及逃走，听着外面动静不对，仓促间躲进柴房，临到最后也躲不过去。
韩宾知道他在行刺时给人看到面目，无法蒙混过关，躲不过去，也不甘心束手就擒，给御马监的禁卫围住柴房，持刀暴起，闯将出来，连杀数人。弓手骑上院墙，以步弓射杀，韩宾身中数箭，终是给十数禁卫一拥而上，掀倒在地，无法挣扎。
行刺的凶器——臂弩很快就给搜了出来。
张晏、左承幕、程余谦行事也果断，一边派人知会余心源，楚王元翰成，一边将王学善父子及亲族就地监押，分隔开来单独讯问。
韩宾是以陈如意表兄的身份进入王院任事，又随王家西逃到居巢，此事，王家宅子里普通仆役都晓得，一问便知。
陈如意在江宁声名之响，直追早年的苏湄、陈青青，给王学善之子王超收入房中，程余谦都还觉得遗憾。王府行刺刘直的人不是王学善的心腹，而是王学善之子新娶小妾的亲戚，这其中的蹊跷，自然就瞒不过张晏、左承幕、程余谦三头老狐狸。当即又将陈如意抓起来讯问，欲撬开口挖出实情来。
没想到最后是王学善之子王超最是没用，一挨刑就张嘴全交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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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心源得信后，便与楚王元翰成急忙赶来这边。
这时天色刚黑，御马监的禁卫执火将王学善的住处包围了个水泄不通。余心源万万料不到会是王学善派人行刺，左思右想也想不透，王学善担心回江宁给清算，难道将刘直刺死就能解决问题？
余心源忧心忡忡，心里极度不安。
当时有确切传闻说陈西言执意要清查户部钱庄一案，才将王添、王学善跟余心源绑到一起，也正是如此，才导致吴党的分裂，最终促成谢朝忠领兵一事。此时王学善行刺刘直给捉了现行，余心源担心户部钱庄一案就遮掩不住。
弃江宁西逃后，王添就卧病不起，不再出来参与政事，王学善必然要为行刺一事付出代价。要是张晏、左承幕、程余谦等人挖出户部钱庄案，再将徽州战败，皇上西逃的责任完全栽到他跟王学善、王添的头上，该如何是好？
余心源心里直发寒，但是事已至此，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居巢的兵权又给张晏、程余谦二人掌握在手里，轮不得他再挣扎，只能硬着头皮走进王学善在居巢临时起居的宅子。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六章 贼船
王家亲族及仆役都给关押在厢院，张晏、左承幕、程余谦占着王宅的前院堂室讯问跟议事。
王超太没有骨气，一用刑就什么吐露出来。在余心源跟程余谦赶来之前，王超就将他与陈如意相交，以户部钱庄案说服王添与余心源一起促成谢朝忠领兵一事，迎娶陈如意，又因徽州兵败事给奢飞虎、韩宾胁迫从贼，既而配合奢家暗桩在江宁城内兴风作浪，诈永兴帝弃江宁西逃的事情统统都吐露出来，一点隐瞒的胆量都没有，生怕说慢会遭恶刑。
守住外面的禁卫通报余心源跟楚王元翰成过来了，张晏、左承幕、程余谦对看了一眼，王添卧病在床，已是没牙的老虎，余心源孤木难支也影响不到什么大局，确实他们可以将徽州战败，皇上弃都西逃的责任都推到余心源、王学善、王添三人头上。但这么做，对他们三人又有什么好处？
“是不是叫余大人先回去休息，叫楚王爷进来商议一二？”张晏说道。
左承幕不动声色的跟程余谦点点头。
张晏、左承幕、程余谦避而不见，只是叫余心源回避此事，余心源心里的寒意瞬时从头顶冷到脚底。说是派人护送他回住处，实际是监禁起来。他这时在居巢，偏偏又没有能力跟张晏、程余谦、左承幕三人联合起来对抗，一点点对抗的本钱都没有。
余心源只是对楚王元翰成说道：“把我牺牲掉，对你们绝没有半点好处！”
楚王元翰成不知详情，但刺客是王学善所派，而此时张晏、左承幕、程余谦又要余心源回避，当即也不能给余心源什么承诺，只是说道：“余大人也是受惊不小，还是先回住处歇息……”便将余心源丢在那里，登堂入室去见张晏、左承幕、程余谦三人。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刺客若是王学善所派，余大人又有什么不可信任的？”一天内发生这么多事情，楚王元翰成也失去耐性，走进大堂，看着这边没有外人，张口就直接问道。
“王学善早给奢家收买……”张晏将细情一一说给楚王听。
楚王元翰成愣怔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讶然说道：“王学善堂堂一个户部尚书，竟为简单的诡计所胁迫从贼？”
“惧！”张晏轻轻地吐出一个词。
这个词也仿佛惊雷落在楚王元翰成的心间——王学善不是惧奢家，是惧淮东！永兴帝错棋连出，初期坚持叫谢朝忠领兵出征一直到最终失去理智弃江宁而走，说到底也是惧淮东！
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最终一切还是都落入淮东的彀中。楚王元翰成一屁股坐在冰冻的高背椅上，半晌无言。
“楚王爷，刘直那边如何？”左承幕说道。
“脉搏尚存，但昏迷未醒，能不能熬过去，还要看天意如何？”楚王元翰成说道。
“刘直即便死了，王学善父子从贼而谋刺证据确凿，对淮东倒也有个交待。”张晏说道：“不过事情究竟要揪到哪一步，楚王爷可给我们拿个主意？”
楚王元翰成看向张晏、程余谦、左承幕三人，脑子在飞快地转动。即使不把户部钱庄案捅出来，保全王添、余心源，将徽州战败以及永兴帝西逃的责任都栽到王学善身上，也足够了。即使将王添、余心源交给淮东处置，张晏、程余谦、左承幕三人都不会得到实质性的好处，相反还会削弱他们回江宁之后可以拧结起来对抗淮东的力量……
当然，刘直生死不明，他们不能将王学善父子杀了灭口，押解到江宁受审，户部钱庄案还会经王学善父子两人嘴里吐出来。
诸官随帝西迁，户部的文书、档案，能搬的都搬来，不能搬的也都付之一炬，户部钱庄案的实证可以完全销毁掉，到时候完全可以借口“王学善父子将死之时乱咬人以乱国政”推个干净……
元翰成说道：“帝归江宁后，尔等与淮东相抗衡，在外不在内，保全余大人、王大人，对大家都有百利而无一害。王大人此时虽说卧榻不起，但也应是明白人……”他说这话，眼睛却看着左承幕。
这些人里，左承幕跟淮东的恩怨最少，而实际从谢朝忠领兵之事开始一直到永兴帝弃都西逃，左承幕都竭力反对。要是左承幕自屈身份，向淮东低头，说不定下场会比其他人都好。
“楚王爷所说是理。”左承幕不动声色地说道：“余大人，王大人也无大错，当真不能交出去给淮东欺负。而将来帝室如若能重振，非要依仗淮西跟江州军不可，户部文牍尽毁，那户部还有几十万两银子，实在也没有必要再运回江宁去……”
元翰成，张晏、程余谦都虎视眈眈，左承幕想不跳上贼船都不成。
元翰成说“在外不在内”之类的话，意图也很明显。
随帝西逃，粮草缺，但金银珠宝不会少，西逃时户部、工部、内府以及江宁府衙的储银都给搬了一空，随行官员西逃时，也都将能带的金银细软带上，便是脚下这栋宅子里，王学善仓促之时带了逃出江宁的银子，就有二十多万两。
张晏、程余谦都贪财，但更贪权势，没有权势，财产越多，越是菜板上洗净待宰的鱼肉。只要保住权势，多得或少得十几二十万两银子，都还不放在他们眼里。但这些银子对此时窘迫的淮西及江州军就格外关键，得之就能多增加一分实力，多一分跟淮东对抗的底气。
元翰成什么心思，再明白不过，左承幕索性帮他说出来，以示跳上他们的贼船。也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平安。
张晏说道：“当初户部办钱庄投了五十万两银子，转眼间损了一干二净，这时自然没有账目可查。王学善这边抄出二十几万两银来，几万两零头要拿出去应付江宁，扣下二十万两银，还有三十万两银的缺口，余大人、王大人他们想必也愿意给填上……”
元翰成大喜，说道：“张大人对帝室才是忠心可嘉啊！”
张晏笑了笑，有几分苦涩。他本也欣赏林缚，但从汤浩信死，他就必然要站到淮东的对立面。唯有淮西与江州军以及荆湘、湘潭的实力越坚实，他们回江宁之后才会越有保障。
陈华章、陈华文所代表的陈氏，跟淮东早就结有善缘，此时投附过去，还能保住根本。张晏宦官一名，没有宗族势力及乡党可以依仗，要是对淮东放弃抵抗，给放贬、客死异乡都是好结局。官斗的残酷性，张晏了解得比谁都深刻。
这边谈妥，当即派人去请余心源来，又派人去将卧病在床的王添请过来。
余心源回去心寒如水，再过来听到还有转机，只要掏出十五万两银子就彻底的跟张晏、程余谦、左承幕绑一条船上，他又哪里顾得上心痛那点银子，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王添卧床不起，也是在病榻之上由两子给抬过来议事。楚王元翰成、刘直来居巢之事，都没有知会他，突然间将这么多事情告诉他，王添一时间也难以消化，损耗精神良久，王添将细枝末枝考虑通透，也只能附从张晏他们。
此事谈妥，余心源问道：“这事是不是该启奏圣上知道？”
“该！”楚王元翰成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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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持刃砍杀宫女之后，永兴帝就留在室里静养，后宫妃嫔以及两个年幼的皇子都畏惧着不敢过来伺候。
好在张晏等随侯大臣做主，永兴帝乱发脾气，内宦及宫女也有胆不予理会，只是小心翼翼伺候，不让永兴帝伤了自己。
几天时间过去，永兴帝心间的狂躁、愤恨也就给强压下来，只是身体越发的虚弱，拿起铜镜照看，几乎以为是另一个人，面颊深陷，长发凌乱枯黄，眼睛里都是血丝，强坐在那里都在喘息，仿佛病入膏肓。
“楚王、程相、左相、张大人、余大人等诸位大人在殿外求见……”黄门郎走进来禀告。这里是居巢县衙后宅最宽敞的一间屋子，但远不能跟皇城里的宫殿相比，黄门郎却是习惯称“殿”。
“楚王、余大人……”元鉴武疑惑的应了一声，头疼欲裂，一时有些迷糊，转而又想了起来，“是余心源回来了吗？”
“是余心源余大人跟楚王爷从寿州回来了！”黄门郎得张晏授意，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朕的楚王叔也过来了。”元鉴武哈哈大笑起来，“朕就说淮西都是朕的忠臣，他们一定会保朕的。董原什么时候率兵替朕夺回江宁，将那些逆臣叛子一网打尽？”大笑着要站起来，只觉得身子晃得很，黄门令赶紧过来扶他。元鉴武说道：“快叫诸大臣进来，朕还要跟诸大臣商议大计……”
宅院不深，张晏等人在院子里将里面的动静听了一个真切，彼此望着，都苦涩而笑，硬着头皮往里走，叩头请安。其他人皆默，由张晏启奏：“臣等有要事启禀皇上知道……”
“有什么好消息，快说，快说……”元鉴武精神起来，叉腰坐在床板上，要张晏他们平身，要内侍搬椅子来给诸臣赐座。
黄门令一脸尴尬，为难，还是扭头先走出去。
粮跟柴炭，都是必需品，这屋里像样的家具都给拆去当柴烧，连个椅子都没有留，张晏等人自然知道没有椅子能端起来。他们仍坚持跪在那里，不肯站起来，说道：“臣等已查明，户部尚书王学善在战前与奢家叛贼勾结，其子王超所纳小妾陈如意，为奢家在江宁之眼线，谢朝忠领兵以及唆使皇上离开江宁巡狩庐州，皆是王学善得奢叛授意而使诡计……受奸侫蒙蔽，臣等皆不察，以致皇上沦落至此，请皇上治臣等不察之罪！”
“什么？！”元鉴武心如遭重锤，发愣地坐在床上半晌，反复的喃喃自语，“王卿怎么可能负朕？王卿怎么可能负朕？王卿怎么可能负朕？”这反反复复的念叨了数十遍，眼睛又变得凶恶，咬牙切齿地说道：“王家深受皇恩，竟然负朕，竟然害朕丢失大好河山，罪该凌迟！全家，不，三族都凌迟处死！”
张晏看着皇上倒似恢复些理智，低头跟左手边的元翰成对看了一眼，心想皇上能将所有失败的责任都推到王学善的头上，心里大概能轻松一些，不再暴躁，能恢复理智，什么事情都还方便一些。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七章 崇国公
王学善父子叛投奢家，遣家臣行刺刘直一事，飞舟渡江经弋江快马传回江宁，只需要一天的时间。
从十七日起，江宁又持续下了两天大雪，墙头屋面的积雪厚如床褥，站在陈园北苑的亭楼下，远望去白皑皑一片，鳞次栉比的屋舍，都给积雪盖住，留下纵横交错，密如织线的街巷。
林缚在陈园北苑亭楼之上，邀亲近之人赏雪为乐。从林续文往下，黄锦年、秦承祖、林梦得、高宗庭、宋浮、孙敬堂等人，皆为淮东核心人物，陈华章也给邀来赏雪，以示亲近。
“皇上弃江宁西逃之前，陈相与皇上在文华殿里就弃不弃都事曾发生激烈的争执，还未有正式的决议之前，消息就传得满城都是。当时就基本能断定要么是随侍大臣出了问题，要么是内侍省宦臣出了问题，没想到问题最后竟真是出在王学善的身上……”高宗庭感慨道。
“如此也好。”宋浮说道：“徽州兵败以及皇上弃都西逃之事，都能推到王学善的头上，大家也都有个台阶好下……”
林缚点点头，说道：“居巢来函乃余、左、程、王及楚王所合署，皇上也亲笔拟诏要我们抓捕王党遗孽，看来皇上也真将一切的罪责都推到王学善头上去。这么看来，也只能如此，不宜再深究下去。那就等皇上的罪己诏下来，这活就算齐全了……”
中央官员都跑了一空，三省六部九寺监就剩下三五人在撑场面，根本无法维持中央政府的运转。永兴帝回不回来，关系都不大，那随行百官不回来，中央政府就难以马上恢复运转。为了迟快让朝堂恢复运转，林缚都不可能搞血腥清洗，只要随行百官都回江宁，以后可以慢慢的温水煮青蛙。
“楚王这时节去居巢，不会安什么好心，刘直在居巢又生死不明，皇上还朝总有许多事情要商议妥协……要不，我走一遭？”林续文说道。
“那就让宗庭陪你走一趟吧。”林缚说道。这次去居巢，要把能定的事情都定下来，也尽可能在年关前后将永兴帝迎回来，来年诸多事情才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下去，由高宗庭陪林续文过来，还分担些耗脑力的事情，又说道：“只要他们愿意回来，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他们，看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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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日，林续文、高宗庭携太后懿旨乘马车西行，由赵豹率一营骑卒护送，经弋江渡江进入居巢。
绝大部分罪责都可以推到王学善头上，淮东及太后也予以默认，左承幕、程余谦、余心源、王添等人也就心安许多。又有前车之鉴，也就不再阻止淮东派兵护送林续文、高宗庭进入居巢。他们也担心防卫再出问题，再闹出一起刺杀事件来，整个场面就难以控制了。
徽州兵败及帝京失陷的黑锅都由王学善来背，西逃官员心里最大的担忧也就随之而解。永兴帝将他的那些昏政都归咎为奸侫蒙蔽，归咎到王学善头上，将他父子二人提来用过几次刑，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永兴帝在左余张王等人的劝说下，能接受眼前不堪的现实，谈判的最大阻碍也就扫除了。
除了解散御营司，新设枢密院执掌军政外，林缚也无意在大局未稳之前，就对国体及官制动大手术。
王学善父子押回江宁，也将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进行正式的会审，以定其罪，其他诸部诸监诸寺官员都将安于其位，不做大的变动。
陈西言为朝廷捐躯，封诰待归江宁再议。程余谦资历最厚，之前又是次相，升授首辅。左承幕两度劝谏有功，升授次相。王添因病辞相，许为告老还乡，由余心源补任副相。王学善所空出来的户部尚书一位，由副相林续文兼领。张晏则继续执掌铁盐司及内侍省。
原先的御营军解散，御马监禁卫解散，兵马皆由池州及淮西分别接收。在关键头上没有能沉住气的谢诞，自然也给岳冷秋抛弃，他手里仅万余兵马，不敢反抗，只能接受率部到淮西接受董原整编的命运。
御营军解散之后，京畿防备将组建新的京营军负责，隶于枢密院，但细节都还要天子还朝之后才细议。
大体框架议定之后，二十四日，岳冷秋遣邓愈，董原遣部将公孙齐过来接受解散的御营军，元归政也于二十五日赶来居巢。
永兴帝于二十六日在居巢下诏罪己。诏称受奸侫蒙蔽，亲小人而远忠良，以致徽州兵败，江宁沦陷，害国害民，特诏罪己以示反省，以请太后临朝督政——罪己诏的实质就永兴帝以自行下诏的形式放弃亲政大权。
永兴帝怕归江宁后会给淮东及太后鸩杀，在拟罪己诏之前，册立皇长子元希泯为寿王，由楚王元翰成护送去寿州就藩，有心将夺回大权的最后一线希望都寄托在淮西的身上。
林续文、高宗庭代表淮东也无意节外生枝，再刺激永兴帝，同意册立寿王之事。
帝颁罪己诏的同一天，葛存信、张苟等人即率淮东水步军进入居巢。葛存信率大量的战船及商民船过来接人，张苟率部过来则是要接管庐州府的防务。
除去解散的御营军及御马监禁卫兵外，随永兴帝西逃的后宫妃嫔、内侍、宫女以及百官及家小、仆役等，约六七万人，林缚也无意叫他们一起回江宁去，加重江宁的粮荒。后宫妃嫔以及有品轶在身的内侍、女吏，诸官亲族以及有身契的仆役及家小，可以随行归京外，其余由庐州府地方接收，就地安置。
如此一来，最终能随行归京的还不到三万人，特别内侍、宫女这一块，有品轶在身的内侍、女吏不足六百人，一下子就给削掉五千人。
居巢离江宁也就三四百里水路，而且还是沿江而下，昼夜能还，但诸多事千头万绪，倒是楚王元翰成护送寿王先去寿州，淮西及池州方面又分别先将御营军解散的水步军带走，永兴帝才与诸官还朝，一直拖到永兴四年元月初六才成行。
拖到初六，刘直伤势渐愈，倒是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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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闽东战事算起，这场乱事前期也就经历三个月的时间，整个江淮大地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又由于发生时间之急促，叫燕虏、流匪也无机可乘。
元月初八，永兴帝携百官经金川东水门进江宁，林缚率江宁留后诸官，午时在东水门内迎驾，护送永兴帝进皇城面见太后梁氏。
在文华殿前，元鉴武从车撵上走下来，望着巍峨的宫阙，泪眼朦胧，身子微微颤抖，控制不去看身侧执刀而行的新任枢密使林缚。
宫阙内外的禁卫，虽然都换上宫廷猩红色的衣甲，但都是淮东甲卒所充任，那寒光凛冽的刃口，叫人看了担心下一刻会不会落在自己的脖子。这樊笼终究是要钻进来的，张晏看着与程余谦并行的林缚，再看皇上两鬃已有霜发，心里悲叹不已。
枢密使位同解裁之前的御营使，林缚又得太后所赐“剑履登殿，参拜不名”特殊待遇，故而朝班之上是与首辅程余谦同列。但照林续文兼领户部尚书来看，这朝堂之上，也许以后会重六部而轻政事堂。
永兴帝进文华殿之前，又在犀台之上面对百官宣读罪己诏，这才给太后宣进殿去训问。
接下来，百官入殿朝拜。只见高殿之上，龙椅之旁，又添一凤辇，太后穿凤冠朝服，坐凤辇之上，从这一刻起，就正式开始督政，连一道帘子都懒得挂上。永兴帝脸色有如死灰，坐在龙椅之上，有如枯木，半天都没有什么动静。
“叫彭城公上前来听旨……”太后梁氏居高望下，浑浊的眼睛看向林缚这边，神色里倒有许多的不情愿。
周远乔随刘直西去居巢，受刘直所荐，担任黄门内侍，太后声音小，他照着规矩唱旨：“太后有旨，彭城郡公，金紫光禄大夫，淮东、徐州、浙东制置司林缚上前听旨！”
张晏、程余谦、余心源、左承幕等人听到这里，心头仍然是下意识的一惊，虽说对林缚的封官赏爵，林续文、高宗庭去居巢时就跟他们商议好，但心里仍然有太多的不情愿。
林缚以眼观鼻，走到殿中，执手而揖，说道：“臣在……”
“秋后国难，皇上受奸邪蒙蔽，屡失国政，致徽州兵败，御营崩解，帝京失陷。林卿率军马独挽狂澜，连战叛寇，收复帝京，以安宗庙，功绩堪比再造，赐爵崇国公，封地崇州，特授开府仪同三司，左光禄大夫，加侍中，少傅，以左都御史御衔兼领卫尉，枢密使，京营都督……”
太后那喑哑的声音在大殿之内传荡，一连串的爵赏官名，直叫张晏、程余谦等人心惊胆颤。在进江宁之前，他们多少还有些跟淮东抗衡的信心，这一刻才觉得之前的信心有如冬天的太阳，是那么苍白无力。

卷十 权倾 第一百四十八章 裂土分封
有越以来，就有着“外姓不封王，封爵不裂土”的传统，便是宗室诸王就藩，也是不裂土，不临民。两百余年来，这个传统就破过两例，一是封曹氏外姓为固原郡王，造成曹氏割据关中的事实；一是封奢文庄为晋安侯，割晋安府以自立，终在东南大患。这时候又迫于形势以实封以赏林缚“造社稷，安宗庙”的功绩。
殷商时有封国名崇，大体在西秦郡境内，林缚以再造社稷之功，裂土实封崇国，当然不能从曹家手里占地盘去，而是要将崇州、鹤城、江门、虞东、泗嵊五县以及蛮荒之地夷州割出来以为崇国封邑。
林缚没有足够的人手去分别掌握江宁跟淮东两套班子，淮东所辖的徐泗、淮海，浙东、浙南、闽东等地，其财政、民政、军政、监察等诸多事务，都要跟江宁进行融合，淮东诸人也都要逐步的掌握江宁的核心权力，又怎么可能有心思跟精力去搞两套班子？
但是眼下，林缚对江宁还不能谈得上完全的掌握。融合的好处就是效率提高，节约人手，不利之处，就是难免要受张晏等对抗淮东的外系官员制肘。
江宁的财政，除了供养淮东兵马外，还要供养淮西、池州、荆湖、湘潭等军。一旦让淮东完全融入江宁，其他势力必然也会理直气壮的要跟淮东平分江宁财赋。所以林缚一面要将淮东融进到江宁来，另一方面还要保留一块自留地，以保证将来能灵活自如的调整财赋军资。
崇州是淮东真正崛起的根基之地，鹤城、江门、虞东、泗嵊等地，都是林缚在经营崇州之后新置的四县，实际也是崇州的外延。这五县之地，大体只有淮东目前控制区域的十分之一不到，但实实在在是淮东的精华之所。
崇州五县大约直接掌握了江宁此时所控制区域的八成造船及海贸规模，江宁给摧毁了一番，兵械打造也就几乎都集中在崇州五县。此外，崇州五县年产精铁达到两百万斤，糙铁八百万斤，也差不多占了江宁控制区域的五成以上。崇州五县各织染工场的用工规模达到两万余人，黑水洋船社以及淮东钱庄总号都在崇州，淮东水营的主驻军港都在崇州五县范围以内。多年来，淮东军的军养，崇州五县直接供给比例差不多达七成。
崇州五县是实施土地新政最彻底的区域，拥有耕地达四百余万亩，土地开发及沟渠堤塘等建设已然超过江南五府，以稻麦棉桐种植为主。虽说从崇州五县直接征收的税粮只维持在五十万石左右，但五县民间每年能征购的米粮也在百万石规模左右。
崇州五县约有人丁百万，受林缚的影响也最深，也最为忠诚，兵户约占其半有丁壮从军，是淮东军的中坚骨干。
通过裂土实封，将淮东这一块精华区域割出来，将崇州五县控制在手里，就意味着在江宁财政体系之外，林缚每年就还能直接掌握价值三百多万两银的资源用于兵备，而不受别人制肘。
夷州虽然目前还仅是只投入，无产出，但夷州岛的潜力极大，实际上，林缚此时就削减对夷州岛的投入，每年还是能抽出二三十万石粮以相当的煤铁来。只是林缚更注重夷州岛开发后的后期潜力，没有此时就杀鸡取卵。
将崇州五县及夷州单独割出去，列在江宁财政之外，而将淮东其他区域融入江宁来，淮东就可以堂而皇之按照兵额比数，跟淮西、池州、湘潭、荆湖分享江宁财政，省得到时候在朝堂之上，张晏、程余谦等老臣跟淮东吵作一团。
外人又怎么知道淮东的虚实？
淮东兵马实际已经控制淮东、徐泗、江南、两浙、闽东等区域，淮西、池州、湘潭、荆湖等四镇控制区域加起来，也只能跟淮东相当，财政实力远弱之。在这种情况下，林缚这时候愿意将淮东的其他地区都交出来“共治”，而仅仅只割崇州五县封治，实在也算不上过分。
想当年汉末曹贼奉天下以令诸侯，直接就割半个山东为封邑。相比较而言，林缚胃口还是小的，才五个县而已，实际上四个县还是新置的。鹤城、江门在五六年前还是荒草地；虞东倒是太后的宫庄所在，奈何林缚也没有归还的意思；嵊泗县根本就是以前东海寇占据的海岛；夷州岛更是蛮荒瘴疠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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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尉为九卿之一，加到林缚的头上，实为虚衔，以示林缚有执掌宫禁之权，将京营都督与枢密使两职合起来，也就将禁卫，京畿防务以及枢密院三个层次的兵权都集中到林缚一人身上。
枢密院与六部并列，其下辖监令丞吏等辅官，也都由林缚设立并推荐任命，淮东诸人暂时不会大规模的分散到六部去，主要还是集在枢密院以佐林缚执掌军政。
除了林续文以副相兼领户部，黄锦年执掌兵部外，黄锦年之子黄承恩进入刑部任员外郎；葛司虞将入工部侍郎，主持工部所辖的水利营造；林庭立将调江宁入都察院任左副都御史。林续禄本有功名在身，林庭立进中枢，他便回东阳出任东阳知府，继续代表林氏控制东阳府。陈华文交卸兵权之后，林缚荐他出任庐州知府，也是对陈氏投附的回报。
崇州五县单列出来，海陵府就剩下海陵、兴化、皋城、建陵四县，林缚荐吴梅久出知海陵。除此之外，其他诸人，基本都进入枢密院体系。林缚也是信奉“枪杆子里出政权”，不希望在军政上给外人制肘，淮东诸人也应主要团结在枢密院周围，也不应给分散开。
这边大义名份定下来，林缚就大张旗鼓的组建枢密院。
依照淮东军司之前的架构，枢密院仍旧设水军、步军、马军三司以及粮械、战训、教习、律纪、军情、军医等监，曹子昂都将调回江宁来，以补充人手的不足，与秦承祖、高宗庭、宋浮、林梦得、孙敬轩、孙敬堂、王成服、孙文炳、胡致诚、朱艾、武继业等人一起任事。又将虞万杲的子侄虞文澄、虞文备征入枢密院任将职，将枢密院的体系撑起来。
崇州五县裂为崇国，林缚委任李书义为崇国相，阶同知府，以掌民政，但海贸、厘金局、工坊、军械、铁作、船场等事务，有专人分管的，依旧由孙丰毅、周广东等人分管，没人分管的，由枢密院直领，最终还是归属到枢密院诸监司体系之下。
步军司所辖长山军、崇城军、淮阳军、凤离军保留不动，津海军除一旅精锐留在崇州为卫营外，其他悉数调入江宁。
林缚并无意将禁卫跟京营军分成两个系统，徒增麻烦，他一身兼领卫尉、京营都督两职，实际将京营军及禁卫统称禁营，也仿枢密院分设水、步、马三军：设禁营水军，将原津海，庙山等部水军编入，补入辎兵，兵额定为一万，以杨一航为都指挥使。设禁营步军，以赵虎都指挥使，以原津海军主力为骨架，补入辎兵，兵额定为两万，负责皇城、外城以及京畿诸县的防务。设禁营马军，以周普为都指挥使。淮东就那么点骑兵，也只能一套班子挂两套牌子。
当然，禁营三军也都受枢密院水步马三司辖管，以最终保证军政大权能集中使用。
禁营军主要卫戍跟控制江宁，作战的任务减轻下来，故而不是林缚接下来要加强的重点。
浙东地区脱离战事的威胁，与海陵、淮安两府，都将改由江宁六部直辖，但在闽东、浙西、徐泗、池州、淮西、荆湖、湘潭、南阳、河中等地，都还直接面临战事的威胁。林缚将在枢密院下设行营辖这些地方的军政。
岳冷秋以枢密副使，江西招讨使兼领池州行营总管，知池州府事，负责池州行营，以六万兵额为限，调拔钱粮。
董原以枢密副使，河南招讨使兼领淮西行营总管，负责淮西防区，加兵部尚书衔。以十一万兵额为限，扣除地方税赋后，补拨钱粮。
胡文穆以枢密副使任荆湖行营总管，负责荆湖防区，共六万兵额。
原潭州知府兼督兵备事张翰以枢密副使，加兵部侍郎衔，兼领潭州行营总管，负责湘潭防区，共编五万兵额。
浙东诸府县脱离战事的威胁，浙东行营裁撤，另设浙西行营，傅青河兼领总管。分设水步都指挥使，周同任浙西行营步军都指挥使，原浙东行营军，除必要留戍地方兵力，步军都编入崇城军，兵额增加四万。任粟品孝为浙西行营水军都指挥使，孙文辉任副都挥使，原浙东行营水营兵马，与白淖军整合编入，兵额为一万。
设闽东行营，以周同为总管，所辖兵马为原闽东行营军不变。
设徐州行营，刘妙贞任行营总管，与徐泗行营军合并兵额也增至四万。
此外，弋江、青阳、南阳三县从池州府分割出来，与庐州府一起，合并为一个防区，为江宁西屏，敖沧海兼领弋江镇守。东海府军将编入长山营，兵额四万。以内河战船为主的第三水营，将与第二水营换防，进入弋江协防。实际淮东屯于弋江、庐州的兵力，将多达六万众。
山阳为徐泗防线内侧最重要的支撑，将山阳、泗阳、沭口等城寨分割出来，单列一防区，以宁则臣兼领山阳镇守，第二水营也将主要驻戍于淮口，总兵力约计四万。
除去地方兵备不算，江宁所辖，由枢密院及兵部造册的正卒兵额约计五十二万有余，其中淮东兵力一增再增，一扩再扩，此时已经达到二十四万之巨，除了地方卫戍兵马及水军外，野战步卒就达到十二万之众。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章 王侯家事
林缚于元宵前夜签署枢密院令，撤除江宁宵禁，也就意味着江宁正式结束持续一个多月的军事管制，恢复常态。
林缚原以为今年的元宵节，江宁会比往年冷清得多，倒没有料到在经历短期的战事、混乱以及为期一个半月的军事管制之后，城里的民众倒是暴发前所未有的热情。
虽说准备的时间有不足，从净街令撤销到元宵夜开始，不过一天的时间，但短短一天时间里，满城的灯烛、彩纸、彩绸等物都给抢购一空，入夜后，沿街就挂出成串如星辰的五彩灯盏，深藏经历的舞狮，戏服等行头，来不及洗净，也都穿上身，成队的串街走巷，以庆元宵。入夜后，满街满巷都是人群。
顾君薰、柳月儿等女眷，也于元宵之前乘船抵达江宁，住进刚给御赐崇国公府的陈园之内。
与诸官将用宴时，听着外面热闹，林缚也颇为意动，手撑着桌案，说道：“这些年戎马倥偬，也难得遇上这般热闹，好想出去走一走，温故一下江宁城里的风物……”又跟内府总管钱小五说道：“你派人去问问诸位夫人，有没有想出去透透气的？”
林缚这么说着，席下的人都竖起耳朵来。周普大大咧咧的坐在那里。高宗庭说道：“城里流民还没有全部遣散，更严格的户籍清查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即便对陈如意、韩宾用刑，又搜出数十密间，但江宁乱过一回，谁晓得城里又藏进多少奢家及燕虏的暗桩，这街巷都是人群，护卫之事实在难以周全……”
“刘直遇刺了一回，你们都搞得风声鹤唳，城里能有多少刺客？”林缚笑道。
“主公要去游街，也可以，东城人手少些。”陈恩泽入席就坐在下首，给高宗庭帮腔道：“怕是要从禁营马军抽人净街！”
“好咧。”周普瓮声说道：“大人要去玩哪条街，我这便去派人封街！”
“你们都是一群扫兴的家伙！”林缚苦笑道，他想与民同乐，夜游江宁的心思，给周普等人狠狠的泼了一盆冷水，这时候自然也提不起兴致来，说道：“这散席后要是我回去给埋怨，都是你们害的。”
元宵佳节，林缚也不留大家久坐，宴席早早散了，让大家各自回宅跟家人团聚。
钱小五过来说道：“老夫人过来了，跟夫人们在后面用宴呢！”
顾嗣元去闽东，补了永泰知县一职，但闽东条件艰苦，将妻子留在江宁，这趟也随老夫人汤顾氏迁到江宁安居。
面对汤顾氏，林缚也有些愧疚、发忤，但也不能避之不见，跟钱小五说道：“这大过节的，你与云娘也都回去吧，这以后府里也没有必要安排太多的人手照料……”便撇下众人，往内院走去。
作为国公府，陈园将后巷圈进来，前后就有六进纵深，东西五组院合在一起，大小屋舍有一百余间，也是正式的国公府之制。中苑是座占地五亩的游园，东苑、北苑又各有私园，并有曲池、暗渠与北面的龙藏内浦相通。
枢密院择地另置，陈园除了前院留出来作为公厅，以便林缚在宅子里便能处置公务，设置有侍卫室与典书室等机构，其他宅院都是内宅，屋舍深广，颇有侯门深似海的感觉。
今夜陈园里也张灯结彩，对于顾、柳、孙、苏诸女来说，刚来江宁，陈园里的一切对她们也是新鲜。
林缚信步走进诸女用宴的东苑，这边宴席还正在进行，只是没有想象热闹。
除了诸女外，汤顾氏携媳孙过来用宴，柳月儿的娘亲跟嫂嫂也在，宋佳、顾盈袖、单柔也在，加上一群顽劣的小孩儿，也满满堂堂摆了三桌。
诸女都到身边来，林缚也是满足，要说有什么遗憾，一是刘妙贞要镇守徐州，另外就是顾盈袖与单柔不能公开住进陈园来。
林缚走进暖阁子给汤顾氏请安，有外眷在，男女不同席，林缚就叫人在旁边搬来一张椅子坐下，听着汤顾氏的吩咐。恩怨早了，孝道还是要敬的。
“我们正说着政君跟小信入学的事情呢。”顾盈袖坐在汤顾氏的旁边，看着林缚坐在那里尴尬，扯着话题道：“这事还得老十七你来拿主意……”
林缚心想着自己进来时，这边没有想象中热闹，莫非是给这事闹僵了？
他抬头看了宋佳一眼，宋佳眼睛却看着眼前的果盏，不理会他，柳月儿她娘的脸也是冷的。
虽说当世妻妾严格分立，但到林缚的地位，除了顾君薰作为正室册封郡君，刘妙贞有军功在身封为谯国夫人外，苏湄、柳月儿、孙文婉、小蛮作为妾室，也都得到正式的诰封。虽说比郡君，郡国夫人的地位要低得多，但在妾通仆婢的当世，妾室有诰封，就意味着子嗣也随之都有身份跟地位的保障，有着实质性的不同。
虽说林缚对诸子女一视同仁，但传统的力量难以短时间里更改，底下还是也难免有嫡庶之议。政君终究比林信小一岁，再说当世女子无才便是德，晚几年入学都没有问题，要急着入学的是林信。但林信是庶生子，这世间就没有专门为庶生子设西席的道理。
林缚转念间将这里间的情形理清楚来，多半是柳母在席间提出林信入学的事情给汤顾氏挡了回去，让这场面冷了下来。顾盈袖倒不畏惧汤顾氏，在他面前直接将这事提出来。
顾君薰这些年来除了政君外，没有别的子嗣生下，即使顾君薰心思单纯，但老夫人汤顾氏在背后难免有嫡传落到外家的担忧。也难怪，林顾分裂最终以青州惨败收局，汤顾氏没有别的心思，整天就怕女儿以后会给别人欺负了。特别是去年，柳月儿、孙文婉、小蛮又替林缚生下两女一子。
最好的办法，就是依着传统，阻止林信等妾生子入学，没有才学，自然也就不可能继续林缚的家业。顾君薰就算没有子嗣生下，也是可以过继的。
“入学之事，我刚还跟钱小五说过。”林缚胡扯道：“过些天，在江宁城里就专门办蒙学堂。各家顽皮不听教化的顽劣小孩，不分男女，到年纪一律送进去学习，省得留在宅子折磨大人的神经，府里就不专门设西席了。”
“男娃、女娃也没个区别？”汤顾氏问道。
“没区别，六岁入学堂，提前也没有问题，但要念足九年才许出来。”林缚说道：“不过九年之后执事还早，再读什么书，则是另一种说法。不过，这些问题隔些天还要专门跟宗庭、梦得他们讨论。我的意思，是按郡分区，各设一所综合学堂，使少年子就读。不过花销是个大问题。像崇州那些学堂，每年统共要拨三四十万两银才能撑起来，每郡都搞，能不能承受现在还不好说……”
说到这些政事，汤顾氏就摸黑，只是林缚的态度摆在那里，她也不能强行阻拦林信入学。
林缚又转过头来，跟顾君薰说道：“你们来江宁，太后有赐赏，过两天你领着政君进宫去谢恩吧……”
林缚不想亏待其他子女，但嫡庶不分，这内宅也没得安宁，特别是老太太们都不是省油的灯。叫君薰领着政君进宫谢恩，也就是说子嗣有什么封赏，都归到政君的头上，先把内院的火熄掉再说。
说过这些话，林缚便躲到进去，候着这边老太太们跟外眷用过宴离开，林缚才露脸来。
这些年在外征战，也难得跟家人团聚，林信、政君对他也陌生，去年刚生下的两女一子，还是这两天才在江宁刚到面，抱到怀里都放声啼哭，叫林缚也只能站旁边看着逗逗小脸，跟顾君薰她们说道：“老太太们没事情做，爱怎么折腾随她们折腾去，你们可不要凑进去，要是将来他们兄弟姊妹成仇，甚至兵戎相见，我何苦这般辛苦算计？”
“这些事，我们也是省得。”顾君薰说道：“娘亲就是爱操闲心，我也不会听她的……”
“传统上立嫡立子。”林缚将政君揽到膝前，摸着她的小脸蛋，笑道：“要是政君长大了有出息，世上出个女国公，又有何不可？”
“那可是惊世骇俗了。”顾君薰嗔怪道：“夫君不要乱说话。”
“我看行呢。”苏湄笑道：“谯国夫人带兵打仗，比哪个男儿差了？真要出个女国公，可是替我们女儿身更长志气了……”
林缚素来有主见，又正值年盛之时，也就老太太们瞎折腾，苏湄她们对将来之事，都没有什么太多的想法。想苏湄几个，也没有谁是单纯靠姿色而为林缚妻妾的。
诸女都才来江宁，渴望与林缚双宿双飞，不过妻妾之别还要有的，前三天时间，自然要归正室独占，妾室再相思，也只能忍着。好在林缚这两天都躲在宅子里，处理什么公务也在前院，夜里没空，白天还可以宣淫，大家都半推半就雨露均沾过一回，倒没有特别的冷落。
夜将深，诸女携儿带女去休息，政君也叫女侍领去休息，林缚在君薰房里歇下。
在君薰温润如玉、绵柔似棉的身子上折腾过一回，林缚叫她趴在自己的身上，贪心的摸着她饱满滑溜的香臀，与她说道：“外人说我狼子野心，你们在内宅也不要胡思乱想，在外慎言微行就是了……”
君薰忍受着林缚的怪手在臀间乱挠，油腻腻的没个干爽，嗔道：“说事便说事，你的手不要乱动，再动便把你赶出去了。六夫人、七夫人说着有事找你商议，要不你现在就去商议？”
男女之事，女子便是躺下，也是极耗体力的事，君薰整日在深宅的身子，逗得性起，却哪里经得住一夜几回挣扎？
林缚没脸皮的笑了笑，这两天他偏偏没有捞到跟盈袖、单柔单独相处的机会。

卷十一 狂澜 第二章 新学
单柔除了跟顾盈袖来国公府，难有机会跟林缚私下见面。在书室里，顾盈袖拦着不让林缚解自己的裤腰带，单柔便矮着身子去帮忙。将裙裤褪下，顾盈袖露出雪也似的臀，给炭炉的火光映照得格外的鲜嫩，泛着瓷一样的光。
“你这个冤家，家里那几头饿虎还榨不干你？”盈袖体软声娇，股间也是油浸水润，在书房里相见，又没有床榻，不能躺下。
林缚叫她转过身去，扶腰将入，顾盈袖四下里没有可扶之物，只叫单柔转过去身，扶着她的腰，才方便她把臀高撅起来，一记一记的重重挨着，只叫骨子里都酥软透掉。
耳间听着似吟似喘的声响，单柔嘴里轻骂道：“你这个骚蹄子，还装正经？”手往林顾二人交合处摸去，铁杵叫油浸一般，直叫她心股之间也是热腾腾的大痒难止，迷糊着忍不住跟着吟喘。
顾盈袖熬过那股子劲，叫单柔替上，单柔嘴里说道：“可不想再给你拖我下水！”顾盈袖手伸过去，将她的裙裳解来，把股间一捞，一把油入手。给触到敏感处，单柔禁不住两腿打颤起来，最是没用竟先泄了身，夹紧双腿，腰绷如弓，好半晌才回来劲，却叫顾盈袖多挨了百十下，身子差点就瘫下来。
顾盈袖体软无力，拖过椅子坐下，让单柔伏在自己的大腿上，帮她将臀高撅起来。单柔打着来承欢的心思，裙衫也穿得单薄，襦裙层层叠叠的堆在纤细的腰间，两片白嫩的臀露出，仿佛雪之花，嫣红的花蕊，蒙了一层清油似的水润，竟有一滴从大腿上挂下来。
顾盈袖只是看到林缚那根紫红之物，进出雪臀之间，一下一下叫六夫人呻吟声大作。她本是捱够了，但忍不住手绞过去以助淫事，搞得自己兴致又起……
单柔胆子也大起来，心里想怀上孩子大不了躲起来生产交给亲近的人扶养，这男女之事更放得开。一顿乱搞，小半个时辰过去，两女收缀好裙衫，身子却软绵无力，左右各依伏在林缚的怀里歇力，单柔嘴里还娇嚷着：“真是头牲口啊，弄死奴家了……”
林缚也尽了性，跟盈袖，单柔说起学堂的事情：“当世‘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风俗要改，也要徐徐图之。说起来，最好的办法无过于办学堂叫女子入学，蒙学之童年幼混杂无妨，到少年时，男女不别就有些惊世骇俗，难给世间容忍。六夫人要是闲着无事，可以聘女师，办女学……”
“奴家哪有能耐做这事啊？”单柔说道。
“你要没事做，便要给锁在深宅里，偶尔跑出来偷一回欢，还要疑心左右的目光有无异样，老十七帮你找桩事，不用守着深宅，你偏不能领心！”顾盈袖说道。
“爷真是替奴家以后着想吗？”单柔仰起头，柔情似水的望着林缚，似要将林缚化在她媚气外溢的眸子里才甘心。
诸女里，单柔与顾盈袖年岁最大，但也只有三十五岁，在后世正是对男女之事深知三昧之时，身体也最冶艳，恰如花朵开到最繁盛之际，骨子里透出来的媚气，就要将人心化去。
林缚轻轻的噙着单柔似有蜜味的唇，点点头，说道：“接下来几年，兵事还会频繁不息，所以六部那边的政体不会大动。我眼下着手要做的，除税赋减免外，一是兵制，一是学堂。兵事不跟你们细说了，但学堂之事，初看没有什么大用，却是百年之计，行得越早，越是往后越是得力，所以不会拖延后办。此外，战事频繁，孤幼甚众，养孤一事，我也会拨银专用其事。学堂与养孤两事，犹适合女子为之，不用坐守深宅……”
“爷说好便是好。”单柔说道：“奴家的身子是爷的，心也是爷的。”
“你这个骚蹄子就晓得灌十七的迷魂汤，心里却算计得比谁都清楚。”盈袖笑着去掐单柔的脸。
林缚哈哈大笑，二女又在他书室里歇过一阵，就由侍女们搀着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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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内宅两回说学堂，也不是说说而已，午后又将高宗庭、宋浮等召来府上细论此事。
“要说眼下能做的，一是兵制，这本身就算枢密院的职责。”林缚跟高宗庭等人说道：“此外枢密院可以再设学堂司，与县学、府学以及礼部所主导的科考无关。杂学在江宁也兴了多年，我有意在江宁及崇州以杂学为基础办新学。一是促成杂学成体系的发展；二是有体系的使新学能传播、传承下去。新学根据入学者的年龄划分层次，一是在崇州、明州以及江宁各办一所综合学堂，在综合学堂之下，再设蒙学以为基础教育。当下主要免费招录有军功在身的将卒及淮东官员子弟，同时也鼓励商匠子弟入学。另外办女学以为补充……”
淮东诸人多从底层崛起，务实而少迂腐，换作别的官员，听到“女学”这个词，估计能在背后吐好几斤唾沫星子。
淮东极重军医，除各营哨都有急救军医编制外，但各防区都设有相应规模的军医营，军医营除军医官外，招募大量女性从事救护等事务，崇州的医学堂之下就设有专门的女护学堂。虽说眼下更多的是招录贫苦女子或孤女入学，实际上也已经开了先河。
另外，在崇州，织染、造纸等诸多轻体力工坊内，女工也较为普遍。
人力资源匮乏是淮东长期以来所面临的窘迫现实，故而务实的淮东诸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接受了女子入学，女子随军救护，女子集中用工的事实。只是这些事情，在江宁等地还引以为怪谈。
传统的势力格外的强大，林缚也不会在多事之秋平添变数，在局面真正稳定下来之前，他不会进行大的社会变革，但是有些事件要从现在就做起……比如这女子入学之事，也许要三五十年才能给社会所接受，也唯有这时就硬着头皮，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变革的希望。
“三所综合学堂，花销就是极大，蒙学要将有功军卒子弟包括进来，怕是一下子要兴办好上百所才勉强够用。”林梦得蹙着眉头说道：“封国那一块，怕是一下子就要划出去小一半啊！”
除了崇州五县加夷州为林缚的封国外，淮东虽然将其他区域的管辖权都并入江宁，在财政上，淮东还是占了大便宜的。
以往淮东战卒加工辎营，也有二十余万人，去年战事最频，实际使用的军养高达五百万两银，除崇州五县外，徐州、淮安、海陵、明州、永嘉、台州等府县供给的田赋丁税，才占此数的四分之一稍强一些。
徐州府与闽东的晋安、泉州等府县，今后两三年间，还主要以休养为主，无法上缴税赋，不过明州、永嘉、台州、会稽等府的情况要好一些。但实际上，江宁今后每年能从淮东地区直接抽取的税赋总额，不可能超过三百万两银。
淮东的兵额最终定为二十二万人，江宁以后直接供给淮东的养兵钱粮，正目就要达到四百二十两，是淮西的两倍。相比较能从淮东能征收的税赋，江宁至少每年还要往淮东兵马头上倒贴进一百五六十万两才够。
不过，对江宁来说，杭湖、徽南军以及御营军，差不多有十四万兵马，要么解散，要么给歼灭，又节约出近三百万两银的开销来，也就能补淮东的不足。
淮东占了江宁，也不能白占，有中枢财政每年直接供给淮东兵马四百余万两银的钱粮，崇州五年另外还有近价值三百万两银的资源可以调用，林梦得也是首次感觉得腰杆子直了，哪里想到好日子没过去几日，林缚张口就要猛割一刀。
在崇州办各种学堂，是淮东现实的需要，无论是治军还是治政，都需要大量的实干型人才。眼下在明州要办新学，在江宁还要办新学，综合学堂之下更办蒙学，林梦得的心情顿时就变得极坏，为办学每年掏一百万两银子出去，叫他怎么心甘情愿？
“反正要割一刀，这时候狠狠心闭着眼睛割吧！”林缚说道：“今后一两年，淮东直接面临的战事规模会小一些，应该能撑过去……”
“能撑过去，也要考虑节俭，以备更大规模的战事。”林梦得说道：“再说军司支借钱庄的银钱有三百万两之巨，也总归要慢慢还的，我还想着今年还掉一百万两……”
高宗庭笑了起来：“梦得真是不懂主公的心思，军司以往支借钱庄的银钱，都开销在战事上面。这部分借银，过段时间赖到户部的头上去，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再说钱庄以吃息为业，把银子借出来，只要每年能按期收息，巴不得这借期越长越好！”
“枢密院有个守财的也好，省得我们大手大脚花惯了，最终不知道拿什么去花。”林缚笑道：“钱财之事，一是节流，二是开源。比起节流，更重要的是开源啊，办学堂，实质是开源之举啊……”
“主公倒说说看，怎么个开源之法？”林梦得说道。
“户部收支，以田赋丁税为主，将盐税并入，总盘子也就那么大，接下来还要减盐税、丁税。即使不断的收复失土，户部的财税盘子在今后数年内，也会逐步给削弱。过税也要逐取消，市税将给地方。”林缚说道：“而真正有可能快速增长的税入，也是以后我们将长期直接掌握的税入，一是工矿，一是海贸。然而以造船、冶铁、航海三类为业，当世所存的传统工匠差不多有半数集中在崇州，这三业还要进一步的扩大规模，工匠匮缺的问题已经相当严重。这是其一。其二就是诸业发展的问题。淮东用双炉搅法，炼精铁比传统炼法节省近一半的耗用，难道双炉搅法就不能再进一步的改进？人才的培养，是新学的一个目标，工矿及航海技术的发展，更是新学的目标。新学办好了，工矿、海贸的税入才可能有更进一步的增长……”
“……江宁经历的战事虽短，但造船、采掘、冶铁、铸币、织染、造纸、航运诸业都遭毁灭。”林缚继续说道：“中枢财政将主要支撑战事，既然张晏他们在庐州时，将户部、工部的那些存银都搬去淮西、庐州，那工部也就无力恢复辖下的工坊、矿场，这些恰好可以由淮东、东阳等来接手。江宁诸业要重新兴起，故而江宁有办新学的需求。另一个就是我打算在明州兴办诸业，我所以才决定在明州、江宁再办两所综合学堂。办新学是一方面，政事堂那里，最近要做的事情，就是将贱籍革废。要是匠户还归入贱籍，新学也难真正的兴办起来！”

卷十一 狂澜 第三章 联曹
随着江淮地区战事平息，进入平静期，北线的战事消息也陆续传到江宁来。
去年入冬十月，燕亲王叶济罗荣即统十万步骑从秦郡西北迂回南下，十一月初与曹氏在固原的军马激战于庆阳北堌原，曹军不敌退守庆阳。燕军轻敌东进，围庆阳之际，遣军东进宁州，恰遇曹义渠亲率西秦军主力来援，在宁州外围大固原激战，溃杀燕军前锋万余骑，获大固原大捷，叶济罗荣被迫率部从庆阳撤围北还。
曹燕之争，第一次以北燕受挫结束，庆阳围解的消息，于元月二十八日传入江宁。
曹氏进犯两川之后，江宁对曹氏的态度就摇摆不定。早年左承幕就提出“联曹抗虏”之议，但此议反对者甚众，曹氏进犯两川之后，对江宁来说也是“大贼”，不能出兵剿之，已经是忍辱负重，焉能再“联之”？
直到奢家军司侵凌江宁之后，许多人才认清现实。要不是去年入秋之后，北燕的兵马侧重于西线进犯关陕，淮东、淮西不会那么轻松熬过去年冬季。
相比较大义，现实的需要跟利益，才是掌权者要考虑的事情，江宁这边复都之后，也格外关注关陕战事。
关陕若陷，梁成翼在河中府就难独守，而燕虏据关陕一方面可以出武关打南阳侧翼，另一方面南下可进入汉中，夺汉水上游，往东威胁襄樊，迫使长乐匪罗献成屈于蹄下。曹氏若亡，关陕若陷，江宁在战略上也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庆阳围解，江宁诸人也松了一口气。
“关陕大难未解啊！”高宗庭在枢密院白虎堂里，望着墙壁上悬挂的地图而叹。
枢密院与六部并列，原掌皇城禁卫的内侍省御马监撤销之后，临近皇城晋阳门的御马监衙署就空出来让给枢密院占用。皇城宿卫兵马，也主要屯驻在晋阳门瓮城之中，使得枢密院及晋阳门成为江宁城的核心之所。
庆阳围解的消息，叫旁人松了一口气，淮东诸人犹感压力巨大。
庆阳隶固原边镇，位于后世陕西与甘肃之间，境内西河与柔运河相会，大塬纵横，宜植麦粟，在关陕残破之后，有陇东粮仓之称的庆阳府就显得格外重要，曹家三代据固原，才有割据关陕，进犯两川的实力。
庆阳府对曹家来说，重要性就如同崇州五县之于淮东。要是崇州五县给外敌打入，连番激战，才将来敌逼退，淮东诸人在战后必然不会有获大捷的喜悦……看看江宁外围的残破，就可以知道战事的残酷，曹家虽然将燕兵逼退，解庆阳之围，实际上可能已经伤了根本。
“曹家并没有将大敌拦在庆阳之外的决心跟实力。”宋浮说道：“大固原之败，是燕兵撤围的契机，但就燕兵来说，也应该没有一次就攻下庆阳的心思……”
林缚将炭笔夹在耳后，仰头看着挂图，在关陕西部的庆阳、宁州、卫州一线，标上好几个红叉，从庆阳，榆林通往关陕腹地的要道也用色笔标注出来，说道：“燕主的心思，跟当年谋取燕蓟的策略相类啊。燕军兵锋再盛，想要一次强攻下固原、庆阳这两座给曹家经营数十年的雄城极难，先以战事不断的削弱外围，真正的杀招会留在后面……”
当年的燕蓟形势，高宗庭是最清楚的。燕虏从崇观八年破边寇关，将河南北部，燕南以及山东北部摧毁了一个遍，又将漕道彻底破坏，要不是林缚经营津海粮道苦苦支撑，燕蓟形势根本就没办法拖到崇观十三年再崩溃……也正是北线苦苦支撑了四五年，江淮的形势才好看一些，没有在燕蓟失陷后给燕兵摧枯拉朽的打垮掉。
曹家经营关陕有几年了，庆阳、宁州、固原周围陷为战区，也许能从关陕腹地抽粮支撑西线跟北线的战事，但能支撑多久，实在难说。曹家为割据关陕、两川地区，这些年来也是战事不断，扩军不停。当年的三万曹家固原精锐，到今天，总兵力已经增加到十二三万之巨。即使曹家经营关陕腹地有所收获，也必然给维持这么庞大的兵备消耗一空，不可能有太多的积蓄。
这也是没办法，奢家也是如此，打得越穷，却越要被迫维持更大的兵备，奢文庄退入江州后，第一步就是募流难为卒。
淮东要不是能利用钱庄筹款，也早就给庞大的兵备跟不断的战事拖破产了。林缚经营淮东的手段，可谓古往今来所未有也，通过海贸就获得大量的战争资源。曹家割据关陕，可没有淮东这么便利的条件。
但就算如此，淮东要维持不断扩大的兵备，在财力上没有积储不说，还拖欠钱庄达三百万两银的借债，占到淮东去年全年兵备开销的六成。
这时候，侍卫进来禀报林续文过来，林缚将炭笔丢到案上。
林续文过来，看着墙壁上悬挂的是关陕地图，说道：“你们也盯着庆阳战事啊？”
“嗯。”林缚叫侍卫给林续文搬来坐墩，问道：“政事堂那边有何议论？”
“程余张左都建议‘联曹抗虏’。”林续文说道：“想要派使臣进关中，授曹义渠枢密副使，川秦总督之位。”
“倒也不出意外……”高宗庭说道。
往来“联曹抗虏”是左承幕提出来的，陈程张余等人都强烈反对，视曹氏为窃国大贼。但时过境迁势变，如此江宁都给淮东“窃居”了，他们也就没有继续跟曹家拧着的必要。一旦正式承认曹家割据两川、关陕，曹家就能减少在两川的驻兵，将更多的兵马、资源集中到北线与燕虏会战，梁成翼也能在河中府正式跟曹家联合结盟，削弱在边境上的相互防备，以应外侧……
“此事归不到枢密院管，由着政事堂出头即可。”林缚说道。
“对，枢密院不掺和这桩事。”宋浮也肯定地说道。
如今曹子昂、秦承祖、林梦得等人都随林缚进入枢密院，控制中枢军政，但各自都负责一摊事，平时都留在林缚身边咨议要事的还是高宗庭、宋浮二人。
就眼前的情势，“联曹”是必然之举，但此时不掺和进去，将来还可以有推翻政事堂决议，“进剿曹家”的借口。这个事情，也不需要召集众人商议就能决定，内政外交除了兵戎相见外，将来更多要打的是口水仗。
“程余张左倒是怕枢密院这边反对，没想过这边会出多少力支持……”林续文说道。
“也是啊……”高宗庭笑道。
承认曹家，曹家也会承认江宁，会派人进江宁，到时候曹家就是程余张左能利用来压制淮东的一支势力，他们自然担心淮东诸人反对这事。
林缚笑了笑，不再谈这事，又问林续文：“户部跟钱庄借银的条陈，政事堂那边有结论了没有？”
“大体如此，但细枝末节还在纠缠，许是还要拖些天！”林续文说道：“不过也拖不过几天，如此连官俸都发不出去，拖得越久，压力都会加在政事堂身上……”
“那就再拖几天吧。”林缚说道，要周普备车马，在枢密院耗了半天，看着太阳西斜，便想着回府去。江淮进入平静期，江宁这边更多的是各势力之间寻找新的平衡，有林续文等人在外面撑着，林缚倒是轻松了许多，也难得留下更多的时间陪伴妻妾，过上朝九晚五的幸福生活。
林续文、高宗庭、宋浮等人都不如林缚轻松，也只能笑着随他去。
林续文如今主持户部，实际的责任最重。林缚的计划，是将政事大权分归六部，计划是好的，但要落实，也是要一步步来。林续文当下还要寻林梦得去，谈的还是钱庄借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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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催赋的官吏都已经派往各地，但各府县去年的秋赋要缴上来，需要时日。
眼下江宁能开销的钱银，仅有从维扬解来的盐税。盐税积有一季，也就五十余万两银而已。江宁以南诸县以及徽州，池州等地流难归乡，府县衙门需要重立，这两桩事一来，就将五十余万两银花掉大半。
去年的秋赋，本身就少掉江宁外围近二十县的一大块，淮东所控制区域的去年夏税秋赋，已经给淮东兵马支用掉，夏税才会正式并入户部收支。维扬、平江、丹阳、嘉兴等府没有受战事牵累，也幸亏这些核心精华区域没有受战事拖累，去年的秋赋还能收近三百万两上来。但这笔税银收上来，首先要支付对淮西、池州以及荆湖、湘潭等镇军资的拖欠，等到淮东区域的夏税并入，才能削减中枢对淮西的投入——在永兴帝回江宁之前，淮东同意淮西地方税赋由淮西行营自支，但中枢对淮西的军资投入，必然要减去这一块。但江宁这边紧接着又要负担淮东兵马的开销。
仅五十余万兵额的兵备开销，江宁的财政也许要三五年才能最终缓过劲来。但除了军费、民政开支外，官员俸禄也是中枢财政要承担的大头。在庐州，户部、内府、工部近百万两存银，都给偷偷搬去池州、淮西，仅有二十余万两银运来敷衍淮东，但张程左余等人与六部官员返回江宁后，战事稍缓，但紧急面临的就是财政崩溃的危机。
以往中枢应对财政危机的主要方式，要么加征，要么抄两三家大户，淮东当前提供了第三种方式，就是以户部的名义向钱庄支借大额银款以应付当前的危机，只是钱庄的银子没那么轻易就能借出来。

卷十一 狂澜 第四章 内府
政事堂，元归政拾级而上，张晏从后面喊住他：“元大人……”
刘直还在休养，张晏还任内侍监兼领盐铁司，但执掌宫中禁卫的御马监给裁撤之后，内侍监原有的“内相”之称就有些权弱了。
元归政停下脚步，等张晏过来，问道：“张大人有事要见诸相？”
“户部议以盐利为质押从淮东钱庄筹款，元大人以为如何？”张晏问道。
“原来是为这事……”元归政应了一声，也没有急于回答张晏，站在台阶前蹙眉思虑起来。
政事堂又名中书门下或中书都堂，乃诸相议事之所，张晏为内侍省长官，若无要事，出入都堂还是要受限制。倒是元归政返回江宁，与沈戎分别出任尚书门下给事中与知谏，加崇文殿学士，崇政殿学士，出入都堂要方便一些。
元归政所任尚书门下给事中，对奏折有封驳之权。而沈戎出任知谏，是都察院体系之外的谏官，专纠诸相及皇帝风纪——尚书门给事中及知谏二职，开国早年曾设，但到开平年间就给撤销，这次重设这二官，恰是永兴帝罪己，太后督政的具体表现。这两职都是从四品，但位卑而权重，又加殿阁学士在身，宫中行走不禁。
元归政去居巢时，赶上张程余左等人要将户部、内府、工部随船搬离江宁的储银分掉，免得给淮东得去。元归政赶到正是时候，也为南阳捞到一笔。然而这次分银，就彻底导致中枢财政囊空如洗。程余张左等人，这时候只能自作自受，还要硬着头皮去应对中枢当前所面临的财政危机。
说起来也是淮东的欲擒故纵之术，倘若淮东将朝政大权都揽过去，程余张左等人，自然也不会去过问钱银之事，出了什么篓子都可以推到淮东的头上。
偏偏在永兴帝携百官返回江宁后，林缚没有尝试着去彻底地把持朝堂，除枢密院掌握军政大权外，政事堂及六部的官员，淮东一系仅寥寥数人。这种情况下，程余张左等人要是袖手不管，首先会将俸禄给拖欠的诸部诸监寺官员都得罪干净，将他们推向淮东。
逃离江宁，户部、工部、内府的储银搬上船不是什么秘事，偏偏回来两手空空。文牍烧毁，没办法查账，但是想平息官员们的怒火，也是没有可能。程余张左等人要没有妥善之策，还将烂摊子丢给淮东接手，淮东这时候再去彻底的把持朝政，天下谁还能说淮东什么不是？
林续文倒是代表户部抛出向淮东钱庄借钱的方案，只是一次要向淮东钱庄借四百万两银应对眼前的危机，淮东钱庄提出的条件自然也是苛刻——四百万两银，年息两成，借期十年，十年内逐年付息，十年后一次性归还全部本金。借四百万两银，十年内总共要归还一千两百万两银不算，还要将工部所辖的工坊、矿山以及盐铁司的盐税收入，都要拿出来作为借银抵押。
工坊、矿山是委于钱庄经营，有盈余即抵年息。
在元归政看来，淮东更看重的应是两淮盐利。两淮盐行销周边诸郡时，盐税收入最高时一年多达三百万两银，此时已经缩减不到一百五十万两银。淮东钱庄提出以盐利为抵押，就是每年要从盐利直接划走半数作为年息，还要由钱庄举荐官员担任盐铁副使，直接掌握盐银的划拨提转大权。
见过无耻的，但没有见过这么无耻的。元归政晓得这番回江宁，要扯破之前跟淮东之间的温情面纱，要去面对已成巨兽的淮东，但是没有想过淮东的手段如此刁钻，蹙着眉头，说道：“这些条件答应下来，能解燃眉之急，却有饮鸩止渴之危。每年八十万两银的年息怎么才能省下出来？十年后到期的四百万两本金如何积攒？整个中枢财政都在源源不断地给淮东吸血，最后形成一堆烂摊子，到头来还要去求淮东接手解决……古往今来的权臣，真没见过谁的手段有如此阴柔！”
“但是拖下去也不是那么个事……下面已有传言，俸禄再不发放，诸官就要纠集到崇安门外叩阍了……”张晏跺脚说道。
“程相、左相、余相是什么意思？”元归政问道。
“饮鸩止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总是要熬过眼前的难关再说。”张晏说道：“工部所辖的工矿，绝大多数都遭战事摧残，也无力恢复，丢出去也没有什么可惜的。盐利却是以后唯一能抓住的大宗收入，要给淮东渗透了，遗患无穷。再者，二成年息太重，今年十年，朝廷怕是支付年息都困难……”
张晏没有细说哪个是哪个的主意，但他所言，大体应是程余谦、左承幕以及余心源三人的共识——向淮东钱庄借银是势在必行，只是希望将条件能谈宽松一些。
见元归政蹙眉如此，张晏跺脚道：“这年息降到一成以下，还能为之，大不了盐铁使的帽子丢给淮东去戴，先将眼前的难关熬过去再说！”
元归政苦涩一笑，张晏他们都无计可施，他又能如何？
说起来，淮东钱庄还有永昌侯府所投的十万两银的本金在里面，没想到今日竟然是如此的庞然大物，加上之前支借给江宁府衙的一次，竟然短短一个月时间里，能掏出五百万两银子出来。元归政心想着，这到以后，自己该是希望淮东钱庄崩坏好，还是不崩坏好？
元归政与张晏进都堂，见到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三相，没见着林续文。五人合议过，便派人去将林梦得唤来。
虽说淮东钱庄的总号掌柜是周广南，但周广南是商不是官，程左余张等人还放不下体面直接将周广南召来政事堂商议借款一事。反正林梦得才是淮东真正的财神爷，将林梦得唤过来，总是没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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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国家财政主要依赖于田赋跟丁税，而田赋与丁税的增长又最是缓慢，征收也最是费力。除了田赋丁税之外，当世还存有过税、市税、榷税（盐税、酿税、茶税等专卖税）、傜捐、兵捐等杂税及名目繁多的人头摊派。
其中榷税划归内府。但永兴帝在江宁登基后，为增加内府收入，扩大帝权，又将市税、过税并入内府征收范围之内。实际也仅能控制江宁周边地区的市税厘金。田赋、丁税则划归户部。随征田赋、丁税而来的各种火耗、脚费等杂捐及人头摊派以及其他杂税，则主要是地方收入的来源。
有越以来，还有各处设立皇庄，直接圈占大片的粮田，收入以及各地应旨而缴的贡奉都一并归入内府管辖——这种种都是帝权在当世的体现。
林缚使林续文直接掌握户部，接下来的目标，就是要将内府的财权剥夺掉，并入户部。
在林续文、高宗庭到居巢迎永兴帝返回江宁时，双方就承认已经发生的，江宁府衙借银赎米，将江宁周边地区的市商税收入质押给淮东钱庄的事实，将这一块从内府收入里划了出去。
为此，淮东钱庄特地举荐周广东成立江宁厘金局以辖此事，征收厘金首先偿还钱庄本息，有多余再拨给江宁府衙。
这一回，林缚更是想将两淮盐税从内府划出来，不然四百万两银的借款，完全可以拿户部所辖的田赋进行抵押。
诸相召林梦得到政事堂商议借款之事，林梦得当仁不让，与林续文一起，带着淮东钱庄总号掌柜周广南一道到政事堂来。
所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年息可以降，降到跟原淮东军司同等的水准，但质押物不能减。
在程余谦等人看来，江宁周边地区的市税厘金还是小数目，太都同意割给淮东管辖。两淮盐银轻易不能放弃，折中的办法就是张晏辞去盐铁使，将盐铁司并入户部。户部再怎么说，还是朝廷的户部，总好过由商贾荐人掌管盐铁司。
这边谈妥之后，拟折子请旨，消息也同时传到陈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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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陈园时，陈华文正过来向林缚辞行。
海虞军残部，除一部分编入府县刀弓兵作为地方治安部队外，大半与粟品孝的白淖水军都将由浙西行营接收整编，陈华文交卸兵权后，受林缚推荐，将出任庐州知府。
陈华文将离开江宁，其兄陈华章也将离开江宁返回海虞去，今日一起到崇国公府来向林缚辞行，在前院厅堂里喝着茶。
“钱庄前阵子才借出一百万两银江宁府以渡难关，这时又要马上拿出四百万两来，怕是有些困难吧？”陈华章听着从政事堂传来双方就借款事妥协的消息，有些担忧地问道。
“倒是不困难。”林缚摇头说道：“宋家等闽东大族，将名下的粮田都置入钱庄，以换取等值的股金份数，钱庄那边就立即派人进闽东将粮田分片，出售或赊售给地方上的缺地农户，眼下颇有所成。有些农户手里短缺，拿不出现银来，只能赊买耕地，以后每年以粮代偿。但也有相当多的农户，手里多少有些积蓄，能拿出来买地。三个月里，泉州府、晋安府两地，通过此法，就额外筹集到一百六十多万两的现银……”
闽东都打残成那样，这么短的时间里，还能叫淮东钱庄吸出这么多的现银出来，真叫人难以置信。此外的缺额，大概就是东阳乡党运粮进江宁牟利甚多，余银多储在钱庄里，可以挪用。
“还是主公的妙策叫人匪夷所思。”陈华文赞叹，“先贤不知凡几，如此筹银之法，却是未见……”
“华文客气了。”林缚笑了笑，说道：“在别人眼里，这些不过是旁门小术而已。”心想后世政府罕有不向公众及银行举债的，只要能维持政府信用不坠，就不用担心借债规模。
林缚暂时还无意直接插手政事，也就暂时还不能在江南七府及江岸的维扬府推行新政，但陈家手里掌握的大量土地，江南七府也就陈家等少数大族谈妥仿效闽东宋家的模式处置手里的土地。陈华章这次回去，就是处置这事。他这时将这些事拿出来说，是进一步安陈家的心。陈家父子叔侄三人，都可以说是一时之选，但陈明辙还倔在嘉兴没有表态。
说起来，陈华章心里确实还是有些惴惴难安，既担心林缚有没有能力走出最后一步，也担心天下会给别家或燕虏或曹家得去。但在江宁住了这些天，心思稍安。
陈华章不习武事，不知用兵，但也晓得，有史以来，或势力崩败，或朝廷兴替，或异族侵凌，说到底是都坏于政事。相比较林缚战无不胜的用兵手段，能更叫陈华章折服的，是淮东的治政手腕。
奢家等八姓在闽东立族两百余年，这么厚的底子，在短短几年时间里，就给淮东超越、打残，实非侥幸。再以曹家为例，三代边帅，两代郡王，据固原近六十载，四年内将三万精锐扩到十三万，燕虏侵来，还不能阻挡在外围，比淮东已是明显不足……
也许这天下就要在淮东与燕虏之间一争雌雄了，陈家总不能去投燕虏，投淮东这步棋就不能算走错。
想到这里，陈华章说道：“华章此次回海虞，将宗族里一些事情依主公吩咐处置完毕，再过来听候效力……”
陈华章以往重宗族而轻仕宦，他早年考过举子就归乡打理宗族事务。眼下淮东的核心政策就是抑土地兼并，在土地交出去之后，绸庄今后十数年里都不会有大起色，陈华章继续留在海虞也没有什么事情。
“那是太好啊。”林缚高兴道：“陈公如此说，那我就在江宁恭候了……”
在北伐之前，林缚首先要将江宁的政事理顺过来，务实而治政、理财经验丰富的陈华章，才是淮东最急需的人才。实际上，陈明辙虽任嘉兴知府，火候还差他父亲一截。陈华章有相对保守的弱点，但此时对淮东来说，也不能叫弱点。

卷十一 狂澜 第五章 治盐
元月底，“盐铁司并入户部，盐银质押支借银款折”获旨颁布天下。
有盐银赎粮的前例在，盐银质抵银款也就没那么难叫世人接受。诸官员更想着叫俸薪早些发放下来，这道懿旨更是获得广泛的支持跟赞誉。
盐铁司并入户部，即归入文官体系，张晏作为内臣，被迫辞去盐铁使，副相。户部尚书林续文荐淮安知府刘师度出领盐铁司，并加左佥都御史，专司盐官监劾，也获旨通过。
刘师度先后出任海陵、淮安知府，熟知两淮盐事，论资历、政绩以及对盐事的熟悉，倒没人能跟刘师度相比。当然，刘师度这些年来，配合林缚在海陵、淮安两府推行新政，也早就给打上淮东系的印记。
二月初，在刘师度奉诏抵达江宁覆职的同时，盐铁司衙门也从维扬迁往江宁。
两维盐务集于维扬，是由种种原因造成的。在前朝时，海陵仅为维扬属县，海陵以东都是两淮盐场范围。盐务集于维扬，也是为就近管理盐场，禁查私盐的方便。两朝以来，崇州以东沿海成陆速度加快，盐场不断往东迁移，维扬实际已经与盐场脱离，但维扬处于南北漕运水系的必经之处，遂又成为两淮盐的运务中心，而帝都又在北地，维扬盐事中心的格局自有越以来就没有更改过，也是理所当然。
到永兴帝在江宁登基，江宁成为半壁江宁的政治中心，江宁与维扬相距驿程不过两百余里，而江宁在扬子江航运体里的地位并不弱于维扬，将盐铁司迁往江宁，除了集权的需要，其他方面也不存在什么特别的障碍。早在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初，就有官员议论要将盐铁司迁来，但传统的势力依旧强大，一直未能成行。这一趟，盐铁司并入户部，迁并江宁倒是没见多少阻力，说起来就是将两淮盐运务集中到江宁再由盐商转售天下。
一旨而下，盐商也只能从之。
盐铁司的故事远没有到此就结束。刘师度二月上旬抵达江宁覆职之后，即请旨治盐卒，禁查私盐，削减税价。盐商这时候才惶惶不安起来，淮东等到这一刻总是要下狠手了。
二月下旬，都察院劾左护盐校尉毛文敬贪污枉法，侵夺盐利，请旨缉拿法办。
为养五十余万正丁兵额，加上额外给南阳、河中府的加款，江宁每年至少要筹出一千万两银来，这还没有将民政及庞大官僚集团、宗室、勋贵的俸薪以及内廷的耗用计算在内。钱庄给户部的四百万两借银，实际上也仅能撑三五个月。江宁这边为了解决政权危机，又确实需要抄杀一些大户以解燃眉之急。盐铁司并入户部之后，拿盐商开刀，实际已经成为江宁官员的共识，毛文敬不过是第一个倒霉鬼而已。
刘师度上任即授命对两淮盐系官商下手，二月底一旨诏毛文敬入江宁而囚之，缉捕其子弟十数人下狱，继续派员去查抄毛氏在维扬等地府宅、田业……
两淮盐场通往外地的水陆运道，早就处于淮东的控制之中。为配合刘师度查禁私盐，控制水陆交通要隘的淮东诸巡司一起收拢袋口，枢密院并调水步军兵卒五千余人给盐铁司调用，从查抄毛氏起，盐事整治即轰轰烈烈的展开。
从二月中旬起，到三月末，一个多月里的时间里，查禁的两淮私盐总量达四百万斤之巨，格毙、缉拿以武乱禁的盐商武卫两千余人，维扬十三盐行里有五家直接涉案给缉押到江宁下狱待审，余者也惶惶不安……
有越以来，对盐事课税，实行盐斤加价制。到崇观年间，盐户煮盐以一斤十钱的售价纳给盐铁司，盐铁司再每斤加税价二百钱转售盐商贩运府县，不计脚费，官盐一斤就要值二百一十钱以上。不过由于私盐泛滥，各府县的盐价均低于此数。
作为辣手整治盐事的后遗症，江淮浙闽等地的盐价连日腾涨，到三月上旬，江宁城内的盐价就暴增到一斤盐六百钱的高度，涨幅几近五倍，远远超过普通民众能够承受的范围。
这实际也是整治盐事所面临的最大危机，太后也是两度将林续文、刘师度召入宫中质询此事。
太后及政事堂诸相，直接对户部施压，盐铁司旧属官吏及盐卒也怨道载道，背后的盐商是什么心思更不用说。但真正的压力还在于民众，若不能将盐价压下去，惹得民怨沸腾，局势不稳，整治盐事一事，也只能半途而废，直接对盐商低头，恢复旧制。
盐事一事，闹到三月十六日，有再也压不下去之势，太后直接将刘师度召到政事堂问政，林缚这个枢密使以及前铁盐使张晏都给传旨召了过去……
“江淮充塞私盐，晏非不知，然而盐斤加价一制施行两百六十余年，积重难返。而江淮之民实难承官盐之价，在保盐银足额之余，许盐商以私盐充之，实是不得已之法。”张晏在都堂前，为他任铁盐使时私盐泛滥之事辩解，实际也是为盐商涉私一事辩解，“查禁私盐，能增府库之入，但惹得民惹滋沸，实得不偿失也。先帝许晏治盐事，晏亦以私盐之事禀之，先帝言水至清而无鱼，保盐银有增即可。晏治两淮盐事十七年，两淮盐银从一百七十余万两，最高增至二百六十八万两。然而受战事波及，原两淮盐所贩售之地，河南残破，淮西残破，去年犹能保一百五十万两银之收，晏若有过，请太后及皇上治之……盐商以私盐充之，是犯国禁，但官盐不计脚费，加价后便值二百一十钱，在户部治盐事之前，江宁盐价仅值一百四十钱，不许盐商以私盐充之，奈之何？”
林缚是枢密使，表面跟这桩事没有关系，但太后及诸相将他强拉来，便是要将矛头直指向他。明眼人都知道，没有淮东的支持，刘师度下不了这么狠的辣手。
林缚与诸相皆得赐座，唯有刘师度与张晏在堂前争口舌之辩。
刘师度说道：“高祖时，盐斤加价制在两淮施行之初，一斤盐加六十钱，其时江宁盐价不过百二十钱，两淮盐利每年犹能积一百三十余万两银，其时两淮所辖之地的民众，还不足今日之半数。其后私盐日渐泛滥，使盐利受损，最低时不足四十万两。禁私不能，只能屡增盐税，一直到增到近时的二百钱，超过初时三倍有余。以高祖时比对今日江宁盐价，以高祖时丁口数比对今日之丁口，以高祖时盐利比对今日两淮盐银，这盐商还能称得上良善吗？”
林缚轻轻一叹，说道：“对啊，以高祖时的盐斤加价数，丁户，两淮盐贩售区域，跟今时对比，铁盐司每年盐银应在二百六十万两，而非一百五十万两。这短缺的一百万两盐银，到哪里去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数代积弊，也不能叫人家立时偿之。”梁太后拢手而坐，说道：“治盐事，张晏有功无过。德隆年之前，换了几任盐铁使，治两淮盐都不如张晏。犯禁者要查禁，但平民百姓也要吃盐，积重难返的话也在理。哀家也没有精力在这里听你们争什么口舌，麻烦总是要合体的去解决掉，不能搞得民怨沸腾，这朝廷已经经不起再闹什么乱子了。刘师度，林卿荐你掌盐铁司，你可要有个准主意……”
“不似米粮，盐事短缺，短时腾贵不足为害，查禁私盐乃是先一步，接下来便是稍减税价，并遣盐官赴各府县督盐事，接管犯禁之盐行充以官营，各地售盐，官私结合，核定其价，当能以实利惠商民，而无害于社稷……”刘师度答道。
林缚也无意叫刘师度去纠缠张晏的问题，治盐一事，张晏总体来说还是功大于过的，但不对盐商下辣手，盐商去年支持淮西一事只会更猖獗。也要借此，将维扬府一系的势力打蔫下去。
“这样吧，再宽你一月时限，到时再不压下盐价，那也只能还回到老办法上去！”梁太后说道。
刘师度稍有迟疑，见林缚、林续文都没有什么话说，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臣领旨。”心里对一个月内平息盐事之乱，也没有十足的满足，毕竟是动了两淮盐事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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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议过事，林缚这个“没相关”的人就直接打道回府歇息，林续文与刘师度随后追到。
“削减税价，削减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刘师度追到林缚在陈园前苑的书堂问道。
当世没有什么宏观数据统计，只晓得私盐泛滥，但私盐加上官盐在江淮浙闽等地的总销量，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规模，谁都摸不清楚。
消减税价，要将当前市面上的盐价降下来，叫商民合意。但同时，削减过头，也会使得盐银锐减。到时候即使宫里跟政事堂不追责，但户部每年那么大的开销，实实在在离不开盐银这一块。淮东钱庄那边借银给户部，只能解一时之急，但同时每年都要吃掉大量的年息，年息这个缺口本身就要拿盐银去堵。
林梦得、秦承祖、高宗庭、宋浮等人都有事追到书堂来，对刘师度的这个问题，也都觉得棘手，难以回答……
“一户耕农，种十亩上熟田，征去赋税，年入几何？”林缚反问刘师度。
“能入三十石粮，应算丰年。”刘师度说道。
林缚轻轻一叹，说道：“是啊，能岁入三十石粮，便要算丰年了。战前，江宁米价一石六百钱，三十石粮不过十八千钱。就算私盐冲抵盐价，战前江宁也没有低过百钱。若以军供计，一户耕农年需食盐二十斤，就是两千钱——吃不起盐啊。细细算过，才能深知‘粗茶淡饭’一语之中的三昧啊！”
刘师度与其他人等面面相觑，林缚感慨归感慨，算账归算账，但解决不了实际的问题，又不能因为百姓艰苦，就将当前的兵马裁减掉一半。
林缚袖手说道：“要将盐价压到五十钱以下，盐斤加价不能超过二十钱，我看就以此数为限吧！”
刘师度愣怔在那里，看向林续文、林梦得等人，不晓得要如何回应林缚的话。
这降得太狠了。就算私盐泛滥，也没有泛滥到官盐的十倍之上，盐斤加价一下子降到之前的十分之一，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导致往后的盐银锐减。盐银并入户部，户部岁入的规模也就一千万两银左右，要应付各处的开支，还到处都捉襟见肘。要是再一下子再削掉一百万两，那漏洞就大到没边了。
内府的岁入差不多给割出来，朝堂开销就都是户部的责任。即使淮西、池州等军不管，仅淮东兵马二十多万兵马，一年下来维持日常军备就要开销掉近五百万两银子，这笔银子以后也都要由户部来筹。崇州五县那边还能攒些银子，不过是要为以后大规模战事做准备的。再说林缚花崇州五县的银子，也是大手大腿，置学堂司办学堂，每年就计划花年上百万两银子，谁晓得接下来，哪里又要给他捅个缺口出来？
“是不是削减太多了？”林续文问道：“恢复高祖时盐制，应能大体得个平衡。”
“恢复高祖时的盐制，那我们将盐商以及旧盐官都得罪干净，从民众那里还讨不了好，还不如索性一开始就不要去动盐事。”林缚说道：“既然动了，那总归要能拉拢到一部分人，才是正经。暂以二十钱试行，再下辣手抄他几家，应能补一两年间的盐银短缺。实在不行，到一两年之后，再调一调。咱们的脸，这时候还不能叫别人给扇了！而且啊，我们恢复到高祖时的盐制，张晏、余心源他们几个，多半会找其他的种种借口来刁难、阻止，一下子降这么低，他们几个反而会以看好戏的心态，等着看我们出丑……”
林续文看向林梦得、高宗庭、宋浮，对林缚的决定还是难以适从。
林缚又说道：“除盐斤加价要降外，我想户部当前还有一桩事可做……”
“什么事？”林续文哭丧着脸，问道：“十七你不会又要户部减免税赋吧？”
他能体会林梦得的心情了，盘子就那么大，林缚花起钱完全不知道心痛啊。户部出面减免税赋，减的是户部的岁入，眼下又不能推行新政，这漏洞是越来越大啊。
“还叫你猜到了。”林缚说道：“皇上在江宁登基后，对江南诸府连续三次加征，使得江南农户承受也到极限，再不松绑，江南之地也很可能闹出民乱，到时候就大到得不偿失……”
淮泗乱事，叫人记忆犹新，淮泗之祸惨烈，更叫人百年难忘。崇观九年燕军寇边，对燕蓟等的摧残很大，但由于持续时间不长，还容易恢复。席卷中原的淮泗乱事及黄河修堤民夫之乱，才真正的将大越在中原的根基掏空掉。到崇观末年，就算林缚手里有二十万兵马，实际也没有能力在北地跟东胡人争雄。在整个北地都给打残的情况，淮东兵马能通过水路投到北方，但离开近海地区作战，补给就全无保障。
“该要怎么松绑？”林续文脸似苦瓜，问道。
只要不动地方根本，仅仅是减免税赋，府县绝对会欢迎的，减少的只会是户部的岁入。
“许每户减免一丁之丁税，还要请旨强制地方减除到相应的人头摊派！”林缚说道。
“仅减一丁？”林续文问道。
“仅减一丁，其他不动！”林缚非常肯定地说道。
丁税又为口赋，七到六十岁的丁男都要缴纳，唯有官绅勋贵能免。有越以来，丁壮傜役许以口赋代免，遂最终与田赋并立，为中枢财政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丁税的存在，一方面抑制了丁口的增长，但另一方面，也导致大量逃户的产生。户部实际录得丁口之数，要少于实际数一大截。户部的户籍资料最为是齐备，林缚一开口，林续文很快就计算出要减出多大的缺口——八十万两银。幸亏是仅减一丁。
林缚此时减一丁之丁税，将来也不会考虑全免，但会将余丁的丁税并入地方财政，主要就是看重抑制人口增长的作用。余丁丁税并入地方财政之后，地方官员抓逃户、逃丁才会出力。好的习惯，一开始就要养成。
林续文苦笑道：“两事并举，程余谦等人必不会反对，他们必定会等着看我们的好戏！”
淮西那边的军养，两年之后就要以寿、濠、信阳等府的税赋去抵冲，户部收支锐减，对淮西没有实质性的影响。湘潭、荆湖等军，也更控制着一大片地盘，税赋只是名义上到户部报个账，真正会受到影响的，将会是池州兵马，淮东自身以及江宁官员的俸薪。这两事并举，很可能会短缺掉两百万两银的岁入，淮东钱庄借银的年息降下来，但户部每年还是要额外付出五十万两银，程余谦、张晏等人自然乐得看淮东的好戏。
“减！”林缚大手一挥，说道：“根基不固，早两年与燕虏决一雌雄，也不可能占到什么便宜。民心不定，去推行新政，阻力也会极大……”
林缚暂时无意在江南七府推行新政，故而不直接控制朝政。除了当下要维持稳定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江南七府的税赋极重，压得民众已经喘不气来，强行推行新政在得罪地方势力之余也不能马上就普通民众受益，地方上的不稳定因素会急剧增加，难以控制。
林缚在崇州推行新政，是崇州的地方势力给东海寇打得极残，不成势力之后，也是在有足够把握之后，才将新政往海陵、淮安等府推行。
“咬咬牙吧。”林梦得倒变得乐观了，劝林续文道：“撑过前两年就好。”
户部岁入减两百万银，摊到江淮浙闽的民户头上，每家能得两三斗米粮，看上去不多，但实实在在的能叫已到极限的民众缓一口气来。

卷十一 狂澜 第六章 息议
三月二十日，林续文、刘师度就将盐斤加价减款折与减一丁役税折呈上去，依制要经政事堂合议通呈督政的太后批阅。
盐斤加价骤减九成，再减免一丁役税，两者加起来，户部的岁入很可能会锐减两百万两以上，这一动非同小可。固然有人抱着看淮东好戏的心态，有意纵容，但有官员极力反对。在程余谦、余心源，沈戎，元归政等人保持沉默之时，左承幕竭力反对这两折子。
左承幕身居次相，仅在程余谦之下，他竭力反对，太后也只能在崇文殿召集四品以上大臣合议此事。
“岁入以养官兵，官兵以守疆国，减盐利、丁税，使民众得一时之利。然而官兵不养，疆国不守，致乱敌侵土，民众颠沛流离，实因小利而受大害。”左承幕也不坐在赐座之上，站在堂前慨慷陈辞，“两政若出，实大害于社稷……”
林续文心里在拼命的点头，这时候却又不得不站出来反驳左承幕，言道：“常人之谓，江南诸府，自古富庶，乃鱼米之乡。然而，从东海寇成势以来，屡受侵凌，前害未靖，浙郡又陷，流难遍土，至江宁定鼎以来，民生未得休养，而又屡屡加征，民不堪负，从去岁到今春，骚乱多出。今春诸府县递解到户部的减赋文函，多如雪片。倘若惹出民乱，势如当年之淮泗，不等外敌侵来，当前勉强维持的形势也将土崩瓦解……”
不仅仅民不堪负，而催缴赋税的压力，都是在地方府县，加征历来都是给地方抵制，而减赋又向来给地方欢迎。
当世的官员多因读儒书而得功名进仕途，真正熟知财政的官员很是罕见，满朝文武，还真没有几个人对中枢岁入岁支说个大概来。户部要减民负，在普通人看来，自然是大好事，不说张晏这些有意看淮东好戏的人，那些不明所以的官员，也纷纷上书拥护减负，“为民请命”。虽说这次只是召集四品以上的官员进行廷议，也是拥护者多，反对者小，左承幕的声音就变得极微。
林缚手按仪刀，得赐座与首辅程余谦坐在皇上跟太后的下首，安静地看着朝堂之上众臣议论。
永兴帝虽然还坐在龙椅之上，但脸色浮白，权柄给夺的滋味并不好受，返回江宁后隔三岔五的病一场，沉溺酒色之中，叫别人怀疑他的身子熬不过多少年头。当下已有官员在底下议论立储之事。
这种种事，林缚都看在眼里，但不动声色。
左承幕的声音自然是微弱，廷议也难改结果，当下议定两折择日拟旨颁行天下。
廷议后，林缚就打算直接坐车回去，左承幕从崇文宫里追出来：“崇国公，崇国公……”
林缚掀起车帘，看见左承幕与张玉伯一前一后从宫里追出来，笑问道：“左相匆匆追来，有何事相教？”
“崇国公，得一时之民望非长久之策啊，还望崇国公以大局为念，撤去这两道折子！”左承幕说道。他也直接，晓得户部的这两道折子背后是林缚直接拿的主意，要想挽回，只能说动林缚才行。
张玉伯欲言又止，他倒不是有心跟左承幕一起追来的。
林缚问他：“玉伯以为呢？”
“江宁、池州、徽州要得休养，三年内难输赋税给户部。”张玉伯说道：“减民负也是当务之急。只是户部岁入一下子要减去这么多，维持就难了，万一有个天灾人祸，就到处是漏洞……”
林缚抬天望了望宫墙内的崇文殿飞檐，才侧过脸来与左承幕说道：“别人巴不得看着本院将事情搞砸，左相一力阻之，就不怕滋惹仇怨？”
左承幕愣怔在那里，一时间也揣摩不透林缚的城府，勉强苦笑道：“为社稷计，哪敢惜身？”
“事已至此，本院也难免回，要是真有什么后遗憾，再去想办法补救吧！”林缚看着其他官员也陆续出宫来，无意跟左承幕在殿前说太多的话，即告辞离去。
左承幕满脸失望，站在殿前，看着林缚坐车而去。
林缚坐进车里，周普披甲骑马护着车乘而行，隔着车窗与林缚说道：“这左老头倒是不坏。”
林缚笑了笑，说道：“左承幕倒能持中而论，在朝中也素来不讨好哪边，但这时还不会跟我们走一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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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斤加价减折与减一丁役税折在三月底就正式行旨诏告天下。
因走私盐给捉住现行的五家盐商，给缉拿下狱不说，其在各府县的盐行、盐栈，也由盐铁司直接派遣盐官分赴各地接管，转为官营。
盐斤加价款减至二十钱，从盐户手里收盐价十钱不改，各府县盐售价，根据路途遥近，以五十钱到七十钱分若干等进行限价。
盐事官私并举，盐铁司盐斤加价款为盐税，并为户部岁入，地方官营盐栈、盐行，收入则归入府县。
官营盐行的收入归给府县，一是要进一步减轻地方税赋负担，使地方府县将缉查私盐之事重视起来，另一方面就是要将这次派往各府县的百余盐官能借此融入地方。这百余盐官都是从淮安、海陵两府抽取的吏员。眼下不能直接对江南七府动什么大手脚，借跟地方利益没有什么冲突的盐事，将人手先安排下去，也是曲线救国的一种手段。
盐事之争，前前后后折腾了近两个月，当将盐价减到七十钱以下，民间的沸怨很快就彻底平息，连同丁税减免，地方府县反馈上来都是赞誉之言，清查盐事最大的阻力也就随之消除。
四月上旬，对左护盐校尉毛文敬的审讯以及对其家查抄也有了初步的结果。
毛文敬承袭父职，父子两代居左护盐校尉前后长达二十二年，护蔽私盐与盐商私分巨利，家资积累巨万。督办此案的检讨御史唐恩叔累计在维扬府查抄毛氏宅院十九处，藏银三十二万余两，在兴化、海陵、维扬等地抄没粮田一千二百余顷，在淮南盐场所辖区域内，还抄没私垦粮田八百余顷。
毛文敬案给定在铁案难翻，维扬的官员或多或少都受盐商的恩怨，但江宁的官员、士绅则完全不一样。在永兴帝登基之前，江宁六部除了少数手握实权，大多数人都是坐冷板凳的守陵官，手头没有什么油水可捞，日子过得极为清苦。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江宁六部诸寺监才掌握实权，但战事仍频，财力吃紧，想捞也无从捞起，以致从居巢回江宁来，有许多官员因为户部拖延不发俸禄而陷入忍饥挨饿的窘境。
江宁城里的士绅也最为集中，但受江宁城破之害，士绅损失最为惨重。御营军、府军大乱时，最先劫掠的就是城里的士绅富户。而后浙闽军进城，控制江宁的时间虽短，但也是集中洗劫士绅聚居城区。以致战乱，江宁出现一种怪现象，就是粮价暴涨而地价猛跌。许多士绅豪富晓得城外更乱，但给洗劫后要维持一家人在城里的生计，只能将地契拿出来贱卖。
说起贪官污吏来，民众恨之，但最恨贪官污吏的，莫过于一大群想贪但暂时还没有贪上，又陷入困境的士绅官员。毛文敬的案子大体水落石出之后，江宁城里就一片喊杀之声。
张晏难推失察之咎，上书请罪，请辞内侍监。
梁太后、永兴帝及程余谦、余心源等人，当然都不想张晏离去，最终以罚一年俸禄充入国库了事。也叫他们认识到，只要兵权给淮东拿捏在手里，淮东想要做成什么事情，他们或明或暗都难以阻挡。
由于涉及私盐的盐户、盐卒也是极多，为稳定两淮盐场生产、运输，治罪时也只能刻意地去放松，而不是追根究底，将盐事生产耽误了。
毛文敬最终判斩刑，子弟十一人判流徙，家产抄没，罪罚最为严厉。
涉案的五家盐商，有两家在查禁私盐时率私武激烈反抗，但也只有主犯及有命案在手的从犯给判斩刑，其他三家主犯都只判流刑，从犯都不追究其罪。除此之外，这五家分别处以十万两银到三十万两银不等的罚没，并没有进行最严厉的查抄。
而在禁私期间没有涉案的商卒盐户，不管之前是否有涉走私，一律赦免前罪。
毛文敬等案犯，最终与王学善父子以及谢朝忠一起押赴刑场用刑。王学善身为前户部尚书，谢朝忠之前的品阶更高，定刑的程序要比毛文敬复杂，所以拖到现在。
王学善用刑，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都派官员监刑。
林庭立监刑回来，到陈园与林缚说道：“王学善临刑前，倒要我跟你说声谢……”
“谢什么，谢我没有灭他的三族？”林缚一笑了之，侧头看向旁边的孙敬轩，笑问道：“跑江湖的，是不是有‘祸不及妻儿’的说法？”
孙敬轩一怔，半晌没搞明白林缚的话是什么意思。
永兴帝对王学善倒是恨之入骨的，恨不得将其九族都押到刑场上凌迟而死。程余谦等人将兵败的责任，都推到王学善、谢朝忠的头上，下手自然也不会软，最初对王学善、谢朝忠等人的判罪是夷三代亲族，抄没家产，妻女充为营妓。还是在林缚的坚持下，王学善叛敌罪最终判处王学善父子以斩刑，抄没家产。王学善亲族里，除三名成年庶子判流刑，徙往夷州外，其他十六岁以下的未成年子弟均不治罪，由亲族收养，也不牵累妻妾，比最初的罪罚要轻得多。
王学善只当林缚是对他王家手下留情，却不知道林缚根本就做不出夷人三族，妻女充为营妓的行径来。
除此之外，韩宾交待出奢家藏于江宁的暗桩、密间数十人，减罪也判流刑。
陈如意倒是有骨气，一个都没有交待。刑讯的人见她如此美貌，也手软没有太严厉的进行逼供，最终处以绞刑。

卷十一 狂澜 第七章 晒盐
到四月下旬，江宁这边才算稍停，盐银、税赋都并归户部，过税也由枢密院直辖的厘金局控制，政事堂及内庭控制不了财权，折腾的余地也就有限……
林缚无需留在中枢坐镇，四月下旬便离开江宁巡视防务，第一站便是沿江东进，先到封国崇州五县，再沿扞海堤北上。
陈华章也覆行在江宁辞行时的承诺，在林缚抵达崇州时，就渡江过来愿为麾下效力，暂时任为参议，随行北上巡视防务。
陈华章少年时游历天下，中年后就住在海虞，很少外出游走，淮东这些年来的种种变化，陈华章自然都有听说，倒没有亲眼见过。
两淮扞海堤要远比想象中宏伟。事实上，扞海堤修筑之初，堆泥筑堤，但后期每年都从堤内屯寨抽调大量的钱粮进行加固而维护，已经形成一大段一大段外石内土的混合堤，在浪急波险的地段，在大堤外，还筑有消波曲堤。
以扞海堤为核心的东海驿道亦已建成，每行数十里，便有一处热闹不下小县的大集镇，这样的繁荣，却是林缚在短短数年间铸就。
海虞临海，海潮之患，陈华章感受极深。要说洪涝泛流，熬过去还能增加土地的肥力，通常在洪泛之后种麦、种棉都能有好收成。让海潮灌进来，整片田地就变成咸土，寸草难生。海滩如此辽阔，也非年年都会遇到大潮，但这些咸土种稻麦，一年能有七八斗的收成，就要谢天谢地了。一般说来，在近海几十里甚至上百里的纵深里，要是没有扞海堤封住海潮，只要给大潮灌上一回，土质就会变得极差，非短时间内施肥能够改善。海滨民众之苦，是旁人难以想象的。
连走数十里，堤内的麦田长势都十分喜人，陈华章终是忍不住下堤抓了一把土伸舌舔舔，涩，但咸味不重，问林缚：“有一事，华章要请教主公？”
“说来听听。”林缚见陈华章下堤尝土，但真是能干实事的人，笑着让他说来。
宋浮袖手站在一旁，此次巡视，谋臣里就宋浮随行，高宗庭留在江宁处置军机。
“大堤筑成或许不难，堤内换土却非易事。”陈华章问道：“大堤筑成也就几年，麦田长势不应这么喜人才是……”
“说来也不是什么秘密。每季夏汛之时，诸屯寨都会做一桩事。”林缚说道：“都会开内河堤泛洪，控制洪水从咸土泛过。这么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淘土，一是积淤。随华文西进庐州任府参军的朱艾，此法便是他提倡，确实有效。行过淤与未过淤的堤内屯田，产粮差距非常明显，如今这堤内田，差不多都能称得上熟地。”
宋浮心里感慨，崇观十年，林缚刚赢得淮泗大捷，手里又控制津海粮道，换作别人，早就招兵买马扩大地盘，然而林缚却能忍住不扩兵，将从津海粮道里得来的一百多万两银子都用来修筑扞海大堤，兴修水利等事上。
崇州五县不算，从运盐河口往北，一直到盐渎的清江浦，扞海堤长两百里，再加上对清江浦两岸的修提，新增的粮田就在两百万亩左右。更为重要的，历来都是咸苦之地的建陵、皋城、盐渎三县，数以百万亩计的劣田，耕种状况得到很大的改观，粮食大幅增产。
林缚在淮东推行新政，重新清量田亩，清查地方势力瞒占的粮田，对粮田重新进行分等，新核税赋，使淮安、海陵府的岁入大增。
林缚也能克制，将新增的税赋，都大量留给地方，用于水利、道路等事务，这实际进一步增加了两府的税赋潜力。要不是如此，即使淮东每年能从海东，南洋等地购买近百万石米粮、江南七府这次的粮荒也不会那么容易轻易熬过去……
最缺粮的还是江宁，江南其他地方粮价高，但缺口不大，总共能有个上百万石粮输入，就能得到很大的缓解。而江宁除数十万难民不算，仅江宁城里十六万城坊户，每个月就要三十万石米粮输入，才可能将粮价压下来。战后江宁粮价一度冲高到一升百钱，随着后期的限价以及淮东放开对江南的粮禁，不仅江宁的粮价降到战前的水平，与崇州挨得近的平江府，粮价更是回落到一升十二钱的低位上。短短三个月里，每个月从崇州、海陵、淮安等地输往江南的米粮，都在百万石规模。
虽然解开粮禁，有可能推高淮东的粮价，但都在可控范围之内。再者适度的提高粮价，也是淮东商民受惠。更主要的是以此可以推见淮东民间储粮以及运力的充足。
徐州地区在经过一年多休养后，生产有所恢复，杭州、湖州以及会稽等府与战区脱离，闽东地区也将进一步稳固，直接缴纳的税赋也许大不如以前，只要民众手里有余粮，要拿出来换其他生产物资跟生活用品，就能有大量的粮食进入官储或流入其他缺粮地区进行调节。
实际上，夷州岛从年初时就已经有粮食往闽东输入了。
只要熬过春荒，待一季麦子收割入仓，情况就会得到进一步的缓解，也许到那时候，就可以正式去制定彻底靖平闽赣乱事以及北伐的计划了。
现在还不行，各方面都以整顿、守戍防线为主。
陈华章倒没有想到宋浮也是第一回踏上淮东的核心区域，正感慨万分，听林缚提起朱艾，他想起见过朱艾一面。
朱艾牛倌出身，盗主家牛卖了作路资投奔崇州而给任用，积功任府参军，不过他相貌丑陋，为人又不喜言谈，陈华章对他印象不深，但晓得林缚派朱艾去庐州，不单纯是府衙之下任一曹参军那么简单。
这段时间，也是淮东对各部将官进行大规模调整的时期，想要将江南七府及庐州消化下去，不是简单的事情。林缚从经营崇州崛起，到在淮东扎住根基，前后差不多也有六七年的时间。
天色渐晚，还要赶到建陵与刘师度见面，倒也不细谈庐州之事。听着行淤之法是朱艾提倡，又真能在三五年内使咸土换成良地，陈华章对朱艾这人也就留了心，心想，以后碰上再详细请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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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巡视防区，首站沿扞海堤北上，又与刘师度在建陵汇合，实际还是为了盐事，中途歇过脚，便继续在骑营的护卫往建陵行去。
江宁那边对盐事的争议也是平息了，但整治盐事，到这时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两淮盐户有丁卒十余万，其中护盐卒两万，煮盐户近十万。走贩私盐，除了盐商外，两淮丁卒里也有许多胆大犯禁的人。当然，更多的则是因盐户之制而给牵制这片土地上无法挣扎的穷困盐户。
两淮盐场需要养两万盐卒做什么？
除了一部分编为运军，负责运盐事务外，差不多能有一半多盐卒可以裁下来。盐场防卫海寇，自有在东海上游弋的水营战船负责，将官营盐行所得之利并归地方，林缚就有意将缉查私盐的责任并入地方治安部队。
关键还是盐户的问题。两淮盐场维持这么多的盐卒，盐户生活极为贫困，常起骚乱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将晚时，林缚赶到建陵县，刘师度早就在驿道边相候，与刘师度站在一起的，还有前虞东知县王成服。
永兴初年，虞东宫庄撤庄置县，并入淮东，如今又与崇州其他四年划为林缚的私人封邑，王成服任虞东知县已满三年。
虞东原先也为草场，而改宫庄，以为内廷嫔妃妆梳之资，早年粮田不过十余万亩，到德隆年间才正式拨为梁太后的私业，苗硕经营十余年，使虞东的粮田增到四十余万亩。
实际上跟鹤城草场一样，虞东可开垦的土地资源很大。与淮东近海地区一样，受海潮回灌的影响极大，虞东的上熟田比例较低，总体产量不高。虞东置县之后，林缚任王成服治虞东，一是迁民实地，一是筑堤防海，一是垦殖粮棉，三年已有很大成效。如今虞东置民二十万口，虽不能跟崇州、平江、丹阳等大县比，放在中西部地区，也是绝对的大县。
什么事难，开荒最难，虞东县诸事都成体系，皆有章法，换其他官员也能胜任，林缚就将王成服抽调出来，打算另外委以重任。
林缚下马来，将缰绳交给随行侍卫，问刘师度：“听说姜大人、刘大人都已经随成服去盐池看过，那就省得我再跑一趟，感觉如何？”
“掘池晒盐之法，传下来也有百余年，登州、即墨的盐场偶有试之，但未推行开，成效似乎不大明显，书中所录，也甚是简陋，难叫人窥其貌。”刘师度说道：“但观鹤城盐池，当真是开了眼界。数百亩的浅池，离海有数里之遥，池空时打开闸门，引咸潮进池，闭门待潮退去，暴晒十数日，即成盐卤。要说这也是煮盐，当有以天地为炉的气概……”
宋浮、陈华章倒不知道盐池之事，从鹤城即上扞海堤，也未往东南海边走去，但看刘师度如此神态说掘池晒盐之法，也能知道鹤城的盐池着实叫刘师度震惊了一下。
林缚摇头苦笑道：“淮南盐场这边，我早前也是希望毛文敬能够改煮盐为晒盐，希望减轻鹤城的给草压力，甚至不惜每年倒贴两万两银给他。哪晓得他收下银子不干好事，晒盐之法也仅在三五处地区草草行事，糊弄我！最终我被迫在鹤城南边掘池以试晒盐之法，也算是有成。”
陈华章心想，难怪毛文敬落到如此下场。毛文敬跟淮东也算是有共御东海寇，打赢东海之战的交情，毛文敬要是能稍为收敛一些，淮东还不至于拿他来祭整肃盐事的刀。
刘师度说道：“若能盐场推行晒盐之法，半数盐户都可转去屯种，而原先为煮盐所备的草场都可转为耕地……”
“暂时还是煮法跟晒法并举，先要确保产量不减，这盐价经不起来回波折。”林缚说道：“刘大人觉得成服给你当助手如何？”
“王大人有大才，足以胜利淮南盐临使。”刘师度说道。
林缚点点头，说道：“刘大人都觉得可行，那我明日就拟荐折。盐场内抄没的私垦田，就直接设屯寨，将裁下来的盐卒编为屯户。晒盐池的耗费，另外拨款子专用。盐卒裁撤节省下来的耗用，我看还是先用来补贴盐户。说起来这一路走过来，屯户与盐户有什么区别，看谁满身都是补丁，看谁面黄肌瘦便知。另外，工辎营会从盐户里招募一些人，缓解盐场的压力。我这次回去，一定要将贱籍之制推掉……”
煮盐要消耗大量的草料，为此两淮盐场在煮盐地周边圈了大片的土地专门种草，占地达数百亩之巨的鹤城草场仅是其中之一。
盐户缴盐给盐铁司，仅一斤十钱，但早年私盐泛滥，与盐商暗通，盐户得价还能略高一些。随着战事的漫延，两淮盐的销售区大规模缩减，淮东自身有利用海岛等地产盐，自然严格控制私盐流入，导致整个两淮盐的销量大减，盐户的生活自然也愈发艰难。扞海堤筑成之后，淮东往扞海堤内侧迁入大量的屯户，差不多跟盐户混居。这三五年来，只听说有盐户嫁出去女儿，没听说有盐户子弟能娶得着媳妇的。又屡有盐户饿死，冻死，已经到了未缓解不可的地步了。
改煮盐为晒法，人手能大幅减低不说，更为关键的是节约出大量的土地资源去安置盐户。
两万盐卒，十万盐户主要集中在淮南盐场，当真要有一个能干的人，才能很快将诸多事情理顺过去。

卷十一 狂澜 第八章 决胜东线
淮南盐场水草丰茂，地势高处，宜耕殖，官将私垦，而役盐户，盐卒耕种。
此次对淮南盐区进行清查，私垦耕地总计达三千顷，其中左护盐校尉毛文敬家族在盐区的私垦田亩数就超过八百顷。
整治盐事，盐区私垦田地一律收归官有，归淮南盐监司直辖，仿效淮东屯寨，设屯田农场。原先给官将强迫役来耕种的盐户、盐卒悉数转为屯户，租赋与淮东屯寨看齐，控制在三成以内，前两年减半征收。
在此之前，这些私垦粮田的收成大部分都给官将得去，给役使来耕种的盐户、盐卒甚至得不到两成，还因为要承担赋盐的劳役，变得愈发的穷困。这次整治盐事，这部分处境窘困的盐户，盐卒获益匪浅。
事实上，在整治盐事之前，淮东在盐户之中就得到广泛的支持，其根源还在扞海堤的修筑之事。
盐户穷困，跟难抵潮难有很大的关系。大潮来袭，人能往高处走避，直接溺亡人数也许不会太大，但庐舍遇大潮而漂泛，稍有积蓄之家，也将顷刻间沦为赤贫。筑成扞海堤之后，煮盐区虽然还在堤外，但生活区都得到扞海堤的蔽护，从根本上缓解了海潮对盐户的直接侵害。
此番整治盐事，几乎是从根本上对两淮盐场进行整肃，能这么顺利，没有掀起大的骚乱，包括毛文敬在内，大量涉案官几乎都没有什么反抗就束手就擒，甚至盐区生产也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实际跟扞海堤修筑后淮东在贫困盐户里得到广泛的支持有直接的关系。
张晏治盐，包括之前数代盐铁使，也不乏雄心者，但面临积重难返的现实，都不敢轻易从根本上整顿盐事，也就在于无法获得整治盐事的群众基础。
陈华章、宋浮随林缚在刘师度、王成服等人的陪同下巡视盐区，也能更深刻地理解林缚掌握江宁之后，为何首先对盐事下手。
董原经营淮西，在沈戎、张晏、元翰成等人的引导下，盐商成为淮西背后最主要的支持势力，包括这次整治盐事期间，担心受牵连的维扬盐商子弟，也成群的携家口迁往濠州、寿州。这也许是林缚下手整治盐事的直接诱因，但绝非最核心的因素。
整治盐事之前，两淮盐区脱离于淮东的控制，维扬府由于盐商聚集，也自成体系，势力格外的庞大，使淮东所能控制的核心区域只能向南北延伸，而无法向东西拓展，限制了淮东核心区域在纵深向上的发展，并且不能跟东阳府连成一片。整治盐事之后，之前不受淮东控制的两淮盐区，将彻底给消化，成为淮东控制的核心区域。
盐铁司迁往江宁，盐商或迁往江宁或逃往淮西或因罪给打压，盐商势力从根本上给削弱、分化，从根本上削除了维扬府的政治地位，使之与平江府、丹阳府一样，沦为中枢财政的赋税供给地。维扬府境内潜在的敌对势力给彻底消弱之后，又夹在东阳府与淮东之间，也就无法从其他方面对淮东形成什么实质性的威胁。虽说大量盐商子弟携家财迁往淮西，会使淮西的实力有增强，但后期林缚会严格控制粮铁等物资流入淮西。当限制对手发展的手段变得有限而成效不大，那最好的手段就是要比对手发展得更快，更好，根基扎得更坚实。
车马队直接越过清江浦弱行，一直到淮口，才沿北堤转而往西去山阳。
淮口的水势辽阔，虽不能跟扬子江入海口相比，两岸相峙也有十余里之遥，云梯关城峙立于淮口南北两岸，如今已成淮东水营的主要驻地。
望着驻泊在淮口的战船帆樯如林，陈华章暗自感慨。
宋浮坐车而行，遥指淮口，与周遭诸人感慨道：“传统上的南朝北伐，多走中路，先收复河南，控制黄河中游，再谋其他。但河南残破如斯，民众十不存一，即使收复河南，短时间也难以稳固根脚。而河南地势开阔，冬春季易给北地的骑兵打入，经营河南极为困难。这一路行来，浮倒能理解主公的心思，淮东以后的北伐，大概就是要绕过河南这块残地，直接走东路海陆并进吧……”
林缚骑马而行，听宋浮如此议论，笑了笑，说道：“胡人去岁弃中路而先谋关陕，也是要加强腹地啊！不要看燕胡有四十万军马，但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见得比我们宽松多少。”
“徐州战事之后，燕胡短时间内难以撼动守淮防线，奢家破江宁的时间又太短，也叫燕胡难以把握时机，除了先谋关陕之外，也无计可施，但愿曹家在关中能多撑些时日。”宋浮说道。
陈华章对兵事理解不深，但也晓得燕胡控制的核心区域，如辽东、燕蓟等，都实际处于淮东的直接打击范围之内，而燕胡骑兵要打到淮东的根本，威胁到淮东及江宁腹地，则要先打穿徐泗及淮西防线或走西线先攻下关陕，整个战略势态迥然不同。
摒弃旧有的战略思维，只要淮东能消除赣闽隐患，并在东线准备好二十万左右的重兵集团，北伐的时机也就成熟了。到时候，燕胡所面临的形势，不是打通中路或西线通道进犯江淮腹地，而是要担心辽东、燕蓟腹地给淮东直接打入。
就在这时，淮东部署在东北线的兵力，包括徐州行营，山阳镇以及第二水营以及沂蒙军马在内，总兵力也达到十万。这些兵马，虽说发起反攻还不够，但也至少能够迫使燕虏放弃从东线直接进犯江淮腹地的努力，甚至迫使燕虏将近二十万兵马分散在山东、燕东、蓟东以及辽东等地设防，消弱了燕虏在西线进行关中的军事动员能力。
叶济罗荣第一次大迂回走西线进攻秦西地区，也只能动员骑步兵十万人。倘若燕虏能在西线一次就动员超过二十万的兵马，曹家想要勉强守住固原、庆阳等秦西一线，绝不会有眼下的轻松。
正说着话，有车马从西面而来，是接替刘师度任淮安知府的吴梅久等人过来迎接林缚巡视淮安。
之前，淮东控制的诸府县内，还是有许多旧有官吏消极应付职事，没有真正的甘心给淮东所用。但在淮东兵马进驻江宁之后，吴梅久、唐恩叔等官员，跟海虞陈家一样，态度都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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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上旬，北地也是一下子就进入初夏时节，这两天燕京城里的天气陡然炎热起来，不过早晚温差大，身体多病的叶济尔即便是午时，还穿着绣锦夹袍。楠木长案罩着黄锻绣披，案头铺满都是从江淮传来的线报……
玉妃那赫氏端滋养汤进来，看着叶济尔伏案而坐，根本没有注意到她走进来，将汤碗搁在角桌上，走过去揉捏着叶济尔的肩头，柔声说道：“汗王又忘了膳食……”
“哦……”叶济尔转回头，看着玉妃明丽清艳的容貌，才去看殿外落在廊前的太阳影子，时间果真是不早了。他思虑军国之事，严禁宫中内侍打扰，没想到又把玉妃惊动过来。放下手里的卷宗，笑道：“真是过午时了，倒没有什么知觉……”拉过她柔如绵玉的小手，要她坐怀里来。
那赫氏十五岁给叶济尔纳为侧妃，今年已经是第十五个年头，年近三旬的她，容颜有如少女，光滑如绸的脸蛋上找不到半点岁月的痕迹，娇艳明丽，眼眸里还有着少女时的纯真。宫里的美貌女子倒也不少，但在她面前一立，都成了俗物，十数年来叫叶济尔对她恩宠难减。
“这两月以来，汗王只关心江淮的局势，便是秦晋那边也关心甚少，这淮东当真是我族的大敌吗？”玉妃见案上所铺都是江淮传来的密函，关心地问道。
“西线有大亲王在，出不了大乱子。但是南面淮东大势已成啊，留给我们的时间太有限了。要是叫淮东先平复了浙闽，让其在东线凑出二十万兵马来，问题就棘手了，叫朕如何能轻松视之？”叶济尔轻叹道：“军国老臣们，还是老脑筋，只以为打下关陕，打通从襄樊进夺荆湖的通道，大势就在我们这边，实则不然啊……举国上下，能真正正认识到东线危机的将帅没有几人。偏偏那赫雄祁还吃过败仗，腰杆子硬不起来。便是罗荣也抱怨朕留在东线的兵力太多，而给他的兵马太少。只是，登州水军不能成势，不能将金州与登州之间的海口封住，我怎么敢将蓟东、两辽的兵力抽空给他们？”
“这林缚终究是人，非神。”玉妃劝慰道：“不要说江西不会给他很快平复，就算他控制了江宁，淮西的董原，池州的岳冷秋都未必听服于他。淮东兵马有二三十万，他又敢将主力大部都集中的徐州，又敢将这些兵马都推出来北进？”
叶济尔摇了摇头，从案头翻出一幅地图来，对朝堂将臣他有时间也懒得解释太细，倒与玉妃谈论军国事作为消遣，叫玉妃坐到膝前来看江淮之间的地理形势，“一旦叫淮东先一步平定浙赣，林缚此子必有手段迫使岳冷秋渡江到北岸，与我中路、西路兵马纠缠。玉妃你看庐州，庐州处江淮之间，又依淮山、巢湖，淮东下一步必然会经营庐州。林缚率淮东兵马主力北进，只要在庐州部署一部精锐，进而封锁江道，即使江宁兵力空虚，岳冷秋、董原也难有机会率兵进入江宁取代淮东。”
玉妃轻蹙秀眉，叹息道：“奢家占下江宁的时间太短了，实在叫人可惜啊！”
“没什么可惜的。”叶济尔说道：“淮东善兵者多，南朝用谢朝忠领兵，会有什么后果，淮东、淮西都有预见，从南阳、涡阳到徐州一线兵马不动，就很难寻到机会，除非奢家能守住江宁半年以上……”
这时候宫侍进来禀报：“张相过来了……”
“叫张协进来。”
宫侍去传诏张协进殿，叶济尔对玉妃说道：“过两天你就先去辽阳，朕还要等大亲王回京商议西线军务……”
玉妃那赫氏说道：“奴家等汗王一起动身。”
“天气转眼就要酷热无比，你的身子怎么熬得住？”叶济尔说道。
正如南方一时间难以适应北方的酷寒，燕胡的王公大臣们一时间也难以适应燕京城夏季的酷热。夺下燕蓟的第一个年头，好几个年迈的老臣、老将，一时间没能熬过酷暑，得暑热而逝，便是玉妃也大病了一场，休养了好久才熬过来。从前年起，叶济尔在入夏之后就会与王公大臣、后宫妃嫔暂时离开燕京，到辽阳避暑去，等到秋凉之后才迁回来。
当然，燕京这边也要有留守的大臣，对于已经没有退路的张协，叶济尔也颇为信任，每回都用他作留守汉臣，一起主持留后事务。

卷十一 狂澜 第九章 计当缓行
没有河堤约束的泗水，五月之后河水涨起来，向两岸滩地蔓延开去，浩浩荡荡不下十数里，水势极为辽阔，浅水处的芦苇浮出水面，青蔓蔓一片。
入夏之后，河淮之间诸水皆涨漫溢，进一步限制燕胡骑兵在河淮之间的运动。相比较而言，淮东战船则能往河南、山东西部更纵深处渗透，使得夏秋之后双方在防线上的争夺，天平向淮东倾斜。北燕在徐州北面的济宁、东平兵马，都收缩到防线之后。
徐州入夏之后，所面临的直接战争压力减轻，有利于农事。视野更远处，则是开始抽穗的麦苗，再过大半个月就能收割。这是徐州战事之后，淮河北岸的第二个收获季，田野之间的民众似乎已经忘却战事带来的苦痛，只等着收割时节的降临。
刘妙贞与吴齐、李卫、楚铮、孙壮、马兰头、李良、柳西林等徐沂将官出城到泗水码头来迎。距去年南下率兵征闽东，时间已经过去近一年，刘妙贞身穿红甲，倒没有戴她的青铜面具，艳如桃花的脸蛋在衣甲的衬托下，英姿飒爽。
刘妙贞率诸将官要行主臣之礼，林缚将她的手抓在手心就没有放开，问道：“过去大半年，徐州的压力不少吧？”
刘妙贞抽不回手来，脸色泛红。
倒是李卫知情识趣，替刘妙贞回答林缚的问话：“诸事都在主公的算计之下，卑职依策行事，没有压力。”
“李公也学会说好话唬弄人！”林缚笑道：“江宁失陷，我心头还捏一鼻子汗呢，你们能睡安稳觉？”
林缚初来徐州，诸人也知情识趣，不以军政相烦，叫他与刘妙贞好生相聚了数日，宋浮、陈华章等人也自由李卫、马兰头、孙壮等人接侍、陪同。
宋浮也有近二十年没有出过闽地，以后要辅佐林缚谋算中枢，就觉得对天下形势的掌握已有所不足。“纸上得来终觉浅”，能实地走一走，看一看的机会也是十分的难得，此番出来，倒是马不停蹄的到处走动。陈华章也是如此。
宋浮与陈华章都是年过五旬之人，劳心多，头发花白得早，李卫年岁要比他们大，倒是一头乌发。
林缚忙着跟刘妙贞团聚，宋浮、陈华章便借这个机会多实地接触徐州的方方面面。
能逐走陈韩三，夺下徐州城，对淮东也可以说是十二分的幸运。正因为夺下徐州城，使得徐泗防线完备起来，北燕见短时间内难以突破两淮防线，才果断在河南、山东转为守势，抽调兵马从秦西迂回进攻关陕，淮东才因此在去年秋后具备发动闽东攻势的条件，才有接下来一系列的变化，以致今日期能控制江宁的大局。
要是徐州城给北燕得去，在淮河北岸将会形成残酷的拉锯战，淮东即使能挡住北燕二三十万兵力的冲击，守住淮河，日子也绝不可能好过。相反奢家就会松一口气，得了休养的机会。宋浮最终做出率宋族投附淮东的决定，也是看到徐州城落入淮东之手。
徐州位于河淮之间，东北方向为绵延数百里不间断的鲁南山地，北面为河湖纵横，西面则是鲁南山地往淮阳方向延伸的余脉丘陵，周遭诸山环抱，汴水、泗水从徐城东西绕过与淮水相接，也当得上淮泗第一要冲之称。
天下大势的转换，往往就在一线之间。
宋浮与陈韩三没有过接触，但想到他以一马寇而崛起为一地之制置使，当有几分雄才，不晓得他今日给逐去淮山重为山贼，有何感慨？
林缚在徐州城内也就只能风流快活几日，刘妙贞床事生涩，倒是平添了诸多情趣，叫他乐不思蜀。一直到五月中旬，才下决心与刘妙贞一起去巡视徐沂一线的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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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动身之前，负责北地情报事务以及沂山军务的吴齐，汇报燕胡王室及王公大臣连续两年夏季都离开燕京返回辽阳辟暑的情报，说道：“根据燕京潜伏线人所传来的情报，燕虏王公大臣今年入夏后还将会北迁辽阳避暑，时间应在六月初。此时抽调少量精锐，用战船突进渤海，在辽西择地登岸突袭之燕虏北迁避暑车马，或能建奇功……”
吴齐提出此议，叫徐州诸人也是大感兴趣。要能在辽西重创燕虏北上避暑的王公大臣的车马队伍，将能把北燕初步健全的军政体系完全的搅乱，倘若侥幸猎杀虏王，都有可能不战而将燕虏逼出关外去。
林缚微蹙眉头，说道：“此计倒是不错，不过此时施行，未必能凑奇效啊，宋公以为如何？”
“暂不宜行。”宋浮说道：“燕虏王公大臣北上辽阳避暑，护卫兵马必不会少。若燕虏王公大臣北上有两万骑兵相随，淮东这时候还抽不出足够击溃两万精骑的兵力来。从榆关到辽阳，燕虏修堡也多，遇险事可以避入，淮东兵马登岸，难以猝然陷之，反而会打草惊蛇，使燕虏断了夏暑北行之事。这一计策此时不行，应当严格守秘，要施行也要等条件成熟之后，要一下子往辽西投四到五万的精锐步卒，才有成功的把握！”
“拖过明年，燕虏在登州的水军也渐成规模，要突入渤海将变得困难。”吴齐说道。
登州到辽东南角的金州之间，海口子仅一百余里阔，之间庙山等岛密集，北燕容易在登州北海口子上形成封锁链，将渤海保护在内侧。
宋浮笑了笑，说道：“不要说登州的渤海口了，换了奢家水军过来，能不能封锁住扬子江彻底堵住淮东水营的突进？”
扬子江入海口也阔达百余里，但扬子江入海口的水深，毕竟不能跟渤海口相比，故而比渤海口更容易封锁。能肯定的是，燕虏即使再全力发展水军，也不可能在短短两三年间追上奢家水军的水平。奢家水军都给淮东水营打得丢盔弃甲，淮东有自信，自当不用担心燕虏有能力将渤海口封住。
宋浮继续说道：“眼下非但不要去阻止燕虏封锁渤海口，还要叫燕虏深信他们有能力封锁住渤海口，以促使他们在渤海湾沿岸的兵马调走……要想当年声东击西奔袭浙东之策再奏奇效，必然要将燕虏的视野遮蔽住。”
燕胡没有水军，在燕南诸战中，也初步领教到当时的江东左军借海路快速运动并进行后勤补给的厉害之处，故而在燕东、蓟东、辽西、辽东等渤海湾沿海要冲之地都驻以重兵防备淮东兵马从海路奔袭，又同时在鲁东地区建设水军。
没有办法将这些兵马调走，从海路奇袭的效果就会变得有限，从而会演变成近海区域的拉锯战跟消耗战。虽说在燕蓟沿岸进行拉锯跟消耗，形势对淮东极为有利，但也要考虑燕胡人在北地的腹地纵深广阔，会消弱扰骚燕蓟沿海的实际效果。
林缚点点头，说道：“要打，一定要打出个狠的，要是此时就促使燕虏下决心将军政重心往晋南或晋南转移，对以后的形势谈不上特别有利……”
东胡人消化北地也将有三年多的时间，对晋中、燕蓟的梳理跟掌握较好。当辽西走廊受到海路的威胁日益严重之时，东胡人也可以建立从大同方向迂回的太行山西麓通道，将燕东、燕西诸胡的传统区域，通过晋中，跟中原衔接起来。虽然效率必然远远比不上直接走辽西走廊，但也能叫东胡人支撑住局面不至于立即崩溃。倘若东胡人能先一步攻陷关陕地区，打通襄樊进犯荆湖的通道，天下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此时，东胡人的根基还在辽东及辽阳地区，燕蓟平原的耕地及丁口资源也要远比太行山西麓的晋中富足得多。虽说近海地区易受来自淮东的海路侵袭，但是辽西走廊衔接辽东与燕蓟地区的便利，是东胡人极难下决心忍痛割弃的。淮东此时还处于经营根基之时，就不能帮助东胡人下决心割弃近海地区。
宋浮又说道：“我以为，淮东当前在东线，一是要加强沂山之间与燕虏在鲁东兵马的拉锯，一是要加强对高丽海阳郡甄氏的援助，叫燕虏加深淮东欲从山东及高丽半岛打通陆路通道，循序渐进而威胁其腹地的印象，迫使其将更多的兵力部署到鲁东及辽西南地区。”
此时，燕虏在河南、山东的正面防线主要由三段构成：河南以陈芝虎为主，所对应的也是淮西、南阳、河中三地；在徐州的北面，北燕以蓟镇叛将袁立山为首，构筑以泰安城为中区的鲁西防线，驻有马步兵四万余人；在鲁东，则以老将那赫雄祁为首，在青州、莱州以及登州等地驻有马步军及水军四万余众。在这三段防线的后方，叶济多镝在济南还有近四万精锐以备不患，形成战略纵深。
以往淮东跟北燕在东线的对峙，主要集中在徐州一侧，徐州守军多达四万众，这也是由于鲁西地势相对平坦，燕虏大股兵马能够快速通过，淮东不得已要在这一侧集中重兵防守。
在徐州东面沂州往北，沂山、蒙山、昆嵛山山势纵横，形成阻隔南北的地理障碍带，不利大军通行，沂州所直接面临的军事压力较小，实际争夺的是对沂蒙等山地的控制权。故而在这一线的兵力部署，以沂山抵抗军为主，才一万兵力而已，远不能跟徐州相比。
以往淮东在徐泗防线是受取守势，才有东轻西重的兵力部署，眼下，燕虏已经彻底放弃从东线直接攻入江淮腹地的打算，转守为攻，那淮东在这边就要变得积极。
在地形开阔的鲁西平地上，徐州四五万兵力还不足以形成对济宁、东平、泰安等城的反攻优势。相比较之下，加强沂州一线的兵力部署，加强对沂山的争夺，更容易威胁到燕虏在山东东部地区的软肋，从而将燕虏在蓟东、燕东的兵力吸引到前面……
林缚此来徐州巡视，最主要的目的也是要调整徐泗地区的兵力部署与防御思路。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章 淮西
在徐州的北面，鲁西平地地势开阔，有汴水、泗水沟通。但眼前的形势，北燕放弃从在这里南下打徐州的努力，而淮东短时间里，也没有聚集不了优势兵力反攻北面的济宁、东平、泰安等地。那接下来，淮东就应该加强对山东中部，东部地区蒙山、沂山、昆嵛山等山系及胶莱河道的争夺跟控制。
林缚对徐州行营所进行的调整，刘妙贞任总管负责防务，李卫主持政事的分工格局不变。
军情司北司迁到徐州，以便能就近搜集，分析北地的军事情报，使徐州兵马能更及时准确的应对局面变化。吴齐调入徐州，以徐州行营副总兼领军情司北司。
孙壮调任禁营马军副指挥使，将随林缚返回江宁。扩大在江宁的骑营编制，徐州的骑兵部队改编为骑营第三旅，以李良为旅将，赵豹以指挥参军出任副将，驻守徐州等地。
马兰头以行营副总管兼知沂州，节制楚铮、柳西林等部，负责东面兵马对沂州与青州之间山区的渗透跟控制。
杨释改任第二水营副指挥使，与葛存信分戍淮口外海域以及内线的淮泗水域，与镇守山阳等地的凤离军，一并接受徐州行营的节制。
此外，孙敬堂卸去工辎营指挥使的职务，改任徐州行营副总管，专司徐州地区后备兵员的招募、编训及辎兵工造、工矿及军械、船场诸工坊等事务。
林缚最初设立工辎营，是容纳当初从淮泗战事期间投附过来的数万流民军降卒，除了承担工造、屯种事务外，更为重要的目的就是为淮东军提供合格的后备兵员。淮东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兵马规模急剧扩大，都是从工辎营抽调预备兵员。工辎营的扩编速度跟不上来，规模缩小到最鼎盛时间的一半。
而与此同时，淮东控制区域不断的扩大，对兵备兵员的招募、整训等管理事务，必然也要分散到各行营里去。徐州今后是南北争胜的关键区域，淮东欲走东线北伐，必然也要以徐泗地区为桥头堡。徐州行营的后备兵员招募及整训事务，实际要远比其他地区来得重要。工辎营的经费预算，也是将近半数投在徐州。
另外，淮泗民众以及经徐泗南下的北方流难，民风彪悍，历来都是将帅喜募的精兵悍卒，兵员素质要比浙闽等地区要好。林缚特意叫孙敬堂留在徐州，从淮泗及北方流难之中招募健勇，以将来的北伐做准备。
徐州行营经过调整，刘妙贞以下，吴齐、孙敬堂、马兰头、李卫以及第二水营指挥使葛存信，凤离军指挥使宁则臣等人，都是淮东的核心人物，还包括李良、耿泉山、楚铮、柳西林、杨释、赵豹等一干良将，已经初步形成水陆马步兼备的重兵集团框架。淮东超过三分之一的兵力都部署在这里，除了防范燕军南下，为将来的北伐做准备外，也对西面的淮西形成有力的钳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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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以来，淮河水势就持续上涨，而两岸大堤多年失修，寿州诸人都绷紧了心思，担心脆弱的大堤经不住洪峰的冲击。六月下旬，眼见南岸大堤有松垮的迹象，董原被迫下令，要陶春在北岸掘开大堤泄洪。北岸涡阳为战事缓冲区，除城垒附近有进行屯种外，大部分地区都荒置，只要洪水过境冲不垮城垒，损失总要比南岸溃堤少得多。
站在硖石山头，能看着茫茫洪水，从掘开的堤口往北侧低洼处流淌，形成大片的湖泊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湖域。
刘庭州走过来，抽了长条凳，一屁股坐下，靴子里浸了水，脱下来，裤脚、袜头直淌水滴在廊檐下。
“刘大人，水位确实退了？”元翰成转过身来问刘庭州。
淮西经不起大的折腾，北岸泄洪，元翰成也特地从寿州城来赶来硖石山观看。他们站在山顶，能看到北岸掘堤后的口子溢洪成湖，但看不出山下淮水的水位起落情况，自然要问刚从山下爬上来的刘庭州。
“降下去有三尺，只要信阳那边这两天不下大雨，南岸大堤应能保住！”刘庭州说道。
北岸泄洪虽说损失少，但渡淮过去衔接涡阳等军塞的道路还要重修，总不可能一点损失都没有，关键还是保南岸。
元翰成听得南岸大堤能保住，心头也是松了一口气，说道：“真是谢天谢地，叫人能松一口气，心都是提交到嗓子眼了。数十万亩屯田都在大堤之下，大堤一垮，一年心血就要泡汤啊！”
刘庭州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说道：“楚王爷还真是劳心，等秋后，要下力气修固大堤，总不能明年还这般提心吊胆……”
“就是就是。”元翰成说道：“淮东雇民役工，既赈济了流难，又修筑了水利，又为将来广开税源，一举多利。该学的还是要学啊！”
淮东只给这边两年的缓冲期，两年之后，淮西兵马的钱粮就主要从南岸濠州、寿州、信阳三府筹措。
事实上，就算淮东满口答应淮西军的钱粮以后也都由江宁供应，在江宁军政、财政都给淮东一手掌握的情况下，他们跟董原要真相信淮东的承诺，那才是愚蠢。想要不给淮东控制，牵着鼻子走，是要有本钱跟底气的。
便是岳冷秋被迫只占有秋浦河西岸池州两县，这些日子来，也是大规模的清量田亩，打压豪户，强行在秋浦河西岸收缴了近十万亩官田转为屯种。
要是兵马的吃食都给淮东控制在手里，将来还不是要将淮东捏扁捏圆任着心意玩？
岳冷秋手里总计有五万兵马，控制两县地盘，根本没有必要跟地方势力妥协什么。但对岳冷秋来说，秋浦河以西两县，地盘太狭窄了，秋浦、石城两县的人口加起来，甚至都比不上岳冷秋手里的兵马多，而且这两县山多田少。岳冷秋想要靠地方吃养是不成的，只能硬着头皮给淮东驱使着往西打江州。
淮西这边的情况好一些，除了北岸的涡阳镇外，在淮河以南，洪泽浦以西，淮山东北，还控制着三府之地。淮泗战事过后，濠寿流民逐渐返乡，再加上从河南等地有大量流民渡淮南下，滞留在淮西，如今淮西三府的人口也有一百二三十万之众。
一般情况下，一百二三十万人口所能提供的税赋，是远远不能支撑超过十万人规模的庞大军备的，因为这些人口所生产的资源，会有大量给地方上吃地租的士绅官吏所占有。以土地大规模兼并条件下的佃农种植为例，一亩地的收成，五到六成作为地租给田主得走，一到两成作为税赋收归官府，佃农只得三四成自食。
淮西的情况好就好在，在持续多年的战乱中，地方势力受到毁灭性的打击，不存在庞大规模的中间食利层。只要淮西能恢复生产，可以直接将农民耕种所得的五到六成收上来养军，那样就能勉强能养十万军马。奢家据闽东一隅，最多时能养二十余万兵马，道理也就在此
朝廷想要财力充足，抑制中间食利层，抑制豪户，抑制土地兼并，常常是新政的核心思想。在元翰成、刘庭州、丁知儒等人看来，林缚能据淮东而崛起，也无非是这些手段。
董原恰恰也是以治政闻名。
董原进入淮西之后，最紧迫做的一桩事，就是收地屯田。
董原来淮西时，到处都是抛荒的无主之地，屯田倒不怕没有土地。屯田可养卒，屯田可足用。淮西屯田，屯卒支领钱粮，屯种所得悉归官有，屯户耕种，则缴半数收成缴官。
永兴帝返回江宁之后，江淮闽赣都相对陷入沉寂，说白了各方势力都在争取时间——淮东争取时间彻底的控制江宁，淮西、池州、荆湖、湘潭等藩镇则争取时间增厚自保的本钱。
淮西的时间还太紧，徐州战事过后，淮西才开始大规模的屯种，才有一年的时间。而且淮西要向屯户、屯卒提供必要的种子，农具以及耕牛，这些资源的紧缺，限制了屯田规模的扩大。
还在去年年中之前，得盐商支持，董原手里才有较为充足的资本，得以从维扬、江宁等地购入大量的农具、耕牛、种粮，将淮西屯田总规模在一年时间里扩大四十万亩。
四十万亩的屯田规模还远远不够，要想将十一万众的兵备撑起来，要有持续打一两场大规模战事的储备，至少需要直接控制两百万亩的屯田。这样才能将税银节约下来，去做兵甲、战船打造及供养官吏等事务。
林缚从二月下旬开始在江宁整治盐事，导致大量盐商子弟携家财逃来淮西。短期看去，盐商子弟携来大量的金银，对淮西极为有利。盐商子弟要在淮西安置，购置宅院，购置荒地募民耕种，都有利于淮西地方进一步的恢复生产。淮西行营通过出售无主荒地以及举荐盐商子弟出任地方官吏，就能直接得到大量的金银，以弥补财力的匮缺。
但是，不是没有严峻的后果。盐商势力给打压下去之后，维扬府就变得平庸，即使后任知府是沈戎推荐，但孤木难支，除了给江宁提供税赋外，维扬府再难有其他作为。
江宁厘金局的成立，将维扬府、东阳府都并入其中，实际上使得之前从维扬府通往淮西的水陆通道，也都置于淮东的控制之下。
如今淮东与江南七府、两浙及闽东等地之间的物资商流，过税降到“三十税一”的低水平，这是林缚给江南七府实质的好处，江南的粮铁价很快就滑落下来，民众都得到实惠，局势安稳了许多。
但是，在江宁厘金局的控制之下，运往淮西、池州等地，税率立马提高到“五税一”的高位，铁器、骡马、耕牛的过税厘金更高。要扩大屯田规模，必然需要大量的农具、耕牛以及种粮，比之以往盐商势力控制之下的维扬府，淮西此时要购入这些物资，至少要多付出近四五成的金银。盐商子弟逃来淮西所携金银，大概撑不了多久就会给耗光。淮东的阴狠，直叫人生出许多的无力感来。
淮西也有铁煤，也可以开山挖掘，但首先要将淮山之中的残匪清剿干净，此外开山挖矿前期投入也是巨大。
除了屯田之外，淮西兵马的兵甲军械战船，以后都要自筹。就算工部所辖的工坊没有在战事中给摧毁，淮东也断不可能将精良兵甲送到淮西来。
淮西兵马，眼下是兵甲齐全，但没有储备，一旦发生大规模的战事，兵甲弓箭消耗极大，淮西要自行打造兵甲进行补充，一缺铁料，二缺工匠。
元翰成与刘庭州坐在廊檐下谈淮西军政，越谈越寒心。若是有十年八年的时间，也许能慢慢地将这些事情理顺过来，但淮东会给他们十年八年的时间吗？燕虏会给他们十年八年的时间吗？
要是十年之后，淮西、池州、湘潭、荆湖都还是这般样子，怕是没有人能阻挡林缚废帝自立了……
董原往信阳视察水情，今日不能返回，刘庭州与元翰成也就离开硖石山大营，回寿州城去。
寿州城这边，大雨早就歇了，刘庭州与元翰成车马进城，赶巧有驿骑从东南面驰来。
刘庭州截住驿骑，驿骑禀道：“崇国公，枢密使日期前取道洪泽浦去了庐州，着令淮西遣人过去商议军政要务……”
董原不在寿州，林缚的令函自然是刘庭州来接收，他拆开来看过，又递给元翰成，说道：“枢密使在徐州都停留了一个月，去了庐州才想到要我们这边派人去参议军政，难不成抵御燕虏就是徐州能一力承担？”
北燕眼下着力攻取关陕，使得两淮及南阳的压力大减，陈芝虎在河南就五六万兵力，单单打南阳或河中府都不够，自然难以对南阳、河中府以及淮西都形成什么威胁。
“许是要解决襄樊长乐匪？”元翰成问道。
趁着东虏无力南顾，淮西、南阳以及荆湖全力攻打罗献成，消除襄樊地区的隐患，也是当前迫切要解决的事情。
刘庭州对军事要比元翰成熟悉得多，摇了摇头，说道：“难啊，没有钱粮，大军如何开拨？”
大军开拔，不等到要大打出手，就会牵涉到驻营、后勤补给等诸多问题，消耗将远超过日期常驻军。永兴帝东归江宁时与淮东所谈妥的，是卫戍防区的钱粮，兵马离开防区作战，则需要江宁另支钱粮。也确实需要另支，淮西当前的钱粮军资储备，根本就经不起战事的消耗。户部财政紧成那样子，短时间里，哪里能再额外支出几百万银子去打罗献成？
即使有些宽裕，林缚必然也是要首先限制奢家在江西扎下根脚。平定了闽赣，即使叫燕虏占了襄樊，还能划江而治，闽赣依旧是占了江宁之后的淮东的心腹大患。
驿骑传信，刘庭州就与元翰成直接去衙衙见丁知儒，要丁知儒派人去追董原，告之林缚在庐州相召之事。林缚好歹是枢密使，来函相召，淮西这边总也要派人去应付。
丁知儒倒是有想要找刘庭州相商：“淮东在徐州招募流难以为屯卒，不晓得消息怎么传到这边来，寿州这两天有数十户民弃地东逃，这桩事不能不察……”
“哦？！”刘庭州蹙着眉头，也觉得这事非同小可，与元翰成坐下来，问清详情。
林缚很早就在淮东大规模扩行减租减赋新政，兵卒家属的优侍更多，战功、伤残抚恤甚厚，这也是淮东军战力最核心的保证。淮西没有这个条件去学淮东。
不过当世消息闭塞，淮东、淮西各成体系，相互间消息传播更加滞缓，要是这边民众在正常情况下还弃地东逃，那就很可能是淮东在里面捣鬼，故意派人潜进来散播消息，蛊惑民众。
“往徐州方向还好一些，毕竟给洪泽浦、淮河挡住，要是淮东在庐州也大规模的招募流民屯种，条件比淮西要好许多，就有些头疼了。”丁知儒说道。
沿东淝水而上，就是庐州，庐寿相距不过百余里，中间除了低矮的丘山相阻外，没有其他的天然障碍。这眼下河南是彻底的残了，淮西好不容易聚起来一百二三十万人口，也是淮西将来立足的根本。要是这些人不安于淮西，继续往南流动，淮西将会更孱弱。
丁知儒把一个很棘手的问题抛出来，叫刘庭州、元翰成坐在那里大感头痛。
派兵卒封锁边境吗？那淮东也正好同时在庐州、东阳北侧广筑城垒，淮西哪有这个资源现在就跟淮东搞军事对抗？
“淮东总不能欺人太甚，实在不行，我去庐州。”刘庭州说道。
董原怕去庐州给扣下来难再返回，刘庭州倒没有这个担心。
“还是看副使什么意见吧……”丁知儒也不晓得刘庭州去庐州能起什么作用，安抚流难本身就是各地官府的职责，总不能指责庐州安抚流难所给的条件太好，将寿州的民众都吸引过去了吧？
“当初真不该将庐州让出去。”元翰成说道。
丁知儒苦涩一笑，庐州的重要性，谁都知道，只是当时淮西硬要将庐州占下来，其后果大概不比直接将永兴帝留在居巢轻多少。当时淮东不希望闹出两帝并立的分裂局面来，但不意味着真分裂时，淮东没有咬牙接着打一仗的能力——当时淮东就已经有五万水步军停在庐州南岸的弋江。
淮西自始至终都没有将庐州硬占下来的底气跟本钱。
相反来说，为迎永兴帝回江宁，淮东也做出很多让步，比如说户部、工部以及内府的储银，都给淮西、池州两家分掉，淮东也装作不知，事情糊弄过去。但淮东毕竟不是好欺负的，去年盐商支持淮西，林缚就首先拿盐事下手，紧接就是封锁淮西相接的商道，接下来在庐州必然还会有针对淮西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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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巢城南的银屏山，位于漅湖与扬子江之间，登山能望两边的风光。
进入七月之后，扬子水也正是水盛之时。庐州段的扬子江两岸大堤这些年来无人修护，已经给江水冲垮，仅有一段段残堤立在江水里。枯水时，庐州段的扬子江水道狭窄时仅有两三里宽，这时漫涨起来，南北岸茫茫一片望不到近头，怕有近百里之遥。
为经营庐州，林缚调陈华文任庐州知府，又将庐州与新置的弋江府合并防区，调张苟率部镇戍庐州并控制两翼的居巢、潜山等要冲之地。
“不单扬子江水向两岸弥漫，漅湖沿岸入夏后也多有洪涝，需治堤导水，才能利耕种。”陈华文站在林缚身侧陪同登银屏山视看扬子江水情，说道：“这眼下诸事都齐备，朱大人也确实是员能吏，眼下就等着入秋后水退下去，就动手治堤！”
林缚听着陈华文夸赞朱艾，侧身看了朱艾一眼，笑道：“治堤屯田仅是一桩事，能不能攒出三五万合用的辎兵来，才要看朱艾你们的手段！”
“朱艾应不负主公所望。”朱艾铿锵有力地回应林缚。
林缚笑了笑，又闲谈起治堤的一些琐碎事来。
庐州是林缚是要用牵制淮西、荆湖、池州三地的要冲之所，要是不把庐州控制在手里，林缚就必然将大量的兵马驻屯在江宁，使得江宁缺乏必要的战略缓冲。正如淮东北伐会以徐州为桥头堡一样，林缚将来要收拾淮西、池州、荆湖，所以眼下紧要的就是要将庐州经营成淮东完全掌握的核心之地。
林缚不大范围推广新政，就是不想引起大的动荡。但庐州一府，要有谁看了不顺眼，随手灭掉易如反掌。所以抑制地方势力、减租减赋、安置流难、配田安民，这是陈华文出任庐州知府之后，就着手已经在做的事情。
另外，林缚不想叫太多的兵力给牵制在庐州动弹不得，一定数量的精锐兵马加上大量的后备辎兵，才是构成江宁西线屏障的合理卫戍部署。
庐州将是淮东除徐州之外，第二个要着重扩大储备后备兵员的地区，林缚才将朱艾、唐希泰、胡乔逸等能干吏员抽调出来，加强对庐州的控制。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一章 巢东
刘庭州于七月下旬南下庐州，代表淮西参加林缚在居巢召集的军政会议。七月底即到巢湖北岸，与从南阳过来议事的元锦生遇上，一并沿巢湖西岸往居巢而行。
巢湖汇聚周遭诸山来水，水系众多，这有利于巢湖平原利用天然河道坐拥数量庞大的水田，但同时这些河流水道短，夏秋雨季时，河流蓄洪量少，就使得巢湖沿岸在夏秋时的洪涝灾情严重。
庐州过去给战事直接涉及的程度不深，但承受的税赋极重，除此之外，庐州军兵马的钱粮补给也是有大半从地方获取，这些都使得地方上无心也无力整顿民事，这也加剧了今夏以来巢湖的涝灾水情。
刘庭州乘车南下居巢时，沿途道路给洪水摧毁甚多。
只是与以往不同的是，进入庐州之后，能看到许多淮东兵卒都在有序第参与救灾事。受庐州府衙征募的民夫参与修路救灾诸事，也不再是无偿劳役，而可以按日支领一定量的米粮。
这是淮东一贯“以工代赈”的手段，却极为有效，既保证周遭即使受灾农户不会因灾陷入绝境而去逃荒，也能保证受灾地区在水退之后，能迅速恢复生产，增加地方的抗涝灾难力。
当然，这些有一个前提就是，庐州缴付给户部的税赋不减，需要淮东额外往庐州补贴大量的钱粮才能做成这些事。
庐州这边在巢湖北岸准备了渡船可以送刘庭州、元锦生他们去居巢，刘庭州、元锦生倒是更想亲眼看庐州给淮东控制的半年内有什么变化，坚持自备车马南行。反正居巢那边还要等荆湖来人，不怕林缚在居巢等着不耐烦。
在居巢北，有一段路给洪水冲毁，水退下去，但望眼过去都是泥泞，田地草坡下都是闪着粼粼波光的水洼子。
跟后世给圈在环湖大堤里的巢湖不同，当世的巢湖周八百余里，是有一连串的湖荡子组成，枯水时，湖域里都是成片的沙洲，夏秋雨季就连成一片，周围的湿地，湖滩，沼泽众多。入夏后水涨起来，八百里巢湖湖域顿时增加一倍不止。民众自发治堤，围堤而成的圩田，圩寨就像一座座孤岛似的，矗立在水中。
远远看见一大群人往这边走来，有军有民，刘庭州只以为是救灾修路的淮东军民，也未留意，与元锦生说道：“这看来的确只能换船去居巢了……”
元锦生眺望左右，前路给洪水冲垮，怕是从落虎山到巢湖西岸的道路都不同，要从落虎山东麓绕，还不知道银屏山那边的道路状况如何，少说要多走一天。他们这时候往北退，到后头憩亭寨换船则能在入夜前进入居巢城……
元锦生点点头，请刘庭州先上车，说道：“刘大人先行。”
这时候数匹军马踏着泥泞驰来，遥问道：“前面可是右副都御史，淮西左丞刘庭州刘大人……”
刘庭州停在下来，看着来人接近，抱拳说道：“本官正是刘庭州……”
“崇国公在前头有请刘大人过去！”来人说道。
刘庭州这才晓得前头那一大群人竟是林缚亲至。
刘庭州与元锦生弃车骑马，随侍有马骑马，没有脱鞋袜卷起裤袖而行，沿着冲毁的道路踩着一地泥泞过去。
林缚赤足坐在泥埂之上，裤管挽到膝盖，看着刘庭州与元锦生过来，笑道：“害刘大人跟锦生走这段烂路，到居巢后，叫华文给你们敬酒赔不是……”介绍身边的陈华文、朱艾、唐希泰等人给刘庭州、元锦生认识。
刘庭州见林缚等人身上都是泥泞，知道他们是过来视察灾情，恰好遇上，倒不是有意半道来迎接，刘庭州根本也无从奢望林缚会出城来迎接他们。
林缚正与陈华文等官员说治堤修路以及赈灾之事，想到紧要处都随口吩咐下去，也不刻意回避刘庭州、元锦生，歇过一阵，才一起返回居巢。
林缚的随行侍卫几乎都是步行，倒不是没有马骑，而是马匹在泛洪的泥泞地里走久了，易烂蹄子，战马金贵得很，进入洪泛区，林缚也是下马赤足而行，犹得军民拥戴。
刘庭州与元锦生对望，都能看出对方眼里的惊讶。林缚此时大权在握，江宁朝堂可以说叫他只手遮了天，换作其他权臣，只怕是骄奢淫逸，难以自制，林缚倒是不改以往的作风。淮安内部不松垮掉，越着时间的推移，淮东只会越来越强，淮西、荆湖真的能跟淮东争锋吗？
这么想，难免叫人心沮丧。
往南走，刘庭州才发现居巢县北的受灾情况要比想象中严重，从落虎山下来的青圩溪两岸堤坝，大段的给洪水冲毁，到处都是给洪水浸泡的屋舍跟村庄，但混乱的局面比想象中要轻得多。
往南走五六里泥泞路，青圩溪汇入湖荡子的汊子口，给洪水冲毁的渡口已经修复得差不多，周围高地扎下许多营帐，用来安置灾民，并有甲卒驻守渡口。正有三艘船靠岸，往北岸码头卸石料，似乎要将渡口往两边拓筑，形成稳固的河运码头。除了百余身着淮东兵服的辎兵外，大部分装卸石料的都是民夫，秩序井然不乱。
渡溪南行，南岸的道路已经修了差不多，车马勉强可行，经过的几处溪口，有渡口，痕迹极新，就是灾后抢筑的木桥。算着庐南上一轮的暴雨季，应在十天之前才结束，淮东的速度当真叫人震惊。
“把能抽调的人手都抽调出来，巢东到平塘的道路要在一个月内修通。”道路不再泥泞，林缚坐在水塘里洗干净脚，穿上鞋袜骑马而行，吩咐身边陈华文，“过后，等水退去，巢东诸溪河的堤坝先整治起来。这巢湖沿岸，本该是鱼米之乡，眼前的情形，离鱼米之乡太远了……至于巢西……”林缚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刘庭州，“刘大人回去告诉董兵部，从巢西将军岭而出的淝水，是衔接庐州与寿州的重要水道，治堤与疏浚事不可怠慢了。”
“这是当然……”刘庭州敷衍应道，心里倒是琢磨着庐州筑路先筑平塘的事儿。
平塘位于岱山西麓，处濠州、庐州、东阳之间，境内有洛涧河通往濠寿之间的长丰，汇入淮河。林缚着令陈华文调用庐州的力量先修整从居巢到平塘的驿道，无非是要加强对庐州北部地区的控制，濠州、寿州自然会感受到淮东兵马的锋芒，但此时无计可施。
进了居巢城，这边便安排刘庭州、元锦生去馆驿休息，也没有安排什么洗尘宴。
池州方面是邓愈与岳冷秋之子岳笃明应召而来，受荆湖胡文穆所遣而来庐州的是荆州府通判魏晋元，潭州那边太远，这次倒来不及派人过来。
进了驿馆，刘庭州与元锦生才晓得他们是最晚一拨进居巢了。
荆湖与淮东的瓜葛最浅，自成一系也由来日久，实在摸不透他们对淮东的态度，倒是池州与淮西、南阳受利益的驱动，这时候必然要走到一起共同进退。
刘庭州与元锦生进入居巢，邓愈便邀他们过去用宴。
刚举宴，岳笃明便抱怨起来：“我等百余随扈住进馆驿，开销竟然自家来掏银子，说起来淮东真是小家子气……”
刘庭州微微一笑，岳冷秋才略过人，子侄里却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人物，这次叫岳笃明随邓愈渡江来，大概是叫他增长些阅历，没想到他不关注别的，只在细枝末节上跟淮东斤斤计较。
刘庭州自有身份，也无需去敷衍岳笃明，直接问邓愈：“枢密使此番在庐州召集军议，怕是筹划对江西用兵之事，池州可有什么定策？”
永兴帝返回江宁之后，御营水军编归池州，包括大量御营水军的战船也都给池州，给池州的钱粮也是照三万步卒、两万水军给付。从御营水编入池州已经过去了半年时间，池州那边还想以休整、消化水军作为借口，拖延对江州的用兵，显然在林缚那里就通不过。
在半年之前，林缚还不敢断池州的钱粮，但在过去半年时间里，林缚将包括甲卒、水军在内的六万精锐战力部署在秋浦河以东的青阳、南陵、弋江以及北岸的庐州诸县，江宁西屏防线已经构筑扎实，池州再拖延着不动，就要担心林缚狠心断他们的钱粮了。
“池州地域狭窄，而从池州西进，夹岸皆山，沿江仅有狭长小道可行，还多湖沼，要硬着头皮往西打，不那么容易。”邓愈说道：“除此之外，池州人丁稀少，丁壮不过万余，军司稍有损失，补充不及。这些难处，想来枢密院也看得见。岳督叫我过来，也是跟枢密使再详细解释一二……”
刘庭州点点头，青阳、南陵等地给划出去跟弋江新置一府之后，池州在秋浦河西岸就只辖有两县，受战事摧残，这两县的人口也就剩五六万。不要看岳冷手里还有五万多水步军，但消耗之后很难获得补充。跟淮东军越打越强不同，池州军胜仗打得再多，也多半只会越打越弱——林缚逼迫岳冷秋打江州，用心阴狠。
刘庭州又觉得林缚此策叫人十分的熟悉，细想来当年岳冷秋任江淮总督，可不也是迫使林缚率江东左军与当时的东海寇硬打，还不是同样希望借东海寇之手消弱当时刚刚在崇州扎稳脚的江东左军？
这风水轮流转，没想到来的还是真快！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二章 议兵
八月初五，林缚才在行辕召见各镇来人，恰如刘庭州等人事先预料，所议正是对江西用兵之事。
“池州地狭兵瘦，西进道路又险阻，秋后对江州用兵，怕是难以成行……”
林缚高坐堂上，文武官员分两列而坐，邓愈坐在刘庭州下首，对林缚督促池州对江西用兵事，自然是百般推搪。
邓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接着说道：“池州之窘迫，岳督在信里都有言明，请枢密使体察……”
“各地都在抱怨的，这个困难，那个困难，要是什么问题都叫本院来替你们一力解决掉，还要大家干什么？”林缚不满地说道，叫邓愈将岳冷秋的信函递到案前来，拆开来阅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最终不耐烦的将信件丢到一边，说道：“岳大人任江淮总督时，本院独治崇州，未得郡司一分钱粮，而独御东海寇于境内，崇州当时的情况难道比今日的池州要好？”
刘庭州等人坐在堂下，心想林缚不忘记岳冷秋当年给他穿小鞋的事情，如今风水轮流转，也没有必要说得如此赤裸裸……
邓愈神情窘迫，林缚要翻跟岳冷秋之间的旧账，叫他如何应答？
“那池州到底有没有用兵方案？”林缚手撑着桌子问邓愈，“潭州那边与浙闽叛军接战已有三月，荆湖也重兵陈于鄂州，从西翼进迫江州，分潭州之忧。而池州兵马龟缩不前，难不成叫荆湖、潭州将江州打下来之后，再叫池州派兵去取？”
荆湖、湘湖虽然大体以扬子江为分野，但位于扬子江南岸，罗霄岭北麓的津口、鄂州等地，在地势上与北岸的江夏、蓟春等地融为一体，故而自古以来都隶于北岸。江西与湘湖接界，多是罗霄岭中南麓与南岭北麓的通道，从豫章沿赣江而上便是袁州，从袁州西进，经芦溪，便到潭州东境。
奢文庄率残部退归江州之后，即令叛将黄秉蒿率原部兵马从袁州西进湘潭，对兵力本就不强的潭州构成极大的压力，在芦溪等县境内接连而战，暂时也势均力敌，没有分出胜负来。
而奢家即便得杨雄归附，实际的水军势力并不强，同时要应对下游的池州及淮东水营，除了扼守鄱阳湖口外，无力逆流西进，去控制上游鄂州、江夏的江域。
永兴帝东归江宁之后，江宁对曹家就改变方针，三月初派使臣进关中，委曹义渠川秦总督，算是默认曹家割据川东的事实，决定行联曹抗燕。曹家也正给从西北迂回打来的燕兵压得喘不气来，巴不得跟江宁这边停息纷斗，上表请罪之余，还请江宁派监察御史进驻两川及关中，以示承认江宁的法统。荆湖西线防御川东的紧迫形势就此缓和下来，故而能抽出更多兵力用于其他方面。
罗献成虽说始终是荆湖所面临的最大威胁，但奢家进犯江宁里，罗献成没敢有什么动作。当然更可能是罗献成没有来得及有什么动作。但在荆湖胡文穆的眼里，比起奢家据江州西进鄂州、江夏的威胁，罗献成的威胁要小得多。从三月之后，胡文穆在荆湖着重加强的是东线鄂州、江夏一线的布防。
如今在江西的外围，有淮东本部兵马从黟山南麓上饶方向与江西接壤，潭州从罗霄岭南麓芦溪方向与江西接壤，荆湖从罗霄岭北麓鄂州方向与江西接壤，池州从黟山北麓，九子山与江西接壤，三方对江西都要进迫动作，唯有池州还按兵不动。
林缚语气如此严厉，毫不留情面。邓愈资历虽老，但在年轻气盛，位高权重，战功彪炳的林缚面前，只是难堪得脸色涨红，半句话都回驳不得。
不要看岳笃明在背后抱怨不停，真到都堂来议事，萎缩在那里，实在没有站出来帮邓愈一把，跟林缚公开叫板的胆量……
这次军议，就池州、荆湖、南阳还有淮西派人过来，林缚言语里拉荆湖而打池州……
刘庭州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池州的情况，确实要比荆湖窘迫得多，难以对江州构成威胁。仓促用兵，反而成害。若败，江宁西边的屏障就要淮东兵马一力承担，也非好事……”
刘庭州帮邓愈说话，林缚不会觉得奇怪，他说道：“有困难，可以提，但也不能光将困难摆出来跟江宁叫苦？荆湖就没有困难，潭州就没有困难了？寿州跟南阳，哪一家的日子好过了？如今户部拨给枢密院的钱粮总盘子就那么大，一窝粥平分了，谁都不会认真的干活。本院想着，谁家干得好，就多分一点，谁家干得差，那就不要占着茅坑不拉屎！要是淮西今年能将陈韩三残部从淮山东北麓逐走，多拨二三十万两银子也是应得了。但总盘子那就么大，淮西多得了，那必然要有地方少得，如此说来，大家大概便能明白该怎么做了吧？”
听到这里，邓愈的脸涨如猪肝，恼急道：“此对池州大不公！”
“有何不公？”林缚问道。
“荆、潭、寿、南阳，皆治下有民，兵损可募丁壮补充。唯池州治下民勇不足万人，兵马出征，民夫都嫌不足，倘若有什么折损，兵马不得补充，这哪里是持久之计？”邓愈辩道。
“那你们将彭泽、都昌打来，地盘不就有了，治民不就有了？”林缚问道。
“未胜而先虑败，才是用兵正道。倘若要池州出兵打江州，也可以，宜城与池州夹江而立，需划入池州治下，如此沿江夹进，才有可能避开江州在都昌、彭泽的拦截，而捣其虚处……”邓愈说道，将池州出兵的条件摆出来。
宜城即后世的安庆，位于淮山南麓，东面与庐州相接，西面便是从随州南下的淮山西麓通道蓟春。安庆与池州夹江而立，南依九子山、黟山，北依淮山、天柱山，是控制扬子江中游的要冲。相比较多山少田，地形窄迫，丘陵险峻的池州，安庆位于淮山南麓，地形相对开阔，滋息人口众多。
邓愈所说的理由也确实存在。池州山岭峻险，夹江而立，往西的通道非常险窄，奢家在彭泽仅用少量兵力就能封堵住西出池州的口子，而到北岸，沿淮山南麓西进，从枞阳到宜城，再到宿卫、黄梅，就直接到江州城的对岸，就能绕过奢家在彭泽、都昌建立的防线，从黄梅渡江直接打江州……
“宜城可以划归池州。”林缚摸着下巴说道：“至于邓将军所说池州丁壮稀缺，打仗连民夫都征用不足，庐州这边有两万余丁口，可以叫池州迁去以实宜城，钱粮可再各额外多拔十万之数。但邓愈可敢代池州立下军令状，秋后必对江州用兵？”
“池州还缺铁料，能多拔二十万斤铁，末将便代池州立下军令状！”邓愈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可不要诓骗本院！”林缚眼睛盯着邓愈。
“末将不敢。”邓愈说道。
“那精铁、毛铁各拨十万斤给池州。”林缚说道：“本院也不要你代池州立什么军令状，诸人都可作证，就以十月末为限，十月末未见池州动作，今日多拨付的物料，来年本院加双倍扣除！”
元锦生小声问刘庭州：“枢密使怎么舍得庐州民众迁去以实宜城？”
“帝归江宁时有民弃在居巢！”刘庭州小声说道。
元锦生恍然大悟。
永兴帝弃江宁巡狩淮西，虽说在居巢停留了月余，时间不长，但对居巢周边的生产破坏极大。当时随帝西进庐山的江宁军民多达十余万众，粮草悉无准备，最终只能靠劫掠乡野维持。这部分人，最终仅有少数得以返回江宁，约三万御营军当时就分别迁往淮西、池州消化，最终还有大约包括数千名宫侍在内的近四万军民留在庐州安置。
除了这个之外，江宁战事前后，包括后期对外围府县，山区进行清剿，先后有近四万的乱兵、叛军以及趁乱骚动，趁火打劫的暴民，遭受严厉的镇压。镇压倒不是单纯的杀死杀光，更多的是役为苦役。
这林林总总，差不多有八九万人。
容易消化的而且淮东愿意消化的，多是有家小家室的，这些人安置下来，大体就能安顿下来，无论是屯种还是募为兵卒，都能尽心。那些浮丁、游民、逃兵，想要改造好，需要的时日长，代价极高，安置在地方甚至会生滋扰，既然池州嚷着缺人手，便打包送给他们。
池州也太缺少丁壮，打仗连随军民夫都征不足，这时候也没有资格跟淮东挑肥拣瘦。能将宜城划入池州，并从庐州迁两三万充实宜城的口户，这样的条件，邓愈没法不替岳冷秋答应下来。
元锦生心想淮东的算盘真精，想着这时已经是八月了，才过了两个多月，池州就必须对江州用兵。奢家占据江西之后，虽说占据了鄱阳湖平原，但五路受敌，秋后五路皆战，奢家能不能轻松熬过去？
胡文穆心里又是怎么想的，难道真心巴望着奢家给淮东剿灭？
黄秉蒿率部从芦溪西进，潭州是被迫迎战，池州这时候也没有拖延不战的实力。荆湖那边山高皇帝远，情况完全不同。再者，胡文穆经营荆湖的时间也长，控制荆州、江夏、鄂州等地，区域纵横，有半郡之广，即使不得江宁一分钱粮，养麾下七八万兵马也不会特别困难。胡文穆就不担心淮东平定了赣闽之后，收缴诸藩手里的兵权？
元锦生胡思乱想着，今日的议事便告结束，林缚也无请众人留下来用宴之意，便叫他们都回驿馆休息。
诸人退去，林缚揉着脑门子大喊头痛，说道：“这鬼捞子枢密使真不好当，还是单指挥淮东兵马爽利，如臂使指……”问从江宁特地赶来参加这次军议的高宗庭及宋浮二人，“宗庭与宋公，你们以为秋后池州打江州，会有几分真打？”
“从宜城往西，黄梅县为吴头楚尾，荆扬咽喉，与浔阳故郡江州隔江而望，地势相接。”高宗庭说道：“岳冷秋想要控制宜城，必然要西据黄梅，才叫淮山南麓的地势完整。以往淮山南麓诸县，给流匪打得残破，沿江堤坝废毁，便如居巢外围的地势一般，湖泽相接，不好好经营一番，难以安民。我们这边一时难以顾及过去，而奢家年初退到江州后，也没有能力将手伸到北岸来，如今真要叫岳冷秋率兵去经营宜城，奢家又怎么可能将江州对岸的黄梅让给岳冷秋？”
“不管能有几分真打。”宋浮说道：“岳冷秋与胡文穆夹峙于江州左右，奢家留在江州防守的兵马必不敢少，秋后可以在上饶打一场，也应将长山军主力调过去……”
只要其他地方不发生胶着战事，庐州、弋江留少量兵马卫戍，江宁那边还有三万禁营军守城，就不怕淮西跟岳冷秋有什么异心。就算淮西与岳冷秋有什么异动，从徐州调兵或南线兵马主力从浙西撤出来，也来得及。
战事原则归结到一点，就是集中优势兵力。
林缚点点头，认可宋浮的建议。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三章 残破
议事完毕，这众人前后走出林缚在居巢城里的行辕，元锦生喊往荆湖代表胡文穆而来的荆州府通判魏晋元：“魏大人，魏大人。”揖礼道：“锦生在这里有礼了……”
“少侯爷客气了！”魏晋元四旬年纪，瘦狭长脸，两撇胡子像是粘在嘴唇上一般，见元锦生喊住他，站住脚，与元锦生对揖而礼，看到刘庭州从后面走过来，又施了一礼。
“天时还早，锦生愿做东请魏大人、刘大人一尝巢湖鲜美，打听了城里有一个绝佳的出处，魏大人、刘大人可赏个脸？”元锦生问道。
“少侯爷有请，晋元求之不得。”魏晋元说道。
荆湖与南阳共同面对盘距襄樊、随州的长乐匪，利害关系较为一致，但又因为信道给阻断，有什么公函往来都要从信阳、寿州这边绕走。不想有什么勾当暴露在淮西跟淮东的眼鼻子底下，两家只能老老实实的公事公办，核心人物之间也没有多少私谊往来。
南阳与荆湖之间，还未曾有过实质性的密谈，包括淮西也是如此，叫元锦生、刘庭州都摸不透荆湖对淮东窃居江宁，把持朝政的态度。
荆湖离江宁甚远，要是淮东以庐州为根基，往西渗透，就会在蓟春跟荆湖接壤。但眼下林缚又明确要将宜城划入池州的防区，这就使得荆湖与淮东更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
林缚军议时，声称谁家用心打谁家往来得到的钱粮就多，说实话，刘庭州就担心林缚此举是要分化其他诸藩。
邓愈今日自然没有心思再陪刘庭州、元锦生、魏晋元他们出去吃酒，他还要先将今日军议的结论写下来派人递回池州去。元锦生便邀刘庭州、魏晋元二人到城里寻酒家。
永兴帝弃江宁西逃，对居巢的破损尤为严重。过去半年，城里依旧萧条得很，仅有两三家酒铺打起来布幌子招牌迎客。
这年月也没有那么多讲究，刘庭州在寿州，元锦生在南阳想吃顿肉都难，进了酒铺子问得有酒有肉有鱼便成。元锦生、刘庭州还讲个体统，随扈吃起来就没个形，也是南阳、淮西太苦了。
“这池州算是立下军令状，过了十月就要对江州用兵，荆湖在鄂州的兵马，也逃不过从西翼钳制的职责。”元锦生问道：“锦生问句不该问的话，荆胡那边秋后有可能在鄂州投多少兵力？”
“少侯爷是担心我们备防北面长乐匪的兵力会有不足吗？”魏晋元问道。
元锦生一时间不晓得魏晋元是真糊涂还是假装糊涂，心想自己问话里的意思是够明白了，难不成荆湖那边还真要老老实实的帮着淮东将奢家剿灭掉？
这一席酒吃下来，魏晋元都没有吐露什么实诚话，元锦生隐隐的有些担忧。
回驿馆路上，有魏晋元在，元锦生与刘庭州不便谈什么，进了驿馆，魏晋元倒知趣先回馆舍休息。
元锦生轻叹道：“荆湖没有吃过淮东的苦头，怕是对江州起了贪念……”
刘庭州望着中庭桂树梢头浮动的月光，眉头蹙紧，听着元锦生这么说，点了点头，说道：“淮东所行大概是远交近伐之故计吧，胡文穆若是不以匡扶帝室为念，就难保不落入淮东的套中。你想想看，枢密使同意将宜城划归池州管辖时，魏晋元的神色……”
元锦生蹙眉而思，细想来确有这个可能。
荆湖夹于江西、川东、湘潭及襄樊之间，罗献成在襄樊坐拥二十万兵马，不管有几分虚、几分实，一时间难以剿灭是肯定的，川东是曹家，湘潭是张家，同荆湖一样，名义上是朝廷委任统辖诸藩的帅臣。眼下与诸家分占江西，是荆湖近期唯一能向外扩张的机会。
池州给赶鸭子上架，秋后不打也要打，潭州要求自保，必然也要尽力削弱奢家从罗霄岭南麓西进湘潭的军事实力，三家真打，荆湖一家就不敢假打。
元锦生回想起军议时的细节，邓愈要求将江北岸的宜城划归池州，魏晋元下意识地就皱起眉头来，想必对这个安排大为不满。但宜城就在池州北岸，离荆湖控制的东线核心区域江夏又远，魏晋元也没有理由站出来阻拦池州将宜城要过去。
眼下岳冷秋想向东发展的可能性已经给杜绝，要想站稳脚跟，只能往西扩张。倘若叫岳冷秋最终占得江州，又据池州、宜城，往西经营黄梅，必然又会跟荆湖争楚东地区的控制权。要防止这种情况出现，对荆湖来说，最好的办法不过于就是先占下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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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子战死沙场，爱将在固城湖东岸力战被擒，迄今不晓得给淮东关押在那里，昔时故旧也弃之而去，叛投了淮东，割袍成仇……这种种压在心头，奢文庄到江州之后，须发就素染如雪。
年初时顺利攻下江州，八闽精锐主力也大半顺利地撤入江西，没有遭受覆顶之灾，黄秉蒿、杨雄、陈子寿等将的投附，使得奢家还凭白得到逾五万的战力。而在去年秋后开始的闽东、弋江、溧阳等一系列战事里，折损于淮东手里的兵力还不足四万。也就是说，奢家控制的兵力比起战前还增加了万余，战后更是从江州、豫章各地招募健勇编入军中，不断的扩大兵马规模。
占得江州之后，鄱阳湖沿岸二十县以及沿赣江而上近二十县，就基本上落入奢家的囊中，抵抗残余甚微，也多退入深山老林之中，短时间里难成大害。如此形势，相比较去年头尾都要挨打的情况，应该稍好一些。
但奢文庄、奢飞熊等人都晓得静寂之中蕴藏着更大的危机。他们占了江西四十余县不假，但淮东绝对不会给他们更多休养生息的机会。
长史胡宗国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着奢文庄坐在公案前阅看文函，说道：“庐州密报，林缚在庐州召集诸藩，商议的确实是秋后对江西用兵之事。林缚将北岸的宜城划归池州，岳冷秋先调一部兵马先渡江去整治残城。”
奢文庄接过从庐州传来的密报看过，又将地图铺开，叫胡宗国坐在案前与他一起研究，手指敲在江州对岸，淮山尾脊黄梅的位置上，说道：“就是这里了！”
整个淮山南麓东西宽约三四百里，濒江傍山，沿江都是浅滩湖沼淤泽，这些浅滩沼泽的存在，使得沿江而渡是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唯有宜城与黄梅两边，各有山脊直接延伸到江岸，土地坚实，江岸稳固而江道狭窄，易于建水陆码头，也非常方便渡江。
奢文庄率残部退到江州之后，就首先在对岸黄龙岭筑堡驻军，以控制黄梅县沿江要冲。
黄龙岭守将就是从固城湖东岸突围而出的郑明经的部将韩立。郑明经亲率精锐断尾拦截以求保证主力能及时撤入九子山，最终随郑明经留在固城湖东岸牵制淮东兵马的八千余死士，仅有不到千人突围出来。
要占得地盘，通常是几个点围出一片区域出来。岳冷秋派兵进入北岸，必然要沿江北岸，沿淮山南麓西进，最终必然要跟奢家抢夺对黄梅即淮山西南麓尾脊地区的控制。
黄梅残城可以不占，但奢家偏偏又不能放弃北岸黄梅残城南十数里外的黄龙岭。一旦黄龙岭失守，不但江州城在对岸黄龙岭的窥视之下，便是进入江西腹地的鄱阳湖口，也在对岸黄龙岭的窥视之下。
“这真真假假，总要打一仗！”胡宗国说道：“只是难摸透淮东的动向！”
秋后要打大仗，最棘手的还是淮东，不计淮东在晋安的兵马，其在西线的兵力就超过十二万人，主要集结在浙西、庐州两地……
“淮东秋后会打上饶！”奢文庄将地图往下移了移，指出上饶的方位来，“淮东不可能联合岳冷秋、胡文穆从水路对江州用兵，将庐州、弋江的兵马南调，淮东能集结出十万兵力从浙西西进打上饶！”
胡宗国背脊寒气直冒。江宁战事之后，为避免兵力分散给淮东军各个击破，他们这边主动放弃衢州、富阳、徽州、淳安、婺源等地，将之前分散于浙西、浙中的兵力，都集中到上绕、信州等城，以守江西的东门户，甚至还从闽江中游的建安府调了一万精锐补充东线。
就算如此，他们在东线的兵力，也只有三万人而已。三万兵马构筑的东线防御，叫人怎么也没有信心能守御得住淮东十万精锐的冲击？从江州调兵补充上饶防线，要抽多少才能有守住的把握？
想要这里，胡宗国心底涌起一阵无力感。
如今浙闽大都督府名义所辖的兵马总数并不少。闽江中上游有两万精锐控制建安、莆城、邵武等闽西地区；上饶、信州东部防线有三万兵马，防御淮东军从浙西西进；大公子率两万精锐沿赣江南下，进剿藩家残余抵抗势力；黄秉蒿、陈子寿率三万兵马从袁州西进，经芦溪打潭州；接下来就是驻守在江州的兵马，共有水步军七万余众。
这些年来，奢家兵力并没有明显的减少，毕竟控制的区域一直都有增加，有战损，可以募健勇补为兵卒。离乱之秋，能给口饭吃，愿意扛枪矛上战场厮杀的男儿比比皆是，就算不甘愿，强裹着入行伍，又由得了地方乡民做选择？
只是这十七八万兵马，已经不能跟八闽二次举事时的十数万精锐相比较并论了，真正的八闽战卒仅剩不到六万人，其他都是从浙赣新募的兵勇或收附的降军。
原两浙提督府参议，湖西镇守使兼知彭泽县事田常，原江州制置使，湘潭招讨使兼知袁州府事黄秉蒿，原洞庭湖寇，江州水军都督杨雄及原东海大寇，江州水军都督参军苏庭瞻四人都非八闽嫡系，但这四人所部嫡系兵马总计就超过九万。
黄秉蒿给奢飞熊诈降，被迫让出江州，但率兵马以袁州为基，铆足了劲想要西进，新打出一片地盘来自立，消弱奢家对他的控制。杨雄倒是颇为得意于江州水军都督之位，但其部水军并没有跟淮东水营在扬子江争雄的实力。田常、苏庭瞻都能跟淮东死战，有种种因素造成，但不能确保他们在最后关头不会给岳冷秋、胡文穆收买过去。田常、苏庭瞻现在都驻守在江州，要应对的恰是荆湖跟池州，他二人跟荆湖、池州没有什么恩怨，要是荆湖、池州出面拉拢，人心就难测了。
淮东要真是秋后就动手，留给奢家的时间太短了——江宁战事结束，撤到江宁，才过去半年的时间。在江州战事尘埃落定之前，鄱阳湖沿岸诸县沦为战争的缓冲区，农事生产受到极大的影响，奢家占得江州，即尽力去恢复生产，但时间太短，才半年时间而已，这么短的时间里，也难有什么效果。
为筹养军之粮，即使晓得地方农事远没得到恢复，还是硬着头皮大比例强征夏税，鄱阳县、灌口、赣源等县都因此闹出民乱来，不得不派兵马过去镇压。甚至有大量农户为逃税赋，逃入深山老林之中。
奢家占得江西想要站稳脚跟，将闽地的数十万口人迁进来安置，少说了需要有三五年的缓冲期。哪曾想到淮东一年时间都不给，秋后就准备大打出手，压得人直喘不过气来！
当初做出决定，从徽州挥军北进，进犯江宁，除了将岳冷秋所部兵马从江州调出来之外，更主要的意图就是要摧残江宁外围的经济基础，使江宁没有能力在短时间里再兴战事。
徽州北，池州东以及江宁周围十数县，是江南的核心精华区域之一，拥人口约五十万户。在永兴帝登基三次加征之后，这十数县加上江宁城的夏税秋赋以及各种摊到地方的榷税以及加征的过税厘金及各种杂捐，一年总计约三百万两银子。政治上的动荡，诸藩势力间的平衡，又突然损失掉这么大一块税源，而要维持两淮防线的稳定以备燕虏，还有多达一百四五十万难民要额外投入大量的资源进行安置、赈济，江南米价以及赋税已经达到民众能够承受的极限。胡宗国等人认为，淮东即便能控制江宁，但要将这些梳理好，要将江宁消化掉，怎么也要两三年时间才会有余力再起战事，哪里曾想各方才沉寂了半年时间，就又要准备大打出手了……
“会不会是淮东虚晃一枪？”胡宗国迟疑地问道，也没有旁人在，讨论问题没有太多的忌讳，这么问也不怕动摇军心。
淮东实际没有能力秋后在浙西大规模打入，但营造气势迫使他们调兵遣将，以达到进一步消耗江西资源的目的，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倒宁可淮东是虚晃一枪，我们大不了虚惊一场。”奢文庄摇了摇头，说道：“但这半年多来，淮东安顿江宁周围的局势，并没有动用自身的储备，甚至还有余力动用大量的银子去广建学堂，这说明淮东还是有能力在浙西再打一战的……”
胡宗国心里一阵阵揪紧，淮东秋后真要大打出手，加上池州、荆湖、潭州三家，他们今年要如何应对？
“今天有没有陈韩三那边的消息传来？”奢文庄问道。
“暂时还没。”胡宗国问道：“都督挥师进犯江宁之时，罗献成都按兵不动，这时候真能指望他吗？”
“罗献成此人缺急智，不寡断，但据二十万兵马而立到今时不倒，也不会是草包一个。我们陷江宁的时间终究是太短了，罗献成没能及时应变，北燕也没能来得及有什么动作，说到底，也是淮东太快了！”奢文庄说道：“这一趟，即便罗献成还按兵不动，借万余兵马给陈韩三率之南下，也能替我们分担不少压力！”
“也唯有如此。”胡宗国说道：“若是不成，明日再派人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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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战败，陈韩三率残部逃入淮山。
在淮东、江宁的支持下，去年入秋之前，南阳、淮西都以整顿防治为主，加强对桐柏山、淮山的封锁。迁民入寨，小寨并大寨，寨寨相保，寨寨直接，梁成冲、董原很快在南阳、信阳等地对淮山形成铜墙铁壁似的封锁。罗献成又怕得罪江宁，坚持不让陈韩三率残部进入随州休整。去年陈韩三的三千余残部在淮山崇山峻岭之间，过得跟丧家之犬似的。
奢家从徽州进犯江宁时，陈韩三势力太弱，奢家主要派人拉拢罗献成。然而罗献成过于谨慎，一直未敢有所动作，而陈韩三给困在淮山之中，一直到奢家兵马给淮东军从江宁逐出来，才知道徽州战事之后的一系列战事变化。
待到奢文庄率残部退入江州，与奢飞熊的豫章军主力汇合，看似在江西站住脚之后，陈韩三便派马臻潜去江州晋见奢文庄，提出投附……
奢文庄并无意直接接受陈韩三的投附。陈韩三率部投附过来，不过多增加两三千残卒而已，并不能改善奢家此时所面临的危机。奢文庄着意支持陈韩三在随州以南，淮山西南麓的蓟春地区自立，以形成衔接江西、襄随的第三方势力。
很显然，罗献成就算有心跟奢家联合，但也不会希望看到奢家的势力发展到北岸来，将蓟春等地都占过去。蓟春与北面的随州地势上相接，真到那一步，罗献成就必须考虑给奢家吞并的危险。
支持陈韩三在蓟春自足，一方面陈韩三的势力短时间里再发展，都不足以威胁到长乐军，而用陈韩三能将江西与长乐军连成一片，又能替长乐军分担荆湖的军事压力。这种方案就更容易给罗献成接受，甚至也会暗中大力支持。
与罗献成得势之后就变得保守不同，陈韩三在徐州败后就几乎是一无所有，更有破釜沉舟、以命相搏的凶狠。奢家到这一步，更需要陈韩三这样的角色站出来冲锋陷阵，宁可将北岸蓟春、黄梅等地划给陈韩三占据自立，这要比将陈韩三直接拉到麾下，更能化解两边来自池州、荆湖的军事压力。
这回陈韩三与马臻亲自到随州来见罗献成，就是谈借兵借粮之事。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四章 激将
相比较刚撤到淮山时马臻来随州连个重要人物都没有见到的情况，陈韩三这趟亲自到随州来，情况要好得多。除了刚到时的几天，罗献成在他的长乐宫里每天都设宴款待外，接下来十数日，也叫手下重要谋士卫彰专程陪同陈韩三、马臻等人，美女、美酒、美食都有求必应。
不过，一旦谈及得借粮借兵等实质性问题，罗献成这边又语焉不详。
“南边传消息来，池州已经派兵进驻宜城了，荆湖那边，也很快就会派兵东进，留给我们南下取蕲春的时间很短啊！”在馆舍里，马臻在灯下劝陈韩三，不能在随州耽搁太长的时间。
淮山西南麓，楚鄂之交，受战事摧毁，又处于随州外围，长乐军撤出来之后，蕲春等残地流民结社垦荒，有流寇纵横山岭之间，有江匪湖盗贼出没，但还没有大的势力进入，基本上还处于势力的真空带……
荆湖胡文穆前期心思都在西线，防备曹家沿江而下，江宁联曹抗虏之后，荆湖兵马东移，但也不敢贸然进入残破不堪的蕲春——蕲春境内流匪盗寇，没有城池守蔽，又处于江州与随州之间的突出地带。
虽说陈韩三早在三四月间，就遣嫡系将领更名改姓率小股人马渗透进蕲春，但要将蕲春的流寇、流民势力都收编到麾下，仅靠他手里两三千残兵还有所不足……
陈韩三退入淮山，受信阳、南阳那边的严厉封锁，随州这边也有意无意的打压，过活得十分不如意，手里除了三千残兵之外，也就三五千给裹胁来的山民丁壮。就这点人手，贸然去占蕲春残地，岳冷秋、胡文穆随便派些兵马从两翼打过来，都能将他们灭掉……
只是在随州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一个办法。此时就去蕲春，还能从奢家那里获得些钱粮，将蕲春等地的流寇群盗收编过来，兵员也就能解决一部分，马臻还是想及早去蕲春。
如今蕲春还算无主之地，谁先去先得，但一旦叫荆湖或池州先派兵进入蕲春，他们再去，无疑是直接跟荆湖、池州宣战。也许荆湖、池州不会特别急着费心思去将蕲春这块残地占下来，但有势力跟他们叫板，情况就又不一样。给淮东控制的江宁，显然也不会看到陈韩三舒舒服服地将蕲春占住。
“再等几天，实在不行，我先去蕲春。”陈韩三咬牙说道。
陈韩三容貌枯峻，瘦狭脸，刀疤与深皱密集的交错在一起，倒叫他看不出半点老态，反而更添枭戾之感，眼珠子在灯下跟闪着寒光的刀子似的，看人能直挖人心。
这时候院子里有脚步声走动，随扈走进来禀道：“钟将军、卫师爷过来了……”
陈韩三与马臻对望一眼，心想钟嵘漏夜过来，指不定有戏，赶紧与马臻走出去迎接。
钟嵘身量魁梧，卫彰虽说瘦弱，但个子不矮，站到钟嵘身边就跟小孩子似的。钟嵘面相凶恶，满脸横肉，但站在中庭，给人如山岳峙立之感。
钟嵘早年是纵横桐柏山的巨寇，传言喜啖人肉，力大无穷。在柏原为寇时，就有盛名。官兵剿之，死伤惨重，屡剿不下，后给罗献成收服。钟嵘贪财好色，嗜杀戮，倒不喜欢弄权，对罗献成也忠心耿耿，与王相一起给罗献成倚为左膀右臂。
长乐军虽约号称拥兵二十万，但能战之兵不超过五万人，而这三五万能战之兵里，堪称百战精锐的，便是钟嵘所部柏原狼军。虽说柏原狼军仅万余人，但长乐军这些年来，所闯下的恶名，倒有小半是柏原狼军所为。无论是攻城掠寨，还是烧杀掳掠，都不甘落于人后。
罗献成也是纵容，跟陈韩三的想法一样，要想兵卒能打，一定要养出凶戾之气来。无法将二十万兵马都当成精锐来养，万余虎狼之师就成为罗献成的压箱底物。
王相对陈韩三素来冷淡，也是对刘安儿给陈韩三叛杀一事耿耿于怀。但钟嵘来者不拒，这一年多来收入陈韩三不少的钱财，也行了一些方便。陈韩三此次来随州，主要也是走钟嵘的路子。
陈韩三朝钟嵘、卫彰抱拳说道：“钟帅、卫大人夜里过来，韩三也没有什么准备，怠慢了可要见谅啊！”
“你我之间，不要见外了。”钟嵘巨掌有如蒲扇，拍在陈韩三的肩膀上，笑声如雷道：“你从山里送来的那两个妹子，实在好玩得紧，两女叠在一起，下面就跟鱼嘴似的。老卫说这是难得一见的名器。难得是陈帅自己忍住没有享用，念着老弟我好这一口……”
陈韩三好歹也是给朝廷正式封过制置使，领一地军政的人物，但褪毛的凤凰不如鸡，钟嵘如此嬉笑，他也便谄脸而笑，将平时身上那悍戾之气收敛下来，说道：“钟帅喜欢就好，我的心思也就没有白费？”
陈韩三迎着钟嵘、卫彰进屋舍，马臻立即去安排夜宴之事。
虽说在随州的地盘，陈韩三他们这回过来，将淮山里的奇珍异物几乎都搬了过来，有姿色的少女也带了十几人过来，着意讨好，以期能借得兵粮。
钟嵘将一名皮肤略黑，但脸蛋、身姿都迷人的少女抱在膝盖上，扯开衣衫，将那对细嫩的笋乳暴露在空气里，慢慢地摸着，完全不看少女惊惧的脸，跟陈韩三说道：“倒非本帅不帮韩三你说话，奈何王相那厮百般阻挠，罗帅他老人家也拿不定主意……”
“是怕激怒江宁？”陈韩三问道。
“怕他个鸟！”钟嵘恨骂了一声，手里不觉力道加重，少女笋乳给捏得生疼，不敢喊痛，眼睛里都溅出泪花来，却无人有怜惜之意，“罗帅叫我不要把王相那厮的话说给你们听，但大体之意你们也能想到，这桩事，本帅也无能为力。”
陈韩三蹙着眉头，看见卫彰对他挤眉弄眼，这当下便不谈公事，劝酒甚勤，最终再叫钟嵘将怀中少女一起带回去。
卫彰也先随钟嵘离去，跟钟嵘分开，转头又回馆驿来见陈韩三。
陈韩三问道：“罗帅倒是什么态度？”
“夜里王相与钟嵘在宫里争论借兵事，钟嵘哪有王相嘴巴子好使唤，辩得张嘴结舌，后来犯了浑，几乎想在殿里打骂王相，给罗帅训斥了一顿，生着闷气，以为借兵之事无望。今夜宫里虽然争论得热闹，但罗帅一直都没有吭声……”
“哦，果真如此？”陈韩三欣喜地问道，看钟嵘那样子应该是在跟王相辩论时落了下风，憋了窝藏气，但王相的嘴巴子再利落，但显然罗献成另有看法。
“请卫大人转告罗帅，我家大帅在随州住了大半个月，想念手下的兄弟，隔日就要告辞回去……”马臻说道。
“真要走了？”卫彰吃惊地问道：“这事情眼看着有眉目了啊，罗帅耳根子软，说不定说过两天就同意。”
陈韩三想着罗献成是老黄牛性子，没有鞭子抽打，根本不会往南走。刘安儿率兵东进徐泗时，罗献成在襄阳、南阳犹豫不决，在他看来是逃过一劫，越发变得优柔寡断。奢家进犯江宁时，也派人到随州来邀罗献成联兵，等到罗献成打定主意要出兵南下时，奢家兵马已经给逐出江宁，也许罗献成心里还是侥幸没有早动。不要看借兵借粮一事眼下有些眉目了，罗献成心思也松动，但他断不可能三五天内就能下决定。
“我手下三五千人吃食眼下都成问题，在山里耗不起啊。随州一直不吭声，我只能带人渡东去投江州了！”陈韩三说道：“希望以后还能再来随州见到卫大人、罗帅！”
※※※※※※※※※※※※※※※※
陈韩三叫卫彰代他请辞，罗献成便在他占得随州府衙改建的长乐宫里设宴给陈韩三、马臻饯行，也没有大肆声张，仅王相、钟嵘等少数心腹将领给邀来陪席，也是对陈韩三的重视。
“韩三此后投了江州，就又算是飞上高枝了。本王也没有其他表示，韩三以后记得常回随州走动，当年的老伙计，也剩不下多少人了！”罗献成肥硕的身子挤在坐榻之上，左右两名侍女差点要给他一身肥肉挤闭过气去。
陈韩三一时间也有些迷惑，摸不透自己的激将计到底对罗献成有无触动，难不成罗献成对自己率部去投江州，就一点都无动示衷！难道罗献成还是对徐州旧事心有余虑？
“我帅倒是愿意常回随州走动，但就怕随州也保不住几日安宁，我帅日后便是回到随州来，怕是也看不到老伙计了！”马臻坐在下首，出声说道。
罗献成脸色瞬时黑了下来。
陈韩三拍着桌子训斥马臻：“放肆，罗帅面前有你说话的余地？”
罗献成的黑脸也是转瞬而过，眯眼笑起来，说道：“都说兼听皆明，本王还是有肚量听听不同意见了，马爷是韩三的智囊，有什么能指教随州的，尽请说来！”眯起的眼睛里尽是寒芒，他肥硕的身子里藏的杀机倒是不弱。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五章 王相
“曹家谋两川时，存随州，意在随州能牵制荆湖，将淮西、南阳跟汉中隔开。”马臻随陈韩三这些年来东奔西走，视野开阔，早就不是当初没出过府县的土秀才，一番言论虽然在江州递来的信里都有提交及，但他站到堂下侃侃而谈，那神态看上去这一番言都是他自己的真知灼见，“时过境迁，势随时变，曹家在秦西的根脚受北燕大军攻伐，疲态已呈。此时曹家都被迫低头，接近江宁的册封，重新做了江宁的臣子。如今对随州虎视耿耿者，有胡文穆，有梁成冲，有董原。马臻斗胆问罗帅一句，倘若曹家失了关陕，曹家会希望随州落在罗帅手里，还是落在胡文穆手里，还是董原、梁成冲手里？”
马臻一言直打要害，罗献成微微地点了点头，承认他说得有理。
随州周遭势力，虽说都各成体系，但都明面上还是遥奉江宁为主，随州挤在其中，就是一个另类。永兴帝初时对随州这边也是加官许爵，但有刘安儿前车之鉴，而荆湖官员对长乐军的态度又一向傲慢，内部对招安长乐军都有很大的争议，叫罗献成哪里敢接受招安？
这些来，罗献成只是往随州、襄阳两地收缩，以求与周围诸藩相安无事。
不过前两年能相安无事，倒非随州兵强马壮，而是因为曹家出兵进犯川东。一是曹家占据川东之后，荆湖为防止曹家兵马出三峡而下，兵力主要集中到西线防备；另一个就是曹家在消化两川之前，需要罗献成占着随州、襄阳作为其与江宁之间的缓冲。
眼下形势大变。曹家虽得庆阳大捷，但老家给北燕铁骑直接打入，捅入老窝一事不假，叫人担忧曹家能不能保得住关中地区。曹家一旦保不住关中，只能退守汉中跟两川，换作谁愿意汉中之旁的襄阳、随州给一个随时都有可能倒向北燕的势力占据？
虽然江宁真正默认曹家占据两川及汉中的事实，联曹抗燕，但诸藩在针对襄阳、随州的立场就会一致起来。
“随州兵强马壮，有兵马二十万，谁若对随州居心不良，由着他来便是！”王相坐在一旁冷笑道：“难不成梁成冲率着区区两万兵马来打随州，我家还要巴结着求韩三爷来救？”
王相在长乐军里少有的读书人，与罗献成同乡，中过举子，但没有钱财活络门路，一直没能踏入仕途。罗献成正式举事之后，就派人将王相及家小绑来，以家小挟迫他入伙为匪。王相入伙后，就替罗献成打点军务，在长乐军中的影响力实际要比钟嵘要深。
陈韩三撑案而坐，眯眼看着王相。虽然给王相从门缝里瞧扁了，他也不气恼！
马臻说道：“安帅转战淮泗，与红袄军相合，兵马三四十万，最终后果又如何？”
“马爷倒是好意思提这茬，要不是你家之功，红袄女哪可能给东海狐降服？”王相反唇相讥。
提到这茬，陈韩三都禁不住黑起脸来。
罗献成呵斥王相：“都过去多少年的事了，还提这茬干甚，真是扫兴！”
“王相失言了，韩三爷莫要见怪……”王相朝着陈韩三抱拳致歉。
陈韩三也只能假装大度，痛心疾首地说道：“安帅当时给猪油糊蒙了心，一心想要招安，还与淮东密议，要借我陈韩三的人头当添头，而我麾下儿郎又在岳老贼的刀口之下，岳老贼逼着我与淮东唱对台戏，拿安帅的人头当添头，王相兄说说，我当时该怎么办？”
徐州之变的内幕，谁能知晓？但刘安儿是陈韩三所杀，这总不会假。王相只是提醒罗献成不要忘记这事，才不会管陈韩三怎么狡辩？
陈韩三朝罗献成抱拳说道：“韩三晓得自己做过蠢事，叫往日的兄长都寒了心，韩三借不到一兵一卒，也不怨旁人！倘若随州他日有难，小敌随州能挡也就罢了，要是大敌甚锐，请罗帅遣人告诉一声，韩三即使在江州效力，但麾下三千男儿还是听韩三使唤，到时叫罗帅看得见韩三的真心便是！”站起来就要做最后的辞行，说到恳切处，眼睛里都蓄满泪水，仿佛徐州事真叫他饱受了委屈。
陈韩三义愤要走，马臻却不肯放弃最后一丝努力：“岳冷秋兵马渡江北据宜城，过不了几日就会西进黄梅、蕲春，而淮东从浙西出兵打上饶，江州兵马只能南调增援，那时叫池州、荆湖腾出手来，第一个就会联合南阳、淮西打随州……”见罗献成脸上不动声色，马臻发恨道：“都说诸帅里罗帅心眼最明，没想到这竟是句瞎话。”甩袖站起来，也要跟着陈韩三辞行离去。
“哈哈哈……”罗献成哈哈大笑，脸褶子上的肥肉都在打颤，说道：“马爷骂得好，但我眼睛是瞎是明，还要看韩三兄弟以后如何表现了？”
见罗献成改了语气，陈韩三欣喜道：“从今而后，我奉罗帅为父兄，倘若他日有违此誓……”从殿柱所挂的装饰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来，一拗而断，“倘若他日有违此誓，当如此箭，永世不得超生！”
“发这些毒誓做什么，我也只是说笑。”罗献成撑起肥硕身子，示意陈韩三坐下说话，说道：“本王琢磨着，周遭诸藩及江宁那边都不会见得我好，蕲春等地与其叫荆湖、池州占去，还不如给自家兄弟。你且去蕲春，叫韩老瞎从此之后听你的吩咐。此外，你可以从随州抽五千健儿跟你去蕲春，以后的生死荣华富贵，都听你一力安排。至于粮草，随州也缺，只能支借给你两千车。这些天来，韩三与马爷说了不少江州的好话，想必江州也不会吝啬……”
陈韩三早就猜到罗献成不可能完全放弃对蕲春等地的控制，韩老瞎等大寇果真跟随州有牵连。为了得随州五千兵卒及两千车粮草，陈韩三就必须同意罗献成将韩老瞎这颗钉子扎入蕲春的深处。
“都听哥哥的安排。”认了父兄，陈韩三便亲热的以“哥哥”相唤。
王相欲言，罗献成挥手道：“我主意已定，便这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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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受挫，王相回到住所还是愤愤难平，但是罗献成拿主意虽然慢，但拿定主意后不是别人能更改的。王相对随州借兵粮给陈韩三一事虽然不满，但也很是无奈。
这会儿家人进来禀报：“周爷到随州了！”
“哦。”王相心情本就郁闷得很，听得故人来随州，当即振奋些许，吩咐家人，“快去将周彬请到府上来，再准备一桌酒席……”
长乐军窃随州而立，随州物产虽丰，但盐铁等物还是紧缺。周遭势力虽说对随州进行严厉的封锁，但有利可图，商贾就敢冒着砍头的危险挟货进入随州跟长乐军交易。周彬便是这两年来进入随州甚频的一名私商。
王相幼子去年得暑热，求医不得解，宅子里都安排了小棺材。周彬献上奇药阿芙蓉，一剂下去就救回一命来。相聊之下，王相得知周彬竟是商州同乡，越发亲热起来。
周彬自称少年时出商州游商，后来就在维扬、江宁两地走私盐为业，打斗时伤了一只眼睛，好歹逃过一条性命。王相遣人去维扬、江宁打探消息，也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盐铁都走，从此对周彬也就深信不疑。这一年多来，周彬又携了许多紧要物资多次进入随州牟利，王相每回都邀他到府上来相聚。
过了一炷香的时辰，家人就领着周彬进来。
周彬干瘪瘪的样子，左眼翻白，从眉睑下去有一道不大明显的伤疤，看上去也不凶恶，要不是身上换上绸衫，倒像是给兵祸害到的老实商人，没有半点像是吃江湖，领着十几个亡命之徒走南闯北的私枭。
“又劳王大人您惦记了。”周彬走进堂来，作揖道：“小公子的身子还虎实不？想着上回王大人说小公子该到学刀的年纪了，瞎子我这回从庐州寻得一件好物什，王大人你先过过眼……”叫随从将一只大盒抬进来，置在最上头的是柄镶丝嵌玉的宝刀。
王相习文出身，后从匪多年，也喜欢刀枪，乍看这刀卖相就极为不凡，按住机栝拔出三寸刀刃，寒芒渗骨，大赞道：“好刀！只是哪能次次都叫周爷你破费。”
“这些算什么。”周彬眯起眼睛笑起来更像与人无害的老农，说道：“永兴帝逃难居巢，好物什流散民间颇多，瞎子我去得晚，得到的好东西不多。不过，瞎子我求金银，这些好玩、好用的物什，带过来到大家面前讨个好，实际上破费不了多少……”
王相哈哈一笑，说道：“那我就客气收下了。”叫家人准备开席。
坐到席上，周彬问道：“听老易说王大人今日议事回来闷闷不乐，难道说陈韩三跟罗帅借兵这事成了？”
王相陡然警觉起来，眼睛盯住周彬，问道：“你怎么晓得这事？”
陈韩三做下那么多的恶事，与淮西、江宁都结下不能解的死仇，随州还不想跟江宁翻脸，所以陈韩三与马臻在随州的事情都严格保密，周彬刚进随州就知道陈韩三借成兵的事情，叫王相如何不起疑？
周彬倒是不慌张，笑道：“王大人，你当这是多大的秘密？瞎子我出来跑江湖，消息不灵通可不行。再说了，陈韩三要往南去占蕲春，铁啊，盐啊，骡马啊，药材啊，除了跟随州借，还能从哪里得来？”
王相想想也释然，陈韩三在淮山里盘踞了一年多时间，接下去还要去占蕲春等地，自然也会跟周彬这些胆大妄为的私枭打交道，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周彬这么一解释，王相就消除了疑心，与他说道：“罗帅今日不听劝，他日必受其害！陈韩三许利再高，我建议周爷也是少沾为好。”
周彬说道：“王大人所虑确实有道理，常在淮山里走动的私枭，也常有莫名其妙给灭口的，陈韩三那边我可惹不起。再说，我年纪也大了，这趟回去就封刀养老，不干这刀口舔血的买卖了……”
“那怎么成？周爷你一收手，随州的盐就要短紧两成啊！”王相惊讶地问道：“要是江宁那边查得紧，周爷可以将家小迁来随州，我到罗帅面前荐周爷担任督盐官，钱利也照以往计算，跑脚的事完全可以交给别人去……”
周彬摇了摇头：“我这些日子在维扬、江宁、庐州三地走动，这风声有些变了，王大人有没有觉察到啊？”
“觉察到什么？”王相不知道周彬突然提这茬这何意？
“王大人以为奢家在江西还能撑住多久？”周彬张口而问。
“周爷是担心战火会很快烧到随州？”王相反问，又出言安慰，“周爷不用担心这个，随州兵强马壮，即使将来江宁将江西平定了，对随州也只能行招安之策……”
“听消息，庐州那边也要结寨联防了，那荆州、江夏以及汉中的动作很快也会有。”周彬说道：“还有消息说，江宁新任的枢密使，要求淮西、南阳、荆湖以及汉中都抽一万精锐，接近随州、襄阳。明面上是为秋后打浙西做准备，防备随州这边有什么动作，但这网一旦收紧了，就不会再放松下来。”周彬说道：“当年刘安儿在徐州那么威风，还不是给一网勒得喘不过气来，给勒死？不光瞎子我想打退堂鼓，其他私商怕是也会另做打算。只是别人不来就不来，绝不会提前说出来，瞎子我受王大人这么照顾，要是不道个别，对不住自己的良心！”
王相知道周彬说的是理，刘安儿当初说是给陈韩三叛杀，说到底还是在徐州滞留的时间太长，南北的退路给淮东跟当时占据山东的梁家封死，被迫接受招安，才在大意之时叫陈韩三用计杀死？
随州号称拥兵二十万，但于兵于将，都还不能跟皇觉军鼎盛时相比。也正是如此，王相才越发的反对支持陈韩三在蕲春立足。随州这边实在扛不过去，还有接受招安一途，要是支持陈韩三在蕲春立足，势必会增加江宁及淮西对随州的恶感，再者更担心陈韩三会重施徐州故计。
也是相交久了，对周彬没有那么多戒心，再者周彬打定主意收手不干，也不同意留在随州任官，叫王相有些话想要找个倾诉，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也想劝罗帅为日后谋条后路，但是长乐军手上沾了这么血，即使今时接受招安，日后也难免给清洗。刘安儿与陈韩三的教训还不够吗？”
“如今在江宁主政的是崇国公，便是红袄女都嫁给崇国公为妾，依瞎子我看，崇国公倒是可以信任的……”周彬说道。
“周爷你也是糊涂了。”王相摇头笑起来，“周爷你看随州前后左右，哪里跟崇国公的地盘接得上？随州要是真心想投淮东，荆湖、淮西、汉中、南阳还不是铁了心要打随州，先将随州的地盘分了？若只是名义上从江宁领个官，跟淮东交个好，那跟现在能有多大的区别？”
“莫非罗帅跟王大人等着北面的人打过来？”周彬压低声音问道。
“呸，周爷你莫瞧扁了我！”王相气恼道。
周彬嘿嘿一笑，说道：“这些事又不是瞎子我一人在说，徐州战事前，燕使进随州的事情，当真瞒得过别人不成……”
“那纯粹是钟嵘那厮在使坏，罗帅也仅是有些犹豫。”王相争辩道：“燕使来时，我便跟罗帅说过，谁不好，便要去投胡狗？钟嵘吃过人肉，恶行太深，晓得投了江宁也没有人会饶他，才铁心想投胡狗！”
“也不单是钟将军一人。”周彬不动声色地说道：“像卫彰、马魁雄等人，都想着投了北面吃香的、喝辣的。当然了，人为不己，天诛地灭，即便王大人你也有这样的心思，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王相瞪着周彬，气急口拙，挥手指着门口：“我与周爷相交也有多时，每饮酒为欢，苦乐甚多，周爷今日若还想拿言语相辱，那过往的交情便就算了。”
“王大人莫要着恼。”周彬笑道：“我倒要问王大人一声，要是燕兵打来，罗帅跟钟将军他们都降，只怕是王大人也就身不由己了吧！”
“这些年老夫在罗帅跟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最后求一个自由身，总不成问题。”王相说道。
“那王大人当真就愿意看胡狗铁蹄蹂躏这大好江山？”周彬问道。
王相意识到周彬语气陡然改了过来，愣怔地看着周彬，按住桌边问道：“是我对周爷看走眼了吗？”
周彬以往的身份是私枭，往来只为求财，评论各方势力都超然其上，没有预设立场。但他一句“胡狗”就将他的立场暴露无夷，跟以往的他截然不同。
周彬也不着慌，将手里的酒盅放下，与王相对望，“王大人以为呢？”
往来随州的私枭，有些人就是其他势力渗透进来打探消息的密探，王相心里也很明白，但不能禁止，不然随州断了盐铁之源，问题将更麻烦。只是他在此之前没有想过周彬也会是一方势力所派的眼线。
只能说周彬掩饰得颇好，而走私盐进来，量又颇大，确实解决了随州一部分用盐问题。像荆湖、淮西派进随州的眼线，不可能容忍这么大量的私盐流入随州。当然，周彬掩饰得也深，王相派人去查出他的根脚，却没有查出疑点来。
王相闭眼想了片刻，只有两个可能：一是周彬藏得极深，一是周彬最近才给其他势力收买派过来做说客……
“周爷已将王某人探得清清楚楚，有什么话就不妨直说。”王相语气冷淡地说道，既然一直给周彬欺瞒，以往的交情也不过是笑话。
“崇国公叫瞎子来问候王大人。”周彬说道。
“有何凭证？”王相问道，尔虞我诈的事情太多，王相可不敢听周彬一面之词，言语要有所不对，传到罗献成耳朵里便是杀身之祸。
“崇国公今日午后会渡江去弋江，想来随州在居巢的眼线，两天后便有消息传来。”周彬说道：“到时便知真假。”
王相想想也对，别家的眼线，又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林缚的行程？
“那还不晓得周爷在淮东以何相称？”王相问道。
“枢密院军情司里的同僚都唤我周瞎子，故而周彬的大名倒没有几人晓得。”周彬说道。
王相说道：“借兵粮给陈韩三一事，罗帅已经拿定了主意，非我能劝改，除了这个之外，周爷还有什么可教我的？”
“王大人，瞎子我瞒你这么久，也是情非得已，要不是晓得王大人的心性，我家主公还不会允许我这趟跟王大人透露身份。”周彬说道：“枢密院那边也有共识，王大人跟罗献成、钟嵘不是一条路的，当初从寇也是被捆绑过来。即使从寇后，王大人也是良心未泯，所作所为，都极力劝告罗献成安顿地方，不去滋民扰民。随州到今日能恢复些元气，大半都是王大人你的功劳，这些，我家主公都看来眼里。王大人，你实在没有必要跟着他们一条道走到黑，最后还贻害了子孙啊！”
“我不过一介文贼，手无缚鸡之力，手下也无半个能战之兵，身不由己，吾能奈之何？”王相苦涩一笑。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六章 淮山栈道
周彬左眼早年给刀割坏，丑陋狰狞，但右眼完好，眼神炯炯地盯住王相。
徐州战事后期，淮东以撒盐融冰之计，打溃陈韩三所部，夺得徐州城，陈以重兵，徐泗防线即告完备。实际也就使得北燕从重兵守御、河湖纵横的徐泗防线通过南下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徐州战事之后，林缚必然要将担心北燕南侵的视野转移到其他方向上。
长乐军据襄阳、随州，与北面的南阳一起，位于西线汉水通道的核心地带，南兵北进，或北兵南下，走这条路线能避开秦岭、淮山两大山系及淮水的阻隔，又能占据南接扬子江的汉水的上游。故而长乐军则成为南北对峙最不稳定的一个因素。
而长乐军北面的南阳梁成冲所部所构筑的防线又过于单薄，一旦就北燕解决掉右翼来自关中及河中府的威胁，梁成冲两万兵马、十余万民众，在南阳诸城构筑的防线，在数十万大军面前就跟纸一样薄。面对北燕数十万大军从西线南下，长乐军能有多大的抵抗意志，实在叫人没有信心。
罗献成生性多疑而没有大志，换作别时，应该要算一桩好事。但在燕虏即将南侵之际，罗献成对南边的半壁江山而言，危险性则变得更大。
徐州战事之后，林缚一方面大力支持梁成冲在南阳立足，另一方面从军情司抽调以周彬为首的数十名密间，借私枭、游民的身份渗透进入随州来。除了搜集情报外，更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尝试拉拢、分化长乐军的将领。王相也早就落入淮东的视野之中。
王相早年给罗献成强掳入伙，不善用兵，犹善治政，为罗献成的左膀右臂，罗献成率部在淮汉之间的转进，最终勉强在随州立足，王相居功甚大。
当然，罗献成与王相也有许多不一致的地方，王相主张据襄阳，以南阳、随州为两翼经营势力。而罗献成当初畏惧陈芝虎的兵锋，也无意跟荆湖针锋相对，故而着力经营随州。在当初进不进江西，接不接受江宁招安以及此时借不借陈韩三兵粮等事上，王相跟罗献成以及长乐军其他将领，都有较大的分歧。
燕胡兵马已经迂回到西线进攻秦西地区，虽说第一次进犯给曹家击退，但曹家在西线暴露出诸多严重的问题，叫人难以肯定曹家在关中的防御能坚持多久不给燕胡大军击溃。关中失陷，河中府梁成翼所冲孤木难支，南阳的防线也将薄如蝉翼，难以支撑多时，燕胡大军很可能会在两年之间冲破西线的重重障碍，将兵马推到襄阳城下。
相比较之下，淮东兵马在两年间平复江西的可能性并不高。
即使两年间能收复江西，届时与随州接壤的也是池州岳冷秋所部，庐州跟随州之间更隔着淮山。
倘若两年之后胡马南下，而淮东兵马未至，到那时想要阻止长乐军整体投向燕胡，就需要利用随州内部的矛盾。削弱长乐军里的投降派将领或加强长乐军里不投降将领的势力，则显得同样重要，而不是单纯的去消弱长乐军的整体实力。
林缚从巡视南下庐州之后，周彬提出直接拉拢王相的可能。
林缚与高宗庭、宋浮等人许久，才最终决定叫周彬再度潜来随州，跟王相摊牌。
王相不相信周彬的身份，甚至在周彬献药之初他就有所疑心。奈何周彬早年奉命保护苏湄，在江宁就有掩护身份，苏湄去崇州之后，周彬的这个掩护身份一直在用。王相派人调查周彬，自然发现不了什么破绽。
不过一旦周彬自己叫破身份，联想到周彬能轻易贩运大量私盐、铁料来随州，王相也就没有什么好起疑了。真相与谎言之间，往往相隔的仅仅是一层薄纸。
只是叫王相疑惑的，淮东兵马未至，倘若叫他劝服罗献成接受江宁的招安，大可以光明正大的派一名使臣进入随州商谈此事。江宁对随州没有实质的控制，所谓招安、册封都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实在没有必要叫潜伏多时的周彬暴露出来。
倘若周彬主动暴露身份有别的居心，王相虽颇受罗献成所重，但多年来辅佐政事，手下又不直接掌握兵权，实在不能算淮东拉拢的好对象。就眼下的形势看来，淮东也不大可能对随州先用兵。
面对周彬的劝诫，王相只是苦涩一笑：“我不过一介文贼，手无缚鸡之力，手里也无半个能战之兵，身不由己，吾能奈之何？”
周彬从怀里掏一封信函来，推到王相身前，说道：“此乃我家主公给王大人的私函……”
周彬已是往来随州之间最重要的私枭之一，随州欲得盐铁，对私枭也是极力拉拢，从淮山借道进入随州，倒是不怕给长乐军搜身。
王相拆开信函，细细读来。
“缚居江淮，秦、曹、周、傅诸公都赞王公有安民靖土之志，从罗公献成也素有良谋。遣众入随州，以闻民声，也知襄随民众深感王公信义，叫天下英雄向往焉。不能与王公对膝而谈，缚犹感遗憾，唯借纸笔以书向往之心，共聊江湖之志。当世时，淮汉之间，支离破碎，胡兵陷关中，河中，南阳孤木难支，顷刻便抵淮汉，缚欲问王公，淮汉届时将何存焉？而淮汉失，荆湖溃，胡兵饮马扬子江，大好江山将有倾落胡虏之虞，不能不谋算之……”
林缚的信里没有深入谈什么细节，只是将西线所面临的严峻形势点出来。
王相将信折好，周彬拿过来放到烛火上烧成灰烬，不留一点痕迹。
王相叹道：“都在猜测崇国公此时应谋攻伐江西之事，没想到崇国公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
“我家主公倒是常说‘人无远谋，必有近忧’。”周彬笑道：“王大人也应该有所远谋啊！”
“我手无缚鸡之力，麾下无能战之兵，唯有的作用，大概是在罗帅面前说几句话。”王相苦笑道：“倘若崇国公率大军进抵随州城下，我自然会识时务劝罗帅求一富贵公。但是这时，淮东兵马驻在庐州，与随州相隔数百里之淮山深岭，岳冷秋率兵渡江北上据宜城，恐将据宜城沿淮山南麓西进，与陈韩三争蕲春、黄梅……说起这个，我倒是疑惑了，崇国公为何要将宜城让给池州？”
淮东自取宜城，沿淮山南麓西进，只要使陈韩三不能在蕲春立足，就能与随州接壤，那时才有收附长乐军的条件。而淮东弃宜城不取，将宜城并给池州，偏偏这时周彬又来说降，当然叫王相疑惑。
“罗帅若能降，富贵可保。”周彬说道：“但说实话，枢密院对罗帅也是观察多时，但最终只觉得唯王大人可托信义……”
“请周爷详告。”王相说道。
一方面，岳冷秋据池州，仅有秋浦河西岸两县，沿南岸西进的通道确实过于狭窄，而淮东陈重兵在徐泗，南线就不宜分两路对奢家用兵。另一方面，池州离江宁太近，可以说是腹腋要害，想要叫岳冷秋放弃池州，也只能将北岸宜城往西的地域让给岳冷秋去争。
陈韩三在淮山之中的动静以及率残部有往南转移的迹象，淮东也早就有所警惕。且不管岳冷秋与陈韩三、奢家争鄂东地区的胜负，最终最有可能跟随州接壤的势力，也只有荆湖、南阳、池州及淮西四家。相比较之下，从庐州经淮山深岭与随州相接的山间小径过于险辟、曲折，反而不能管接壤了。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淮东并没有直接收附长乐军的可能，所以，以朝廷的名义，直接招安罗献成，并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跟宋氏之于闽东一样，林缚这次叫周彬潜来随州直接拉拢王相，实际是要为将来先在淮汉腹地下一手暗棋。
“陈韩三借兵粮一事，王大人与罗帅、钟嵘意见相左，多有争执，听说罗帅近来对王大人也不再言听计用。甚至钟嵘以刀兵威胁王大人，罗帅也仅仅是轻声呵斥。陈韩三借兵粮一事，王大人不能挽回，我想钟嵘以后也会拿此事奚落王大人，王大人借机离开随州，去守偏隅一地，应不是什么难事！”周彬说道。
王相留在随州，留在罗献成的身边，始终只是罗献成的附庸。早年罗献成势力未成，颇能听从王相的意见，近年来，罗献成意在享受，对王相也是越来越不耐烦。将来燕兵袭来，王相即使苦心劝罗献成死守，所起的作用也会十分有限。
与其留在随州越来越给边缘化，不如自我发配，离开随州，独守一地。将来淮东大军到来，王相能率守地归附，随州就立时出现一个大缺口，有如泉州之于闽东，收复随州也就会变得轻松许多。
倘若燕兵先至，罗献成率长乐军没骨气的投降过去，随州还能有一角之地坚守，就如同当初津海一样，牵制敌军能为淮东兵马调动争取更多的时间。
“我该去何地？”王相问道。
“柴山！”周彬说道。
随州八县，柴山位于淮山最深处，原隶礼山县。设柴山巡检司，还是在淮泗乱事兴起前夕，才新置柴山县。柴山北与信阳罗山相接，东与庐州故埠相邻。其间山高谷深，与罗山、故埠仅有狭窄、曲折的涧道相接，大股兵马无法通过，仅盗寇、山民、药户或私枭常走。
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主要通道，主要集中在礼山与罗山之间，位于淮山西麓的礼山县是随州东北面的屏障，位于淮山腹心之间的柴山则成为长乐军所控制的边缘地区。要不是战事使得大量的民众逃入淮山之中生存，罗献成都懒得派兵去控制柴山。
王相借陈韩三借兵粮一事弄翻，自贬求去独守柴山，不会引起罗献成及长乐军其他将领的警觉。
王相虽然治政不领兵，但在长乐军的声望甚高，必然也能拉拢一些不得志而志向相投的中下层将领同去柴山，只能善经营之，便能成为可以倚重的兵马。
虽说柴山与庐州故埠之间没有宽敞的大道相接，大股兵力无法运动，但百十人穿山越岭，十天半个月也能走上一个来回。能有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王相便能将柴山经营成淮东西窥随州的一个军事据点。
更为重要的是，林缚希望王相能帮助淮东，在柴山与故埠之间，开辟一条横贯淮山的出兵栈道来。
“淮山栈道？！”王相心里一惊。
“对。”周彬说道：“淮山自古为群寇集聚之所，与道阻山险有直接的关系。数百上千兵马想进山剿匪，行动就极缓，百十兵马而易受盗贼反袭，故而淮山之中山寨林立，受朝廷约束者不过十之二三。庐州将在故埠境内，以联结山寨之名，打通到最西侧陈店山的通道。但到柴山，甚至到柴山以西延伸到礼州的通道，就只能指望王大人了……”
淮东据庐州，控制淮山东麓，实力再强，也不能将山道修到随州控制区域里来。特别是柴山本身也位于淮山深腹之中，从柴山往西到礼山县，也是道险路曲，不利大兵通行，也唯有王相能借加强控制柴山的名义，征募民夫修筑柴山与礼山之间的通道。也就是说，只要王相与淮东配合好，这条横贯淮山的通道，将能瞒过所有势力的视线！
“楚汉相争时，有‘明修栈道’之策，崇国公深谋远虑，此时在淮山腹心修出一条出兵通道，他日必能用为奇谋。”王相赞道：“只是这腹心地要修出一条用兵通道来，这耗用的钱粮怕是难以计数……”
“王大人愿去柴山否？”周彬问道。
王相垂眉而望，心想，柴山位于淮山腹地，虽说荒僻穷困，但不管罗献成将来做什么选择，他与子弟、亲随去守柴山，最不济也能守在一隅从容去看天下大势变化。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能独善其身，再说天下大势，能与燕胡争者也只有淮东了。
过了许久，王相往后退了一步，朝东南庐州方向而拜，说道：“陈韩三借兵粮一事，我如此苦口婆心，罗帅却听不得半句话进去，随州城里也没有能容我的地方了，也只能附随崇国公，求去柴山得个清静不争……”
王相言语间还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周彬只是不管，欣喜地说道：“我即刻返回弋江去，向我家主公禀告这一喜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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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彬赶到弋江时，陈韩三率部进入蕲春的消息也传到弋江。
弋江为后世的芜阳，弋阳江源出茅山南麓固城县境内，经溧水从弋江城东会入扬子江。如今弋江成为淮东军在江宁西线最重要的驻兵之所，庐州也隶入弋江辖管，共辖有水步军六万余众。除此之外，还将大规模的编训辎兵作为后备兵员驻守在弋江、庐州。
陈韩三率部进入蕲春的消息传到弋江，叫林缚在中秋之夜也难以安睡，将高宗庭、宋浮、敖沧海、陈华文、葛存信、周普、孙壮、朱艾等人召来商议军事。
“罗献成未有雌伏之心，借陈韩三在蕲春立足，以削弱荆湖以及池州可能对随州的压力，背后有奢家及罗献成支持。陈韩三残部势力，在鄂州地区的发展，怕是会快得超乎我们的想象。”林缚盯着地图，残破的鄂东地区在地图还是一个空白带。由于位于随州的外围，又给罗献成率部清洗过，在长乐军退出后，荆湖也一直没有派兵马接管，流民结社，盗寇群生。
用脚趾头想一想，鄂东地区的流匪，跟罗献成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罗献成想要韬光养晦，不引起其他势力的警觉，故而缩到随州、襄阳去，但随州外围地区，他必然不甘心给别人占走，但他坚持陈韩三去鄂东立足，情势就会完全不一样。
鄂东与鄂州，江州隔江相望，奢家坚持让陈韩三在鄂东立足，也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事情。
“不管怎么说，就算有陈韩三这个搅屎棍进来，江州受池州、鄂州两翼威胁，奢家在江州的兵马必不敢太少。”高宗庭说道：“而一旦岳冷秋跟陈韩三以及奢家驻北岸黄龙岭的兵马接战，那战事便停息不下来，对我们秋后在浙西用兵的影响不至于太大……”
有时不一定要求大捷，奢家如今还有十六七万兵马，控制闽北及江西大部，只要迫使其向外围防线不断增加兵马及军事消耗，就能达到继续消弱奢家，激化随奢家西迁势力与地方势力矛盾的目的。
“瞎子爷回来了！”今夜守宿的徐刀子进来禀报。
“哦。”林缚听得周彬到弋江了，欣喜道：“快叫周瞎子过来……”
周彬没来得喘一口气，就赶来议事的都堂，看着堂上都是淮东核心人物，禀告道：“王相愿配合我们进守柴山修山道……”
“好！”高宗庭笑道：“真要能在淮山之间修出一条用兵通道，足抵十万之兵！”
林缚要将宜城划归池州，就失去直接夺随州腹心之地的通道，才硬着头皮要在淮山腹地开辟一条通道出来，以便将来在战略能争先手。
再者淮山纵深千里，由于道路险辟，历来官府对淮山的控制都很弱，而易给盗寇窍居。淮山之中的山寨，多是亦匪亦民。而淮山而位于江淮腹地，淮山盗贼聚集，对外围的寿州、信阳、濠州、庐州、鄂州、随州、江夏等府，都造成极大的损害。这些本该是鱼米之乡的地区，这些年受淮盗不绝的影响，实际的税赋潜力都要远弱于江南区域。
要加强对淮山的控制，修路筑道，改善交通状况是首要前提。
林缚对宋浮说道：“宋公替我签发军令，叫唐希泰率两营甲卒，一万辎兵即日就进故埠深山剿匪去。”又与周彬说道：“王相既然配合我们行事，那你这次过去，就留下去助王相经营柴山。要严格保密，人手不能叫带太多过去，你用心挑选些可靠的人一起过去，两边先各自筑道，衔接处先以小道秘径相接，到最后再拓宽！眼下没法往柴山那边输送米粮，但盐铁药材可以再增加一些，以便你们在柴山能从随州腹地筹更多的米粮。”
在淮山腹地开辟山道虽然费力，但只要王相、周彬能够筹得维持两三万丁壮生计的米粮，开辟从礼山到柴山之间的通道就不是难事。当然，随州号称拥兵二十万，能战之兵也不过五万左右，要在随州筹得维持两三万丁壮及家小生计的米粮，当然不会是什么简易的事情。
只可惜淮山之间的药道太险辟，在栈道修成之前，柴山与故埠之间无法运输大宗物资，否决直接派兵进占都可以，何苦费这般力气？
如今各地对随州的封锁甚严，盐铁在随州比铜还贵，相比较之下，米粮即使还是十分的紧缺，却反而是随州长乐军手里最充足的物资。
组织两百人以私枭的名义行走于淮山之间，往返一个月驼运两三万斤米粮，根本不能叫王相、周彬在柴山多坚持几天，但每月能有两三万斤盐铁的输入，那就完全不一样。
随州位于淮山西麓，而淮山腹地不受控制的区域，甚至要远比随州府更大。在淮山之间，也生存滋息着大量的山民，利用山谷之间的坡田、谷地耕作为生，结寨而居。有了盐铁，就能跟山民、寨民交换米粮，以解决部分米粮之缺。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七章 山南
夕阳铺于江上，波光粼粼，十数艘战船分作两拔，彼此追逐沿江而下。双方都船残桅破，还有没能尽数扑灭的残火，黑烟升腾，经风吹散在江面上弥漫。主桅上的战旗也给火烧得剩下残片，叫人勉强能认出这两支船队分别属于江州与池州的水军。
双方战船甲板上的兵卒大多裹伤，战死的兵卒也不在少数，或坠入江中，或尸体给抬到船舱里。但就肉眼能看到的情形，江州水军的情况要好一些，占据了上风，正扬帆追击。要不是从黄龙岭往东的水道复杂，极可能将逃敌追上，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
扬子江从鄂州出来，在黄龙岭南脊拐了一个大湾，水道几乎形成九十度的直角，黄龙岭往东水情变得复杂，湍急的江流形成无数漩涡，泥沙的沉积使得黄龙岭往东的江道里沙洲丛生，加剧水情的复杂程度。
追到横沙岛，担心池州在交错纵横的沙洲、沙岛之后藏有伏兵，江州水军的战船降帆停了下来，不再追击。看着池州水军的残船不停歇的往东奔逃，日头又降下一些，江州水军也徐徐将战船调头，收军归营。
在枞阳县境内，临江的画屏岭上，岳冷秋跨在战马之上，眺望着江心里的追逐战，江州水军见好就收，终究叫他们藏在东侧水道里的伏兵难以发挥作用……
永兴帝东归江宁，一兵一卒也没能带回去，御营军及禁卫兵马由池州跟淮西接收。池州接收的是人数约两万有余的御营水军，包括大小战船近三百艘。
相比较池州水军，奢文庄在江州用杨雄为水军都督，将洞庭湖寇与原浙东、闽东水师残部整编成新的江州水营，兵额计有三万人。
池州水军虽经过半年多时间的整训，但士气低落，将卒还一直没能从江宁战事的恶劣影响中摆脱出来。再加上岳冷秋要彻底地控制水军，整编水军时对水军将领的调整也是十分的频繁，就将卒士气及作战意志来说，池州水军要弱于江州，甚至水军人数上还处于劣势。
江州水军的前身为渔户、湖盗出海的洞庭湖军，战船多为洞庭湖里的大小渔船改造，实在算不上好。浙东水师，闽东水师残部将卒虽说有更丰富的水上作战经验，但大批量的战船不能从钱江或闽江走陆路直接拖到赣江及鄱阳湖里来。虽有大批工匠随奢家西迁到江州安置，奢文庄也咬牙在江州南面的小港设立新的船场，但要批量制造出新的坚固战船，还需要时日。远水解不了近渴，江州水军在战船上的劣势十分明显。
双方都有优有劣，从八月中旬以下，江州与池州在扬子江上的争逐，胜负的天平倒没有刻意的偏向哪一方。
“岳大人，据末将所知，池州若不能在十月之前获得枞阳以西水域的控制权，秋后想对江州直接用兵，怕是难以实现！”今日扬子江里的追逐战并没有叫胡乔中满意之处。
岳冷秋皱紧眉头，微微地点了点头，承认胡乔中的判断。
池州没有船场，水军在江上作战，战船损毁，都要江宁补充。林缚的条件相当宽松，池州水军与敌作战，战船损毁一艘，补充一艘，特意派以指挥参军胡乔中为首的十数名军事观察员代表枢密院进入池州，确保池州在统计战损时不动手脚，也实际监察池州军的战训情况。
即使晓得胡乔中等人进来后使得池州难在军事对淮东保密，但是岳冷秋想要获得江宁的战械补给，就不得不接受这样的安排。池州控制的区域过于狭小，丁口稀少，根本没有足够的资源自行组织战船跟兵甲的制造。
岳冷秋即使晓得林缚心里藏着什么的阴谋诡计，但他想要摆脱淮东的钳制，也必然要硬着头皮往西打。南岸可以暂时放弃彭泽等县，但北岸从宜城往西，枞县，黄梅以及蕲春之间的山南区域，要整个占过来，才勉强能够叫池州五万兵马有个立足之地。
在淮东派来的人面前，邓愈等人都忍着不多谈军务。这边江州水军收兵归营，今日扬子江面上的战斗就告暂息，胡乔中也亲自赶过去点检战损，邓愈才跟岳冷秋说道：“这么打不是办法啊！我们必须要用步卒去控制黄龙岭，才能控制北岸的支流，而不用每一尺、每一丈的去跟江州水军争江道的控制权……”
岳冷秋知道邓愈所言不虚，从淮山往南，湖泽密布，溪江纵横，只要将西至黄龙岭，黄梅残城的土地都控制住，水军在扬子江主航道上的争胜不利，就无需再逃往数百里之外的池州。到时候，仅需要避入北岸的河汊、河港里就行，就能摆脱当前水军处于下游的劣势。
不要说奢家不会轻易放弃与江州城夹江而立的黄龙岭，在池州兵马占据黄梅之后，就将立即跟半个月前才进入蕲春的陈韩三接壤。
岳冷秋皱着眉头说道：“陈韩三手里有骑兵，池州兵马进入黄梅之后，在丘山低岭之间吃亏太大。而侧翼威胁不除，也难以强行攻城拔寨……”
“陈韩三当年受父帅大恩，今日遣使去蕲春相见，即便不能叫陈韩三来投，他难道还敢跟父帅为敌？”岳笃明说道。
岳冷秋当初招安陈韩三为徐州制置使，陈韩三最终给逐出徐州，也是受淮东所迫，跟岳冷秋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此时不要说江宁不许，即使江宁不吭声，岳冷秋也晓得他与陈韩三也难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只是不想在诸将面前点得太透，岳冷秋摇了摇头，说道：“陈韩三反复无常，即使有约在先，焉敢信他？”
邓愈看向远处的萋萋江洲，心想少帅终究还不能独当一面。
山南与鄂东紧紧相挨，在地形上几乎没有什么障碍，无论是池州还是陈韩三，怎么可能容忍对方在自己的腹心之侧站稳脚跟？
只是眼下要击溃陈韩三所部也困难重重。池州若能攻陷黄龙岭，将奢家在江北岸的兵马完全驱逐出去，再与荆湖联手，从东西两翼夹攻，要将立足未稳的陈韩三歼灭易如反掌。
但很显然，陈韩三从淮山之中跳出来，以三五千残兵进入蕲春抢占地盘，很明显是有奢家的支持。奢家想要陈韩三能在鄂东地区站稳脚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黄龙岭。而很显然，奢家绝不想池州在江北岸稳脚跟，陈韩三要想获得奢家的支持，也不可能跟池州暗通曲款。
林缚将宜城归入池州的防区，大概就是今日这个局势考虑透彻了，不然怎么可能将宜城以西的大片地域平白无故的划给池州？
邓愈正胡思乱想着，数骑从西边驰来，是池州派出去的哨骑。
哨骑驰到近处，下马来跪禀：“陈韩三所部两千步骑已经先一步进入黄梅！”
岳冷秋咬住牙关许久，才长吁了一口气。
“黄梅城早给战火摧毁，陈韩三两三千步骑短时间里难以立足，让大帅许邓愈领兵前往夺之……”
“黄梅残城与黄龙岭互为犄角，强攻难掩侧翼，有首尾失顾之忧。”岳冷秋蹙紧眉头说道：“你率部先去小仓山，在小仓山立营扎寨，不可仓促接战……”
邓愈奉命即跨上战马下山去，点齐所部兵马，即往枞阳与黄梅相接的小仓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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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韩三仿佛搅屎棍进入鄂东地区，迫使岳冷秋、胡文穆同时往鄂东边境增兵。
不单岳冷秋，西线形势得到缓解的荆湖，也不会容忍陈韩三在鄂东地区立足，以免威胁到荆湖的东线安全。胡文穆一面增加江夏以东地区的兵力，一面遣使严厉告戒罗献成莫在背后支持陈韩三。
罗献成假痴不癲，荆湖暂时无意跟随州直接开战，在这事上也直接无法抓到随州的把柄。
九月初，周彬再入随州。
在周彬再入随州之前，王相再就陈韩三借兵借粮一事劝谏罗献成以防养虎成患。争执时王相受钟嵘辱骂，愤然请去。
周彬借拜访名义进入王相府里，恰遇罗献成派卫彰过来劝慰王相。
王相义正辞严地要卫彰向罗献成转告他有意去柴山之事：“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不为人所受也。卫大人，你今日也不要劝我，你回去请跟罗帅言，王相三番数次受钟嵘辱骂，在随州势难两立，不想罗帅为难，王相今时求去，愿到淮山深处为罗帅经营一处藏身之地。倘若来日形势恰如王相所料，随州遇危，罗帅也可到淮山之中卧薪尝胆，以求再起之时！”
罗献成再三派人过来劝慰，但王相去意已决，决意不改。
罗献成本也厌烦王相留在随州阻碍他享乐，便顺水推舟让王相挑选千余兵马进柴山担任淮右守御使。
柴山本就是随州控制地域的边缘地带，位于淮山腹地，路途难通，仅有山民进山的几条险僻小径相接，山寨势力也十分的顽强，难以驯服。王相自己要去这个荒僻之地，罗献成等人能有什么疑心？
王相也向罗献成举荐周彬担任柴山尉，九月中旬起离开随州，进入淮山之中，接管柴山的防务。之前，柴山城仅有罗献成派来的六百余兵马驻守，对周边的山寨控制几乎等同于零。
借着替罗献成经营柴山的名义，王相、周彬接管柴山防务之后，借招募民众，着手拓宽礼山与柴山之间的山道，同时也加强对柴山附近山寨的控制，勘测地势，以结寨联防的名义，修筑、拓宽淮山腹、诸山寨之间的山道。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八章 备战（一）
秋意渐深，林缚九月中旬离开弋江，经采石归江宁，在采石停留了数日。
采石矶本为当涂县临江翠螺山西麓突兀于江中的一处悬壁，当江之险，与燕子矶、城陵矶并称。立朝之前，高祖就在翠螺山置水寨练军，立朝之后采石军寨为江宁水军在西线最重要的驻地，故而采石名扬天下而翠螺之名不显。
四月初，林缚将当涂县更名为采石（今马鞍石），用罗艺成为知县，并入新置的弋江府。
翠螺山临江而立，三面为牛渚河环抱，高仅四十余丈，突兀江畔，格外的险峻。山西北临江地带下陷，形成大洼，军寨围湖山而成，得天独厚，是为江宁西线的军事重地。
林缚将采石划出来并入弋江府，委以亲信心腹治之，除了其在军事地位突出外，还主要因为采石城东南，原隶于江宁工部的濮塘铁作是有越以来规模最大的炼铁地。
采石铁矿采掘，冶炼的历史，从前朝算起，已有三四百年之久。到越朝中期，就成为江宁工部诸司诸坊的主要铁料产地。浙闽军进犯江宁，永兴帝与朝中众臣慌然无度，使得采石的濮塘铁作受到毁灭性的打击。焚毁屋舍，摧毁炼炉，引水灌淹矿洞，还有数以千计的矿户、匠户给裹胁去了江州。
虽说濮塘铁作基本上给彻底摧毁，但林缚看中的是这里的铁矿资源。此外，采石南面的溧水以及北岸的江浦都有煤山，实际采石比崇州更适宜发展成钢铁冶炼中心。
江宁战事，原工部所属的官营工坊都遭受毁灭性的打击，想恢复也没有资源，大量的匠户要么给掳走，要么散于民间，生计维艰。故而林缚后期要求江宁附近的官营工坊都由枢密院所属的军械监、冶金监、造船监、匠工司诸监司接管时，没有遇到什么阻力。
将采石置入弋江，罗艺成出任知县，整顿民生才是第一步。
五月上旬，匠户出身的治金监主事官孙打炉率千余匠户，建设濮塘铁场及睦山铁矿，芙蕖山煤矿。林缚入夏之前就专门拨出三十万两银给孙打炉以作铁场、矿场建设的前期用度。
为方便睦山、芙蕖山的煤铁运入濮塘，林缚甚至计划叫罗艺成在秋后组织民夫挖掘河渠，将睦山、芙蕖山的矿场跟牛渚河衔接起来。
平江绸，丹阳棉，维扬盐，濮塘铁等行销天下，形成早期的商品经济雏形，跟扬子江中下游地区便捷，成本低廉的水运条件有直接的关系。濮塘铁场的初期要达到一千万斤铁料的生产能力，每年要运入的煤铁则多达四五千万斤，用骡马车装运，耗费之巨，运输成本之高难以想象。宁西地区处于平原与山岭之交，河网相对密集。只需要挖掘十数里的河渠，就能将矿场跟原先的河网连上，运输成本能大幅下降。
其实在此之前，林缚曾命令在金山县在黄泥山煤场与龙藏浦支系流阳河之间征募民夫，开挖一条仅长六里的运渠，使得金山煤能够直接运入江宁城里，江宁煤价顿时下降了四分之一。
治政水平的高下，有时候仅仅就隔着薄薄的一层纸。
只是叫宋浮等人有所疑虑的，是淮东在崇州跟山阳两地的铁料生产规模加起来，就已经超过一千两百万斤，当下有没有必要在濮塘再造一座千万斤级别的铁场？
三十万两银才是前期投入，明年还要再度投入六十万两银，才能叫濮塘的铁料生产形成规模。
巡视过濮塘铁场，看过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已经日落西山之时。
林缚明天要从濮塘直接返回江宁去，就没有回采石城过夜，叫骑营在铁场还空置未用的堆矿场上结营，宴请铁场官员、匠师。
酒席散过，夜色已深，但秋后即将要对上饶用兵，林缚在营帐里也难以安眠，掌着灯阅看各地传来的文函，高宗庭、宋浮二人还在陪同左右。
宋浮还在看濮塘铁场的资料，想起一桩事来，问林缚：“孙尚望递函过来，有意再扩大竹溪铁场的规模，使明年铁料产量增至三百万斤，将耗银四十万两……”
“只要他能筹到银子。”林缚随口应道，从文牍里抬起来，看到宋浮眼睛里有疑惑之色，笑问道：“宋公觉得铁料生产过了？”
“庆裕年，天下尚且平靖，燕京、江宁两工部及内府铁官府所隶的诸官营铁作，年冶铁料才勉强有一千两百万斤，如今淮东一地产铁就超过此数。想江宁诸地坊受战事摧毁，但在淮东对江南的商禁打开之后，江南的铁价相比较战前就滑落了一大截。待濮塘，夷州竹溪以及山阳的铁场相继产铁，铁价怕是会再度滑落啊！”
宋浮是担心供过于求，如今投入如此之巨，他日无法从中牟利，反而会受维持之困。
林缚笑了笑，说道：“铁价便是滑落到当前的三成，崇州产铁也有利可图，濮塘这边能就近取矿，冶铁成本应能比崇州还能再低一些……”
受战事影响，江南地区的铁价这些年一直持续上涨，在江宁战事之前，毛铁料都超过铜价。淮东控制江宁之后，淮东打开对江南地区的商禁，又何尝不是江南地区打开商禁，放崇州铁料倾销进去？
早年江南诸府的铁料，主要由濮塘、溧水等地供应，濮塘铁的名气实际不在平江绸之下。后期由于江南地区兵马扩张速度过大，几乎在短短五六年间，兵力就增加到五六倍，濮塘等官营工坊产铁主要用于兵甲的制造，才使得江南诸府的铁料一下子紧张起来。
浙闽军将江宁及周边府县的工坊悉数摧毁，实际就是将江南这一块的市场都白白的让给淮东。崇州及山阳两地的铁场今年向平江、丹阳、杭州、湖州等地倾销的铁料累计达四百万斤，浮盈高达八十万两银——这个数字是别人在战前所无法想象的。
以传统的思想，林缚应该将铁料的生产、销售彻底控制起来。盐铁官营本是传统，只要控制产量规模，将铁价维持在一定的高位上，这样一来，淮东从铁事上牟得的银子，甚至将能超过两淮盐事，养兵之资也就不用发愁了。宋浮实际担心淮东的产铁量继续大踏步的增加，一旦超过需求，铁价就会剧烈下滑，滑落到冶炼成本之下，铁场不但无益，反而会成为淮东的负担。
林缚倒不担心这个，关键还在于如何进一步的降低采掘及冶炼的成本。
即使在天下靖平的庆裕年间，铁价都还维持在一斤毛铁料换二三十斤米粮，一斤精铁能换一石粮的高位上。铁价奇高，一是跟铁矿采掘及冶炼技术落后有极大的关系，另外，除去官营铁场贪腐成风外，私营作坊受当世行会制度限制，规模无法扩大，致使冶炼成本难以降低，也有很大关系。
盐价高可不攀之时，民众只能以粗食淡饭以应，铁价的高企，也同样严格限制了铁料的广泛应用。
林缚初至江宁时，龙江船场造船甚至还在大量的使用竹木钉合船板。不是不知道铁钉的好处，也不是不能生产铁钉，恰是铁与铜等价，限制了铁料在造船上的应用。
而到后期，淮东所造之船，要比闽东、江宁所造之船都要来得结实，实际就是铁钉及诸多铁构件的广泛使用。精铁所制成的构件，在船体内部代替硬木料，结构强度更高，而重量更轻，航速更快，船舱空间更大。在江宁还在为兵甲打造用铁发愁时，崇州用于造船的铁料量就已经上升到首位。
即使不谈造船等业，仅以民生计，江淮地区的用铁量也是极大。
受战事影响，江南七府民间的铁器拥有量也降低到一个极低的水平。一是日常消耗而补充不足，一是战争掠夺厉害。在用铁最紧张之时，董原、孟义山在杭湖等地都曾大规模地以远低于市价从民间强征铁器以补兵甲、战械生产用铁的不足。奢家过境时，更是将铁器作为战略资料进行掠夺。
战后民生恢复，农具及生活用品对铁料的需求就极大。
林缚削减江南税赋，能够提高农户的购买能力，有助于铁器的推广，更能促进生产，继而进一步提高农户的购买能力，也进一步提高对铁料的需求。
濮塘、崇州、山阳、夷州竹溪四个铁场都建成之后，铁料产能也不到三千万斤。这个数字，相比较当世，看上去非常的可观，但在林缚的眼里，后世一艘万吨级铁甲舰的用铁规模就在两千万斤以上，这点产能实在不能算得上什么。如今江宁直接控制的地区，人口就超过两千万，这点铁料产能完全能消化掉。
就淮东当前的冶炼成本，产量真有富余，还可以向海东地区大规模的倾销。仅扶桑诸岛的人口就将近千万之多。眼下淮东还仅仅是向佐贺氏、近乡氏及济州、东州以及高丽半岛的海阳郡输出兵甲而已。
林缚此时就着手大规模的建设濮塘铁场，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要进一步减轻江宁及周边诸县所面临的压力。
由于江宁城聚集了大量的官绅，使得江宁的商品经济相对发达，已有后世城市的雏形，相当一大批人，或直接为仆为役，或间接为这些官绅服务而维持生计。
战事不仅使江宁受到严重的摧残，江宁官绅也受到严重的打击。永兴帝东归以来，自太后以下，江宁官绅富贵，都被迫节俭过活，江宁城的城市经济就遭受重挫。虽说张玉伯实施了许多赈济手段，但在战后，十五六万的城坊户对江宁来说，已经是一个极沉重的负担。
林缚一方面从江宁周边诸县招募农户迁往闽东安置，一方面恢复江宁附近的工矿等业，以吸收更多的剩余人口。濮塘铁场及诸矿场的建设及河渠的挖掘，从江宁城直接招工就达五千户之多，也着实叫张玉伯缓了一口气。
当世，中枢财政主要倚重于农事，便盐铁茶等业征以高额榷税，实际也是对农户的额外剥夺。林缚想开辟一条新路，而将中枢财政增收的视野放在工税及商贸之上，这里面的潜力远远要高过靠天吃饭。
扬子江流域密集的河网，为大规模发达船运提供便捷的条件。而低廉的运输成本，为商贸发展及工矿，工坊等业生产规模的集中，扩大，提供必备的条件。生产出来的物料，甚至能以低廉的运输成本走海路输入海东及南洋地区。
在过去数年时间里，通过崇州往海东地区输入的物资，早期的丝茶，到近期的瓷铁等物料，已经能算得初级工业产品。正是通过这些产品对海东地区的倾销，淮东每年才能从海东地区同时补入大量的皮料、米粮、铜银、桐油、骡马等战备物资。
而崇州海运发展到今天，甚至出现了专门到海岛采挖鸟粪的海船。
耕作积肥在当世已经是共识，但积肥的手段颇为有限。林缚早期推广的养猪沤肥法以及朱艾在淮东屯田推广的泛洪积淤法，都以有利田地增收的创新。但当世主要积肥手段，还是收集人与牲口的排泄物等天然肥料。
在人口相对较密的崇州，人均耕地也有六七亩之多，仅靠排泄物等天然肥料还是严重不足。随着海运的发展，外围海岛滋息繁衍着大量的海鸟，长年累月所积累来的鸟粪及大量的腐土，都是难得的肥料。林缚早年就专门组织战船去海岛采挖鸟粪，到后期，已经有海商专门从事此业。看上去粪肥不值钱，便是海船巨大，一次装载量极高，就能将运输成本降到极低，获利还颇为可观。
当然，随着造船技术的日益成熟，淮东所造的优质海船，甚至比早年江宁龙江船场所造海船还要廉价许多。海难事故的降低，以及海船造价的下降，这些都是运输成本下降的主要原因。
这些年来，林缚在淮东除了推行抑制绅豪，抑制土地兼并的新政来，更重要的一个治政手段，就是在崇州初步形成工坊、工矿及商贸为一体的体系雏形。也恰恰是这个体系雏形，才是淮东财力的核心支柱。
宋浮仅仅是经过崇州，没有停留几日，即使有完善的资料给他参阅，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对林缚的治政理念还是缺乏足够深刻的认识。
林缚倒是有足够的耐心，他知道他的有些观念本身就是超脱当世太多，即便是才智卓越者，也难以一下子接受，总之需要更多的耐心进行沟通。有时候也要硬着头皮强制推行，只要假以时日效果彰显出来，之前不能理解的人也就容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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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濮塘铁场宿了一夜，次日清晨便乘马东归。
江宁诸县的农事到九月下旬就恢复也差不多，望眼过去，都是入秋后渐次金黄的稻田。虽然浙闽军打进来之时，江宁周边的民众给闹得鸡飞狗跳，伤亡也不小，但江宁战事很短的时间就熬过去。没有出现大规模的饥荒，流难返乡即由官府组织恢复生产，实际所受的影响就有限。
江宁、弋江、徽州、池州、庐州等地，林缚两三年间也不指望这些地方能有赋税缴上来，但只要能恢复生产，局势就能够稳定下来，就达到他的初衷。
没有直接的税赋收入，但盐铁茶马等物料就进入这些地区销售，实际也是变相的征税。
乘马而行，看着驿道两侧都是金黄的稻田，林缚与高宗庭、宋浮说道：“再过大半个月，等田里的这一季稻子收上来，江南的粮荒便勉强算是熬过去了！”
“今年除了庐州，其他地区都没有大灾，也算是上天相助。”高宗庭笑道。
衢州倒是旱灾规模颇大，是新取之地，依例减免税赋。而浙闽军在东阳县失守之后，全面撤出浙中时，已经没有能力大规模劫掠乡野。衢州在减免税赋之后，今年受灾面积很大，但相比较之前给奢家横征暴敛，民众还是缓了一口气。
工辎营年中开始从衢州招募后备兵员，应者云集，最后甚至还调了四千人编入弋江这边的辎兵队伍。
过了鸡笼山，江宁城头就隐然在望了，林续文、黄锦年、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孙敬轩等人早得讯出城来迎，车马几乎要将西城外的官道挤满。
“都说不要这么麻烦……”林缚脸含笑责怨林续文他们出城来迎。
“老十七去巡视防务，一走就是四个多月，接下来又要赶去婺源督战，在江宁留不了几天。”林续文笑道：“江宁这边也是一摊子事情，还不得抓紧时间跟你汇报？”
林缚下马与诸人一一问候，在长亭耽搁少许，就准备乘车马进城去。
从濮塘骑马过来，走了一天，身子也有些乏了，林缚便乘车而行，叫林续文、林梦得到他车上来说话。走了片刻，便觉得不对劲，叫车夫停下车来。
“怎么回事？”林梦得问道。
林缚突然下车来，秦承祖、曹子昂等人也觉得奇怪。
林缚绕到车侧，弯腰看向车轴，见左右诸人都脸有疑惑，将站在后面的孙敬轩喊来问：“这滚轴终究是造出来了？”
“哈哈，听声音便能听出不同来？”孙敬轩笑问道。
“大不同啊，没有吱吱之声，我昨天在濮塘宿夜还想起这事呢，怎能听不出来？”林缚笑道：“下面的监司能批量制造吗？”
“试制了一批，一枚造价十二千钱。”孙敬轩说道：“眼下只能说勉强能用。”
听着林缚与孙敬轩对答，其他人才注意到林缚所乘车的车轴细微处确有不同。
当世已有轴承结构，只是大圈套小圈的滑动轴承，即使涂以油脂，摩擦力依旧极大，难和后世常见的滚动轴承相比。
最为普通的滚动轴承，也仅仅是在滑动轴承中间添加滚珠，就能大幅降低摩擦力。但就是小小钢珠就难住当世的所有工匠，以崇州的制造水淮，还远远达不到批量制造规格统一的钢珠的条件。
在林缚离开江宁之前，军械监有匠师根据林缚所提的滚珠结构，建议将滚珠改为容易批量铸造的小滚轮设计。但究竟能不能成，林缚在离开江宁之前，还没有把握，没有想到这次回来，孙敬轩已经将滚轴用到四轮马车上了。
一枚造价十二千钱，还是太贵，但只要能批量制造，就是一个好的开端，随着工艺的成熟，造价能大幅下降。
林缚早前曾手动打造过几枚滚轴试用，用于淮东新造的四轮马车。由于滚轴大幅降低摩擦力，部件寿命增加不说，同一乘骡马车的载重量少说能增加一倍。虽说小滚轮结构要粗糙许多，但是能用于辎重车及床弩、蝎子弩等战械上，只要性能提高一两成，就是敌人难以跨越的差距。
此外，林缚经过采石时，去睦山矿场看过。矿工进洞挖矿，采掘下来的矿石要一篓一篓的背出来，由于矿洞本身就低矮，矿工要手脚并用的才能爬出来。
林缚倒不是悲天怋人，只是人驼篓装的做法，效率极低，无法达到大幅降低矿石采掘成本的目的，更严重限制了矿场的产量。能批量生产滚轴，人力或畜力牵引的窄轨矿车就能轻松地造出来。
眼下眭山矿场有八个矿洞，要保证濮塘铁场生产需要的矿石，就要投入两三千个矿工采掘。要是来一次塌方，损失之惨重不下于一场溃败。真要能用上窄轨矿车，矿工能减少一大半，产量还能提高许多。
矿车的概念，林缚很早就提出来，但当世旧有的滑动轴承摩擦太大，而矿车本身就要求低矮，几乎只能用轴承当车轮，没有滚轴就造不出合乎要求的矿车来。
林缚盯住车轴又看了片刻，毕竟套在车轮里，看不大真切，跟孙敬轩说道：“有试制出来的样轴，送两件过来叫我细看一二……”
孙敬轩应好。林续文等人都笑着叫林缚莫要给这些细枝末节牵住精力。
林缚哈哈一笑：“这可不是细枝末节。滚轴能造出来，不过秋后的战事是用不上了。要是派人去告诉傅爷，从徽州南运的物资能增加两成，你们看他会高兴成什么样？”
如今傅青河已经亲自赶到婺源备战，备战所需的物资，主要从两路运入，一路是从浙东沿钱江西进，一路是从徽州过昱岭关南下。从徽州南下的物资，主要是从江宁周边府县的征购南下到宁国境内，再转走陆路翻越昱岭关进入浙西。前后大约有三百余里陆路要走，对车马的依赖极大，运力就受到限制。
之所以有一路物资，不从崇州、明州外海绕行，而要从昱岭关南下，就是考虑要将弋江作为这一路运线上的主要中转站。大量的物资与兵力屯驻在弋江，就是叫浙闽军始终防备着淮东兵马有从弋江联合池州军西进直接攻打江州的可能，以达到分散，牵制浙闽军的目的。
林续文等人只是笑笑，簇拥着林缚上车进城去。

卷十一 狂澜 第一十九章 邸报
进入江宁城，林缚先派人递折子进宫。
太后、皇上及政事堂诸相当然晓得林缚今日返回江宁，即使林缚行程严格保密，林续文等人出城迎接这么大的动静，也早就叫宫里知晓了。不过照着规矩，林缚还得先递折子进宫来，告之归程，再约期召见。
初归江宁，洗尘宴自然是免不了的，返回陈园后，林缚让诸人在前园子歇息，他先回内宅洗漱一番。
顾君薰、苏湄、小蛮、柳月儿、孙文婉等女眷在内宅早就翘首相望，看着林缚踱步进来，一拥而上，说他脸瘦的有之，说他脸变黑的有之。孙文婉所生之女年岁最幼，相隔四个多月未见，都已经蹒跚学步了，给林缚抱在怀里，一脸的慌然，不知道要怎么应付这个陌生人。
看着诸女及子女满堂，林缚心里也是愧然，初归江宁，第一顿饭还不能在内宅与家人团聚，还要先应付赖在前院不走的那些人。
当然了，顾君薰作为正室，是要陪林缚一起到南园子与诸臣用宴，以示与诸臣亲近。倒是苏湄诸女，作为妾室，没有在这种正式举宴场合露面的机会。林缚也是怕冷落了诸女，先赶着回内宅来跟诸女闲聊，稍解相思之苦。
顾君薰说过一会儿话，便回房换朝服，收缀妆容去了，林缚陪着苏湄、小蛮、柳月儿、孙文婉四女在东苑子西角的书堂里说话。片刻后宋佳从宫里赶过来。
林缚问道：“折子已经递进宫去了？”
宋佳横了林缚一眼，嗔道：“没有奉旨，妾身便不能赶过来见你一面？”又给苏湄、柳月儿诸女施礼，“宋佳见过诸位妹妹……”
“宋姐姐真是客气。”苏湄笑道，站起来将林缚旁边的凳子让给宋佳坐。
宋佳挽着苏湄的手臂，一起坐下。
林缚牵过宋佳的手，绵软如玉，轻轻的捻着，手相触，才觉得眼前的玉人愈发的真切叫人喜爱，说道：“我刚进城便叫人递折子进宫，可不就是急着想见你？”
宋佳跟苏湄诸女笑道：“你们看，夫君的嘴巴越发的油滑，这话说在我身上，我是不信，要是说在你们身上，你们信不？”
数月不见，心里思念，玉手任林缚牵过细捻着，嘴巴里却不饶人，在诸女面前，也是夫君相称林缚。
“不信，不信，信他才叫有鬼了呢！”小蛮起哄道，从身后搂过林缚的脖子。
柳月儿、孙文婉笑了起来，诸女之中，除了刘妙贞外，在外任事的也就宋佳。宋佳虽说是极泼辣的性子，但与诸女关系倒没有怎么生分。
笑闹了一会儿，宋佳才跟林缚说起正事：“太后召夫君后日进宫，让夫君你先在陈园洗尘休息两日……”
“哪有得休息哦？”林缚蹙眉说道：“两天时间都不够将江宁的情况理一遍的……”
林缚先要进宫述职，向太后、皇上陈述这四个月来巡视防区的详情，又要去政事堂就军政之事接受诸相的问询。对江西秋后用兵方案也已拟定，荆湖、池州、潭州以及淮东浙西行营，弋江镇也早就开始备战，调整兵力部署，但名义上还是要先经政事堂诸相的首肯后请旨，才算是完成合法的程度。
“谁叫你在徐州鬼混了那么多天？”小蛮笑道：“上饶那边的备战如此之紧，你还拖到今日才归江宁，当真有你忙碌的！”
这次巡视，林缚前后差不多在徐州滞留了近两个月，与刘妙贞厮混在一起，即使借口徐泗防线的重要，在徐州停留的时间也确实稍长了些。
林缚说道：“军国之重，一在徐泗，一在庐弋，这两处根基不实，江宁就难安，停留的时间就难免要长一些。待明年还要去巡视。这苦日子也不想挨了，你们要有个人陪我出去，才能写意些……”
“好啊，好啊！”小蛮巴不得有机会出江宁城走动，便满口答应下来。
苏湄转过身，轻轻掐了她一下，说道：“夫君离开江宁巡看各地军政，当立励精图治之表率，哪里能一路贪奢享乐？”又与林缚说道：“六夫人帮女学一事，倒有人找苏湄在夫君面前帮说句话……”
“哦，什么事？”林缚问道。苏湄不会在外面胡乱应承别人，突然提及有人找她请托，还颇为奇怪。
“陈青青想捐办一所女学，怕枢密院学堂司不受，前些天过来时，约摸估计你要回来，便请托这事。”苏湄说道。
“啊？！”林缚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说道：“高宗庭到庐州跟我相会，倒没有说一声啊？”
转念又想，陈青青早年身世坎坷，曾嫁于辅国将军何月京为妾，何月京战亡，陈青青给何月京妻室逐出陈家，重入乐籍。即使与高宗庭相知，陈青青大概也不愿意屈身为妾。
“高先生倒是没有意见的！”苏湄说道。
办女学本就是惊世骇俗之举，陈青青又是乐籍贱户身份，就更加敏感。高宗庭一时也不能替陈青青拿主意，陈青青才找到苏湄来问这事能不能成。
林缚说道：“那有何不可？陈青青若愿捐办女学，实为义举，朝廷当表彰才是。这些日子没这个精力去扯这些事，陈青青要捐，那就先悄悄办起来，不要管世人风议如何！有些风议，要认真地去听。但也有常言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光会动嘴皮的那些人，风议再凶，实则也难闹腾出什么大乱子来！”
“天下人要都如你这般开明，什么事都好办了。”苏湄轻叹了一声，“这事我过两天便跟陈青青说的。”
顾君薰换过朝服过来，林缚便起身去南园子陪诸臣用宴，叫宋佳留在内府跟苏湄她们一起用餐。
午后出城迎接，还只是林续文、黄锦年等人有空，不过入夜在陈园南苑用宴的，淮东一系在江宁的重要人物都一个不落出席。
林缚与顾君薰居中而坐，左右分四列摆长案置酒肴，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高宗庭、孙敬轩、黄锦年、宋浮、刘师度、陈华章、赵虎、杨一航、周普、孙壮、陈恩泽、胡萸儿、葛司虞、武继业等近四十将臣列席。
林缚不习惯繁冗的仪式，但仪式也是当世加重权势的一个方式。
用过宴，顾君薰先回内宅，林缚也叫其他人都先回去休息，将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高宗庭、孙敬轩、宋浮、黄锦年、刘师度、陈华章等人留下来议事。这数人差不多也是淮东一系在江宁的核心人物了。
“我后天进宫面见太后，会荐陈公陈华章执掌进奏院，户部那边也联名保荐一下。”林缚跟林续文说道：“这桩事最好是在上绕战事之前做成。”
进奏院按郡各置进奏官一员，负责向朝廷呈报属郡情况及表折，又负责将朝廷及其他各郡情况及时传告属郡，传达朝廷诏谕、文函等事，是一个上承下通的办事机构，各郡官员进京理事，也都由进奏院联络诸多事宜。进奏官之上，置院使总领其事，上承政事堂，受尚书门下给事中辖管。
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辖地骤减，意欲加强集中，弃郡司不用，而直辖州府，进奏院的规模就再度扩张，各州府及诸镇进奏官就多达三十余人。永兴帝东归江宁之后，郡司就正式废而不用，另置行营以辖军政，即行营及州府都有进奏之权，受中枢直接辖管。
之前，元归政以门下给事中兼领进奏院使。
林梦得问道：“主公是想正式兴办邸报？”
林缚点点头，说道：“燕胡早在八月中旬在秦西地区就有出兵的迹象，经过第一次的试探，燕胡这一次对关陕地区的用兵时间会比上一回要长，破坏也将更彻底，而显然我们在明年之前，结束江西战事的可能性很低，则需要更多的手段去巩固根基。”
进奏院是上承下达的一个机构，仅仅起了转承的作用，进奏院使的品阶也只有从五品，但相对于秘密所设的情报系统外，进奏院与监察院是明面上唯有的两家能汇集各地情报汇集的地方。
当然，在林缚眼里，进奏院所办的邸报，有着更为重要的作用。
进奏院所承办的邸报，汇集各地及中枢的最新情报，发放京师及诸州府，并许州府刻印售于地方官绅，可以说是当世官办报刊的雏形。只是在传统上，邸报仅仅是单纯的汇集中枢及各地的情况转告各方，并没有发挥出舆论引导的作用来。
邸报一事，林缚早前就跟林续文他们讨论过，只是之前的想法还不够成熟，对江宁局面的掌握还不够扎实，所以一直压着没行。
林缚回来第一个就说这事，林续文心知林缚应是考虑成熟了，而宋浮与高宗庭陪在林缚这么长时间，也应该有过多次讨论，满口答应道：“成啊，我回去就写荐折……”
邸报本身就是借助传驿及时送递到州府，也是各地士绅民众能公正接触朝廷及各地综合消息的唯一渠道。林缚有着极重宣传的后世记忆，当然晓得邸报的地位是其他难以取代的。只是邸报的宣传作用还没有给世人挖掘出来罢了。
即使当世脑筋再顽固，洗脑一遍、十遍不成，洗上百遍、千遍，大部分人都很难再坚持己见。关键当世人接受外界消息的渠道极少，除了邸报，官府张贴的告示以及贩夫走卒商贾游人的道听途说之外，绝大部分人几乎都没有接触外界的渠道。林缚要陈华章将邸报当成报纸来办，除了实时可向民众公布可公开的中枢及各地消息，政令外，更主要的是要使邸报成为讨论新政，新学，传播新政，新学的核心工具。
从五月初在崇州汇合，林缚叫陈华章陪同绕江淮大地走了大半个圈。前后差不多四个月，陈华章都不离林缚左右。回到江宁之后，林缚才正式推荐陈华章出掌进奏院，实则是叫他对淮东所施行的新政，所推崇的新学，在思想上能有一个系统性的深刻认识。也唯有如此，陈华章才能领会林缚的意图，将新政及新学的思想，借邸报这个工具传达下去，而不是单纯的执掌进奏院，替淮东随时掌握各州府的最新动态。
要说到对新学及新旧政制的认识，赵舒翰不甘于人后的，所编著的《匠典》也即将成书，前六卷也开始付印。林缚本是属意赵舒翰担任进奏院使的，奈何赵舒翰早初是杂学的初作俑者，但此时的他与张玉伯一样，日趋保守。办邸报这种事，十分的唯心，笔杆子一歪，指不定就成为保皇党的舆论阵地。林缚宁可叫赵舒翰进工部去做些实事，也不敢叫他来负责邸报事务。
林缚又说道：“进奏院仅辖有一座小规模的刻印作坊，毕竟之前刻印的邸报数量少，只需要发放到各州府及中枢六部诸监寺即可，然后各州府抄印私售，则不由进奏院管辖，以后邸报的印制量要大增，之前的刻印工坊规模就太小了……”
“或可将刻印交给叶家。”林梦得说道。
林梦得所说的叶家，是东阳叶家，不是明州叶家。叶楷与其父父子两代人在江宁印书为业，正业堂到今天已是江宁规模最大的书行。林缚早年与赵舒翰联名所著的狱书，也是由正业堂印制。
林缚说道：“具体的印制，还是由陈公来准备，这边就不再细谈了……”
邸报一事，在途中就跟陈华章等人详细讨论过。
进奏院要将邸报发行之事全部承揽下来，半月为一期，由传驿分放府县，官绅士民皆需从传驿购买，严禁地方私印，江宁及崇州、维扬、平江、杭州、明州等城坊户众多的大城，也交由传驿在城里另置多处售点。
淮东的活字印刷技术较为成熟，在大规模印制上，比传统的雕版印刷在成本及印制速度上有着极大的优势，但初定八页小册的新式邸报，一本印制成本也要二十钱左右。
初定售价一百钱，一年二十四期，总价计二千四百钱，也不是普通家庭能承受。刚开始只能如此了，廉价报纸在当前还不具备能实现的条件……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章 数银
进奏院及邸报等事过去，接下来，林续文、刘师度便说起户部及盐铁司的情况。
除崇州五县外，淮东控制的其他区域，都并入户部，夏税已经结算完毕。这样一来，户部岁入的总盘子能有多大，就能得出一个概数来。
中枢财政工作的核心，还在于“量入为出”，要是对户部岁入没有一个相对准确的判断，如何安排来年的军民政事？户部的岁入情况，也是林缚回到江宁首先要了解的问题。
“治盐事以来，将淮东售盐也并入之后，盐铁司所纳盐斤总数，比去年同期增加约有六倍，但加价款减到十一。两淮盐银今年约摸要减去四成。”刘师度说道：“不会超过九十万两银。”
“还好。”林缚点了点头，说道：“倒没有叫人太失望。这眼下，各地民生都苦，都习惯了淡食。这盐价降下来，再休养两三年，总量会逐步上升。”
“确实。军卒供给，一年要食六斤盐，淮安诸县这两年在主公治下，日子比以往要好过得多，但农户一家数口人一年食盐有六斤的也不多见。照着常理，五口之家，一年食盐要有二十斤才是合适。盐铁司今年所纳盐斤总数，能骤增六倍，一是禁私之功，一是减价之功，一是闽东、两浙收复之功。”刘师度说道：“等着各地的盐事理顺了，加款价不减，盐价还可以进一步的下调。当盐价降到四十钱以下，私枭也就无利可图了，治禁之费也可以削减。而以往单单要维持两万盐卒，一年靡费就要四五十万两银……”
林缚点点头，等煮法改晒法大规模的推广开之后，各地盐价降到四十钱以下，倒不是无法实现的梦想。到时候，私枭贩盐得利就将骤减，反而砍头的风险要增加不少，就不会有太多的人去干这折本的买卖了。
虽说最近三五年的盐银大减是难以改变的事实，但整肃盐事，对削弱以沈戎为首的维扬府势力，削弱盐商对淮西潜在的支持，都有极大的好处，这点损失完全在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此外，煮法改晒法，盐场周边大片的草场，可以供裁减下来的盐户、盐卒进行屯垦，条件成熟之后，在盐渎、建陵东面，再新置两三个县，都不成什么问题。
“今年盐银能有八九十万两，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已经是很知足了。”林续文说道。他之前就担心盐斤加价款骤减到十一，会使盐银全部损失掉，没想到还能保留这么多。
再者整肃盐事，查抄毛文敬等官商的家产及罚没，计银就有一百万余两，清查出来的私垦田亩，更是接近百万亩规模，在三五年内，能弥补盐银的损失。
“夏税应该结算完毕了。”林缚问林续文，“情况如何？”
“浙西、闽东以及徐泗战事刚息，还需休养生息，海陵、淮安、明州、永嘉、台州诸府税赋并入户部，嘉兴的情况也有所好转。即便在减去一丁口赋，夏税总计征银也超过三百万两，情况比预计的要好些……”
“哦，明辙在嘉兴干得还不错喽？”林缚听林续文单独将嘉兴拿出来说，应该是陈明辙在嘉兴政绩彰然。
“虎父无犬子，华章公的公子，真是不会辱没状元之名，嘉兴所纳夏税，甚至要比战前还要高过两成。”林续文说道：“还是在减计一丁口赋之后的数字……”
陈华章哈哈一笑，对林续文的赞誉也是相当满意。
嘉兴府位于太湖的东南滨，面积与平江府相当，战前在籍口户计二十一万之多，盛产米茶棉丝。嘉兴早前就受东海寇所扰，奢家占据浙东后，与嘉兴仅一江之隔。奢家在浙东的水师其时强盛，嘉兴沿海、沿江对浙东水师来说，几乎等于没有设防，生产受到极大的破坏。林缚袭得明州之后，嘉兴才摆布战事的干扰，成为杭湖腹地，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陈明辙也是在那时出知嘉兴府事，迄今算来，也才三年时间而已。
战时，大量嘉兴民众离乡背井，到北面的平江、丹阳等地躲避战祸，战事陆离归乡。陈明辙借这机会，清理田册户籍，并治水修堤，筑路殖田诸事并举，成效很大。但由于之前嘉杭湖的税赋由杭湖自征自领，林缚能看到嘉兴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好转，但具体数字不晓得。
陈明辙虽然一直没有表态，但户部受淮东控制这事，天下皆知，陈明辙主持嘉兴府事，能叫嘉兴府今年上缴的夏税比战前还高两成，这便算是默认了陈氏投附淮东的现实。林缚也不会幼稚到真要将陈明辙拉到跟前服个软才放过他。
“明辙在嘉兴三年任期已满，是不是荐他出知杭州？”林缚问诸人。
“理应如此。”林梦得等人都说道。
杭州府、维扬府历来都要比其他州府要高一阶，早年也是两浙郡司所在。杭湖军与浙闽长期在杭城西湖一线长期对峙，富阳、临水等县还曾陷落敌手数年，生产受到极大的破坏。陈明辙既然有治政之才，用他任杭州知府，比其他人更叫林缚放心。
太湖诸府县，也真正可以称得上天下之间的精华之所，鱼米之乡。
以平江为例，税赋定额计粮达一百四十万石。此外，淮东售往海东地区的生丝，约有六成产出平江。丝织茶布不算，仅每年达一百四十万石的税粮，便是其他府县难以企及的。
虽说如此高的税粮定额，是三次加征之后的数字，但从另一方面说，还是在土地兼并，隐田寄户现象严重的情况所得的数字。只要认真地清理田册户籍，将寄户隐田清查出来，迫使地方上的士绅豪富承担更多的税赋义务，抑制土地兼并，平江府的税赋还能有大幅的增加。
嘉兴府在战前在借口户计有二十三万户，经过这些年的摧残，陈明辙重新核定嘉兴口户，不减反增，计有二十五万余实户。这也是嘉兴夏税相比较战前能有大幅增加的主要原因。
比起杭州来，湖州位于内侧，受战事的影响要小许多。太湖沿岸，仅湖州、嘉兴、丹阳、平江四府，所贡献的税赋就将占到今年户部岁入的五成以上，说是江南精华之所，当真是一点都夸张。要是年初奢家豁出去两万精锐不要，派郑明经率部深袭丹阳、平江两府境内，今年的情况相比之下就要比现在严峻不是一点半点。
林缚接下来又询问其他的榷税收入，习惯性地将眉头皱起来，说道：“看来，在上饶外围有进行长期大规模军事对峙的条件了！”
“明年补给淮西的钱粮将减至一百二十万两银，池州是个大负担，但也只与淮西相当，荆湖、潭州计补军资六十万两银，总计也就三百万两。”林续文报起账来飞快，这些数字在他心里盘桓极熟，“六部诸监寺、传驿、内府经办所耗及中枢官吏薪俸等务，也要划掉四百万两银，明年能拨给枢密院开支的，也就五百万两银。要是撑不住，可以先缓一年，到后年，户部的岁入应该还能增加两成……”
十万兵马分散驻在浙中、浙西、宁西等地，跟集中起来深入浙西、赣东之交的腹地，尝试对上饶进行长期围困，所消耗的钱粮是截然不同的。虽说养十万兵马，一年仅需要两百万两银子，但集中围城，除了要征用大量的民夫以维持物资运输消耗巨大外，围城筑垒、战械兵甲、军功奖赏、伤亡抚恤等耗用才是大头。
奢家不可能轻易放弃江西的东门户上饶，驻以精锐重兵。淮东想要猝然攻陷上饶是不可能的，利用优势兵力对上饶进行长期围困，是枢密院秋后用兵的核心。所谓“以正合，以奇胜”，即战事起初必然要以正兵进行军事对峙，在对峙中寻找改变平衡的关键点，再施以奇策，获得最终的胜利。
要想打通进军江西的门户，就要做好围困上绕一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准备。要是中途因钱粮不足而撤兵，就得不偿失了。明年在上饶战场投入的钱粮，将可能超过五百万两银甚至更多。
关键同时期，徐泗防线以及庐弋防线的建设都不能停下来，徐州与庐州计算要新增加十万辎兵作为后备兵员储备起来。再加上江宁禁营军，海东行营军以及闽东行营军的开销，还要在淮山之中秘密修一条出兵栈道，明年的压力极大。
有史以来，有许多战事打着打着双方就各自撤军，说到底还是给钱粮所困。
“缓不得啊。”林缚摇头说道：“我们能缓一口气，奢家在江西也能缓一口气。倒不是怕奢家，燕虏的动作很快，就怕曹家先撑不住放弃关中啊！到时候要是被迫打两线，眼睛都会急瞎掉。”
林缚在巡视徐州之后，徐州方面就加强东线对沂山地区的争夺跟渗透，但包括第二水营对山东半岛沿海的袭扰，战事规模都是受限制的，消耗的资源不大，也就谈不上两线作战。
无论是面对燕胡，还是面对奢家，单独面对一家，林缚都不担心，就怕同时面对两家，那时眼睛真是要急瞎掉，将会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难以夺回主动权。眼下就要趁着燕胡的兵锋离中原腹地还远，要抢先手将奢家彻底的打垮，或者说拖垮！
“厘金局及崇国邑入，明年能达到什么数？”林续文问道。
他对一下子要在上饶投入十万兵力还是有心悸。当初李卓率部与闽东进行长期的拉锯战，打得十分的艰苦，江西、江东、两浙等地也苦不堪言，每年都要给东闽军提供四五百万两银的钱粮。要不是这些钱粮撑着，东闽军也难成精锐。
林梦得说道：“厘金与崇州五县，明年岁入能超过四百万两银，但给铁场，新学等事划掉一大块，明年能拨出两百五十万两银用于战事，就算不错了。”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这是怨气冲天啊。”
大家都笑，在开销上，林梦得始终是一副捂紧口袋的样子，偏偏遇上林缚大手大脚花银子花惯了的主。
林梦得说道：“新学是筑基之事，没有这些年硬着头皮办学堂，今年也抽不出那么多的人手源源不断的分派各处。这个我们起初想不明白，慢慢也能想通……只是铁场可以缓办，综合学堂，明州那处，也可以缓办，不能算是急务。这两样缓一缓，就能挤出七八十万两来。”
“你看这样可好？”林缚说道：“除了船场、铁场两事要抓在手里，织染、缫丝等工场可以分股出售，以筹银钱之不足。经矿业监核准，许私商雇人掘山采煤铁。另设机械制造司，可向私商筹股设厂，制造民用工械以牟利。总之，你明年替我再额外凑出三百万两银子出来……”
当世为业以耕种为主，无论士绅也好，商贾农户也罢，攒下银子，兼买田地以求租利，几乎是最自然不过的冲动。林缚欲行新政，抑制兼并，减租减赋之余，也应该给地方士绅手里的银子有出路，鼓励工商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不然就难以逃脱千百来的死循环。
江南士绅倒是相对开明，毕竟扬子江流域河网的密集，也促进了江淮地区的商贸以及工坊等业的集中发展。陈氏能投淮东，说到底也是对林缚在淮东搞的那一套认同。
唯一的区别，只是以往江南士绅将工坊、商贸抓在手里，利用士绅的身份，本身非但分文不纳税赋，还参与掠夺地方上的市税、过税。而以后，林缚要将这些牢牢地抓在手里。
林梦得想了想，最终叹气道：“实在不行，还是只能打钱庄的主意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一章 国务
五月出江宁巡视防区，林缚是奉旨而行，回到江宁自然也要复旨。
十月初二，林缚进宫复旨述职，太后、永兴帝坐在蒙黄锦披锻的软榻之上，中间摆着一张色泽沉郁的黄杨木小几。永兴帝精神不济，手隔在几案上，太后有些驼背，绣凤朝服掩饰不去她的老态龙钟。元嫣与宋佳伺立在太后的身后，相比较宋佳的丰润熟媚，元嫣略尖的瓜子脸，有着逼人的青春气息。
“……这洪泽浦里鱼虾丰美，臣乘舟而行，舟楫荡水，鱼儿跃出来，跳到船板上，或日不绝，倒省得臣垂钓，亦能时时尝到鲜鱼之美。七月在巢湖，恰雨水暴起，沿岸受淹村落甚多，灾民捕鱼充饥，也勉强熬过饥时。”
林缚信口说起此次北巡所看到风物人情，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林续文以及张晏、元归政、沈戎、刘直等人陪坐左右，脸都含笑，看上去一团和气，好像这殿里诸多人，从来都没有生过间隙，从来都不是生死大仇。
所谓的风物人情都是题外话，林缚总要扯些事情，以显他这次北行不是贪奢淫乐去的。
“枢密院的用兵策，衰家也已看过。”太后梁氏枯如鸡爪似的手撑在小几上，听林缚扯了许久，便转回正题，问道：“这眼下已经是十月了，夜里静心卧床，便能听见北风呼呼而响，林爱卿究竟要何时才派兵去将叛军剿灭了？”
淮东诸人担心枢密院准备不足，仓促起兵遗害甚大，太后一系倒是更希望看到淮东遭受挫折，这样才能叫他们找到翻身的机会，只要不像上回江宁城叫人家攻陷就可以了。
林缚微微一笑，说道：“等这一季稻子收割好，出兵的时机便就成熟了，还需再等上旬日……”
十万兵马要集于上饶外围，大量的骡马以及征集随军的民夫，每月消耗的物资都要在十万石以上。虽说如今在婺源储备的物资累计有二十万石以上，但只够十万兵马两个月的消耗，还远远撑不起林缚计划中的上饶战事。要想不让江南粮价再度暴涨，真正大规模的物资收储，只能拖到江淮等地稻米收割上市之后。同时还能防止因米粮集中上市，粮价大挫而使农户受损。
与岳冷秋约在十月末对江州用后，也是这个道理。
究竟怎么用兵，何时用兵，林缚自有定策，但太后亲口问起，总也要回答一二，略作解释。
“哦，原来是这般考虑，衰家倒是妇人见识，有些心切了。”太后说道，转过话题，问道：“近来朝中有臣僚议立储之事，林爱卿可有听闻？”
林缚眼睛瞥了永兴帝元鉴武一眼，见他握杯而饮的手陡然间肌肉崩紧，说道：“立储乃皇上家事，臣不便多言……”
永兴帝朝林缚看来，眼神复杂。
左承幕说道：“立储乃国之根本，妄议则生事端……”
除了永兴帝封为寿王到寿州就藩，受淮西保护的皇长子外，他东归带回江宁的还有一子封为闵王，年仅五岁，太后一系人马提出此时立储，明摆着要立海陵王元鉴海为皇太弟。
永兴帝回到江宁后，身体一直都不大好，但真要立了元鉴海为储君，说不定就有暴病而亡的可能，左承幕总是于心不忍。
对林缚来说，永兴帝东归江宁后还颇为配合，就没有必要节外生枝。即使永兴帝有什么不测，扶立幼帝或拥元鉴海上位，都不会掀起太大的风波，所以对立储之事也就不怎么上心。再说，不立储，在闵王与海陵王之间，就有程余谦、左承幕他们争的，也省得他们去惹其他的事端。
对永兴帝来说，他回江宁后虽然成了傀儡，但只要不立储，心里多少还有些安全感。
林缚不支持，左承幕明言反对，这立储之事就议不下去。
见气氛僵在那里，程余谦轻咳一声，转过话题，对林缚说道：“常言精兵简政为持国之道，但枢密院成立以来，每月都有新司设立，似与此道背驰，而吏员多非正途出身，林大人有所见解？”
枢密院本是掌握军政大权所设，除军事附属机构之外，不为六部及诸监寺所容纳，或新设或独立出来的诸多部门，林缚也都将其挂到枢密院辖下。
专司军械制造的军械监，专司传驿的邮传司，专司船舶营造的船船司，专司铁料冶炼的冶金司，专司营田水利的营田司等监司，可以说是与军事直接相关，自然是要划归枢密院管辖。
而专司工矿税、常平关税及对外关税的厘金局，专司煤铁等矿山的矿业监等，可以说是掌握着户部所辖榷税、口田赋之外的中枢财政命脉，林缚自然也不容他人染指。
除此之外，推行新学的学政司，专司铸币发行的铸币局，专司海东事务的海东司，包括即将新设立的机械制造司，也都由枢密院拨资辖管。
枢密院的办公场所，占据的是原内侍省的地盘。以往的内侍省虽说定阶在六部之外，但服务于内廷，又执掌禁卫，并有充天子耳目前以饲大臣的权柄，机构庞大，远在六部之外，故而皇城之内的空当，内侍省要占去一半还多。到今日，内侍省已经给边缘化，内廷宫侍就严格限制在六百人以下，内侍省空出来的地盘，给枢密院所占，倒是适合枢密院日益庞大的机构。
除了将原六部所辖管的事务单独划出来另设监司，以达到限制六部的目的之外，原六部之中的官吏，有倾向淮东，认同淮东新政且能务实干炼的官吏，也陆陆续续的给吸收进入枢密院。特别是工部，主事一级的官吏几乎要给枢密院抽光。如今中枢官吏计有两千余人，枢密院少说占掉四成，此外，枢密院还有诸多分派各地督办专务的官吏，人数也在两百以上。
科举中断之后，正规的官吏补充就停了下来，但另一方面，枢密院则不断从辖下治办的学堂里抽调优秀人员进枢密院或分派各地补为吏员，与各地所兴的推举一起，有替代科举的趋势。
这些，都是程余谦等人所难以忍受的。
“国事维艰，受战事摧残之地又众，百废待兴，诸事待举，简政难行啊。”林缚轻叹道：“说到举吏，眼下各地都乱糟糟一团，实叫人无奈。燕蓟晋鲁豫陕赣广川湖等地，或陷敌境，或道路相阻，想兴科考，有何良策叫这些地区的读书人聚到江宁来应试？正途难行，只能行权宜之计啊……程相觉得本院所言有没有道理？”
程余谦难驳林缚的话，越之故土，仅剩半壁江山不到，科举难兴，也是受现实所困。
余心源说道：“眼下六部诸监寺，人手匮缺也是事实，偏偏还有诸多人削尖了脑袋往枢密院钻，总不能叫六部变成空架子吧！”
“当此艰难之时，应唯才是举，唯用而录。”林缚说道：“六部匮缺人手，或从地方拔擢，或由地方推举，皆是礼部、吏部所辖，本院难以给程相、余相什么意见啊……”
“科举靡费甚巨，短期内亦非当前国力所能承担。”林续文说道：“六部诸监寺，薪禄总盘子就那么大，官吏都说艰苦，再增加人手怕是还会摊薄，这下面的怨气又将大到冲天……”
说到借口，钱粮之事随时都能拿出来堵别人的口。如今户部岁入，七成要用于是养兵及战守之事，想要做其他事情，必然要扣得极紧，包括内廷宫侍也都限制在六百人以下。以往，永兴帝觉得宫城拥挤不堪，这一下子又觉得宫城空荡荡来。不过他归江宁，也很少离开寝殿走动。
诸事讨论都没有一个结果，枢密院这边，林缚还不容程余谦他们染指。
事实上，林缚就是要在传统的六部之外，将枢密院建设一个真正意义能够执行新政的国务部门，最终以达到取代传统六部的目的。林缚不在江宁期间，枢密院诸监司所不能决定的重大问题，也都是由林梦得召集诸监司长官合议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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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过旨，扯了一大堆可有可无的话，林缚便返回枢密院去。
在宫里与程余谦等人磨嘴皮子，不过枢密院还有一堆事情要做，林梦得他们都在这边翘首以侍，看着林缚悠闲地走进中庭来，问道：“怎么在宫里耽搁这么久？”
“好不容易逮到主公回来，怎么可能有省心的事？”高宗庭笑着替林缚解释，手里举着几枚银钱，说道：“这银钱，我与宋公都看过，确实可以广为推行了……”
当世物钱交易，主要依赖于铜跟金银，铜铸钱已成定制，但金银用于交易，主要还是铸锭称重。早初宫廷有金银制钱作为赏赐物，但铸量极少。金银锭用于交易时，常常需要铰剪称重，十分的麻烦，而剪称时还额外会有损耗。实际上这以上种种，都严重妨碍了商贸的发展。
淮东锻铸淮东铜元时，铸币技术已成熟，金银比铜还要容易冲锻成钱币。以足银铸制大小银币，以铜元为辅币，对当世的币制不会造成什么冲击，而且足银铸成银币，吹币嗡嗡而响，辨识也容易。
一旦银币推广开来，农户纳税赋，就可以避免给地方借口以火耗盘剥。
林缚将银钱接过来，大银钱正面刻“一元，大越枢密院铸币局监造”字样，背面刻“足银一两，当千钱”字样，诸多小银钱正面刻“一角，两角，五角”等字样，背面将银重及值铜钱数也是一一标明，并有锤锄、穗花等纹饰，印制精美，堪比内廷所用的银钱。
这银币说是足银，其实是银九铜一的比例。收拢来的银锭本身也有杂质，铸币也有损耗，掺铜也是必然之举。关键确定掺杂比例之后，厚薄大小都有一定的规格，才能有吹币而响的鉴别效果。
大小银币与铜元以及传统的铜铁制钱结合起来，就当世来说，币制就相对完善了。
至于纸钞，造假是一方面，更难控制的恶果就是中枢财政紧张时，很难控制住滥发的冲动。
“叫户部看看去，要是可行，这以后就正式以币代银。”林缚说道。
周广南从旁将银制钱接过去，便往户部衙门而去，这件事越早实行，得益越多。
林缚则与林梦得、高宗庭、宋浮等人往公厅走去，商议别的事情。
宋浮当年与奢文庄并称闽东双杰，自然也是极有干才跟见识，在附淮东之前，也密切关注淮东种种创举，知林缚治政当世无双。但旁观总是体会不深，近一年来相随左右，才能真正体会林缚所行的种种创举，早就超乎前人的范畴所能设想的范畴。
当然了，淮东所能施行的种种创举，也是基于林缚早初就在江宁推崇的杂学匠术之上。
金银之物，改锭铸币，方便民众市易；而官府征银纳赋，也有种种便捷。这其中的好处，不是世人想不到，而是此前传统的翻砂法铸币靡费甚多，宜用于铜铁，不宜用于金银，才没能推行，金银钱仅能小范围的用为宫廷赏物。
“设立机器制造司一事，消息倒是小范围传开，便有人来打听淮东造的四轮马车许不许造，纺机许不许造。要是将这两样拿出来，筹十万八万两银子出来应是没有问题。”林梦得又提交及一桩事。
“自然都许。”林缚说道：“我既然倡议大家弃轿乘车，这马车便要批量去造。枢密院不能事事包办，就要向私商筹银募股，这才是我的初衷……”
宋浮暗道，所行的新政以及诸多革变，都是基于新学之上。所要倡行的“弃轿乘车”，实际也跟淮东这些年来造车技术成熟有关，如今滚轴也造出来了，造车匠术就能更上一层楼。
以往骡马车，多用于载货，人坐其间，远不如抬轿舒适。而淮东所造的四轮马车，轴盘精铁所铸，行走转向便捷，宽敞的车厢稳稳当当地安置在四轮轴盘之上，结实坚固，乘坐舒适，行止皆有机栝，一人御车而行，日行百里而马不疲。
究竟为何能够如此，这其中的细节都封在轴盘之中，军械监里的匠师不言，旁人怎么看都看不明白。
当然，这种四轮马车，大量使用精铁铸件。精铁所铸的轴盘等构件，轻至两三百斤，重则五六百斤，而四马并御的大型马车轴盘，重逾千余斤。也亏得淮东产铁甚丰，能经得起如此消耗。
林缚想起一桩事，问林梦得：“姜大人他人呢？”
林梦得说道：“姜大人由敬轩陪着去河口了，看着时间也应该回来了。”
林缚跟宋浮说道：“淮东所造马车轴盘里关键一处，还是姜大人的功劳。这次设机器制器司，姜大人愿弃司天监的高位不居，而来领机器制造司，可以说是我回江宁以来最大的惊喜了。”
姜岳这个人物，宋浮也早就听过，是陈信伯的侄女婿，只专心于学术。在匠术杂学受压制的当世，姜岳早年在司天监任事就因造浑天仪而名闻天下。
东胡夺燕京城，亦派人四处搜寻姜岳，而姜岳及家小则给淮东军情司潜入燕京的密间早一步转移到暗处，混杂在流民之中，而后辗转反复，才逃到江宁。
姜岳不大关心政事，到江宁先任司天少监，而改任工部侍郎，也不参与到淮东跟帝党之间的纠葛之中来，林缚也无意将他强拖到漩涡中来。林缚这次回江宁，欲新设机械制造司，才硬着头皮请姜岳出山，实在不愿将这么有着惊艳才学的人物留在工部架空起来。
司天监是正四品的高位，枢密院新设的监司所任长官，都是临时差遣，除了少数定了官品，大多数还没有给朝廷认同。好在姜岳也不在意品阶，思考了两天，答应到枢密院任职。
葛福等老人，虽然也是才华横溢，但年岁老迈也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再者，真正在学术研究上的水平，是极少人能跟姜岳相提并论的。
宋浮细想林缚的任人原则，以实用至上，能务实者最得林缚欣赏，得到的提拔也最快。
进了公厅，谈论诸事，日头将落山时，孙敬轩与姜岳走进来，葛福老人也随同走来。
林缚站起来相迎，看着姜岳，笑道：“姜公去河口看过，有何感受？”
河口镇在战事中给摧毁，但战事一息，也是河口镇是早得到重建。无论是淮东还是东阳乡党，都将林缚最初所崛起的金川河口视为精神家园。河口镇在短短八个月的时间里，就焕然一新。
不过跟以往主要经营米业不同的是，重新后的河口，集中了工部外迁以及从崇州迁来诸多工场。淮东这些年所实用化诸多的新式机械，在河口工坊里都能看到。姜岳要领机械制造司，淮东所掌握的匠术之秘，自然也不会向他隐瞒。也唯有将这些都向姜岳展示，他的才华才能使这些在未来有更进一步的改善跟提高。
姜岳面容清矍，正值壮年，但这些年卷入的党争之事也多，又经历战事离乱，眉额皱纹颇深，双手拿揖施礼道：“真正是大开眼界。唯求大人能给姜岳三五个月的时间跟葛大匠请教，不然实不敢妄言，贻笑大方……”
“说起匠学……”葛福笑道：“葛福及诸匠加起来，都远不及大人也，小老儿可没有什么能指点姜大人的……”
“确是，确是，大人在江宁就不遗余力的推崇匠学，实开一代之先河，功在千秋。”姜岳说道。在他眼里，淮东这些年来的胜仗，倒不及林缚最初的行为来得耀眼。
“不，不，不。”葛福老人摇头说道：“崇学之务，还不是小老儿所关心的，小老儿只醉心于细事，但等姜大人听过大人的跑马灯之设想，便晓得高下之别，小老儿差大人可不止一个层次啊！”
“跑马灯？”姜岳疑惑地问道。
林缚哈哈而笑，跑马灯之事一时难以细说，只跟孙敬轩说道：“机械制造司之事便着你去处置，给姜岳用几名趁手的能吏以分担琐碎事务。”又与姜岳说道：“要不是给烦务所扰，我也愿与葛老朝夕相处，比林梦得他们要有趣得多。这日头也不早，姜公与葛老先随我回府用宴，用过宴，我就请姜公看跑马灯……”
接下来又说及向私商筹银募股设立工场之事，这些事情虽说归机械制造所辖，林缚也不想姜岳给琐碎的政务缠住，总之要孙敬轩给姜岳冷多配几名能干的副手。
设机械制造司，当然也不是仅限于四轮马车的制造，而是要将林缚兴匠术杂学以来，大部分实用化的新式机械都向民间推广，并根据实际的需求，能得到进一步的改进。
姜岳的作用应该侧重于后者，而且前者……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二章 跑马灯
跑马灯本是民间戏耍之物，烛火置于中心，底卒衔接着一个可以活动的纸轮，纸轮边缘插上纸竹片，剪裁成人骑马状，点燃烛焰，热风推动剪成人骑马状的纸竹片，带动纸轮转动起来。罩上灯罩，观之有如马围灯焰而跑，故名跑马灯，又名马骑灯。
林缚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整理各种杂学匠籍及士人，有关走马灯的记录，可以最早追溯四百年前的前朝。当时的士子曹如灰进京赶考，中元节曾在大梁看到早期的走马灯，记入游记。
世人早知热气可以驱动外物转动的基本道理，但是数百年来，这一原理只给用于戏耍，而不晓得真正能引起社会天翻地覆的变革就藏在这小小的走马灯里。
陈园北苑往北，隔着龙藏浦内河，北岸有一处院子，原为工部一处铁作，战后给枢密院征用之后，挂着军械监的牌匾，兵卫森严。虽说秘院距陈园有三四百步，还隔着龙藏浦内河，但有夹道及风雨桥过来，外界难以发觉。
从陈园用宴后，即走夹道过来，姜岳才发现，军械监有这么一处秘院设在这里，纯粹是方便林缚随时过来。
十几重院落，从大宅门进来，还颇为精致，似为民居，有人居住其中，但往里面走，玄机就多了起来。
要看的走马灯，在进宅门之后第三重院子里，房屋高大，推门进去，里面大如宫殿，或悬挂在房梁上，或置于桌案之上，或置于石础之上，大大小小有十数盏走马灯。打下手的匠师，将走马灯一起点燃起来。
姜岳随林缚、孙敬轩、葛福进屋，最先看到几盏走马灯，跟灯市上所见，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更精美，更宝贵。琉璃灯盏尽善尽美，人骑马片，也是名工所绘，随便放在什么地方，都算得上宝器，叫人看了以为本应该悬挂在崇国公府上才对。
往后几盏，灯盏渐大，灯形也易，纸轮、纸竹片也都换成金铁等物打制，其目的更是要利用中间的火焰带着轮片转动，而非观赏。
再接下来的几盏，轮片外还附带各种转动装置。
最后一盏都不能称得上跑马灯了，而一座炉锅同体，上置叶轮，有半人身高的怪物。匠师打开炉阀，姜岳看到炉里间所置的黑煤，浇油点燃，过了片刻，锅里水沸，有白腾腾的水汽从锅顶的气孔里喷出来，打在叶轮上，推动叶轮飞快地转动，将水蒸气吹得满室都是……
林缚袖手身后，看着热气扑来，也不避让，与姜岳笑道：“这眼下还只是戏耍之物……”
姜岳是愣怔当场，他当年造浑天仪，就为浑天仪的驱动耗尽心思，最终采用水力驱动以合星辰。有些道理只是隔着一层纸，在当世机械造物集大成的姜岳面前，这种纸更薄得几乎能透出光亮来。
“当世造械以求驱物者，或人拉骡拽，或水流冲激。”姜岳从震惊稍稍回过神来，感慨道：“跑马灯存在四五百年，数以百万计的人看过，却不识其中的玄妙，大人之智实乃旷世罕见……”
林缚满心惭愧，他这点三脚猫的学识，也就停留在后世初中生的水平上，只能将蒸汽机的原理粗略的演示出来，将姜岳这样的人物震住，纯粹是取了巧。
即使知道蒸汽机的原理，想要造成真正实用的蒸汽机，也不是短时间能成功的。据林缚所知，蒸汽机在西方最初出现之后，还要经过上百年数代人的改进，才真正的实用化。以前在崇州，条件还是受到很大的限制，也可不能将多少资源投入到这上面。眼下倒是可能拿出一些资源，去做这件事。当然，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林缚也不晓得有生之年，能不能坐上蒸汽轮机驱动的铁甲舰，到东海走一圈。
心里惭愧归惭愧，林缚脸色倒是不改，笑道：“我早年经营狱岛，役囚纺纱为业，用大纱机，人均一天能纺九斤纱，是寻常纺户的四倍之多。织机三人三天能织十二匹绸，其速也远快于寻常。机械之妙，皆在于此。之前劳碌一生，未能足食裹衣，得机械之力，则能闲劳相间，以教子弟。而国家要御外敌，赖之中枢则不会困于财力匮缺。但说到机械，就离不了驱物，恰如姜公所言，或用水力，或用畜力，或用人力。就传统来说，或然穷尽。用火之妙，世人所虑，还略有不足。说起火之源，世人常识，有草木，更为丰足者，为石炭，秦西以西还产矿油（石油）可以引火，取之不绝。善用火者，才能得天下！”
“姜岳受教了！”姜岳长揖道，深深给折服。
林缚脸皮之厚，也是世间少有，将姜岳搀起，说道：“我也是贪天之功，这些观耍之物，要能成大用、成大器，还赖姜公及葛老你们来巧夺天工啊……”
姜岳本身就是醉心杂学之人，林缚还有他事，先返回陈园去，留孙敬轩、葛福陪姜岳留下来参观。这处秘密试研之地，还是六月初才从崇州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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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械监秘院出来，回到陈园，晓得高宗庭还在前园子里办事未走，林缚踱步过去。
林缚更关注大局，很大的精力给政务牵制住，关于战事具体而微的安排，则只能更依赖于高宗庭、宋浮、秦承祖、曹子昂等人。
为迁就林缚，陈园的前园子实际也成了枢密院之外未正式的公厅，而核心军务实际大都在前园子里处置。
高宗庭伏案而立，手里拿着规尺，在地图上比比画画，看到林缚踱步进来，放下规尺，说道：“刚有一批信报从江西传来，奢家在江西也加紧征集粮秣，往上饶、江州两边输送，奢飞熊集兵从赣州北返。我们这次的对手，很可能是奢飞熊！”
“东海鹞啊……”林缚微微蹙起眉来，有关奢飞熊的记忆就深了，远到早年的暨阳血战。虽说那一战他独守暨阳，将三千东海寇击退，但奢飞熊借此战清洗、削弱东海寇里非嫡系势力，而最终将东海寇完全掌握。
那一战还谈不上胜负，之后淮东在南线所面临的大敌，始终是奢飞虎。
奢家这兄弟二人，奢飞熊的善战之名，要彰显于其弟。奢家在西进之时，奢飞熊几乎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便是董原也在他手里吃过大苦头。富阳一战，几乎叫董原将家底都赔进去。奢家在上饶原先就有三万驻兵，奢飞熊率部北返回，他要去上饶，那奢家在上饶的兵马就会增到五万以上，而且多为八闽精锐。
想到这里，林缚笑道：“这一仗要给我们赢了，奢家那点家底都要折腾光了，奢文庄两个儿子都要报销掉。”
当下奢家在江西、闽北地区还有十六七万兵马，但真正忠于奢家，又能打的八闽精锐，也就剩下六七万人，差不多有一半都将集中到上饶，以守江西的东门户。
奢飞熊、奢飞虎是奢文庄有继承权的嫡子，也是奢文庄最有名声的两个儿子，其他庶子倒是一般，也没有给奢文庄当成重点对象培养过。
高宗庭只是笑笑，对他来说，几乎是半辈子都在跟奢家为敌，对奢文庄及其二子，也是熟悉得很，再说对奢文庄及其二子，更熟悉的，枢密院还有两人。这场战事，将整个江南大地都卷了进去，为此丧命数以百万计，消耗的财力数以千万计，即使看到胜利的曙光，心头也难轻松下来。
林缚想起一桩事，问高宗庭：“第三拨人应该派出去了吧？”
“哦，今夜凌晨就走。”高宗庭说道。
“那去看看吧！”林缚说道。
“都这么晚上，主公还休息？”高宗庭说道。
“将卒涉险潜入敌境，性命朝夕难保，我熬夜去给他们送行，能有多大的辛苦？”林缚说道，要守值陈刀子去准备车马，送他与高宗庭出城。
※※※※※※※※※※※※※※※※
夜深人静之时，三百余骑护卫三辆马车，从东华门鱼贯而出。守城将卒，都晓得能以如此仪仗出城来的，除了崇国公外，别无他人。
在夜色里，车马队贴着城脚跟而走。在东华门外，秣陵湖西北岸，有一处庄园归军情司所有，车马队悄无声息的驰入庄园之中。
崇国公夜巡而来，静寂的庄园很快就掀起一阵骚动，门户打开，从左右各房鱼贯而出十数队人马，皆蒙面站在中庭之间。他们是将遣往江西各地的第三拔密间。为防止一队失手而使全部人马陷入危险，在进入黟山、九子山之间，各队人马都不直接面对面。要不是林缚临时要过来看一下，他们在凌晨后就会分批上路。
“叛军据江西以来，强征暴敛，民不堪苦。”林缚叉腰而站，望着中庭列队的密间暗哨，“你们都是江西子弟，有谁愿意看到家乡父母叔伯、兄弟姐妹受叛军欺负的？但是，好日子不会朝手心唾口唾沫就会得来，要有抗争，要用双手，拿起刀枪去争取，好日子才能得来。如今江西民众已经给压榨到极点，就像一团在太阳暴晒了许久的干柴，就等着你们过去亲手点燃他。你们将要做出的贡献、牺牲，其意义不比正面战场弱半分。我特地过来给大家送行，等着大家有捷报传回江宁来，他日便在此地为大家庆功！”
随着战事的展开，奢家在江西的兵马必然要往上饶、江州两边集中，腹地的驻兵就会大幅减少。而同时，奢家为了支持两线甚至三线、四线的战事，必然要加紧对江西腹地的盘剥，对民众的压榨也将达到极致。奢家占领江西的时间尚短，不要说普通民众对奢家不存在什么好感，就是地方上的士绅豪富对奢家也满是敌意。
要知道受李卓统帅，与奢家残酷对抗近十年的东闽军，大半将卒都出身江西。有从军的农户子弟，有追逐军功的地方豪绅子弟，都跟奢家有着血海深仇。包括高宗庭、耿泉山、楚铮、陈定邦等人，都是出身江西的将领，在江西家乡有着广泛的影响跟人脉基础。
正面战场也许难突破，但上饶战事一旦开打，奢家对江西腹地的控制必然空虚。林缚着军情司先后三次挑选江西籍将卒培养为密间潜回家乡，除了搜集情况之外，更主要的工作就是联络地方反抗或敌对、仇视奢家势力，发动那些不堪给奢家盘剥的民众，发起民变，从腹地各处开花，给奢家致命一击。
黟山、九子山，是江宁与江西之间天然障碍，阻挡大军通过，要西进江西，一是走扬子江而上，从江州，湖口入鄱阳湖；一是走上饶，从信江上游而下；一是走闽东，走杉关通道。
但是，黟山、九子山虽然奇险，但还无法阻挡小股人马通过。邓愈当初兵败，近千人便从黟山之间艰苦北上，投奔岳冷秋去的。
如今，枢密院前后分派两百余人从黟山之间潜入江西，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后期还将陆续输入更多的兵甲刀弓。想当初淮泗流民军靠着十三副甲起事，搅得中原大乱，军情司派往江西的密间可要比当初的淮泗军条件好很多。
最早的一批密间，甚至在奢家占据江西之前就已经潜入，在地方上已经有不弱的基础，就等着奢家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减弱到一定程度，等着这边派更多的人手，秘密输入更多兵甲刀弓，就会配合上饶、江州的正面战场，发动起事。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三章 客访深山
江宁秋熟时节，江西境内沿岸也是稻穗金黄，正待丰收，但是稻田之间，稀稀落落的荒滩荒田，仿佛癞子头上的秃斑，十分的刺眼。
江宁外围府县与鄱阳湖沿岸平原，差不多是同时结束战事，开始恢复生产。
江宁、弋江、徽州诸府县，除了免惩税赋之外，战后还投入一百五十余万两银，通过以工代赈的形式，以帮助流难返乡，地方恢复生产，熬过饥荒。
枢密院也是在采石、溧水、溧阳等地大办矿场，广开河渠，开山筑道，吸收大量的劳力。更关键的，是从淮东有大量的米粮输入，帮助流难渡过荒时。而大量铁器的输入，以及河渠堤道的修筑，都同时促进农事的恢复。故而江宁在入夏之后，整体形势就稳定下来，入秋之后，看到田野之间，稻穗如金，更叫人看着复兴曙光——休养生息之迅速，叫当世人瞠目结舌。
奢飞熊在扈骑的簇拥上，驰上泗沥境内的官山岭，眺望信江下游如微波起伏的山岭田地。
从浙西西进，主要通道有二：一是婺江，从婺源西进；一是信江，从衢州西江山县西进。其中婺江道险，沿途多夹山险关，而信江通道相对宽敞，从浙西北有玉山河南下，汇入信江，而东面的衢州，更是浙中谷原的核心地带，是从浙西西进江西的主道。
位于信江上游的上饶，算是真正的赣东门户。
婺江、信江两处通道，两军对垒森严，在婺江、信江之间，以及婺江往北到扬子江南，怀玉山、黟山、九子山山高谷险，构成江西、江东两郡的天然屏障。
但山岭再险，斥侯密间通行，不会有什么大问题。江宁外围的农事恢复情况，奢飞熊也是了若指掌。
原以为对江宁城及外围府县的劫掠，至少能使淮东在两三年之间难以安定形势，难以再起大规模的战事，哪里能想到甚至不用一年时间，淮东就将江淮的局势理顺过来？
淮东钱庄前后两次向江宁府衙及户部支借五百万两银，是江淮局势得以迅速稳定的关键。虽说奢家劫掠江宁，得到的金银之数也不是小数目，但是江西的物资匮乏，不比江宁等地可以从淮东大量输入粮盐铁马等。
早年李卓率东闽军在闽北，闽北鏖战，为支持战事，江西财源就几乎给抽尽，加上后期的天灾人祸，江西就一直没有缓过劲来。再到奢家提兵马入赣，战火燃起江西各地，江西的物资更是匮乏。
年初顺利夺下江州之后，奢家才算是完整的掌握鄱阳湖平原。但随奢家兵马往江西境内撤退，奢家除了要恢复农事之外，更迫切的是要稳定外围防线，筹足粮草以养十数万兵马。不能从外部输入粮草，就只能与民争粮。对受战事摧残的鄱阳湖平原，是加倍的盘剥、索取，而非投入大量的物资进行赈济。
入春之后，鄱阳湖沿岸便闹饥荒，饿殍数以万计，鄱阳湖平原的农事恢复，很不尽人意。各地乱事纷起，奢飞熊近一年时间以来，也是提举精锐兵马四处扑灭乱事，无日能休。这次再提兵东进，增援上饶，奢飞熊也深感疲累，不晓得何时才能扭转劣势。
奢家不能投入大量的物资赈济地方，而要靠地方自行恢复，这口气要缓过来，少说也要四五年的时间。只是淮东不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入秋之后，淮东就组织大量的物资、兵马往浙赣边境集中，战鼓渐密，烽烟渐起。
“少帅，前军已过横峰，我们是不是先赶去上饶？”数骑从山下驰来，为首的校尉大步走到奢飞熊的跟前禀报。
“不用那么急，淮东崇城军的运动速度没那么快！”奢飞熊说道。
淮东兵马要集中到瞿州西的江山县，最宽敞的通道是走钱江，从兰溪江，经兰溪县绕一个大圈子进入衢州。这条路线虽然曲折，要绕一个大圈子，但沿途多有水路可借，并且地势宽敞。走玉山河道直接进入江山县，从婺源到玉山河上游有一段险辟山道，将限制淮东兵马通过的数量跟速度。这两条路线都决定淮东兵马无法快速集中到上饶的正面，战事真正展开，也许会拖到十一月中下旬才有可能。
比起担心上饶正面给淮东兵马突破，奢飞熊更担心上饶战事会持续太久。
站在官山岭上，能眺望到远处的信江水，秋后枯水，信江瘦窄，闪着粼粼波光，仿佛嵌在山野之间的银色光带。
枯瘦的江面满是载着物资东援上饶的船舶，大量的民夫给强征过来，赤足在日渐寒冷的江滩湿地里，粗麻纤绳深深地勒进肉里，拉着死沉的粮船溯江上行。而江北岸的驿道，都是东行的兵马，鳞甲折射着秋后的暖阳，叫人能看到八闽精锐最后的雄壮。
包括北面峙守婺江的洺口、白洲诸寨，奢家在鄱阳湖东南，以上饶为中心，部署超过五万兵力，以守江西的门户，将淮东兵马拒在江西之外，并保护好赣南与闽北的通道不给淮东切断。
五万守兵，加上随军征用的民夫以及骡马，每月消耗的粮草就将高达五六万石计，还要加上筑城垒修造战械等开销，加在奢家头上的压力就会一天重逾一天。
此外，江州面临的压力也不会弱于东线。荆湖胡文穆陆续往东调拔，集中于鄂州等地的兵马已经超过四万；而池州岳冷秋也不是省油的灯，正率五万兵马沿淮山南麓向西扩展。当奢家兵马给牵制到上饶、江州两线，对鄱阳湖平原内侧以及赣江两岸的控制必然减弱。潘家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给剿灭，躲进赣江上游的深山老林里，随时等着反扑下来。那些表面屈服的地方势力，心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还难以猜透。一旦奢家在内线的驻兵减少，也难保他们没有什么异动。
奢飞熊感觉仿佛处于四壁漏水的危船上，眼下只能寄望这艘船能坚持更长的时间。
只要等到北燕击败曹家，攻陷关陕，江西这边的形势才能得到彻底的缓解。到那时，南阳、淮西势危，随州随时会投附北燕，淮东兵马主力只能被迫北上，防御北燕，保证淮东腹地不受北燕骑兵攻击到。
奢飞熊不是那种会将希望寄托到别人身上的人，即使指望着北燕能将淮东兵马主力吸引过去，他们也要先撑过淮东的这一波攻势才成。
奢飞熊胡思乱想着，又站在官山岭山巅之上，看着行军的队伍，才与随扈策马走偏道去追赶前军，赶在中军之前，先进入上饶，安排战守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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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东南的会昌与长汀，正处武夷山与南岭之交，山壑相接，峰奇道险，但在群山之间还分布有诸多山寨，有行走商贩，以骡马代脚，行走在群山之间，以牟糊口的微利。
入冬时节，天降微雨，一队由十数老少汉子，六匹骡马的行脚商队，赶到会昌县猪婆山西北麓的李坊寮寻求避雨，并兜售各种货物。
山寨闭塞，多靠这边行脚商贩才得以与外界接触，李坊寮的村民，也是不顾雨沫，都赶聚到村寨坊楼下，来挑选合用的物件。
这年头兵荒马乱了，已经许久没有行脚商贩过来，连李家寮的主人李侯君，也亲自走出大宅子来凑热闹。
李侯君五旬年纪，瘦狭脸，是四乡八里少有的读书人。虽说没能中过科举，但凭着祖上留下的祖业，李侯君在四乡八里也是屈指可数的人物，听到有行脚商队过境，由两名长随陪着，走到坊楼来。
商队摊开在漆布上的货物，有大姑娘、小媳妇用的胭脂水粉，有日常居家所用的油盐酱醋，磨石刀铁。只是这一拔行脚商脸生得很，不是以前常走这一路的商旅。
听着蹲在摊前的年长商贩跟村人兜售货物，李侯君将袍襟掀起，也蹲到摊前，拿起漆布上一摞瓷碗，问道：“听口音，老兄家住龙南那边？”
“老爷真是耳尖，小的住龙南跟定南之间的细坳，四处走脚讨个生计。”商贩笑皱起脸来，指着李侯君手里的瓷碗，“老爷耳朵尖，眼睛也尖，这瓷碗可是涌山窑所出的好货，这批货里就这摞碗贵成，一摞算老爷您八两银子……”
“呵，咬手啊！”李侯君笑着将瓷碗放下，又问道：“老兄既然能从涌山过来，那也应该知道江州那边的情况，老兄说这兵荒马乱的，什么时日是个头啊？”
“快了，快了，要不小的们也不敢出来走脚讨活口啊。”商贩随口应道。
“有盐铁吗？”李侯君问道。
“可不都摆在这边？”
“还有更多的吗？”李侯君问道。
“呵，盐铁可不好搞，官家就许这些，过了量那可是杀头的罪。”商贩不动声色地说道：“再说了，山里到处都缺盐，老爷要铁做什么？”
“寨子里的农具好些年都没有换了，损毁太多，都要影响明年耕作，老兄摆出来这几把切菜刀，可不济用啊！”李侯君撑着膝盖站起来，说道：“你们行走天下讨生计，也不容易。来者都是客，晌午便到宅子里吃顿好的，算是李家寮感谢你们还念着这里……”
“多谢老爷您赏饭呢……”十多老小汉子一起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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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看得多，掏得起钱买东西的少，小半天人便散去大半，李侯君当真派管家再过来请这帮行脚商进宅子里用饭去，还要将剩下的货物都包揽下来。
只是这管家身子健壮，手掌间都是茧子，指节粗大，半点都不像是大户家里的管事，腰间还别着刀，更像一个雄赳赳在战场上厮杀的武将。好几个猎户模样的人在四处走动。
李坊寮本是山寨，猎户多倒不奇怪。十数行脚商人坦然自若在偏院里用餐，也不管猎户模样的人在旁盯着。虽说是些粗茶淡饭，但额外都给了一块腊肉，大家都谢天谢地。行脚商领头的是个中年人，面相看上去老成，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一定要去给李侯君谢赏去，便跟着管家往正院走去。
“老爷要盐铁呢，小的现手里没有，手里只那几把护身的家伙，要是老爷不嫌弃，便做个价来。”领头地说道：“回头到会昌城，跟官场报个失，再拿大价钱买几把刀便成……”
“锄筙锅壶要补，需要铁料，我要你们的刀干什么？”李侯君警惕起来。
“前些日子过黄柏山时，听陈家洼的陈家树老爷说藩少公子在猪婆山里，还以为老爷您是代藩少公子买盐铁呢！”领头的一脸人畜无害的堆着笑，好像是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
李侯君吓得手足冰冷，倒是身边的管家稳重，拔出腰间的佩刀，抵到领头的腰间，压低声音说道：“你们是什么人？”
“陈家洼的人介绍我们到这边里面找藩少公子。我们放着赣州城里千两赏银不拿，钻到这深山老林里来，陈校尉，你以为是什么人？”领头的对抵在腰间的刀倒不为意，侧头看向管家问道。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四章 潘家旧部
赣州制置使潘起凤在上饶兵败被杀，随后豫章给奢飞熊率部围城被迫而降，但潘氏亲族有相当一部分人留在藩起凤最初发迹的赣州城里。待奢飞熊率兵来攻，潘氏族人见浙闽军势大难敌，便簇拥潘起凤幼子潘闻叔弃城而逃，残部进入赣南的深山老林之中，顽抗不降。
去年秋后淮东发起闽东战事，谢朝忠又从徽州对浙西用兵，迫使奢家减少对豫章以南地区的驻兵，潘闻叔率残部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欲趁机收复赣南地区。潘闻叔一度率残部收复龙南，定川等赣江上游诸县，兵围赣州城。
只是，好景不常，整个江宁战事的节奏进行得极快，到二月底，形势就基本稳定下来。奢文庄率部退入江州之后，奢飞熊即抽出身来，率部沿赣江南下，清剿潘闻叔所部。几番激战，赣州军残部相继遇挫，所收复的龙南、定川等城也相继失守，潘闻叔被迫率残部再逃入深山老林之中，此时的赣州军残部已然仅剩千余人。
淮东派出来的斥候一直试图跟赣州军残部联络上，但奈何前期整个赣南地区都给奢家兵马严密封锁，很难渗透到赣州以南地区。
奢飞熊曾派人冒充江宁秘使与潘闻叔联络，诱使赣州军残部到长汀进行伏歼。赣州军残部那次损失极其惨重，从此变得极为警惕。
淮东斥候两度摸到赣州军残部的踪迹，但两度派人过去联络，都叫赣州军提前转移走，一直都没能联络上。还是多方打听，得知赣州军残部将领陈瑜勤乃黄柏山士绅陈发树之侄，军情司负责赣南事务的军令参军吴敬泽，便趁着奢家兵马从赣南大规模撤出之际，亲自带队，会同祖籍定川县，与陈家洼人熟悉的斥侯，潜入黄柏山，与陈发树先进行联络。
在取得陈发树的信任之后，才得知赣州军残部转移到会昌县猪婆山一带活动，李坊寮便是赣州军在猪婆山西北麓的一处联络点。吴敬泽便率队以行脚商队为掩护，主动跳进李坊寮的老巢里来。
在李坊寮李候君的正宅里解释过身份，并有陈发树的信函为证，李候君、陈瑜勤等人还是将行将疑，当即将吴敬泽等十五人绑捆起来，从李坊寮山寨后的隐蔽小径带进猪婆山的密营进行甄别。
随吴敬泽进入会昌的十余斥侯，都是赣南人，早年从军一直都未返乡，即使家小都给迁去崇州，但根子还在赣南，从赣州军残部里也不难寻到熟悉的同乡。
经过谨慎的甄别，吴敬泽等人的身份也就得到确认。
除陈芝虎投了燕胡，董原自成一系外，高宗庭、唐复观、陈定邦、耿泉山、楚铮等东闽军旧部，甚至原东闽提督虞万杲的子侄虞文澄、虞文备二人，也都率部投附淮东为将。除了淮东军，谁家想要找这么多赣南籍的东闽军旧部来充当诱饵，也是极困难的事情。
吴敬泽坐在四壁密闭，外面有兵卒看守的木屋里，听着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木门打开，一时间给陡然亮堂的光耀着眼睛，眯起眼看到李侯君与陈瑜勤陪同一个左脚有些瘸的青年走进来。传言潘闻叔在定川一战，左脚中箭坠马，给部下救走，看来中箭留下了顽疾没能痊愈。
“这是我家将军……”陈瑜勤介绍道。
潘闻叔二十岁出头，潘起凤战死上饶时，他还没有到弱冠之年，本是公子哥一个，只是这时他脸上已有风霜之色。其兄潘闻伯在豫章又给部将擒绑献给奢家被杀之后，潘闻叔便是藩氏最后的家主。
“委屈吴校尉了，形势如此，不容不谨慎以对，还见吴校尉见谅。”潘闻叔抱拳歉然道，颇有诚意。
吴敬泽回礼道：“少君理当如此，敬泽怎么会有怨言？此来也是要将山外的消息说给少君听，不能联络上少君，敬泽回去也不好交待……”
潘闻叔率赣州军残部如丧家之犬在赣南深山里逃避浙闽军的剿杀，根本没有余力派人潜去江宁联络。加上奢家刻意的封锁，潘闻叔等人消息极端闭塞，对赣南之外的情形是一片模糊，根本不清楚江淮大地这一年多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吴敬泽将江宁过去一年时间里发生的种种事情，详细地说给潘闻叔、陈瑜勤、李侯君三人听：“此时，浙西行营正往浙赣边境大规模的集结物资跟兵马，奢飞熊率部从赣南撤去，就是要去增援上饶……”
“江宁真的失陷过？”李侯君难以置信此事，感慨道：“当时有消息传来，还以为奢家胡说八道呢！”
连江宁失而复得的消息都不能确定，也可知潘闻叔给困在深山老林里消息是何等的闭塞。也幸亏潘闻叔非将这消息视为奢家的诈计，不然还不晓得赣南抵抗军会有什么反应呢——江州黄秉蒿便在听得这个消息就陡然丧失抵抗的勇气而投降奢家的。
“如今叛军给牵制到江州、上饶两线，黄秉蒿、陈子寿也率部西出袁州，奢家在鄱阳湖腹地，赣江沿岸的驻兵大幅减少，便是豫赣城里的驻兵也不足三千人，正是少君大有作为之时……”吴敬泽说道。
江西八府五十余县，此时都处于奢家的统治之下。但是，除了袁州、江州、上饶三地集结重兵，封锁外界进入江西的门户之外，奢家在其他五府约三十余县的地盘，兵力差不多都给抽空。仅赣州、豫章少数要冲大城，还驻有较多的兵力，剩下大部分州县仅驻少量的刀弓手，还是从地方所募，对奢家的忠诚十分有限。
即使像赣州、豫章这样处于江西腹地，控制赣江及鄱阳湖要冲，不容有失的几座要地，驻兵也只是多则三五千，少则仅三五百人。
潘起凤虽死，但潘家的旗帜还没有倒。事实上，潘起凤在上饶兵败，还有许多残部逃入婺江与信江之间的怀玉山之中，未给奢家招降。只是潘闻叔所率的赣州抵抗军一直都封锁在赣州以南，没能有机会北上，故而在赣州北部地区的抵抗势力，都如星点残火，没有形成规模。
吴敬泽此来会昌，是劝潘闻叔趁着奢家在内线防御空虚之际，率部北上。
赣州以南的抵抗势力给奢飞熊清剿了近一年时间，实力已经给大幅削弱。而赣州以南地区，多山少田，也不是奢家极点要控制的江西精华地区，即使短时间失去对赣州南部地区的控制，对奢家也不足以造成致命的伤害。
在战事将举之际，奢家在赣州南部地区的兵力全面收缩，仅在赣州驻以三千兵马，就是要将抵抗势力封锁在南面，不影响到其对鄱阳湖平原的控制。
整个鄱阳湖平原，才是江西的精华之地，沿岸数以百万计的良田，一旦经营好，足以叫奢家获得喘息之机。而江西近四百万人口，约近七成，都集在赣州以北地区。
潘闻叔率部北上到鄱阳湖两岸，借其父遗威，将其他地方抵抗以及仇视奢家的势力纠集到旗下，再发动给奢家盘剥得到怨意极深的民众起事，才能真正的打在奢家痛处。
再者，鄱阳湖东岸往东即为黟山、九子山、怀玉山，与江宁、徽州、池州相隔。虽说山径险辟，不容大军通过，但潘闻叔率残部过去，枢密院多多少少还是能通过山间小径给输送一些补给过去。如今潘闻叔残部给困在会昌这边的深山里，还能从支持的山寨获得粮草，但盐铁奇缺，将卒连兵甲刀弓都不全，拿什么去攻城拔寨，跟忠于奢家的兵马厮杀？
赣州军残部势力最盛时，也是去年秋后奢家兵马给吸到浙西之际，一度占据赣南四县，召集民壮近两万人，围困赣州。待奢飞熊率部南下，从赣州撤去，之后龙南、定川等战又相继失利，兵马损失惨重，也有相当多的兵卒在绝望之余弃军逃走，如今猪婆山之中的残部仅剩千余残卒，连人手一把刀，一支矛都配不全，弓箭都多为猎弓，根本就谈不上精锐。
潘闻叔与亲族、部将闭门讨论了三日，毅然决定接受吴敬泽等人的建议，化整为零，分批北上，潜往浮梁、涌山起事。再不济，潘闻叔等部若在鄱阳湖东岸抵抗不力，还可以分散从九子山、黟山之间撤往江宁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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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上旬，先由陈瑜勤率十数好手，与吴敬泽等人，以行脚商队为掩护离开猪婆山先行。从深山之间，绕过赣州关隘北上，过余江时，跟军情司派来负责赣东事务的虞文澄会合。
虞文澄是虞万杲的第三子，虞家亲族虽早迁入江宁，但虞家在祖籍涌山的声望，不比潘家差半点。
虞家跟奢家有血海深仇，虞文澄与其堂兄虞文备此前一直遵循其父遗愿在江宁结庐守孝。江宁失而复得，虞氏兄弟也就彻底投效淮东，录为指挥参军。东闽战事后期，奢家假义附降，当初随虞万杲从涌山出征的老卒旧部，也有相当一部分离开行伍，返归家园。虞文澄、虞文备这次主动请缨潜来江西，就是要回涌山召集虞家旧部，在腹地处给奢家狠狠的一击。
潘家与虞家，同为江西将门，陈瑜勤身为潘家部将，曾见过虞文澄几面。看到虞文澄也潜来江西时，陈瑜勤等赣州抵抗军将领心间最后的疑虑也就一扫而光。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五章 官溪岭
江西三面环山，北滨大江，地形自南而北，自两翼往中央徐徐而下，略具盆地形式。
上饶为江西东门户，当吴楚闽越之交，南控闽越，东引两浙，为江西东防重地，交通要冲，下有信江之水与赣江相会而入鄱阳湖，上接衢州盆地（浙中谷原），而与两浙相接，南通抚州，经杉关、铁牛关、分水关可入闽北邵武。上饶若失，不单江西门户洞开，而闽北与江西的联络也将给切断。
到十一月上旬，奢家以上饶城为中心，在上饶以东集结的兵力超过三万。
而淮东以衢州为中心，在衢州以西集结的兵马已经增至五万人。此数已然超过年初时枢密院为崇城军所定的兵额，除了崇城军正卒外，还包括原浙东行营军及后期从衢州等地征募的新卒。
到这时，上饶一战已经是上弦之箭，势在必行了。
崇城军驻江山县城兵马，于十一月初十，分兵出城，避开浙闽军在礼塘修筑的诸垒，沿凤林溪西进，攻打浙闽军在官溪岭上的烽火墩，揭开上饶战事的序幕。
官溪岭为江山县与横山县的分野，也是衢江支系上山溪，凤林溪与信江支系杉溪的分水岭，为怀玉山南麓余脉，奢家守上饶，在官山岭沿南北岭脊筑有三处烽火墩，以警敌讯。
李白刀从腰间摘下佩刀，拄地而立，竖眉豹目，盯着百余兵卒从一面深约百尺的陡坡两翼，持盾仰攻上去。
李白刀所立之处，本是一处谷地，屋舍交错，是座约有十余户人家的小村落。此时村落里早就是人去舍空。双方都各自往边地增兵，深山里的农户，要么给征去充当役夫，要么早早的背井离乡，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哪里还能寻得见人烟？
烽火墩筑在岭脊的豁口上，虽说烽火墩筑成之后，左右的岭道便绝，但从枯荣相间的野草、灌木间，还是能看到前人翻山越岭的遗迹。此时烽火墩封住岭口，成了拦路虎，从墩台上，数柱黑色狼烟如柱直冲云霄，号角声在山岭谷壑之间传响，不仅官溪岭之边，浙闽在北面青阳岭、驼子山等地所设的烽火墩台，也一并烧起狼烟。
已经摸上岭脊的斥候观察到敌军在杉溪塞的驻兵，已经向这边派出千余援军。在敌援赶来之前，未能攻下一座烽火墩，在官溪岭的岭脊上站住脚，这次进攻便只能算是失败。
今天发起的多处进攻，别处是虚，唯有李白刀心里晓得，官溪岭这处是实。
上饶处怀玉山与武夷山之间，怀玉山南麓，武夷山北麓的山岭为信江与衢江的分水岭，中间有相当长的一段路没有水道相接，需改走陆路。从衢州直接西进，最为宽敞、易行的通道，为怀玉山南麓的钳口谷道，也是历来浙赣相通的主驿道，自古就有钳口关矗立其间。在钳口关之后，则是上饶东部的重镇常山县。
奢家弃衢州之后，又在钳口关周围增筑数座军塞，彻底将钳口驿道封塞起来。
除钳口关外，在衢州西南的江山县西北，仙岩山与大坳山之间，有平易谷道，可以直接抵达常山县西境，信江岸边，其间有镇名为礼塘，是江山县与常山、横山、上饶诸县相接的大埠，此支驿又称礼塘驿道，使得从莆城、仙霞岭过来进入江西的闽郡商旅可以避免从衢州少绕走近百里路。
奢家在仙岩山、大坳山之间筑多座关塞，封闭礼塘驿道。这些关塞、防垒，与内线的常山、横山、上饶诸城一道，构成奢家在东线的上饶防线。
钳口道与礼塘道是上饶与衢州之间唯有的两条不需要翻山越岭的主道。
当然，怀玉山南麓，武夷山北麓诸多山岭之间，还存有无数险辟小道，通往两地。从江山县往西南沿凤林溪而行，到官溪岭之前，也有早年药农、山民所走的小径通到横山县南境去。易行的岭脊豁口，也早就给奢家筑烽火墩堵上，给人为添设了诸多障碍。
只是，官溪岭虽险，但好在岭山单薄，从横在谷道的这处陡坡翻越过去，仅有三两里的纵深，便到杉溪的上游，有溪谷通道可以直接攻打到上饶外围，相对薄弱的横山、杉溪诸塞。
要想饶过浙闽军在礼塘、钳口等地重点修筑，又驻以重兵的关塞防垒，翻越官溪岭是淮东军西进的选择方案之一。
山岭再险，沿山也有陡有凹，也有给雨水冲刷下行，风化较重的雨溪道，这些常常是翻山越岭的捷径跟豁口。只是官溪岭正面的豁口给奢家筑以烽火墩台堵住，就变得凶险异常。烽火墩正面的树木也给放火烧毁，只剩下光秃秃的陡坡以及少量新生的灌木跟杂草。
兵卒持盾仰攻，烽火墩里猝然抛下大量的大石、巨木。石木沿着险坡间的雨溪道滚下，带着雨溪道长年累月所积的碎石一起滚下，声势骇人，诸多将卒避让不及，挨上即断筋折骨，滚落下来，余者只能往两边灌木树里躲避。
眼见从烽火墩正面的豁口上去极难，李白刀叫兵卒用辎兵铲在两侧较险处挖登山窝洞，叫人有踩脚之处，爬过一段高十数尺，不易给滚石直接打中的崖坡……
辎兵铲可作锹锄，挖土断石，伐枝断木，眨眼间即挖出可供兵卒手足攀登的陡直栈道，数十兵卒先后攀登而上，避开烽火墩正面可给木巨攻击到的角度，往岭脊爬去。
不能用滚石檑木直接攻击，即使是步弓攒射出来的箭矢，对身披坚甲，备有护盾的淮东兵卒，就没有那么大的威胁。很快约半营甲卒即摸上去岭脊，强攻约三丈余高的烽火墩。
虽说奢家后期在上饶投入大量的资源修筑防线，但终究受困于财力，没法将每一座烽火墩都当成要隘关塞来筑。官溪岭隘口的烽火墩高三丈有余，周围才二十数步，墩台里的空间十分的狭小，仅相当于一座山脊之上的一座小院而已，驻有半都队甲卒防守。
淮东军一围而上，数十枚火油罐相续掷入，整座外围用石砌就的墩台即陷入火海之中，里间再没有藏身之处。周身是火的浙闽军兵卒从墩台里滚爬逃出，还是淮东军帮助才扑灭残火。
此时从杉溪寨过来的浙闽军，还刚刚到官溪岭西麓坡脚，看着烽火墩失守，即蜂拥仰攻上来，势要夺回这处岭隘。
虽说官溪岭的西坡山势较缓，但淮东军甲卒此时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已然足够，步弓攒射，甲卒结阵突击，三五下即将仰攻上来的浙闽援兵打溃。
李白刀给扈从簇拥登上岭脊，看着麾下营将要组织兵卒冲下西坡去追击溃兵，喝骂道：“龟儿子，都给老子滚回来……”一面组织兵马峙守岭脊，在平易处伐木埋设栅墙，又一面组织兵马尽可能将西麓的险陡小径拓宽。而在更远处，驿骑正往江山城奔驰，通报夺下官溪岭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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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军打法变得保守，夺下官溪岭，就放过溃兵而不追击，使得奢飞熊部署在官溪岭背侧下溪坳之间的伏兵无法发挥作用。
在杉溪寨里，接到官溪岭失守而淮东军峙立官溪岭不出的消息，奢飞熊蹙紧眉头，脸色沉重，久久不缓。
上饶主将本为典农司马邓禹，奢飞熊率部援上饶之后，邓禹便改任副帅，另有施和金、王徽等将分守各处要隘以及组织后勤粮秣。
“难道淮东军要开拓官溪岭，使官溪岭变成西击上饶的主通道？”奢飞熊盯着长案上的地图，蹙眉而问。
奢飞熊似喃喃自问，诸将都面面相觑，淮东军放弃钳口、礼塘易行的谷道不走，偏偏走官溪岭小道，是什么道理？
又不是说淮东军占了官溪岭，就能顺杉溪直接攻到上饶城下。杉溪沿岸，杉溪寨与横山城犄角相依，也是浙闽军屯的重要之所。即使淮东兵马能攀越官溪岭，沿杉溪而下，但数以万计的粮秣，如何通过官溪岭？
“杉溪寨周边地形开阔，虽与横山城互为犄角，但要守住，也需要往这边填入更多的兵马才行。”邓禹说道：“淮东军有可能并不急于攻克上饶，而是不断的拉长防线对峙，将我们拖垮！”
奢飞熊拿炭笔在地图官溪岭标出一个记识。
确实，钳口、礼塘的通道虽然要比昱岭关道开阔得多，但毕竟是夹于怀玉山与武夷大山之间的谷道，两侧都是崇山峻岭，奢家往这两处谷道里填入上万精锐，淮东即使集结十数万兵，优势兵力也难以展开。猝然猛攻，很可能会重蹈奢飞熊当年屡在昱岭关前受挫的覆辙，开辟新的通道，拉长防线接触，就能使淮东军的兵力及物资优势发挥出来，而使浙闽守军疲于应付。
杉溪通道位于最内侧，地形更开阔不说，而且一旦淮东攻下杉溪塞及横山城，就能将常山城、钳口关塞以及礼塘诸垒跟上饶切割开来。
不过淮东军要集结兵马强攻杉溪塞及横山城，首先要解决官溪岭对粮秣补给的瓶口限制。难道在两军对垒之时，淮东还有闲工夫去开山辟岭不成？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六章 对垒
在官溪岭东麓，凤林溪的源头有一座残寨凤林埠，也是官溪岭以及南部诸岭出山前往江山县的必经通道。
奢家构筑上饶防线，官溪岭以东的民寨，除了少数极险的，都给强行西迁，村寨纵火烧毁。
凤林埠位于凤林溪源头位子，在江山县城西约五十里路程外，从十一月中旬起，唐复观率部陆续驻入，在凤林埠的废墟很快就坚立起一座大军寨来，与李白刀率部在官溪岭脊之上抢筑的简易防垒，仅相距六七里之遥。
眼下集结于衢州西部的兵马，以周同为主将，傅青河暂时还留在钱江上游的桐子坞坐镇。
相比较前线督战，将后方的物资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前线，实际意义更为重大。不单往婺源方向的水陆通道险窄，往衢州的补给路线更加漫长曲折。秋后入冬之际，兰溪江、衢江的水道浅窄，增加了运输的难度。当然，奢家在上饶遇到的困难，必然会倍于淮东。
在上饶东线，以常山城为核心，奢家在钳口及礼塘等外围关隘处，足足修筑了十一座坚固塞垒。填上两万精锐兵马，强攻钳口关寨以及礼塘，进而攻夺常山城，打通西进上饶的难度不小。既然奢家能如此花费血本去修筑关塞，以守东线门户，何不妨叫他们在杉溪的上游再筑重重关垒？
江宁已入寒冬，但衢州处于深山之间，寒气还未吹来，气候颇为宜人，为入冬之后的战事提供了许多便利。
凤林溪入冬之后变得浅窄，物资运抵衢州之后，就必须换成载重仅二十石的小乌梢船继续西进。好在凤林溪南岸的谷道经过数代人的开发，颇为平易，相当部分地段还铺有条石。数以百计的骡马车正源源不断的沿着凤林溪南岸谷道，往武夷山北麓的深处输运物资。
除了从衢州当地征用的马车外，还有新式的淮东四轮马车。包铁的车轮，压着山道吱呀而行，拉车的川马种头矮，但耐力强，两马一乘车能载二三十石货物，比逆水行舟还要便捷。
周同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越过运用物资的骡马队先行，凤林埠这边的主将是崇城军副指挥使唐复观。周同赶到凤林埠军寨，军寨周围已有军民在开垦荒地。
“枢密院新递过来的令函里，指示我们要注意屯战结合。登城虎那牛性子，满心不愿意，嚷着要我给他派屯田官去。要不是上回他叫主公狠训了一顿，这次还真不放心让他顶前面去，就怕他缺乏耐心，还是你这边省心！”周同对前来迎接的唐复观说道。
唐复观说道：“当年给困在闽南深山这间，粮秣绝济，艰难维持下来，便多了些耐心。战事无非是此消彼张，能消彼势，而增己力者，事情再微小，也值得去做！”
周同点点头，由唐复观陪同往官溪岭方向走。
从凤林埠往官溪岭，虽说才六七里深，但道险坡陡，到官溪岭前，更是山岳陡然拔起，横亘在眼前。此时在官溪岭上，李白刀率部抢筑出一座简易防垒，驻有两营精锐甲卒。防垒矗立岭脊的豁山之间，伐木立栅，夯填山土。
由于浙闽军从西麓要强攻岭脊也殊为不易，围绕官溪岭前后抢夺了四回，丢下两百多具尸体，也没能将官溪岭高地夺回。
淮东军的兵甲军械，已经全面的超越浙闽军，在双方作战意志相当的情况下，淮东军以守防攻，占据地形上的优势，浙闽军即使愿意付出双倍的伤亡，都未必能获得胜利。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淮东军对官溪岭的控制越来越严。由最初翻山越岭而来，短短十数天过去，山岭之间已经给输送补给的骡马队踏出一条小径来。在官溪岭东麓的陡坡，也用铁索栈板修出一条简易栈道来，供物资、人员上来。
而在西麓，浙闽军始终没有清理出一条能够供大规模兵马通过，进攻官溪岭的通道来。
周同也是手足并用，才从临时的简易铁索栈道爬上官溪岭，敌我将卒尸体已经分开来掩埋，但防垒前血迹斑驳，彰示敌军不是未曾想将官溪岭夺回去。
官溪岭的西麓较为平缓，但也有数道岭岗起伏，往西北，地形迅速下沉，形成盆地形状的溪谷，诸溪汇成杉溪河的正源，往北流淌，一直与横山城北的信江汇合。在群山之间，杉溪河的波光粼粼闪动。
“确实，要是官溪岭不成为障碍，从杉溪直接攻打横山、上饶，要比钳口、礼塘更有优势，更容易集结兵力。”周同说道：“终究要叫奢家尝到不守官溪岭险地的苦头！”
“也非奢家不守，而是奢家之前不可能想到我们会舍近取远，舍易取难！”唐复观笑道：“从江山城西进到凤林埠，山道弛废多时，需要修整，从凤林埠到官溪岭脚跟，也才六七里之远，却要连翻两道低岭，野径已经难辩。这官溪岭的主峰，形成有如城垣的岭脊，将杉溪源护在西侧。官溪岭一直往武夷山深处延伸五六十里，只能强行用铁钎凿道，想要绕过去，只会更费时费事。我们要将通道修到官溪岭上，极为艰难。而奢家想将防垒筑在官溪岭之上，也非易事。奢家总要有所取舍，总不能放任钳口或礼塘留下空隙……”
“也是。”周同一笑，将官溪岭防垒的主将李白刀召到身前来，指着前头稍矮的山梁，说道：“官溪岭真正险要的就是在这两道岭脊之间，我们不但不能叫敌军在那边站稳脚，还要将防垒修过去，将这一片地修成塞垒向杉溪塞发兵的前进基地……”
李白刀抹着满是络腮胡子的脸，跟唐复观说道：“那凤林埠那里可得铆足劲，每天靠两三百人用背篓背物资上山来，可没有办法将阵脚推到杉溪塞前去……”
“那我便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将通到官溪岭的山道开出来。”周同跟唐复观说道：“两个月，长山军也会进入衢州参战，小心功劳都给别人抢走了。”
“保管不会！”李白刀抢着下军令状。
周同一笑，与唐复观下山去，边走边说道：“眼下给你三千辎兵，多了你也派不上用场。等山道往深开，能排开人手的空间大了，我再抽人手给你。你可以征募山民，但小心给奢家的斥侯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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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猜测变成事实，淮东军在官溪岭的背面大规模集结兵力，开山筑道，欲打开从凤林溪上游进入官溪岭的出兵通道，再沿杉溪而下，直接攻打横山、上饶。
一旦叫淮东主力兵马越过官溪岭的天然障碍，沿杉溪而下，浙闽军在横山正面的防线要远远弱过前期重点加强的钳口、礼塘防线。
前期不是没有意识到官溪岭过于单薄，有成为淮东兵进兵通道的可能。只是在此之前，钳口、礼塘防线的修筑更加重要，杉溪上游好歹还有官溪岭作为屏障，叫淮东大股兵马难以一下子通过。权衡轻重缓急，邓禹主政上饶期间，只是在官溪岭先修了烽火墩，连一座防垒都没有修建，反而叫淮东军从另一面抢上官溪岭，先修了防寨。
眼下的情况，淮东对官溪岭的得失格外在意，派千余甲卒死守，而官溪岭西麓的小径也谈不上通畅，难以派大股兵马上去强攻。
一连四次小规模的反攻，都给击退，试探出淮东军守官溪岭的意志难以动摇，接下来就要考虑是围着官溪岭打拉锯战，还是撤下来，在杉溪塞与横山城之间再增修塞垒，使横山正面的防线完固起来。
奢飞熊将诸将召集起来商议此事。
“在上饶，淮东的兵马已经超过我军一大截，甚至还有继续增兵的可能，围着官溪岭进行拉锯、消耗，将会叫我军陷入更不利的境地。”王徽曾是会稽守将，两川郡兵给击溃后，他选择投附奢飞熊，这些年一直在西线作战，不比田常、苏庭瞻等将有直接面对淮东军的机会，但他的选择还是谨慎保守，不建议对官溪岭进行反攻，说道：“对我军来说，守住上饶才是根本，等江州或等关陕曹燕分出胜负，转机自然会出现，而非将兵力消耗在对边路的争夺上……”
“一旦叫淮东军打开官溪岭进入杉溪的通道，南线就仅有杉溪寨与横山城防止淮东军主力兵临上饶。”施和金说道：“在杉溪与横山城外围，地形开阔，正方便淮东军将优势兵力展开围城，奈何之？”
“我军能往杉溪河谷调集两万兵马与淮东军决战，淮东军不会轻易进来，但其想要在官溪岭上开凿供两万兵马及补给通过的通道，非三五月能成。”邓禹说道：“在这三五个月之间，我们可以从钳口或礼塘打出去，也可以在下溪坳、渡仙峪之间增筑防垒……”
“两种选择，怕都是淮东军所愿！”奢飞熊面色沉重地说道。
淮东在上饶正面的战法变得极其保守，在钳口、礼塘的正面也筑垒对峙，不急于强攻，甚至不惜多耗三五个月时间，也想在官溪岭之间开辟一条新的出兵通道，不就是迫使这边往横山、杉溪投入更多的兵力，增筑更多的防垒吗？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七章 西线告急
到永兴五年上元节，江宁算是熬过最艰难的一年。
只不过士绅贵宦在去年的江宁战事中受创远甚于平民，元气未复，包括内府宫侍的人数也给削减到以往的十一还有不足。江宁以往的繁荣，很大程度上是靠城里庞大的士绅贵宦群体支撑起来的，当这一阶层元气未复，江宁想要恢复往日的繁荣，就变得艰难而漫长。
市井繁荣的暂时衰退，倒没有使城市平民的生计陷入宭境。一方面枢密院接管江宁工部所属的工坊，迅速恢复生产，又在江宁城以及临近江宁城的河口、曲阳、城南浦等外围镇埠鼓励绅民士商开设工场，给那些不能再依附旧有士绅官宦而维持生计的城市贫民创造新的谋生出路；一方面，枢密院大规模组织过剩人口往周边府县迁移安置，以满足采石、金山、溧阳等地工矿业及屯垦的劳力需求。一时间，江宁城坊户由战前的十六万户锐减到十二万户，极大的缓解了江宁城的粮食压力以及劳力剩余。
在继盐价大幅下滑之后，去年随秋粮上市，江宁粮价滑落到一斗谷一角银的水平，实为燕蓟崩溃以来江南粮价的低谷。在燕胭运河挖通之后，溧水山能直接运入江宁，江宁炭价即下落近三分之一，继整顿盐事盐价大幅降落之后，油茶铁布等物价也相继大幅下降，降到民众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即使不能跟淮泗大乱、燕蓟崩溃之前相比，但粗粗看去，江宁城里也有治平之景象，流民一时绝迹，市井贫民也能勉强生存下去。
上元灯节，宫里也照旧例设宴赏赐大臣。
为了不影响大臣与家人相聚，宫中赐宴也是早早就开始了。宴中有斥侯从关中赶回稍来密报，林缚中途告退赶到枢密院商议军机。
从去年八月下旬，燕胡即对关中大规模展开第二次攻势。
很明显，燕胡也看到东侧漫长海岸线是其软肋所在。若不想叫淮东先一步剿灭奢家，平定江西，在徐州集结重兵从东线对燕鲁等地发动大规模的反攻，燕胡必须先一步拿下关陕，既可以增加西线的战略纵深，还可以威胁江淮右翼。
淮东军出兵浙西，围打上饶，燕胡进兵关中，都赶在去年年底之前展开攻势，事实上是双方要争夺接下来的战略主动权。
比起第一次从西线迂回进击固原、彭阳、庆阳，燕胡这一回对关中的进兵，依旧以西线为主攻方向，但又同时增加两路偏师。一路从榆林，清涧走甘谷道南下，进击西秦郡北部重镇延州；一路更是将陈芝虎所部两万精锐从河南调往晋中，经蒲津渡强渡黄河，西击合阳，直接威胁关中核心之地。
虽说江宁确定联曹抗虏之策后，曹家得以在关中集结十万兵马守土，但这一回，燕胡在西线实实在在的集结了二十万兵马，分从三路出击，势要一举拨掉曹家在关中的根基。
梁成翼考虑到关陕若失，河中难以独存，引兵自陕州渡河北上，进击晋南，以分关中压力。
陈芝虎从浦津渡河，攻陷合阳之后，引兵南下，以南击渭北之势，诱关中大将魏世延在渭水北岸屯兵相峙。而陈芝虎则在朝邑再渡黄河，返回河东，在芮城南的河滨芦苇荡中设伏，诱击梁成翼北进晋南的兵马。梁成翼所部一战而溃，梁成翼仅得数千残兵退回陕州。
为防止河中府有失，枢密院早前已经命令南阳、淮西增援河中府。年前梁成冲、董原即派部将引兵北上，使河中府暂时无忧。但河南之地皆残，虽解河中府侧翼之威胁，但南阳、淮西的联兵北上，实难有效牵制燕胡兵力。而北上晋南或东进山东，又不是南阳与淮西此时力所能及。关陕的形势岌岌可危……
为了随时能准确地掌握关陕形势，枢密院军情司分派斥候北上，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派人回来细禀北地的军情，以便枢密院有更准确的情报跟曹家、梁氏兄弟递过来的奏折相互印证。
林缚与高宗庭、宋浮、秦承祖、曹子昂等人一起听斥候汇报过北地的实地情报，即叫斥候下去休息。
“要是渭水在春后都给虏兵打透，曹家在关陕很难支撑到明年。”高宗庭说道：“要是曹家不打招呼，先一步退到两川保存实力，中线的形势会非常糟糕，长山军南下不宜再拖延了……”
林缚站在悬挂在都堂西壁的地图前，看着北燕三路兵马的运动路线，眉头深皱，秦承祖、曹子昂、宋浮等人都是眉头深皱。
历来都是从北攻南易，而由南攻北难。北地是苦寒之地，从苦寒之地往南打，补给可以就地征缴或劫掠，而从南往北打，补给则要更多的依赖完善的后勤体系。在河南给打残之后，淮西兵马要北上，无法从千里无人烟的河南残地获得补给，仅后勤补给这一块，就限制了淮西兵北进威胁燕胡的纵深。对燕胡来说，在河南只需占住大梁等几处要隘，即使暂时放弃河南全境，也不会有多大的损失。
而在入冬之后，河淮诸水大数冰封，不能借诸船舶，南兵北上更是艰难。
在入秋之后，燕胡调陈芝虎入晋，但加强了东线对徐泗兵马的防御，虽说在河南留下一个空档，还是叫江宁这边难以利用。即使董原在淮西养精蓄锐已久，十万兵马也有一战之力，但远征后勤是个软肋，除了从侧翼掩护一下河中府，还是不敢深入到黄河沿岸去作战。
关中对中原来说，是关塞之地，但将燕西诸胡的牧场都放到战场之上来看，就会发现关中在西北部、北部、东北部与晋中相接之地，都有大的用兵通道。跟江西一样，局势上看是易守难攻，但四周可用兵的孔道还是有好几处。
曹家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关中，但形势危恶到不得不放弃时，难道能指望曹家大公无私，拼掉子弟兵为江宁死守西线吗？
跟奢家乍得江西不同，曹家占得两川也有三年时间了，再者江宁这边也正式承认曹家对两川的治权，曹家保存实力退守两川，还是可以休养生息的。曹家在丢失关中之后，并非没有退路。
现在就怕曹家顶不住压力，主动放弃关中。
林缚转回头来，看向秦承祖、曹子昂、宋浮等人，问道：“你们都同意宗庭的提议？”
“怕是不能拖到明年了！”曹子昂说道。
原计划是将上饶战事拖上一年，将奢家拖到虚弱之极，再一举发力而溃之。眼下北地的形势，则要求提前调长山军南下，将上饶攻坚战提前至春暮就进行。
林缚点点头，说道：“即刻令敖沧海率张季恒、张苟两部先行南下，子昂，你代我去庐州督军……”又想了想，说道：“即从骑营分两营兵马着孙壮统领，随子昂去庐州，春后运来的战马，优先补入庐州，许孙壮从各军及各辎兵营抽调精擅骑射的将卒，尽早在庐州编成骑营第三旅。黄祖禹伤势还没有养好，但他上书请求归队领兵，那就叫他随子昂一起去庐州……”
敖沧海率精锐进入浙西，与崇城军汇合，留在弋江、庐州最高级将领是葛存雄。不过葛存雄擅治水军，而枢密院在庐州经营的重心在陆上，则需要精通这方面事务的曹子昂去庐州掌握全局。
曹子昂点点头，他去庐州还有一层目的就是掩人耳目。要是西线形势先支撑不住崩溃掉，庐州将成为江宁在西线内层的战略支撑点，派曹子昂过去督军，在长山军主力南下，调孙壮、黄祖禹等将领过去加强一下庐州，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淮东军能从济州、扶桑诸岛获得合格的战马，数量有限，而诸军都要求编有一定的披甲轻骑，闲时为将帅扈骑，战时充当斥候，骑营的发展一直都受到极大的限制。在淮东步营战卒总规模达到十五万之际，骑营还仅编有两旅，一旅部署在徐州，一旅在江宁充当禁营骑兵，总规模还不足万人。也是到这一步，林缚才决心由孙壮去庐州再编一旅纯骑部队。
淮东辎兵营的后备兵员规模相比较前年还有不如，有待进一步的恢复，但盘子大，抽三两千通骑术的兵卒不是难事。为了使骑营第三旅能尽快成军，林缚还是第一次破例让孙壮从各军抽调人手。
将来要与燕胡决胜中原，没有一定数量的骑兵编制，打起来会很吃力。
黄祖禹出身东闽军虞万杲部，与唐复观归附淮东之后，也颇得重用，但在去年入秋之时，负责黟山剿匪之时，中流矢负伤，退下来休养。叫黄祖禹随曹子昂去庐州，可以直接重新编训一部新军，以弥补长山军主力南调之后，庐州驻兵的不足。
宋浮立即草拟令函，林缚签押后，便从偏门离开枢密院回陈园去，这时候天色已经是彻底暗了下来。
林缚坐在马车里，听着辚辚车辙声，想着事情，突然间车马停下来，听着陈刀子在前头喝问：“什么人？站住！”
林缚掀开车帘子，看着车马队前头有四名着便服的青衣小厮。
这里是皇城外的夹道，旁挨着枢密院军机重地，军民禁行。这四人走在夹道里，非官非将，倒是突兀得很，难怪陈刀子他们如临大敌。十数骑驱马拔刀上前，将四个形迹可疑之人团团围住。
“林公爷！”居中的青衣小厮倒不惊慌，回头喊来。
林缚哑然失笑，说道：“元嫣公主怎么又偷着溜出宫去？”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八章 废除匠户
元嫣青衣小厮装扮，包巾折帽下的清俊小脸，在两边高挑的风灯映照下，泛着细瓷似的光泽，那对眸子额外的深邃，像是铅蓝夜空之上的星子，随行的三人都是乔装出宫的女侍。
林缚说道：“怎么又偷着溜出宫去？”
“今夜沿街皆有灯市，偏是林公爷还在枢密院枯坐到现在，真是无聊得紧。”扈骑散开，元嫣走来，负手立在车前，仿佛英俊小生，昂首说道。
林缚哈哈而笑，说道：“你偷溜出宫，给太后晓得，免不了要挨一顿训，可没有人替你说情。”
“太后宴上吃过酒，回寝宫便睡下了，林公爷不告状去，谁个晓得我出宫去？”元嫣说道，又紧张地盯着林缚，“林公爷莫非要赶我回宫去吧？”
林缚摇头而笑，说道：“城里也不见得太平，你们四个女娃子这般模样，哪里会骗得过市井之徒？仔细不要给拐卖到哪个山沟沟旮旯里哭天不应，哭地不灵！你要去看灯，坐我的车去，顺道送我回陈园就成！”伸手要拉元嫣上车来。
元嫣俊脸微红，在灯下倒不明显，只是自己觉得脸发烫，叫林缚粗糙的手掌握着，心怦怦而跳，挨着林缚坐下，又叫三个女侍都坐上车来。
车厢倒也宽敞，也是方便林缚随时能在路上与将臣议事，元嫣与林缚并肩而坐，三个女侍挤坐在一旁，倒也不觉得拥挤。
元嫣心里收紧，下意识的就多起话来，待扈骑簇拥着马车继续前行，便问林缚：“听采办说今年灯市跑马灯尤其的多，说是林公爷尤喜此灯，还曾召灯匠入府问制灯事，这传言是真是假？”
“啊……”林缚微微一怔，崇国公府如今一举一动都处于市民巷徒的关注之下，以讹传讹的事也不只这一桩，只笑着说：“确有这事，只是灯市之景，我倒无暇去观了！”
“为关中战事发愁？”元嫣问道，见林缚脸有疑惑，解释道：“听说你这月余来，只问北面的军机，今夜饮宴你也早早就退席，没有回府，还在枢密院耽搁了这么晚，元嫣猜林公爷应是为关中战事发愁。”
“倒也没有大事。”林缚笑道：“我是瞎操心惯了。”
林缚与元嫣随意扯着话，到陈园后下车来，叫元嫣乘他的马车去观灯市。
顾君薰、柳月儿、孙文婉各携子女结伴出府去逛灯市去了，只有苏湄有孕在身，这阵子怕吹冷风，便留在府里没有出去看灯市，小蛮陪她留在府里说话，在暖阁子里逗着林缚的次子玩耍。
看到林缚回来，苏湄问道：“听说宫里的宴席早就结束了，见你迟迟未归，还以为你会在枢密院耽搁到半夜呢，也没有等你回来……”
看着苏湄、小蛮姐妹俩正逗次子牙牙学语，林缚将皮裘子脱下来，穿着对襟短袄，挤到软榻上来，依榻卧坐，将次子抱起来，放在肚皮，看着他乱踩，跟苏湄、小蛮说话：“北边的战事吃紧，上饶那边必须要打硬仗，也不晓得要填多少人命进去，接下来一两年都不定能歇下来……”
“你都这么累了，洗洗去歇息吧！”苏湄说道。
“跟你们在一起，可不就是在歇息？”林缚握着次子的小脚丫子，逗着他在自己身上乱踩，又伸手去摸苏湄袄服下微微隆起的肚子，问道：“还吐得厉害吗？”
“你有良心这一问，姐姐便会好多了。”小蛮笑道，钻林缚怀里，枕着他的腰而躺，将刚两岁的儿子放在她与苏湄、林缚之间的锦褥上。只是小孩子生性好动，难会规规矩矩的坐在三个大人中间，片刻便挣扎着要下榻去，叫女侍领了出去玩耍。
“北边的形势渐紧，不会按照我们预料的发展下去，为了能早有所准备，南面的战事要提前结束，长山军主力这两天就会南下。”林缚手放在小蛮光滑白皙的脸蛋，与二女说着话。
“你也要南下督战吗？”苏湄问道。
“我的作用也就鼓舞士气。”林缚自嘲说道：“但战事打得艰苦，士气容易不振，也是需要提振士气……”
到今天，已无需林缚去冲锋陷阵。而在上饶外围，随着长山军主力也调上去，淮东军在兵力上占据绝对的优势，想打败仗也难，关键是能否顺利将奢家在上饶的防线打透。但林缚去前线督战，苏湄心里总是会有担忧，只是温婉而笑，不会拿儿女情长将林缚牵绊在江宁，说道：“如今江宁这边的形势也稳定了，宫里也不用宋姐姐盯着，叫宋姐姐陪你去衢州，能替你分些担忧，也能照顾你的起居……”
顾君薰生下政君之后，便一直都怀不上胎，林缚不想子女多得连自己都记不得名字，其他诸女倒是刻意挑着生理周期同房，不过柳月儿、孙文婉、小蛮都有子女要照料，苏湄也有孕在身，除了宋佳之外，也没有人能陪着去衢州照顾林缚的生活。
“宋姐可以去，宋姐身边那三个小妖精可不能去……”小蛮说道。
苏湄笑着去掐小蛮的脸蛋。
林缚哈哈一笑，他如今脸皮也厚，说道：“如今也确实不用宋佳再盯在宫里……”
内侍省已经给彻底消弱，张晏及宫里有刘直牵制，太后及永兴帝所任用的内史，有许多是枢密院安插进去的耳目。最为关键的是，江宁的防务完全处于枢密院的控制之下，别人想兴风作浪，也难有作为。
林缚一边陪苏湄、小蛮聊天，一边盘算着随他南下督战及留守江宁的人事安排，过了片刻，便听见外院喧喧闹闹的，是顾君薰诸女在外面说说笑笑往这边走来。
小蛮，苏湄坐直身子下了软榻，不想叫旁人看到她们与林缚腻在一张软榻上，先到院子里去。
林缚听着元嫣的说话声，也便下榻走出去，看到元嫣正在院子里陪诸女说话，问道：“灯市这么早便歇了？”
“还是拜林公爷的马车所赐呢。”元嫣说道：“匠户街彩灯最盛，可是马车刚到匠户街便给人认出来了，满街巷的住户都赶出来谢恩，吓得元嫣头脸都不敢露，只能退回来。赶巧又遇到君薰姐姐她们，便到陈园来做客，林公爷不会急着赶元嫣回宫吧？”
今天早晨，永兴帝颁上元谕文，枢密院同时签发令函，正式废除匠户旧制。
受工部及各府县工房所辖的传统匠户，一律编为城坊户，废除在入学、科举、入仕、经商、迁徙、婚嫁、财产保留等方面对匠户的限制。虽说还谈不上完全废除贱籍制，但相比较以往也是巨大的进步，为发展工矿商贸等业，发展匠术新学扫清了障碍，也算了却林缚最重要的一桩心事。
越承前朝，户籍进行详细的划分，有民、匠、站、佃、乐、庙、商等种，匠户之下还有厨役、裁缝、马船、金铁、织染、盐灶、窑矿、泥瓦等细分，彼此间泾渭分明，分由工部、内府监所辖，人户以籍为断，禁合户附籍，子子孙孙承袭而不转。
传统的匠户制，为官营工造等事务提供了一定的便利。早年的龙江船场，就是从各地抽调船户四百而得以设立，规模最大时，发展到两千余船户，造船遂盛于当世。由于稳定的匠户制，也使得造船等匠术能够一代代传承下去。
不过，封闭的匠户制，使得普通民众想学一门手艺而难于登天。同时，传统匠户除了要承担额外的徭役之外，在婚嫁、科考、财产保留等方面，也受到严格的限制，是名副其实低“民”一等的贱籍，使得普通民众的子女，非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嫁入或入赘匠籍。
不同工种之间也严禁转籍，铸铁户子弟的制瓷手艺再好，也不能随意转为窑户。
同时，匠户受官府控制，商户想要募工匠劳作，受到严格的限制。
这种种都严重了限制了工矿商贸及民间作坊的发展，特别是入学及科举之上的限制，严重限制了匠术杂学的发展。
林缚近十年如一日的发展匠术杂学，在崇州更是早就推翻匠户在入学、入仕上的限制，匠户所获得的物资保障也要高过普通民户。到去年，枢密院更接管原工部、盐铁司、内府监司所辖的匠籍管理，才为今日彻底的废除匠户扫除障碍。
也许林缚的考虑更为宏观，但今年的上元灯节，对江宁近三万匠户来讲，确确实实是永生难忘的盛大节日。
除了脑筋顽固者之外，匠户制的废除，并没有触动传统士绅阶层的利益，还为江宁已成势力，新兴的工商阶层发展扫清了雇工等方面的障碍。
在废除匠户制的同时，枢密院还签发了《官家营造征募补偿令》、《奖励雇工令》、《促进实用技艺发展及专营保护令》等一系列法令，更是直接保障新兴工商阶层的利益，则进一步巩固了枢密院对江宁及江淮地区的控制。
在北伐之前，林缚就迫不及待地废除匠户制，颁布奖励工商的新法令，主要也是因为天下残破，传统的士绅阶层受到严重的打压，而新兴的匠商阶层处于相对强势之时，包括江南地区以织染商贸为业的士绅大族，也是新法令的拥护者。要等到天下大定之时，也许就他个人的权势跟地位更重之外，新兴阶层与传统士绅阶层相比反而会处于劣势，不利于新政的推出。
也是这桩事做成，不会再有反复，林缚才能放心地离开江宁，去衢州督战去。
元嫣在陈园也只耽搁了片刻便回宫去，林缚与顾君薰诸女说起将去南线督战之事。
林缚在江宁虽说也是日理万机，毕竟每日都能见着，这一去衢州督战，不晓得几时能归，诸女也是依依不舍。

卷十一 狂澜 第二十九章 督军
恰逢宋博来江宁述职，林缚有意将宋博北调任职，宋博将妻儿也一并从泉州迁来。上元佳节，宋佳特地也回宋家在江宁新置的宅邸与宋博夫妻相聚。赶着宋浮从枢密院回来，宋佳从父亲那里知道林缚刚刚决定要将对上饶的攻坚决战提前到今年的春夏之际，回宫之前，特地经过陈园与林缚说事。
南北军情甚紧，即使不日就将南下督战，林缚也抽不出太多的时间陪伴妻儿，入睡前还是在东苑书堂阅看各地的呈折，倒是不拘诸女过来陪伴。
只是五个小儿女喜闹不喜静，这时候不会随意进出东苑打扰到林缚。
宋佳走进东苑，看到林缚埋头案前，依门傍房看着油灯的光辉落在他的脸上，使得他的侧脸线条看上去冷峻而严肃，可见他心里还是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林缚抬起头来，看到宋佳站在门口，笑道：“怎么站在那里？”
“刚刚与父亲见过面。”宋佳说道：“你要南下督战了吧？”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你陪我过去？”
“真的？”宋佳本是依依不舍，乍听到林缚要她一起南下，眸子里掩不住欣喜之情，倒不像平时足智多谋的她，流露出来的女儿情长，更使她的容颜娇媚如花。
晓得诸女也会随意进出书堂，宋佳心里欣喜，倒也不与林缚过份亲昵，免得叫诸女看了心里不快。在案前坐下，跟林缚说道：“长山军提前南下，原先计划分摊到全年的军费，会在夏税收缴之前集中消耗，庐州那边非但不能停，还要投入更多的资源以备西线有失。钱粮短缺，你要如何解决？”
“我这回打算以枢密院的名义，正式印制记名债券，由钱庄购买一部分，不过更多的要向江宁及江南士绅商民兜售，以筹养军之资。”林缚说道：“战事会在短时间里产生巨量的开销，必须要通过举债，将开销平摊到未来十年、二十年，甚至数十年里去。不论是向钱庄举债，还是印售债券向士绅商民举债，也同样能增加这些人群对国家的责任感……”
传统的中枢财政，在收支紧张时，只有加征税赋一途。而加征的直接后果，就是民众不堪重负，地方生产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最严重的，地方生产及秩序会因此而崩溃。
林缚在江宁所推行的新政，核心就是减弱中下层民众的负担，即使岁入有可能在短时间里会大幅下降，也必须以恢复地方生产为先。而中枢财政紧缺的矛盾，完全可以通过举债的方式，将战事开销平摊到战后的中枢财政上去。
这种模式早就给后世的近代国家普遍采用，但在当世还是相当的惊世骇俗。不过有前期向钱庄举债铺路，这次公开印制债券，想来也不会惹来太激烈的反对。
说及债券，即为朝廷向民间举债，林缚已让陈华章在邸报里多次撰文讨论此事，早就叫江南的士绅对此有了一些了解，只等这次正式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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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兴五年元月十八日，崇文宫殿议，林缚在殿前奏请南下督战，并奏请以枢密院的名义，向江南士绅商民印售战争债券，以供庐州、徐州防事及衢州战事所需。一期印售记名式付息债券四百万元（以一两足银等值银钱一元计算），由钱庄负责在江南七府兜售。
虽说林缚所创造的这种丁吃卯粮的中枢支度模式，对思维传统的官绅有着极大的冲击，但去年江宁的形势能够维持下来不崩溃，幸赖于淮东钱庄前后两次总额高达五百万两银借款的事实，也叫朝野官绅难以否认。跟大姑娘第一次上床总是艰难一样，事情有了先例，接下来就会简单许多。
印售记名式债券，年息仅为钱庄借款的一半。程于谦、左承幕等人，虽觉得林缚所议前无来者，突破常人之想象，但尝试一下，也无不可。
不仅朝野官绅易于接受这种创举，而且淮东钱庄筹集本金在江淮地区也行之数年，这次直接以枢密院的名义印售债券，与钱庄筹股并没有太多本质上的不同，只是信用的载体更为坚厚，更值得民众信赖，民间也不会特别难以接受。
将这次计划的筹款算上，加上淮东以往历次向钱庄的支借以及去年江宁府衙及户部向钱庄的筹款，总支借数将高达一千两百万两银，差不多与历年来的中枢岁入规模相当。
燕胡通过战争劫掠的金银及物资，或许比一千两万两银要多，但燕胡南侵立朝之后，所得到的也不过是些残地。近五年时间过去，北地离彻底的恢复还有较远的距离，燕胡兵备规模增加到四十万时，已经很难再继续扩张下去。
相比较之下，江宁（淮东）这些年能在周边地区维持频繁战事，江宁城也一度给叛军攻陷，最终能够不崩溃，实际在相当程度上也依赖于这种支度模式。这种模式对地方生产的破坏跟影响极小，甚至通过积聚多余资本增强中枢购买力，使得更多的金银流入商贸领域，对地方生产还有着难以想象的促进作用。
当然，钱庄支借或债券的模式虽好，但根基建立在信用体系之上，非其他势力能够轻易模仿。
林缚早年与顾悟尘共同促进了东阳乡党在江宁的壮大，中期经营津海粮道，经营崇州，又得到海商集团及崇州地方势力的支持。最初的淮东钱庄，就建立于这三种势力之上。后期随着淮东势力的扩张，钱庄也才得以逐渐地往江淮闽浙等地区渗透，这才扎下深厚的根基。
也是因此，林缚这次才想直接以枢密院的名义印制债券，叫淮东钱庄代为发售，以筹维持战事的钱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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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元月下旬，前期驻守在弋江，庐州的长山军主力就陆续开拔，从昱岭关南下参战，曹子昂以宣慰使出镇庐州，督理庐州、弋江的军民事务。
随曹子昂西进，有孙壮所率的两营骑卒以及黄祖禹等各级将官百余人，以补充长山军主力南调之后，庐州、弋江等西线所形成的防钱空缺。
与此同时，林缚直接签发的枢密院密令，也递到池州军在枞阳小仓山的营寨。
“林缚好大的口气，不要说枢密院令函了，便是圣旨，还有‘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他一个猪倌儿凭什么叫父帅必须在四月之前攻下黄梅县全境？”岳笃明看到林缚签发的枢密院令，气愤地说道。
虽说枢密院还没有给池州大小将领特别深的存在感，不过邓愈没有理会岳笃明的满腹牢骚，而是看向岳冷秋，看他怎么拿主意。
“林缚在元月十八日的奏折里，也明确言明枢密院所印售债券一期所筹钱款里，会拔一百万两银用来支付庐州的防区建设，其用意不言自明啊。”岳冷秋轻叹道。
邓愈点点头，说道：“淮东在西线着意经营庐州，实际就是防范西线形势有失。若曹家弃关中不守而退往两川，河中、南阳会很快相继失陷。罗献成早就跟燕胡有勾搭，燕胡兵马从随州南下，最终还是池州军跟燕胡兵马先接战。如今林缚如此用心的经营庐州，到时候我们若不能在山南站稳脚，淮东绝对不会让我们退回庐州去的……”
听着父亲、邓愈一分析，岳笃明因气愤而有失理智的脑子渐渐冷静下来，细想才明白林缚限定时日叫池州军攻下黄梅全境，自有其底气在。
池州军即使为自身安危着想，也必须尽快拿下黄梅县全境，这样才有可能在淮山西南麓构筑稳固的防线，守住要冲之地，并与荆湖衔接上，互为犄角。不然等燕胡拿下关陕，罗献成再投附过去，将会有数十万敌军直接冲击立足未稳的池州军。
林缚一心经营庐州，庐州就始终是抵在池州腰后一柄利刃。到西线形势崩溃之时，池州军若不能退到庐州防线去，又不能在淮山西南麓险要处建立稳定的防线，除了覆灭，难有其他选择。即使未来林缚同意池州军退到庐州，显然也会趁机削去他岳家的兵权。
岳冷秋手指轻叩着桌子，皱着眉头说道：“集结于南线的淮东兵马，会在三月上旬达到十万之数，对上饶的攻坚，大概不会迟于三月下旬。林缚强令我们攻打黄梅残城，攻打黄龙岭，以达到牵制奢家江州兵马的目的，这个不难以理解。但算以时日，林缚要求我们拿下黄梅县全境的最后期限，应该比上饶决战的时间早才对……难道我预测上饶攻坚决战的时间早了？”
“我也以为淮东军在上饶展开全面攻势的准备，在三月中旬之前就会完成。”邓愈说道：“在一切都准备就绪之前，在上饶两军对峙也将有半年之久，实没有必要将攻坚再往后拖延月余，除非淮东另有安排……”
“你说猪倌儿另外还会有什么安排？”岳冷秋问道。
“黄秉蒿会不会有所反复？”邓愈问道。
岳冷秋摇了摇头，说道：“陈韩三是异数，但是不到山穷水尽之时，黄秉蒿再转回头来投向江宁，能有什么好处？”
“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应该先攻克黄梅全县。”邓愈说道：“淮东军若真能在春夏之交将奢家打残，收复江西全境，到那时即便是罗献成率二十万长乐匪投燕胡，形势还有挽回的余地。”
岳冷秋点点头，先一步剿灭奢家，江南的江浙赣闽连成一片，才有与燕胡对抗的实力。即使将来整个荆湖都沦为战场，能控制扬子江水道，至少能有江南之地作为后盾，至少不用担心受到夹击。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章 星星之火
二月下旬，黟山西麓浮梁县，一老一少两名樵夫挑着沉甸甸的两捆柴从东门进城，给守城兵卒拦截，每人缴了二十钱的进城税才许通过，进了东城，就沿街吆喝起来。
沿街店家看到有进城卖柴禾的，不时有人询价，年少者不吭声，年老者站在街头与人讨价还价。奈何老少两捆柴要卖四百钱，诸人都纷纷摇头，要老少将柴禾售给别家。
经过一家茶铺前，茶铺掌柜是个中年人，听着卖柴的吆喝，掀帘子走出来，一问价格，愁眉道：“老兄，这柴可要比上个月翻了一番还不止啊，再这么下去，家里连个火都生不起了。”
年老者拿沙哑的声音回道：“祁门的窑工都造了反，淹填了矿坑，石炭暂时便断了供应，官兵进山去平反了，也不晓得何时能稍停。俺们进个城也不容易，人头费也比上个月翻一番，掌柜您说，这柴价怎么能不涨？不涨价，俺们一家老小也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茶铺掌柜又说道：“祁门的窑工造了反，但昌河的炭船还没有凿沉啊，老兄你这柴价是不是要压一压啊？”
“快了，快了，昌河里的炭船没几天蹦头了，掌柜您没看见鄱阳湖的船这些天都接连翻沉吗？”沉默了许久的卖柴年少者，这才出声将暗号接上去，他的浮梁话还有些生涩。
听着暗号接上了，茶铺掌柜眼睛一亮，怕引起街上巡卒的注意，强作镇定地说道：“得，得，你们将柴禾给我背到后院来……”掀开帘子叫卖柴的老少进铺子，又给柜台后的两名伙计递了眼色，要他们看好门，就直接将卖柴的老少领进后院。
“敢问大人怎么称呼？”茶铺掌拒看着年少者问道。
年老者微微一笑，问道：“都说火鹞子黄斌眼睛毒，当真是不假，你怎么猜到胡头的身份？”
“军中浮梁，涌山子弟颇多，枢密院要遣派寻常暗桩来，不会派个说浮梁话生涩的。”火鹞子黄斌笑道。
“我是胡乔中。怎么能最快跟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见上面？”胡乔中说道。
“原来是制军大人，军情司赣东司营令黄斌见过制军！”黄斌听胡乔中自陈身份，吓了一跳，赶忙行礼。
传统的镇军，兵力由万余到数万不等，除主将外，副将都以第几将第几将相称，将职区分不严格。淮东诸军由营升军，与镇相等，一镇常辖十数旅，林缚便在镇与旅之间，新设师一级，辖二到四旅，以制军领之。胡乔中、陈恩泽等崇州童子，在行伍或为制军、城尉，在仕途或为府县主政，已经是淮东的中坚力量。
也难怪黄斌会吓一跳，前去潜进赣州来的虞文澄、虞文备，已经是旅将一级的人物，胡乔中更是以制军身份入赣，且不说赣东这边是要施展开手脚大干一场？
黄斌抑不住兴奋，压着声音问道：“是不是马上就要大干一场？”
胡乔中微微一笑，算是回答。
黄斌接着说道：“吴敬泽在祁门领导窑工暴动，据守璜田山寨，将周遭诸县的叛军都吸引过去了。潘闻叔在涌山。不过二虞都在浮梁，正等着枢密院下指示大干一场呢！”
胡乔中也不多言，诸多事要见到虞文澄、虞文备二人的面再细议。将柴禾放下，与黄斌分头出城，在南城外的小桃林里汇合，赶到城南梁子崖与率部潜伏在那里的虞文澄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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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文澄率部潜来梁子崖已有三个月，原先就有赣州军一支百余人的残部在此据山为匪。占据了险地，一方面偏离浮梁大道偏远，一方面这支残部处事低调，没有引起浮梁县的注意。
潘闻叔北上之后，原先在上饶给打败逃入深山老林的潘起凤旧部，就陆续联系上。虞文澄过来收编了这支残部，又从涌山、浮梁招募父兄旧部，如今在梁子崖的兵马已有聚起六百人，超过浮梁县的驻兵。
初春乍暖还寒，好在山里人家惯烧火塘，诸人围着火塘而坐。枢密院派遣胡乔中潜进来，虞文澄也晓得这意味着马上就要大干一场。
“吴敬泽将周遭诸县的叛军都引入璜田，两千叛军在璜田深山里打转。”虞文澄说道：“潘闻叔在涌山能聚起近两千人，文备在北面玳山还有七百多人，加上外围都昌、鄱阳的人手，差不多能立马聚起四千兵力来，足以完歼给诱入璜田的叛军。只要起事，祁门、浮梁、涌山风云便动，再募兵卒就易如反掌，三五万人都不在话下！”
“大人已去衢州督战，上饶的战事就将紧起来，但江州那边还难说得很，岳冷秋、胡文穆说不定会留些余力，叫奢文庄能在江州抽出大量的兵力进入赣东。”胡乔中说道：“歼璜田之敌，还不能出全力，至少不能叫奢家第二次从江州分拔过来平乱的兵马超过一万，不然就很难形成燎原之势，赣东形势发展也会艰难。要是只动一路伏兵，有没有把握将璜田之敌打溃？”
潘闻叔那边按兵不动，玳山与梁子崖也只能动一路，也就只有六七百人，与诱敌进璜田深山的吴敬泽所部加起，才一千人出头一些。这次只动用一千人，就是不想引起奢家太大的注意。
虞文澄想了想，说道：“浮梁诸县驻兵，多为奢家从地方招募，贪其所给钱粮，但真正跟着奢家肯打硬仗的不多，以有备攻其不备，千人足矣，只是难以全歼！”
“不要总想着全歼。”胡乔中笑道：“留他一些人马出山去，才能引诱第二拔人马进来，到那时诸部再联合起来打他一个狠的！”
“好，玳山、涌山那边暂先不动，梁山崖这边先行，也算是先争一功。”虞文澄说道。
胡乔中又问及梁子崖这边的兵甲装备情况。
过去四个月里，通过怀玉山、黟山之间的野径谷道，枢密院陆续往赣东地区输入数以千以计的兵械，其中以刀矛为主，毕竟枪矛头分量轻，占地少，运进来之后装上木杆就成杀器。山林之间不缺合格的刀柄、枪柄，即使是精钢陌刀头，三五人就能偷运上百把进来。但铠甲要运进来就要困难得多，迄今才运进来六百余副。
兵甲偷运进来，如何分配则是这边的事情，胡乔中担心分配过于平均，反而会削弱虞文澄在梁子崖所部的战力……
虞文澄舔着嘴唇，哈哈一笑，说道：“从祁门过来就是梁子崖，怕其他诸部过于招摇，冒充不像山匪，步弓、蹶张弩、鳞甲大多藏在梁子崖，等着正式起事再分放下去。这回当真是叫我们占了先，文备跟潘闻叔想要兵甲，那只能等有了缴获再说……”
这次正式反剿奢家进山平乱的兵马，虞文澄所部想要再有隐藏也不可能——只要这边正式动手，奢家必然能猜到虞文澄所部是淮东所遣。眼下千方百计要做的，就是要奢家低估潜入兵马的规模及兵力的来源，以防止奢家第二次进剿就派大军压境。
只要能接连两次将奢家遣来进巢的兵马打溃，一方面能在赣东营造更大的声势，一方面能给奢家更大的打击，另一方面更多的缴获也能在赣东组织更多的民众加入抵抗军，还无需事事依赖江宁那里走黟山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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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文庄不是没有注意到江西境内入春以来的匪情异常。
当初，奢文庄千方百计的怂恿、推动刘安儿等洪泽浦水寨势力在淮泗地区发动民变，实际也是要流民军将河淮腹心处搅乱，牵制越朝在南线的兵力北移，为奢家北侵两浙创造有力的条件。这时候淮东欲行奢家故计，奢文庄怎么能没有一点察觉？
有所察觉是一回事，想要扑灭各地匪情，却不是易事！
受吴敬泽所邀，潘闻叔率赣州军残部分批北上，但在潘闻叔离开赣南之后，赣南地区的反抗运动非但没有停息，反而打着潘闻叔的旗号，有越演越烈之势。
奢家在赣南地区的兵力已经是极弱，四千余兵马都集结在赣江下游的赣州城里，以守江西这个堂奥重地。
奢文庄的想法，跟枢密院之前的预测没有什么不同——只要守住赣州，不使民乱往赣江下游及鄱阳湖两岸席卷，即使暂时放弃对赣南二十余县的控制，也不会影响江西大局。
奢家在赣南地区的退缩，使得赣南民众抵抗运动就越发的汹涌，短短三五月，抵抗军就发展到一两万人的规模。奢家虽然不怕缺兵少甲，携儿带女的两万抵抗军能冲破赣州的封锁，但始终不敢掉以轻心。
除了赣南之外，赣西匪情也日益严重，也有燎原之势，严重影响江州、豫章与袁州方面的联络。奢文庄考虑到淮东行故计的重心很可能会在赣东地区，但赣西的情况也叫他无法掉以轻心！
黄秉蒿、陈子寿在袁州，始终叫奢文庄不能放心，要是淮东派人与黄秉蒿、陈子寿有所联络，难保他二人就没有反复之心。
黄秉蒿、陈子寿立时再转投江宁的可能性不高，但赣西匪情成燎原之势，必有黄陈二人在背后纵容。一旦叛匪将袁州与豫章隔绝起来，黄秉蒿、陈子寿就可以堂而皇之的据袁州而自立，不听奢家号令。他二人最后也有跟江宁谈判的筹码，不必吊死在奢家这棵树上。
相比较之下，赣东山区虽有些动静，奢文庄也察觉赣东山区的动静更容易受到江宁的直接领导，但也没有余力派出更多的兵力去镇守赣东地区。
江西境内处处危机，内外交困——江州所面临的池州及荆湖的攻势以及上饶面对淮东的攻势，这两处是奢家必须要撑过去的难关，奢文庄一时还没有意识到赣东地区的民乱会很快如燎原之火蔓延开来。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一章 城子岭
天将亮时，山里起了雾，白霭霭的雾气，一团团一簇簇的沿着坡岗滚动。
设在山脊之上的哨岗，篝火余烬未熄，残火还在哔哔剥剥的烧着，六名老卒围火而坐，弓刀就放在手边，在远处，营寨的轮廓在清晨的雾气变得越发的模糊。
“老温，你说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啊？”唇边长了一颗痦子的青年，坐在篝火边，胳膊肘往外拐了拐，顶了顶身边的一个中年人，他看营火的眼神充满了迷茫。
中年老卒年约四旬左右，脸上的皱纹深如树皮，眼珠子没有什么光彩，要不是给青年顶了顶腰，差点在清晨的疲乏中瞌睡过去。
老温搓了搓脸，嘀咕了一声：“当兵吃粮，管他娘何时是个头！何狗子，你他娘的想那么多干甚，还想回家娶个大姑娘暖被窝不成？”站起来伸了伸腰脚，将营火边打瞌睡的诸人都踢醒，“下去走一走，莫要叫人摸到山头来！”再捱半个时辰，他们这一班人就可以到下面岩窝里的草棚里美美的睡上一觉，换其他人到山脊来守哨。
“荒山野岭的，有个鬼摸上来？温麻子你这些年胆子越来越往回缩了！”三月初乍暖还寒，山脊上风头大，起了雾，湿气也重，沿着山脊走上一圈，衣衫能给雾水打湿，谁高兴离开营火堆下去走动？几个老卒嘴里嚷嚷着不肯动弹。
温麻子挨个踢去，其他老卒烦不过，骂骂咧咧地站起来。
老卒们拿着刀枪去巡哨，温麻子又在火堆前坐下，拿树枝拨着残火。
作为八闽出身的战卒，从军十数年仅捞到一个旗头的差遣，温麻子的确算不上有出息，如今还给遣来担外围的巡哨。早年一起入伍的老卒，有作战英勇高升营将的，但大多数人都丧命沙场。温麻子对未来也没有太多的考虑，只想着将谷里的这股窑贼剿灭掉，得了赏银，回到浮梁城里，进窑子找个肥屁股，白胸脯的年轻女人好好地玩一玩。
说到祁门的这股窑贼，原是祁门的窑工，世代烧窑为生。因不堪奢家所征的重税跟赋役，祁门窑工元月上旬造反杀了奢家派去祁门的窑官跟税吏，聚了三五百人入山为寇，一度切断祁门与赣东诸县的联络，赣东诸县习惯称这股盗匪为窑贼。
看着窑贼越闹越欢，元月下旬得奢文庄所令，浮梁、涌山、都昌、祁门等赣东诸县的兵马都集结起来，进山围剿窑贼。在深山野岭间愣是捉了一个多月的迷藏，好不容易在二月下旬将这股窑贼围逼到祁门与浮梁之交的城子岭里。
城子岭，形如其名，岭山如城，山陡壁峭，难以攀越，中间藏有断头谷。浙闽军纠集浮梁诸县兵马，在城子岭周边拉开大网，窑贼除了躲进断头谷，也无计可施。
但断头谷，谷深口小，地势凶险，谷口还有残寨峙立。窑贼占了谷口的残寨，封锁住进谷的口子，浮梁诸县兵马虽然占了兵力上的优势，也只能先占据城子岭外围的山头，徐徐图之。如今奢家两千兵马才将脚阵推到谷口之外，正待一切准备就绪，一举将谷里的这股窑贼剿灭。
虽说窑贼都给围困在断头谷里，不过负责统兵进剿的浙闽军将领担心祁门、浮梁、涌山等县的地方豪族藏有不轨之心，将营寨驻扎在断头谷外的同时，还是在外围岭山广设巡哨。
温麻子所辖的这处巡哨，处于城子岭的最外围，至少在今日凌晨之前，一切看上去都没有异常。
温麻子坐在篝火前胡思乱想，雾气渐渐重起来，仅能看到二三十步远。不仅远处的营寨看不见半点踪影，下山巡哨去的几个老卒，也完全给雾气遮住身影，远处只有山风从林梢，山脊呼啸而过。
过了不晓得多久，天是完全亮了，但视野给雾气遮住，接班守哨的巡卒也久久没有上山来。温麻子嘴里骂骂冽冽的，心想着要是老胡给这雾气耽搁了上山，待回浮梁城去，硬要叫他请吃一回鸡才能饶过他。
正胡思乱想着，从山脚下传来一声闷响，仿佛人失足摔进沟里折断了脖子。温麻子警惕地拾刀在手，朝山下喊去：“何狗子！何狗子！”
半晌不见回应，只听到四周细碎的声音，好像好些人往这边的山头爬来，温麻子心想要糟。这么大的雾，点起烽烟也不会叫大营那边及时看见，温麻子将竹制警哨含在嘴里，拾刀在手，就往大营方向跑。
温麻子刚跑下山头，就有数名汉子从雾气里钻出来，迎面劈刀杀来。温麻子只来得及吹两下嘴里的竹哨示警，就给左右夹攻来的大刀割伤手臂，闪躲之时，失足从陡峭的险坡滚了下去。温麻子也是福大命大，从险坡滚下来，也没有说头碰到树根或山石上而受重创，除了手臂的割伤，全身连擦伤都极少。
这时，温麻子能听到藏在雾气细碎之声有如远山之间的洪水过境，虽不晓得这支兵马从哪里而来，但人马不少，怕有千人，正借着雾气的掩护往城子岭谷口外的大营杀去……
温麻子也非大公无私，舍己为人之人，晓得有大敌袭营，哪里再敢往大营方向跑？这些年来打疲了，杀疲了，却看不到哪里是头，心生绝望，当下往城子岭西麓跑，那边更荒僻一些。
进城子岭围剿的浙闽军，在外围布置不少哨岗，但在浓雾里给接连拔去。有的哨岗及时将烽火点起，但走到近处才能看到雾气里透出来的火光以及黑烟，更多是长短相接的警哨鸣响，叫大营那边根本摸不清有多少敌兵来袭。在大雾里，也难辨清来袭的方向，守将田为业不敢仓促出兵迎战，只是叫人守住单薄的栅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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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文澄陪同胡乔中爬上来城子岭北侧的山脊，雾气很浓，除了山脊近处的兵马，更远处也难以看清，只是仗着对城子岭地形的熟悉，传令兵在浓雾里来回穿梭，叫胡乔中、虞文澄能较为准确地掌握诸都队兵马的动向。
听着浙闽军未敢出营垒拦截，虞文澄便晓得此战成了一半。
吴敬泽所率的窑贼将进剿的两千浙闽军诱入这城子岭里，谷口最险要之处，给吴敬泽率窑贼占据，浙闽军驻营的地方在谷口外围，是一处地形低洼的喇叭口。这股浙闽军里老卒不过十之一二，更多的奢家入赣之后从地方招募的新卒充当地方守卫——对这股浙闽军的情况，虞文澄他们早通过潜入的密间摸得一清二楚。
这股浙闽军对给困在断头谷里的窑贼十分轻视，又限于手头的物资紧缺，立营颇为马虎，正对岭口的正面立了两道栅墙，挖了壕沟，没有考虑背腹受敌，其他三面仅立了一道栅墙，单薄得很。
浓雾里不便乘马，与胡乔中飞快走到阵前，隔着雾气，隐隐约约地看见敌营的影子。
这边已经准备好强攻，一辆冲车也给拉进山里来。两都队的甲卒作为第一梯队强攻上去，哨将、都卒长、旗头以及下面的伍头，都是枢密潜派来，出身东闽军的江西老卒，编入赣东地区参与抵抗叛军的民众，藏在深山训练了也有三四个月，这时披甲执锐，在雾气里顶着从敌营里射出来的箭矢，簇拥着冲车，接近营栅。
冲车架在四轮车轴之上，比十数人扛一根巨木去撞栅墙要方便得多，冲车还架有护盾，十数兵卒藏在其后，挨近敌营，便一起发力猛推着冲车冲上去，栅墙第一下就给撞得摇摇欲坠……
虞文澄也将头盔戴上，听得前头已将敌营撞开缺口，他亲率第二梯队的兵马赶上去，从缺口强攻进去，像一把利刃，将赶到缺口处堵截的敌军撕碎，率兵马往敌营深入进击。
虞文澄便是趁敌军还没有摸清楚情况之前，要一棍子将其打蒙，要一下子将其营垒撕得粉碎，无法组织起像样的反攻。
在谷口结营围剿窑贼的这股浙闽军，老卒太少，新卒太多。背腹受袭，守在营栅之后，新卒还能在老卒的率领下射箭抵抗，但奈何强攻上来的人马盾甲皆全，一旦营栅给撞破缺口，有甲卒冲杀进来，新卒就开始压不住阵脚。即使畏惧苛峻法纪，又有老卒分散其中督战，新卒一时还不敢逃溃，但口干舌燥，手足发软，在拥挤的栅营内侧，又无法结密集阵型，哪能灵活上前厮杀？
第一道堵缺口的守兵给打溃，叫袭敌杀进来，栅营里就乱糟糟一团，在团团滚动的雾气里，只隐约看到袭敌在追逐守兵。
守将田为业欲哭无泪，他是田氏旁系子弟，历来不受重视，去年攻陷昱岭关之前，还只是一个都头。在攻陷徽州、溧阳时，田为业随部从闽中北调，相继立功，提拔为副营将。退到江州之后，田为业更是给一下子提拔为浮梁城尉，带着百余部众，到浮梁后征募健勇，一时间麾下拥兵近千。这放在以往，在浙闽军里也能排得上名号了，田为业还想再立几次战功，混个将军当当，谁能想到第一次单独领兵作战，就面临覆顶之灾？
面对即将崩溃的大营，田为业只能亲率扈兵赶过去堵缺口，他能判断出袭敌的人数不会太多，只要能及时稳定阵脚，守到大雾退散，未必不能挽回败势。
田为业身边的扈兵，与他一样，都是从诸多血战里厮杀出来的老卒，田为业亲自上阵，确实将袭敌从营中大道突进来，势如破竹的攻势遏制住。只是这时候左翼栅墙也给撞出一个大缺口，又有一股甲卒涌进来，从左翼合围而来。
田为业见大势难挽，不愿给彻底搅入敌兵之中，给袭敌包围，率数十扈兵，从右翼出营趁大雾突围逃走……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二章 饵中饵
城子岭之战，残灭浙闽军千余人。虽说多为奢家在赣东新募之卒，但也缴获不少兵甲。更重要的是城子岭一战打出声势，震动周遭诸县，虞文澄与吴敬泽所部合兵后，又尾随溃兵奔袭赣东大城浮梁。
浮梁是赣东大城，因瓷茶昌河而兴，守将田为业纠集诸县兵马进山剿窑匪，在浮梁城里犹留有守兵一营，守备甚严。
虞文澄见敌兵有所警惕，而浮梁城坚，他手里没有攻城的器械，猝然间难以攻陷浮梁，而按照枢密院的部署，他们这时还要继续隐藏实力，不能强行攻城，当下也不犹豫，即率部东撤，去夺祁门。
祁门县城在浮梁东面近百里之外，位于黟山与九子山之间，山险路狭。祁门距离弋江府南陵县更近，但与浮梁相接的通道要稍稍宽敞一些，赣东大河昌水又发源于祁门境内，祁门历来都划入江西浮梁府。
城子岭大溃，祁门县城守兵仅有百余刀弓手，忠于奢家的老卒不过十一二人，虞文澄率部而来，祁门守兵即将奢家所遣的知县等官吏捆绑起来，开城献降。
虞文澄夺得祁门，就正式亮出枢密院赣东先遣军的旗号，派人传檄周遭涌山、浮梁、都昌、鄱阳诸县，颁传枢密院令，三年间减征涌山、浮梁、都昌、鄱阳诸县民众口田赋，邀诸乡士绅民勇一起剿叛平寇，反抗奢家暴政、伪政。又大肆从祁门山民佃户里征募兵勇守城，以壮赣东先遣军的兵势，以抵挡奢家即将而来的反扑。
浮梁距江州不远，仅约二百里路，浮梁县在前朝时还隶属于江州府，有越以来，才新置了浮梁府，以辖赣东北诸县。城子岭战败之消息，当天即传到江州、湖口、彭泽诸城。
彭泽得到消息最早，反应也最迅速。担心赣东军攻下浮梁，切断鄱阳湖东岸，江州与上饶之间的陆路通道，镇守彭泽的田常，即遣部将韩立第一时间率两千精锐奔援浮梁。
彭泽位于浮梁北面，相距不过百余里丘陵山道，虞文澄率部东撤后次日，韩立就率部进入浮梁。
而在同一天，奢文庄在江州派苏庭瞻率三千兵马，走水路南下，从都昌进入昌河，往浮梁而来。苏庭瞻则先一步进入浮梁城，接管浮梁守战之事，韩立所部及原浮梁守军残部，皆受苏庭瞻辖管。
苏庭瞻站在浮梁城头，眺望四周。
在眉月之下，浮梁外围的岭山起伏，仿佛汹涌的波涛将浮梁城困于其中，也叫苏庭瞻生于困守孤岛的错觉。
在月色之下，有数人在登城而来，甲片簇击而响，仿佛江潮击岸。为首的那名将领，髯须满面，一脸怒气，正是最先从彭泽率部来援浮梁的东闽勇将韩立。
当初左翼兵马从溧阳撤退时，给淮东军主力咬住，为保存实力，左翼主帅郑明经亲率精锐断后，韩立随之而行。最后这支断后精锐被困在固城湖东岸，主帅郑明经也生死不明，仅有千余人从淮东军坚如铁桶的包围中厮杀突围出来，韩立便是其中一人。
在奢飞虎丧命弋阳江畔，郑明经生死不明之际，韩立已经是浙闽军中屈指可数的勇将了。
韩立本已率部出了浮梁城往东追击，硬是给苏庭瞻派人携奢文庄的令函给拉了回来，满腹怨气，怒气冲冲地登上城头来，质问道：“兵贵神速，淮东密间在祁门纠集乌合之众，当以雷霆一击而瓦解之，苏将军何故要拖延？”
“要单单是乌合之众就好了！”苏庭瞻对韩立的质疑也不介怀，只是淡淡一笑，这些年来他在东线与淮东争斗，哪一回淮东不会谋定而后动？
要单单是乌合之众，那就好办了。当初天袄军三十万余众，给梁成冲两万精锐打得抱头鼠窜，刘安儿率二十万兵马围徐州城，岳冷秋率长淮军两万硬是支撑了半年还有余力。在兵甲以及营伍的编组上，乌合之众是远远不能跟精锐之师相比并论的。
要是聚集在祁门的这路兵马，仅仅是乌合之众，那真就是不足为忧的芥末之患。很可惜，事情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苏庭瞻没有费心思跟韩立多解释什么，立即将在浮梁的将领都召集起来议事。
浮梁守将田为业在突围时，左肩中了一箭，但不大碍事，毕竟顺利突围逃了回来。
苏庭瞻居中而坐，将田为业唤到跟前来，沉声说道：“田校尉，你将城子岭之战的细情再跟我们说一遍，此败错不在你，你莫要有什么隐瞒……”
“末将不敢有所隐瞒，之前所讲，句句是实，要末将再讲一遍，也是如此。”田为业说道。
“那你就再说一遍。”苏庭瞻说道。
“二月十九日，在璜田的斥侯摸到窑贼与璜田顾家沟有勾结，末将即率部往顾家沟进剿，抓住窑贼的尾巴，从顾家沟一直追击到城子岭。未曾料到窑贼将城子岭当成老巢，有所防备，一时给堵在谷外打不进去，末将即把谷口封住，安营扎寨，想要将窑贼困死。未曾想到敌兵会趁大雾天气过来袭营，浮梁、祁门方面在此之前也没有半点警觉……”田为业说道。
苏庭瞻看向韩立，问道：“韩副将，你觉得呢？”
韩立勇猛善战，性子粗鲁，但不意味着他就是一个莽夫，耐着性子听败军之将田为业细说过城子岭一战的详情，倒是听出许多事情，说道：“淮东这千余兵马早就潜伏在浮梁境内，窑贼不过是其诱饵罢了，浮梁这边没有能及时觉察，实在该杀！”
田为业骇然色变，怕苏庭瞻嘴里再吐出一个“杀”字来，那城子岭战败的黑锅他就背定了。
“田校尉没有觉察出窑贼是诱饵，那韩副将就认定祁门这支乌合之众不是诱饵？”苏庭瞻问道。
韩立沉下脸来，苏庭瞻如此质问，叫他脸面挂不住。但苏庭瞻是大都督指定的主将，他怎么也要忍耐住不翻脸，说道：“苏将军有话就明言，末将性子急，不会兜圈子！”
“黄副尉，你来说说敌兵奔袭浮梁城的情形。”苏庭瞻点名要坐在田为业下首的一名瘦脸将领说道。
韩立也将瘦脸将领看去，笑骂道：“黄彪子，听说你色胆包天，竟然敢勾搭大都督府里的侍女，上次回江州，怎么都没有找见你的人，没想到你给贬到浮梁来了……”
黄彪子咧了咧嘴，说道：“小翠可是大都督赏给我老黄暖脚的，只是大都督吩咐不让对外说，喜酒不便请大家喝，日后一定会补上。”见苏庭瞻蹙着眉头有不耐烦的神色，忙收住嘴不跟韩立叙旧，回苏庭瞻的话，说道：“贼兵不多，千人规模，弓甲刀兵俱全，营伍整饬，奔到浮梁城下，见城门紧闭，未有任何攻城之举动，即撤兵东去而夺祁门！老韩率部过来，我劝过老韩少安毋躁，只是老韩火爆脾气，不肯听我的……”
“听你龟儿子的，黄花菜都凉了！”韩立骂道，脑子突然间给一个念头“咔嚓”了一下，指着黄彪子，讶然问道：“黄彪子，你是大都督有意安排在浮梁的！”
黄彪子点点头，说道：“不错，老黄我的确是大都督部署在浮梁的一招暗棋。也不单老黄我一个人，麾下六百儿郎，明面上都是从流民里招募的新卒，实际上都是黄衫军里的老兄弟……”
苏庭瞻这时候看向韩立，问道：“韩副将，你这时明白大都督的安排了吧？”
韩立蹙着眉头，讶然问道：“田校尉所率去进剿窑贼的兵马是饵？”
苏庭瞻点点头，说道：“不错，大都督早就注意到赣东匪情的异常，但这些匪寇散于诸山之间，这时根本就腾不出手来逐一去进剿，也没有那么多的兵力分散驻守诸县，只能另出奇策。浮梁城由黄副尉守御，只要赣东匪兵聚集起来攻城，将他们牵制在浮梁城下进退不得，就不难围而歼之。只是淮东远比我们想象中狡猾！”
“有什么狡猾的？我看是淮东潜伏在赣东的兵力不足强攻浮梁城，才退而求其次去夺祁门的。”韩立说道，朝黄彪子瞪了一眼，“黄彪子你越打胆子越小，不敢将贼兵放进来打，也应该咬住他们……”
“要照你说的办，老黄的皮会给大都督剥掉。”黄彪子嘿然笑道：“我所接受的命令，就是不容浮梁有失，其他都是老韩与苏将军你们的事情！”
田为业自从晓得自己不过是诱饵之后，就沮丧地坐在一旁不吭声。
苏庭瞻说道：“淮东潜伏兵马敢去城子岭袭营，而不敢趁势强夺仅有六百‘新卒’守御的浮梁城，韩副将当真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吗？”
韩立面子上挂不住，嘴巴硬，但脑子不是真糊涂，他们玩计中计，饵中饵，保不定淮东潜伏在赣东的兵马也玩这一套！要是淮东在赣东还另外暗藏一千精锐，他率部贸然去夺祁门，说不定会吃个大亏。
“那怎么办才好？”韩立说道：“祁门藏在黟山之中，控制昌水上游，能西下浮梁，与山东面的弋江南陵虽然隔山阻岭，但相距不过三五十里。这点距离，即使拿背篓子背，淮东也能将大量的兵甲弓矢运进来。拖上十天半个月，我们再想夺回祁门，那就困难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三章 迷离
韩立所言也是事实，祁门与弋江隔着崇山峻岭，道路不通，虽距弋江南陵县近，但历来都划归辖管。但是，道路不通，使得淮东在黟山以东的人马难以大规模的翻山越岭进入祁门，但绝不意味着小股人马也无法穿过黟山北麓的深壑峻岭。邓愈在浙南战败，犹能率千余残部穿越黟山，怀玉山到江州以西投奔岳冷秋，山间山民药农也时常在爬山越岭，行走于祁门、南陵之间——如今占据祁门，号称赣东先遣军的千余兵马，自然也是淮东从黟山之间分散潜伏进来的。
如今给这千余人马占据了祁门，淮东即越过黟山在西麓夺得立足点，要不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祁门夺回来，浮梁淮东必然能通过山间小径，源源不断地往祁门输入更多的物资及人马。
如今奢家在江西的统治是什么状态，苏庭瞻心里十分清楚。不要说地方士绅心怀异志，不甘雌伏，不堪重负的民众也是暴晒后的干柴，一点就着。闽东十年战事，江西子弟丧生东闽者，近有十万，这些子弟背后的家族，对奢家更是心怀仇恨。
赣南在去年给奢飞熊狠心犁过一遍，砍下的人头积如小丘，但在入春之后，赣南的驻兵一减少，民乱又如烧不尽的野草，得春风就迅速复苏起来，使得赣南龙南等县又脱离奢家的掌握。
赣东先遣军占据祁门才三天的工夫，消息已经传开出去，彭泽、都昌、浮梁、涌山诸县好些人都蠢蠢欲动起来，仿佛即将爆发的火山。
苏庭瞻在浮梁，田常在彭泽，即使封锁住前往祁门的主要隘道，但犹有民众源源不断翻山越岭去投附，两天之间，给巡山兵卒拦截下来的就将近百人，都是要去祁门投附，反抗奢家统治的民众。
赣东先遣军只要能从弋江获得足够的兵甲刀械，就能在祁门将更多的佃农、山民组织起来。两天之前，明面上的赣东先遣军或许还只有千余人，但不需要多久，赣东先遣军就很可能迅速变成三千人、五千人、一万人……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要想将这火头扑灭，动作就一定要迅速、狠辣。但聚集在祁兵的千余人马，当真就是淮东潜伏进赣东的全部伏兵？
摆在苏庭瞻面前，是个两难选择——迅速进击祁门，但可能会遭遇淮东更多潜伏兵马的伏击；拖延着下去，只能看着赣东先遣军占据祁门，兵势一日强过一日。
韩立见苏庭瞻蹙紧眉头，说道：“淮东即便派人手潜伏过来，也不过三五百人，再从地方诱骗些不知死活的山夫莽汉，勉勉强强的凑成鬼捞子先遣军。即使有示弱诱我之心，能耐住性子藏下的伏兵也不会多。翻他一番，也就两千能战之兵，再多的话，焉能放过浮梁不攻？难不成大都督的饵中饵之计，能给他们轻易窥破？”
田为业心里有着给骗当诱饵的沮丧，再没有当初给提拔为城尉的兴奋，只能暗自侥幸捡回一条命来，看着韩立与苏庭瞻就出不出兵一事争执不下，忍不住开腔道：“或许待江州派更多援兵过来，再去打祁门不迟！”
苏庭瞻可颇同情田为业，换作别人给当饵诱敌，心情都不会好受，难为他这时还开腔献计。只是再向江州或上饶救援的路子不通。
奢家在江西的兵马集于上饶、江州，但如此在上饶、江州面临的军事压力极大，在赣州、豫章这样的要地，也只能保持最基本的防戍兵马，哪里有能力抽出更多兵力进入赣东平乱？要是赣东先遣军的目的就是在于吸引更多的兵力，从江州、上饶抽兵，不是叫淮东的计谋得逞？
“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就千余兵马，真要抽调上万大军围过去强攻，这千余兵马往黟山之间一躲，又能奈何之？”韩立大摇其头，与苏庭瞻说道：“这样可好？你在浮梁坐镇，我率部进去以试虚实。要是祁门的这支兵马真是淮东的诱饵，我便退到璜田左近，等苏将军来救我！要是淮东潜进来的兵马，能一口将我部囫囵的吃个干净，那咱们干脆就认栽，苏将军你紧守住浮梁就是，我也不怨你！”
韩立所部两千人马，却都是兵甲皆全的虎狼之师，又在江西境内作战，除非潜进来的兵马都是淮东精锐战卒，而且兵力上超过一大截，不然想将有所防备的韩立所部两千精锐一口吃下去，绝不可能。
苏庭瞻思虑片刻，说道：“韩副将，你率部进去，在外围盯住祁门城即可，断不可轻易强攻之……”
赣东先遣军通过黟山从弋江等地获得兵甲刀弓容易，短时间里想将大量的粮草运过黟山却难。祁门城里储粮有限，只要韩立率部逼近祁门城，就能限制赣东先遣军从城外搜集粮草，也能限制乡野之民进入祁门城投附，壮大赣东先遣军的兵势。只要韩立能在祁门城外稳定阵脚，就有可能将淮东潜伏在赣东群山之间的其他伏兵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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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迷惑奢家，在祁门还是只竖虞文澄的旗号，而胡乔中则身在浮梁城北的玳山之中，与虞文备在一起，随时监视着浮梁城里的一举一动。
眉月照在山岭之间，左右草木都像浮在清澈的溪水里。
虞文备正陪胡乔中蹲在山脊上，远眺浮梁城。远处的浮梁城，在月下只能隐约看见淡淡的轮廓，静伏在丘山之间。
吴敬泽手足并用的爬上来，嘴里习惯的衔着一根草，嚼着甜津津的滋味。
虞文备回头，看是吴敬泽从后面爬上来，问道：“浮梁城那边的消息探明了没有？”
“浮梁城里是苏庭瞻在主事，是他遣人强令韩立停下进兵的。据内线消息，韩立返回浮梁城，对苏庭瞻没有好脸色……”吴敬泽说道。
“真是可惜了。”虞文备轻叹道：“苏庭瞻此人不简单啊！”
他们在璜田进入祁门的隘口藏下伏兵，就等奢家援兵仓促去抢攻祁门，半道打其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敌将韩立率部将进璜田之前，给苏庭瞻硬是拖下来，叫他们的伏兵没能发挥作用。
胡乔中一屁股坐山脊上，摸着几天没刮，都是胡茬子的下巴，说道：“奢家在东线丧命于淮东军之手的将领不计其数，苏庭瞻越活越有滋味，大人跟枢密院里的那几位，对苏庭瞻都颇为重视，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对手？”
“要是一步将浮梁城拿下来，也没有这些麻烦了！”吴敬泽说道。
胡乔中摇头说道：“浮梁事关赣东中枢，除非奢家真是大意疏忽，不然不会不重视浮梁。奢家在浮梁所部署的驻兵都是新卒，很有问题。我们能在赣东藏下伏兵，奢家未必不会行示弱诱敌之计。枢密院那边要我们谨慎待之，特意强调没有十全把握不可以强取浮梁城，是有道理的……”
虞文备点点头，说道：“我们钻在敌人腹中，要胆大妄为，也要谨慎小心翼翼……”
照着原计划，潘闻叔所部也将秘密进入浮梁，联合起来有近四千兵力，说不定真会在城子岭残灭赣东敌兵大部之后，就去强攻浮梁城。还是胡乔中过来，更改了计划，将主力伏兵继续隐藏起来，只暴露虞文澄一部。不然真撞上奢家部署在浮梁城里的六百精锐老卒，赣东先遣军少说要磕掉大牙，才有可能脱身而走。
不过再细想想，在城子岭之战后，奢家在彭泽的驻兵反应之快，也很叫人意料。即使奢家在浮梁城里没有其他部署，虞文备也没有信心他们能在敌将韩立率部赶到之前将浮梁城攻下。
虽说他们聚集起来的兵马倍于敌援，但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四千兵马，平日都散开赣东诸山之间躲藏，兵甲不全，训练不足，之前也没有联兵作战的经验。即使先遣军的骨干多为淮东老卒，但要与奢家两千精锐战卒在浮梁城下正面厮杀，胜负实难预料。
吴敬泽也是心急则乱，说道：“过了今天，苏庭瞻所率的三千援军，也将从昌河上来进入浮梁城，这接下来想要啃下浮梁，就更难了……”
苏庭瞻已是奢家屈指可数的大将之一，他所率三千援军，自然也是精锐。如今浮梁城里，苏庭瞻所部，韩立所部加上之前的守兵残部，加起来有六千余众，兵力已经占有优势，吴敬泽担心从此就失去各个击破的良机。
胡乔中蹙着眉头，说道：“我们急，奢家应该更急，他们能看着我们在祁门站稳脚？”
从祁门往浮梁、彭泽、涌山都有用兵通道，虽在黟山之中，但对奢家来说也不容有失。
“对，苏庭瞻将韩立拉回去，但迟早会让他再打出来。”虞文备说道：“虽说不再有靠奇袭一下子将韩立所部兵马吃掉的可能性，但从祁门到浮梁，有一百多里山路，给群山夹住，韩立率部进入祁门，我们就要发动民众，断其粮道！要叫他们晓得，赣东地区是江宁，而非他们奢家的！”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四章 耐心
三月初八，随苏庭瞻从江州走水路而来的三千援军进入浮梁城，韩立即率部东进，往祁门方向逼近。
江南春发早，三月已芳菲。从浮梁往祁门，山岭纵横，昌水河谷在山岭之间蜿蜒似蛇，河水入春后渐次丰美，两边露出大片的河滩上积满碎石，都给打磨得没有棱角，晶莹洁白。野草在人马践踏下，顽强长出新绿，北岸的土路也随着蜿蜒的河岸向远处延伸。
一队骑兵勒住缰绳伫立在道中，皆披甲负弓，乌木鞘马刀与箭袋系在马鞍两侧，远处岭脊有人影跳动，吹响嘴里所衔的竹哨，仿佛山岭间穿风掠云的鸟鸣。
不用岭脊上的游哨提醒，这队马客也已经注意到从浮梁过来的大道上烟尘扬起。看到从浮梁城里出来的浙闽军往这边行来，这队骑兵迅速往北侧的岭林里散去。除了道侧给马践踏的野草留有新鲜的折痕外，河谷之间迅速恢复平静。
很快，浙闽军负责外围探敌的斥候出现在河谷之间，十五人一组，都跨马披甲。江西多山，骡马也多，从走马里挑选些耐力好，脚程健的充当战马，也勉强能用。浙闽军的前哨斥候们看着树梢之间惊飞的鸟群，勒住马，惊疑不定，一时摸不清树林里藏有多少伏兵。只是分出三人来路驰去，叫后面的人马提高警惕，又分出数人下马来，持盾往树林里小心摸去。
“嗖嗖嗖”三支利箭射来，都射在向树林逼近的斥候手盾上，射箭之弓弦力极大，箭头几乎要射透护盾，尾翼还在剧烈的震颤，发出蜂鸣似的响音。
林中人见射箭没能伤敌，即收住大弓，跨马从林间小径往岭脊逃去。
停在土路中间的斥候，有两人耐不住性子，这一路来不停的给骚扰，耐心已经给撩拨到极点，嘴里骂着娘，拔出刀来，就驱马往林间追去。带队的都头想阻拦都来不及，就看见那二人刚接近树林，就有十数支箭从林里射出来。
这二人发出愤怒的吼叫，挥刀拨打箭支，但如何能将这么多箭悉数拦下？箭矢而沉，棱刃锋利，当下两人各给三五枝箭射中身子，所穿皮甲难以遮护周全。一人当下栽下马来，身体在新草如茵的林边草地上抽搐，另一人肩、肋、腹更挂一枝箭，勉强没有落马，忍痛打马往回逃……
这时数十刀弓手从林间杀出，两翼并有十数骑兵掩护。浙闽军斥侯见对方势众，也来不及去抢落马在林边草地的那人，护住伤者即打马往回逃，奔逃时，落尾二人又给箭雨射中跨下马匹，也来不及抢救。
待韩立率两百甲卒赶来接应，偷袭的人马已经从北面的岭地里撤走。
“操，娘的！”韩立勒紧缰绳，拿跨下战马发泄愤恨。从浮梁城出来，才走出五十里路，就给这种不间断的骚扰吃掉近十名好手。但是浮梁周遭诸县的山民、猎户都一面倒的倒向淮东，叫赣东先遣军的小规模游哨精锐在祁门、浮梁周遭的山野里行动如鱼得水。而韩立率部则根本就不敢离开大道，贸然追入岭山之间，吃亏更大。
不要说山民猎户了，地方的士绅豪族对奢家本来就没有什么认同感，之前受奢家兵马胁迫，不敢反抗挣扎，如今虞文澄占下祁门，正式亮出先遣军的旗号，都蠢蠢而动起来。原先受奢家任命而任府县官吏的当地人，也纷纷托病而走，不愿再给奢家驱使，即便是讨生计而给奢家募入营伍的新卒，也陆续逃亡——很少有人能看到燕胡在关陕势如破竹，奢家当前所面临的困境则是一目了然，谁愿意这时候给奢家驱使留下污迹战后给清算？
赣东形势的平衡，已经彻底向不利奢家的方向倾斜，使得浙闽军一离开重心城池，就变得寸步难行。
骚扰不断，昌水河里不断地给人从上游投以断木，阻止水军战船沿河而上，沿河道路还有多处给破坏，沿路村寨、农户也相当不配合，小股斥候又不能散开太远，对外围超过十里之外的岭山情况就难以有效侦查、掌握，整个行军速度就给拖延下来。行军速度越慢，时时高度紧张的军卒也十分的疲惫。韩立惯打硬仗，对这种嚼老牛皮式的扰袭游击，却很不适应。但是韩立心里也清楚，昌水河谷往东蜿蜒延伸，仿佛张开的兽口，当真不能掉以轻心，只能强按住心里的烦躁而愤怒，约束人马缓缓东进。
虽说走得再慢，但到祁门城外也只剩不到百里路，总归能走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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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岐溪是昌水河在祁门县城西南的一支旁水，马鞍岭位于溪城之间，是进入祁门城的要冲，如今是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外围的营垒。哨骑不断的驰回，带来浙闽军韩立所部不断接近的消息。
胡乔中站在岭脊上，眺望着远处，视野之内的昌河水还十分的平静，还看不到敌兵东进的蛛丝马迹。
韩立再次率部出浮梁城，往祁门而来，一路都十分的谨慎，难以夹道伏击。
“到这时，苏庭瞻、韩立的意图也不难猜测，他们不急着强攻，但一定会步步为营逼近祁门城。”虞文澄走过来，虞文备以及原赣州军潘闻叔、陈瑜勤诸将都随他走过来，说道：“敌军断不敢猝然强攻祁门城，我们欲以祁门为饵的意图就落在空处。而一旦叫韩立在昌水源头站住脚，控制住昌水源头，其水军战船就能源源不断的将补给运来，我们要是严守祁门城，很可能祁门城与外围的联络会给切断……”
“我看就在马鞍岭与敌而战，赣州子弟没有一个软蛋货！”陈瑜勤说道。
虞文澄在祁门竖起旗号，从周遭诸县的山民、猎户里选募健勇，短短三五日间，所部就从短短千余人壮大了近一倍，加上虞文备及潘闻叔率部潜过来的兵力，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外围能聚集五千兵马。韩立才率两千甲卒而来，从虞文澄、虞文备兄弟到潘闻叔、陈瑜勤等原赣州军旧部，都主张在祁门城外与敌接战。
不过虞文澄、虞文备本身就是江宁枢密院所派，潘闻叔、陈瑜勤等原赣州军旧部也同意编入赣东先遣军，接受枢密院的辖管，是战是避的决定权还是在胡乔中这个枢密院所特派的特使身上。
如今祁门城里兵甲刀械倒是不怎么缺，缺的是粮草，眼前根本没有办法从黟山之间的小径运多少粮食过来——百人规模的运输队，穿山越岭跑一趟能背上万斤物资过来。要是盐铁，上万斤就足以支撑一支军队的短期消耗，但是一万斤的粮食，相对数千人的消耗来说，根本就算不上一回事。赣东先遣军的补给，眼前还只能主要依赖从周遭乡野征购，用盐铁、金银跟周遭山寨进行交换，甚至先打欠条也可以。
但奢家进入江西之后，就对鄱阳湖沿岸征以重税，以养其军，祁门周遭乡野的民间存粮有限。民众以及地方势力已经非常配合赣东先遣军，但征购粮草需要大量的人手跟骡马，速度快不得，短短三五日之间，虞文澄在祁门城里储存下来的粮食，还不到十万斤。要从更远的都昌、涌山等地征购粮食，则需要更多的时间跟人手，在浙闽军眼皮子底下，危险性也更大。
一旦叫韩立所部逼近祁门城，粮草征募之事就必然要停下来。要是将赣东先遣军五千余人这时候都聚集到祁门城里，最多只能支撑十天半个月。即使仅让虞文澄所部守城，也只能支撑月余的时间。万一浙闽军狠心驱赶大量的民众进城避难，粮食会更加紧张。
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叫浙闽军切断祁门城与外围的联络成为孤城。
“要打，也要先守马鞍岭，诱韩立强攻，以疲其军，而后两路兵马，伺着时机，一路从竹岐溪西岸，一路从祁门城，强袭韩立所部侧后。”胡乔中对虞文澄诸人说道：“这样，我来守马鞍山简寨，虞文备负责从玳山方向拖住苏庭瞻可能从浮梁派出来的援军，虞文澄、潘闻叔所部先蛰伏不动……”
“制军在祁门城里坐镇即可，我来守马鞍岭！”虞文澄说道。
马鞍岭谈不上多险，一面临溪，三面都是缓坡，短短三五天内，也没办法扎下多坚固的营垒，毕竟更多的物资要首先保证增强祁门城的防御。相比较之祁门城依山而立，有千余兵马守御，足以叫浙闽军精锐不敢强攻。
胡乔中摇了摇头，说道：“要打，就要听我的安排！”
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陈瑜勤等将都正值青年，但时年才二十四岁的胡乔中年纪最小。虽说胡乔中受枢密院所委派，暂时领导赣东先遣军，但要是没有守死地、打硬仗的胆识，只晓得躲在安全处，凭什么叫诸将信服？虞文澄、潘闻叔他们都要算新加入淮东的将领，都有自己的傲气，嘴里不会说什么，但心里可不会轻易承认胡乔中以前在淮东军里的地位，相反，甚至会认为胡乔中不过是占了身为崇州童子一员的便宜，而更得枢密使的信任跟重用。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五章 鏖战
韩立率部东进祁门，沿路不堪袭扰，百余里河谷山道，竟走了三日，耐性已失。进到昌河源头，韩立见赣州先遣军竟分兵守城外的马鞍岭，便命诸部进逼岭脚，着手先打马鞍岭。
田为业到浮梁任城尉将有一年，对周遭诸县的情况，比旁人要熟悉得多，韩立率部西进，从当地已经很难找到信任的向导，苏庭瞻便命令田为业率残部相随，给韩立当个参谋。
韩立欲抢攻马鞍岭，田为业劝阻：“敌分兵守马鞍岭，可能是诱我军强攻。此时我军立足未稳，要是在强攻马鞍岭的时候，给伏敌从后面打过来，该如何是好？”
“你以为敌将如此拙劣的计谋，韩某会看不出来？”韩立轻视地瞥了田为业一眼，晓得他给城子岭一战打丧了胆，说道：“马鞍岭打不下来，谈何立足得稳？韩某便是要打马鞍岭，叫敌军从山里都钻出来，恰好在岭脚之下堂堂而战！”
马鞍岭将祁门城护在东边，又居高临下昌水河源。韩立率部东进，逼近祁门城，欲切断祁门城与外围的联络，就想在马鞍岭扎营。这么一来，韩立率部能依山傍水，而苏庭瞻也能通过水路，源源不断的将补给运上来。
如今赣州先遣军分兵守马鞍岭，韩立之前的计划就行不通，要是换在别处驻营，就很难达到完全封锁祁门城的目的，用船从浮梁运物资上来，还将受到上源的威胁。苏庭瞻也早就猜测淮东在诸山之间必然藏有一支伏兵，如今赣州先遣军分兵守马鞍岭，与祁门城互为犄角，韩立又怎么猜不到如此分兵背后的意图？
韩立并不以为淮东潜入赣东的兵马有多强，不然怎么会不强攻浮梁，将赣东的局势一下子搅乱？眼下的情势，不管或真或假，不管淮东潜进来的兵马或强或弱，马鞍岭是一定要打下来，不然还不如缩回浮梁去，叫淮东潜进来的兵马将赣东搅得一塌糊涂。
韩立不听田为业劝，只催促他率部去周遭村寨强征民夫过来协助攻岭，他则勒令本部在岭脚相接的一处坡岗周围分三处结连环营垒，准备分兵强攻马鞍岭。
田为业情知他的话在韩立面前没有分量，但细想，韩立本部精锐加上他所率杂兵，加起来统共也有三千兵马。只要留有三分余力，不豁出全力去强攻马鞍岭，即使淮东潜进来的兵马，还有一两千人藏在暗处，实际也没有太大的威胁，没有必要太过担心。实在不行，可以结阵固守，等苏庭瞻率部从浮梁来援。
离开浮梁后三天来，给赣东先遣军散于山岭之间的兵马不断的扰袭，田为业也甚感头痛，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将淮东潜来的兵马都诱出来打一战来得痛快。
心里想定，田为业心里也就没有什么惧意，即率兵去搜捕山民过来裹胁攻岭，以减少自身兵马在攻打马鞍岭时的消耗。
胡乔中自然不容韩立从容在坡脚下扎营，他在岭头的营垒坐镇，但叫吴敬泽诸将分开来轮番出击，以乱其阵，疲其军卒。
两三队甲卒沿山沿沟而下，借山石林木以迫敌阵，或以弓箭相射，或以持刀持枪，冲击敌军在外围的戒备防阵，在马鞍岭的山沟谷壑间杀作一团，阻止敌军在岭脚筑下营垒。
只是受黟山阻隔，前期从黟东地区主要紧急运来的，是急缺的刀弓、兵甲等轻小军械以及轻巧不占地，又极为重要的伤药等物资，床弩、蝎子弩、盾车等大中型战械暂时一件都还没有来得及运进来。围绕马鞍岭脚，干扰浙闽军结营的扰袭战，双军直面相对，没有太多迂回游击的纵深，就没有太多占据地形的优势。一旦赣东先遣军占不到战械上的便宜，甚至在兵甲上还要弱过韩立的本部精锐，打杀起来就要艰难许多。
赣东先遣军的骨干多为淮东老卒，但普通军士都是从赣东招募的壮勇，在战力上甚至还是要弱于浴血多年的韩立本部八闽战卒。即使有虞文澄在祁门城派兵出击配合，胡乔中这边也打得十分吃力，伤亡颇重，到十二日，不得不叫兵马完全退到岭头的简垒里来，据垒固守，叫韩立能从容的分兵轮流强攻岭头。
双方争夺岭脚，伤亡都要过百，能不能战，或有多少战力，难以作假，韩立很快就摸清楚岭头守兵的底细。
与猜测的一样，淮东派出少量精锐潜进来，再从浮梁等地诱编一些愚夫莽汉进入营伍，仓促组成赣州先遣军，并非淮东直接将精锐部分拆散了分批潜进来。
虽说淮东派出少量精锐，组成赣州先遣军的武官骨架，已经具备精兵的底子，但没有经过训练跟磨合，跟真正的淮东精锐战卒还是很大的差距。
韩立是那种越挫越勇的将领，即使在溧阳，在固城湖东岸吃过淮东战卒的苦头，但心里并无畏惧，何况岭头的守兵，跟真正的淮东战卒还有不少的距离，他又如何不敢强攻？
韩立将本部精锐分作三队，两队坐守岭脚，以备有伏兵从侧后杀出，一队裹以杂兵，民夫轮番攻打岭头。浙闽军本身就是从浙闽之间的崇山峻岭之间打杀出来的，对山岭战术十分娴熟，又揉和这些年从淮东军那里偷师来的战术，从乡野间大量的强征独轮车钉上木牌，充当简易盾车，沿雨水沟道，往岭头营垒进逼而来。
马鞍岭是石岭，越是到高处，石越多而土层越薄，岭脊上只生些灌木、杂草，伐木立栅为营，栅墙扎不深，营垒修筑颇为简陋，连垒前的护壕也只来得浅浅的一道，挖不过一丈深。浙闽军强迫民夫以布囊负土上岭，掷入壕沟里，或杂兵民夫给垒中张弓射杀，连着尸体也给推填到壕沟里，只用一天时间便将壕沟填出直接能打到栅墙的四五条通道来。
比淮东先遣军条件要好的，是韩立甚至从浮梁城随军携带三架抛石弩过来，架上岭头，对栅墙猛攻。岭头守军填进去三十多条人命，才在一次反攻中，将三架抛石弩击毁。
胡乔中守马鞍岭，一开始就承受了极大的压力，打得十分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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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南下督战，高宗庭随行参谋军事，赣东地区的情报经弋江分流，将同时发往庐州、衢州。
林缚在衢州，一直到三月十四日才知道胡乔中等人决定在祁门外围与进入祁门的韩立所部进行会战的消息。
在凤林埠的指挥厅里，林缚接过高宗庭递过来的情报，看过后眉头微蹙，说道：“军情司在此前就要求赣东方面‘前期坚持袭扰，避免过早会战’，但这个方略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执行。城子岭一战是打其不备，祁门一战，胜负难料啊！”
高宗庭听出林缚对胡乔中、虞氏兄弟等将领去赣东后没有贯彻军情司的意图而有所不满，说道：“军情司准备多时，邀潘闻叔北上召集旧部，在赣东暗中聚集的兵马超过四千余众，又有大量的民众附从，而韩立率部东进祁门，不过三千人，赣东的形势利于我部，也很难叫胡、虞等人能耐住性子！”
周普想法简单一些，说道：“赣东兵马，骨干都是淮东派遣过去的老卒，再编入山民猎户，就差些磨合。见过血，就能越打越强，早年江东左军可不就是这么打出来的？我看晚打不如早打的好，赣东那边真正地打起来，才能替这边减轻些压力。”
傅青河最明白林缚的心思，说道：“潘闻叔到底如何，不曾细知。他身为潘起凤的幼子，给部将相护避入山林，但能坚持站起来召集旧部反抗奢家暴政，也是有担当的人，乔中跟虞氏兄弟，也不会弱过潘闻叔。即便前期打得艰难，但大问题也不会有的。”
经傅青河这一说，高宗庭才明白过来，林缚还是担忧胡乔中、虞氏兄弟在江州会有折损，那将是淮东莫大的损失，说道：“官溪岭这边也准备妥当，长山军可以正式压上去强攻了。只要这边动起来，苏庭瞻在浮梁就不能从容算计赣东兵马……”
“官溪岭准备多时，长山军主力也已经进入进击营垒，就等着往杉溪、横山城垒前进逼。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观天相，这几天会持续晴好，就定在今日进兵封溪就好！”
很多事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胡乔中他们在赣东要面对的是苏庭瞻这个狡猾的对手，韩立虽勇，但还不能算大患。只要上饶这边的战事进入白热之中，苏庭瞻在赣东即使再有耐性，形势也不会留给他太宽裕的时间从容布局。
林缚点点头，说道：“我们这就去前营，派人叫敖沧海、周同、唐复观他们也过去……”
先有扈骑数人驰出去通传诸部将帅，林缚他们才稍后一些赶去官溪岭大营。
江山县西境的官溪岭在年前还是荒岭一座，除了奢家在岭脊所筑的三座烽火墩，岭脚几处人烟已空的村落外，满岭都看不到更多的人踪。但此时的官溪岭已经成为淮东军进逼到上饶前沿的主营垒。从凤林埠出来，进山是供八马并驱的夯土大道，直接延伸到官溪岭东麓坡脚之下。而从坡脚到岭脊豁口，差不多整个人都给辟为驻垒，贴着陡坡开凿了盘山道。
虽说相比之前陡峭的雨溪道要长出数倍，但盘山道可以直接供载重马车运物资上岭，使得官溪岭不再成为江山县与横山县之间的天然屏障，使得淮东军的兵锋直接延伸到横山县境内，距上饶不足二十里，比从常山的钳口关道进击，整整缩短了近百里之遥。
过去三个多月，在官溪岭上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也就有所值，不然要常山县外的钳口关道，硬着头皮一步一步的打下去，而奢飞熊又在关道内侧步步为营，上百里的通道打起来，未必轻松。
如此一来，也能叫奢家在以常山城为中心修筑的钳口、礼塘关塞城垒群失去作用。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六章 对垒
三月上旬，计划中的南线兵马集结已经完成。崇城军全部，长山军主力以及从浙东抽调孙文耀，粟品孝等部以及骑营第一旅，近十万战卒，包括随军辎兵、民夫在内，总人马规模达到十七万，陆续在衢州以东区域完成集结，分三路进逼浙闽军在上饶外围构筑的防线。
其中以官溪岭、横山为主攻方向，以敖沧海为此路主将，林缚也亲自在官溪岭大营的后营凤林埠坐镇督战。淮东军在官溪岭集结唐复观部、张苟部、张季恒部等淮东军精锐战力，包括随军出征的辎兵、民夫，在官溪岭集结的人马总规模达到九万人之巨。
面对淮东军施加的压力，奢飞熊被迫从闽中再抽调一万精锐北上，加强上饶的防御，使其在上饶集结的战卒超过五万，加上从地方胁裹来协助防守的民夫，人马总数也将近十万人。
其在上饶构筑的东线防线，以上饶城为内线，以常山、横山二城为外围关塞中心，分别构筑杉溪、钳口、礼塘三道关塞防线。
淮东军的主攻方向定在官溪岭、横山一线，奢飞熊也被迫在横山城前的杉溪河谷筑塞建垒填以重兵。
除去二十里外上饶城里的预备兵力不谈，奢飞熊往横山、杉溪诸塞填入的守兵战卒，就有两万精锐，倍于礼塘、钳口关塞驻兵，欲凭借关塞之险，挡住淮东军即将如山洪袭来的凶猛攻势。双方又是久经沙场的宿将，双方在一个狭窄的战场上，投入近三十万的人，取胜更多的是血肉横飞的硬仗，难有取巧。
从官溪岭较平易的南段下来，便是杉溪河源谷地，往北一直到杉溪汇入信江，都是相对平坦的河谷平原，最开阔达二十里宽。　中间偶有二到四十丈高不等的丘山，也不构成大军通行的障碍，横山城就位于河谷的末端，杉溪河汇入信江的东南汊地上。
绕过横山城，沿信江南岸西进不到二十里，就是浙闽军上饶防线的核心之地上饶城。绕过上饶城西进，便是江西的开阔腹地，往南，通过杉关，便能进攻闽北重镇邵武，直接将奢家在闽江中上游的兵马及未来得及撤入江西的宗族势力围困在里面，瓮中捉鳖。
浙闽军自然不能让横山、上饶城直接暴露在淮东军的优势兵力打击之下。趁淮东军在过去四个月里动用大量的人力开凿官溪岭道，浙闽军则在杉溪河的中游，在河谷最窄处，夹河修筑两座坚堡，封堵住淮东军沿河谷而下直接攻打横山城的路线。
林缚在诸将的簇拥下，策马驰上岭脊，举目远眺，将浙闽军在横山的防御形势尽收眼底，指着夹河而筑的两座塞垒，与诸将笑道：“奢飞熊是欺我没法将水营调过来啊！”
通常筑垒都会选择在地势高处，但浙闽军的水军战船能从鄱阳湖、信江过来，而淮东军从浙西翻山越岭往西打，就不能依赖以往战无不利的精锐水营，奢飞熊将横山外围最重要的两座塞堡夹河而筑，是要借助战船，使将杉溪东西两岸的坚堡连成一体。跟当年秦子檀所守的永嘉城格局一样，但有后翼的横山城为依托，淮东军永远不能将夹河二塞与横山城分割开来包围。要是塞垒筑在高处，反而容易给淮东军以优势兵力分割围困。
“我看奢飞熊也是无计可施。”敖沧海说道：“他们此前没有预料到我们会有水磨工夫来开官溪岭道，将横山作为主攻方向。在此之前，他们只是在杉溪东岸占了一座民寨加以改建，以增强对河谷腹地的控制。待他们能肯定我军主攻方向在此，他们也只能被动的在那基础上构筑横山外围的防线。”
这时，有数人从西面爬上坡来，为首之人身着绯红官袍。他身上虽说穿着正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官袍，但袍襟给撩在腰间，官靴、裤腿上都是污泥，像刚刚从烂泥地里跋涉过。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这趟随林缚一起南下的督战的工部员外郎兼领枢密院工造监葛司虞。
葛司虞爬上坡来，给林缚及诸人行过礼，说道：“沿岸都摸过一遍，适宜筑坝的地点有三处……”
林缚回头从随侍手里接过地图，亲自拿在手里，叫葛司虞在地图上将适合筑坝的三个地点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葛司虞从耳边拿下炭地，将三处地点标出来，又站在岭脊上，将三处地点的大体位置指出来，说道：“春水已涨，要想迅速筑成大筑，眼下有一法可用……”
“我说司虞过来能抵大用。”林缚笑道：“说来听听！”
“先在河中打下木桩以为支撑，尔后编竹为笼，填以碎石，沉入河中，可以迅速筑成一坝。”葛司虞说道：“关键要在支撑坝体的木桩用些工夫，待蓄起水来，将木桩拨出，即能垮坝泄水。只是不知道这边物料准备是否充足？”
“竹木麻布等物料，官溪岭已经有大量的储备，只待葛大人一声吩咐，我即抽调工匠编造竹笼！筑坝的地点，也要葛大人来定。”敖沧海说道。
“我意在桃坞隘筑坝，那边地势陡，隘口窄，两边又有岭坡夹住水势，易蓄大湖。而且那里林木丰茂，易于隐蔽，不叫敌兵觉察。不过，在桃坞隘筑坝蓄大湖，当垮坝泄湖时，官溪岭的前垒也在湖水的冲击范围之内！”葛司虞说道。
“只要能将横山外围的塞垒冲垮，要留下前垒何用？”敖沧海说道，又朝林缚请命，“既然水攻一策能行，沧海请大人准许沧海即刻驱兵进逼横山。一来掩蔽筑坝之事，二来将敌军压制在塞垒之内，即便叫他们发现我们在上游筑坝，也无法从容撤出！”
“好！”林缚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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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军动用大量的人力、物资，凿开官溪岭道，大量的人马、补给得以通过，就有能力紧贴着浙闽军外围的杉溪塞修筑前垒，两军对峙不过四五里远。
前期由于大股兵马没有上来，前垒在最为开阔的河谷腹地里，在一处临河矮坡上建得简陋，伐木立栅为营，掘壕为垒，进驻的是唐复观所部李白刀部。虽说才三千精锐驻守前垒，但有唐复观率部在后，也不怕给浙闽军围困。
随着战事的推进，前垒越修越坚固，规模也越来越大。
林缚到衢州督战之后，前垒已建成连寨，将杉溪河谷上游控制成淮东军控制的纵深腹地，唐复观所部一万两千精锐，就整个进驻前垒。
从三月十五日起，张苟也率部与周普率骑营第一旅从官溪岭主营进驻前垒，与唐复观部汇合，使得前垒集结的战卒达到三万众，敖沧海也亲自到前垒指挥战事。
双方都是宿将，浙闽军以杉溪夹河东西两塞为核心修筑的外围防线也固若金汤，难以猝然攻陷，攻打城垒难有取巧的地方。
敖沧海从十五日，即派精锐出前垒进逼塞城之下。步卒结阵，车盾衔接，内填弩炮、蝎子弩等战械，逼住敌军无法出塞打反击。而在阵后，辎兵、民夫掘土挖壕沟筑护墙。
攻城之时，最怕城里守兵出塞打反击，而奢飞熊亲率守横山防线的守兵，多为八闽精锐，当不可能在塞城之内坐看淮东军围攻上来，在城外掘壕筑墙，将敌城完全封闭在内，就能有效限制守兵反攻，进而能从容地攻打城垒。
站在夹河东塞的城墙之上，奢飞熊能清楚底看到淮东的动员能力之强，已非此时的浙闽军能及。
约六千淮东军步卒在塞墙外结成三座密集防阵，进逼到距塞墙脚根三百步以内，以防备这边派兵马出堡反击。虽说城头勉强能用床弩射及，但淮东军队外围竖有盾墙，床弩射过去，难以打穿盾墙。在步阵之间，还有数队骑兵严阵以待，使得步阵之间的衔接更为密切，叫奢飞熊根本不敢派兵马出塞去打反击。
除非将塞城里一万精锐都派出去打反击，不然难以撼动淮东军在塞城外所结的防阵。但真要将一万精锐都派出来，一旦给缠住，淮东在四里之外的前垒还有近两万精锐能飞快的压上来。
兵力处于劣势，叫奢飞熊能选择的反击手段变得极为有限。
虽说有战船能从夹河两寨之间出击，进入杉溪上游，深入淮东军控制的河谷腹地进行袭扰。但是不知道淮东在杉溪沉入多少条铁索，而淮东军的抛石弩、弩炮低架装有矮轮，在平易的河滩地移动极便，可以从河岸夹攻溯水而来的战船。杉溪入春后水势渐涨，但中游也仅有三四百步宽，战船溯水而上，又恰能给淮东军的抛石弩、弩炮打击到，使得战船往河谷腹地深入的袭扰难起什么作用。
在这种情况，奢飞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淮东军的辎兵以及征募来的民夫，约两万人紧贴步卒防阵之后掘土挖壕。相比较强征来的民夫，淮东军组织的辎兵、民夫挖掘壕沟的速度极快，效率极高。几乎在一天时间之间，就在夹河东寨以南四百步外挖出一条长六七里，宽近两丈，深度不明的长壕。
白日掘成长壕，是夜月明，淮东军卒退到长壕之后。而事先预制的栅墙分成一截截从前垒之后的辎重营运上来，辎兵则夜以继日期的在长壕南竖起栅墙。浙闽军将卒只能眼睁睁看着淮东军将对峙的阵地推到离城头不到四百步的近处。
四百步的距离，已经是淮东重型投石弩的攻击范围之内，浙闽军那些经历过晋安、永嘉、东阳等战事的老卒，回想起淮东重型投石弩阵密集攻城的情形，都情不自禁的色变，实不知道城头用双层排木所梵的战棚、串楼，能不能拦住淮东重型投石弩的轰击。
不过，浙闽军将卒心里都清楚，待淮东军的这些准备工作完成，城头的喋血厮杀就会随之来临，一战过后，不晓得能有几人留下性命……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七章 造湖
敖沧海在前垒组织人马，将对峙的前阵推进到浙闽军夹河双塞城墙之前，为直接攻打城垒做最后的准备，毫无取巧的地方。
到十七日，即在浙闽军夹河东西两塞的正面修筑长壕栅墙，并用铁索、木桩将宽达三百余步的杉溪河封锁起来，两岸滩头筑围垒，各二十余架抛石弩、床弩，以防止浙闽水军的战船强行冲上来破开封河铁索。又在稍上游的位置，搭设浮桥，将两岸联结起来，彻底切断浙闽军夹河塞垒守兵进入河谷上游的通道。
战事越紧，鼓声越急，浙闽军也紧张地在夹河两塞加强防御工事，在塞墙之后，用坚硬柞木紧贴着城墙修造更多的坚固串楼。
串楼用硬木打造，无论是顶棚还是侧翼，都用双层圆木直接钉合而成，比起普通的砖木敌楼要坚固数倍。在重型抛石弩的打击之下，传统的砖木敌楼正面挨上一记重逾四五十斤的石弹，极可能一下子就给打塌，而新式串楼则能连续挨四五下而不垮。
串楼的造法，最早还是用于津海之战。津海失守之后，淮东军用于津海的诸多防城技术，也就流传开来。
战争永远是促进敌我双方技术进步的直接动力。
浙闽军与淮东军纠缠这些年来，所采用的战术，许多就是直接学自淮东。而淮东在永嘉、晋安、东阳等战事中，密集使用抛石弩、火油罐的战术，也迫使浙闽军想出更多的应对手段。但无论如此，当世密集使用抛石弩，仍然是有效的手段。
为防止城墙在残酷的攻城战中，有可能给淮东军的重型抛石弩给打塌，奢飞熊在城内打造大量的木栅墙，以便墙塌之后能随时用木栅墙将塌口封闭起来，不叫淮东军大规模的从塌口涌进来。
包括在城墙的内侧，奢飞熊驱使民夫挖掘内濠，筑内壕墙。也学林缚在守阳信里的战术，在城墙内侧留下暗门，以便能出其不意的打反击……
奢飞熊以攻城略地而闻名天下，但不意味着他在守城战术就有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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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两军对垒的前阵往南，在一处山坳里，淮东军正组织数百工匠劈竹制大笼，竹笼里填以碎石，每笼都重逾千斤，用马车运到坳口的河滩上备用。
巨石难凿，碎石易取。柴铺石上，烧透淋雨，山石就会裂开，施以重锤，就能得到一大篓一大篓的碎石。此前淮东军开凿官溪岭道，积累的碎石也是无数，只要运过岭来，便能用去筑坝。
而春水涨起，筑坝需用重物为基。碎石沉入河中，易给水流冲散，难以形成稳固的筑基，需要用竹制笼篓约束，形成重逾千斤的整体，才能沉在河中不给冲走。
葛司虞所选择的筑坝隘口，此时有水的河道不到两百步宽，但两岸河滩延伸开来各有三余里，才能接上两侧的坡岗。而筑坝截水，蓄成积以冲击下游防塞的大湖，非要将隘口全部填上才成。
敖沧海在前垒动用近两万辎兵、民夫，在浙闽军夹河防塞的正面掘壕筑墙，而在桃坞坳集结的辎兵、民夫更是多达三万人，差不多将官溪岭集结的人力都用上来。
河道落石筑坝，河滩地堆土为堤，淮东军从三月中旬开始全力在杉溪上游修筑截河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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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渐急，到三月二十三日，淮东军开始将重型抛石弩置入前阵，接连两天来在校准射程，各种石弹开始往夹河防塞的正面城墙打来。
初射精度没有校准，而且多以中小型烧泥弹为主，偶有落在战棚，震得棚顶颤动，泥灰飞落，但暂时还不能对城头守军形成有效的杀伤。
虽说如此，但也守兵夙夜难安。
淮东军在钳口、礼塘方向只是挖壕筑垒对峙，真正要展开的血战，必然是在横山方向，而且淮东军蓄势这么久，绝对不会雷声大，雨点小。如今驻守横山防线的八闽战卒，差不多有三分之一，都有跟淮东军接战的经验，在他们的心里，淮东军战无不胜的印象已经是相当深刻了。
奢飞熊心头的压力也是极大，夙夜难眠。
林缚到衢州督战的消息也不是什么秘密，自从暨阳一战之后，奢飞熊一直都没有跟林缚正面接战过。虽说飞虎在东线给淮东军打得丢盔弃甲，最终难逃身死弋阳江畔，实非飞虎不善战，早年辅佐飞虎的秦子檀在东闽年青一代也是堪称翘楚，但都难逃身死的结局，林缚之善战，实非侥幸。也不是仅仅是计谋过人，淮东军眼下的优势是全方面的。也正是如此，才叫奢飞熊感觉到身上所承受的压力有如密不透风的牢笼，叫他难以挣扎。
邓禹、王徽等将在横山，肩上所承担的压力也不少，稍有差池，就是身灭族亡。
有军情从浮梁传来，王徽在城头看不到奢飞熊的身影，问过随扈才晓得奢飞熊与邓禹防塞去河滩了。
防塞夹河而立，南面给淮东军堵了严严实实，但内侧的河滩地都还在这边的控制，毕竟离堤上的西墙，离河道就一箭之远，河道里还驻泊着浙闽水军的战船，平时东西两垒也用浮桥连接起来。
见淮东军今日并无大举进攻的迹象，王徽亲自出塞去河滩找奢飞熊、邓禹，刚出西门，就看见奢飞熊与邓禹在诸扈骑的簇拥下往回走。
王徽迎过去，说道：“浮梁有军情传来……”
“哦……”奢飞熊也不接信，只听王徽口述。
“韩立在祁门东被围，退到昌河依河结阵固守，暂时无忧，但在浮梁北玳山之间又发现淮东藏在那里一支伏兵，约千余人，横于浮梁、祁门之间，以阻浮梁从陆路去援韩立。苏庭瞻欲从溯昌河而进，将韩立接回！”王徽说道。
“这样啊！”奢飞熊轻叹一声，算不上好消息，那便是坏消息。
虽说韩立能保住残部不会给淮东潜入赣东的兵马整个的吃掉，但苏庭瞻、韩立在浮梁也无力阻拦赣东形势恶化，也就意味着奢家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北燕兵马能在今年之内打穿西线南下！
为了维持上饶、江州的战备，浙闽军在江西境内征调各种物资，已经完全不再考虑民众的承受能力，早就人心尽失。
更为重要的，随着各地民乱汹涌，浙闽军从江西境征调物资也变得艰难，即使能将淮东军的攻势打退，再率部镇压腹地的民乱，江西少说也会半残，再难供他们在此休养生息。
邓禹对浮梁的军情也无语以对，苏庭瞻在浮梁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形势如此，不是谁都能够站出来力挽狂澜！
王徽看到奢飞熊与邓禹靴上一脚河泥，问道：“少帅仍担心淮东军会在杉水上游动手脚？”
奢飞熊点点头，说道：“今日守河滩的兵卒发现溪水有段时间变得浑浊，叫人放心不下……”
蓄水攻城算不什么奇谋，当初刘安儿围攻徐州时，也掘堤泄洪以淹徐州，岳冷秋差点就没有撑下来。奢飞熊在杉溪河下游构筑防线，也不是没有考虑过淮东军很可能会利用占据杉溪上游的优势进行水攻，他要是注意不到这点，也谈不上久经沙场的宿将。
不过，在淮东军的优势兵力面前，奢飞熊能做的选择很有限。
奢飞熊在来上饶督战之前，这边的主将是邓禹。当时邓禹主要防备淮东军从钳口、礼塘两处隘口逼近上饶，前期主要集中人力、物力加强常山防线，在钳口、礼塘大修防塞，以成固若金汤之势。
邓禹也考虑过官溪岭的山体较为单薄，谈不上飞鸟难越的天险，但限于手里的资源，只能在横山外围占了一处民寨驻以兵马，以加强对杉溪河谷的控制，当时在官溪岭仅有能力修三座简易的烽火墩。
唐复观所遣部将强袭官溪岭，然后又集结人马大规模的开凿凤林埠到官溪岭的出兵通道。奢飞熊此时才到上饶督战，见夺回官溪岭太难，也就被迫在横山的正面，在杉溪河口的隘口处修筑防线。
即使考虑到在溪河下游的临水河谷里筑垒是兵家大忌，但奢飞熊没有其他选择。一是在他修筑横山防线时，南面已经受到淮东军在官溪岭驻兵的威胁；另一方面时间极为有限，奢飞熊必须要赶在淮东军打通官溪岭之前，大股兵马通过官溪之前，在横山正面修筑防线，只能利用早前征用并加强过的杉源寨修筑夹河防塞。
更重要的，在淮东军的优势兵力面前，在开阔，易给淮东军优势兵力分割分围的杉溪河谷里，奢飞熊也只能利用杉溪河水道将夹河防塞跟后面的横山城连为一体，防止给淮东军对横山防线的三座主城垒进行分割包围。
不过，夹河防塞筑成之后，淮东占据上游有筑坝蓄水直接冲击防塞的可能，始终是悬在奢飞熊心头的利剑，叫他夙夜难安。
随着淮东兵马的进逼，浙闽军的斥候已经无法往杉溪河上源渗透，奢飞熊只能派亲信，时时刻刻盯住杉溪河水的变化。今日杉溪水突然有一段时间变得浑浊，叫奢飞熊差点胆裂，等不及通知王徽，就先与当时在身边的邓禹去看水情。
对奢飞熊的担忧，王徽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淮东军花费巨大的人力，物资，将前阵垒壕都筑到城下。夹河防塞前，地势开阔，是蓄水之地。淮东军真要在上游筑坝蓄水造悬湖，一旦泄湖，首先受到冲击是淮东的前垒阵地。换作我率淮东兵马，根本就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只要守往前垒，大肆在后面筑坝，到那时我们除了硬着头皮去打，就没有其他善策了……”
邓禹摇了摇头，说道：“淮东军在南面的前垒就好打吗？打不下前垒，就谈不上破坏其筑坝事。真要是那样，我们倒还是容易有选择……”
“难道能放弃横山防线？”王徽讶然问道。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九章 封河
迫不得已之时，横山防线不是不能放弃。奢飞熊心里默默想着，倒是没有说出口来，一旦这样的言论传出去，会严重挫伤士气。
这时候天边乌云滚滚聚来，天色阴霾下来。看着雨势不小，奢飞熊倒没有急着回防塞避雨，而是大步走到高处，等着雨飘落下来。
斥候渗透不过去，要想知道淮东军在杉溪上游有没有动手脚，从雨后水位变化也能看出一二来。
扈骑取来蓑衣，邓禹取了一件给奢飞熊递去：“少帅……”
奢飞熊接过雨蓑罩在甲衣上，看着给雨点砸出点点涟漪的河面。
到这一步，他已能完整地摸透淮东所采取的策略，淮东这是要步步进逼，将他们在江西的资源消耗干净，以达到拖垮浙闽军的目的。
他们在常山外围的钳口、礼塘构造防线，淮东军则避开钳口、礼塘，另辟蹊径，沿凤林溪西进，进入官溪岭，开凿出兵通道，迫使他们跟着在横山南面投入巨量的资源构筑防线。
淮东军将前阵壕垒推进到夹河防塞之前，展开血腥强攻之势，迫使他们跟着投入更多的资源加强城塞防御。
明面上看去，一旦淮东军在杉溪上游筑坝造湖蓄水冲来，淮东军的前阵壕垒也在湖水的冲击范围之内。但这对淮东军能算多大的损失？
淮东军每月运入衢州的物资高达三十万石，是奢家投入上饶防线的三倍之巨。比起构筑横山防线，为越过官溪岭，淮东军在凤林埠、官溪岭及前垒投入的资源更多，可能是浙闽军投在横山防线的三四倍之多。淮东军的前阵壕垒垮掉，只要人马没有大的损失，还能再造一条、两条前阵壕垒。要是夹河防塞给淮东军利用水攻冲毁，即便淮东兵马不趁势进逼横山、上饶，浙闽军还有能力再在横山的正面修筑一条防线出来吗？
在上饶，淮东军能承受得起这样的消耗，浙闽军虽说消耗仅有淮东军的三分之一，却已经给逼到岌岌可危，即将崩溃的边缘。
淮东军实际延续了早年袭扰闽东沿海的策略，利用高强度的军事对峙，来消耗这边的军事潜力，达到削弱、拖垮的目的。
而且淮东的动作也远不止于此，使荆湖、池州出兵拖延他们在江州的兵马之际，在赣南、赣东以及赣西等腹地越演越烈的民乱、匪祸，无一不是淮东在背后推动。当年李卓就叫浙闽军吃尽了苦头，但勉强还能打个平分秋色，林缚这种“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手段，才真正的叫人从尾脊骨到头盖顶都能感受到深深的寒意。
想到这里，奢飞熊转身对邓禹、王徽说道：“从即日起，从上饶运来的物资削减两成留作储备！”
王徽骇然失色，说道：“再减，军卒日食粮将不满斤，怕会有伤士气！”
不是怕有伤士气，而是军食日益扣减，下层军卒已经滋生许多不满了。当世油水甚少，成年丁壮日食两斤粮勉强能饱，如今每日只供应半数，又如何能叫军卒满意？
军卒尚且能日食一斤粮，为协防、城池、战械工造而强征来的近三万民夫，更是只能得到不足军卒六成的供应。这些民夫食不果腹，每天还要承担极沉重的劳役，王徽几乎能从这些民夫的眼里看到赤裸裸的愤怒跟怨恨。淮东军强攻在际，而他们还要再削减军食，这仗还怎么打？
邓禹他能知道奢飞熊的苦心。一旦淮东军再在杉溪上游筑坝造湖，他们又无法从夹河防塞打出去，只能忍痛割弃横山防线。真到那一步，他们即使能顺利地撤到上饶城去，上饶跟外围的联络也必然会给淮东军切断，很难再从外界获得补给，届时他们就只能利用上饶城里的储备，支撑到战事结束。
只是邓禹怀疑他们还来不来得及，他们在横山防线投入太多，陷入太深了。而且横山这边放弃掉，为避免给淮东军分割包围，常山那边的兵马也要撤出来。这时放弃横山防线，对士气挫伤之重难以想象，很可能有崩溃之忧！
雨稀稀落落的下着，奢飞熊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决定，王徽虽说感到很深的不安，但也只能如此。
都说春雨贵如油，只是江西各地民乱纷起，即使能撑到冬小麦收割之外，能征上来的粮草也会有限。浙闽军已经无法凭借自身的战力，将淮东从浙西发动的战事击退，只能寄希望北燕骑兵能早一日南下，到那时，淮东要想保江淮防线，在上饶外围必然要转攻为守，以便能抽出更多的兵力北上。
雨势不大，但断断续续的下个不停，还有其他军务要处置，奢飞熊也不能一直守住河畔，便准备率扈骑返回夹河东垒。将进防塞之时，后头有一个少年将领打马过来，手里捏着一枚竹节，喊道：“父帅！密间终于传回消息来，信就藏在这竹节里，孩儿用鱼网兜住，差点错过去……”
这个少年是奢飞熊的次子奢焦，时年才十六岁，已随奢飞熊从军征战有两年之久，他将手里竹节递过来。
浙闽军彻底放弃浙地之时，还是派了些人手潜伏下来，这些人有暴露后给淮东军清理掉的，也有人扮作民夫给淮东军征入营伍充为劳役。但淮东军对衢州外围的控制日益严密，这些密间想将消息递过来，就日益困难。不过淮东军封锁再严密，也叫密间有机会接近杉溪河，将密信藏在竹枝里，沿河水流下来……
奢飞熊没有借密信，问道：“有什么消息？”
奢焦一怔，他守在河畔捞到藏有密信的竹节，还没有来得及拆看，只是好不容易跟藏在淮东军里的密间联络上，难免兴奋，还不知道密间所传来的消息是好是坏。
奢焦拿小刀割开竹枝一头的封蜡，抽出卷成细卷的密信，看过之后，脸色大变。
奢焦脸色露在邓禹的眼里，他拿过密信，也骇然说道：“恰如少帅所料，午前杉溪河水浑浊，确是淮东军在上游投石封河……”
王徽站在那里只晓得背脊发寒，他刚才还信心满满的以为淮东军不可能大费周章的去筑坝封河，没想到这么快就叫他看到更残酷的一面！
奢飞熊完全没有料敌于先的欣喜，只是一脸的苦涩，吐了一口痰，欲将心里的苦涩吐去，痰里夹有血丝，但很快给雨水冲没。
事情是很显然的，淮东这些年来造堤筑坝的匠术最为成熟，三百里的淮东扞海大堤也只用两年时间造成。此时淮东在官溪岭大营集结了近五万辎兵、民夫，在杉溪上游筑坝截流造湖，只要准备充足，甚至都不要半个月的时间。林缚怎么可能不利用占据溪河上游的优势造湖水攻？
这时候就放弃夹河防塞，全线往横山、上饶撤退吗？
奢飞熊这时候突然恨起自己不够果断，在淮东有意打通官溪岭通道之时，就不会在横山南面投入那么多的修筑防线。差不多将上饶积存的近一半物资都消耗在横山防线上，这时候放弃，如何心甘啊？
奢飞熊按住腰间的佩刀，腕骨之间青筋暴露，恨不得将乌木刀把捏成碎片。
“夹河防塞前河谷开阔，即使淮东军在上游截河造湖，待他们放水下来，水势给上游的河谷消弱，未必真能对夹河防塞有多大的冲击！”邓禹说道。
邓禹曾任过司农，对工造之事也甚是熟悉。夹河防塞虽说是临河而筑，但想要蓄足将夹河防塞直接冲塌的水势，绝不会那么简单。甚至可以说，在梅雨季来临之前，即使淮东军在上游筑成大坝，也蓄不到多少水。
“眼下最紧要的是封锁消息，不能使军心动摇？”王徽说道。
“怎么封锁？”奢飞熊苦涩问道。
淮东军在上游筑坝，杉溪很快就会断流。杉溪都断流了，还如何对中下层将卒封锁消息？
至于淮东军在上游所蓄之水势到底会不会直接对夹河防塞造成毁灭性的威胁，哪怕仅有三五成的可能性，奢飞熊也没有底气去赌！
事实上，只要杉溪一断流，上游的悬湖就会像一柄利剑悬成诸人头顶之上，至于这柄利剑不会掉下来，置在利剑之下的将卒又如何能够心安？又如何去全力抵抗淮东军从前阵壕垒发起的猛攻？
邓禹、王徽盯着奢飞熊，等他做最后的决定。
也不晓得何时，河畔又有军士疾步跑来禀告：“雨下三刻时，河水未涨半分，反而落下一寸！”
水位不涨反降，意味着上游的坝口已经合龙，上游封河的消息很快就会在军中传开。
是打出去，还是撤往横山，必须要立即拿定主意，要是拖到淮东军在上游蓄足水势，那时做什么决定都晚了！
奢飞熊看着雨势渐停下来，只剩雨沫在飘，将蓑衣解去，说道：“速令河道里的所有船只撤入信江，此外，立即派人去将施和金等人喊来商议军务！”
杉溪河就将断流，不想河道里的船只搁浅困在河泥里，只能先往北面的河汊口撤去，接下来，夹河防塞与北面横山城的联络，只能依赖于陆路了。
刚入东门，南城的警鼓就“隆隆”的擂响，奢飞熊心情烦躁得要跺脚。他早应能想明白他们这时就是想放弃夹河防塞，撤往上饶去，淮东军也不会叫他们从容撤走，当下只能与脸色崩坏的邓禹、王徽往南城墙赶去，去看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趁着雨势收住，淮东军大股兵马正从壕垒之后徐徐而出，往城墙压来，这是要正式攻城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三十九章 战械
奢飞熊与邓禹、王徽登上城头，只看到在壕堑之后，已经有数千淮东战卒出营列阵。之前空无一物的长壕之上，淮东军也用壕桥车临时搭设出十余座各宽三丈有余的壕桥，以为出兵通道。
奢飞熊筑夹河防塞，没有挖掘外壕。一旦挖成外壕，对防塞的保护实际上很有限，而守兵除了走城门外，不可能再有其他反击通道，实际上更有利于淮东军直接进逼到城下。夹河防塞没有外壕，淮东军逼近到城下，反而要筑一道壕堑将夹河防塞包围在里面，以限制守兵出塞打反击。
由于当世重型抛石弩的射程能达四百步甚至更远的距离，淮东军进逼夹河防塞的壕堑也只能在四百步之外筑成。
在壕堑背后筑有数座坚固小寨，驻入少量精锐战卒，以防备夹河防塞的守兵趁夜越过壕堑偷袭，或驱民去填壕堑。淮东军进入最前线的主力兵马，主要还是驻扎在离壕堑千余步外的前垒营寨之中。
淮东军要进攻夹河防塞，兵马要从后面前垒营寨调出来，推进到壕堑之后列阵，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彼此相距不过四百余步，壕堑之后的情形，奢飞熊看得一清二楚。
在他们赶到南城头之时，淮东数千兵马已到出营寨到壕堑之后列阵。盾车在前面遮蔽箭石，掩护步阵前翼，刀盾手、陌刀手、枪矛手、弓弩手一团团一簇簇在壕堑之后列阵。
跟传统的列阵方式不同，淮东将卒以一都队六十卒为一个作战单位聚集，所以能很快计算出淮东这次进逼城下动用的战卒约在三千人左右，为淮东一旅甲卒的编制。他们此时主要护住用以出兵进逼到城下的壕桥。
而在阵后，还有近两千兵卒推着百余辆底座架有小轮，撤掉防水漆布，露出箭槽或绞弦、炮梢来的床弩、蝎子弩等战械。这些战械还是兵卒推动而行，那些沉重的满载石弹、弩箭的运弹车则用牛马拖拽，在雨水浸湿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车辙。
淮东军约有二十架重型投石弩在前日之前就已经架设在壕堑之后坚固小寨之中，下雨时盖上防水漆布。此时雨歇风停，防水漆布撤去，那一支支长达五六丈的梢杆直指天空，仿佛远林的树梢。唯有见识过淮东重型抛石弩威力的将卒，才知道那一支支梢杆竖起来的狰狞。
淮东军在两翼，还有数百战骑披甲列阵，战马嘶鸣之声挟风而来。淮东战骑出来列阵，主要是防备他们派兵马出塞打反击的。
淮东军列于壕堑之后的军阵，暂时没有携带云梯、登城车、巢车等附城战械出营，叫奢飞熊晓得，淮东在利用战械优势摧毁他们在城头的诸多防御设施之前，暂时还不会直接推到城脚根用蚁附的方式进行血腥攻城！
但奢飞熊心头并不轻松。
战械都有使用寿命，像那些要将四五十斤重的石弹投掷到四五百步远处的抛石弩，其操作时磨损是极其厉害的，除了校准射距，没有谁想会奢侈到没事发两枚石弹玩玩。
奢飞熊知道双方在战械上差距有多大。
淮东军床弩以上的大型战械，有效射程都能达到三百步，大型蝎子弩、梢弩更是能在壕堑之后直接攻击到这边城头。而淮东的重型抛石弩，仅需十数人操作，就能将四五十斤重的石弹最远投掷到五百步外，更是夹河防塞所面临的最大威胁。
浙闽军要想将如此重的石弹投到五百步外，所造的抛石弩大得超过想象，甚至需要两三百人同时操作才行。为了摆下这么一架抛石弩用来杀敌，还需要有两百步进深的空间。即使能造成这样的抛石弩，城墙上摆不下，防塞的城墙后也摆不了几架。
而淮东在壕堑之后数座小型营垒里所露出来的重型抛石弩梢杆竟有二十支之多。
出战的淮东兵卒在壕堑后列阵，壕堑之后本身竖有一段段的栅墙，为壕堑之后列阵的淮东军阵提供最基本的防护。
这么远的距离，防塞这边能攻击到的，除了城墙后的四架大型抛石弩之外，也只有城头战棚之下所置的十架三弓床弩。
不管如何，现在还没有到示弱之时。
奢飞熊挥了挥手，命令城头守军暂避到战棚之下，以避淮东即将投掷而来密如蝗群的石弹、巨箭，但同时也令不多的床弩等战械推到垛口之后，又令城墙之后的抛石弩撤下防水漆布，准备反击。
此时日头微斜，天际露出一道雨后的彩虹，从壕堑之后，石弹便如将起的雨，先是星星点点的往夹河防塞投掷，继而渐渐密集。
投石弩开始投射的精度有限，仅有少数石弹恰好落在城头，更多的是落在城头内外或直接砸在城墙上。
落在城墙之前，泥水飞溅。
砸中城墙的正面，奢飞熊等人站在战棚之下，能感觉到脚下城墙在颤抖，在痛苦地嚎叫，叫人怀疑要是同一落点叫淮东抛石弩的石弹多砸几次下来，城墙会整个的开裂。
那重逾数十斤的石弹砸在城头，砸在战棚之上，排木扎成的战棚也仅能支撑一两记便要散架。
落在城墙之后的石弹，更是一下就能叫防塞里的屋舍坍塌一大片，人若不幸，挨一记石弹，能直接给砸成肉糊。
仅两轮石弹过去，城墙之后所置的一架抛石弩就给彻底砸散架！
“城头危险，少帅还是去后面的望楼指望战事！”看到左侧有一座战棚给石弹砸塌，数十守卒一下子就死伤惨重，叫邓禹感觉到排木扎成的战棚也很不保险。
淮东抛石弩在梢尾坠在重物以为发梢之力，重物恒重，故而在发射时能够进行校准、调节，接下来会有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的石弹，会直接打在城头之上。邓禹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与奢飞熊实在没有必要就要站在城头去赌淮东打来的石弹就一定不会落在他们头上。
在石弹之间，还夹有陶罐投掷来，恰有一枚落在奢飞熊头顶的战棚上。罐碎水泄，有数滴落在王徽的头盔之上，王徽伸手摸到鼻前一闻，讶然说道：“是水？”
“不好，淮东军是用水罐进行校准，接下来必然会密集投掷火油罐过来，少帅你不能再留在这里！”邓禹便要示意扈卫强行将奢飞熊拖下城头去。
虽说为了应对淮东的火油罐战术，城头准备了一些湿毯跟一堆堆河沙，但防护还是有所不足。他们能看到淮东兵马发射陶罐是为蝎子弩——淮东蝎子弩比其重型投石弩打得更准，只要校准好射距，要是他们认准奢飞熊在这边督战，接下来必有密集的火油罐掷来。
奢飞熊在侍卫的簇拥下，无奈退下城头。奢飞熊刚走到城下，还没有爬上城墙之后的望楼，七八十枚的火油罐便往他刚才立足的城头投来，纷纷碎裂，也有许多火油罐越过城墙砸到内濠两岸。
看着罐碎流出来的黑色粘稠油液，奢飞熊眉头微蹙。这种油液，他们也是搞了许久才知道是何物。
淮东军挖窑闷烧石炭，得闷烧煤之余，还产出黑色的粘稠油液。淮东取之轻者称之为煤膏，着火难以扑灭不说，燃烟还有毒性，刺激眼嗓。淮东使用大量的闷燃煤，故而煤膏的产量也是极大，使得淮东使用火油罐毫无节制，也成为浙闽军最为头痛的问题。
在奢飞熊等上望楼之时，正有十数名淮东弓箭手在刀盾兵的掩护下，往城脚摸来，发射火箭引燃淋洒城头的油膏，将十数丈宽的城头烧成火海。
城头守兵取沙灭火，但淮东军在壕堑之后不断掷来火油膏以纵火势，依旧有数十军卒不幸给火油沾上，烧伤烧残，哀嚎一片。从火头里烧出的滚滚黑烟，更是将整个城头都笼罩在里面，刺激得将卒流泪咳嗽不止，还遮挡住视野，更难躲避那些凌空掷来的石弹、泥丸弹，伤亡越多，难以控制。
奢飞熊心头在泣血，也只能叫更多的兵卒暂时先撤下城头，待淮东兵马压到城下之时，再上城头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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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沧海站在特制的高车之上，能一览无夷地眺望着己阵及守兵城头的情形。
上游坝口今日合龙，河水给截断后，水位就会下降，要想夹河防塞里的守兵觉察不到，那无疑是痴心妄想。
奢飞熊在夹河防塞之内，能做的选择有三。
一是出防塞反击，将淮东军前阵壕堑防线打崩，杉溪上游的截河大坝自然就暴露在浙闽军的攻击范围之前。提前将大坝毁掉，夹河防塞自然不会再受上游悬湖的威胁。只是淮东军在前阵壕堑之后填有精锐战卒三万众，浙闽军在夹河防塞内兵力不过两万，他们想要出塞打反击，正遂了淮东所愿。
二是严防死守，赌淮东筑坝所造的悬湖，最终无法对夹河防塞造成太大的冲击。浙闽军在横山南面的夹河防塞是仓促筑成，虽然后期一起补强，但主要加强易受淮东军从陆路直接攻打的南城及两翼，临河的塞墙处于淮东军无法直接攻打的死角、内侧，一直是浙闽军加强城防的盲点，却恰恰是受水的正面。即使夹河防塞造得固若金汤，能挡水攻，但是杉溪断流，河床见底，防塞里的普通将卒都将知道淮东在上游筑坝造悬湖以水冲城之事，整天忧心忡忡，又能如何安心守塞？
奢飞熊能有的第三个选择，就是趁淮东筑坝蓄水之时，果断放弃夹河防塞撤往横山、上饶。虽然此举也会重创浙闽军的士气，但至少能保存实力，利用上饶，甚至利用上饶到赣江沿岸漫长的内线，跟淮东纠缠拖延，以待北线形势变化。
淮东诸人不怕奢飞熊率部出防塞打反攻或死守夹河防塞，就怕奢飞熊见机不对放弃横山防线，必然要有攻势将守兵粘在夹河防塞里，至少也要斩断奢飞熊的一只胳膊下来，才能为后面的战事减轻压力。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章 岌岌可危
一连十数日，激战不休，淮东军投掷来的石弹、泥丸弹将有万余，火油罐也不在此数之下，南面以及两翼的城头几乎都给烧得焦黑。
到后期，淮东军更是将重型抛石弩往前阵移，推进到壕堑之后，抛掷重逾百斤的石弹，直接砸打塞墙的正面。石弹每一次砸中城墙，整段城头就会像地震似的颤动，城面仿佛龟壳一样，布满震开的裂痕。
传统筑城，先要将浮土挖去，铺大青石为基，在上面夯土为心，两面再用砖石砌裹，抹以灰浆。墙基稳不稳固，所用砖石以及浆料的数量，都决定着城墙的坚固程度。巍峨燕京城，用重型抛石弩在正面掷石，也许十天半个月都不能打坍一角城墙。
只是夹河防塞是在民寨的基础上加强，奢飞熊虽然考虑到淮东攻城善用抛石弩，但是留给他的时间极紧。从淮东正式决定开凿官溪岭道，到长山军主力进驻到官溪岭道西麓，也就三个多月的时间，就算奢飞熊手里头的资源不缺，又能造出多坚固的塞城来？
当塞城正面开始接连受重型石弹轰砸，战事持续到四月初六，夹河防塞南面及两翼的塞墙就已经有大规模坍塌了四处，城头的垛墙几乎都给打断。数以百计的守兵与民夫来不及撤出，跌入塌口，给土石掩埋，伤亡惨重。
虽说淮东军无意立时就展开血腥攻城，防塞城头的守兵不需要时时布满，但这十数日来，在弹丸、箭矢之下所累积的伤亡，也是骇人。
虽说坍塌的缺口及时用木栅墙封堵，再填以土石，临时修补好，但坚固程度比之起初差得更多。
起初，浙闽军诸将还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上游的悬湖放水冲来，给上游的河谷吸纳后，冲击力会减弱，未必能直接对夹河防塞造成多大的冲击。此时，在淮东军日以继夜的轰砸之下，整个夹河防塞正面及两翼的塞墙伤痕累累，给人的感觉就如风烛残年的老者，轻轻地推一下就倒。不要说正面迎接大水的冲击了，给大水浸泡数日，塞墙可能就会大段大段的坍塌。
接连数次的反击，都给压在壕堑以北，难以越过壕堑，非但不能摧毁淮东军部署在壕堑之后的战械，反击还给守兵带来更大的伤亡。
杉溪河已经彻底断流，黑色、丑陋的河床暴露出来，鱼虾鳖蟹还在水洼里挣扎着生存，十数艘未及时撤出去的乌篷船搁浅在河床上，动弹不得。
淮东军在上游筑坝造湖欲用大水冲击防塞的消息早在军中传开。虽说三月下旬到四月初，横山南面都没有怎么下雨，淮东军在南面所造的悬湖一时间还蓄不足水势，但普通将卒怎么能够心安守在城头？
这十数日来，要不是奢飞熊加强夹河防塞与横山城之间的封锁，以峻法苛刑约束军纪，往后方逃亡的军卒及民夫很可能就远远不止三五十人。
与此同时，浙闽军开始在夹河防塞东南方向的官溪岭往杉溪斜伸的支脉梅花山，以及夹河防塞西南方向的陈家岭上修筑营寨，将前阵主力兵马从沿河修筑，可能会受悬湖冲击的前垒营寨分别移驻到梅花山及陈家岭上去。而淮东军对夹河防塞的攻势，也逐渐从正面的南城转移到离河岸较远，但地势更高的两翼，分别由唐复观、张苟两将辖管两翼攻城之事。
淮东军攻击方向的调整，叫守兵越发感受到淮东军在上游筑坝截河所造的悬湖，随时都会泄水冲来。
在确定防塞内守兵的重型战械在之前十数日的激烈对峙中差不多消耗殆尽，唐复观、张苟则开始从两翼造攻城墁道。
塞墙造得高峻，易给抛石弩砸中，也易坍塌。淮东军善用抛石弩，奢飞熊只能将夹河防塞的城墙往“厚矮”方向造，同时带来的问题就是，塞墙低矮，易给蚁附，并且淮东军造直接连上防塞城头的攻城墁道时也会省力许多。造一条接上两丈高城墙的墁道，所耗土石量是丈余高攻城墁道的数倍之巨。
守兵缺乏重型远程战械，淮东军开始将巢车、楼车推进到壕堑内侧，接近塞墙两三百步处，用密集的床弩、蹶张弩压制城头守军，掩护辎兵、民夫运土石堆填墁道。
奢飞熊在大盾的掩护下，接近残缺不全，仿佛七八十岁老者牙口的垛墙，能看到淮东军堆填墁道的速度极快，仿佛一座小山正不断地往城头长来。而且淮东军在东翼是三条墁道一起造，西翼也是两条墁道同时造，也许不需要拖到后天，淮东兵马就能直接走墁道攻上城头。
墁道是斜坡，宽数丈不等，造到城头，不怕守兵摧毁，甚至可以直接驱使战车、甲骑冲上城头作战。时间宽裕，物资充足，造墁道攻城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为应对淮东兵马从墁道直接攻来，守兵在城墙之后，在加紧造数座高达六丈有余的串楼，以便淮东兵马攻上来之际，守军还能依着串楼居高临下的射箭压制。
城头的垛口早给淮东军的抛石弩打残，不过奢飞熊在城内造了许多垛墙车，这时都给推上城头来。
垛墙车即是用厚木造成垛墙形状，置在独轮车头，推上城墙，可以临时作为垛口，形成对攻上城头的敌兵的封锁，以利防御。
当然最头痛的还是淮东军密集的床弩跟抛石弩对城头的压制，垛墙车毕竟不能跟灰浆抹石所造的垛墙相比，即使砖石所砌的垛墙也常常是挨一记石弹就坍去一截。
“少帅，该下决心了！”邓禹压低声音道：“请少帅先回上饶，我在夹河再坚守数日！”
数次反击都不能冲乱淮东军的阵脚，根本就打不到淮东军的前垒营寨，他们困守夹河防塞是不会有出路的，眼下他们只能用空间换时间。只要能保存实力，甚至放弃上饶城也在所不惜，转而利用从上饶到赣州的纵深腹地，拖延淮东军进军江西的速度，支撑到北燕大军攻陷关陕南来，大局未必没有转机啊！
当年与东闽军鏖战十年，浙闽军最后就剩下晋安一地未失，还不是在最后关头给熬过来了？
怎么也不能将八闽最后的这点本钱在横山跟淮东军拼光！
奢文庄在江州，对上饶的形势也很清楚，上饶打成这样子，非战之过，包括江西腹地的形势剧变动荡，都是源于淮东在年前所组织的全面反攻太迅速了。
江宁战事之后，浙闽军失去闽东的根基，已经是元气大伤，一点都没有来得及在江西休养，就面临淮东组织的全面反动。在上饶、江州、袁州的外围，淮东、池州、荆湖、潭州等施加于江西的诸镇兵力总计近三十万，而江西腹地还乱作一团，面对这样的形势，换了谁来，都难以力挽狂澜。
奢家当前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保存实力，将形势维持到北燕兵马南下的那一刻，才有可能迎回形势的逆转。要是八闽精锐在上饶消耗光，即使将来北燕铁骑南下，这天下大局也将没有奢家什么事。
奢飞熊心里清楚，已经没有办法守下去，但是淮东军逼得这么紧，想撤也不是易事。但等淮东军将攻城墁道造好，想撤就更难了，要走，必须今天就分批走。
“不，邓老将军你回上饶去，我留在这里。”奢飞熊毅然说道：“上饶也无法坚守，即令上饶诸军照着之前拟定的方案，立时往横峰、溃溪、余江等地分部撤退，令抚州兵马南撤，退守杉关，保住闽中不失……”
奢飞熊怕自己先走，留下来断后的兵马会立时崩溃，唯有他留下来才能镇得住场面，叫邓禹、王徽率部先走，才能保留更多的战力不给淮东军缠住。
横山、上饶都没有办法再守。杉溪是信江上游最主要的支流，淮东截断杉溪之后，信江的水位也急剧下降，大型战船难以驶入。他们要是将主力兵马退到上饶固守，也会很快给淮东兵马死死地围困住。而在上饶，他们积储的粮草甚至不能够四五万兵马支撑一个月。
另外，上饶虽算江西的东门户，但从东闽战事前期，上饶城一度给浙闽军包围打残之外，十数年都没有得到彻底的整固。而邓禹、奢飞熊先后整饬上饶防线，资源有限，只能先外而后内，上饶城的坚固程度，甚至还不如夹河防塞以及东段的常山城，并非固守之地。
“少帅！”邓禹哽咽道。
事关七姓存亡，个人生死反而能置之度外，邓禹怕奢飞熊心有死志，与淮东军硬拼。奢飞熊要在横山战死，对东线兵马带来的打击，将是毁灭性的，他没有信心率残部利用上饶到赣州的腹地纵深拖延住淮东军占领整个江西的节奏——
“我心里有数。”奢飞熊说道：“这边积存的物资就不要想能带回去，要撤就必须快，只能带人走，不能叫淮东兵马有机会一拥而上。时机恰当，我知道要怎么做！奢焦还嫩得很，留下来反而给我添乱，就叫他跟邓老将军先行。”
邓禹老脸浊泪纵横，也顾不得论辈分他要长于奢飞熊，当即拜倒，挥泪下城去准备撤离之事。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一章 撤兵
桃坞隘的大坝于三月下旬开始合龙，最先仅是勉强截断河道蓄水。之后不断加高大坝，如今截河大坝从基座算起，已有五丈余高。整座坝堤长近六里，与两岸桃坞隘的隘坡接上，将五夷山东北麓以及官溪岭西南麓的溪河来水，都拦截在大坝以南。
今年赣东南的梅雨季似乎要晚于往年，官溪岭前段在三月下旬到四月初近二十天时间里，才下过两场雨。不过，作为信江上游的主支流，杉溪从官溪岭、武夷山东北麓汇集的山溪林泉甚多，到四月上旬，桃花隘以南就已经形成一座周约十里的湖泊。
林缚站在桃花隘西侧的岭脊上，眺望短短二十余日所新造的悬湖，问身侧的葛司虞：“要是浙闽军不战而撤，这座大坝能否加固以为民用？”指着悬湖周围的地形，与身侧诸人解释，“杉溪出武夷，流短势急，但出山林，沿河地势又低，水流很难往两侧坡地上引，故而使这河谷之内水田的数量不多。要能保留这座大坝，将湖水抬高，从左右两侧各设引流渠，就能多灌溉数倍的水田……”
葛司虞摇头苦笑，说道：“怕是不成。为易于溃堤，主坝下侧有两根桩柱受力极大，即使不用人力毁去，年岁一久，也会水蚀而断。即使浙闽军不战而退，这座大坝也要在七月暴雨季来临之前推掉。”
“真是可惜了！”高宗庭见大坝不能留下来，也甚感可惜。
傅青河笑道：“倒也没有什么可惜的，要是不将大坝挖开，悬湖不与下游的河道相通，新造的战船何以进入信江作战？”
夕阳下，新造的悬湖微波荡漾，近岸还有大片给淹没的树林露出鞘头来，在东岸有一大片空地，给兵卒严格跟南面的民夫营地隔绝开始，唯有站在这边的岭脊上才能看清那边的全貌。
透过林梢，能看见那边有十数艘中小型造船的龙骨竖立在高大的龙门架之下，数百工匠正紧张的装订船板。在稍下的位置，新造好的数十艘战船停在离湖岸颇远的空地上。看守船场的兵卒，实际也是从衢江调进来，在江宁战事之后编入靖海第三水营的粟品孝所部。从船场与湖岸之间，有如沟渠的船槽已经挖好，或许不用等到湖水涨到船场的位置，就可以通过船槽将战船拖到湖畔去。
江州的鄱阳湖口是江西水系的总出口，那边处于浙闽水军的严密封锁之中，林缚不能指望着岳冷秋去跟浙闽水军拼命，淮东水军想要进入江西境内的河流，水军将卒及工匠调派过来容易，战船却要在江西境内新造。
好在所有的造船材料走水路从崇州船场运入衢州不算什么难事，到凤林埠之后上岸，用骡马车运过官溪岭，到杉溪上游新开辟的船场内进行组装——这也是淮东精锐水营绕过鄱阳湖口封锁进入江西境内作战的唯一手段。
照当前的形势，奢飞熊不可能拖到等这边蓄足湖水的那一刻再做决断。时间推进到四月上旬，浙闽军在东段钳口、礼塘的驻兵就已经开始往西撤，奢飞熊有可能在近期内放弃横山防线，彻底退到上饶以西去。
在前日，林缚就命令周同在西线辖刘振之、陈渍等部，对浙闽军在钳口、礼塘的关塞展开攻势，务必叫浙闽军撤走之前，给剥下一层皮来。但想要将浙闽军在上饶防线的主力都截下来予以重创，却非易事！
从上饶往西，沿路皆是信江流过之处，一直从赣江下游合流后再汇入鄱阳湖。浙闽军在江西腹地有水军配合，能方便出入信江两岸。而淮东军进入江西之后，要是仅有步卒，作战就会受到很大的限制，这也是林缚不惜耗用大量的人力、物力，将造船材料分开运入杉溪上游新造战船的主要原因。
这时候有数骑从北面的前垒方向驰来，恰是敖沧海从前阵派来报信的驿骑。
“禀大人，得夹河防塞内线所报，防塞守兵有撤离的迹象！”
“我知道了。”林缚挥手让驿骑退下，问高宗庭，“奢飞熊撤兵之前，有无可能反噬一口？”
“难说！”高宗庭说道。
奢飞熊也是善用兵之人，即使撤兵，也是千方百计的故布疑阵。他几次派遣兵马出夹江防塞反击，也甚是坚决，叫淮东军也有不小的伤亡，所以在没有能确切知道浙闽军撤出的时候，林缚勒令敖沧海不可急于将所有的兵力都压上去。
用兵之道“以正合，以奇胜”，浙闽军在正面对峙中已经彻底落入下风，但不意味着浙闽军不能出奇策。浙闽军还占据内线调兵的优势，从钳口、礼塘撤下来的兵马，不是没有可能填入横山、夹河防塞，对淮东在官溪岭之下的前垒营寨展开凌厉的反击。
淮东斥候想要越过崇山峻岭，到信江北岸去侦察浙闽军在内线的调动情况，颇为困难，也容易给欺骗。所以潜伏在夹河防塞之中的内线所传出来的消息，林缚、高宗庭他们也只是用作参考。
傅青河说道：“浙闽军在夹河防塞的驻兵还有两万之多，至少要确认有半数的兵力撤出去之后，才能叫敖沧海将兵力压上去。更何况，夹河防塞之后，浙闽军从横山到上饶的兵力部署，我们都不能摸清楚，要小心奢飞熊留有反击的手段。”
确实，在将近半年之久的对峙之中，浙闽军在上饶兵马并没有受到重挫，包括婺源方向的守兵，奢飞熊在东线能调动的兵力有六万之多，其中出身八闽的战卒约占七成。即使奢飞熊率部往西撤出，淮东军要追击，始终要小心着给反噬一口的情形。
林缚摸着下巴，眼神游离，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说道：“着陈渍率部从礼塘正面撤出，即刻西进，到官溪岭西麓待命，原防线由孙文耀接管，葛司虎即率辎兵上坝，随时做好掘堤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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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确知淮东军在杉溪上游筑坝截湖，奢飞熊就知道上饶以东的信江上游区域再难固守，但淮东军进逼城下，想将兵马毫发无伤的从防线里撤出来，绝非易事。
从钳口、礼塘撤兵，都部署在横山以南，信江南岸，作出随时填入夹河防塞，反攻进入官溪岭西麓的淮东军之势。也唯有如此安排，甚至要先以谎言欺瞒中下层将领，才能叫留守钳口、礼塘的断后兵马，没有给遗弃的挫折感，从而避免士气提前崩溃！
同时将从钳口、礼塘撤下来的兵马，部署在横山境内，也是叫淮东军不敢将所有兵力都压上来强攻夹河防塞。
但在夹河防塞这边，撤兵一定要快，而且邓禹所说的方案也不可行。郑明经当初在固城湖东岸，为掩护主力兵马撤下，从将卒中挑选死士断后，兄弟从军中，兄走弟走，父子从军者，父留子走——这种方式不适合这边。
夹河防塞一旦大规模的选拔死士断后，其撤兵的意图必然会给淮东军准确识破，那时，淮东军将会肆无忌惮的将主力兵马压上城头，使得断后兵马想要撤走，将会变得极为困难。
八闽战卒一损再损，此时总数已不足六万，奢飞熊怎么舍得再将万余八闽战卒舍弃在这边？
不选死士，那这边一旦开始撤兵，中下层将卒都将明白这要彻底放弃防线之举，明白要留在最后撤走的将卒，又要叫他们如何去面临淮东军汹涌而来的攻势？
奢飞熊与诸将最终密议的撤兵方案，就是夹河防塞的兵马分两批撤走，前后相隔不超过十二时辰，第一部由邓禹、王徽率领，跟此时驻守横山的兵马同时沿信江南岸往西走。
留守夹河防塞的第二批兵马则再坚守一日，也只能坚守，一旦叫淮东军的前锋精锐楔入城中，想撤就困难了。坚守一日之后，就趁夜北撤。在横山北的信江岸边留下足量的渡船，以供第二批北撤的兵马渡过信江，利用信江水道摆脱淮东军的追击。
钳口、礼塘的驻兵，也与此同时沿信江北岸西撤，到上饶城与奢飞熊汇合。奢飞熊则率部坚守上饶城，以便邓禹、王徽、施和金等将继续率部往信江下游方向撤退，在横峰、贵溪、余江等地加强守御，必须要利用信江沿岸漫长而崎岖的内线纵深，拖延住淮东军进入江西的步伐，拖延到北地局势剧变之时，奢家才有可能寻到转机。
通过数日的防务调整，前期在两翼及南城守御，伤亡颇重的邓禹、王徽所部，借休整的名义，都调到防塞北城。奢飞熊率本部精锐万余人填入夹河防塞的两翼，承接淮东军主要从两翼施加来的攻势，亲自留下来断后，以掩护主力后撤。
四月十五日、十六日，连续两天都是连绵细雨。
雨势不大，不至于叫淮东军攻势停下来，但雨水天气严重限制了弓弩以及使用绞弦战械的使用。同时雨水天气虽叫撤兵变得困难，但同时也叫淮东军追击变得困难。
杉溪断流之后，船只进不来，从夹河防塞退到信江南岸，只能徒步而行。这段路段仅二十余里，对于一支精锐兵马撤出，二十余里的雨水泥路还不构成撤退的障碍。
再者，浙闽军撤退途中，还有诸多城垒可以进驻暂避、休整，只要士气不崩溃，处境不会比淮东追击兵马更差。
四月十六日入夜之时，退到防塞北面休整的邓禹、王徽所部约一万两千众集结校场之上，奢飞熊身穿玄色铠甲，站在演武台上，振声说道：“朝廷倒行逆施，淮东军助纣为虐，不顾杉溪河谷两岸父老，悍然在上游筑坝造悬湖欲淹横山。当兵打仗，要靠脑子，淮东军如此阴狠，我们解不了上游悬河之危，怎么办？是硬着头皮死守吧？不，这绝不是英雄好汉。真正的英雄好汉，能屈能伸，今日吃了亏，明天再讨回来就是。怕就怕，今日吃了亏，从今之后便丧了胆，那才是龟儿子王八蛋，丢到臭茅坑里没人理会的货色。你们要知道，今天撤兵，非为屈服，而是要撤到信江沿岸，将纵深有数百里的信江河谷，变成淮东军葬身的坟地！
“所以，请你们先走一步，先去横峰、贵溪、余江做好准备。就像猎人，再有勇气也不应该跟野兽肉搏，而且要设下陷阱捕杀，你们先走，去设陷阱，我留下来诱淮东军来钻你们的陷阱！好不好？”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二章 断后
入夜色，雨势就完全止息，乌云散去，露出铅蓝色的夜色与圆如玉盘的明月。趁着月色尚好，浙闽军邓禹、王徽所部从夹河防塞撤出，与此同时，浙闽施和金部从北面横山城撤出。
断流的杉溪在月光照耀下，暴露出丑陋的河床。断流已近二十天，只是断断续续的下过几场雨，河床还是烂泥满坑，叫人无法涉足其中。
数以千计的将卒，沿着东岸大道北上，大公子临别前的训话，叫诸多将卒心情热血翻涌。虽说也有些人能认识到奢飞熊的训话有“相欺”之嫌，但能先一步撤出夹河防塞，总要叫他们少些怨言。
在东面的山林不断的传出“啾啾”之声，仿佛一群鸟在密切关注着山坡下的夜行军营伍。看到浙闽军负责行军刺探的游哨拉网式的走过，潜伏在山林里的三名淮东军斥候静悄悄地往山林深处移动，三人在一处林隙里相互交换着眼神——往北撤出的确实是浙闽军将卒，非是民夫所扮。
两名斥候继续盯住山坡下北撤的营伍，一人往南面的深山密林钻去，绕往官溪岭前垒大营报信……
邓禹、王徽所部一走，夹河防塞驻兵就将减少一半。
月色晴好，极目远眺，能看见淮东军设于梅花山巅之上的望哨，奢飞熊心想，既然他能看到那边，那边多半也能看到邓禹、王徽所部从北塞门撤出的情形，如惊涛骇浪的攻势应该会来临了吧？
淮东军很快将在防塞正面的三万精锐兵力一起压上来，虽说留下来断的兵马才一万两千余众，眼前所面临的困境，却叫奢飞熊有一种血液快要燃烧起来的沸动。
奢飞熊按住腰间佩刀，站在战棚之下，环顾左右随他断后的诸将，问道：“尔等斗志还有几斤几两，可有胆与我同叫淮东军死无葬身之所？”
“必叫淮东军死无葬身之地！”诸将轰然应诺。
在月色之下，站在战棚下的这些将领，或年轻，或苍老，或满脸风霜，或略显稚嫩，但他们的脸上在这时都没有一点惧意。
十年东闽战事期间，他们追随在大公子的身边，无论处境多么艰难，都没有屈服过，他们相信大公子依旧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眼前不过是八闽子弟遇到另一个波折而已。为八闽存，死又何惧！
奢飞熊很是满意，拔出腰间佩刃，斜指圆月，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用一种沉郁的腔调喝道：“为八闽存续，死又何惧！”
“为八闽存续，死又何惧！”诸将相应，城头的守卒也随之呼应，在相比较以往静寂得有些过份的夜里，这些呼喝声传荡着，仿佛惊浪骇浪，在防塞内外传荡！
攻城墁道筑成之后，为防止浙闽军趁夜毁之，淮东军在墁道的另一头，用盾车结营，填以床弩战械，驻以精锐，将墁道附近的城头守兵都压制住，叫他们不敢接近墁道，更腾不出手来破坏已经接到城头上的墁道。
防塞城头守兵的反应，最先惊动墁道另一头时刻惊惕着的淮东战卒，很快数点营火在远山头燃起，并有高举火把的传令兵骑兵在南面的河谷里飞驰，身影在火光之下隐隐若现。传令出兵的金角之声很快响震战场。
淮东军果然不可能将登城作战的时机拖到天亮之后，几乎是在拂晓之前最静寂、最黑暗，圆如玉盘的明月也给乌云遮住的时刻，进行登城作战。
淮东军将卒登城来肉搏，反而会限制住战械的应用。看着淮东先遣人马从墁道攻上来，奢飞熊从左手军卒手里接过一面护盾，执刀在手，大步走过去。
城头与墁道相隔的垛墙，是用垛墙车临时拼接起来的，约齐胸高矮。原先的垛墙，差不多都给淮东的抛石弩打断、打残。
看着攻上来的淮东将卒高举陌刀、刺枪等长器，而在人群之后，有淮东兵手里拿着火油罐，正要拿火石打燃。
当然不能将淮东兵将火油罐点燃掷来乱了阵脚，奢飞熊一脚将当前的一辆垛墙车踹出去，直接朝挤在墁道前头杀来的十数淮东将卒撞去。
奢飞熊有神力，垛墙车用厚木制成以充当垛墙，压手极沉，一辆车有三百余斤，叫奢飞熊踹得横飞而出，比檑石滚木齐下还要骇然势大，墁道前头的七八个淮东将卒顿时给撞得七倒八歪，还有两人从墁道两侧滚落下去。
奢飞熊大喝：“淮东儿又非虎狼，有何惧焉？”当下冲出城头，踏步墁道之上，横刀劈出，将当前一淮东卒的盔脸劈开，血溅丈余。
淮东将卒都带铁盔，奢飞熊力大刀好，能将铁盔劈开，将人脸劈开，但刃崩刀毁，下一步相格，刀必然要断。奢飞熊夷然无惧，喝道：“拿刀来！”手里没有停下，一刀沉劈而去，杀在一淮东卒的肩甲之上，刀应声而断，但淮东卒倒像是肩骨给打碎一般，嚎叫滚下，这时旁边恰有扈从替一把刀过来。
奢飞熊近十年来都将兵而战，已没有身先士卒的机会，叫旁人忘却了奢飞熊才是东闽第一勇将。这一刀劈出，鲜血激溅，叫随同冲下墁道的精锐扈从也热血沸腾起来，不再强拉奢飞熊返回城头，而是嗷嗷直叫随同着从墁道打杀下去，都激出平日十二分的血勇。
在墁道上，淮东缺乏能与奢飞熊有一战之力的勇将，而奢飞熊的猝然出击，又叫淮东附城的将卒猝不及防。最先登上墁道的一队淮东甲卒，又如何能抵挡得住奢飞熊率扈兵如狼似虎的扑下来？接连两队甲卒都给奢飞熊杀得丢盔弃甲，连所携的数十枚火油罐都没有点燃，从墁道滚落下去，或碎或残。
奢飞熊连着喊过十一声“拿刀来”，也接连打毁十一把狭脊战刀，他的人也已经打到墁道的底端，壕堑就在眼前。淮东军也不急于过来围攻，而是从两翼围住墁道底端，守住阵脚，以弓弩相射。
奢飞熊肩背各给射中一支箭，更多的箭给鳞甲弹落，即使所中的两箭也算不上重创。奢飞熊见淮东军的阵脚依旧稳若金汤，他不能靠打溃一队淮东卒将淮东军的整个阵脚打垮掉，只能且战且退。
奢飞熊连杀十数淮东卒，夺下整条攻城墁道又安然退击，还叫弓箭手射火箭将墁道角那些打碎的火油罐点燃，使十数淮东卒身上着火，狼狈不堪的滚地灭火。城头的守兵的斗志也迅速复苏，甚至还果断地射杀城下阵脚慌乱的淮东军卒。
在当世，在残酷的刀枪血搏中，勇将对士气的鼓舞是立竿见影的，更何况奢飞熊的身份绝不一般，在他们的心目里，大公子还未尝一败过！
凌晨前争夺城头，天亮之后，淮东将抛石弩等战械也推出来，即使火油罐在过去二十余天大量消耗，投射的密集程度不如开初，但也叫守兵难以在城头立足。
在天亮之后，奢飞熊就率断后兵马，从城头撤出，利用事前的部署，诱淮东兵马进塞，在塞内利用他们熟悉的地形跟淮东军进行撤退与反击的拉锯。
西门、南门早就给奢飞熊派人用砖石堵了严严实实，非短时间里能够了打通，借墁道能上城头，但下城头的登城道或毁或残，无法将战械运入城头。兵马分散进入塞中，伤亡极重，敖沧海下令将抛石弩调来，贴着外城墙架置，往城里发射石弹，以限制浙闽军断后兵马对淮东军反噬式的攻击。
缠战到黄昏，夹河防塞的守兵都集中撤到西塞北城内外及西翼。虽说付出极大的伤亡，但奢飞熊成功地将淮东兵马都封锁在北城之外，也叫淮东兵马没能从两翼绕过外城穿插到防塞的背后。
“点火吧！”奢飞熊望了夹河防塞。
在北城之前有条横巷子，奢飞熊叫人在每个院子里都堆满柴草，浇上火油，此时，夹河防塞里仓促带不走的大量物资，也都集中在这里烧毁。
这时候一声令下，自有将卒沿巷引火，很快就有浓烟升腾而起，浓烟之中的火焰，也如恶魔吐出的毒舌在夹河西塞的中间形成一条火带。
火势盛烧，奢飞熊果断率部撤出城去，也叫西翼的兵马交替后撤，封住西城外的侧翼通道，以免给淮东军借过追上来。
奢飞熊今天三度身先士卒，持刀枪到阵前激战，虽说成功激励将卒死战的勇气，坚定将卒的作战意志，但也负伤不轻。最后撤出时，诸多将领热血的跳出来留后监视，奢飞熊则率主力全力跑在前面，在月色里，跑出十数里，就剩下三五百守兵的横山城也遥遥可望。
杉溪断流，但信江里还有浙闽水军的战船，只要跑到横山城北，信江之畔，那时水陆相依，就更容易摆脱淮东追兵的纠缠！
“禀少帅。”留后监视淮东军动静的游哨驰马追上来禀报道：“少帅离开后，淮东军非但没有派人去扑灭塞中大火，而且城里的淮东军正飞快后撤，西翼本有通道，但淮东军也无追击之意，而是往其高地营寨收缩……”
“什么！”奢飞熊今天打得极为畅快，极为痛快，少说给淮东军留下千余伤亡。但是，他不会相信淮东军就因为今天千余伤亡就会放弃追击他们。
淮东军不追，必有蹊跷的地方，奢飞熊思虑难安，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地方错漏过去！
这时候，极远处似有隐雷在滚动。这声音听上去怪异，但是入夜后在月下也看不出太远！就听见南面有数匹马奔来，还没有靠近来，就大声呼喊：“淮东儿泄湖放水，诸军避水！”
奢飞熊脸色惊愕，他想不到淮东军会在他们出塞西撤之后泄湖放水。这对淮东军有什么好处？难道淮东军指望着大水给其前垒营寨及夹河防塞的抵挡之后，还能将随他断兵的万余兵马都卷下河吗？
诸将都仓促军卒往西端的山坡走，以免给随时会追来的大水卷走。虽说营伍散乱，但后面没有追兵过来，奢飞熊倒也不太担心什么，当然也派出扈兵去各部督促人马到高地临时驻营，谨守阵脚，以免淮东军在林里暗藏少量尖兵过来偷袭。
淮东军或者说东海狐到底想干什么？奢飞熊还是百思不解。
虽说大水很可能会将沿河的道路摧毁，增加他们撤往信江南岸的难度，但淮东军从后面追上来的道路也更有可能会没于大水啊，林缚为什么要堵住他们追击的道路？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三章 泄水
温庭瑜、秦子檀在永嘉时给淮东军奇袭打败，虽然那一役有相当多的偶然性，奇袭时倾盆如注的暴雨则是第一关键性的因素。当时要没有暴雨引起的彻底混乱，淮东军仅四五百精锐想要将十数倍的浙闽军战卒彻底的击溃，绝对不是易事。
虽说温庭瑜永嘉最后一战战败有很多的偶然性，不过奢家过后也非常重视淮东军小规模渗透的能力。奢文庄密遣亲信在浮梁城里布局，实际上就是针对很可能经黟山分散潜入赣东的小股淮东兵马。
夹河防塞正当杉溪河谷北进的隘口，但奢飞熊对两翼的岭山封锁、监控极为重视，就是怕东海狐再行故计。一旦叫淮东将精锐兵马先分散了潜伏进来，在横山或信江南岸埋伏下一支精锐，哪怕只有千余人，在关键之时也能叫奢飞熊吃大苦头——后期，淮东不要说派数十人，上百人进行渗透了，便是三五人的小分队，想接近到横山城的近处，也极为困难。
奢飞熊虽说不认为淮东军能从信江南岸的武夷山北麓群岭之间寻出一条道来，派一支精锐横插过来，但他依旧小心谨慎，叫部将聚集守住高地临时休驻，以待大水过境。
几乎能看到月光之下粼粼的水波，那排浪击岸的水声，仿佛万马奔腾，夹着无数的滚雷，能感觉到风里所挟带的微腥的水沫子。虽说估计到淮东在上游没有能够蓄足水势，事实也是过坡脚水势就没有再涨上来，但还是感觉到大水过境的骇然气势。
夹河防塞给纵的大火烧了一夜，到这时还没有彻底的熄去，恰恰是没有熄去，叫奢飞熊知道夹河防塞或许有给大水冲塌的城墙，但整体并没有给冲垮。奢飞熊没有什么懊悔，他晓得他们是侥幸的。若是在此之前，横山下一场豪雨，叫淮东军在上游蓄足水势，对没有及时撤出去的他们，都将是一场灭顶之灾。
只是在他们撤出夹河防塞，又成功摆脱淮东军的纠缠，东海狐依旧泄湖放水，就叫奢飞熊有些百思不解，看不穿东海狐下一步到底想干什么！
天还没有大亮，但大水过境，虽然更多的水汇入信江，水位只会持续下降，奢飞熊派出扈从往南北侦查道路给大水冲毁的情况。
就河谷而言，整个杉溪河谷是个从南往北倾低的葫芦口地形，但悬湖掘开，往下游冲击的水势，也应该逐步减弱，故而奢飞熊猜测在他们南面的道路给大水摧毁的情形应该更严重一些。
奢飞熊的判断并没有错。杉溪出桃花隘之后，河道也就三十余里，流急水短。到天亮时，溢出河岸的大水，也就逐渐退回到河道里，往北汇入信江，露出两岸给大水摧毁过后的残骸。从夹江防塞过来，沿河道路几乎都给过境的大水毁灭，甚至陈家岭北面的陈家坳里形成一座大洼，将杉溪西岸的通道完全截断。当然，奢飞熊他们虽说站在高处几乎能看到横山城，但与横山城之间的道路也差不多给摧毁一尽。
奢飞熊在考虑，是叫诸将卒从大水冲过的泥泞之地跋涉而过呢，还是叫水军战船直接进入杉溪。
此前淮东在上游筑坝截河，杉溪断流，浙闽水军战船被迫退出杉溪，退入信江待命。此时淮东掘湖放水，杉溪重新恢复通航条件，水势也稳定下来，浙闽水军的战船自然也就能直接进入杉溪来接他们撤退。
他们重新走回到杉溪岸边，只要走七八百步，造个临时码头就成。或许乘战船逆水而上，去偷袭淮东军在夹面防寨南面的营地？想到这里，奢飞熊情不自禁地兴奋起来，细想过又觉得不行，东海狐就是鬼谋之人，身边又有高宗庭为谋臣，不会没有防备叫他们逆袭到。
奢飞熊一面派出更多的斥候进入山林，淮东掘湖放水之举叫他琢磨不透，就始终有一颗心悬着，砰砰乱跳。
将到日隅之时，三十余艘战船从北面驶来，与这边汇合，战船停在岸边。施和金在十数扈兵的簇拥下，走过河边给大水冲毁的烂泥地，过来见奢飞熊。
“大水过境，水军战船可有什么损失？”奢飞熊问道。
“好在大公子及时派快马来报讯。”施和金说道：“当时正当河汊口驻泊的八艘船，仅有两艘来不及避让，给从河口冲出来的大水冲翻，损失百十人。”
大水沿河往下游冲击，势如奔马，八艘船正对河口，能逃出去六艘船去，已经算是运气了。
“淮东兵马未紧追上来，反而掘湖悬水，真是叫人难以理解！”施和金也说出他的疑惑，又问道：“少帅是不是叫末将率几艘船往上游看看去？这么大的水势，淮东在夹河防塞南面对河道的封锁措施应该给全部摧毁了！”他的意思也是率一支精锐溯杉溪而上寻找战机去。
只要淮东不能立即封锁杉溪水道，从淮东军前垒一直到其筑筑的桃花隘就要十余里，再往南还有近二十里的纵深才进山林。如此漫长的岸线，淮东军不可能都守得固若金汤。再说即使找不到机会，从宽达三百余步的河道里撤出，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奢飞熊点点头，虽说觉得淮东军不可能没有防范，但不是一定就没有机会，说道：“你选几艘船，再叫温庭璒率部随你过去……”
温庭璒是永嘉一役随同飞虎的温庭瑜的幼弟，一直在奢飞熊部下任命，即点齐所部两千兵马，走过烂泥路，准备到岸边登船。
奢飞熊正打算派人去联络先一步西撤的邓禹，心想淮东军既然短时间里没有可能从杉溪河谷追出来，那邓禹、王徽等部，就不会像丧家之犬似的西撤。
奢飞熊没有到岸边去看着温庭璒率部登船，而是站在半坡腰上的临时驻营里与施和金说战事，这时候南面又传来异响——这声音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叫奢飞熊脸色崩变，东海狐在上游又放湖泄水了。
不用奢飞熊下令，在岸边正准备登船的温庭璒所部听到异响，当下撒开脚就往这边坡地跑。昨夜听水声撒腿就跑的时候，河岸道路也是完整，从河岸到坡脚，都是干地。而这时，河岸到坡脚都成了水地，刚刚给踩得泥泞不堪。
相比较还没有完全登上战船的温庭璒所部，施和金脸骇得苍白，临时驻岸的三十余战船，根本就没有办法避不开势如奔马的大水，而且还正当其冲。
施和金面色苍白，奢飞熊也是心头泣血，东海狐啊东海狐，他千方百计的猜测淮东军为什么会掘湖泄水，却万万没有料到淮东军能够将蓄积起来的湖水分两次泄出——第一次泄水不过是要将他们的战船诱进杉溪水道罢了。
浙闽水军在浙闽跟晋东几乎都给打残，仅有部分水军战卒一起迁来江西，一直到洞庭湖寇杨雄投附，浙闽军才再次拥有一支大规模的水军战力。不过，浙闽军水军的战船，主要来自于渔船或商船改装，主要的作战任务还在江州一带，主要是守住湖口，叫湖口不能叫岳冷秋或扬子江更下游的禁营水军夺过去。除了江州之外，在上饶因为要利用水军船运，故而在上饶的浙闽水军相对强势，但也只有四五十艘战船，施和金带进杉溪河道的战船数量，就已经超过半数。
昨夜大水过境时，天色昏黑，只听得其声势，看不清其形。由于河道里的障碍物在昨夜第一次泄水给冲得一干两净，第二次泄水，行进就更为迅速，气势叫人感觉异常壮观。排浪如雪，立起有两丈的高度，形成潮头往北涌去，河滩不足以容纳这么大的水，只能往两岸溢出，只是从退水痕迹上，能看得出第一次泄水所形成的威胁要大过第二次。
淮东军第二次掘湖泄水，虽说水势要小上许久，但对驻泊在岸边，来不及撤出来的浙闽水军战船来说，却是致命的。甚至连战船上的水军、船工、水手以及登上船的甲卒，这时候想退下来都不行。
肉眼看着战船给大水吞没，看着战船上的将卒及船工给大水冲下来，卷进去，几乎是没有挣扎的能力，就被大水卷着往下游滚滚而去。
“东海狐！”奢飞熊几乎想将刀柄捏碎，捏成粉末，在上饶的大半水军力量，几乎在眨眼之间就给淮东军用诡计推垮。
温庭璒也是心魂难定，手足发软，他率部两千甲卒下去登船，意识到还有大水冲来之时，他所部已经四五百人上了船，这回也一起给卷入大水之中，将喂渔虾。
温庭璒哭丧着脸，淮东使个阴谋诡计，就至少叫他们三千人殒命，至少三十艘战船遭到摧毁。倒这时他还想不明白，淮东怎么能够控制两次开闸泄水的？
奢飞熊是欲哭无泪，淮东在工造上，尤善治堤，偏偏是他压根儿没有想起还有这种可能性。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四章 危机不知
溃坝泄湖，桃坞隘下口也是一片狼藉，但在桃坞隘南面的营地上，戈戟如林，战甲如鳞，将卒都在校场上席地而坐。看着山下骑队驰来，陈渍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紧了紧兜鍪的系带，回头吼道：“龟儿子们，拿出你们嗷嗷直叫的精神头来！”
诸将卒得令依次立起，在开阔的校场上，仿佛给微风吹过的荡漾湖水。
林缚在扈骑的簇拥下，与傅青河、周普、高宗庭等人驰入桃坞隘大营，看着早就在校场上待命的诸将卒，在入场之前就下马来，疾步登上岭土夯成的点将高台，将襟甲解开一角，执着马鞭在手，注目看着从礼塘营寨秘密调来的崇城军第一镇四旅精锐，扬声说道：“关键头上，把你们从礼塘调出来，一直窝在这边，礼塘、钳口、夹河的战事，都没有你们的份，我听说你们都很有意见。你们的将军，他整天往大帐跑，抱怨说他是‘登城虎’，不是‘窝营虎’。陈渍他以前跟我都不讲道理，这回为了讨仗，倒是学会跟我讲了一大堆道理，说我等将卒，守家卫邦，靖土平乱，乃天职也，抛头颅，洒热血，马革裹尸亦是无上荣耀，窝在营里是羞耻。你们说，陈渍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愿抛头颅，愿洒热血！”诸将卒大声吼道，声振云霄，声浪在营寨里起伏，汇聚成呼啸山林的怒吼风声，向远处传荡。
林缚一手按着腰间佩刀，一手抓着马鞭，稍压声音，继续说道：“说过这些大道理，陈渍这小子还威胁我说再不给他仗打，他就辞了将职，去给天狗张苟当个冲阵的马前卒！我现在过来，要告诉他，陷浙闽赣民众于水火之地的叛军正从横山逃走，沿信江两岸西逃，我不要他去做什么‘登城虎’，我要他率着你们去做‘截路虎’，去做‘拦路虎’，去做‘关门虎’！诸将卒，你们愿不愿意随他去抛头颅，去洒热血！”
“愿抛头颅，愿洒热血！”台下将卒的热血欲燃欲沸，声嘶力竭的要将心里的斗志吼出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终有大战可打，陈渍也是血脉贲张，豹子一般的眼睛透过奇异的光彩，仿佛饥渴的野兽给困在笼中，正等着别人帮他打开牢笼的大门。
“陈渍，你给我上台来！”林缚挥鞭指向陈渍，扬声说道。
陈渍整理襟甲、系带、佩刃，登台受命。
“兹令长崇城第一镇师权制军陈渍率部乘舟师西进，从贵溪、横峰之间寻机登岸，以溃西逃叛军，截断贵溪以东信江两岸的叛军逃路！”
“末将必不叫一个叛军漏网过去，若违此令，甘受主公任何处罚，绝无怨言。”陈渍单膝跪前接受军令，扬声说道。
林缚哈哈一笑，将陈渍搀起来。
陈渍杀性虽说重了些，却是冲锋陷阵的良将。往时陈渍与孙壮、张苟为流帅，受刘安儿驱使，也是好刀落在砍柴人的手里，有才难得施展。他加入淮东军后，才越磨越锋利，能勇战而名闻天下，为淮东有数的勇将。
在固城湖一战，陈渍因冒进而使所部受到不少的伤亡，而叙功仅授权制军，位在孙壮、唐复观、刘振之、张季恒、张苟之下。但他本人浑不在意，只求有仗可打。
在配合舟师水军登陆作战上，陈渍要尤强过其他诸将，林缚这才在关键头上，将其部从礼塘战场撤出来，调到桃花隘待命。
陈渍受命之后，即安排调兵遣将之事。
动员过后，万余将卒即做开拔前的最后准备，林缚站在点将台上，举目眺望着桃坞隘南面的开阔之地，与周遭诸人说道：“能否一次将奢家打残，就看这一战了！”
傅青河、高宗庭等人也是经历战阵之辈，但在这时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周普说道：“江宁一战，没有能将奢家包圆，多少人肠子都大感可惜，这回怎么的也要连本带利的赚回来！可恨啊，骑营又用不上。”说到兴奋处，唾沫横飞，只恨不能亲自领兵上阵。
林缚听得周普有意跃跃欲试，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身居高位，事事小心翼翼，他在江宁城里，吃一席酒，都要有人在他之前试毒，想再率兵冲杀战场，已经是奢想了。林缚不会任性，但是身为男儿，幻想一下驰马纵横沙场总是可以的。
“浙闽赣潭，山川相接，周将军将马铠都随军携带，也不怕增加后勤的压力。”高宗庭笑道。
马铠是重装骑兵的装备，不能列阵而战，重甲骑就无法发挥作用——作为传统的将领，几个人没有驱重甲骑以溃敌阵的幻想？
周普这次率骑营随战，主要充当林缚的宿卫兵马，以轻骑为主，但两营重甲骑的装备也还是随军携带，就指望着能派上用场。而上饶战事打了这么久，骑营一直都是作为护卫步阵的侧翼存在，大家就时不时的拿这事打趣周普。
周普啐了一口，说道：“这趟用不上，等来年去打胡虏，总叫你们无话可说！”
大家哈哈而笑。
这时候陈渍指挥所部出营往坞口开拔，准备登船之事，林缚挥鞭指去，说道：“奢飞熊大概会为杉溪的道路给大水冲毁而松一口气吧！”他说话着，嘴角里还带着一丝怜悯的笑意。
高宗庭轻轻一笑，说道：“奢飞熊也是有勇有谋，但奈何主公用谋，已出世人所认识的范畴，换作任何一人过来，也难防范！”
林缚一笑，说道：“还不是一个‘钱’字？”
将数以十万石计的战船材料，从迢迢千里之外运入官溪岭，再秘密设船场在短时间里组装出大量的战船，这等若于绕过奢家所守的隘口跟眼线，将淮东精锐水军调入江西作战，所耗用的资源足以再开一场战事。
※※※※※※※※※※※※※※※※
桃坞隘是座隘坡，横在杉溪中游，隘南有坞港，因桃林而得名，林缚脚下的这处岭岗又因桃坞而得名。
在桃坞隘筑坝拦河，包括桃坞在内，桃坞隘南面大片的土地都给淹没成湖。悬湖因两次泄水而彻底放空，杉溪河恢复原貌，桃坞隘南面的缓坡、河滩、低陷地也都重新暴露出来，但因长时间浸水而变得泥泞，难叫行人通过。
从桃花隘坡下去，有一条通接坞港的大道，也给大水浸毁，堆积着大量的淤泥。不过在水退之后，这边调动大量的辎兵清除路上的淤泥，又迅速铺上石炭渣，在一天时间里，重新修好了连接旧坞的大路。
在码头上还挂着水草的桃坞口，已经驻泊了八艘新造的战船。
粟品孝率水军将卒先登上战船，散在外围，但暂时还未越过残坝一步，还有更多的水军将卒、船工水手陆续进入坞港待命。只是更多的战船还停在船场的船坞里，正陆续拖下水来。
筑坝截河以造悬湖，船场当时建在湖边。湖水退去之后，在船场与河岸之间，则是一片宽约五余里的烂泥地，不过事前所挖的船槽还大体有个原样。虽说船槽里给淤泥、水草填满，但空船从之间拖拽而过，不会增加太大的阻力，真正辛苦的是赤序跋涉在烂泥地里拖船下水的辎兵、民夫。
不过淮东军上下斗志昂扬，不要说辎兵了，征募入伍的民夫也随着家乡的新政施行新政，减免税赋得惠良多，还有额外的钱粮可得，也视军役为乐，不觉其苦。
四月中旬，民夫赤足踩在烂泥地里，将纤绳套在肩膀上，绳子给深深地勒进肉里，弯腰前躬，百余人或数百人拖着一艘新造的空船费力的前行，并不觉其苦，齐声“呦嘿，呦嘿”的喊着震天的号子音。
一艘艘在船场里秘密建造的战船，就如此陆续从船场通过烂泥地里硬拉进杉溪河里待命，船工、水军将卒从坞口登船，迅速而有序的完成水营整编……
最初拟定的计划是由粟品孝率水军先行，奔袭信江里的浙闽水军，扫除水路的障碍，以确保陈渍所部能乘战船走杉溪、信江水路直接插入到上饶背后的腹地去，从敌后登陆，完成对上饶敌兵的分割拦截。
之所以二次掘坝放水，主要是考虑到第一次泄水后，沿岸大量给冲毁，拔掉的房梁、屋舍、树木等杂物会随退水聚到河道里，会形成河道淤堵。二次泄水，意在清理这些可能形成的淤堵，清除水军战船奔袭前路的障碍。
二次放水在技术上不是难事，当初筑坝就是分段而筑。河道之中是笼石为基，两边河滩堆土成堤，即使是溃堤，也不可能同时土崩瓦解。先从两侧掘开土堤，对下游的杉溪形成第一次水势最大的泄洪，继而再抽断石坝基底之侧的撑木，彻底的将大坝摧毁掉，则形成第二次放水。
实际上，两次泄洪的时机，葛司虞这边也很难准确掌握，林缚也只是要求他要形成明显先后的两股洪峰就可以了。
而浙闽军在上饶的水营主力迫不及待地进入杉溪河接应奢飞熊所部，直接给二次泄水覆灭，对淮东军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林缚听到浙闽军在上饶的大半水军就这样给摧毁掉，也是愣了一下之后与大家哈哈大笑。
这么一来，就无需粟品孝率部先行去歼灭浙闽军在信江之上的水军力量，可以直接使陈渍率崇城军第一镇师从水路出击，将迂回拦截彻底底变成一次奇袭！
※※※※※※※※※※※※※※※※
三十余艘战船在杉溪里给大水掀翻，仅两艘战船幸免于难，近三千兵卒葬身河底。
十八日夜，奢飞熊才率部从给大水冲毁的泥泞之地跋涉而过，抵达信江南岸。不到十里的泥泞之地，就叫军卒筋疲力尽，随军携带的辎重也只能彻底丢弃掉。
好在横山城里还留有少量的补给，不叫奢飞熊所部近万兵马有断炊之忧。
信江在接受杉溪汇入的江段并不开阔，仅四百余步。由于两次杉溪冲出来的水势极强，上饶城以东狭窄的信江河段，在猝然之间就涌入多得能填满一座大湖的洪水，一时间消化不良，也只能往两岸喷涌、漫溢。
特别是正当杉溪河汊口的信江北岸，正面受到冲击，冲击力也是最强，甚至不弱于杉溪中游的两岸。横贯上饶腹地的大道，位于地势相对平易的信江北岸，信江北岸有一段道路给大水彻底摧毁，实际封堵住了淮东兵马从钳口、礼塘方向迂回追击的通道。
淮东军的后勤造路能力虽强，但要恢复杉溪河谷及信江北岸的通道，让其兵马顺利的杀出来，怎么也要十天八天的时间。
奢飞熊也不知道是该笑好，还是该哭好。
恰如林缚所料，虽说上饶的水营大半战船覆没，三千兵卒葬身河底，但大水将道路冲毁，叫奢飞熊认为这些都将淮东追兵暂时地拦在后面，给他们赢得一个喘息的机会。要是给淮东军从后面紧咬住尾巴追打，奢飞熊并没有信心顺利率断后主力撤出去而将伤亡控制在三千人以下。
后面的道路给大水冲毁，也不担心淮东军有能力从陆路追上来，奢飞熊没有急于西撤，使部众在城外结营休整，奢飞熊与施和金等部将打马到信江岸边观望形势……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五章 水上奇兵
诸部在横山城外结营休整，黄昏时，奢飞熊与施和金在部将的簇拥下，策马登上崖岸，眺望北面的信江。
除了正当杉溪河汊口的北岸江堤给直接冲毁外，信江两岸也给突然涌溢进来的大水搞得面目全非，江滩上都是上游冲下来的残木断枝以及战船的残骸，还有大量溺亡将卒的尸体，给冲上江滩。那些断戟残甲以及给江水浸得浮肿发白的尸体，叫人触目惊心。
虽说后路给大水冲毁，但拖延不了淮东军几天，奢飞熊也无力去收敛这些溺亡的将卒尸体，只与施和金等将说道：“尔等与我祭拜过，眼下只能如此了……”
施和金心头滴血，虽说奢飞熊没有责罚他，但是覆没于大水之下的两千余精锐水军，差不多是他施家最后一点老本了。
施和金本为南台岛守将，是闽东水军的主要将领，常年镇守晋江府东口的闽江门户，麾下兵马多编自宗族子弟及施家部曲——这也是浙闽军以宗族为核心凝聚战力的特点。
淮东早年行扰袭的策略，一直到后期彻底压制住闽东水军的出海能力，施和金就承受极大的压力，断断续续的给放血不止。在闽东战事之前，死于战事的施家子弟就多达数百人。一直到放弃闽东西迁，施和金所部弃水登岸，也就剩不到四千兵马。
奢家占领江西全境之后，在江州、豫章各设水军。江州水军以杨雄、苏庭瞻为将，有守鄱阳湖门户之责，故而水军编有两万五千余众，是奢家退入江西后控制的最大一支水军。而豫章位于江西内线，编水军主要控制赣江、信江等水系，实没有与敌大战的机会。
奢文庄这么安排，也是叫出身八闽的施和金所部能得到更多休养生息的机会。谁能想到，就这样给淮东军用泄洪吞掉豫章水军近半数兵马？差不多占到在上饶水军兵马的七成。
水军的损失，奢飞熊也甚是心痛，但是他也没有料到淮东军会在上游分两次放水。上饶水军的覆灭，奢飞熊不会将责任追究到施和金的头上。非浙闽军不力，实在是东海狐太狡猾！
“北岸道路也尽数给冲毁，淮东军短时间不能从钳口、礼塘方向迂回而去攻打上饶，我们是不是可以留一支兵马暂守横山？”施和金问道。
横山城位于杉溪以西，信江以南，之前担心会给南面的淮东军包围住，而淮东军同时又可以从信江北岸绕过横山直袭上饶，所以在原先的计划里，横山城是要直接放弃的。如今横山南面的道路尽毁，信江北岸的道路也毁掉大段，此时在横山留一部兵马，不指望能截住淮东军的追兵，但兵锋所指，也能拖延淮东军打通这些通道的时间。留守横山的兵马，只要在淮东军大股兵马围上来之前撤出就可以了。
“上饶那边能调多少物资过来？”奢飞熊问道。
奢飞熊这时考虑暂时先守一下横山城，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
信江北岸地势开阔，南岸岭山迫江，道路狭迫。要想快速西进，只能渡江北上，走北岸的大道。那样的话，也可以利用信江水道，将从官溪岭方向追击而来的淮东军阻隔在外。
但是随着大量战船的覆没，包括北岸沿江大片滩岸给大水浸淹，从横山城北面就不再适合直接渡江到对岸去，也许要乘舟船到上饶城南面江岸登陆才行。更少的渡船，更长的渡江航线，就使得断兵马兵渡江变得缓慢，需要邓禹、王徽他们从信江下游征集更多的渔船过来。
也许会拖上十天八天，那横山城就需要分兵守一下。
之前没有计划守横山，奢飞熊在横山就留下三五百兵卒守城，留下来的粮草仅够过路所需。想分兵在横山较长时间滞留，奢飞熊就需要从上饶再调粮草来。邓禹、王徽一路西撤，上饶差不多也是空城，守兵不足一千。不过在计划中，奢飞熊要率部填入上饶暂守，所以上饶的粮食储备还是充足。
上饶城仅在横山以西二十里外，位于信江北岸。施和金残部在横山城北还有十数艘渔船所改的战船，每次渡江仅能载千余人，但从上饶运粮草过来，一次能运上两三千石，足够两三千守兵一个月所用。
思虑片刻，奢飞熊决定他率部先去上饶，分两三千精锐给施和金留下来暂守横山。不过这一切安排要等到明日天亮之后再说，当下先派人乘轻舟去追邓禹、王徽。
跟预料的大为不同，眼下情况生变，淮东军在杉溪上源放水冲岸是之前所没有预料，那么之前的撤退计划，就要做些调整。
奢飞熊回军营跟施和金等将又讨论了许久，总担心哪里出了纰漏。夜深时，奢飞熊还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坚持去巡看伤营，希望在奢家处于难关之时还能激励士气，天将亮时，才回营帐和衣卧草而睡。
奢飞熊睡眠极轻，帐外稍有脚步声走动，即告惊醒。这时天色已明，帐里的烛火还没有停息，奢飞熊习惯性地摸了一下枕边刀，问道：“谁在外面？”
“少帅，是我？”施和金未待奢飞熊同意，便惶急掀帘进来，眼睛所藏的神色俱是惊恐！
水军大部给淮东军放水冲毁之时，施和金都没有这般惊惶、不安、恐惧……这一刻，奢飞熊心间的寒意从尾脊骨直窜到头顶心，一轱辘的爬起来问道：“袭敌从何处而来？”
“杉溪！”施和金没能从震惶中恢复过来，吐了两字，舌头就有些打结，没有办法一下子将所有情况汇报清楚。
“杉溪来敌，何惊之有？即使淮东军在上游伐木造船，又能渡多少人追来？”奢飞熊撇嘴冷笑，心想施和金怕是给打丧了胆。
在此之前，奢飞熊不是没有考虑过淮东军控制杉溪上游之后造船的可能性，但是造船不是朝夕能够促成。淮东军自然不会缺造船的工匠，但大型战船所需要的巨木，需要从深山老林里去砍伐。淮东军并没有在杉溪上游深山老林里砍伐巨木的迹象，即使有在杉溪上游圈地造船，更多的也只是造一些小木船用做过上游的摆渡或搭设浮桥所用。
淮东军在上游所造的那些小木船，奢飞熊也见过，不以为怪。这些小木船淮东军都用来搭设浮桥或载十几二十人摆渡可以，但想载以将卒，战于江上，奢飞熊有信叫淮东军吃个大亏！
信江流急滩险，船小难渡。在水战中，战船能将优势发挥到极大。东海逐雄失利，还不就是因为奢家造不出能跟淮东比肩的大型战船？
浙闽军在上饶的水军虽然受到重挫，兵力折损将有七成，但停在横山城北面的水军还有一千精锐，四百石以上的战船还有十二艘之多。即使叫淮东军用大量的小木船载三五千精锐甲卒追来，他们占尽战船的优势，水战都不一定会处于下风，难怪还怕淮东军登岸来厮杀？
事实上，双方围绕夹河防塞对峙以来，淮东军一直都是千方百计的封锁河道。奢飞熊也认准淮东军二次掘湖放水，是针对浙闽军的奇谋——奢飞熊认为淮东军在杉溪上游的水军力量极弱，才会大费周章的封锁河道，并在追击之前千方百计的用计谋来削弱浙闽军在上饶的水军力量。
当然，奢飞熊也不是没有想过淮东有派小股精锐趁夜坐小船来登岸偷营的可能，故而宿营时，也加强对河岸的监防。此时天色已亮，还怕淮东派小股精锐来偷营不成？
施和金心思惶急，见奢飞熊站在那里不动，心里焦急。施和金这时候也昏了头，没有去琢磨奢飞熊的脸色，失态地抓过他的胳膊，说道：“少帅，你快随末将出去看一看……”
奢飞熊眉头微蹙，倒是没有发作，便随施和金掀帘走出去。
当看到河口的帆楫船影，奢飞熊心头顿时冰冷一片，仿佛当头给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透到脚心，也转瞬间明白施和金为何如此惊惶。
施和金反应没有错，无论谁想到淮东军如此规模的水营舰队从杉溪上游而下时，都满心给惊恐攫住无法挣扎。
奢飞熊再是久经沙场，镇定自若，手指向河心淮东战船时，也禁不住地打起颤来，悲鸣之声仿佛从不堪重负的骨子里给挤出来，用一种沉涩的声音喃喃自问：“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是啊，这怎么可能？
淮东水营的集云级战舰怎么可能出现在杉溪的上游？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战船出现在杉溪的上游？
船头及两舷簇新的包铜，与甲卒身上的战甲，精铁所制的枪刀矛首，陌刀以及尾楼上填入箭槽的巨弩，都在朝阳的照耀下里闪烁着金属的光泽，直要刺伤人的眼睛。六艘集云级战船为前翼，间列善于狭窄水域作战的艨艟、斗船等内河战船十数艘，拱卫前翼。
杉溪汇入信江的河汊口极为开阔，此时又到春暮夏初之时，水势也盛，河口的水面要比秋冬时宽上三倍不止，从东岸到西岸，怕有三四里之遥。水面开阔起来，便有战船从侧翼突前，以两艘集云级战船为首，与六艘车翼快船编为一队，以增强整个船队侧前两翼的防卫。
在整支船队的中后段，则是五十余艘大腹翼船。这种船形如仓船，腹鼓而宽，船体也高，内中可设多层船舱，粗看上去，体型比集云级千石战船还要大两三倍。这恰是淮东水营在内河运兵的战船。甲板上虽说才站着三四十名披坚执锐的甲卒，但想必那将要鼓出来的床舱里所藏，才真正是淮东此次出击奇袭的主力！
看淮东船队的水军战卒也才三千余人左右，大多站在甲板之上列阵以防，关键是这支船队五十余艘运兵船腹之中所藏的兵力有多少，叫奢飞熊、施和金无法准确判断，总之不会少于七八千人。
“天啊！”看到淮东军这么一支庞大战船队突然出现在河汊口，浙闽军断后兵马的将领心里都发出绝望的悲鸣。
浙闽军断后兵马在横山城外驻营，沿河也有兵卒，这时候迅速聚集起来，就着地势朝河道里的淮东战船射箭。只奈何将卒仓皇，箭雨凌乱，能射及河中船的箭矢寥寥无几，对处河心而行的淮东船队损伤微若同无。
陈渍、粟品孝所处的指挥舰，位于河心位置，离西岸甚远，即使用床弩都射不到。
粟品孝指挥整支船队进入信江水道继续顺流而下，他们的任务可不是要登岸咬住奢飞熊亲率的这部断后兵马，这还填不饱林缚的胃口，他们要进一步往西穿插，以便将更多的浙闽军拦截在信江上游无法西撤，以便后面的主力赶上来围歼之。
浙闽军在信江之上，也不是完全没有水上力量，往前就有数艘浙闽军的小型战船仓促西撤。有两艘渔船所改的战船，绝望地对淮东前翼船队发动自杀性的冲击。
在箭雨覆盖中，这两艘敌船猛烈底撞击在居前那艘集云级战船的侧前肋。那本是战船的薄弱之处，只是淮东战船都在前翼包覆角铁板，以增强水战中的冲撞能力。相撞之下，那两艘敌船脊断板裂，难损淮东集云级战船分毫。甲板之上更是给淮东水军战卒掷入的火油罐覆盖，在朝阳中覆于熊熊的烈火，也只是叫前翼船阵稍稍乱了一乱。
粟品孝沉着指派战船去追击西逃敌船，一边又勒令左翼船阵，不得与南岸的浙闽军纠缠，以免浪费箭支，督促船队继续往西而行。
南岸的这部浙闽军还没有开始拔营而行，聚集在一起没有散开，这时候靠岸强攻上去，反而容易给岸上的敌军聚集起来反击。
不过，再继续往西追下去，浙闽军在上饶城里的守兵不足一千，邓禹、王徽等敌将率部也应该在天明后拔营起行。邓禹、王徽等敌将不会想到淮东军会从水路追击，为利于行军，他们的队伍将会拉得极长，一旦遇袭，无法快速聚集结阵反击。要出其不意的杀到他们之侧，奇袭的效果才会加倍有用。
陈渍耐不住寂寞，教周遭扈卒：“你们给老子朝岸上齐声喊‘飞熊慢走，你的老子陈渍先行一步，到上饶再会！’”
船头甲卒一齐大喊：“飞熊慢走，你的老子陈渍先行一步，到上饶再会！”
陈渍哈哈大笑。
奢飞熊在岸上听了眼前一黑，上饶城里守兵不足千余，如何当得住这支淮东军的突袭？这时候即便派人飞马去报信也来不及，更何况他们给隔在南岸，上饶城以及邓禹、王徽等部都在信江北岸！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六章 不过空城
看着淮东船队弃横山城不顾，视他们如无物，顺着江流往西北进，奢飞熊手足冰寒。
诸将相顾无言，眼睛里流露出近乎绝望的情绪，谁能想到淮东军在杉溪上游凭白变出一支庞大水营来？
集云级战船就有十六艘之多，艨艟、斗船、车翼快船等中小型战船多达四五十艘，而在内河用作运兵的大腹翼船更是高达五十余艘。
如此庞大规模的船队，能将淮东军上万精锐兵马沿江直接送入上饶以西的腹地。而上饶以西诸城，包括正沿信江两岸西撤的邓禹、王徽诸部对此都没有防备。
前方江道里没有战船拦截、迟碍，而此时又是春暮夏初之际，江水正涨，水流湍急，又赶上东南风盛，淮东船队张帆而行，顺江而下，快如奔马。即便他们这边派出快马西去示警，也很难赶在前头，给西线诸城及邓禹、王徽所部太多的预警时间！
到这时，奢飞熊也能猜到这些战船，必然是淮东军在官溪岭西麓秘密建造。可恨啊，在官溪岭西麓的杉溪河谷里对峙长达四个月之久，淮东军在杉溪河谷深处如此大规模地秘密建造战船，而他都没有一点觉察，叫他情何以堪？
过去征战所建立的信心，在这一刻轰然崩溃，奢飞熊只觉喉头发甜，嘴里满是血腥味，头重脚浮，将要栽倒，只是勉强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撑地而立。
“少帅，少帅！”施和金轻唤道。
奢飞熊回过神来，看向唤他施和金，满脸苦涩，不过他也晓得，他要是撑不住，当下垮倒，在上饶的兵马都将难逃覆顶之灾。
奢飞熊生生的将嘴里那口血咽入腹地，提气而吁，嘴角咧出难看之极的笑容来，与诸将说道：“淮东拿这些空架子船就想将你我唬住，当真欺八闽子弟都是无胆小儿……”
诸将听到奢飞熊开腔说话，才从震惶中稍稍回过神来。
即使晓得淮东船队撇过他们西进，野心更大，欲想将上饶附近的数万浙闽军都包抄在信江上游，但淮东兵马没有立马登岸来进攻他们，至少覆顶之灾还没有紧迫的压过来，他们也多少恢复了些镇定……
“立刻驱骑沿江西进示警，着令邓禹、王徽、田征明诸部就近避入寨垒，结阵固守，切莫自乱阵脚……”奢飞熊沉声下令道，只是不管他如何镇定，声音里仍能叫人听出那无法抑制的绝对跟沮丧，但不管如何，总归是要派快骑西驰报信，哪怕能给西线诸城以及西撤兵马多争取一炷香的预警时间，也可能使战局的发展不至于那么叫人绝望！
这时候点燃烽烟也没有用，不派人过去，王徽、邓禹等西撤将领看到这边狼烟腾空，必定难以猜想到淮东军的追兵是走水路而来。
“我等该如何进军？”施和金问道。
他们在横山还有万余精锐，但横山城所储粮草仅能维持三五日，横山城已不是久守之地。在上饶的水军残部甚至连拖延一下淮东船队西行都不能，就给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虽说他们离上饶城只有二三十里，但隔着水流湍急的信江，信江之上还有淮东的战船在警戒、监视，他们根本没有能力渡江北上，只能沿江南岸西撤。
可是西撤怎么撤？
西行到贵溪县境内，有小径可南下邵武，撤入闽北。只是信江南岸岭山接江，道路狭迫崎岖，从横山走到贵溪，要强行军近两百里。这两百里路都贴着信江南岸，他们一旦将兵马展开急行，就随时会召来淮东兵马从信江之上发起强袭……
“即刻拔营西进！”奢飞熊脸色沉毅地说道：“所有辎重一律弃下，告诉每一个将卒，形势紧迫，唯有在两天之内走到贵溪，才会有一线生机！”
要两天之间走完南岸两百里崎岖道路，必须要将兵马彻底展开来强行军才成，无疑是叫淮东军来打他们！
不过，施和金也瞬间明白奢飞熊的意图，这么做，就是要诱淮东船队停下来要打他们，这样，已经提前一天西撤的邓禹、王徽诸部，就能有更多的时间撤入抚州境内，而不用担心给拦截在信江上游。
事实上，只要邓禹、王徽诸部能早一步到达横峰县以西的花亭寨，就有道路能够离开信江北岸，从怀玉山西麓余脉岭山谷道间穿过，可以迅速撤入浮梁境内，与苏庭瞻汇合所部。
倘若淮东军不受诱敌之计，一意要拦截邓禹、王徽等部在北岸的主力，也就无法分出太多的兵力来强袭南岸，那他们当机立断的西向急行，就有可能提前一步进入贵溪境内。
到那时，即使西撤抚州的道路被截，还可以从翻越武夷山西麓南下，撤入杉关、邵武，固守闽北。
※※※※※※※※※※※※※※※※
浙闽水军在信江里的十数艘战船，给摧枯拉朽地击溃，难以遏制先遣船队的行速，只一个时辰，北岸上饶城翘首可望。
也无需停在南岸横山境内的浙闽军报信，上饶城头的守兵看到信江之上如此规模的船队奔袭而来，也自然清楚发生了什么，当下时，警钟长鸣。
王徽昨日午后从上饶西撤，在上饶以西约三十里外青溪驻营，这时候应该拔营继续西撤往横峰而行。王徽率部西撤，留下上饶城，是要等待奢飞熊率部填入，此时留守上饶的守兵不足一千。面临淮东船队汹涌而来，上饶守将自然不敢派兵出城到城南头的江岸码头拦截，除了派出快骑西驰报信外，只能紧守城门。
上饶城南是信江中游最重要的水陆码头，沿岸石砌驳岸码头达到数里，港口的驻泊条件极佳。上饶城也临江而筑，南城门距离江岸码头不足千步。离江岸这么短的距离本是依城而战的极佳场地，奈何上饶守兵太少，而淮东战船尾舱之间露出来的床弩、蝎子弩等战械，覆盖打击范围极深，使得上饶守兵不敢进入江岸码头死战阻拦淮东甲卒从码头登岸。
这边受杉溪上游两次泄水的影响也小，只是石岸码头挂了水草、残枝，不影响大型战船靠近。先是两艘集云级战船靠过来，箭雨交加射下，两支巨弩箭射入守阵，五名轻甲兵卒给钉在一起，嚎叫着死去，码头上百余守兵便如鸟兽散，退入南城，闭门死守。甚至不用搭设栈桥，战船直接靠上驳岸，将舷板放下去，两百余披甲轻卒即持弓执刃冲上码头结阵，以掩护后面的大腹运兵船靠岸。
守将田忠站在城头，看着四艘淮东兵船紧接着靠岸，将近千余甲卒登上岸来即往南城门逼来，再看着整个淮东船队里有这种用来运兵的大腹翼船五十余艘，大腿都禁不住颤栗起来！
看着又有四艘大腹翼船接岸，其中一艘船打开侧舷的舱门，搭设栈桥之后，冲车、床弩、蝎子弩以及分成半截的云梯等战械陆续推下船来，田忠想据坚城以守的信心也开始动摇起来。
虽说心里惊惧，但身为八闽田家的子弟，田忠还没有完全的魂飞胆丧。大公子所部给拦在南岸无法渡江，但在青溪境内的王徽率部最多走出四五十里，田忠心想只要守住城池，王徽率部来援，最快都不需要半天时间！
田忠所想不差，只是淮东军怎么可能给他机会？
这时候城内贫民居住的西城老槐街方向有一炷黑烟升腾而起。
初时田忠还以为是老槐街那边失了火，紧接着北城随军民壮居住的大营也烧起数处火头，火势迅速蔓延，田忠才晓得情况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
浙闽筑防垒与淮东军对峙，除将卒外，都少不了要从地方征募大量的丁壮随军，或协助守城，或造战械，或筑城池。钳口、礼塘、夹河等防垒在最多时，随军填入的工匠、民夫等多达六七万人，比驻兵还要多。
奢飞熊决定放弃前阵防垒，利用信江沿岸腹地拉延淮东军进占江西的速度，自然不会将随军民壮叫淮东军得去增加兵势。除了一部分民夫给邓禹、王徽等率部胁裹西撤之外，上饶的民营还将近两万余人。
奢家在江西本身就不得民心，这些民夫多为给强行裹胁入伍的当地农户，无论是强行给胁裹入伍，还是被迫离乡背井随军西撤，都有极深的抵触跟怨恨。即使是浙闽军的残酷镇压之下，逃营者也不计其数，只是还没有条件形成大规模的暴动跟反抗。
淮东早前三批入赣的密间，就有二三十人混入这些民夫之中。此前除传递情报，以为内应之外，还秘密联络，发展随军民壮里的抵抗力量。这时上饶守兵多给外围接近的淮东兵船吸引上城头，在民营看守的兵卒不足百人，此时不破营暴动还待何时？
先是纵火在民营里诱发大规模的骚乱，趁监守兵卒给骚乱民壮吸引注意力之时，淮东密间组织六百余暴动者，或拿竹枪木矛，或赤手空拳，从两翼冲击，几乎是眨眼间的工夫，就将民营大门外的百余守兵杀得丢盔弃甲。
骚乱民壮没有守兵的弹压，破营而出，即在城里横冲直撞。上饶物资最紧缺时，民壮每日得粮不足五两，饥肠辘辘，有人指出浙闽军在上饶城里粮仓方向，近两万人即像蝗群一样，往上饶驻营及军仓方向冲去。而淮东密间夺下弓刀甲械，即组织起三百余人的武装来，直接冲击防守最为薄弱，也是离江岸最远的北城……
田忠晓得大势已去，非他战死能更改，只能率残部三五百人弃城西逃。
这时离淮东战船出现在上饶城下靠岸不过一个时辰，而最先登岸的淮东两千战卒才结阵拥到南城之下……
陈渍舔着嘴唇，眼睛里俱是贪婪的凶光，把部将胡晋雄唤来，说道：“你个龟儿子，给你三千人马，有没有信心将上饶城给老子守住了！”
浙闽军主力近三万兵卒胁裹数万民壮共有六七万人，从前日起就离开上饶城陆续西撤，如今这六七万人马都分散在上饶城以西的青溪到横峰县境西花亭之间约一百五十余里的狭长地带里——陈渍放过奢飞熊亲率断后的万余精锐不打，自然不会只为夺这座近乎空营的上饶城。
胡晋雄说道：“末将晓得，要是守不住上饶，末将逃路之前一定将上饶城烧个干净，不会误了主公的歼敌大计！”
“滚你，妈的，要丢了老子的脸，回头把你的皮剥下来！”陈渍恨得牙发痒，将胡晋雄赶上岸去，也没有多说什么。
胡晋雄所言是林缚亲自拟定的战略，一旦陈渍率前遣主力在花亭登岸，将浙闽军主力拦截在信江的上游无法西撤，浙闽军很可能回过头来再夺上饶城死守。这时候烧去上饶城里的物资，留给他们一座空城，不会影响到整个战局的发展，反而更利于后期围困逼降
只是陈渍风格与此不合，总觉得上饶城要是在他手里得而复失，怎么都不能算光彩！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七章 网更密
崇观九年，东胡破关寇燕蓟，浙兵勤王在山东降敌，继而围攻林缚固守的阳信城。阳信之战，降敌的浙兵给打得丢盔弃甲，前后约六千余浙籍兵卒被俘。
对浙兵降卒，林缚杀将而纳卒，约六千余降卒在战后迁往津海安置，胡晋雄就在其中。守津海时，胡晋雄加入营伍，屡立战功，随军南下时，已经积功升任副哨将。
淮东军这些年来种种为民立命之举，出身低层的胡晋雄体会尤其深刻。永嘉之战后，胡晋雄本有机会在地方上任武职，也算能从此光宗耀祖。不过与诸多浙籍将卒一样，认为天下未到靖平之时，战甲不御，胡晋雄又坚决要求回到战事最频的崇城军里，随军野战，如今已累功升为旅帅。
陈渍、粟品孝率主力继续沿江西进，要赶在浙闽军主力撤出去之前，先一步占领横峰县西境最重要的隘口花亭。唯有如此，才能将浙闽军主力封在怀玉山以南，信江以北的狭窄地带里。
虽说有三五百残兵弃上饶城后往西逃窜，胡晋雄也不分兵去追，当务之急，是接管上饶的城防，西撤的浙闽军主力很可能随后就会猛烈反扑过来。
胡晋雄率部进城，先与受军情司所遣，随民壮潜入上饶民营的谍员扬彪等人会面。
胡晋雄将城内治安委于杨彪等人，他将三千战卒都派上城头防守，陈渍还留了十数架床弩、蝎子弩给他，也一并搬上城头，加强防守。
午后，大约在陈渍率突袭主力离开上饶城约三个时辰之后，又有两艘集云级战船从上游驶来，高桅之上打出旗号，要求在上饶驻泊登岸。
胡晋雄心里是奇怪，作为旅帅级的将领，他清楚知道除了陈渍、粟品孝所率的突袭船队外，官溪岭就剩下三艘集云级战船。浙闽军在信江、杉溪等水系不会再有完备的水军战力，要不是护送重要人物过来，官溪岭大营不会动用两艘集云级战船护送。继而有传令兵先登岸来，却是高宗庭从官溪岭大营赶过来。
胡晋雄与杨彪出城过去迎接，却见高宗庭率三百余甲卒登岸，即令两艘战船返回——官溪岭所有新造的战船，差不多都给陈渍带走，如今大营在杉溪上游也缺战船。
“高大人亲自过来，难道大营要调整先前所拟的作战方案？”胡晋雄疑惑地问道。
“倒也谈不上调整。”高宗庭说道：“大营最初拟定作战计划，还无法准确判断浙闽军在上饶附近的兵马规模，所以没有强求突袭兵马一定要拿下上饶城。不过在陈渍将军率你们出发之后，潜入上饶对岸侦察的斥候在日隅之后就返回官溪岭，大营才准确知道叛军东线主力在信江沿岸的分布情况，推测上饶应该兵力空虚！”
“确实，我们差不多出杉溪之时，才接到上饶传出的密信。”胡晋雄说道：“所幸有杨校尉他们在城里策应，说服民夫暴动，将守兵惊走，倒叫我等占了便宜，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上饶城。”
高宗庭点点头，他在赶来上饶的途中，就遇到陈渍派回的信船，知道这边的详情，又朝杨彪点点头，他对杨彪在上饶的工作极为满意，又与胡晋雄说道：“大营推测上饶在接下来的战事会发挥重要作用，能守当御，就怕陈渍将军善打猛战，无意守战，大人特叫我追来看看。”又用袖里拿出一封令函，说道：“此乃大人手令，你们所部暂听我调派。”
胡晋雄看过手令，说道：“请高大人指示！”
高宗庭为枢密院典书令，又执掌军情司右司，可以说枢密院里的枢密使，地位远在胡晋雄等将领之上。不过，林缚在枢密院实行文武分治，高宗庭没有将职在身，要领军还要林缚临时授命。
高宗庭也来不及喝一口茶，与胡晋雄、杨彪等将直接进城，边走边说：“陈渍将军西进多久，可有消息传回？浙闽军王徽所部在青溪有何动静？”
“陈制军率部西进已有三个时辰，已经越过青溪继续西进，暂时还没有信船遣回。”胡晋雄说道：“青溪之敌早一刻得信，其时拔营不久，往青溪寨收缩，到这时还没有大规模出兵的迹象……”
青溪是上饶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处临江镇埠，昨夜王徽率部约六千余兵马在那里驻营。
王徽本是会稽守将，两浙郡兵大溃之时，王徽率部献城降奢。换作别人，要是得知淮东兵马从水路袭来，或许还有可能走陆路往回急行以夺上饶，但王徽没有这个胆子，率部回守青溪，倒是正常的举动……
高宗庭听胡晋雄汇报过上饶的情形，说道：“陈渍将军率部放过青溪的王徽所部，沿江西行没有耽误一点时间，再晚也能与闽东老将邓禹同时抵达横峰花亭。这也意味着叛军在东线的兵马主力都要将拦截在花亭以东，上饶以西的狭长区域……”
“这回真是将其包圆？”胡晋雄，杨彪等将目露喜色，能一下歼灭浙闽军三万兵马，叫他们如何不兴奋？
“也没有那么简单。”高宗庭笑道：“首先要守住上饶，要立即将城内民夫组织起来，以便能随时调他们上城头协防。此外，就是挑选熟悉地方的可信任之人，立即将浙闽军大溃，淮东军已经控制信江，主力即将西进的消息传回到地方。要求他们通告信江两岸武夷山北麓及怀玉山西麓之中的诸村诸寨，即日起皆需闭寨严守。若不能结寨自保者，皆需弃寨毁粮避入山岭。不求诸村诸寨能够杀敌，但绝不可资敌以粮秣，否则战后必以资敌论，严惩不囿！城里有多余的军械、粮食，可以叫他们带走，增加诸村诸寨防力。”
上饶是整个信江上游河谷的重心之地，也是浙闽军经营东线防垒的重心。奢家从江西腹地调来的物资，都从上饶转运到横山、常山等外围防垒。上饶城除了城池坚固之外，还积存有大量的粮秣及军械物资，原先是计划供奢飞熊率部撤入固守城池消耗的。
一旦陈渍率崇城军第一镇师主力在花亭成功登岸，封住浙闽军东线主力西逃的口子，浙闽军除了全力突围之外，还有一个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夺回上饶城固守待援。
不把奢飞熊在南岸的兵马算上，如今在上饶以西，横峰以东的信江北岸河谷里，差不多有浙闽军将卒三万余众，另有随军民壮三四万人。若将浙闽军这部主力歼灭，即使叫南岸的奢飞熊往南逃窜，江西的大局也能定下来。
要是浙闽军东线主力既无法冲过花亭往西突围，也无法夺回上饶城固守待援，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分散从怀玉山西麓的岭山之间向北突围去浮梁。
整个信江上游河谷，处于怀玉山西麓与武夷山北麓大山的夹裹之中，两翼的岭山高约三四百丈到七八百丈不等。岭高林深，难容大股兵马通过，但也有诸多林道野径纵横其间，易给小股兵马借之窜逃。而上饶与浮梁之间的怀玉山西麓最为险峻的一段，就紧贴着上饶的北面，山岭东西走向，约三五十里纵深。虽起来险峻，但只要能翻越过这三五十里的深山老林，进入浮梁境内，又将平易许多。
如今分散于怀玉山西麓岭山深处的村寨，恰恰是浙闽军分散北撤的关键点。高宗庭赶过来，除了亲自负责上饶城防务之外，还有一点就是要将网结得更密，叫小鱼小虾都难漏过去。
浙闽军征用的民夫，大多是当地农户。几乎南北岭山之间各个村寨，差不多都有超过一半的丁壮给强行征来。他们除了每天承受繁重的劳役之外，食粮还不足普通军卒的三成，饥病而亡者不计其数，这些都使得他们对奢家的仇恨入骨。即使受浙闽军强力镇压，暗中受杨彪鼓动参加暴动，策应淮东军攻打上饶的民夫也不在少数。
杨彪奉令将这些民夫都召集起来，发给他们钱粮、军械，叫他们拿上军械成群结队的返回到怀玉山深处去去，要他们回村寨组织更多的人手关上村寨的大门严防死守，以求彻底封锁南北岭山，防备浙闽军分散外逃——民夫无不积极响应。
杨彪潜入上饶将有半年，他本是上饶当地人，对地方的情况最为熟悉，高宗庭过来，即令杨彪暂代上饶县尉一职，专执上饶治安，民营等务。
经杨彪组织，在黄昏之前，就有五千余民壮分八十余队携少量军械返回怀玉山西麓的岭山之间，而在此时，奢飞熊刚刚率部从南岸经过。
夕阳照耀之下，望着南岸奢飞熊所部在崎岖的沿江道路上一字长蛇的展开强行军，高宗庭站在城头若有所思，当下拿笔书就一封信函，交给胡晋雄，说道：“速派快舟将此信送上官溪岭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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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禹也是刚过午中之时才知道淮东军走水路奔袭之事，其时他正率部停在横峰县城，离横峰以西的花亭约三十里。
淮东军在杉溪上游掘湖放水，在信江里也先后形成两次大的洪峰。从横峰往西，北面的怀玉山，南面的武夷山又往中间压迫过来，使这一段的信江水道格外的狭窄。
洪峰过境，在横峰境内就格外的汹涌。横峰县西有一处江堤没能扛住冲击，给大水冲毁，北岸的沿江官道差不多有三四里给大水冲断。邓禹率部本可以走得更快一些，这时候不得不暂停下来，连夜强迫随军西撤的民夫去修复驿道。也是差不多在午中之前，才将横峰城西这段三四里给大水冲毁的驿道修好。
邓禹得知淮东军走水路奔袭而来，也是大惊失色。
而淮东军奔袭兵马主力放过奢飞熊的断后兵马不打，放过青溪的王徽所部不打，放过青溪与横溪之间的常山，礼塘诸部兵马不打，继续沿江西进，其意图则不言自明。邓禹知道淮东军的野心极大，就是想先一步占领花亭，将浙闽军东线主力都关在花亭以东的信江河谷之内予以围歼。
信江以北，怀玉山西麓以南的地形相对开阔、平易，北岸河谷宽约十数里到二三十里不等。在这些开阔的地形，邓禹集结东线主力能得三万多兵力，才不怕淮东军突袭而来万余人横在道前。
但是，过了横峰城之后，怀玉山西麓余脉岭山就仿佛横过来一般，向南直逼江岸，横峰县也因此而得名。这种地形上的变化，使得信江过横峰之后，南北沿江的地形都崎岖险峻起来，形成明显的瓶颈地形。花亭就位于横峰瓶颈的西端，是信江北岸，横峰西境最为险峻之处，但越过花亭之后，地势又陡然平易起来。花亭以西还有花亭溪从怀玉山西麓流出，注入信江。越过花亭溪，即为贵溪县境内，沿花亭溪谷道北进，可以进入浮梁乐平县境内……
花亭不仅是陆路隘口，由于花亭两边山势向信江逼迫，使得花亭江道两岸险峻的同时，江道也极为狭迫。信江花亭段南北崖山相距最近处不过三百步，花亭峡实际也是信江水道的隘口。一旦叫淮东军在花亭登岸立足，在崖石上架起的抛石弩能够封锁整个花亭峡口。如此一来，淮东军就能以少量的精锐水军将整个信江水道都封闭起来。
虽说在上饶的浙闽水军都给出其不意的摧毁，淮东军在杉溪上游出人意料的造出近百艘战船来，但是浙闽军在江州，在豫章，还有规模总计达两万五千余众的水军力量。虽说江州水军穿过鄱阳湖来援，大约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不过浙闽军东线主力给围困在信江上游，就近避入城垒，粮草再缺，坚守十天半个月待援不是什么问题。
最叫后怕的是，江州水军来援，但不能从下游攻过花亭峡进入信江上游接应，那突围就会变得遥遥无期。
不单淮东军知道花亭的重要性，包括邓禹在内，浙闽军诸多将领心里也明白花亭的重要性——花亭的得失，关乎到整个东线兵马能否逃过覆顶之灾的命运。
邓禹得知淮东军从水路袭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即与常山撤过来的兵马合兵一万两千有余，拔营往花亭方向急行……
邓禹先行有两天，但淮东战船从杉溪下来，顺流而下行速极快。虽说在攻打上饶时还耽搁了两个时辰，陈渍、粟品孝还是率部赶在黄昏之前抵达花亭江段。而在此时，浙闽军邓禹所部约有万余兵马正在北岸一字长蛇的展开急行，最前头的兵马已经跑到花亭山的西麓山脚下。
“怎么打？”粟品孝问陈渍。
粟品孝与陈渍同为制军，不过粟品孝是水军将领，此次奔袭必然要是崇城军登岸作战为主，故而林缚亲点陈渍为主将。
“粟将军，你率水营战船继续走，进到花亭溪里，叫敌兵不能越过岭头到花亭溪西畔结阵。我就从他们尾股后面登岸，打穿过去到花亭溪西畔跟粟将军你汇合。要是打得顺利，说不定能抽出兵力到南岸去将奢大熊也截下来！”陈渍说道。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八章 花亭
邓禹所部先一步赶到花亭，在淮东奔袭船队出现在视野里时，前部兵马已经抵达花亭岭东麓的岭脚之下。
花亭岭是怀玉山西南麓的余脉，山势如剑脊横卧，将信江北岸的上饶河谷平原一截两断。花亭岭从北逶迤而来，山势向南直侵信江，崖石突兀江水之上，仿佛燕嘴，是为信江中游最为险要的燕嘴矶。
站在燕嘴矶之上，临崖望下，江流湍险，礁石隐没其中。江面虽说还有三百余步宽，但受礁石险滩所限，江流而过于湍急，一次过一艘船都要小心翼翼。
燕嘴矶北面数百步外岭脊有一处豁口，几乎要将整个花亭岭劈作两半，横溪往贵溪而去的驿道从其间穿越而过，也是崇城军与邓禹所部争夺的花亭隘口。前朝曾在此设花亭关，花亭因此而得名。
关城早废，残城废楼也淹于草木之下，但从花亭隘口过去，即为花亭溪注入信江的河汊口，东来北往的货物，商旅都在这边的歇脚，镇埠兴起，聚了近千户人家，倒不比普通的小县还要热闹。
先一步进入花亭隘，可以说占尽地利上的优势，但邓禹心头并不轻松。先一步进入花亭隘，并不意味着就能站住脚，并不意味着能成功地将淮东军击退。
花亭隘并无营垒可依，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头岭，但过了花亭隘口，西麓岭脚之下的镇埠临江、溪而立，四处敞开，外围也无寨墙可依，直接暴露在淮东战船的攻击之下。故而短时间里，浙闽军要拒淮东军于花亭之外，地势上能占据的优势并不明显。
此外，邓禹知淮东船队奔袭而来，即率部出横峰城往这边奔行，半天急行四十余里崎岖路，将卒这时皆精疲力竭，而淮东兵马乘战船奔袭而来，情况显然要比他们好许多。
最为关键的，还是士气……此时八闽战卒还剩下多少作战意志？
邓禹嘴里苦涩，驻刀立在崖岸之上。颔下霜白的胡须给山风乱起来，拂在脸上，邓禹捋过白须，压在襟甲之下，看着淮东船队从侧后分作两队，头皮发麻，暗暗叫苦。
淮东船队眨眼间的工夫就一分为二，一队以战船斗舰为主，不作丝毫的停留，直接通过燕嘴峡，往下游而去，意欲先一步进入花亭溪汊口；一队则以大腹翼船为主，直接从花亭岭的东麓坡脚靠上岸来，仅有少量艨艟、车翼快船散在侧前两翼，想来是要掩护大腹翼船所载的战卒直接从他们的侧后抢滩登岸。
邓禹向东看去，先后有万余兵马随他出横峰城奔花亭而来，这万余兵马的队伍因急行军而拉得极长。前部已进入花亭隘口结阵，尾后还在五六里之外，后部侧翼都将暴露在淮东军登岸甲卒的攻击之下。邓禹心头苦涩，觉得这仗异常的扎手，保不定这条老命就要交待在这里。
这些年来，淮东军扰袭浙闽沿海，对抢滩登陆的作战战术极为熟练，若江滩陡窄，淮东战船上所置的抛石弩、床弩等大中型战械还可以直接近岸掩护登滩。这些年来，淮东军的抢滩登岸叫浙闽军吃尽的苦头，除了在沿岸修筑防垒外，还没有能有效压制淮东军抢滩登岸的手段。
邓禹所部此时阵列不整，将卒奔走了半日正精疲力竭，随军又无抛石弩、床弩等大型战械压制，邓禹也没有信心用散乱的阵型去压制住，不让淮东军从侧后抢滩登岸。
淮东船队顺流而下行速极快，从淮东船队出现在视野起，想要将尾后的兵马都收拢到东麓山脚结阵已经不及，为避免暴露出来的侧后受到凌厉的攻击，邓禹传令后部兵马往右翼纵深处退走结阵，但也派出大量的弓弩手以散阵迫近江岸以拒淮东将卒抢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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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渍跳下栈桥，站在斜伸入江的巨岩之上，看着先登岸的甲卒往两翼展开，护住登陆的滩头。
浙闽军出横峰城急行过来，没大中型战械随行，近岸只能用弓弩努力将淮东军压在滩头。
“压住头，前列举盾挨紧，看着脚下！”前部哨将盔甲连有铁额遮，站在江滩之上抬头观察岸头形势，声嘶力竭地吼叫，努力让部众保持阵型。
有些刚入伍的新卒，总是不能叫人放心，盾牌歪一歪，或者脚下给绊倒，就留下偌大的一个缺口，遮不住敌军从岸上射来的箭雨。
横峰以西地区崎岖险僻，使得崖岸也是险峻无比，陈渍所部选了三处抢滩，都是地形相对平易之处，但是也要比横峰以东的江岸难攻得多。不过好在将卒勇猛，顾不得如雨点泄来的利箭，举盾仰攻，努力要爬上岸去。江滩毕竟狭窄，地势也低，仅仅占得一处滩头，还远远谈不上站稳了脚。
陈渍下船所立之处，便是三路抢滩阵地之一，是一座从北岸伸入江中的天然石堤，形如蟹爪，当地人称之为蟹爪岩，恰如信江里一座天然的长堤码头。
粟品孝留下来的两艘集云级战船，都叫陈渍派人一左一右从蟹爪岩侧翼直接拖上江滩。这么一来，战船尾舱甲板的高度，只比滩头的江堤略矮。除了四架三弓床弩外，陈渍更是调了六十余架蹶张弩列于两艘集云级战船的尾舱之上，攒射江堤上的浙闽军，掩护淮东甲卒往岸上仰攻。
淮东将卒登上岸后，浙闽军两次反攻都给岸头的淮东战卒顽强的打碎。也许是邓禹无意决战，勒令近岸兵卒撤出，往左翼花亭东麓岭脚以及北面的纵深腹地撤退，收缩结阵。
陈渍眯眼看向西岭山头的夕阳，下令已经卸下甲卒、战械的大腹翼船立即溯水返回。
“粟将军率水营战船沿江西进，绕到花亭溪里，这时就叫运兵船回去，要有个万一，问题就麻烦了……”崇成军随行负责战术参谋的指挥参军陶秉德劝阻。
“古人能玩背水一战，为何我们不能玩一玩？”陈渍说道：“告诉滩上的龟儿子们，船都走了，要是他们在前头撑不住，可没有兵船来接他们撤出去，我登城虎也要跟他们一样给赶下信江，葬身鱼腹！”
指挥参军无奈而笑，派出传令兵联络前阵的将领。
在过去三个月时间里，淮东军在官溪岭西麓秘密设营造船。虽说造船材料都是从崇州那边秘密运来，但淮东军投入这么多的资源，所造出来的新船差不多都在这里了。要瞒过浙闽军的耳目，淮东军在杉溪上游能秘密造出一次装载万余精锐走水路奔袭远路的船队来，已经可以说是相当了不起的成就。
只是淮东军要想取得辉煌的胜迹，光靠陈渍所部抄到前头拦截是远远不足的，还要将在官溪岭，在钳口，在礼塘崇城军、长山军主力一起调进来，才能确保无虞的将浙闽军在东线的主力彻底的歼灭干净。
为了使后面的兵卒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上饶腹地，再没有比乘船更便捷的方式了，这些大腹翼船一定要返回官溪岭大营去接更多的兵卒沿江西进过来。
运兵船撤不撤走，摆不摆出背水一战的姿态，对抢滩登岸的将卒没有太大的影响。他们有他们的荣耀，登不上滩岸或者登上滩岸又给丧家之犬的赶下来，是他们难以接受的。
随着登岸兵马的增加，从蟹爪岩上去，临江的一座矮岭已叫淮东军拿下，数百浙闽军的弓弩手，正飞速往北逃窜。
陈渍在扈兵的簇拥下登上岸，这时暮色已沉，山风吹面不寒。听前阵登岸的一员营将汇报详细战况，陈渍得知邓禹所部约一万两千余人，其弃岸不守，兵马主要往花亭岭东麓以及北面的数座斜岭结阵。
“叫花德子往带着右翼撑一下，给老子守住了，其他的诸部都集中起来打这里。”陈渍伸出手指大力地戳在花亭隘口的方向，一下子将地图戳了一个大洞，说道：“不要看浙闽军这时还在蹲在那里呲牙叫唤，实际已成丧家之犬，我们这一锤子砸下去，一定要快要狠，要叫他们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陈渍性子粗鲁，读过几期战训学堂，但还是在林缚亲自弹压下，才勉强识得几百个字，能大体看明白简报、军令，但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磨砺出一种近似天生的警觉。
两军对垒近半年之久，不管奢飞熊将故意讲得多动听，从放弃防垒起，八闽战卒的士气必然从盛转衰。陈渍知道眼前的浙闽军士气及作战意志已经到快崩溃的边缘，就剩下最后一股气还吊着。相比较之下，淮东战卒士气如虹，每个将卒眼里都盯着唾手可得的战功，浑不顾生死，这时候不以快打快，以凌厉打凌厉，只会延误其他战场的战机！

卷十一 狂澜 第四十九章 追敌
位于杉溪中游的夹河防塞，先后两次受大水冲淘，虽说没有整体垮塌，但也破残不堪。内侧的河堤大段的冲垮，河水直浸到塞墙脚下，塞墙也是仿佛耄耋老者的豁牙。
虽说悬湖掘开放水冲击两岸的时间很短，但在两岸地势低处形成大面积的积涝。站在夹河防塞东南城墙之上，放眼望去，周围都是大片的淹地，宛如沼泽。近河的道路都给大水冲毁，还有大片的积涝，两翼坡岭虽说没有给大水淹到，但林深道陕，难容大军通过。
淮东军在官溪岭的主力，想要追赶上浙闽军西逃残部，没有足够多的战船走水路，只能凭借双腿从淹地趟过去。
此时在西岸的陈家坳附近，正有万余淮东兵马从斜坡通过淹地。
敖沧海将战靴悬在脖子上，裤脚管卷到膝盖，赤足踩在泥洼地里，也不骑马，与将卒同甘共苦，一步一个坑的往前挪行。
这处淹地已经由前哨探过，淹水不深，最深处也只能淹没到大腿处，沿路也用竹竿树枝标出前行路线。但随着越来越多的前部兵马走过之后，这段给浅水淹没的泥路，是越走越泥泞。一脚踩下去，陷入淤泥里，常是要费老鼻子劲才能拔出来走出第二步。
敖沧海如此体质的勇将，走上小半天也是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往回望去，才走出五六里的样子。从陈家坳北段到杉溪注入信江的河汊口，还有将三十多里的淹地要走——这么长的烂路，想想都叫人绝望。
唯叫人欣慰的，北上追击的将卒士气高昂，丝毫不为当前的困难吓倒。沿路皆喊号歌，声振云霄。
有数骑从后路淌水追来，不能干扰行进中的队列，马匹只能在淹及小腹的浅水而驰过，沿路激起大片的水花，追上在行列正中位置的敖沧海。
驰来的数骑身穿褐红色的宿卫衣甲，是林缚身边的扈骑。
只当是林缚又派人过来催促他们尽快追上正从信江南岸向西逃窜的奢飞熊部，敖沧海只能苦笑以待。
淮东诸将，要说谁更想将奢飞熊所部截下予以围歼，谁都不会比给奢家灭族的敖沧海更为迫切。但敖沧海熬过这些年的辛苦，早就炼出一副静如止水的心府，当下晓得不能役军过劳，驱兵过度。追上敌军是一个问题，追上去之后，还要留有余力与逃敌残部力战。
敖沧海与身边的张苟说道：“要是主公能给我们每人安上一对翅膀，那可就好了……”
“哪有这种美事？奢飞熊在前头可不是比我们更想插上一对翅膀飞出去？”张苟笑道。
眼前从淹地跋涉行军虽苦，但相比奢飞熊在前头狼狈逃命，他们也是以苦为乐。
敖沧海与张苟走到一处高过水面的坡地歇脚，等大营侍从官骑马过来，看林缚派人追来有什么最新的指示。
“敖将军，主公正从后面赶来与你汇合，请敖将军暂缓一步！”骑马追来的小校是赵虎幼弟赵梦熊。
在江宁时赵梦熊还是懵懂稚子，如今也是虎背狼腰，淮东军里一员响当当的勇将，赵虎、赵豹都在领军，林缚将他留在身边充当宿卫。
“哦，主公也跑到前头来凑热闹？”张苟疑惑地问道。
赵梦熊说道：“这个我倒不晓得！”
他们所站的地势不高，往南望去，看不到林缚已经追到哪里了，但从南面声浪一阵高过一阵，便知道林缚从那里经过，激得将卒士气便如烧开的水沸腾起来。
等了片刻，林缚与周普与数十扈骑的簇拥下从后面追过来。
林缚抹着额头的汗水跳下马来，搀住欲行礼的敖沧海、张苟等人，笑道：“这段路骑马也是难走，真是叫你们辛苦了！”
不比平地纵马，走水追来，马疲人乏，林缚、周普都是常年打熬筋骨之人，骑马都这么辛苦，可见将卒在淹地跋涉而过，是何等的艰难。
敖沧海说道：“敌军的头颅便如熟悉的庄稼一般等着我们赶过去收割，便不觉苦！”
“亦苦亦乐。”张苟说道。
“宗庭已到上饶，守住上饶不成问题。”林缚就着一块不晓得从哪里冲来的石磨坐下，邀敖沧海、周普、张苟等人也随意蹲坐，说道：“我们进击的时机，比预料中还要好。除邓禹所部很可能在花亭与陈渍撞上外，王徽等敌将，在青溪都产生犹豫，裹足不前，这对我们来说，要算是一个更好的消息！你们怎么看？”
敖沧海让麾下的随军参谋将地图展开，铺在半干的坡地上，将浙闽军东线主力诸部从地图上准确的标识出来。在此之前，信江沿岸的关键点，也早从地图上用红色笔鲜明地标识出来。
张苟眼睛炯炯发亮，问道：“主公的意思是叫陈渍击溃邓禹所部之后，放过北岸残敌不打，转走南岸拦截奢飞熊？”
林缚看向敖沧海。
浙闽在东线的诸将，敖沧海最想杀的人无疑就是奢飞熊，但是他不会叫私仇淹没理智。奢飞熊在信江南岸仅万余兵马，而浙闽军在北岸有三万余主力，孰轻孰重，主要打哪一路，不言自明。
敖沧海问道：“陈渍击溃邓禹所部后不守花亭，北岸之敌残部最有可能从花亭溪往北向涌山、乐平境内逃窜，那乔中、虞氏兄弟有没有把握先一步拿下涌山？”
赣东先遣军只要先一步拿下涌山，就能再次堵住浙闽军东线残敌往北逃窜的道路。
眼下，林缚就担心浙闽军东线残敌直接北上逃往江州，与奢文庄亲率的江州军主力汇合。要是浙闽军东线残部不走花亭溪北上，而继续沿信江西下，经抚州逃往赣州或豫章固守，那淮东军主力就有足够的时间，追上去到赣州或豫章再对敌军残部进行合围，也有足够的时候，将在庐州的水营主力西调到江州外围参战。
“我可以一试。”张苟说道：“上饶形势发展极快，怕是苏庭瞻在浮梁还没有警醒过来。只要经花亭溪往北逃窜的残部不是整部北撤，那对北线的拦截不会造成多强的冲击力。赣东兵马即使仓促难以攻克涌山城，只要先一步在涌山南侧据险堵路，也能将北逃残部堵上三五天……”
说到这里，张苟是异样的兴奋。比起击溃敌军，无疑歼敌大部是更好的结果，比起歼敌大部，无疑全歼浙闽军东线兵更叫人兴奋。
“宗庭在上饶，已经派人北上联络乔中、文澄他们从祁门南下堵敌。”林缚说道：“这接下来，就要看我们走得够不够快了！张季恒、孙文耀率部走在北线，今夜应该能抵达杉溪河口，不过信江北岸约近二十里的道路都给冲毁，不会走得比这边轻松。”
“斩杀奢飞熊，今生无撼矣！”敖沧海说道：“请主公在此督战，我到前部带兵夜行，争取明晨之前，走过淹地！”
“好！”林缚说道。
奢飞熊沿江西逃，都在淮东战船的监视之下，玩不出什么花样来。他们在这边只要撒开脚丫子猛追就是，也不怕奢飞熊有能力打回马枪。
天下就没有十全十美的计策，筑坝截河，将敌军吓退，又放水冲开河道，使陈渍所部得以乘船快速走水路包抄敌军。到这一步，淮东军可以说已经掌握绝对的优势，但是要将优势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歼敌战绩，还需要淮东军在官溪岭以及钳口、礼塘的兵马主力迅速追上敌军予以围歼才成。
淮东在官溪岭方向的主力兵马，要北上追敌，通过纵深达四五十里的淹地，就成为当前最头痛的难题。历来行船顺流而下则疾，逆流而上则缓，也许从桃花隘一路沿江下行到花亭，只需一日时间，但船队要从花亭逆流而上，返回桃花隘，恐怕就需要三四倍的时间。等不及船队回返，主力只能从淹地跋涉而过，追上逃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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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往今来，所有的兵法归根到底都集中到一点之上，就是“使敌分，使己合”，所有的计谋归根到底也是要千方百计的达到这个目的。
上饶战事前期，奢飞熊在关键隘口集中使用有限的兵力，将五六万之巨的浙闽军填入上饶防线的各段防垒之中，据险而守。淮东军即使在战械及兵力占据优势，想要在短期内将浙闽军的上饶防线彻底地摧毁掉，必然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林缚要淮东军先开官溪岭道，即要将浙闽军一部主力吸引到横山以南来，又筑坝截河，也是要用尽手段将浙闽军主力从上饶的外围防线里吓走。
到后期，奢飞熊被迫只能选择用信江两岸的狭窄通道来拖延淮东军进入江西的步伐，实际上也正是林缚所愿。唯有到这一刻，浙闽军东线主力才会放弃前垒防线，往信江沿岸诸城撤退，也就分散在其漫长的西撤道路之上，给了淮东军“各个击破，分而歼之”的机会。
此时，包括奢飞熊本人率断后兵马在内，浙闽军东线兵力分散在信江两岸，首尾不能相顾。这时，对淮东军来说，当前最主要的，已经不再是击破浙闽军的上饶防线或击溃浙闽军东线主力，而是要拦截跟围歼尽可能多的浙闽军东线兵马。
一举将奢家的几条腿都打折掉，叫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章 血战
陈渍率部登岸，近九千精锐进入花亭岭东麓的低丘，除了留两千兵力掩护右翼外，其余主力都不作丝毫保留的连夜对花亭隘口发起猛烈的攻势。
天亦相助淮东军，明月如镰，星辉如水，照着山林疏影横斜，放目能望到三五里外远处，极利于夜战。
驿道从隘口穿过，加上两侧的护坡，宽约六丈，是进攻花亭隘的正面通道。邓禹也集结重兵在隘道前结阵，挖掘浅壕，仓促又伐木打造些简陋拒马、栅墙横在阵前以为障碍，欲将淮东军拦在隘口之外。
只是浙闽军比淮东军早到不了多少，仓促所造的阵前栅墙实在简陋得很。
从正面强攻的淮东军，拥盾车、床弩逼近，在阵中的十数架蝎子弩，将三五枚重数斤到十数斤不等的泥丸泥弹置入皮兜里，不断地向浙闽军阵中抛射，“嗖嗖嗖”的异响，与山风以及床弩发射的锐响混杂在一起，仿佛鬼神隐在夜空之中尖啸。
除了从隘道正面的攻势之外，一切能逼近隘口的缓坡、山林、雨溪道，都成为淮东战卒的攻击方向。这些方向地形崎岖，树木丛生，似有路实无路，床弩、蝎子弩等战械不能进入，军卒只能披甲持盾，执刀枪弓弩，穿林爬坡，绕到敌军的侧翼发动攻击。
两军在夜色之下厮杀，血飚如雨，汇集成溪。刀枪之下，残肢断臂的将卒在呻吟恸嚎，但更多的是厮杀得性起的吼叫。
邓禹站在燕嘴矶上，握紧刀柄，居高临下看着隘口外围的防阵在淮东军的凌厉进攻下节节后退，忍不住亲率精锐到前阵冲杀的冲动。
前阵已两度叫淮东军打散、打溃，不想隘口的整个防阵崩溃，邓禹只能派出亲信子侄率宗族子弟兵冲到前阵打杀，努力守住阵脚，将淮东军压制在隘口之外。此战若败，西逃隘口被封，浙闽军东线主力都将给淮东军瓮中捉鳖，数以千计的宗族子弟都将葬身此地。
这些道理，普通兵卒或许不懂，但经邓禹身传言教的子侄，出身邓氏的将领，都能明白此战实际关乎宗族存亡，比东闽战事战到后期的情势还要危急，打得再艰难，也要咬紧牙关顶住。
八闽战卒之中的真正精锐老卒，都随八姓宗族经历诸多波折，故而有越挫越勇，浑忘生死的斗志。在战阵将要崩溃之时，也恰是邓氏子弟及八闽战卒不畏死伤的冲杀在前，以刀盾枪矛及性命，将阵脚死死的守住，也反复冲击淮东军的进攻阵列，以数百死士的伤亡，终算是将淮东军阵中的近二十架蝎子弩、梢弩摧毁。
虽说在彼此前阵，在狭窄接触面的厮杀，使淮东军也承受极重的伤亡，但邓禹所部，邓氏子弟及八闽精锐老卒的伤亡更重。更为重要的，淮东军斗志昂扬，丝毫不为前阵的惨烈伤亡而受挫。
陈渍早就不是在流民军时只会身先士卒，率部埋头猛攻的勇将，虽说他的指挥风格还是以硬朗见长，但在冲阵中如何分配兵力，如何调整，衔接进攻的节奏等战术细节，早就如妙在心。
虽说陈渍将近四分之三的兵力都压在花亭隘口之前，但正面的兵力也是分三层部署。淮东军即使在夜间，也能通过传令兵，将作战单位细化到哨队一级，也就使在前阵厮杀不间断的情况，陈渍还有轻松自如轮调前阵的战力。
这种特点，加上陈渍的指挥风格，使得淮东军的攻势有如涛浪一般，从黄昏时展开起，一直到月至中天，一波接一波的不断涌起，攻势就没有中止过。
浙闽军的防阵，便是坚如堤岸，在如此高强度，又持续不断的冲击之下，也渐有坚持不住之势。特别是随着邓氏宗族子弟及八闽精锐老卒在前阵的伤亡不断扩大，就仿佛堤岸给涛浪不断冲淘而空一般，没能挨到凌晨，隘口外围的防阵终究拖到岌岌可危的一刻。
“叔公，这仗没有办法再打了！”一员髯须虎将把滴血的兜鍪夹在腰侧，疾步跨上山岩，在邓禹面前双膝跪下，忍住心里的悲痛，呐喊哭嚎，“非是嗣宗不尽心，非是嗣宗贪生怕死，要是还硬着头皮再打下去，不用等到天明，邓氏也将不复存世啊！要是邓氏尽灭此战，四叔、七叔、老三、小五、小七、十一、十四，他们会死不瞑目啊！”
“你四叔、七叔、小三、小五、小七、十一、十四，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你有脸回来，乱我军心？”邓禹狠心将手里的马鞭抽出去，看着长孙嗣宗脸上的血痕，心揪痛，喝道：“来人，将这无胆的逆孙拖出去砍了！谁敢乱我军心者，谁敢擅自撤退，定斩不饶！”
邓禹要斩长孙以安军心，刚从血战中轮撤下来休整，衣甲染血未干的诸将都上前劝阻，说道：“嗣宗绝非怯战之人，实是看将卒伤亡如此之惨烈，而心有不忍。”
“当年与李卓相抗，伤亡何等惨烈也，我邓氏将星如林，何曾出过这等没骨气之人？”邓禹呵斥道。
“外围压力太多，田麻子在左翼打得又太软，不能替我们分担压力，是不是往隘口退一退，缓一口气再说？”诸将又问。
这时候谁顶去，都要有战死沙场的觉悟，淮东军的攻势如此凶猛，任谁看了都有些心寒。
在奔守花亭之时，除邓禹所部在隘口结阵外，约有六千兵马来不及收缩过来，都往左翼的坡岗收缩结阵，实际形成威胁淮东登岸兵马右翼之势。但奈何淮东军一登岸来，就将攻势直接放在隘口之前，仅在右翼部置少量防兵结阵。奈何浙闽军左翼没有冲击淮东军右翼防阵的决心，入夜之后就打得极为软弱，叫邓禹所部血战到现在的将领又是气愤又是无奈。
“怎么退？”邓禹苦涩问道。
邓禹不是不知道前阵的伤亡，就要将邓氏子弟的血都放光掉，但是现在前阵就靠着一口气吊着，而淮东军还有余力，他们稍退，淮东军只会打得更凌厉，彼涨此消之下，稍退就很可能一泻千里。
再者，外围的将卒往隘口后撤，只会叫隘口的防阵变得更拥挤，更密集。外围没有城墙的遮挡跟庇护，一旦叫淮东军有机会大规模的投掷火油罐，他们密集而拥挤的阵列，将是一场灭顶的灾难。面对淮东军的作战特点，不管多大的伤亡，邓禹都只能将己部的防阵往外撑开，而不是给淮东军往内线挤压！
邓禹舍不得将长孙嗣宗问斩以定军心，只是一鞭子抽过去，差点将邓嗣宗的战甲抽散，呵斥道：“你个逆孙，给我去前阵。要么将敌军打退，要么叫别人将你的尸体抬回来，邓氏没有你这种孬种货！”将长孙嗣宗及诸将都赶下山岩，叫他们去前阵厮杀，守住阵脚。
诸人退去，唯有一名须发夹白的中年人留在邓禹身边，望着燕嘴矶西麓的河汊口，压低声音对邓禹说道：“淮东水军的战船已经占据溪口，邓氏子弟十之三四亡于战场，邓公亦对得住文庄公了，实在无需要断了邓氏的血脉啊！东海狐虽说是一代枭雄，做事也不拖泥带水，但也非亡人家，灭人族之辈，便是王学善也得全族啊，邓公何必固执？”
“我……”邓禹吐出一字，哽咽了许久没能再吐出一个字。
中年人望去，只见邓禹枯浚的老脸在月色下泪水纵横。
镇子也陷入战火之中，粟品孝率三千水军直接穿过燕嘴峡，绕到花亭溪的西麓，进入花亭溪，已经牢牢控制渡口。
邓禹脸迎风吹，待脸上泪痕吹干，下定决心一般，与中年人说道：“杜公跋山涉水而来，一片好意，邓禹心领了。但邓氏终是陷得太深了，只希望邓氏子弟在九泉之下，莫要怨老夫固执。杜公还是先离开吧，你非受淮东所命而来，出现在此地，要叫东海狐晓得，总是不好。”
杜荣苦涩一笑，说道：“我漂泊一人，在明州相别后，与杜氏也无干系，只是还念着几个故友，想着再不出来走走，怕是都见不到面了。”
“杜公你还是莫要去江州劝文庄公了。”邓禹说道：“即使是条绝路，文庄公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只是可惜谁都不如宋浮生了一个好女儿啊！”说到这里，悲叹连连，只是催促与双方都无干系，只是潜来上饶见故友一面的杜荣离开，待杜荣从西麓下去，才命令左右，“拿斩铁刀来！”
杜荣云游道士打扮，见劝不动邓禹，只能事先离开是非之地。他也不想跟淮东军碰上面，转头看到邓禹披甲持刀下山岩，心里仿佛给一股寒风吹过——邓禹不逃不降，披甲上阵，已经萌生死志，要么将淮东军打退，要么他就战死在沙场之上，给邓氏子弟一个逃命或投降的机会……
杜荣已经能看到结局如何，便不能耽搁，往山林里钻去。将到山脚之上，就听着呐喊声涌上隘口，转头看去，正是无数淮东战卒正执火冲上隘口，浙闽军溃散如犬，再无抵抗之力。
算着时间，在淮东军的冲击之下，占着地势，邓禹这部精锐竟连一夜都没能守住，奢家该要坠落，该是不能再支撑下去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一章 穷寇不追
邓禹披甲上阵，但力挽狂澜已晚。恰逢淮东军从后阵又推来四架三弓床弩，部将虽然冒死遮护，床弩射出来的巨箭连穿两人，直扎入邓禹的胸口才停下来。
邓禹在前阵战死，邓氏子弟抢出他的遗体而撤，浙闽军在花亭隘口的防阵即告崩溃，数千残卒“哗”的往岭山西麓逃窜。
陈渍在亲卫扈卒的簇拥下，登上燕嘴矶。燕嘴矶曾是邓禹驻帐之处，虽说悬于江面之上才五十丈，才是周遭最险峻之处。隘口的浙闽军大溃之后，邓禹还有数十亲卫在此顽抗，给歼灭后，就剩下一地血泊，白石也尽给染赤水。
陈渍临矶远眺，北面岭山纵横，绵延千里不绝，南面、西面江溪流淌，在月光下波光粼粼，他站在矶石之上，顿生豪情，指着左右江山，与随行的参谋、军令官等人说道：“那些个臭读书的，看到这番河山，多半会吟个诗作个赋的应应景，老陈我搜肠刮肚半天，就给主公逼迫认得几百字，屁个雅词都想不到……”
水营从溪口登岸杀上来，从东麓围上来以歼溃敌，粟品孝在一队扈卒的簇拥上，赶来燕嘴矶与陈渍汇合。
“大营有令传来，溃邓禹所部之后，不着你用去追残敌，立即率部南渡，以截奢飞熊所部……”粟品孝说道，又拿林缚签发的手令给陈渍看。
“这就不追了？”陈渍愣怔了一下。
对于费尽千辛万苦打溃敌阵的将士来，追歼残敌，扩大战果，才是刚刚进入这场战事盛宴的高潮阶段。隘口前敌军防阵刚溃，敌军伤亡占不过总数的两成，要想真正的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有效的组织追击，是最为重要的环节。
另外，花亭隘口也是将浙闽军东线主力封堵在信江上游的拦截阵地。陈渍放过花亭隘不守，率部渡到南岸，即使有水营战船封锁花亭溪，禁止敌军西逃，但敌军越过花亭隘口，可以沿花亭溪东岸往北，往涌山、乐平方向逃窜……
大营此时命令放过浙闽军在北岸的残敌不歼，放弃花亭不守，而转渡南岸去拦截奢飞熊，一时间，陈渍难以理解。
林缚的手令素来简洁，没有太多的解释，陈渍看了两遍，还是困惑，问粟品孝：“是谁携主公手令过来？”
“确是主公手令不假。”粟品孝说道：“另有军令在此前传往祁门，着胡乔中、虞文澄等将率部南下涌山。我想啊，可能是大营计划叫赣东兵马填入涌山以拦截溃败残敌……”指着花亭岭西麓，说道：“你看那边，邓禹所部给你击溃，田静山等敌便无胆来战，看其情形，是要往横峰城撤退。放邓禹残部北逃，也难成大患。你率部退下东麓集结，更能吓得田静山等敌往东速逃。这一退一进，能叫他们在北岸浪费掉了两三天的时间，恰好叫长山军、崇城军的主力从东面追围过来！花亭溪这边，守或者不守，区别不大？”
“花亭这边摆空城计？”陈渍蹙着眉头，刚想到要点。
“应是如此！”粟品孝说道：“浙闽军在横峰、青溪之敌，已成丧家之犬，即使他们有胆强过花亭隘，水军也能沿花亭溪拖他一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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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营将令已下，陈渍也没有工夫跟下面的将领多作解释，即勒令往北追出的兵马回来，退回到隘口以东准备渡河。
邓禹从横峰西夺花亭时，除所部兵马外，还与从礼塘撤出来的田氏子弟田静山等部汇合西进。西进到花亭时，仅邓禹所部及时进驻隘口，而田静山等部被迫往北面的山岭收缩防守。从黄昏起，真正受到陈渍所部猛烈攻击的，也仅是挡在隘口前的邓禹所部。
邓禹先进占花亭，占有地势之利，但也守不过一夜就给淮东军打溃，田静山等部更不敢来争花亭隘口，等不及天亮，即往横峰方向撤退。
凌晨之后，陈渍所部开始退到隘口东麓，准备在燕嘴峡的上游渡江去南岸。
在田静山等敌将的眼里，淮东军退回到花亭隘以东整编，看势态却似趁胜要追击他们。邓禹所部给打溃后，横峰以西的浙闽军便像给打断了腰脊，再没有与淮东军在野外接战的勇气。除派少数兵马断后外，敌将田静山即率主力往横峰城奔逃。
敌军夜逃如溃，陈渍只可恨手里没有一支精锐骑兵可用，不然从后路追击士气崩溃的残敌，说不定还能趁乱杀进横峰城里去。
昨日清晨，陈渍所部乘舟师进信江，在横山城外，与奢飞熊所部错身而过。陈渍在水，奢飞熊在陆。
昼夜之间，陈渍所部两战接连攻下上饶城、花亭隘两处要点，惊走上饶守兵，打溃邓禹所部。两场战场前后相距一百三十里，离横山城更是相距一百六十里。
陈渍所部行动如此之迅速，除淮东军训练有素之外，占的就是舟师沿江而下，袭攻沿岸的便利。
从横山错身而过之后，奢飞熊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即令所部往西急行，欲在淮东军拦截或追及之前，先一步抵达有路可南下的贵溪东境。奈何奢飞熊所部徒步而行，到陈渍打溃邓禹之后，奢飞熊所部离花亭隘南岸的莲池峰还有六十余里地。六十余里地，也许只是半天的行程，但半天足以致命。
燕嘴峡上游的信江，算上江滩在内，仅阔四里。无需运兵船，粟品孝调用八艘集云级战船，一次即能摆渡三到四营将卒。到日隅时分，陈渍即率崇城军第一镇师六千精锐渡过信江，在信江南岸，依莲池峰南麓的坡地结阵，封住奢飞熊西逃的道路。而奢飞熊所部前哨，刚刚能望见莲池峰的山头。
崇城军第一镇师留在北岸余部，包括逾千伤卒在内，近三千兵马，放过花亭隘不守，而是往西退守溪口，与水营倚为犄角，以吓阻横峰之敌不敢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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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飞熊没有退路可选，看着前头算不上巍峨的莲池峰，听得探马回报北岸的战况，恨得要将王徽、田静山等人攥到跟前来拿马鞭狠抽一顿。邓禹死战花亭之时，他们竟然坐看邓禹所部给打溃，不敢去争花亭隘，以致失去所有的先机。
施和金劝道：“少帅，敌军据莲池峰南麓结阵，得地势之利，我部强攻，难以猝陷啊。以末将之计，当避入民寨固守，以待江州军来援……”
奢飞熊痛苦地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来不及了，莲池峰之敌不能打溃，你我皆要葬身此地，别无侥幸！”
不错，淮东军在杉溪上游藏下的水营战船并不多，除了已经进占燕嘴矶的三千水军之外，相信淮东军不可能再隐藏水面上的战力，也没有必要再隐藏。
但是，上饶防线崩溃就在眨眼之间，短短两天时间，就成崩溃之势，怕是这时消息都还没有传到江州。要江州得到消息后再组织水军通过鄱阳湖，进入信江逆水来援，少说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东海狐正率淮东军主力从背后全速追来，怎么可能给他们十天半个月，这么长的喘息时间？
上饶大败已经是定局，江西的形势已经恶劣到难以挽回的地步。即使江州水军全力来援，叫他们有机会退到赣州或豫章去，但是淮东军打穿上饶防线之后，完全可以弃赣州、豫章不顾，其主力直接从花亭北上，经浮梁，沿鄱阳湖东岸奔袭江州。届时与从扬子江下游过来，驻守庐州的淮东水军汇合，淮东军主力就能够对江州形成包抄之势。而江州水军将给封在鄱阳湖之内，再没有进入扬子江的机会。
奢飞熊非贪生怕死之辈，此时犹在站在奢家大局的立场上去考虑问题。
奢飞熊晓得父亲在江州与其组织水军主力过来接援，不如趁手里还有最后一支战力能用，干脆利落地放弃江西，渡江北上，汇合陈韩三，与随州罗献成结盟，以迎北燕兵马南下，或许还能给奢家保存最后一点根基不给东海狐从世间抹去。
父亲也许会做这样的决定吧？父亲总是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吧？
奢飞熊心里默默想着，心里也未尝没有将要给遗弃的悲伤。
北岸的王徽、田静山等将，已经吓破了胆，在横峰、青溪裹足不前，满心等着江州水军得信来援，然而从水路撤往赣州、豫章，奢飞熊只觉可笑。
心里越是冷笑，奢飞熊脸色越冷，下令道：“派人去北岸告诉王徽、田静山他们，淮东军拦截主力已经给我们吸引在南岸，他们要生，就立即给我往西打。等淮东军主力从后面追上来，绝没有他们的活路。不要想着江州能有援兵过来，即使江州派出援兵，也未必能赶在他们给淮东军主力歼灭之前抵达。还有，叫奢焦渡河过来……”
淮东军战船主要集中在燕嘴峡附近，信江上虽有哨船封锁监视，但少数人趁夜洇渡过河传递信息，还是不难。
“少公子跟王徽他们突围去江州，或许更好！”施和金说道。
淮东军在莲池峰南麓有六七千精锐结阵挡住去路，他们在兵力虽然占优，但地利、天时、人和都已经尽失，不能指望江州水军来援，要想在淮东军主力追来之时，从莲池峰南麓突围出去，施和金没有一点信心。施和金想着，奢焦此时只身渡江来跟他们汇合，怕是九死一生啊！
“只管下令去好了。”奢飞熊意兴瓓珊的说道，即走向前部准备强攻莲池峰的事情。
知道老将邓禹战死花亭隘的消息之后，施和金心头生有大劫难逃的预感。看着奢飞熊往前大步疾走的背影，施和金心想，难道少帅担心王徽他们挟奢焦降淮？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二章 弃
浙闽军东线主力于四月十六日正式从夹河，钳口、礼塘防线撤出，奢飞熊于四月十八日率断后兵马放弃夹河防塞北撤。淮东军则于十九日凌晨在杉溪上游掘开石坝，泄水冲击下游，使杉溪两岸以及杉溪河口正对的信江北岸没于大水，道路毁于一旦。
在上饶的水军主力在杉溪给大水冲没之后，奢飞熊于十九日夜率部跋涉抵达杉溪河口，当夜驻扎在横山城外。陈渍所部则在次日凌晨随舟师经过杉溪河口，奔袭上饶，继续于二十日黄昏在花亭击溃邓禹所部，并于次日，也就四月二十一日移驻南岸莲池峰南麓，堵截奢飞熊西逃之路。
连续晴了五六天，但从二十一日午中起，雨就浠浠淅淅的下个不停。大雨迟缓了淮东军的追击速度，对北岸退守横峰的浙闽军来说，是一桩好事，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时间等候江州援兵过来。至于奢飞熊要他们立即放弃横峰西进，沿花亭溪北上撤往浮梁境内的命令，也因阴雨天气而顺理成章地拖延下来。
奢飞熊的命令，叫王徽、田静山等将领更多的理解为，奢飞熊是希望通过他们西撤吸引淮东军奔袭兵马渡江北上拦截，以化解南岸兵马西逃的阻力。
虽说奢飞熊与退入横峰的兵马只隔信江，但信江给淮东军的战船封锁，在形势崩溃之际，奢飞熊也难以叫王徽、田静山等将对他言听计从。
对南岸，奢飞熊亲率的浙闽军来说，阴雨天气即使不能算一桩坏事，也不能算一桩好事。他们从南岸找不到可以固守的塞垒——信江上游河谷，南窄北阔，在南岸不要说除了横山一城之外，稍微大一些的镇埠也都主要集中在北岸。奢飞熊除了趁雨天进攻，打穿淮东军在莲池峰的封锁拦截之外，别无其他选择，而且一定要在淮东军主力从背后追上来之前从莲池峰突围出去。
阴雨天气拖延了淮东军主力从背后追来的速度，但同样的，他们要打穿通过莲池峰的通道难度也增加许多。
雨水天气，使得弓弩的使用频率大幅减少，毕竟给雨水醮湿的弓弦会失去弹性。即使每名弓弩手都有多根备用的弓弦，但在大雨中想要与平常那般频繁的使用弓弩要困难得多。唯有配重式抛石弩受雨水的影响不大，在雨幕中孤独地发射散石弹。
即使在阴雨天气下，淮东军仅剩有限的数架抛石弩能置在阵中发挥作用，但在战械上仍要比进攻的浙闽军占很大的优势。
从横山急行西逃，奢飞熊几乎命令部众丢弃所有能丢弃的东西，将卒除了随身携带的兵甲，再无其他战械能用。弓弩在阴雨之下也不能用，浙闽军只能执刀盾枪矛，一步一滑的以血肉之躯去冲击淮东军由浅壕、盾车、拒马、栅墙等以及淮东战卒组成的仿佛铜墙铁壁的防线。
双方将卒都没有雨具，都暴露在雨水的冲刷之下。好在天气逐渐炎热，赤身裸体地披上铠甲，并没有多少不便。就在莲池峰的东南麓，淮东军的拦截防线前，就仿佛屠杀场，将浙闽军一次次近乎绝望的冲击绝不留情的打得粉碎。
血肉横飞，那些从泥土里、石隙间、草丛之上，与雨水混杂的血水，仿佛血色的溪流一般，四处溢流，寻高走低，最终都往信江里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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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水营载奔袭兵马出杉溪是二十日，到陈渍率部击溃邓禹所部之后，转渡到莲池峰南麓拦截奢飞熊，才是二十一日。若是以淮东水营出杉溪代表浙闽军在上饶经营的防线全面崩溃，到二十一日黄昏之前，消息也刚刚传到浮梁。
浮梁境内从二十日就是大雨天气，昌河暴涨，奢飞熊之前欲放弃外围防线，撤兵到信江腹地以拖延淮东军进占江西步伐的密函才在昨日凌晨送达浮梁。
就在今日之前，苏庭瞻也认为即使不能跟淮东军正面抗衡，奢飞熊在信江沿岸还有五万兵马可用，又大半为可以信赖的八闽战卒，怎么都能将形势拖到夏秋之后，最后退到赣州、豫章，说不定真能顺利地将局势拖到北燕南下，淮东军不得不北撤以援江淮的那一刻。谁能想到才短短一日时间，淮东军在杉溪上游凭空变出一支水营出来？
一是浙闽军在信江中上游的水军力量给毁灭性的摧毁，一是淮东军凭空在信江多了一支精锐水营可用，淮东军还能通过水路将万余精锐战卒直接走水路快速送到信江沿岸的任何一处。这就是决定性的优势。
奢飞熊以“空间换时间”，看似完美无瑕的计划就这样给无情的打得粉碎，给打得遍体鳞伤。同时，浙闽军在东线的主力因为奢飞熊的分部撤兵计划而彻底的分散开来，从而成为淮东军各个击破，一口一口吃掉的美食。
苏庭瞻也猜测不出淮东为在杉溪上游秘密造出如此规模的一支船队到底投入了多少资源，但不管投入多少，对此时的淮东军都是值得的。在杉溪上游秘密建造这么一支船队，怎么都要比将战事在江西腹地拖上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划算。
苏庭瞻手足冰冷，寒意从尾脊骨一直顶到头顶。与淮东军战了这些年，苏庭瞻自诩对淮东军了如指掌，然而到这一刻才发现他永远都低估了东海狐及淮东军在战术上的创造力跟攻击力。
苏庭瞻心寒了，胆怯了……
“苏将军，何故迟迟不下命令，不派援兵？”韩立虎目瞪着苏庭瞻。
早就晓得这些浙东佬跟八闽不是一条道的，大公子在上饶危在旦夕，苏庭瞻不立即发兵去救，眼珠子却在那里转个不停想别的心思，韩立心怀怨恨地想道。要不是苏庭瞻也有凶名，韩立几乎要走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拍醒。
“援兵？”苏庭瞻苦涩一笑，看向韩立，问道：“哪里有援兵？”
韩立东进祁门，与赣东先遣军在祁门城西，昌河上游的马鞍岭打了一仗。那场硬仗不胜不负，但叫随苏庭瞻、韩立东进援浮梁的五千兵马折损将有三成，仅剩三千多固守浮梁。
相比较之下，淮东在祁门的赣东先遣军虽说伤亡也不少，但是声势更甚，越发推动得祁门、都昌、浮梁、涌山等县的民意汹涌，纷纷举家、举族加入赣东先遣军，使得赣东先遣军在马鞍岭一役后，兵势一日强过一日。
事实上，当韩立不能封锁祁门，还被迫从昌河上游退下来，就意味着赣东的形势已经失控。除了浮梁、涌山有限的三五座城寨还控制在浙闽军手中之外，更广阔的乡野几乎都已经是赣东先遣军的天下。
此外，通过黟山之间的药道樵径，赣东先遣军以祁门为根基，不断的从黟山东麓的弋江等地源源不断的获得盐铁、兵甲等补给，去跟地方民众交换粮食，拿兵甲组织出更多的战卒出来。而在赣西、赣南的抵抗势力，也纷纷往赣东聚来。
苏庭瞻也不晓得赣东先遣军此时的规模到底是一万人，还是两万人，还是更多，他只是想着守住浮梁城，控制昌河中下游的河道，将形势拖到北燕兵马南下的一刻。苏庭瞻已经不再奢望能凭借浙闽军自身的力量能够了收拾江西的形势。
这种情况下，苏庭瞻在浮梁城也就不到四千兵马，他派援兵南下接援上饶，他得要有多大的胆子，得要有多么坚决为奢家牺牲的决心？
“援不援上饶，如何援上饶，某不敢决，只能等大都督决断！”苏庭瞻说道。
“你！”韩立拍桌瞪眼，说道：“等消息传到江州，黄花菜都凉……你！你！都说苏庭瞻你是条汉子，没想到你是个没鸟货。你不去援，我去！”
“某受命守浮梁，韩将军亦有军令在身。”苏庭瞻一字一顿地说道：“你要率部南下，请示军令给我一看！”
“你，你……”韩立气得暴跳如雷，就要过来扯苏庭瞻的襟甲，大巴掌要扇到他脸上去，田为业等将吓得忙将他抱住。
这时有军卒进来禀报：“祁门之敌，于午后兵分两路，一路沿昌河往浮梁而来，约有五千兵马，一路越东源山往涌山而去，也约有五千兵马……”
苏庭瞻对此有所预料，对田为业等将说道：“也许大都督叫我等往江州撤退的军令随后就会传来，你们都着手去做准备，莫要乱了军心，莫要叫祁门的那些乌合之众有机可乘。”
“苏庭瞻，你信口胡言，大都督绝不会弃大公子不救！”韩立怒吼道，愤怒、沮丧以至绝望。
苏庭瞻寒着脸不管韩立，韩立发狂冲了出去。
田为业，黄彪子跳着追出去，将韩立从后面死死的抱住，任韩立踢打，也不松手。
此时放韩立率一千多残兵南下，更多的可能是一同栽进去。上饶防线崩溃的细情，他们并不清楚，在信江上线，淮东军在陆上已经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这时候，即使将江州的兵马主力都南调填入上饶与淮东军决战，胜负也许是五五之数，但是江州方向就能不管东面的池州军以及西面的荆湖军了？
即使要援，也断不能抽光江州兵马走陆路，调江州水军主力南下进入信江逆水相援，才是老谋之策。
不过苏庭瞻下令叫他们准备撤出浮梁，叫田为业、黄彪子难以理解，在他们看来，至少眼下还不是放弃浮梁的时候。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三章 夜雨
二十二日深夜，大雨瓢泼，天地如墨，数骑快马舍舟走陆，沿昌河北岸的官道奔驰。雨湿路滑，马背上的骑客在抵达浮梁城之前，不晓得摔下多次，鼻脸青肿。
快马在雨中奔驰的动静，惊动守城的将卒，看着数骑直逼城门之下，挑出风灯去看来看面容。
马背上的黑衣骑客兜着直喘气的快马，从怀里掏出令牌掷上城头，不耐烦地呵斥道：“有大都督府密函要示于浮梁诸将，尔等速开城门！”
天地如墨，遮得稍远处就陷入漆黑一片，如今祁门乱军从东面迫近，谁晓得这几个马客是不是乱军所扮，谁晓得这几个马客身后的漆黑里有没有藏下伏兵？
黄彪子听着西城这边的动静，走过来，看着城外风灯下几张熟悉的面孔给大雨浇得有如落水狗，忙叫人放下悬篓，将来人拉上城头来，问道：“周嵋山，大都督有何令旨宣下？是不是勒令浮梁、赣州、豫章诸城守兵立即往援上饶？”
周嵋山与黄彪子同为奢文庄身边的侍从校尉，听周彪子如此问起，他只是苦涩一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苏副督，韩立在哪里？大都督有密函要示于他们……”
黄彪子背脊寒意升腾，雨水从草蓑渗进衣甲里也浑然不觉，讶然问道：“大都督真要放弃上饶不救！”
“你他妈的恁多废话！”周嵋山心里也是有一股邪火烧着，语气粗暴易怒，直催促黄彪子领他去见苏庭瞻、韩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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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瞻听到有江州特使携密函连夜入城，整理衣冠时心静如水。
他在浙东双手所沾的鲜血太多，跟淮东没有缓和的余地，但不意味着他一定会率部到上饶去送死。
到这时，情势已经非常的清晰。江州受荆湖，池州两面夹击，根本无法将步营主力调出来去援上饶。此时黄秉蒿、陈子寿在袁州有三万多兵马，但他们到这时怎么还可能跟奢家继续绑在这棵树上一起吊死？
而在江西腹地，在赣州、豫章以及浮梁三地，忠于奢家的步卒加起来，也就一万余人。这大概是奢文庄此时能调动来去援上饶的最后一点步营战力了，填到上饶去，都不够塞淮东军牙缝的。
江州水军能将池州的水军以及淮东在弋江的水军拦在外围，并不是江州水军有多强，更多的是依赖于湖口的特殊地形。江州城东侧的鄱阳湖口，水涨之时，水面辽阔虽不过二三十里，其中大片还是不利大型战船通过的浅水荡，真正的能够从扬子江进入鄱阳湖的水道，也就三四里宽而已。湖口的地形有利于江州水军封锁，故而有江州为江西锁喉之险的美誉。
一旦奢文庄将江州水军南调进入信江援上饶，也就意味着放开对鄱阳湖口的封锁。池州以及弋江，甚至荆湖的水军，都会大规模的从湖口涌进，将会在广阔的鄱阳湖水面之上形成绝对的水军优势，从而能从容不迫地围歼江州水军。
即使江州水军能顺利从上饶将东线残部接回到赣州、豫章，但浙闽军在江西也会给彻底的分割成一块块孤立无援的孤棋，彻底失去战略的主动权。
对浙闽军来说，江西形势已经彻底崩坏，比起接援东线兵马，更为重要的，是避免所有筹码都陷入在江西境内给淮东军吃掉。浙闽军想要置死地而后生，只有一策可行，就是趁岳冷秋、胡文穆可能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果断的放弃江西，渡江北逃，跳出淮东军的包围圈。
要是等上饶防线崩溃的消息传到池州、鄂州，叫岳冷秋、胡文穆两人反应过来，在北岸彻底封锁住浙闽军的渡江通道，对浙闽军来说，那才是彻底的完蛋了。
要是渡江不能，在江州的浙闽军，也只能坐等淮东军主力过来围歼……
苏庭瞻脸沉如水的走进明堂，江州特使周嵋山已经叫黄彪子领了进来，韩立与田为业也急冲冲地走进来。
韩立不耐烦的直冲到周嵋山的面前，吼问道：“豫章派不派援兵，赣州派不派援兵，江州水军要怎么如何配合我们？”
看见苏庭瞻进来，周嵋山从怀里掏出漆布包裹的密函，说道：“此乃大都督密函，要苏将军当着浮梁诸将拆阅……”
苏庭瞻接过密函，拆看过，又不动声音递给韩立：“韩将军，请看大都督密令……”
韩立看过，一脚将身边的檀木椅踹散架，愤怒的吼叫道：“为什么？”
黄彪子、田为业等将都依次看过密函，如丧考妣。虽说所有的事情在昨天就给苏庭瞻说中了，但真正面临这一刻，还是叫诸将难以接受。
虽说东线与淮东军争战多有不利，但浙闽军在西线无往而不利，歼灭的官兵十数万计，而在上饶战事之前，浙闽军的兵力还有十六七万之巨，形势怎么会沦落到这一步？沦落到连江州都不敢守？这是韩立、黄彪子、田为业这些中层将领怎么想都想不透的。
苏庭瞻用阴沉得可怕的声音下令道：“韩立率部进驻南港，田为业、黄彪子率部搜掠浮梁，以粮、铁、盐、药为先，也无需过于约束军纪，但要记住，明日入夜之前撤出，绝不得迟延半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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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之下，扬子江浪险涛巨，从秋浦而出一艘艨艟船搏浪往北岸的枞阳方向航行。
枞阳西南，与小苍山背腹相依的雁归湖是池州水军在北岸的主寨。雁归湖湖口是一片浅水荡，栅木如墙，两侧各有数座水楼立于水荡之中。
水楼的风灯悬孤，在雨夜仿佛遥无的星辰。在雨夜里，雁归湖口仿佛不设防之地，但艨艟船如不速之客闯入雁归湖外围的警惕圈里，便有数艘快桨船从浅水荡里围逼过来。
“枢密使有密函要立即转呈江西招讨使及池州诸将阅看！”信使站在船首扬声说道。
来船有池州那边的人相伴，这边也不敢耽搁，将信使接上快桨战船，即往西岸驶去，立即送往池州军在小苍山的主营去见岳冷秋。
岳冷秋披衣而起，看过林缚经衢州、徽州内线快马传来的密函，愣怔了许久，才回过神来问邓愈诸将：“淮东军就这样将奢家在上饶经营了近一年的防线捅穿了？”
邓愈也久久难按心里的震撼。他们在此前最乐观的估计，也认为淮东军不可能在入秋之前打穿上饶防线。浙闽军在上饶的守将，奢飞熊、邓禹都是身经百战的宿将，不会在上饶露出太多的破绽。而上饶以东，山岭纵横，历来是易守难攻之地。浙闽军有五六万兵马守住几处关键的隘口，淮东军即使再强，也难以将优势发挥出来。
“淮东会不会以计诈池州？”岳笃明问道。要不是林缚派人过来，他们都不知道上饶发生了什么事情，一切都太快了，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岳冷秋、邓愈这些年来跟淮东接触，一直都笼罩在淮东的光环之下，心里都快有阴影了，反而是岳笃明初生牛犊不畏虎，下意识的去质疑密函所写之事的真实性。
“怎么说？”岳冷秋问道。
“以信中所述的情形，淮东应该催促我部水军去缠住江州水军，不使其去援上饶，而非提醒我们防备江州军渡江。”岳笃明随军征战经年，也自诩阅历、谋略非以往能比，说话间透出一股洋溢而出的自信。
岳冷秋看向邓愈。
邓愈摇了摇头，说道：“真如信中所述，奢家在江西的形势已经彻底失控，奢文庄驱江州水军去援上饶，只会在江西腹地越陷越深，最终将彻底的难以自拔。换作末将，忍痛断去残肢，或能得一线生机。”
弃子救生之事，在邓愈他们眼里，算不得什么。
“要看林缚所言虚实，但看其在弋江水营主力的动静便知。”岳笃明说道。
岳冷秋点点头，说道：“淮东真要防备浙闽军渡江北逃，淮东驻守在弋江的靖海第三水营必然要全力逆水西进……或许再观望三五天，形势便会明朗开来。”
林缚留给他的阴影太深，他不能因为林缚的一封密函，就全面调整池州军在黄梅县外围的军事部署。
靖海第三水营主力从弋江开拔，逆水而上到江州外围，差不多也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另外，三四天的时间，也足以叫池州军在上饶的密探传回更准确的消息来。
岳冷秋将地图铺开在长案之上，邀邓愈诸将围过来观看，说道：“如今荆湖有三万兵马从鄂州方向直接威胁江州西翼，而奢文庄即使有心放弃上饶不救，黄秉蒿也许不会再奉奢家之命而独守袁州。但奢家在赣州、豫赣还有近万精锐，也需要有时间撤到江州。浙闽军这次若放弃江西，从江州渡江北上，最快也要十天八天的时间，或许再有上三五天，形势就能明朗下来。邓愈，你看呢？”
三四天的时间也不至于使形势发生多大的变化，邓愈想了想，也觉得应该观望一下，不应为林缚一纸密函而仓促变化军事部署。
岳冷秋思虑良久，决定再拖上三五天看形势变化再说，以免中了林缚的奸计——岳冷秋素来以稳重见长，做这样的决定也不奇怪。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四章 尚有余计
当世没有无线电报等通讯设施，而战事所面临的复杂性往往是事前难以控制跟预料的。也是在确知浙闽军在上饶的水军主力覆于大水之后，淮东军才算是正式打穿浙闽军在上饶的防线——林缚、傅青河、高宗庭对之后江西战局的变化推演，都基于这个基础之上。
林缚签发，命令诸镇应对江西局势变化的最新公函，也是在这之后由快骑发往各地。密函抵达枞阳县境内时，已经是二十三日夜间。
在此之前，枢密院对江西北线的军事部署，主要是令池州军、荆湖军从东西两侧进击江州，以牵制住奢家在江州的数万兵马。
池州军从东翼进逼江州，主要分为两路，一路是从扬子江南岸，从秋浦往东，进逼江州府东面的彭泽，湖口等县；一路是从扬子江南岸，从宜城，枞阳进逼江州对岸的黄龙岭以及占得黄梅残城的陈韩三所部。
岳冷秋用兵素以稳健见长，他守池州后，早期用兵侧重于北岸，是为争淮山南麓之地。不过，陈韩三守黄梅，经营鄂东之志甚坚，而奢家在黄梅城南黄龙岭也驻有数千精锐，叫岳冷秋难下决定猛攻其中一部。故而岳冷秋在枞阳以西的小苍山筑连营，实际有意先消化小苍山以东，宜城以西，淮山南麓的宜城、枞阳、潜山三县。
但随着胡乔中潜入赣东，虞文澄、虞文备、潘闻叔诸部在赣东地区搞得风声水起，使明眼人都晓得奢家在江西的局势岌岌可危，岳冷秋起了分赣东之地的贪心。见北岸难以猝胜，从三月中旬，岳冷秋又将一部兵力从北岸调往南岸，屯于秋浦以西，欲在伺机夺取此时由叛将田常所守的彭泽、湖口。
差不多到三月下旬，五万池州兵力，呈南三北二分布。
岳冷秋的如意算盘也打得极精，他无意拿下整个江州，知道林缚也定不会容池州军占下整个鄱阳湖北部平原的江州府。岳冷秋有意将以鄱阳湖口为界，将江州府以西数县让给胡文穆，他取湖口以东的赣东部平原。到时候即使林缚雷霆大怒，池州亦可与荆湖两家一起抵制江西全境落入淮东之手。
打穿上饶防线之后，林缚不担心奢文庄会率江州兵援上饶，更担心奢文庄率残部渡江，学穷寇北逃。故而，林缚在给岳冷秋的密函里，是要他立即调重兵集于北岸，从水陆两个方向对江州在北岸的滩头阵地黄龙岭保持军事压力，使奢家在水面威胁未解除之前，不敢大规模的渡江北逃。
只要岳冷秋支撑三五日，待葛存信率水营从弋江逆流而上，与池州水军汇合，就能在扬子江上形成兵力优势，彻底封锁扬子江，斩断奢家北逃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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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冷秋有他的考虑，他怀疑林缚在密函里故意将形势说得过于乐观，以诱池州军拦截于北岸。
一旦奢家在江西的形势还可以勉强维持，奢文庄必然是优先出援上饶，而非孤注一掷渡江北窜。在这种情况下，岳冷秋自然是更应该集结兵马于南岸，趁浙闽军南援而江州兵力空虚之际取彭泽、湖口等。地盘之事，从来都是谁取谁得。
池州府给淮东分割掉之后就剩下两县，淮山南麓的三县，多湖荡沼泽，也非扎根立基之地，唯赣东北彭泽、湖口等县，地广人众，富产丰茂，得之能滋养生息，更能分淮东独占江西之势。
种种权衡之下，除了将早前调往池州休整的一部水军立即移来雁归湖水寨之外，岳冷秋暂决定观望三五天才说。
不过，岳冷秋的内心也是煎熬。要是形势真如林缚在密函判断的那样，奢家残部渡江北逃，而池州军拦截不力，该怎么办？
到时候奢家与陈韩三、罗献成纠结在一起，对西面荆湖构成的压力极大。在这种情形下，荆湖断不可能冒着得罪淮东的危险去占江州，那池州军就不可能单独去对抗刚获得江西大捷的淮东！
岳冷秋心里纠结得很，也担忧江州确实在北渡的可能，故而他本人决定留在北岸，只叫邓愈秘密潜往南岸去助其侄岳峙领兵。岳冷秋留在北岸，也是怕真延误了战机，将来也好有个说辞。
二十四日凌晨又派出多股斥候，潜往黄梅、彭泽以及江州腹地，希望能得到更准确的消息。不过二十四日整天，赣东地区的形势都没有明显的变化，也没有直接的消息越过赣东传到池州。
不过，江州水军到二十四日入夜之前，都没有往鄱阳湖内线收缩，叫岳冷秋意识到一些异常，但也不排除奢文庄在江州故布疑阵——奢文庄即使要援上饶，必然也会想方设法拖延荆湖、池州兵马从东西两翼进围的脚步。
二十四日，葛存信率靖海第三水营主力从弋江集结出发。曹子昂在庐州也派使者到枞阳，再次催促岳冷秋将兵马集结于北岸，以备江州军渡江北逃。
二十四日夜里，岳冷秋整夜枯坐在地图前，即使晓得派出去的斥候没有那么快传回消息，还是不断的催问。一直到凌晨，岳冷秋熬不过神思疲竭，才和衣躺下歇息。
岳冷秋在睡梦中给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看到其子笃明以及邓愈的次子邓文昌仓促进帐来。岳冷秋撑起身子，惊问道：“江州兵南下了！”
“啪！”，岳笃明发狠的用拍打桌子，说道：“又叫林缚说中了，凌晨后黄龙岭南面的江段，千舟遮江，奢家确实是要弃江州北逃！”
“果真如此？”岳冷秋惊坐起来，又问道：“可探知江州军昨夜有多少兵马渡江？”
“昨夜渡江多为眷属，兵卒甚少，约两万余人。”岳笃明说道。
是啊，奢家要北逃，普通兵卒也就罢了，但要还想最后再将兵马掌握在手里，将领以及宗族子弟的眷属不能丢下。
“岳督，当如何处之？”邓文昌问道。
岳冷秋摸着颔下的胡须，陈韩三得罗献成、奢家在背后支持，于去年冬率残部南下鄂东，占了蕲春、黄梅等鄂东诸县，十分特殊的在荆湖、池州、随州以及江西的缝隙里存在下来。
陈韩三在黄梅有四千余兵力，而在黄梅残城南侧，与江州城隔江相望的黄龙岭，奢家长期驻有三千精锐。正因为陈韩三驻黄梅所部与黄龙岭犄角相依，叫岳冷秋一时间无法啃下任何一部。
如今奢家要渡江北逃，必然也是要利用黄龙岭这个滩头阵地，源源不断的将江州城内的人与物资撤出来。
“孩儿率军从陆路进逼黄龙岭，爹爹可督水军西进，使江州军不能大举北渡！”岳笃明说道，他跃跃欲试，欲争军战。在此之前，岳冷秋主要用心培养侄子岳峙的，岳笃明仅在军中参谋。
奢家在江州还有水陆兵马近七万众，岳冷秋可不敢将奢家的七万江州兵都放到北岸来。唯今之计，也只能将池州水军都压上去，迫使江州军不敢大规模渡江。至于陆上，也应立即切断黄梅城与黄龙岭之间的联络，限制黄龙岭之敌往东延伸。
不像其他江段有大片开阔的滩地，黄龙岭附近的扬子江，岭山之势直入江中，江面狭窄而湍险。一旦叫江州军沿岸黄龙岭南脊展开，步卒若有抛石弩等战械，也能很好地支撑水面作战，这将扩大江州水军占据上游的优势。
每当要与江州水军在扬子江上作战时，池州军总是水陆并进，其步营从小苍山出击，进逼黄龙岭，将奢家在黄龙岭的驻兵缠住，使其不能助水军。
黄龙岭、小苍山，也就相隔三十里而已。
岳冷秋一方面为林缚说中奢家北逃事而震惊，一方面为其子能如此迅速拿定军策而欣慰，点了点头，同意如此安排，又紧急派人去南岸联络邓禹，着其率兵马从南岸进逼彭泽。不管如何，有机会取赣东北诸县，岳冷秋当然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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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龙岭东脊飞来峰是一方巨石。石白如玉，周七丈许，悬立岭头之上，仿佛天外飞来。
飞来峰如今成为黄龙岭驻兵东翼最重要的一处望哨。
奢文庄面容悲切，望着江南苍茫，对从东面蜂拥而来的池州兵马，视如无物。
奢文庄身边的老将，大都督府长史胡宗国看池州兵势西进如此之急，似乎看中这边没有反击之力，心间轻蔑，又有给轻视后的气愤，说道：“虎落平阳被犬欺，池州这群恶犬，当真是不知死活啊！岳冷秋也老了，文庄公，你看他三路出兵，看上去滴水不漏，实际也是心昏眼黑，过于迫切使处处败漏。是不是就叫奢渊出战啊？”
谋胜先算败，浙闽军退到江西境内，奢文庄就担心江西的局势难以维持，防线有可能从上饶最先崩溃的危险。陈韩三率残部南下，明面上，江州将鄂东之地全部交给陈韩三去经营，以缓冲荆湖、池州对江州的军事压力，奢家在北岸仅占黄龙岭一角，驻兵也减到三千余众。
林缚从去年秋就谋划合围江西之势，池州、荆湖、潭州都是林缚军事部署里的棋子，与淮东军本部精锐配合，一起对退守江西的浙闽军形成合围之势。
黄龙岭看上去小，实际上却是奢家逃出淮东包围圈的最后退路，奢文庄焉能不用心经营？
奢文庄使用减旗添丁之小计，半年来使黄龙岭驻兵明面上维持五营编制，但一营兵额足有千余人，黄龙岭的兵力从未少过六千人。加上昨夜先行渡江的兵卒，奢家在黄龙岭有战卒一万。
这种小计本不该瞒过岳冷秋，即使岳冷秋不能准确探知黄龙岭驻兵人数，但也不该放松警惕。
看到小苍山方向，岳冷秋之子岳笃明率一万兵马进逼黄龙岭，胡宗国也感慨岳冷秋老了。
奢文庄脸笑如哭，满目苍凉，说道：“即使打溃池州军又如何？半年布局，就等此一败，说起来真是仓惶如狗啊！等陈韩三从黄梅出击，以分敌兵，便让奢渊出击吧！去告诉奢渊，不能一举拿下小苍山，奢家就没有退路了！”
除了击溃池州军从北岸进逼黄龙岭的兵马，还要一直攻破池州军在小苍山的营寨，这样才能使其水军在小苍山东麓，雁归湖西岸的水寨暴露出来，才能迫使池州水军仓惶败逃，才能在靖海水营赶来之前，为接下来的江州人马大规模渡江，赢得至关重要的两三天时间。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五章 残胜
岳冷秋没有料到有如丧家之犬的浙闽军到这时还有斗志。
其实，奢家是垂死挣扎，陈韩三却是斗志昂扬。
奢家此后，将尽丧江西之地，从一方枭雄沦为丧家之犬，即使残部能顺利渡江逃到北岸，也实实在在的是一出悲剧。
不过，对陈韩三来说，感受完全不一样。
过去半年时间里，虽得随州、江州暗中支持，陈韩三率部进入鄂东，收编盗匪流寇，兵力重新超过一万，算是有一些基础。但奢家兵马主力给牵制南岸江州，而罗献成还跟江宁扯皮，不敢翻脸，陈韩三夹在荆湖与池州之间，左支右绌，形势实在是岌岌可危。
奢家就算给淮东打得半残，江西也将彻底地落入淮东之手，从天下大局来说，淮东的优势将进一步的明确。不过对朝夕不保的陈韩三来说，他一时间还顾不上天下大局，他眼下只能先努力在荆湖这个小局面里挣扎着生存下来。
奢家即使再残，瘦死的骆驼了比马大，奢家能渡江北上的残部还有六七万之众，精锐不下半数，将短时间里彻底逆转荆湖的势力对比，这至少能让陈韩三从眼前的危机里解脱出来。至于天下大势，陈韩三没有想过还能再跟淮东抗衡，也不认为奢家残部跟随州罗献成联合起来还有实力能跟淮东抗衡——该跟淮东抗衡的应是北燕。
奢家残部渡江北上之后，罗献成也不可能再是一潭死水，不动如山。
罗献成此前不动，是北燕兵马离随州尚远，若动，必给淮西、南阳、荆湖、池州四家合围。因此，罗献成才不敢异动。而奢家残部逃到北岸后，将替随州分担荆湖、池州的兵势，而淮东一时间还无法插足荆湖，罗献成此时摆明车马以迎北燕兵马南下，还会有什么压力？
此时，北燕在关陕兵势如火，兵侵如火，曹家苦苦支撑关中不退，主要也是考虑到荆湖、南阳在腹后对其有战略支撑。一旦荆湖的力量对比发生根本性的变化，罗献成在随州也举旗附燕，曹家还敢孤守关中吗？
曹家若退去川东，梁成冲在南阳不过是风中残烛而已。
形势的发展，最关键的也就在今后一两年间。
奢家、陈韩三都是没有退路的人，他们没有可能去投江宁，但他们与北燕没有仇怨。另外，北燕本族子民不过三五十万人，其欲治天下，能借用谁的力量？也只能借助投附军的势力。
奢家一直到退守江西之时，都没有放弃割地自立的努力，但残部渡江北逃，奢家从此也就失去自立的本钱。
奢家无力再据地自守，但不是没有投附北燕的本钱。奢家渡江北逃后，虽说失去与淮东正面抗衡的实力，但兵力还将有六七万之众，在诸多势力里，仅次于淮东、淮西以及川陕曹家，比荆湖、潭州、池州以及随州罗献成都要强。这时投附北燕，恰恰成了奢家当前最好的选择。
北燕要扫荡南下，有奢家能借用，焉会弃之不用？
而奢家只要能始终掌握一部精锐战力，异日割一隅而封地为王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由于奢家在江淮、浙赣尽失人心，结仇甚深，北燕异日夺得天下，再割东闽给奢家，至少短时间里不用担心奢家还有能力席卷天下，威胁北燕对中原地区的统治。或叫奢家去守广南，也不失一种选择。
实际上，奢家渡江北上，也只有投附北燕一条路可走。
首先荆湖之地狭小，就已有罗献成、梁成冲、陈韩三、胡文穆、岳冷秋等五家势力，奢家再挤进来，不可能夺得多大的生存空间，无法形成长期割据的形势。奢家真要想割据荆湖，罗献成必然也不肯。
此外，淮东在外围大势已成，时间拖得越长，淮东大军碾碎荆湖越是易如反掌。奢家、陈韩三、罗献成三家势力，唯一的生机，就是在淮东大势将成之时，替北燕打通荆湖通道。或引北燕大军南下，或依附于北燕，他们才有可能跟淮东抗衡。
这里面的道理，奢文庄此前也派人跟陈韩三一一说明，陈韩三也能理解奢家此时面临穷途末路的心态。
奢家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是迫不得已的选择。但是，徐州一败之后，陈韩三差点将亵裤都输了干净，而此时有再迎北燕大军南下而附之的机会，陈韩三的心情，跟奢家是截然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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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家是为垂死挣扎而战，陈韩三则为异日投附北燕争取更多的筹码而战，可以说这次机遇将其部的战志推到在南下之后的最盛。
奢文庄弃江州渡江北逃是仓促定计，陈韩三得信也就两天时间。为不惊动池州军，陈韩三就率本部精锐六百骑借夜色掩护，从蕲春西面对垒荆湖的防线潜回黄梅。
靖海第三水营要从弋江赶来，有近四百里逆水要走，赶上此时下行的江流正急，最快也要三到四天才能赶到黄龙岭外围江域进行拦截。
为限制奢家从江州大规模撤出，渡江北逃，池州军分三路出击，岳笃明率部一万两千余众从北岸小苍山走陆出击，进逼黄龙岭。此时，陈韩三就在黄梅城，注视着黄梅城以东的一草一木。
陈韩三还担心浙闽军因上饶大溃而斗志不盛，毅然决定先率部倾城而出。
黄梅城里一卒都不留，陈韩三率五千步骑倾城而出，从西北侧进攻侧翼，这是岳冷秋、岳笃明事先所意料不到的。岳笃明仓促之时，只能分出一半兵马从侧翼迎击陈韩三所部，以半数六千兵马迎击从黄龙岭而出的浙闽军。
奢文庄放弃上饶不救，密令赣州、豫章、浮梁兵力从鄱阳湖东岸南撤，在其他各路兵马还没有撤到扬子江南岸之时，奢文庄一个都不等的弃江州不守，先行渡江，这叫浙闽军在江州的将卒、官员都十分的抵触跟愤怒。虽说在奢文庄的压制下，撤退命令得到执行，但江州军包括黄龙岭驻兵的士气自然也是跌落到低谷。
也许是池州军的进逼将黄龙岭驻兵激怒，也许是陈韩三所部不留余力对池州军侧翼进行攻击，激厉起黄龙岭驻兵的斗志。
黄龙岭守将奢渊是奢飞熊的长子，其父、其弟困于上饶，而祖父断然不肯分兵去救，他愤怒，他怨恨，甚至要弃将职只身去援上饶。奢渊的暴怒给奢文庄强按住，心头敝憋着一股邪火，此时进攻池州军，屠杀池州军，成为他发泄的唯一渠道。
奢文庄亲自渡江到黄龙岭坐镇，除一千兵马留守大营，不使池州水军有机会登滩夺黄龙岭外，其他先部进驻黄龙岭的八千精锐，在奢渊的率领下倾巢而出。
奢渊身跨八尺战马，战马披铠，他亦身披重甲，执大戟为前驱冲入池州的军阵，要用杀戮将心头的愤怒洗净。大戟挥舞如陨星划过，一路血光肉雨，池州军里竟无三合之将。
奢家能以一隅之地，一宗之族残东南数郡，以奢家自身将星层出不穷，也有很大的关系。
当前阵与侧翼几乎同时受到黄龙岭兵及黄梅陈韩三所部猛烈攻击之时，岳笃明才彻底明白他错了，才彻底明白林缚的密函为何强调要池州军全力在北岸防备奢家北渡。
要全力在北岸备敌啊，要全力在北岸备敌啊！
岳笃明看着像潮水涌来的敌军，眼前一阵阵发暗，池州军约有半数兵马给岳峙、邓愈率领在南岸进逼彭泽，整整分散了一半实力啊。
“使敌分，使己合”，兵法六字真言，也许要临死才能彻底的领悟，但对岳笃明来说，为时已晚。
在两翼夹击之下，岳笃明所率从北岸出击的一万两千兵马，连一个时辰都没能支撑，即告崩溃。陈韩三更是率千骑精锐，从溃兵中杀出，直袭池州军在小苍山的主营。
主力给岳笃明率出之后，小苍山主营的守兵只剩两千不到。看着数股敌军像狼群一样，从漫山遍野的溃兵当中穿插而过，直奔小苍山大营而来，岳冷秋也晓得大势已去，非他独力能挽。
笃明的生死不知，出击兵马的前部已经彻底溃散，给卷入乱兵之中，岳冷秋只能忍痛不管笃明的生死，弃主营而逃，在部众的簇拥下，从雁归湖东岸登上一艘兵船，往南岸驶去，跟岳峙、邓禹汇合。
此时，陈韩三与奢渊合兵已经攻下小苍山的主峰，跨马山岩之上，两股兵马往西麓席卷，掩杀来不及撤出雁归湖水寨的驻兵。
岳冷秋心头一阵阵发痛，只能先往南岸驱避。
北岸陆战如此轻易的溃败，小苍山营寨以及西麓雁归湖水寨相继失守，对正从水路西进压制江州水军的池州水军的打击也是致命的。从午中时起就节节败退，到日薄西山时，就再也支撑不能维持船阵，仓促往东溃逃。
趁着北岸大胜，江州水军也是倾巢而出，势要将池州水军打溃。
小苍山不失，池州水军水面争战失利，可以避入雁归湖中，利用湖口的浅水荡以及水陆相依的地形特征，将敌军封锁在雁归湖之外。而小苍山失守后，池州水军一直要逃到秋浦河口才有可能摆脱江州水军的追击。整整达两百里水路的溃逃，几乎叫池州水军残部心里崩溃。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六章 飞熊之死
望北岸兵败如山倾，岳冷秋欲哭无泪。他小心谨慎半辈子，真的没想到会在这时马失前蹄，将手里的筹码输了个干净，还将笃明的性命搭了进去。林缚密函明示要池州全力在北岸防备奢家渡江，他竟然摇摆迟疑不定，完全没有防备到奢家垂死挣扎之时的反噬会是如此的凶烈。
岳冷秋心头绞痛有如刀割，邓愈也是神色黯然。北岸以及江面上的两路大溃，南岸虽还有两万兵马，但士气低落，已经没有从东翼进逼彭泽的可能，邓愈与岳峙率部缓缓退下，还要防备彭泽之敌趁胜杀出。
夜幕降临，北岸敌军还在执火追杀溃兵，枞阳城也在入夜后不久失守。
陈韩三杀得性起，率本部千余骑兵直逼宜城。好在曹子昂在庐州得信及时，孙壮率骑兵及时从庐江杀出，将进逼宜城的敌兵杀退，保住北岸宜城、潜山两县未失。
池州军大溃，淮山南麓的局势陡然危急起来，而淮东军在庐州的驻兵也十分有限，包括新编的骑营第三旅在内，庐州驻兵仅万人左右。
一胜一负，对敌我双方的士气影响甚深，江州水军士气如虹，靖海第三水营还要硬着头皮仓促逆流而上战之，就为不智了。为避免整个江宁西侧的防线有崩溃之虞，负责庐州军政的曹子昂，也只能命令原先计划进逼江州的靖海第三水营往北岸宜城、庐江靠拢，先确保庐州防线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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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家在江州附近困兽犹斗，斗得漂亮，在上饶却难起死回生。
陈渍率部在莲池峰南麓的防阵坚如磐石，奢飞熊发起的一次次绝命冲击，都给无情的粉碎。到二十五日，连下三日的雨势已休，莲池峰南麓的泥泞之地已成血红之色。
“少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施和金苦劝道。
连下三天大雨，虽极大阻挡淮东军主力从陆路追击，但运兵船又从上游运了万余精锐，填入南北两岸的花亭隘及莲池峰，彻底封死了浙闽军东线主力的西逃之路。
如今，周普率骑营从后面缓缓往奢飞熊残部逼来，相距不过二十余里。奢飞熊残部此时除了分散往南逃入深山老林之中，再没有其他选择。
“咳，咳！”奢飞熊狠命咳嗽了两下，吐出一口血痰来。此前冲阵中，他给一枚石弹砸中左肩稍下的部位，肩骨给打得粉碎，仅幸免未死，卧在抬榻之上，身子已经没法动弹。
“施兄听令。”奢飞熊以兄相唤，叫施和金听令。
“少帅！”
“我命不久矣，也没有力气从数百里山岭间穿过走到邵武去。我要是跟你们走，只是累赘，害了大家。奢家男儿或生或死，何时当过别人的累赘？”奢飞熊说一句话就要喘一口气，费力地说道：“你护奢焦去邵武。你们守住邵武，要叫大家晓得，奢家非是没有起死复生的机会，叫大家莫要失了希望。我留在这里，或许还能拖住淮东军一天，也能给你们，给江州多赢得一些时间……”
奢飞熊、施和金见冲不过莲池峰，便率残部往东南撤退，正停在通往武夷山深处的一条溪水道前。　沿溪南下，只是通往武夷山深处，没有道路能直接通往杉关、邵武。不过，只要跟淮东军脱离接触，历经艰苦，还是能分散逃往闽北的。
粮草已尽，有数百里岭山要翻越才能逃往闽北，不要说伤卒了，便是手足完好之人，也是异常的艰难，沿途还不晓得会不会受到山寨的袭击跟拦截。伤卒都不能随行成为累赘，奢飞熊命令施和金及次子奢焦将他与伤卒都弃下从小径往武夷山深处逃去，再寻机逃去邵武。
奢焦伏地恸哭，心神大乱。施和金心有不忍，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奢飞熊用尽最后的力气，厉声说道：“你们要抗命不遵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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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普率骑赶至之时，施和金与奢焦率残部逃入武夷山深处，雨溪道口给奢飞熊率留下来充当死士的伤卒堵住。
只是奢飞熊所部箭矢已尽，也无力整饬营垒，约两千伤卒在一座斜坡前列阵，断肢残臂者不计其数，拥着奢飞熊的战旗，在斜阳之下飘扬。
淮东军在正面以步骑结阵，展开强攻之势。
敖沧海乘马赶来，望着箭绝粮尽的残敌，驱马到阵前，沉声喝道：“奢飞熊，你若跪降，饶你不死又何妨？”
敖沧海与奢家有血海深仇，周普反而袖手躲在一旁看好戏。久久不见敌阵有回应，敖沧海下令驱甲骑践踏敌阵。
敌军箭矢已尽，奢飞熊所部到最后差不多粮食也尽，伤卒断粮已有两天，除了简陋的拒马外，没有别的防御。这样的防阵，在淮东步骑冲阵面前，根本形不成障碍，一次冲锋，即将敌阵冲透。
奢飞熊半身已残，失去自尽之力。他本欲叫护卫助他自尽，以免受淮东所辱，但淮东军这边已从俘兵嘴里知道奢飞熊重创在身，无数将卒盯着奢飞熊要擒活口，焉容他轻易死去？冲阵时，专有一队甲骑直奔奢飞熊所在阵心而来，将身边数十护卫诛杀干净，捉住滚落到泥坑一身污秽的奢飞熊，邀功的送到敖沧海面前。
敖沧海下马来，看到奢飞熊眼如死灰，不言不语，长叹一声，也没有折辱他的兴趣，抓住他散开一半的发髻，拔刀割断他的喉管，扔到地上，吩咐左右：“将叛首头颅传示诸军，以扬军威！敌营将以上，杀无赦，余者降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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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日深夜，雨停之后，信江之畔就尤其的清静，林缚在上饶城里，还不知道池州军溃败的消息。
淮东军主力兵马，崇城军、长山军所属刘振之、张季恒、张苟、唐复观、陈渍、孙文耀诸部，都顺利通过淹地，进入信江中游地区。其中陈渍、张苟所部以及骑营第一旅部分骑兵在南岸，以追歼奢飞熊残部；张季恒与粟品孝峙守花亭隘，封住横峰之敌的西逃之路；刘振之、唐复观、孙文耀等部则由周同统帅，从上饶西进，徐徐往横峰进逼。在横峰，浙闽军尚有两万五六千残兵未降。
夜已深，灯烛将残，林缚犹在灯下坐着阅看公函，傅青河、高宗庭也陪着不去休息。
宋佳推门进来，说道：“奢飞熊已在阵前问斩，其残部营将以上尽诛，除一千五百余残卒投降外，大约有两千人逃入武夷山中，沧海将军在南岸请示如何处置？”
“叫敖沧海去花亭隘，先率张季恒部北上，与赣东先遣军汇合，收复赣东诸城；陈渍率部在南岸就地休整；着张苟率部继续西进，在收复抚州后南下打杉关，对沿路抵抗军势力可择其精锐予以收编，与赵青山夹攻闽北，不能叫闽北之敌有喘息之机。”林缚说道。
陈渍所部两次追击、拦截敌兵，伤亡很大，需要休整，补充新的战力，才能避免战力下滑。
两千残敌逃入武夷山，最终还是要南逃到杉关、邵武去，其在深山之中没有粮草，还要翻山越岭，不会比张苟所部收复抚州之后再南击杉关会快。
闽东战事之后，奢家撤到闽江上游的兵马约有三万众，但奢家为守上饶，先后两次从闽北抽调精锐北上，如今奢家守闽北的兵马不会超过两万人。
赵青山在晋安府最多能有三万兵马沿闽江西进去打建安。林缚叫张苟率部一万两千精锐，从抚州南下打邵武、杉关。以四万兵力夹攻闽北，在兵力上已经占据绝对的优势。另外，赣南的抵抗军势力，林缚也是要收编的，不会使之脱离掌握，成为江西新的隐患。
这些事之前都有讨论，林缚随口下令，也不与傅青河、高宗庭再讨论。
“沧海在南岸定下调子，对顽守横山之敌，我看是不是也以此为例？”傅青河建议道。
“奢家军将多是用军功换来的，而军功无非是沾着江南百姓跟将卒的血，营将以上缚往江宁送审，余者降则赦。”林缚说道：“派人去跟周同说这事。这边辛苦一些，将要诛杀的敌将及官员名单详细帝列写下来，叫周同用抛石弩打入横峰城里，敌军不乱，三天后攻城。”
尚有两万五六千残敌给围在横峰城里，营将以上的将领差不多有六七十人，这些都是不能宽赦的战争犯。林缚虽无灭人家，灭人族的嗜好，但从奢家而乱东南的浙闽军主要将领双手沾染的鲜血太多，造成的血仇太深，已无可恕余地。
“倒是不知江州那边情形如何？”高宗庭说道：“赣州之敌已于昨日北撤，想来奢文庄不会等兵力都撤到江州之后再渡江，要是岳冷秋在北岸稍有迟疑，情形还真难说……”
“岳冷秋何时肯没有保留的信任于我？”林缚微微而笑，说道：“奢文庄有决心将东线兵马都断臂放弃，怕是没有机会阻其北上！”
为打穿奢家在上饶的防线，林缚将崇城军、长山军都南调参战，在庐州、弋江的驻兵以水营为主，陆上战力十分有限，尚不足万。能不能封住奢家北渡之路，林缚也只能依赖于池州与荆湖。
而池州、荆湖，跟淮东是面和心不和，局势发展如此之急促，封堵奢家北渡的机会就那么一线，林缚并不奢望岳冷秋能把握，不过林缚这时候也没有想到岳冷秋会败得这么惨。
奢家在江州的残部渡江北逃之后，虽说江西大局已定，但还有很多事情要收拾，淮东军主力一时还无法抽调北上。一是横峰之敌要尽快解决掉；另外奢家在闽北还有一部残军要歼灭；以及在袁州的黄秉蒿、陈子寿的问题也很头疼。奢家在江州的残部渡江北逃之后，胡文穆在鄂州的兵马东进取江州也是易于反掌，林缚还要头疼怎么逼胡文穆将江州交出来。
好吧，一堆头痛的事情等在前面要一一解决，林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与傅青河、高宗庭说道：“你们先去休息吧，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今天解决掉的……”挨着傅青河、高宗庭离开，林缚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躺下来，枕到宋佳丰腴、修长的大腿上，说道：“唉，一定要装病休养两天，要不你陪我一起装病吧？”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七章 收复江西
青濛濛有光线透进来，室内似笼罩在半明半暗的透明水质之中。
林缚睡醒来，睁眼看着宋佳正望着自己，她的眸子在晨光里极美，清澈而无杂质。他与宋佳挣扎了半宿到拂晓时才睡下，看着室内里光线幽明，以为才是清晨，疑惑地问道：“我没睡多久？”
“呵，你都睡了一天，斜阳都下西山了，你还没睡多久？”宋佳嫣然笑道，身子侧过来，趴在林缚的身上，赤身裸体，叫林缚感受到她肌肤有如绸缎一般的细腻跟光滑。
“那你还跟我赖在床上？”林缚搂住宋佳丰盈的腰，忍不住往她弹性更足的臀摸去。
宋佳臀上的肉最厚，饱满而有弹力，嫩腻无比，有如胶体，特别扶床撅腰叫林缚扶杵而入时，臀波似浪，叫人看了美不胜收。除了那娇媚的眸子外，林缚最喜宋佳这处。
宋佳叫林缚摸了臀痒挠心，半趴在他的身子上，似鱼在浅水的挪动，说道：“我醒来正看斜阳映窗，看得正美，哪个舍得起床？”撑着林缚的胸口，说道：“这下是要起来了，肚子都饿瘪了。”
“既然已入夜，何苦再穿衣裳，再脱衣裳？”林缚扶住宋佳的腰，不叫她起床。
宋佳手伸下一摸，林缚下面已经龙精虎猛地立了起来，略有羞意的一笑：“你真是饿得慌了。”听着院子里也没有动静，晓得别人不会不识趣来打扰，骑跨到林缚的身上，身子直起来，扶杵而坐。刚学磨面一般转动两下，便听着院子里有人走进来，却是高宗庭隔窗高声禀报：“浮梁急信，池州军在北岸大溃……”
扫兴之极，林缚与宋佳狼狈不堪地起床穿衣，也顾不上洗漱，急奔往大堂议事。
苏庭瞻从浮梁已撤兵，虞文备率部进驻浮梁，使得池州以西经浮梁到上饶的信道就此打通。就是如此，池州军败的消息也是拖到一天一夜才传到上饶。
经浮梁传来的信报，只写及池州军在北岸大溃之事，传信之时，枞阳、宜城、潜山诸城的得失还没有出结果。
林缚与宋佳进来，傅青河、高宗庭等人已经聚集在这里，将信报的消息直观地标识在地图。
“主公密函送达枞阳为二十三日夜，岳冷秋留在北岸，却叫邓愈渡江到南岸协助岳峙，可知岳冷秋二十三日时对主公所言并未入心。”高宗庭说道：“二十四日，子昂在庐州派人去催促岳冷秋调兵北上，但岳冷秋迟疑不决，到二十五日凌晨江州方面突然渡江，岳冷秋也应没有定策。岳冷秋被迫仓促应对，兵马分作三路进逼江州南北，祸根就埋在这里！”
林缚不关心池州军的胜负，问道：“江州兵有无趁池州兵败而掩袭庐州的可能？”
“比起掩袭庐州，我以为奢文庄有可能先夺江夏。”高宗庭分析道：“池州在北岸兵败之时，存信将军率第三水营最多行至庐江，闻池州兵败，第三水营即行止于庐江。庐州虽说兵少，但有第三水营相依，庐州应无大忧。而在北岸及池州水军相继大溃之后，池州在南岸进逼彭泽的兵马即往回收缩，岳冷秋在秋浦应还能集结近三万兵马……”
林缚点点头，淮山南麓地形浅薄，除非奢文庄有把握控制扬子江水道，不然其步营东进，侧翼会暴露出来，实非不智。比起攻庐州还淮东以颜色，奢家残部应该急切在北岸获得一定的生存空间，趁荆湖不备，集兵于江夏，进逼汉水，奢家残部获得更多残喘延息的机会才更为有利。
“如此看来，燕胡兵马南下之势已难更改了，这一步踏出，奢家将脚下的路走绝了！”宋佳幽幽叹道。
奢家失去江西，就失去据地自立的本钱，残部渡江北逃，就是打着替燕胡开道的目的而去。渡江北进荆湖之后，夹于罗献成与胡文穆之间，没有奢家的生存空间，挟罗献成一起归附燕胡，是奢家最后的选择。
到这一步，淮东当初所定的驱虎吞狼之策，也算是用到极致了。
这时，淮东军主力仍然滞留在信江沿岸，还要先解决横峰之敌，尔后还要解决袁州黄秉蒿这个后患，才有可能最终腾出手来。
黄龙岭江段，是扬子江中游最适宜的渡口之一，而鄱阳湖口正当黄龙岭，使得奢家在江州的人马可以先从鄱阳湖内线登船，然后趁夜出湖口抢渡扬子江。除非能够水陆并进，彻底封围江州，不然很难阻拦奢家弃江州北渡。
池州军元气大伤，荆湖那边给隔绝在外，一时难以联络，淮东在庐州的步卒仅够守城，即使敖沧海与张季恒率部先行北上，汇合赣东兵马，也难及时赶到江州外围。
池州军在北岸大败，奢家在江州残部渡江北逃一事就难以再改变结局，最好的结果，就是胡文穆能守住江夏。
不过胡文穆能守住江夏也难。
江夏位于鄂州以西，府治汉津，即后世武汉汉阳。此前胡文穆受命从鄂州进逼江州，兵力多集中在南岸，在汉津的驻兵主要防备陈韩三。陈韩三率残部南下后，虽得罗献成暗中支持，大半年才攒了一万兵马，还要左支右绌的受荆湖、池州夹击，对汉津能有多大的威胁？胡文穆在汉津所布的兵力十分有限，池州军给打得大溃，奢家残部渡江之后，东翼就没有威胁，就能集中兵力进攻汉津，胡文穆要是反应晚了半拍，江夏府在江北诸县很难保全。
罗献成不是甘于寂寞之辈，从其暗助陈韩三起，林缚就放弃拉拢罗献成的努力，转而在分化随州将众身上下工夫。
此前，随州夹于南阳、淮西、荆湖之间，而燕胡兵马给阻隔在江淮之外，故而罗献成不敢有所异动。奢家残部渡江后，将直接成为随州南部屏障，罗献成就很有可能公开投附燕胡，对南阳或汉中用兵——这种情形下，曹家还会孤守关中吗？
局势对淮东并不算有多恶劣，至少江西大局已定，即便燕胡兵马大股南下，董原在淮东难以抵挡，淮东军主力也能从江西抽身北上守住庐州、徐州两个要点。
荆湖形势一时难以顾及，眼下还是要尽快的稳定江西局势，使江西由乱变治，才是以不变应万变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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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湖形势剧变，林缚也等不及循序渐进收复江西。
二十八日，张苟进占抚州，转从抚州南下，往赣闽之交的杉关进军。
在横峰之残敌，得知奢家弃江西渡江北逃的消息，绝了待援之心思，也于二十八日出横峰城往西突围。周同故意让开西面通道，诱横峰之残敌散开花亭与横峰之间，而借水营之利，从中段抢滩冲击突围残敌的侧翼，在花亭隘以西，将横峰之敌击溃。
此后数日，淮东军主力滞留在赣东，更多的是追歼溃兵。
与此同时，北线的形势也在迅速发展，变化之快，也叫人应接不睱。
恰如事先所料，江州军虽得小苍山大捷，但锐气已失，无意东击庐州，甚至枞阳也取而复弃。
在宜城外围，与孙壮所部接战受挫后，陈韩三担心枞阳过于突出，有给淮东军从水陆包抄之虞，退守到枞阳以西，与黄梅交界处的小苍山，以遮护奢家残部的渡江通道。
池州军残部退守秋浦，没有陆路的支持，靖海第三水营在江上优势不明显，难以逆水西击，退守庐江，居巢沿岸。
奢家则借小苍山大捷的余势，用江州水军遮护东翼，征用大小渔舟数百艘抢渡江州人马过江。仅二十六到二十八日三天，或自愿，或被裹胁随奢家从江州渡江北逃的军民多达九万余人。
受池州军大溃的影响，荆湖在鄂州的兵马也变得迟疑不定，既无胆进逼到江州城下，拖住奢家渡江北逃之势，又舍不得立即弃江州而去，调兵加强江汉腹地的防守。
二十七日，奢家渡到北岸的先部兵马，包括奢家本部精锐，田常所部等在内，差不多就近四万人。趁淮东在庐州方向兵力空虚，池州军又新逢大败，退守秋浦，皆无力从东线牵制其部之际，奢家先部渡江进入北岸的兵马就迅速往西，往汉津方向，往汉水北岸展开。
从江西腹地撤出来的奢家兵马，包括苏庭瞻、韩立等部以及最后留守彭泽、湖口、江州诸城的余部，约两万众，在五月初一则全部从渡江进入北岸。
以五月为分野，奢家在经历上饶惨败之后，弃江西，顺利的逃往北岸鄂东地区。
苏庭瞻率部渡江后，接替陈韩三进驻黄龙岭、黄梅城。江州水军杨雄所部，则与苏庭瞻、韩立所部水陆相依，以水陆兵马四万众，暂守奢家腹后。
陈韩三率部从五月上旬就率部从小苍山西进，与奢文庄、奢渊、胡宗国所部的浙闽军残部主力联兵进逼汉水北岸。胡文穆被迫放弃孤悬汉水北岸的汉津城，在汉水南岸重新构建防线。
受敖沧海之命，虞文澄、虞文备于五月初率部先后收复彭泽、湖口。
池州军退守秋浦后，就一直不敢有大动作，在陈韩三率部从枞阳退出后，岳冷秋也未敢纵兵西进，而是在宜城收拢溃兵。
奢家残部往汉津方向展开，兵锋直指荆湖的侧后，胡文穆再不敢进取江州，而从鄂州调兵西进，以实汉水南岸的荆州腹地。一是胡文穆此时再不敢激怒淮东，二是荆湖在汉水南岸需要更多的守兵，不能在江州分兵。
粟品孝率水营于五月初五在鄱阳湖西北岸登陆，收复几如空城的江州城。
在上游得到支撑的情况下，葛存信也率第三水营一部战船大胆西进，到江州与敖沧海汇合，彻底将江西掌握在囊中。
奢文庄也晓得待淮东军调整部署过来，特别是淮东军主力进占江州之后，靖海水营主力也将随之西进到江鄂一线，而其水军将不足以在江鄂一线与淮东争峰。为避免沿江受靖海水营兵锋进逼，奢家也有意缩短北岸沿江防线。
随着淮东军逐渐控制江州等地，奢家也五月上旬军逐渐放弃淮山南麓的沿江地带，兵力往西收缩，一直退到蕲春境内，于淮东西南麓构筑防线。
蕲春的南岸是为鄂州，是荆湖的防区。只要胡文穆不放弃鄂州，而蕲春以西又名义上是池州军的防区，奢家就暂时能避免跟淮东军锋芒相对。
奢家残部宁可将蕲春以东的地段都放弃了，也要暂时避过淮东的兵锋。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八章 庙堂
初夏时节的江宁，阴雨霏霏不绝，宫城里殿阁的角落，也因持续的阴雨天气，生出绿苔。
元嫣身着裙衫，依窗而坐，望着廊脚下所生的绿苔出神。
虽说奢家渡江北逃，使得荆湖的力量对比发生剧烈的变动，但江西的局势总算是安定下来了。黄秉蒿、陈子寿等叛将在袁州也有归降之意，接下来湘潭也将随之摆脱困局，这也就意味着持续将近二十年南方乱局将在这个夏天彻底平息下来。
胡马即将进逼江淮，在荆湖地区的拉锯，也许会叫南北对峙的形势恶化，但也不会比燕蓟崩溃时更岌岌可危。朝廷自淮东以下，挟淮西、荆湖、南阳、湘潭、池州、川陕、河中诸部，拥兵六七十万，即使叫燕胡进逼拿下关中，进逼到淮水一线，朝廷保半壁江山，也应无忧。
这些道理，便是元嫣身处深宫之中，也能理解。
不过，林缚率军在上饶斩获大捷的消息传回江宁，宫城之内就笼罩在阴云之中，池州军在枞阳大溃的消息传回，太后与皇上都相继病体生恙，不见外臣，使得宫里的气氛更加怪异。
这边宫里没有什么背景的小宫女动辄挨一顿训，给鞭笞者也不在少数，元嫣从旁劝了几句，也挨了太后一顿训斥，心里郁结了两天。
这里面到底为哪般，元嫣心里也清楚。恰是如此，她才越发的左右为难，柔肠纠结，日夜辗转难眠，这些天下巴也瘦尖了。只是心里的愁思，叫元嫣找不到人诉说。
这时候前殿有辚辚车马声传来，恰有宫女从前殿过来，元嫣问道：“是哪个进宫里来探望太后？”
元嫣未出阁，与太后梁氏同居万寿宫里，前殿有什么动静，她自然也能知道。
“是门下舍人元侯爷进宫来。”宫女回道。
元嫣轻轻一叹，池州军大败后，政事堂程余谦、余心源、左承幕三相便沉默起来，除了大前日进宫问安外，有三天没见到人影了。相比较之下，元归政则频频进宫密议，倒不晓得枢密院盯不盯着这边。
※※※※※※※※※※※※※※※※
元归政登堂入室，边参礼边道：“南阳使者已归，罗献成其部有往东收缩之势……”
“军国之事，衰家也不大明白，你便直白了跟衰家说。”太后梁氏俯下身子，要元归政起来说话。她迫切想知道北面的形势，要元归政直接说出他的判断，不要绕弯子。
除内侍监张晏以及内侍少丞苗硕侍立左右，太后也没有叫其他人进来，所以说话没有什么不利。
苗硕对军政了解也少，不过张晏听过元归政这话，背脊凉气直抽。
元归政说道：“罗献成据襄随二府，其兵力往东收缩，即往随州聚集，有将汉水沿岸让给奢家以击南阳之意！”
“这该如何是好？”太后梁氏心急于热锅上的蚂蚁，说道：“淮东军到底何时会北上，可曾有派使者去上饶问一问？”
“枢密使昨天有折子进江宁，他人已从上饶移去豫章了。”苗硕提醒道。
豫章在地理位置上要算江西的中心，林缚离开上饶前往豫章坐镇，也就意味着会留在豫章一段日子，不会急着回江宁来。
“上饶也好，豫章也好，总要派人过去。”太后说道。
林缚的折子，太后也看过，所写不过上饶战事的经过以及处置江西后续局势的种种条陈，洋洋洒洒有万余言，太后看得心烦意乱，到这时还没有耐心看完。
“崇国公立此殊功，要派使臣过去劳军，这封赏要先议啊。”张晏说道：“或许等沈大人从秋浦回来再说？”
池州军在枞阳大溃，兵力折损近半，使得江宁榻侧唯一能制衡淮东的武力给大幅削弱。更为关键的，岳冷秋违枢密院军令不遵，拖延了战机，要承担战败的责任。林缚要以此直接谏夺岳冷秋的兵权，朝廷都没有几个人能挺着腰杆，硬着头皮替他说话。真要有人不识抬举，都不用淮东系的官员出面，朝堂之上大把为池州军大溃而愤怒的官员以及江宁城里聚集的士子，能一人一口唾沫的将其淹死。
淮东兵马在上饶大捷，打得叛军丢盔弃甲，使其连江州都不敢守。如此大好形势，岳冷秋竟然在枞阳打得大溃，使得叛军残部得以渡江北逃，使荆湖形势陡然恶化——这一仗已经将岳冷秋这些年来所攒的声望败了个干净。
所谓成王败寇，在庙堂之上，也是如此的现实。
岳冷秋有违枢密院所令，延误战机，败就是败了，没有人会去体谅他的难处。
太后梁氏也是不解岳冷秋怎么就这么败了？她也恨岳冷秋不争气，使得形势变得越发的复杂。但她心里再恨，这时候也不能袖手不管，真叫池州军给林缚解散掉或给淮东一口吃个干净，遂以质问其责的名义派沈戎去秋浦与岳冷秋紧急商议善后事宜。
虽然沈戎已西去秋浦有两天了，但元归政、张晏等人都不抱希望。林缚与岳冷秋这些年来恩怨纠葛，欲除之而后快，这次有这么好的机会将岳冷秋一棍子打倒，焉能放过？
一是朝堂之上的风议，对岳冷秋极为不利；再一个，池州军实力大减，残部又处于淮东兵马的包围之中——林缚要谏夺岳冷秋的兵权，岳冷秋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岳冷秋的兵权能不能留，以及林缚在朝野的声望更叫人难以撼动，都叫人担忧，但叫元归政、梁氏挠心得直跳脚的燃眉之急，还是河中府与南阳府眼下所面临的危局。
关陕事危，覆巢之下，梁成翼在河中府也难完卵，如今荆湖的力量又发生翻开履地的变化，罗献成在随州可能随时生变，梁成冲在南阳府就势如危卵——太后以及永昌侯府能够直接依仗的两股兵马，就仿佛怒涛之中的孤舟，随时都会倾覆。这可以说是池州军在枞阳溃败，叫奢家残部顺利渡江所带来最直接的严重后果。
元归政也曾幻想过岳冷秋要是能依林缚之计，重兵集于北岸，以封奢家残部渡江之路，会是什么情形……
一来，池州军不会大溃，最终还能形成与淮东、荆湖三家合围江州之势。到这时，池州便能平分收复江西的战功，三家对江州分而治之，叫淮东不能独占江西。
其二则叫淮东没有机会将手伸到荆湖去，能限制淮东势力的进一步扩张。即使曹家在关中不守，梁成翼也可以从河中府率部撤入南阳，罗献成则更没有挣扎的可能，或收编或剿灭，都会叫周围的荆湖、池州、南阳以及淮西得利，势力得到进一步巩固——这种种变化，都能叫庙堂之上的格局变化往有利帝系的方向发展。
只可惜，以上都是元归政的幻想，池州军在枞阳大溃，叫元归政他们做的美梦碎了一地。
枞阳大败，奢家残部渡江北上，直接进逼汉水北岸，荆湖在汉水沿岸承受极大的压力，胡文穆就没有底气再说林缚的不是。
奢家北渡之后，罗献成少了许多顾忌，开始蠢蠢欲动起来，使得南阳形势危急，而董原在淮西的防线变得单薄。曹家一旦弃关中退守川东，河中、南阳很可能顷刻间崩溃，而淮西将首当北燕南下兵马的兵锋——这种情况下，董原也绝不可能去得罪林缚。
因为形势如此，这也是这十数天以来，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等人变得沉默的根本原因。以往借池州、荆湖、淮西的依仗，还能在有些事情跟淮东争个一二，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缚及枢密院在庙堂只手遮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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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从秋浦见岳冷秋回来已经是五月十二日。
顾不得返回江宁的沈戎风尘仆仆，一路劳累，得知他返回江宁，太后即召他进宫议事。
便是卧病多时的永兴帝也强撑病躯，一同出面召见沈戎，想知道沈戎去秋浦跟岳冷秋商议出什么对策来没有。
对于永兴帝来说，岳冷秋与董原始终是他能依仗的两个外臣，他也将重掌朝政的希望寄托在岳冷秋与董原的身上。池州军在枞阳大败，叫永兴帝有给打断一臂的痛，重新执政的梦也醒了一半，这也叫他心里更痛。
在崇文殿里，大臣都给召集进来，毕竟沈戎是代表朝廷去秋浦质岳冷军败军之责的。
沈戎站在殿前，奏道：“池州水军的伤亡尤其的惨重，战船、将卒，十不存二，除水军外，岳相其子岳笃明战死沙场。枞阳一败，自岳笃明而下，亡一万三千余卒，池州军尚存兵卒三万，集于秋浦、宜城两地……”
听沈戎口述池州军的伤亡，程余谦、余心源、左承幕等人是心惊肉跳，林续文只是抱手站在一旁，嘴角似笑非笑，叫永兴帝看了，恨不得将手里的茶盅直接丢他脸上去——但是，永兴帝不敢，无故而辱大臣，是君之失德。
相比较之下，刘直、黄锦年等淮东大臣都比较收敛，不想再去挑逗永兴帝等人敏感的神经。

卷十一 狂澜 第五十九章  负荆请罪
林续文他们能从庐州得到准确的情报，听沈戎所述，晓得岳冷秋没有对沈戎欺瞒池州军的败绩。
枞阳之败，池州军的伤亡损失差不多就在此数——池军水军近乎全军覆灭，进驻北岸的池州军，除守宜城两千兵马外，宜城以西的守兵几乎全军覆灭。
特别是岳笃明率部向黄龙岭进击时，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而陈韩三及奢渊率部往东突进的速度极快，导致大量的溃兵都给困在小苍山以西给奢家捉俘，没有逃回来，只能以战亡计。真正的死亡人数也许要小，对池州军的损失却是如此。
池州军步营损失，还可以从贫民里招募新卒补充，但水军几近覆灭，想要恢复元气还涉及到战船的补充问题，就几乎是不可能了。
江宁战事之后，林缚为迎永兴帝返回江宁，安定江南形势，被迫要与岳冷秋、董原妥协，将原御营水军近两万人连同数百艘战船一起划给池州。在御营水军的基础上，岳冷秋进行整顿、改编，才得池州水军。
池州水军近一年来，与奢家在江州的水军对抗扬子江上，也是互有胜负，难分高下，庙堂之上，左承幕、程余谦、余心源及张晏、元归政等人都没有想到池州水军这次会输得如此彻底！
“这是岳大人的请罪折子，岳大人托微臣呈于朝堂之上。”沈戎从怀里掏出一封奏折，双手捧奉，待内侍拿过去呈到太后及永兴帝面前。
枞阳大溃之后，岳冷秋就上奏折请罪，这次又叫沈戎带了一封奏折回来，想必是沈戎到秋浦后跟岳冷秋商议出来的对策。林续文心里想着，倒也不露声，如何追究枞阳大败的责任，枢密院已经掌握绝对的优势，且看他们如何表演就是。
内侍走来接过来将奏折接过来送上御座前，永兴帝请太后先阅。
太后看过岳冷秋的奏书，不动声色的递给永兴帝。
永兴帝看过讶然说道：“岳冷秋要辞去江西招讨使，池州行营总管，池州知府等职？这如何使得！枞阳之败，岳冷秋是要担责，但那边的残局，总也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去收拾，岳冷秋总不能给朕撂挑子！”
返回江宁后，永兴帝已经很少当着众臣说这么多话了，此时急于维护岳冷秋，也就难免失态。
殿前诸公相互打量，都能明白这是岳冷秋以退为进之术，太后看过奏折也是波澜不惊，永兴帝终究是欠些火候。
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等人都去打量林续文，看他如何反应。
虽说中枢重权逐渐往枢密院转移，但除林缚之外，枢密院还没有能够直接参与韩堂政议的高级官员，故而林缚不参与江宁的殿议，还都由林续文、黄锦年等人代为主张枢密院的诉求。
不待淮东谏夺兵权，岳冷秋以退为进，将枞阳之败的责任都担下来，辞去官职，程余谦等人倒要看林续文代表枢密院如何应对……
林续文袖手而立，不急也不躁。
奏折要在诸相公之间一一传阅，浪费时间太多，沈戎站在殿前，代为陈述。
“……枞阳之败，岳大人自觉罪重无赦，亦不敢求赦。不过大敌当前，池州军政不能荒废，岳大人遂白昼在衙署处理公务，入夜则自囚监室，悔过之心可见一斑。今时荆湖还岌岌可危，不过东翼之池州稍安，岳大人便觉得是时候辞官投罪以谢天下，便将池州军政暂委于邓愈，而自囚于秋浦大狱之中，与囚徒同室，只等江宁派人缚之归京……”沈戎说道。
听到这里，林续文、黄锦年都微微动容，心想岳冷秋到底还是要垂死挣扎一番。
岳冷秋真有心投罪，随沈戎回江宁便可，何需要演这出戏？
岳冷秋这一番苦肉计，不仅仅是演给他们看的，也是演给池州军民看的，说到底不过是搏得池州军民的同情心。
岳冷秋将罪责全承担下来，而由邓愈代他主持池州军政，便连其侄岳峙也潜到水下——这边即使顺势将岳冷秋捉来江宁治罪，也不可能立即将池州军抹掉。
元归政看着殿前诸人的反应，心叹岳冷秋果真老练，走到殿前，说道：“枢密院执掌军机，枞阳之败要如何问罪，崇国公的意见不可能不听。是不是遣使臣去一趟豫章？一来慰崇国公收复江西之功，再者荆湖形势危恶，也少不了要崇国公再为朝廷操劳！”
太后梁氏坐在御座上，说道：“衰家觉得吧，议功要合礼制，其事不可仓促，而荆湖形势危恶，又不能拖延。既然岳卿辞官戴罪，池州军政又委给邓愈，他能脱开身来，那就不如叫岳卿到豫章走一趟，一来与崇国公析枞阳之败，一来议荆湖攻守。诸相觉得如何？”
叫岳冷秋去豫章见林缚，也有负荆请罪之意，但不管如何，太后梁氏还是想极力让岳冷秋参与军机，而不想真正的治他战败之罪。
左承幕、程余谦、余心源等人都是犹豫，叫岳冷秋去豫章给林缚负荆请罪，岳冷秋能放下这个架子吗？
要晓得当世读书人讲究个气节，讲究个宁死不屈，岳冷秋与林缚争斗了近十年，其位一直都远高林缚之上，也是到江宁战事之后，淮东才真正的成势，将其他压下去。此时叫岳冷秋跟林缚低头认错，左承幕他们觉得难以想象。
“太后所言甚是。”沈戎说道：“对荆湖形势之熟悉，非岳大人莫属。”
沈戎这话一出，左承幕等人感受又是不同。
沈戎刚从秋浦见过岳冷秋回来，他既然这么说，那去豫章见林缚应是岳冷秋自己的意思。
这么一来，左承幕等人的心思便又不同了。有觉得岳冷秋不要脸，为保权位竟要向林缚低声下气，有觉得岳冷秋能屈能伸，又担心太后也骗过，岳冷秋借去豫章从此就屈附于淮东。
只是岳冷秋他自己对去豫章负荆请罪都没有意见，不觉得受辱，程余谦他们又怎么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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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不在江宁，枢密院的日常事务则由林梦得、宋浮、孙敬轩等人主持，更大的事情要紧急处置，则将林续文、黄锦年以及负责江宁防务的赵虎等人一起召集起来讨论商议。倒不会因为林缚不在江宁，江宁这边的局势就脱离了掌握。
殿议结束后，林续文便与黄锦年到占了半个西皇城的枢密院来，将殿议之事告诉林梦得、宋浮、孙敬轩他们。
黄锦年稍急切一些，又追问道：“要如何处置岳冷秋，大人在豫章还未曾有只言片语传回？”
“新的还未曾有。”林梦得说道。
“岳冷秋要去豫章，那是真好不过。”宋浮微微一笑，说道：“池州军如何去从，大人有到底想怎么处置，想必等岳冷秋从豫章回来时，就水落石出了……”
池州军这次大败，也的确是彻底将岳冷秋从朝堂之上铲除掉的良机，但这时将岳冷秋彻底打压下去，未必就符合淮东的利益。林缚前几次书信来往，都只是要这边坐观其变，并没有明确的说要对岳冷秋怎么着。
林缚不表态，最终要怎么对待岳冷秋，枢密院以及枢密院之外的淮东系官员之间就有多种意见。
有人认为岳冷秋可拉拢来以为助力——岳冷秋的政治生命此时可以说是完全捏在淮东的手里，就有拉拢岳冷秋为己用的基础。
有人认为要叫岳冷秋永世不得翻身——岳冷秋旧时也位高权重，心气也高，特别在池州军尚有一定战力，岳冷秋即使愿意给淮东拉拢，又怎知不是他的缓兵之计？特别是岳冷秋这次去豫章见林缚，表面上是服软，实际上算计更深，更不能叫人放心。除非岳冷秋愿意将池州兵马解散掉，但从岳冷秋安排邓愈主持池州军政来看，这种可能性极低。
也有人认为岳冷秋即使不能拉拢，也应存之——池州军实力大损，对淮东已经不构成什么威胁，淮东要迫切的将岳冷秋打压下去，只会加剧董原、胡文穆等藩帅的恐慌。燕胡大军即将南侵，淮西、荆湖不能顶在前面全力以赴，最终还是对淮东不利。即使要彻底的将岳冷秋打压下来，在时机上也应拖上一两年。等到连淮西，荆湖势力都不需要借用的时候，淮东就可以尽情的将獠牙亮出来。
不过这边意见再多，最终也是要在豫章安坐如山的林缚拿主意。
林缚越是对这事不提只言片语，也叫林续文他们越发相信，林缚对这事早就有了主意。所以除了下面的官员有所议论，林续文他们反而坐观其变。
临了，林续文又说起及战事耗用之事，这也是每聚必议之事。
虽说黄秉蒿、陈子寿还据袁州未降，奢家在闽东还负隅顽抗，但江西战事大体上是平息下来了，战事的消耗相比较以往，就会大幅下滑，回到正常的水平上，也算是缓了一口气。
“这场战也是幸亏收了尾。”林梦得感慨道：“不然真够要命的，上饶那边填进去五百万两银子，现在一两都不剩，再拖上一两个月，非叫我急出病来不可。荆湖那边虽说形势危恶，但依我看，要能拖还是拖一拖的好，怎么也要拖到秋粮上市之后。税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大量的军资征购，叫江淮的物价又有压不住的势头，这可不能算好事。”
“袁州之事能早日谈妥，情况会好一些……”宋浮说道。
“要不是黄秉蒿降奢家，就没有江西之战，他此时转头又降，反复无常。”黄锦年不屑地说道：“留他怕是个隐患啊！”
“袁州在豫章之上，道险地陕，易守难攻，硬打很难啊。”宋浮说道。
江宁战事后期，黄秉蒿献江州而降，奢家才得以掌握江西全境，不然即使叫奢文庄率兵马逃入江西，也断不可能坚持近一年半的时间。如今黄秉蒿没有率部随奢家渡江北逃，但据与陈子寿率三四万兵马，据袁州而守，跟淮东谈重归江宁的条件。
谁都知道黄秉蒿将来可能是个隐患，但他率三四兵马据着袁州。袁州位于豫章以西，是江西的西门户，西接潭州。黄秉蒿投奢家后，率兵驻袁州，欲进潭州，与湘潭军打得颇欢，有意替奢家打开西进湘潭的通道。然而到上饶战事后期，奢家溃败之势已成，袁州与潭州就迅速息兵。
从这里面也不难看出，潭州还是担忧真将黄秉蒿灭掉，潭州在强势的淮东面前，难以再有据地自立的可能。
潭州欲留黄秉蒿在袁州作为与淮东之间的缓冲，淮东想要强攻袁州难度就很大。如今北地形势危急，林缚也不敢叫六七万精锐兵马为攻打袁州浪费三五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故而袁州问题，能谈判解决，林缚也想谈判解决。黄秉蒿想行缓兵之计，淮东这边又何尝不是稳住黄秉蒿？
“江西差不多成了残地，要不想成千上万的人饿死荒野，想彻底解决袁州的问题只能往后拖。”孙敬轩也说道。
如今江西极为缺粮，一是之前奢家的横征暴敛，差不多将民间余粮榨干。再一个就是今春江西民众纷纷涌起反抗奢家，战火烧及江西各地，对农事的影响极大，战事征用大量的民夫随军，也进一步减少从事田作的劳力。春稼已过，要是在豫章、袁州再大打出手，江西境内的稻作农事也将错过去，将直接威胁到江西五十余万户人的生存问题。
袁州之事能谈判解决，一是淮东军主力兵马能及时抽身北上，以备胡马南下，二是不误豫章、赣州等江西腹地的农时。
此外，袁州一事能平息，淮东不指望能从湘潭那边征收税粮，但拿着银子去购粮，还是能购一两百万石平价粮。
两湖从越中期起粮产就崛起，以及环太湖沿岸平原大片种植桑棉之后，还要从两湖引进粮食以补不足。江淮粮价飞涨，恰恰是扬子江水路中断，两湖米粮不得东进之后。荆湖战事乃频，粮食也缺，但湘湖（湘潭）的情况要好一些，特别是大寇杨雄率部退出后，湘潭腹地就几乎没有战事，民间余粮就足。如今江州以西的扬子江水域还远不谈得上太平，但江西与湘潭之间，从袁州有陆路可走，可以运粮进江西，以解燃眉之急。
“免三年税赋的话都已经说了出去，但江西的官吏、驻兵，都要户部另贴钱去养。”林续文想到这些事，也是头痛心烦，“罢，罢，罢，要是曹家今年就守不住关中，西线给燕胡打穿，就算主力兵马能北调参加，钱粮之事也会要了我们这一干人的老命！”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章 枭心难测
时下已入暑，好在临江而行，迎着徐徐江风，倒不觉得特别炎热。
邓愈策马伴车而行，看着界碑方向已有一队骑兵等候在那里，勒住缰绳，与坐在马车上的岳冷秋说道：“崇国公枭心难测，岳督当真要只身去豫章？”
“有岳安、岳周照顾我起居足矣。”岳冷秋这时候脸上的犹豫之色尽去，都到彭泽县境，还有迟疑也不是他的风格，与邓愈说道：“崇国公枭心难测，但他的气量也不至于狭窄到叫我横死途中，你们在池州且放宽心……”
邓愈心里仍然放心不下，林缚自然不会明杀岳督，但刚刚收复江西，赣东乱兵盗匪密如麻，还没有彻底肃清，岳督在往豫章途中因防卫疏忽而给盗兵劫杀，对淮东来说也不失永绝后患的一种手段。
见邓愈还要再劝，岳冷秋截过他的话头，说道：“此去豫章，早则一两月，迟则三五月，或归池州，或回江宁，自有分晓，你等在池州切不能疏忽了兵备，有你们在，我心才安。”在浊世里争斗了半辈子，什么最紧要，没有谁比岳冷秋看得更透彻。
岳峙也无言，只对家人岳安、岳周说道：“叔父喜彻夜读书，你们要多劝他……”分别之时，其他话也哽在心头说不出口。
岳冷秋此去，不仅关乎他个人的身名前程，也关乎迎在岳家前头的是坦途还是绝路。
上饶战事之后，淮东军兵马主力顺势进驻江州是自然之举，但同时也增加了在弋江的驻兵，同时靖海第三水营对从弋江到江州的江域也进行了彻底的封锁，池州就这样给夹在中间。表面上，林缚对枞阳战败之事没有明确的表态，但实际上谁都不敢肯定林缚如此部署的背后没有藏下凌厉杀机。
岳安是岳冷秋身边的老人，早年伴读，又随岳冷秋游宦天下，此时年岁已老，筋骨也僵，但也不离不弃，一起相伴去豫章；岳周是家生子，有个腿脚勤快的，也方便途中照顾岳冷秋的起居。岳冷秋坚持不带扈兵，负荆请罪就应有个负荆请罪的样子叫天下人来看，也就让他两人陪同去豫章。
临行迟迟，终究还是行到界碑前。探马也驰回来报：“长山军第三镇师主将虞文澄率队在界碑处恭迎岳督。”
林缚与傅青河、高宗庭等人在豫章，江州这边暂以敖沧海为首，葛存信也率第三水营入驻江州。林缚在赣东先遣军的基础上，吸引江西抵抗军的力量，成立长山军第三镇师，以虞文澄担任制军。虞文澄暂时还兼领湖口以东的防务兼知彭泽。
淮东这边让虞文澄到县境迎接岳冷秋入赣，在礼数上已难叫外人说不是了。
岳冷秋听探马禀报过，侧头问邓愈：“子愈，你说淮东军下一步的部署会是如何？”
如今外界还无法猜测林缚对江西防务的安排。
就目前来看，长山军三个镇师，张苟所部经抚州南下，与闽东赵青山所部夹攻据守闽北的奢家残部；张季恒部随林缚进驻豫章；新编的虞文澄部则暂时负责江州境内的防务。此时，崇城军三个镇师，除了陈渍所部在上饶战事中伤亡很重，暂时移驻到赣州休整外，唐复观部、刘振之部都进入在鄱阳湖东岸的都昌等城暂驻。淮东军两大主力步营，目前都集中在江西境内，总兵额达九万众，但又分散各处，仿佛到处都是散手，叫人琢磨不透。
邓愈抬头看远天，说道：“我还以为崇国公会将崇城军主力都调入豫章休整，倒没有想到他仅率一镇进豫章……崇国公在江西会有什么部署，叫人看不透？”
“或许崇国公要对黄秉蒿以示和谈诚意。”岳峙说道。
“诚意？”岳冷秋摇了摇头，说道：“最大的诚意莫过是集兵袁州城下，叫黄秉蒿低头认下……也许崇国公还是担忧曹家会撑不过秋后吧？”
“江宁那边以及荆湖，都盼望着淮东军能立即渡江追剿奢家。”邓愈说道：“或许唐复观、刘振之部在都昌稍作休整，就会渡江进入黄梅吧！”
“可能性不大。”岳冷秋摇头说道：“奢家渡江北逃，摆明要投燕胡的，要是奢家铁心投附燕胡，整个西线将会急剧变化。如今，罗献成明里没有与淮东、淮西为敌，但将随州以西的汉水通道让了出来。淮东兵马主力要是渡江追剿奢家，奢家残部就会沿汉水东岸北进，猛攻南阳。罗献成这个威胁不除，淮东军敢冒着侧翼给攻击的危险，沿着汉水东岸狭窄的通道追下吗？”
“也是，说不定奢家未灭，侧翼威胁没除，淮东军主力就有可能跟燕胡骑兵主力迎头撞上。”邓愈叹道：“与其仓促渡江，不如先在江州稳住阵脚，奢家这头丧家之犬不好打啊！”
说到这里，岳冷秋、岳峙等人都一脸苦涩。
奢家是困兽犹斗，而荆湖的形势又十分的复杂，淮东军主力仓促渡江北上，未必有利，未必能准确的掌握战机。
关键曹家在关中去留的抉择，是最大的变数——要是淮东军渡江追剿奢家，曹家没能在关中撑住，叫燕胡骑兵从关中获得迅速走西线南下的通道，淮东军将会异常的被动。
谁都猜不到林缚心里到底是什么算盘，但以己度人，邓愈都认为淮东军当前最好的选择，就是集兵于江州，先稳住江州的阵脚。江州为江西的北门户，重兵驻于江州，有利于江西的局势稳定。江州又与荆湖东西相依，隔江相望，淮东军只要在江州站稳根脚，就算荆湖形势崩溃，燕胡骑兵大举南下，也会止步荆湖，短时间里不会往南，往东蔓延。
淮东军守住江州，也能为淮东整合江南的资源赢得更多的时间。淮东只要充分整合了江南的资源，即使叫燕胡接连占去关陕、荆湖，至少也能得个分庭抗礼之势，形势不算太坏。
以最坏的心思揣测林缚，林缚也更应该如此。
燕胡从西线突破，压力最大的是荆湖胡文穆以及侧翼，正面都受燕胡攻击的淮西。一旦荆湖与淮西的势力给彻底的削弱，天下还有谁能阻止林缚取元氏之天下？
当然，林缚要是如此部署，对池州也最为不利。
林缚要在江州稳住阵脚，必然会调暂时停在都昌的唐复观部，刘振之部快速填入江州来。加上新编的虞文澄部，淮东在江州将集结三个镇师的步卒，再上加上靖海第三水营主力，总兵力就将达到七万余人。到这时候，池州军也将给彻底的边缘化。池州军一旦给边缘化之后，也就离裁撤不远了，岳冷秋想要保留池州军的编制，将会异常的困难。
想到这里，邓愈、岳峙等人都觉得池州军前途堪忧。处在淮东军十万兵马的包围之中，林缚还掌握着朝廷那边的大义，给边缘化的池州军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啊。
岳冷秋眯眼看向从界碑处驰来一队骑兵，见邓愈、岳峙都蹙着眉头，说道：“当前，崇城军指挥使为周同，长山军指挥使为敖沧海，林缚不可能叫周同、敖沧海都留在江州坐镇，故而淮东军的下一步部署，还是有可能有大的变化，未必就是我们所猜测的那样……只是这个变化，外人琢磨不透。”岳冷秋苦笑道。
除水军外，淮东军有五大主将，一是刘妙贞，镇守徐州，一是宁则臣，镇守山阳，一是赵虎，掌握江宁禁营军，此外就是周同与敖沧海。林缚不会奢侈到将周同、敖沧海都放在江州。
眼下敖沧海在江州，以为江州守备，主持江州军政事务，并有葛存信率水营为其副手。周同则率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在都昌休整，也许周同接下来的任命，将决定淮东军的部署调整方向。
“崇国公会不会同意叫周同去庐州顶替曹子昂？”邓愈问道。
“希望能如此。”岳冷秋叹道。
一旦荆湖崩溃，淮西两翼受击，压力最大，董原未必能支撑住。林缚要防备董原撑不住，加强庐州的防守就很有必要。事实上，枢密院在一年多来往庐州投入的资源极多，除在庐州由大将孙壮编训骑营第三旅外，辎兵规模也是急剧增加。从这里可以看出林缚对庐州的重视以及对淮西董原的防备。
周同率部移驻庐州，会将进一步巩固江宁外围的防线，但同时会大幅减少江州这边的驻兵。那淮东军在江州这边，仅能以守住江防为主，而对北岸的荆湖，就不再有兵力上的优势。那池州军北上，就还能发挥从侧后牵制奢家，罗献成以援应荆湖的作用。
池州军只要在防务上还能发挥作用，就逃过给林缚断然裁撤掉的命运。
这个是岳冷秋最希望看到的结果，也是岳冷秋此次去见林缚努力要争取的结果，也是当前最有可能保存池州军的选择，抑或说服林缚去打黄秉蒿，叫淮东一部兵力牵制在袁州。
边想边行，很快淮东迎接的骑兵已经清晰在望。虞文澄驱马来迎，下马行礼道：“沧海将军，存信将军在江州有军务在身，不能远道来迎，特令末将虞文澄在岳相面前致以歉意……”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一章 论农
虞文澄也仅是到府界相迎，倒不会全程护卫。恰逢唐希泰受命去豫章见林缚经过彭泽，唐希泰便与岳冷秋同行，虞文澄另调一队扈兵护送他们。
唐希泰是崇州三十童子之一，差不多要算林缚的弟子，此前任庐州府司农参军，在淮东地位看似不高，实则不低。相信淮东不会舍掉唐希泰的性命安排岳冷秋在途中给寇兵劫杀，邓愈、岳峙等人才较为放心地看岳冷秋离去。
从彭泽往西南而行，到都昌登船横穿鄱阳湖是往豫章的捷径。沿途所行的彭泽、湖口、都昌三县，位于鄱阳湖接扬子江水道的东岸，奢家此前在这里以田常为首，驻重兵防池州，故而民间的抵抗运动受到压制。
上饶防线给打穿之后，奢家渡江北逃仓促而果断，也来不及在这里地区进行大规模的破坏。虽说江州诸县在过去一年给奢家盘剥得厉害，不过今年的农事倒没有受大的影响，乡野没有大乱。这对残破的江西来说，是难得的可贵。从彭泽往西，经湖口往南到都昌，沿路麦穗金黄，已是收成季节。
岳冷秋与唐希泰分乘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而行。
岳冷秋与家人岳安、岳周乘一辆车，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沿路看风景，倒也不会特别的惶惶不安。
“罕见江西喜食面饼，料不到江州种麦如此之广？”岳周坐在车辕前，看着沿路成片的麦田，颇为惊讶。
“麦作从西北传入中原，已有千年，有个由西渐东，由北渐南的过程，但到江南之后，又是先江淮、两浙，而后往西渐传，差不多也到启圣初年了。此时江西大肆种麦，也就百年左右，以江州、上饶最盛。观地理，可知上饶种麦，是由两浙传入，则江州种麦则是由荆楚南渐。反而到江西腹地，浮梁、抚州、豫章、赣州、袁州等地，罕有农家植麦。非不宜，实未到也。”岳冷秋一生阅历无数，见识广博，岳周虽为奴婢子，实则视其为弟子。岳氏子弟枝叶不繁，岳冷秋悉心培养家生子，要比外人忠心得多。这次使岳周随行，也是沿路有更多时间教导功课，耐心解释说道：“以往农事春稼而秋收，遂有青黄不接之困。秋收之后或种麦菽，能补春黄之缺，又不损地肥，江西之宜大举种麦啊……”
当世粮产都低，北地种豆麦年收六七十斤就不能算荒年，江淮水田植稻也不过两百多斤收成。要是水田到冬季加种一季小麦，即使江西湿害严重，种麦不比两淮，但一亩地能有八九十斤粮食收成，农户就要笑逐颜开，故而岳冷秋遂有此论断。
“老爷这时候倒还有心关注农事这些庶务？”家人岳安坐在车辕上，听岳冷秋悉心教导岳周农事，疑惑地说道。
“细观这些年来，往根子里说，就是对这些庶务关心不够啊！”岳冷秋轻叹道，倒是不担心后面的唐希泰会听见，与岳周说道：“麦作不畏寒，但害于涝，故而稻麦双作之田要夏水冬旱，对沟渠之事尤为依赖。崇国公入淮东之前，崇州县稻麦双作的上熟田不过二三十万亩，便被称为米鱼之乡。然而在不到十年间，崇州一县几乎所有的水田都实现双作，这治政的本事，想叫人不服不行啊……”
“岳相对崇国之事也真是熟悉。”唐希泰叫车夫驱车追来，与岳冷秋并驱而行，作揖笑道：“我家大人初在崇国治政，曾上书言永佃、减租之事，未见岳督回应，迄今都引以为憾，实不知岳相对农事见解也如此之深。”
崇州五县已为林缚的封国，岳冷秋习惯了旧称，一时难以改口，唐希泰倒是坚持称崇国。
岳冷秋的地位自然不是唐希泰能比的，但是虎落平阳难有威风，岳冷秋在唐希泰面前也摆不了谱。
“减租、定租、永佃，使佃农不受颠簸反复之害，而专务于农事，实是大利。简单点来说，种两茬庄稼只收一茬租，佃户自然乐意种田双作，施肥伺田，参加沟渠整治。”岳冷秋说道：“崇国公是崇观十一年书言此事，只是其时岳某误以为这非当下之急，没想到是大错……”
唐希泰笑道：“其时津海粮道还在，北方需要从淮东抽粮数以百万石计，我家大人也是给逼迫着去想增产筹粮之法，还算如人意吧。”
听着唐希泰风轻云淡的语气，岳冷秋心头苦笑，怎么叫还算如人意？
奢家从江西崩溃最为失策的地方，就是没有想到林缚能那么速度的安定江宁的局势，能那么快展开对江西的攻势。
能快速安定江宁局势，表面上是林缚以户部及江宁府的名义先后两次向淮东钱庄支借五百万两银以补不足，但奢家一度攻陷江宁纵兵大掠，掠夺的金银之数也有数百万两之多，为何奢家退到江西之后就没能缓过气来呢？
金银只是弥补流通之不足，但若是民间根本就没有粮食可以收购，再多的金银也是废物。去年一年时间里，仅淮东十一县往江南输送的平价米粮高达四百万石，这才是江宁形势迅速安定下来的根本原因。
没有粮食输入，农户忍饥挨饿，只能背井离乡去逃荒。不要说本地农事生产难以恢复，还会对其他地方造成冲击，影响治安跟生产。得到充足的粮食输入，农户能吃饱饭，就能专心农事，恢复生产，局势自然就稳定下来了。
但是，包括淮东自身二十万兵马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要依赖淮东供食，包括浙西、闽东、浙北对淮东来说都是新得之地，谁能想过淮东仅十一县还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余粮来？
制霸之道，无非两样，筑城跟积粮也，林缚当真是将这两桩事做到极致了。
奢家之败，非军事、谋略不如也，实际是弱在治政上。
当然，岳冷秋有岳冷秋的惊讶跟困惑，唐希泰也不会将淮东的根底都告诉他。
要晓得淮东缺粮时，每年还要从海东运进上百万石的米粮，也是这两年扞海堤的效果才较为充分的彰显出来，使得淮东粮产逐年都在大涨。
崇观十一、十二年，林缚铁了心一次拿出上百万两银去修扞海堤，有多少人旁观冷笑？岳冷秋又何尝不是旁观冷笑者之一？
此时江宁诸多人还是为奢家北逃，燕胡有可能很快打开西线通道而惶惶不安，但这时顺利拿下江西，叫淮东诸人信心十足，也不怕荆湖会给燕胡骑兵打穿。无非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江宁以及宁南，宁西以及闽东地区的局势都相继安定下来，不会再特别缺粮，浙西、浙北的形势也相继好转，江西的局面再残破，也能从容应对，至少不会比去年更难。
奢家在江南就像闽北这一块飞地，广南郡以及袁州、潭州都有服软之势。
就算以当前的形势，淮东还能供养二十五万战卒，当整个南方局势都安定下来，淮东兵马扩充到三十万、四十万，扬子江之南又不用担心有人制肘，何畏与燕胡正面逐杀中原战场之上？
目前，林缚表面上是免除掉江西今后三年的赋税以养生息，但实际上江西要重建，要恢复生产，就要从外地运入大量的盐铁米煤茶布甚至骡马等物资。包括将来的广南、湘潭等地，林缚都无意一开始就直接去接管赋税，但是市场倾销一定要打开，淮东就能依赖盐铁之事，从这些地区吸取大量的养军之资。
江宁战事之后，江南七府的市场对淮东打开，仅铁料一项，今年上半年就将给淮东带去近百万两银的厚利。
燕胡夺得蓟东之后，接管原蓟北军在蓟东遵化的铁厂，又从辽东迁并工匠来，成为燕胡在北地最大的炼铁中心。根据军情司所得情报，燕胡的遵化铁厂，有工匠近两万人，一年产精铁、毛铁料共四百万斤。
燕胡人虽生于荒蛮，但其王叶济尔有雄才大略，早年就在辽东大事冶铁，开发辽东，才有南夺燕蓟的基础。遵化铁厂的规模甚至超过江宁工部铁作最盛之时，但用匠工之数要比江宁工部要少一截。一多一少便可见叶济尔治政手段之强，眼光之远大。
只可惜，横在燕虏之前的，是淮东，不是残越，也不是奢家这样的一时枭雄。
在淮东，与冶铁相关的匠工约三万多人，但铁料年总产量高达两千万斤。以人均产铁计，淮东是燕胡在遵化铁厂的三倍。
想到这里，唐希泰又朝岳冷秋作揖道：“听岳相谈农事，希泰有一事请教？”
“请讲。”岳冷秋说道。
“燕京未覆时，北地正常时需每年从南方输入漕粮六百万石，但在燕虏占得北地后，在河南、山东皆残的情况，便撑得起四五十万兵马连年征战之耗用，何以如此？”唐希泰问道。
岳冷秋看了唐希泰一眼，心里想，唐希泰同行，难道是林缚有意安排？
岳冷秋认为唐希泰是有意相考，虽然猜不透他为何如此，但也不以为意，淡然说道：“往年需南粮北运，以补燕京之不足，也仅能勉强维持，而如今南粮断绝而北地半残，燕虏何以据北地以养四五十万兵马，感慨、惊讶者甚众。但唐大人对此应该了然于心啊……”
唐希泰尴尬一笑，心想岳冷秋果真是老狐狸，试探得有些明显了，但也硬着头皮等岳冷秋继续说下去。
岳冷秋要坐在车辕前的岳周也仔细听着，说道：“虽说北地远不如江南富庶，但燕蓟平原也有良田近亿亩，而蓟辽、宣府、大同三边的军屯规模时最大总计达一千七百万亩，只要善以经营，何愁四五十万兵马养不活？”
唐希泰目光淡远，心知岳冷秋所言不虚，见岳冷秋对这些数字信手拈来，了然于心，也确信岳冷秋曾登副相之位，不是浪得虚名。
大同镇不是一座独城，大同镇作为北地三边之一，以大同城为核心，共有五百余座军屯城垒，构成宽近六百里的防线，军屯规模最盛之时，屯田达七百万亩。
“军屯、军户之制废败，致使诸多事积重难返。”岳冷秋细算有越以来种种弊端，也是感慨万千，他以往以投机取功为利，但不意味他不懂其中的关窍，再者唐希泰有可能代表林缚作试探，他侃侃而谈道：“军屯给将官侵占，屯卒又给将官役使劳作，致使后期军户大量流失。到靖边侯苏护时，边军将卒或征或募各半，中枢拨钱粮及屯种自给各半，已经不能完全依赖军屯。
“要是问题仅仅于此，还不算严重。边军可以征屯卒以补不足，但京营军到后期就几乎都是募卒。京营军后期兵额为十三万，合眷属共五十万人居于畿内，都需要中枢财税供养。此外燕京未覆时，包括漕粮，宫庄以及各地交于中枢（或户部，或内府司）的税赋，除了京营军及边军钱粮外，还要用于两个方面，一是官吏功勋俸禄，一是宗室内廷供养。燕京有口百万众，京营军及眷尾居半，余下五十万口，有官吏，有勋贵，有贫贱依附于官贵者。官或食俸禄或贪腐，又拿俸禄及贪腐养家人、仆役，岂不是燕京百余万口人实际上都在吃中枢财赋？中枢要养边军，又要养燕京百余万口人，仅从燕蓟抽税粮，如何能够？”
越太宗迁都于燕京，倒不是胡乱所定。即使不算边地军屯，燕蓟平原实际是中原四大平原之一，与两湖平原、江淮平原并列。燕蓟平原南至黄河，北至燕山，西至太行山，东至渤海，可耕作的土地达上亿亩之多。帝室在京畿，燕蓟所圈的皇庄就多达三四百万亩之多。
除黄河外，发源于太行山而入渤海的水系极多，给燕蓟带来极便利的灌溉条件，最多时养育民口将近千万之数。
以千万之民，亿亩之地供养一座帝都尚且不足，已经不是北地缺不缺粮的问题，而是越朝到后期积重难返。除边军外，就连帝都百余万口都需要外界的供养，就已经超过燕蓟平原的承受范围。
江宁城坊户一度高达十五六万户，除了江淮富户官绅云集江宁之外，还有大量的贫民依附于他们而生。这种畸形的城市人口结构，对周边的江淮平原是在不断的吸血，大量的资源就凭白的消耗在江宁城里。
所以在江宁战事之后，林缚一方面将江宁城坊户往工坊、工矿等业输送，一方面大举将城市贫民迁往闽东、夷州屯种，实际要消减江宁城对江淮平原资源的过度侵占，才能够将更多的资源用来养军，以跟燕胡抗衡。
“之前就是积重难返，但到燕虏破关寇边，燕南、鲁北给打残，黄河溃堤而漕道冲毁之后，北地形势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岳冷秋说：“不得不说崇国公实在是聪明得很，津海粮道遂得以崛起。到这时候，燕京因粮荒而人口锐减，实际使得南漕总量降到三百万石以下，也能勉强维持。可惜燕虏成势已久，而先帝在辽西缺乏足够的耐心……”
唐希泰心里暗道，岳冷秋是事后诸葛亮呢，还是当时就看出辽西之战仓促必败？
要是后者，岳冷秋的心机真是够狠，淮东应不能容他。但细想，要是岳冷秋当初早就看穿一切，也就不会在这时坦然相告。
岳冷秋似乎看不到唐希泰在想什么事情，随着车辙前行的辚辚之声，继续说道：“北地崩溃之时，燕京人口已经锐减到五十万，不足崇观八年之前的半数。燕虏占得燕京，京营军除随张协留守约三万众降敌外，其他悉数崩溃。在北地崩溃之前，朝廷要承担燕京百余万口人的吃食，但到燕虏窃得燕京，这些压力实际上已经化解掉大半……
“这数年来，燕虏在大同、辽蓟、宣府、蓟东、燕南等地圈地分田，重定军户之制。这么一来，燕虏养四五十万兵，便是京营军，除了吃食给养之外，也不再需要额外承担兵饷。即使有兵饷，那也是纵兵掠劫……
“……虽说降臣无数，也无耻受燕虏俸禄，但自虏王以下，虏贼都尚节俭，降臣不敢不效，实际上大幅减轻了消耗。张协老儿未叛时，养家奴逾千，此时媚贼，家人不足百数。朝廷在燕京最多时内廷供养侍宦近六万人，而燕虏宫众不过两千众。这一多一少，就相当能叫燕虏多养十数万兵马。燕京城此时实际口数，加上驻兵，也就二十余万……”
表面上看去燕虏对降臣的俸禄不减，但实际上清廉与否，差别极大。张协养家奴逾千，除俸禄外，相当一部分是依靠贪腐所主，实际上也是消耗中枢财政。官吏、降臣能够清廉，中枢财政消耗要少得多。
“以上种种，使得此前朝廷在燕京立都得燕蓟之养尚且不足，而需从河南、山东以及江淮抽粮，而燕虏南下，占得燕蓟，虽说河南、山东等地皆残，但晋中、燕蓟民生已有恢复，又得两辽、燕西之地，故而燕虏能养四五十万战卒而连番征战。”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二章 岳冷秋
“岳冷秋倒是个明白人……”宋佳依林缚坐在案侧，看着唐希泰连夜派人送来的信函，评价道。
虽说岳冷秋有意来豫章议枞阳之败并议荆湖战事，但多年来沉积下来的隔阂以及彼此地位的障碍，实际上使得林缚与岳冷秋没有充分交流的可能。唐希泰自庐州往豫章，与岳冷秋同行，当然是出自林缚的安排，便是有意去摸一摸岳冷秋的根脚，以决定池州军的去留。唐希泰白日与岳冷秋伴行，夜宿驿馆，便将日间谈话摘录下来，派快骑先一步驰入豫章，呈阅到林缚的跟前。
唐希泰密函里密密麻麻所写都是岳冷秋议燕胡之事，宋佳读得津津有味，也可知岳冷秋对时事见解之深，在当世实为屈指数人之列。
岳冷秋的能力，林缚是从来都不否认的，岳冷秋对燕胡的见解之深，他从信里也颇有所得。
燕胡侵得北地已经有五年多的时间，河南、山东都成拉锯之势，难以经营，但在燕胡在晋中、燕蓟经营还颇为得力，而燕胡的军政结构大异于南越，使得燕胡在军事动员方面的能力非常的突出。
燕胡在北地逐渐实行军户之制，但燕胡所行的军户制跟越朝旧制有本质的不同。
越朝旧制，立军户以为屯田，征卒所用。官府配田以养军户，军户耕种得食，抽丁以备战守。越朝军户本身就地位低下，到后期军屯崩坏，军户常常受军役及劳役的双重压迫，苦不堪言。
燕胡军户，有正军户，副军户及附户之别，正军户常以本族丁卒任之，副军户多为投附汉军丁卒，附户则为掳民及北地民众。正军户专司战事，配田最多，可役附户耕种；副军户得田自种，家无余丁，亦可使附户助耕作；附户则基本处在佃户与农奴之间的地位。
以二十年前的苏门案为起点，靖北边军崩溃，辽东之地及百万民众尽归燕胡所得，虏王叶济尔就试行此制经营辽东。当时由于无没有大规模的降附汉军，故而仅有本族军户及附户之别，陈塘驿战事之后，燕胡屡次侵边，都以掳民为要，实际也就是补充附户之不足。以崇观九年入寇为最，一次就从燕南三府掳走丁壮约四十万，还包括大量的牲口。
正因为这种特殊的军政结构，使得燕胡在大举进占北地之前就得以举族为兵。
及至燕胡侵得燕蓟等地，得大量的降附汉军，又于正军户与附户之间增设副军户（又称帖军户）以安置降附汉军。
这种从本质有别于越朝，类同于军事贵族的军户制度以及相应的配田、附户制度，首先对北地的生产恢复有一定的促进作用，更重要的是在军事动员方面有着极高的效率。燕胡战卒脱离生产，专司战事之时，其自备兵甲及养育家室都可以从剥削附户所得，而不用完全依赖于中枢财政。
“岳冷秋及张协等人，对燕胡了解很深，但对燕胡了解越深，心间恐惧则越难去，恰恰与李兵部走了两个极端。故而辽西之时，李兵部夺得松江城，仍知要徐徐图之，急进必败，而张协、岳冷秋等人则不切实际的想一举重挫燕胡……”宋佳也从唐希泰的转述上分析岳冷秋在燕蓟崩溃时的心态。
燕蓟崩溃之前，李卓率蓟北军夺得松江城，虽说事后确知松江城之失是燕胡诱敌之计，但其时若能依照李卓部署，朝廷依旧能在辽西获得军事上的优势。恰恰是朝野的浮躁急于建功的心思，导致整个局面崩溃。
整个蓟辽战事，可以说燕胡领导层在战争指挥达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也可以说形势到那一步，实际上已经无法挽回。但林缚日后反思此战，依旧将张协、岳冷秋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使崇观帝夺李卓帅位为燕蓟崩溃的直接原因。
这件事也是林缚这时处置岳冷秋的心结所在。
林缚微微而叹，说道：“可惜是投机取巧之徒……”
崇观九年燕蓟勤王时，林缚就与岳冷秋相识。其时岳冷秋督东闽，为封疆大吏，林缚仅仅得李卓、顾悟尘赏识得以将三千乡军为战，两人地位悬殊，有如天差地别。当是时，林缚与岳冷秋皆知济南是燕虏主攻方向，然而岳冷秋虽拥精锐闽兵，却不敢守济南，还暗中促使邵武军分裂——从这一桩事中林缚便认识岳冷秋投机取巧的性子，实在不是一个高风亮节的君子。
宋佳悉知这些年来淮东与岳冷秋的恩怨，林缚对岳冷秋有如此评价实在不叫人意外，笑道：“岳冷秋要如陈西言，是个谦谦君子，合辄你就高兴了？”也知道林缚如此评价岳冷秋，也是认为岳冷秋在崇观十二年深冬上书言辽西战事建议直取辽阳，更多出于博险的心态。
要非如此，岳冷秋用心就太深，太狠毒了。
事实上在北地崩溃之后，也有一种言论推测岳冷秋用心险毒，直指岳冷秋希望北地崩溃以便他当时以督江淮之位掌握南方。
不过岳冷秋在拥立宁王时犹豫不决，说明他在北地崩溃前后，实际上也没有定计。
林缚苦笑一下。池州军在枞阳如此惨败，也非林缚事先能预料。
事先预料岳冷秋是投机取巧之辈，不会出死力阻奢家残部渡江，但没有料到池州军在北岸会如此惨败。
照着之前的计划，池州军不败，还叫池州军进击鄂东，以袭渡江之后的奢家侧翼，不使淮东军主力分散于荆湖，但是池州军在枞阳惨败，就叫之前的计划难以再执行下去。便是淮东军内部也有声音，希望能借此良机将岳冷秋彻底的打倒，使其再没有起复的可能。
林缚权衡利弊，决定也委实难下，倒是宋佳、高宗庭，包括江宁的宋浮都建议留下岳冷秋。
楚党声势最盛时，在朝野只手遮天。燕蓟崩溃时，张协降敌，楚党就一跌千丈，要不是岳冷秋有拥立之功，其时在江淮势大，永兴初年就难挨过去。及至柳叶飞投敌事败被诛，岳冷秋受牵连辞相，楚党在江宁的残余也尽数给驱逐出庙堂，岳冷秋在士林间的声望也因此跌入最低谷。后期林缚与陈西言都荐岳冷秋起复督江州，便是看到岳冷秋在庙堂之上已经再难得抗衡之势，而其知兵治军之能对当时的江州形势非常关键。
江宁战事时，表面看上去岳冷秋一战未打，还故意纵陈子寿降奢家，但实际上，岳冷秋还是发挥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要不是岳冷秋据池州有锁门之势，江宁战事期时，奢文庄就未必会轻易放弃江宁不守；要不是岳冷秋据池州以锁宁西门户，奢文庄即使弃江宁不守，退到弋江以九子山之势据淮东军西进，整个江南的形势就会变得极其复杂。
荐岳冷秋督江州，林缚也自诩为有生以来，颇为得意的一招妙棋，自然也就不会忽视岳冷秋在江宁战事中所发挥的作用。
及到林缚想彻底收复江西，也都依赖于岳冷秋据池州守宁西门户，才得以将长山军主力从弋江南调参战，不然淮东军也难在上饶形成兵力优势。
其实在考虑到岳冷秋这些藩臣对淮东存有不敬，防备及制肘心思同时，同时也需看到他们对淮东也有极大的贡献。眼下要是彻底的解散池州军，那就意味着淮东在鄂东地区要额外投入三到四万的兵力，这会分散淮东现在的兵力，而不利于淮东在其他地方集中使用兵力。
其次，彻底的打压岳冷秋，也不利于分化淮西。
淮西诸系兵马，以陶春所部势力最大。陶春也是东闽军出身，但在济南时与陆敬严决裂，受东闽系将领唾弃，但陶春独得岳冷秋所重，也是在岳冷秋的支持下，陶春才最终掌握长淮军并于此时出镇涡阳，在淮西军中，实有与董原分庭抗礼之势。
岳冷秋对陶春的影响，实际还要深入到原长淮军一系的将领。
由于岳冷秋的存在，使得董原无法彻底的拉拢、消化陶春所部，而淮东一旦借枞阳之败将岳冷秋彻底的打压下去，反而会促使陶春彻底的投向董原。而池州军解散之后，大批的将领，包括邓愈、岳峙等人，都难给淮东所用，而更有可能流向淮西。这时候留下岳冷秋，实际上是分淮西之势，而不能单纯的担心岳冷秋会对淮东制肘。
这时留下岳冷秋，也能安荆湖之心，使其能全力防守荆州。便是燕胡借襄阳南下，荆州仍是事关全局的要害之地。荆州不失，即使叫燕胡占得荆湖大部，也无法尽得扬子江上游之地势。
要是此时残酷无情的打压岳冷秋，叫胡文穆有唇亡齿寒之忧，待燕胡大军南下荆湖，势力之大叫荆湖难以独挡之时，胡文穆就未必还会有坚守不降之心。
留下岳冷秋，最为重要的，也是要行瞒天过海之策，要拿岳冷秋出来掩人耳目，也是要为淮东下一步的军事行动，彻底地迷惑奢家。
当然，宋浮、高宗庭乃至宋佳等人，还有另一个心思，那就是岳冷秋不是什么高风亮节，宁死不屈之辈，恰恰是他生性投机取巧，叫宋浮等人看到岳冷秋有给淮东拉拢的可能。故而，林缚不喜岳冷秋投机取巧的性子，但宋佳嗔怪林缚得了便宜还卖乖。岳冷秋要跟高风亮节，洁贞志明，是彻底的保皇派，那毫无疑问，即使瞒天过海之策不行，也要借这个机会将他彻底打压下去。
恰恰岳冷秋存在给淮东拉拢的可能，也将涉及到将来对淮西势力的处置，高宗庭等人的意见，是放过枞阳之败不去追究，叫岳冷秋率池州军渡江进驻黄梅。也唯有如此，在长山军主力留驻江西的同时，林缚调崇城军往庐州休整，才能看上去天衣无缝，叫诸敌无所警觉。
想事头痛，林缚难免分神，拉宋佳坐他怀里来。
宋佳看着门窗不掩，半推半就的坐到林缚的怀里，但按着他的手不叫他乱摸，要他正事为先。
衣衫轻薄，挨着宋佳光滑微凉的肌肤，林缚随意翻看公函，倒是香艳得很。
这时左雁推门进来，看到室内这番香艳，俏脸羞红，禀道：“庐州又有文函送来。”将一摞文函递上，又低语道：“大白天的，大人与夫人亲热也要注意影响……”转身过去，要帮林缚与宋佳将门窗掩上，好方便他们白昼行欢。
宋佳粉脸微红，笑骂道：“死妮子，昨夜食髓知味，今天就来编排我的不是了？牍案半天，我也乏了，换你来伺候大人看公函。”
宋佳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林缚双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宋佳身子柔弱不受力，又复跌坐到林缚的怀里。丰满艳臀隔着轻薄衣衫坐在林缚的腹股之间，叫林缚身下的那只大虫蠢蠢而动，几个呼吸之间就勃然怒立，顶着宋佳身软心颤。
宋佳掐住林缚的大腿，艳眸薄怨，意叫林缚在侍婢面前给她留些颜面。
林缚只是喊住掩上门窗要出去左雁：“雁儿，你来帮夫人宽衣……”
左氏姐妹随宋佳南下侍奉林缚左右，房事之欢自然也早分得一杯羹，不再是不知男女之欢的完璧之身，也常常在宋佳体力不支时替换上阵，叫林缚享尽齐人之福。
虽说左雁娇羞不堪，但也听林缚命令走过来帮忙。
宋佳不堪在侍婢面前给林缚蹂躏得神魂颠倒，侍左雁过来，便将她的手缚住，去剥她的裙衫，笑骂道：“死妮子，罚你坐过来伺候大人……”直将她的襦裙掀起，剥下绸质亵裤，露出雪也似的白臀，让她坐下去……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三章 盲点
岳冷秋与唐希泰行到都昌时，赶上大雨天气，鄱阳湖上风腾浪涌，一时间难以起行渡湖去豫章，便在都昌歇下来。
都昌城位于昌河入鄱阳湖的河口，周同领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在都昌暂作休整，使得都昌城北荒滩俨然又立一座营城。
河口的石港里，停泊着数十艘运兵船，此时又陆续有运兵船冒雨南下，入泊河港。看着如此多的运兵船集结到都昌来，岳冷秋亦能晓得林缚主意已定，崇城军主力即将调动，只是不晓得调往江州还是别的地方。
既然岳冷秋要在都昌歇脚以避大雨渡湖，周同自然不能疏忽了礼数，便在行辕设宴相请，聊表心意，唐复观、刘振之二将也列席相陪。
浊酒蔬果鱼虾干肉脯，干肉脯存制时间较长，散发些许的腥气，菜蔬也是以海裙菜为主。
周同笑道：“战事初息，物资贫竭，没有好东西招待，还请岳相海涵……”
岳冷秋说道：“周指挥使客气了。”
眼下江西境内是什么状况，岳冷秋也不是不清楚。虽说淮东军的补给能从扬子江运来，但都是存放时间长久的食品，军中能有腌制风干的肉脯可以食用，就说明淮东军在军食上已非其他能比。
江西农事要恢复，畜力不可或缺，林缚到豫章后第一道政令就是严禁江西各地宰杀牲口，所以都昌城里，鱼虾水果不缺，但没有新鲜的蔬菜跟鲜肉。
对淮东军诸将领来说，此时正是建功立业之时，罕有人溺于享乐。除了一些嗜酒的将领常常偷药用的烈度酒外，绝大多数人都还食不厌精，衣不厌粗。
岳冷秋自然也是客随主便，不以为意。
推让半晌，岳冷秋与周同并座，唐复观、刘振之及唐希泰诸人陪坐。
岳冷秋督东闽时，唐复观为提督府左部虞侯，对他还算熟悉。岳冷秋也意试探淮东军诸将对荆湖以及北方形势的看法，故而席间与唐复观所聊甚勤。
唐复观对岳冷秋的感观就复杂得多。
岳冷秋督东闽时，与虞万杲就不对头，而督师勤王时，岳冷秋唆使陶春分裂邵武军。虽说邵武军在济南遭到覆顶之灾有很多原因，但原东闽军出身的将领，怎么可能对岳冷秋还有好感？
唐复观本欲不参加宴席，避开不见岳冷秋。不过豫章方面希望能对岳冷秋释放更多的善意，在周同坚持要求下，唐复观也只能硬着头皮过来跟岳冷秋周旋。
“燕虏之根基在两辽，在燕蓟，皆临深海。然靖海水营纵横四海，无往而不利，奢家败亡，也根源于此，这也是枢密使谋略过人。”岳冷秋按案而坐，腰直如戟，顾视淮东诸人，“如今，燕虏也应该深知此弊，所以在山东、蓟东以及辽东都备重兵，又在登州大治水军。但以奢家败局观之，以陆防海，无疑是以艰迎易，要是燕虏计穷于此，最终都会陷入彻底的被动。所以，燕虏急欲在西线先陷关中，再夺荆湖，希望先打开西线通道南下，能将淮东战卒牵制在西线，始终不能大规模的走海路北上直袭两辽、燕蓟。到去年年底，燕虏大举攻打关陕以及枢密使谋求收复江西，都事关双方的先后手。如今，枢密院先将奢家驱出江西，可以说是尽得先手……”
岳冷秋这一番话说得半文半白，不过周同、唐复、刘振之等人都读过书，识得字，唐希泰更是有功名在身，倒也不难理解。
在战略层面上，岳冷秋对淮东及北燕的认识是准确的。
要是燕胡没能打通从西线南下的通道，荆湖能维持一个均衡的局面，淮东在收复江西后，一两年间就会有集结超过二十万重兵走海路北上直袭燕蓟、辽东的能力，这对燕胡来说将是极其致命的。
燕胡能在特别的防线上拦截淮东二十万重兵的进攻，但是山东、燕蓟、辽西、辽东等地沿海适合二十万重兵登陆的地点有好几处，燕胡就根本没有能力在这些地方都建立拦截二十万重兵进攻的防线。到时候，为了维持机动防御的能力，燕胡的骑兵就将完全给牵制在渤海沿岸，而难从河南、关陕等方向再对南越构成什么威胁。
对燕胡来说，他们现在要做的，一是在渤海湾里建立能跟靖海水营抗衡的水军，一是弃子争先。
当燕胡十数二十万兵马要是能从西线直接南下，侵得荆湖，进逼到扬子江北岸，从西翼威胁江淮，那淮东除被动在西线进行防御外，也就根本没有能力抽出重兵去奔袭燕胡的燕蓟、两辽腹地。
也就意味着，淮东先攻下江西抑或燕虏先攻下关陕，都决定整个战局的主动权掌握在谁的手里。
周同看着手里酒杯，说道：“关中岌岌可危，而一旦关中崩溃，就会在河中、南阳、随州、荆州引发连锁反应，形势发展会非常的迅速，所以我军先收复江西，还谈不上尽得先手。我倒以为我军当务之急，不是准备走海路奔袭燕蓟的事情，而是要先稳定荆湖形势，以安关中……”
荆湖形势稳定，将有力地支撑曹家在关中抵抗燕胡，一旦整个西线形势稳定下来，战争的主动权自然就落到淮东手里。
岳冷秋与周同并坐，无法直接观察他所言是实是虚。要是淮东军将领都在打这个主意，崇城军主力集结将渡江北上追击奢家，但整个荆湖战局将彻底没有池州军什么事了。虽说岳冷秋知道此时池州西进，有给林缚借刀杀人之嫌，但没有办法，池州军在经历枞阳惨败之后，要不会在荆湖战场有所表现，将会给彻底的边缘化，将会裁撤掉。
岳冷秋说道：“周将军所谋，我也深以为然。不过奢文庄与淮东屡战屡败，但不能否认他是一个深谙淮东战法的老狐狸，崇城军主力渡江北上追击奢家残部，奢家残部必不会与崇城军纠缠。从奢家不守江州北岸的黄梅县，而将防线撤到蓟春一带，便可知奢家要避淮东兵锋的心思。随州如今也视奢家为唇齿，为免唇亡齿寒，罗献成特意将汉水东岸的通道让出来，以便奢家能随时沿汉水北逃，进击南阳。罗献成不除，侧翼威胁不解，淮东能派兵马沿汉水追击奢家残部吗？”
“岳督的话倒也叫人反省。”周同说道：“不过淮东军能日行百里，奢家残部拖家带口，难道也能日行百里？再者，淮东十万兵马渡江北上，罗献成这颗墙头草降附江宁还有所不及，又且敢真放奢家北逃？”
周同满不在乎的语气，叫岳冷秋心里困惑不已，心想，也许是淮东军诸战皆捷，自林缚以下都滋生狂妄自大之心；也许林缚特叫周同来迷惑自己。岳冷秋也不想在宴席上闹得宾主不欢，周同在淮东军里影响非同小可，林缚又非专断独裁之人，在池州军的去留上，周同是能说得上话的一个人。
岳冷秋一时看不透周同所言的虚实，但淮东军主力急于渡江北上追击奢家残部，对淮东并不是特别有利。除了其他种种原因之外，黄秉蒿在袁州还有三四万兵马没有降服。即使黄秉蒿降服了，又焉能百分百信任之？焉能不知道奢家渡江北逃而黄秉蒿留在袁州是两人事先密议？
当淮东军主力陷在荆湖胶着难下之际，黄秉蒿据袁州再反，必能叫淮东军首尾不能相顾，方寸大乱。
如今表面上的消息是高宗庭代表林缚出使袁州谈受降之事，林缚、傅青河仅率张季恒在豫章坐镇，其余入赣的兵马都分散各处，而眼下在都昌的唐复观部，刘振之部似乎马上又要走水路北上了。难道林缚真就不怕黄秉蒿有反复？
宴席过后，唐希泰便陪岳冷秋回驿馆休息。
岳冷秋与周同、唐复观、刘振之没有太多的言语，但与唐希泰一路行来，少了些陌生感。回驿馆路上，岳冷秋径直相问：“兵船集于都昌，淮东真要迫不及待地渡江北上吗？”
“江宁诸人都盼望淮东兵马北渡，荆湖亦盼望着淮东兵马北渡，但最应该迫切希望淮东兵马北渡的应该是曹家，岳督难道不这么认为吗？”唐希泰见火候差不多，也不再跟岳冷秋打哑谜，有意将真相往深处更揭一层，反问道。
“曹家没有派人入赣见枢密使？”一个人的见识再广，也有认识不到的盲点，岳冷秋为池州军当前的困境所缠，对荆湖、关中的消息就不够敏感，还真没有意识到曹家当前没有派人入赣来见林缚。
奢家渡江北逃之后，使得荆湖的力量对比发生逆转，一旦奢家与罗献成公开降胡，势必从侧后夹击关中、汉中。对于在关中孤守的曹家来言，应是跟南阳梁成冲，河中梁成翼最迫切希望淮东军主力或池州军进击荆湖的。
看着奢家北逃之后，太后一系人马急成什么样子，便能知道荆湖对关中及豫西形势的深刻影响。
曹家此时还没有动静，那就是大异常——曹家不指望淮东能迅速逆转荆湖形势，曹家是打定主意放弃关中了！
而一旦曹家弃守关中，河中、南阳两地能不能守一个月都成问题，也许到入秋之后，胡人就要饮马扬子江了！
岳冷秋愣怔在那里，林缚做决策最基本的依据恰恰就是曹家的选择。换作别人去揣度淮东的下一步军事部署之前，一定不会忽疏这点，而自己想当然的以为曹家一定会派人进赣见林缚催促淮东军北渡以安荆湖形势，没想到最大的问题就出在这上面……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四章 豫章
岳冷秋六月初三与唐希泰乘船抵达豫章，从水门进城。
接到船已入城的消息，林缚正与傅青河、高宗庭等人在行辕大厅里议事，笑道：“我应该要亲自到码头接一接这个老上司……”
高宗庭笑了起来。
林缚任靖海都监使，岳冷秋督江淮；林缚兼知崇州，岳冷秋督江淮；林缚兼知海陵，岳冷秋督江淮；林缚出任淮东制置司，岳冷秋掌江宁兵部，又任副相，御营副使——岳冷秋实打实地做了林缚好几年的上司。只是到江宁战事之后，林缚出任枢密院，岳冷秋就只能“屈居”枢密副使。
林缚要去迎一下岳冷秋，傅青河、高宗庭等备好车马也陪同他去迎接。
车是淮东所造的四轮厢车，此时天气炎热，厢板拆下来，上置华盖，一辆大车可以舒舒服报的坐七八人。不过出了行辕，触目都是豫章城里残破的景象，叫人兴致无法高起来。
淮东军刚刚接手豫章还不到一个月，这座郡治之城还没有能从战争中恢复元气过来，到处都是战火烧灼的痕迹。
奢家驻豫章兵马，在淮东军赶来之前，对豫章城进行了洗劫，又纵火烧了这座郡治之城，梅岭的抵抗军随后进城，扑灭了大火，但豫章城过火近半，到处都是大火烧过的废墟。只剩四周一圈城墙坚固，浙闽军仓促之间来不及摧毁，还完好的保存下来，仅城上的几座谯楼给烧毁。往昔的两万户大城，到淮东军接管时，只剩下不到三千户人家，民生之凋敝可见一斑。
“如今也拨不出大笔的银子去整修豫章城。”林缚坐在车上，跟傅青河、高宗庭说道：“要是能顺利将袁州这个隐患拨掉，江西郡治可以迁往江州去，豫章这边还是留到日后再去重建……”
“也不知黄秉蒿会不会入彀？要是黄秉蒿此时仅仅只想占住袁州，也只能由着他去。”傅青河说道：“那豫章就不能不守，三五千精兵还是要留下来的。”
江西有几处要害，一是赣州，位于赣江中游，沿江而上，距豫章有八百里地，是控制江西南部地区的堂奥要地，往南越臾城岭，可通广南。
广南是骑墙草，哪边势大哪边倒。奢家势大之时，广南官吏暗中与奢家曲意勾结，割地自守，将近些年来的赋税都截留下来，对江宁的号令阳奉阴违，因怕引火烧身，甚至阻止虞万杲残部从揭阳退入广南。不过，广南开发较晚，汉夷杂居，编户不到二十万，使得广南有权势的宗族不敢有割地称王的野心。
但到淮东战船横行南洋之上时，广南的态度就渐软下来，开始与奢家划清界限。到这回奢家在江西彻底的溃败，广南就派人到豫章来叙述早些年不得不跟奢家曲意迎合的苦衷，广南来人早些天给林缚打发去江宁了。
不管广南方面摆出什么样的姿态，当世说话有用只有拳头。林缚使陈渍率部进赣州休整，一方面是收编赣南抵抗军势力，暂时镇守赣南地区，另一方面也有告戒广南之意，要是广南不老实，淮东军随时可以沿赣江南下，走臾城岭道进入广南，把他们的不臣之心给捋平了。
赣州之外，就是江州。江州是江西的北门户，扼守扬子江中游，北接荆楚，对岸则为淮山南麓，以后也将是南北对峙的关键点，如今靖海第三水营及敖沧海率长山军一部先期进驻江州。
上饶是江西的东门户，衔接浙西衢州，但上饶战事结束之后，上饶就成为淮东的腹地，如今是要尽快恢复衢州与上饶之间的通道，使得两地的物资能恢复流通，以助民生恢复。
豫章是整个赣江及鄱阳湖平原的腹地，历来是江西的经济跟政治军事。从豫章往西南而行，则是袁州，为江西的西门户，与湘潭相接。
叛臣黄秉蒿没有随奢家渡江北逃，也来不及从距豫章有四百里山路的袁州撤出来北逃，如今黄秉蒿及部将陈子寿领着三万多兵马据袁州而守，表面有意归附江宁，实际上打的是割地自立的心思。
高宗庭刚从袁州回来，黄秉蒿开出担任袁州制置使，迁其宗族到袁州安置的筹码。
林缚虽说下令叫敖沧海扣押在彭泽的黄氏宗族，但实际上黄秉蒿亲族早就在奢家渡江之前，叫奢文庄派人送去袁州了……
黄秉蒿这个隐患不小，但从豫章往袁州而去，道阻且险，易守难攻。黄秉蒿此时开出割据袁州的筹码，背后显然又有潭州在出力，即使要出兵强攻袁州，也很难短时间就攻下来。
北地形势如此紧迫，叫林缚委实难以取舍。黄秉蒿要真能安于袁州，那暂时就由着他去，不过豫章这边就不能不留驻精锐以防万一。但林缚、高宗庭等人更担心黄秉蒿与渡江北逃的奢家还有勾结，这个隐患不解决掉，会十分的致命。
林缚摇头苦叹：“将奢家驱出江西，还谈不上真正的叫江南安定下来。潭州那边也是一肚子的坏水。这边拖得越久，对江淮的形势越是不利。倒不是担心不能取胜，不能将燕胡逐出中原，但战事多拖上一两年，便是百万计人丁流离于难……”
“主公念民生苦，日后当亲牧之，不应假借他人之手，也不得奢望他人也能如主公这般知民间疾苦。”高宗庭说道。
林缚看向远处的粼粼河水，沉默着不作声。
上饶战事之后，“取元氏而代之”也不再是特别禁忌的话题。车厢里就三个人，高宗庭言及“亲牧”这样的敏感话题，神情从容淡然。李卓一生忠烈，高宗庭本是落弟士子，前半生坎坷，但心里也有建功立业，报效朝廷之念，但在李卓身死之后，高宗庭就对朝廷，对元氏彻底绝了望。
傅青河说道：“在此之前，沈戎受太后之命到秋浦与岳冷秋密议，岳冷秋随后来豫章，表面上看去是要努力保存池州军，但说不定也是要看一看你的心志？”
“江宁满城都说我心存异志，岳冷秋何必需要再来试探？”林缚反问道。
“这些年来，岳冷秋也算是识得形势，他有从龙之心，实不能叫人意外。”高宗庭说道：“也许不需要我们去拉拢，他就会将筹码押过来。但在之前，他怎么也要亲眼确认一下！”
林缚咂咂嘴，轻摇头，不认为时机已经成熟。
码头就在前头，高宗庭、傅青河也没有时间再劝什么，能看到内河码头上站着许多人，岳冷秋一袭青衣站在人群里，个子高大削瘦，显得很醒目。
在济南初次见面时，是崇观九年冬，迄今已有八年了，在这期间林缚记得与岳冷秋见面的次数屈数可指，心里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王不见王吧。
崇观九年诸军北上燕蓟勤王以援京师，山河虽危，但岳冷秋风华正茂的样子，还叫林缚记忆犹新，此时岳冷秋就显得饱经风霜，一袭青衫以示请辞之心坚决。
当然，岳冷秋真要是一心求去，又何必到豫章来跑这一遭？
虽说林缚此时的地位在岳冷秋之上，但为了表示对他这个“老上司”的尊敬，林缚请岳冷秋先登车，还要唐希泰陪他们坐同一辆车去行辕。
车间只是寒暄，岳冷秋路上也观察豫章城里的残破景象，看得林缚无意立即收拾豫章城，也能晓得淮东经营江西的重心会暂时放在江州。
从唐希泰那里知道曹家至今未派人入赣联络，推测曹家已有弃关中之念，那淮东必须马上将兵马主力北移到江州、庐州一线，防备燕兵进入荆湖对江淮造成剧烈的冲击——这也是再明确不过的势态了。
在此之前，岳冷秋知道高宗庭代表林缚去袁州与黄秉蒿见面，此时在豫章，在林缚身边看到高宗庭，岳冷秋心想淮东与黄秉蒿应该还没有谈出什么结果来。不过，淮东军急于将兵马主力北移，这对跟黄秉蒿之间的谈判非常不利。黄秉蒿会因此枝生其他的念头也说不定，不晓得林缚如何应对、化解。
回到行辕，先让岳冷秋去洗漱休息一番，借这个空当，林缚、傅青河、高宗庭听唐希泰更详细地叙述他一路与岳冷秋同行的细节。
应该说，岳冷秋或有意或无意流露出来的态度，跟高宗庭与傅青河的判断很符合。林缚没有跟唐希泰多说什么，只说道：“乔中去了赣州，不过江西的形势有反复的可能，你暂时留在豫章助傅公处理政事……”
待赵青山、张苟收复闽北之后，东闽、两浙地区都将彻底地平复，局势不会有什么反复，反而是江西衔接淮东暂时还控制不到广南、湘潭、荆湖，即使不会派驻太多的精锐，但经营江西者，林缚一定要用信得过的人。
新编长山军第三镇师，林缚用虞文澄为制军，反而将胡乔中派去赣州任知府，便是要在赣南地区用一个能知兵事、政事的人，能够及时、果断处置赣南的复杂局面，而不用事事请示，耽搁了处置的时机。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五章 河中
林缚给岳冷秋安排的居所，就挨着行辕。
入城前，乘舟而行，岳冷秋也是辗转难眠。进入豫章，时近午时，在筵席前，岳冷秋暂到豫章这边临时给安排的偏院洗漱一番。
淮东军入驻豫章也刚刚月余时间，江西残破，豫章残破，境内物资匮乏，即使淮东有补给可以走上饶从浙西或走江州从江宁运来，也都优先补给军需。看着居室简陋，房梁有烧灼的痕迹，四壁刚拿石灰刷过，除一榻一几两张竹椅之外，别无长物，桌有盏铜灯，有若干纸笔，想必也是特别照顾岳冷秋入住才临时备下。
岳安，岳周是随行的下人，院里另有房间安排。岳安此时将岳冷秋的随身衣物、书籍等物搬进来，看着房里实在简陋得不像样子，忍不住抱怨：“淮东忒瞧不起相爷……”
“不得妄言！”岳冷秋沉声制止老家人岳安多言。
豫章城里的情况，他们沿路进城，进行辕都有目所睹，实在是残破得很。此时林缚在江西收买人心还来不及，有什么物资运进来，也都会先拿去补充军需，赈济灾民，行辕里怎么会先奢侈起来？
再者他们这一行是来求淮东存池州军，又非淮东有求于他们，无端抱怨淮东安排的住所简陋，不是应有的心态。
片刻后，岳周从外厢走进来。
刚才行辕负责厨事的官员特地将岳周喊过去问岳冷秋有无忌口之物，以便厨房事先剔除，岳周从行辕里走了一圈回来，跟岳冷秋说道：“里厢头除了甲卒守护森严外，战火烧灼的痕迹也未尽除，看来豫章残破，叫淮东过来后还来不及收拾。”
岳安长年在岳冷秋身边，忠心耿耿得到信任，但论见识不及受岳冷秋悉心培养的其子岳周。岳冷秋限于身份，不便在豫章城里的乱走，那岳周便是他的耳目。
“或许崇国公没有将豫章恢得为郡治之城的打算？”岳冷秋蹙着眉，轻语道。
“淮东不防备袁州？”岳周讶异。
在他看来，淮东将豫章恢复为江西郡治，予以重建，一来可以加重对江西腹地的控制，二来可以监防袁州黄秉蒿。
如今从他们进城所见，淮东并没有马上收拾豫章城的意思。虽说淮东军入城才月余，但以淮东收复江宁等地重建的速度，淮东此时还没有大规模的收拾豫章，招揽流难归乡，就表明淮东暂时没有重建豫章城的心思。
“不是不防备，也许是上饶战事叫淮东也有力不从心了吧。”岳冷秋说道：“另外，曹家南撤的局面已定，淮东也要防备着荆湖猝然崩溃，兵力急于北调也是应然。”
从事后搜集来的细节消息去看，淮东军为了打穿奢家的上饶防线，消耗巨大，如今又要急于防备荆湖形势崩溃，豫章重建之事大概要缓上一缓。
没有物资大规模输入豫章，眼下的情况，林缚也只能寄希望缓兵之计真的能对袁州有效了，不然淮东主力就无法从江西腹地抽出去。
这会儿高宗庭与唐希泰走进院子里来，代表林缚请岳冷秋到东苑用宴。
林缚用高宗庭、宋浮为谋主，高宗庭素为林缚所重，在淮东地位崇高。一路南下，有些话岳冷秋不便试探唐希泰，但可以细观高宗庭的反应。
往东苑，要经过一片竹林，竹林一角有给大火烧灼的痕迹，岳冷秋与高宗庭并肩而行，问道：“我从彭泽过来，一路南下，所行见江西皆残破不堪，比江宁尤甚，三五年间，枢密院怕不能望着江西有所出。但歼江西之敌，削除江宁侧腋之威胁，最大的好处，还在是枢密院可从江西征募充足兵额。如今崇城、长山、凤离、淮阳、禁营及靖海诸军，三十万铁甲铿然，兵戈锋锐。枢密院若能从江西再补健卒二十万，胡马南渡来，国人夷然无畏也……”
“岳督高见。”高宗庭哈哈一笑，回了一话，叫岳冷秋看不出他是赞同还是敷衍。
岳冷秋的判断没有错。
燕蓟崩溃后，是林缚接受了李卓的政治遗产，包括高宗庭、唐复观、虞文澄、虞文备、耿泉山、陈定邦、楚铮等大批原东闽军系江西籍将卒加入，使得淮东在江西有着极深厚的人脉基础。林缚在江西的这个基础之厚，实仅次于淮东，甚至还要在经营数年之久的浙东之上。这也是淮东从外围展开攻势，江西境内抵抗势力就此起彼伏响应的一个重要原因。
江西残破，江西六十万户民生活窘迫，嗷嗷待哺，也恰是林缚抽丁壮以补兵额的良机。如今淮东水陆步骑诸军战卒总数没有三十万，也相差无几，与荆湖、湘潭、淮西、池州诸军相合，将有六十万之数，挡住胡马南下，倘若淮东从江西再补二十万兵额，那就无需再依仗荆湖、湘潭、淮西、池州也能挡胡马南下。
倘若荆湖、湘潭、淮西、池州诸军都无用场，南越的半壁江山还不就是林缚一人说了算？岳冷秋这一问，试探得也够彻底的了。
林缚已入筵席相待，看着高宗庭领岳冷秋进来，站起来相迎道：“筵席简陋，望岳大人不怪本院怠慢……”林缚执掌枢密院，自然以“本院”自称。
岳冷秋还礼道：“枢密使简政爱民，岳某怎敢怨怪？”
北地的形势已经是风雨飘摇，没有时间留在豫章不停的试探，在席间，岳冷秋直接进入正题，请罪道：“悔不能严守枢密使的令谕，为形势所惑，拖延二日，致枞阳大溃，岳某有负枢密院托负，特来豫章向枢密使请罪……”
真要问罪，之前就没有那些客气，此时连装腔作势都是多余。
林缚稍作沉吟，说道：“奢贼狡敏滑脱，其逃之速，本院也是深感意外。池州军遭此大挫，军民伤亡数万之巨，本院也有愧于心，有什么资格去问责岳大人？”
“枢密使好言相慰，但某挂靴而去，心里愧悔难消。某在路上辗转思量，唯身为士卒随池州军征战荆湖，追剿叛逆，或能补罪一二，还请枢密使相允。”岳冷秋说道。
岳冷秋的要求倒没有出乎林缚的意料，除此之外，岳冷秋也别无选择。
林缚沉吟一二，说道：“淮东虽获大捷，但诸部伤亡也重，不休整不敢轻易渡江作战。池州军乍逢大创，此时渡江追剿奢家残部，会不会驱兵过劳？”
保存池州军的唯一选择，就是叫池州军在当前的荆湖形势中发挥作用，不渡江北上，想在淮东军的夹缝里保存实力，观望形势，无异于痴人做梦，或者是过于看轻淮东诸人的智商。给林缚当成刀使也好，给林缚赶到北岸跟奢家相残也好，想要保存池州军，岳冷秋知道唯有一途，就是渡江，将南岸的秋浦两县彻底的让出来。
林缚还在装腔作势，高宗庭，傅青河也是老练，不动声色，但淮东军其他陪坐的官将，神情间多少有些欣喜……
岳冷秋将淮东诸将的神情看当作未看，正色回应林缚道：“知耻后勇，池州军身蒙枞阳溃败之羞，众志欲洗前耻，必奋勇杀敌，无驱劳之忧。”
林缚沉吟片刻，说道：“也不瞒岳大人，关陕形势危急，河中、南阳孤木难撑，而罗匪之患不解，奢叛北逃而难追。淮东军历上饶诸战，伤亡也重，尚能持续作战者，十之五六，极需休整。再者粮秣也已耗尽。唯今之策，需有一部兵马先遣渡江，缓兵以进，勿需太急。震慑罗匪，使其不敢异动，并拖延奢叛，使其安于鄂乃，不会速逃北上，与胡马汇合。唯有此策，南阳才能多支撑三五个月，淮东军也有充足的时间，走信阳填入南阳增强守御……”
岳冷秋琢磨着林缚话里的意思——淮东军休整，池州军渡江北上，先填入黄梅、蕲春东面一带，叫罗献成、奢文庄暂时不会感到太大的危机。这样，奢文庄与罗献成就不会狗急跳墙，很可能会先在汉水东岸稳住脚步。在这种情况，南阳府暂时不用担心受两面夹击，则燕胡即使如期拿下关中、河中等地，但也不可能在粮食辎重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直接用骑兵的铁蹄去冲击南阳的坚城。
这两三年来，梁成冲退守南阳，先得淮东支持，后与淮西同气连枝，在南阳经营还是有声有色，城高池深，没有那么不堪。怕就怕前后夹击，不然南阳防线再薄弱，也能将形势拖到秋后。
有三五个月的时间进行缓冲，江西形势就能够彻底安顿下来，闽东战事也可能会到尾声，淮东军主力也将得到充当的休整，江南的秋粮上市后，也不愁粮草会有多匮乏。到时候只要南阳没有失守，淮东军主力甚至可以从淮山东北麓，从信阳借道，进入南阳，加强南阳的守御，彻底将奢家、罗献成与燕胡分割开分来。
这种情况，倒是比淮东军主力未经休整就持续渡江作战要好一些。
岳冷秋在来之前，就想要这样的结果，只是来得太轻易，又有些疑惑。
林缚看得出岳冷秋脸上的疑惑，也许是岳冷秋故而将不解之色露在脸上。林缚不管他怎么想，继续说道：“池州军渡江后，以枞阳、黄梅两地为根脚，往蕲春逼近，粮秣兵械以及修造城垒之资，枢密院以四万步卒之数足供，可否？”
放弃南岸的秋浦二县，放弃与庐州毗邻的宜城，西进到枞阳、黄梅与在蕲春的奢家残军对峙，彻底放弃水军编制，兵额也缩减到四万——这样的条件，虽说叫人听了心里苦涩，但也不是无法接受。
岳冷秋犹豫着不是当下就接受这样的条件，还是拖延几日。当下有马蹄声急驰过来，似有数匹骑直驰入府，当是有紧急军情递来。
林缚按着长案直坐，目光盯着门外，不晓得会有什么紧急军情传来。
一名侍卫持函进来，岳冷秋看林缚拆开信函看过，脸色变得异常严肃，心想，难道关中已经失陷？
林缚没有将信函传阅，而是直接说道：“梁成翼于六月四日不告而弃守河中，率军民六万余众逃往南阳，投奔梁成冲……”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六章 梁成翼南逃
永兴五年六月初七的夜里，伏牛山东麓，汝阳境内，数十骑兵在大道上，挥舞手里的马鞭，将沿路挡道的流民往路边驱赶。
梁成翼趁燕胡兵马主力都在黄河北岸，六月初四即弃河中不守，率部南逃。
去年率部渡河援应曹家，在黄河北岸的芦苇荡里，给陈芝虎杀得大败，梁成翼在河中府就剩下三万不到的兵马，连着官吏将卒的眷属以及洛阳城里的富户，约六七万众，拖家带口往南逃亡。
燕胡为加大对关中的军事压力，在去年就调陈芝虎渡江到晋西作战，燕胡在河南的兵马，主要集中在大梁等地，河中与南阳之间的汝州、汝阳、许昌、禹州等地皆残，并无大规模的驻兵。
不过，南逃的队伍里军民相杂，车马混乱，极大地拖延了南撤的速度。特别是河中南部诸县的民众，得知梁成翼撤守河中的消息之后，也疯狂底拖家带口南逃，拥挤在南撤队伍的前头，将多年未修的大道挤满，再加上时雨时晴，使得军民南逃速度更是难以提快。
虽说左右暂时没有能产生致命威胁的大股敌兵存在，但梁成翼实在无法安心。
策马驰上伏牛山东麓一座无名的小山头，看着月夜下缓缓蠕动的人流，梁成翼已无当初在东海逐波与林缚初遇时的意气风发。
前头就是出大盂山黄柏谷的北汝河，是颍河最主要的支流。入夏以来，水势涨得厉害，南北两岸相距有一两里宽，虽说远远不能跟淮河、扬子江相比，也是伏牛山东麓南北大道上最大的天然障碍。
早年北汝河上架有浮桥，也有渡口。这些年来战乱不休，浮桥早就给战火烧毁，渡口也是残破。由于南撤是秘密计划，虽说有通知南阳，但也就提前不到十天准备。汝州境内，民生凋敝，丁口十不存一，千里不闻鸡鸣之声，就算能提前十天半个月准备，在北汝河的上游渡口又能备下多少渡船？
虽说入夏后，可以洇渡过河，但是大量的辎重、骡马以及眷属的妇孺，还是要用船载渡，这速度就陡然慢了下来。大量的军民都拥挤在北岸，一时间无法渡河去。
时年才三十五岁的梁成翼脸颊枯瘦，眼窝子深深地陷下去，下巴上都是乱糟糟的胡茬子，已有好几天都没有心思清理。
三天才走到汝阳，走到北汝河的北岸，行不足百里，叫梁成翼心焦如焚。虽说此时距南阳外围也就二百多里，但照这样的行速，就算是顺利地渡过北汝河，也要八九天才能撤入南阳。
可是，眼下的情形，他们要如何才能最快地渡过北汝河去？
三天时间里，陈芝虎就将兵马集于孟津的北岸。一旦叫陈芝虎顺利渡过黄河，其部穿插速度极快，只怕不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就会追过来。
虽说陈芝虎率部渡过南岸，更有可能沿函谷关道西进去进攻兵力空虚的潼关，但保不定曹家紧接着从关中南撤，那陈芝虎所部也就有可能随着他们南撤的尾巴追击过来。
“叫高芳义将百骑，将前头拦路的流民往上游黄柏谷方向驱赶，叫方克山率部往内埠方向走三里地，驻营北岸，以备小股敌袭。”梁成翼阴沉着脸。
黄柏谷在北汝河的上游，那里水浅易渡。梁成翼既然舍不得将这些流民丢下，又没有办法将他们一起带过河去，只能将他们往上游赶。敌兵追来，也不会咬住流民不放，就给流民从上游饶道留下相对充足的时间。
六七万人马渡河，乱糟糟一团，说不定要耽搁四五天的时间。眼下的形势，四五天的时间又很紧张，梁成翼必须派兵马在渡口的侧后多筑几座临时的营盘，以防止敌兵从后面紧追过来。
这时，有一路人马从渡口方向往北驰来，逆着南下逃亡的人流，在月夜下分外的分明。很快就有人领着这队人马往这边驰来跟汇合。到近处，吆喝着通报姓名，来者不是旁人，乃元归政次子元锦生。
元锦生与梁成冲、梁成翼是姨表兄弟，此前一直留在南阳相助梁成冲。
看着月夜下，元锦生牵马上山，梁成翼迎过去，执其手问道：“南阳形势如何？”
“罗献成暂无异动，奢家即使要北上，也要保证胡文穆不从荆州出兵渡汉水击之，一时间还无法北上击南阳。”元锦生说道：“岳冷秋已去豫章见崇国公，但河中弃守事先与岳冷秋并无沟通，实难料豫章会有什么反应……”
“豫章什么反应也顾不得了。”梁成翼说道：“一旦叫曹家先从关中撤走，河中想撤，就难摆脱追兵了。”
如今燕胡侵入关中的兵马，主要给曹家挡在渭水北岸无法渡河。即使曹家不弃关中，一旦叫燕胡兵马渡过渭水，东出潼关攻函谷关，梁成翼再想从河中完整撤出来就成为妄想。唯今之计，就是趁燕胡主力集结在渭水北岸之时，果断放弃河中，才能为南撤赢得关键的七八天时间。
但是，梁成翼弃守河中之后，曹家还能不能顺利从关中撤出，就不是梁成翼所能考虑的事情了。
河中与关中互为犄角，由于河中能屏护侧翼，曹家在潼关的驻兵极少，仅一两千人。如今梁成翼不通知曹家，即放弃河中府，等若给燕胡让出直接攻击潼关的通道。要是因为这个，叫潼关失守，使得曹家南撤兵马的东翼受到威胁，想来曹家对梁成翼会恨之入骨。
不过，梁成翼也顾不得那么多，无论是曹家还是江宁，都不会同意他如此轻易地就放弃河中府。事先通知曹家，很可能叫曹家先行南撤，反而叫河中军的尾股有可能给追兵咬住。这年头，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不值得做，但损人利己的事情一定要做。
“陈芝虎那叛贼带兵在哪里？”元锦生问道。
燕胡用陈芝虎为河南总管，但在去年秋后，陈芝虎所部主力都给调到黄河北岸，从晋中沿汾水西击打关中，一直都没有回到河南来。虽说在河南、山东之间还有袁立山所部数万新附军，但袁立山要面对南面的涡阳陶春及徐州刘妙贞，兵力轻易不敢西移击梁成翼，威胁不大。故而梁成翼要从河中安然无恙地撤出，最大的威胁还是陈芝虎。
“陈芝虎率部已到孟津北岸，准备渡河。”梁成翼说道：“恰逢河水上涨，陈芝虎想渡河不是易事，但我们也不能马虎。除此之外，从长葛有少量敌骑接近，我已叫巨涛、方岱领军去迎战，以掩护我部侧翼。”
黄河水势要比北汝河大得多，但黄河北岸一直都在燕胡的控制之下，渡河所用的船只准备充足，梁成翼在南岸仅留下少量的拦截兵马，陈芝虎率部渡黄河，未必会比他们这边慢。
元锦生点点头，说道：“大哥在南阳也最担心陈芝虎，只要他还在黄河北岸，他想追过来，插翅也难。袁立山不过是你梁家旧部，即使他不念旧情，也没有胆子派兵西击。”
梁成翼点点头，袁梁都是数世将门，梁家得太后在内廷相助，势压其他将门，就算袁立山不叛投燕胡，梁家跟他们的关系也算不上好。不过，袁立山用兵谨慎，轻易不会行险策分兵来袭，梁成翼倒不太担心。
只是，陈芝虎用兵善走偏锋，逐战中原之时，就与林缚并称，其部行军又快，神出鬼没，一旦叫陈芝虎渡过黄河，梁成翼一日不能避入南阳，便一日不能心安。
元锦生看向月夜下的人流，看着前头在月下闪着粼粼波光的北汝河，心头也急。
骑兵在前头驱逐大道上拥挤的流民，南撤的队伍混杂着军民车马，拖拖拉拉有十数里在伏牛山东麓，在北汝河北岸展开。在大道的两侧，在渡口两侧，都是随军南撤的流民，看情形怕有十数万人。
南阳府要恢复生计，要发展壮大，离不开丁口。这两年来，梁成冲经营南阳，也算是费尽了心机，南阳丁口还不到二十万人。这些流民要能随军一起南下，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谁又知道敌兵何时会从后面追上来？
比起贪多必失，元锦生更希望梁成翼率本部精锐先行避入南阳。
“大哥已派使者去淮西，说服淮西出兵进入漯河、郸城。”元锦生又说道：“南阳与淮西相依，乃唇亡齿寒也，董原应不会拒绝出兵！不过这走法也太慢了。”
梁成翼说道：“将卒眷属随军而行，沿路又不断有流民加入队伍，前头又有大河相横，行军速度怎么可能得快？”
郸城在涡阳西北，屏护汝州道的东翼，只要陶春在涡阳出兵进入郸城，就能将袁立山所部隔绝在豫东，使梁成翼完全不用担心东翼的威胁。
南阳方城距河中仅三百余里，要是梁成翼率兵马急行，两三天即能撤到南阳。但是，光把兵马拉出来不行，将卒眷属不能遗弃在河中，不然就难以约束将卒，有全军溃散之忧。
南阳也是残破，梁成冲辛苦经营两年，还是依赖于淮东、淮西输供粮草，才能勉强立足。要不能将河中府的辎重物资尽可能多的往南阳转移，六七万人马加上大量的流民涌进南阳，南阳如何能承受得了？
“要不二哥率部先去舞阳？”元锦生说道：“一旦曹家弃关中南撤，燕胡大军涌进来，估计舞阳会很快受敌，二哥先去舞阳整顿防务，准备迎战。”
舞阳位于南阳方城之北，位于桐柏山的北麓，旧属颍川。河南残破，舞阳城也早就毁于战火，为加强南阳北部防御，梁成冲在桐柏山北麓筑垒，以为南阳外围。曹家南撤，燕胡占得关中之后，有两条出兵通道能直接攻击南阳，一是自北南下，攻打南阳府北面舞阳、方城；一是从关中经武关攻打南阳的西翼。
除了燕胡之外，罗献成或奢文庄也随时有可能从襄阳出兵北上攻打南阳的南面。
如今，小小的南阳府即将三面临敌，梁成冲在南阳仅有三万兵马，就指望梁成翼撤到南阳后，能兄弟同心，守住南阳北面的舞阳、方城，以缓解南阳的压力。
“我先若行，旁人只当我弃他们而走，军心必然大乱。”梁成翼摇摇头，拒绝元锦生叫他弃大部队先行的建议，“锦生，你先回舞阳去，叫燕顺率一部兵马随你先行，先加强舞阳的防备……”
“孩儿不走，要随侍父亲左右。”梁成翼身边一员少年将领说道。
“废话少说，燕顺你今年也有十七。我与你大伯十七岁时，都领兵上阵，你如今还要留在我身边，成什么样子？”梁成翼板脸训道。
梁燕顺是梁成翼的嫡长子，束甲从军已有三年，但尚未有独立领兵的机会。梁燕顺留下来随大部队一同进退，是担心大部队渡河太慢，拉在后面有给敌兵追及的可能，但叫梁成翼如此激将，面红耳赤，不再多说废话，当即表示愿跟元锦生先去舞阳。
梁成翼也没有与军民共存亡的心思，他留下后面安定人心，是希望能多渡一人过河南下避入南阳，南阳的实力就会增强一分。
天濛濛亮，梁成翼就点了三千兵马，叫两名亲信部将随长子随元锦生先渡北汝河南下去接管舞阳的防务。北汝河上用长索横贯，四十余艘渔船来回载运，一次仅能渡千人过去，随元锦生、梁燕顺南下的先锋，差不多到午时才渡完。
倒是好些会水的流民，把重物什丢去，直接洇渡过河，半天也有两三千人过去。
元锦生他们走没多久，日将落时，就有探马从后面赶过来禀告梁成翼：“有一路敌兵昼夜不舍地追来，已到鸩山北。”
鸩山与大盂山东西相对而立，当中留下一个七八里宽的口子，可惜汝州已残，不能守，不然在鸩山口建垒筑关城，就能将燕胡兵马挡上一挡。鸩山口离北汝河三十里地不到，为防止来不及渡河，梁成翼早就下令部在那里临时驻营以阻追兵。
梁成翼正在渡口督促兵马渡河，听得有敌兵追来，而且已经距鸩山口很近，问道：“追敌多少人马？有多少骑兵？”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七章 暗将
河中府南撤的军民，十数万人堵在北汝河北岸，一时间难以通畅地南下。北汝河虽然不比扬子江、淮河那么洗荡宽敞，但残破的渡口，没有能力架设浮桥，又缺乏渡船，仅靠搜罗来的数十艘小渔船，两天时间才能渡过去两万余人。
梁成翼一方面派骑兵将大量的流民往北汝河上游的黄柏谷驱赶，绕些远路，以便能从上游浅水过河，一方面催促本部兵马及随军眷属的渡河速度，同时使其子梁燕顺率先部精锐随元锦生先渡河去舞阳接管防务。在梁燕顺与元锦生渡河后不过半日，就有敌兵追及离北汝河不足三十里的鸩山口。
梁成翼倒也没有太担心，陈芝虎所部主力还在孟津的黄河北岸，袁立山所部主力远在泰安，济宁也没有大股西进的动向，估计最先追及来的敌兵，多为从荥阳、大梁等城赶来的驻兵。
荥阳、大梁隶河南，受陈芝虎所辖，但燕廷去年秋后调陈芝虎北渡黄河再西渡到关中参加，燕胡在河南的兵力就极为有限，又多为弱旅，仅用之守城垒。
当然，燕胡在济南也驻有大量的精锐骑兵，受叶济多镝统辖，但从济南过来路途遥远，即使河中撤军的消息传到济南去，也要少说要两三天的时间，反应不会这么快。
梁成翼问探马：“来敌有兵马多少，骑兵又有多少？”
为防备敌兵从北面追来，在鸩山与大盂山对峙所形成的宽谷，梁成翼着部将率兵马在那里临时驻营。他不怕小股敌兵从北面追来，但担心追兵里有大量的敌兵，绕到鸩山东麓去，从北汝河下游袭来，就叫人颇为头疼。
探马回禀道：“追敌约有三千，步骑兼半，昼夜赶来，近鸩山黄雀岭观望。梁岱将军担心敌军夜袭，请制置使调兵增援鸩山口……”
“梁岱手里有五千兵马，还有简营可倚，怕三千敌兵夺营，真是软鸟货！”左路军校尉方克山过来议事，他与殿后兵马主将梁岱有隙，不管梁岱是旧主梁习的亲侄，是新主梁成翼的堂兄，有机会此时不忘奚落。
梁成翼蹙着眉头，不理会部将间的矛盾，说道：“叫三千敌兵盯在后面也不是那么回事。克山，你回内埠去，要防备有敌兵从东面绕过来，我去鸩山口，要能将这股追兵吃掉，问题就会简单一些……”
有敌兵咬在尾巴上，不管多少，总叫堵在渡口一时无法南下的军民寝食不安，平添诸多的慌乱。再者敌兵不歼，会在短时间里越聚越多，东咬一口，西咬一口，也叫这边难以防备。要是将这股敌兵歼灭，就会阻吓其他小股敌兵追来，就能给河中军民渡河南撤赢得更多的时间，渡河的范围也更宽敞。
梁成翼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沉，月牙儿有些苍白，但渐显皎洁，月下容易夜渡，也易夜战。
梁成翼吩咐左右继续渡河，不要停息，他捡点三千骑兵，往鸩山口而去，与守鸩山口的梁岱汇合，打算拖到明日，将进入鸩山黄雀岭北段的敌兵吃掉。
梁习执掌边军时，梁习子侄有十人在边军为将，有梁门十虎之称。这些年来征战凋零，仅剩四人，梁成冲、梁成翼、梁岱以及给梁成冲任命为方城尉的梁成栋。
辎兵有力气的都调到前头渡口去编绳索，造渡船，这边的营垒十分的简陋，鸩山口的营寨主要还是依着鸩山口宽谷里一座突兀而起的石山坳。坳如石谷，南西两面依陡坡，东北两面则立木为栅。
梁成翼率部赶来，已是深夜，恰逢有小股敌兵试探袭营给击退，营栅给打开一个缺口，营寨一角给纵火点燃，但好歹将敌兵击退，除了一地的断肢残臂，断戟残箭之外，夜色倒是渐渐恢复静寂。
兵马入营，梁成翼与梁岱在扈卫的簇拥下策马上石山，在月夜下，看着北面人影攒动，可见敌兵这次夜袭给击退，并没能将这股敌兵唬退。
“北面还有没有其他敌兵过来？”梁成翼问道。
他与梁岱合兵后有八千兵马，倒不怕三千追兵，就怕还有其他追兵过来汇合，那敌兵的声势就大了。
“在孟州倒还有小股敌兵渡过黄河，千余人左右。”梁岱说道：“应是我部从河中撤出后，燕胡调晋南兵马南下。入夜后，北面这股敌兵缠过来，就没有机会再放探马出去侦察北面的情形。”
以往梁成翼占据河中府，与晋南隔河对峙，燕胡主要在孟津北岸驻兵以防，但在孟津以东的黄河北岸诸县，也都有驻兵，约一千八百不等。每一座城池的驻兵看上去不多，但晋南近二十个县，总数加在一起十分的可观。
如今梁成翼弃河中府，黄河中游沿岸都将彻底第落入燕胡手里，晋南诸县就无需驻兵，兵力往河中府聚集，那也是大势所趋。不过这些分散的驻兵要聚集起来形成大股追兵，不是三五天能做成的。
梁成翼倒不会太担心燕胡将晋南的驻兵南调，心里疑惑的只是燕胡也太心急了。
梁成翼见梁岱明明有兵力上的优势，还给三千敌兵压制在山谷里出不去，心里有所不满，但也知道放弃河中南撤，再加去年的大溃，使得河中军兵士气低落，斗志不足，都想着能安然退到南阳就好，并无力敌死战之心。
梁成翼吩咐身后的部将：“董彪子，你与陈嵖各将三百骑，贴着大盂山、鸩山往北，将敌兵斥候逐出山口后。”又与梁岱说道：“你着部将率两千步卒出寨，往北徐出，总不能我们八千兵马，叫三千敌兵压在营寨里不敢出去。”
梁成翼不指责梁岱什么，先派出身边的部将趁夜杀出，与敌兵争夺北口的地势，梁岱心有愧意，也不为自己分辩，当即照梁成翼的部署派兵出营。
趁夜争鸩山口的地势，待天明之后，有机会可以将紧追来的这股敌兵一股脑的吃下去，也好涨一涨低落的士气。
梁成翼麾下骑兵颇多，河中府兵势最盛时，五万兵马，骑兵将有一万余人。去年渡黄河作战失利，这次随梁成翼南撤，还有四五千骑兵。随梁成翼从渡口过来与梁岱汇合的三千兵马都是骑兵，当时驰出六百骑，分作两队，趁着月夜，往山北的追兵杀去。
※※※※※※※※※※※※※※※※
燕雀岭是鸩山往北横山的余脉，是一座高四五十丈，长七八里的荒岭，岭头有巨石与雀首，遂名燕雀岭。
陈芝虎站在雀石之上，注视着月夜下从鸩山口出击的河中军。
叫梁成翼万万想不到的，从北面追来的这支兵马，根本就不是荥阳或大梁方面出动的驻兵，而是陈芝虎亲率，从孟州东面渡河追来的精锐。这支追兵人数虽少，仅三千人左右，但着着实实是随陈芝虎征战多年的百战虎贲。
从去年秋后调入晋中对关中作战，虽说在河中府周围的兵马急剧减少，但无论是陈芝虎还是燕廷，都密切关注着河中府的动向。
燕王叶济尔及叶济罗荣、叶济多镝诸王，对西线的总体战略，就是以强大的军事压力，夺取关中，迫使曹家南撤，夺取南进荆湖的通道。
河中府与关中唇齿相依，梁成翼受不住压力，提前撤出，并不是燕胡诸王所考虑不到的事情——事实上，将河中府周围的兵马调开，猛攻关中，就是要把梁成翼从河中府吓走。大约在六月初二，确认梁成翼要南逃之后，陈芝虎就率部从晋西河津东进，经恒曲到孟津的黄河北岸。
时值初夏，黄河水流湍急，河阔流险，大股兵马渡河不易。而梁成翼从河中府撤出之后，在孟津的黄河南岸仍留有少数兵马监视。陈芝虎当机立断，将主力兵马交叫高义暂领，从孟津准备渡过黄河，以迷惑梁成翼，而他本人率三千精锐，趁夜东行，从孟州东面的渡口渡过黄河，经荥阳往南衔尾追击而来。只是梁成翼以为这三千追兵是荥阳的三千弱旅。
还是在差不多要追近鸩山时，陈芝虎才下令叫荥阳、大梁诸城的河南兵马过来汇合。
看着河中军趁夜袭来，在月牙儿下，密茬茬的都是黑影，看不清楚有什么兵马出动，总之不下两千余人。部将冷子霖对陈芝虎说道：“虎帅，河中军心黑想要将我们都吃下去呢，是不是往后撤一撤，先诱他们将兵马展开，待荥阳、大梁兵马过来后再反击？”
陈芝虎乃大寇出身，在刑场上给李卓救下，之后一直在李卓身边任事。东闽战事初时，浙兵及赣兵作战节节不利，江西方面都叫奢飞熊打到抚州，其时李卓以按察副使兼知抚州府，令陈芝虎领抚州苦囚组成一军上城头参战。陈芝虎自此之后独立领军，麾下部从，要么来自特赦的重犯苦囚，要么来自收编的盗匪，给陈芝虎收拢后，成为东闽军战力最强，杀心最甚的一支虎贲。
这么一支虎奔之师，像高义、冷子霖诸将，都跟陈芝虎一样，都是大寇出身，或许看重个人恩义，但李卓死后，他们对朝廷都没有半点忠心。杀人如麻的他们，当年在晋南、河南剿杀流民军时，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投附燕胡之后，杀起人来，自然也没有半点手软。
陈芝虎摇了摇头，说道：“荥阳、大梁的兵马，明天太阳落山之前都不可能赶来。如今梁成翼驱兵将流民往大盂山里赶，以便其本部兵马能尽快渡过北汝河，拖上一天，少说要叫河中军万余人渡过河去，对后事不利。我本有强攻其营垒的打算，他们既然出战，那是真好不过，断不可往北撤……”
梁成翼一撤，曹家自然不会坚守，其在渭水南岸的兵马也开始撤出。但夺得关中之后，西线通道算是扫除最大的障碍，但要将南阳拿下，进兵汉水河畔，才算是最终打通南下的西线通道。
梁成翼的河中兵马，也就三万余人，能战之精锐，不足万人，在南北对峙的大局里，算不上多么重要。但是，若叫河中府这三万多兵马顺利地逃到南阳，与梁成冲所部汇合，守南阳的兵马将高达六万余众。
一旦情势发展成这样子，南阳就难啃了，这绝不是大燕所希望看到的情形。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八章 鏖战燕雀岭
河中军仗着兵多，出鸩山口拦截，追敌退到燕雀岭西麓的一段缓坡前结阵，差不多鸡叫头遍时，黎明前月牙儿未坠，清濛濛的光亮苍茫一片，梁家的河中兵马四千余步骑赶到燕雀岭下，两军战作一团。
这些年来，梁成翼守着河中府，日子要比其兄梁成冲好过一些。曹家要依仗梁成翼挡住燕胡兵马沿函谷关西进，两相息兵，互通有无，关系一直都不错，并没有大规模的兴兵对峙。
而淮东在徐州大肆屯兵，吸引燕胡进入河淮区域的兵马集中在山东，在残破的河南，陈芝虎所部兵势最盛之时，也只有五万人。陈芝虎在河南要同时面对西面的河中梁成翼，西南的南阳梁成冲以及南面的淮西董原，故而梁成翼在河中府，又居山河之险，所分担的压力不大。
此外，河中居河洛之间，也是当年流民军在河南唯一没有攻克的大城，受战事破坏较轻。另一方面，河中府土地受黄河、洛水灌溉，土地开发充分，河渠完备，关中大旱时，河洛倒是连年丰产，是当时中原少有的粮仓。
燕胡入关之后，黄河北岸皆陷其手，其时梁习守山东。照其道理，梁家应该放弃河中府，集中兵力经营济南。而梁家相继放弃晋南、河南等地，叫其时的陶春所部长淮军守御，唯叫梁成翼率精锐守河中，也是看在河中富庶，舍不得丢给别家守御。
然而正是贪心河中府的富庶，使得梁家的兵马分散于河中、山东两地。在顾悟尘守青州失利之后，梁习手里还有六万兵马，却不敢守济南，在南撤途中给燕胡大军围困，仅梁成冲率残部退到南阳。
要是当时，梁家能有决断，将河中府让给曹家或叫朝廷派大将率一支精锐守御，而梁成翼率部东进济南，与其父兄合兵，梁家在济南就有十余万兵马可用，与守青州的顾悟尘并守黄河下游，燕胡在永兴初年打下山东就绝非一桩简单的事情。
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梁习给部将叛杀，梁成冲率残部退守南阳过得凄凉。不过，梁成翼守着河中府这块受战事影响不大的富庶之地，倒也活得滋润。
梁成翼守河中之后，大量流民的涌入，也使得河中府有着充足的人力资源。要不是去年渡黄河遭遇不利，河中兵马也算是兵强马壮。
所谓将卒之法，只要能做到钱粮充足，纪律严明，军卒斗志都不会太差。虽说去年渡黄河作战失利，损失小两万兵马，这次南撤也是仓促，但见追兵人少，仗着以多欺少，河中兵马往燕雀岭压来，还是气势汹汹，看不出仓促南撤的颓败样子。
前部已往燕雀岭压去，鸩山口就完全打开，探马回禀三四十里范围之内再无敌踪，梁成翼与梁岱商议，有心要将居燕雀岭不退的这股敌兵整个的都吃下去。
除了留下千余兵马守营垒，梁岱又率三千兵马往燕雀岭压去。在清濛濛的晨光里，黑压压的影子，仿佛在野草地里奔走的狼群。
大营西面是大盂山，东边是鸩山，但除两山之外，绵延不尽的丘陵一眼望着不到尽头，山岭上又多是密林，遮住了视野。梁岱在前阵督战，梁成翼要在山中大营坐镇，就看不清就在十里外的战场。
不断有传令兵驰马过来通报战况，说是敌兵节节败退，给压到燕雀岭北段的一座峡谷里，但到日中之时，战事就停滞下来，再也没有什么进展。
梁成翼心头焦急，谁也不知道陈芝虎所部主力何时会渡过黄河。从黄河南岸过来，就百余里地，要是燕雀岭的战事纠缠下来，哪怕拖上一夜，都可能对河中军特别不利。
梁成翼着副将张鼎守营，他不顾午中时的炎热，在两百余骑的簇拥下往燕雀岭赶来，欲亲自督战，在日落之前，将这股极可能从荥阳追来的敌兵歼灭。
从丘陵间的峡谷穿过，除了近在耳畔的马蹄声急于骤雨外，梁成翼还隐隐约约的听见前面有刀戟相击的碰击声。听着声音接近的速度似乎太快，梁成翼觉有异常，驱马驰上左侧一座山头往北望去。
这一望，叫梁成翼胆儿发颤。
梁成翼只当梁岱率部将敌兵围困在燕雀岭北段的坳谷里，只待攻进去就能将这股敌兵悉数歼灭，谁曾想到这时候梁岱所率合围在坳谷外的兵马，正给从坳谷里反冲出来的一支敌兵向利刃一样割开。敌兵皆穿黑色衣甲，这是陈芝虎所部河南军的衣甲之色，仿佛黑色的洪流，将梁岱所部勉强围成的“土坝”冲得有溃口之势。
陈芝虎善将兵，但燕胡给陈芝虎的资源也有限，河南军兵势最强时，有五万余人，也不可能个个都是百战虎贲之精锐。河南军的精锐主力，都给陈芝虎带到黄河北岸去了，留守荥阳、大梁的都是弱旅。
梁成翼叫梁岱所将殿兵的兵马，都是河中军里的精锐，以七千战三千，开打还占据绝对的优势，打得敌兵节节败退，这时候叫敌兵一个反击就打得有崩溃的迹象，叫梁成翼如何不心惊？
梁成翼心里大骂梁岱无能，心想战后一定撤掉他的将职。
不想大好形势丢弃，就一定要将那股冲杀出来的黑色洪流堵住、截住、打散，梁成翼手里还有两百扈骑可用，都是从军中百里挑一的精锐，他吆喝着扈骑随他往坳谷口冲击。这里过去有两里稍远一些，轻骑这时提速，勉强能打中黑色洪流的浪头，这样就能遏制敌兵冲击梁岱两翼的防阵。
一气走了一里多地，从大营赶来浑身便就冒汗，这时喘着粗气，将佩刀拔出，梁成翼咽了一口唾液，润润干得要裂开的喉咙，刚要发起冲锋，这时从侧面树林里突然传出激烈的战鼓声，就见一队敌兵埋伏在树林里杀出来。
敌兵多持弓弩，又从侧翼杀来，东面的坡势颇陡，可叫敌兵站在坡头往下射击。梁成翼勒着马往西面避让，眨眼间箭雨就覆盖过来。身边一员亲卫的坐骑当即前胸中了一箭，吃痛扬蹄猛跳，将马背上的亲卫甩到梁成翼的身上。梁成翼敏捷地避开，但他身下的枣骝马也中了数箭。眼见不行，他另换一匹白马骑上，往西面的丘山避去。
给这支伏兵杀了一个措手不及，也没有心思去管梁岱那边。伏兵有四五百人左右，不晓得他们在树林里埋伏多久，梁岱竟然没有觉察？
梁成翼虽然没有支起旗号，但他的衣甲以及扈兵的衣甲，就叫敌兵认出他是大将，这支伏兵都是步卒，但也不舍的紧追过来。
梁成翼叫一员偏将率百余扈骑将这一支伏兵缠住，他仅率数骑赶去跟梁岱汇合。
两百余扈骑给伏兵箭雨突然覆盖了一下，一下子就损失了二十多人，叫梁成翼心头痛惜。
这时从坳谷里出来打反击的敌兵，已经将梁岱所部在外围的防阵打透，但两翼的兵阵还算完好，都在努力地往中间打，要将反击出来的敌兵缠住，歼灭在谷口外。午中之前都占着绝对的优势，兵力又是追敌的两倍多，再不济，还可以从渡口那边调更多的兵力过来，没可能会给敌兵一个凌厉的反击就吓得魂飞魄散！
见梁岱还能守住阵脚，梁成翼从刚才的袭击里稍定心神，勒着马，沉着脸质问梁岱：“怎么回事，明明将敌兵压在坳谷里打，怎么叫敌兵的一个反击打得阵脚大乱？还叫敌将在东面树林藏下一支伏兵未能发觉。要不是我率部赶来，正好堵住右翼的缺口，你怎么守你的右翼？”
梁岱脸色也不好看，不是给梁成翼质问的。领兵打仗，谁的脾气都不会好，战场上训斥呵骂都是常事，梁成翼质问的语气还算是和善的。
梁岱驱马过来，压着声音对梁成翼说道：“这股敌兵比想象中要棘手得多，怕是陈芝虎从北岸调来的河南军精锐……”
“昨天后晌，赵夔在孟津还派人确说陈芝虎率河南军主力依旧在北岸筹集渡船，难道河南军精锐能插翅飞到汝阳来？”梁成翼问道，他只当梁岱在去年的渡河作战失利中给打丧了胆，已失锐气。
“刚才率兵反击之人，是牵马将卢雄。”梁岱说道。
“怎么可能？卢雄在陈芝虎身边寸步不离！”梁成翼摇头说道，但说到这里，心头咯噔猛地一跳，牵马将卢雄在汝阳，难道这三千追敌是陈芝虎亲率？
卢雄曾任李卓亲卫，在东闽战事时其名不扬。李卓身亡后，卢雄投陈芝虎，后随陈芝虎降燕，也一直留在陈芝虎身边任作亲卫。
陈芝虎本身就是一等一的武将，又习惯身先士卒，卢雄身为亲卫，就有了绽放光芒的机会。卢雄不善骑马，持包铁长棍，穿铁甲，作战时为陈芝虎牵马而行，故而知其者称他为“牵马将”。
去年秋后梁成翼率部渡过黄河，欲将燕胡一部兵马牵制在晋中，以分曹家之忧。然后在渡河到北岸，与陈芝虎回援的兵马相遇，一场血战，叫随梁成翼渡河的两万精锐损失殆尽，梁成翼仅以身免。那一战陈芝虎就身先士卒，冲杀战阵之中，丧命于卢雄的包铁长棍之下的河中军将卒，将有百人，河中军就没有与其抵抗的敌手。
想到这支敌兵有可能是陈芝虎亲率的精锐，梁成翼心头就有不祥之感，他还是沉声跟梁岱说道：“别着慌，沉住气，就算陈芝虎亲来，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与其说是在安慰梁岱，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

卷十一 狂澜 第六十九章 渡口大溃
陈芝虎初时决意率精锐渡河追击河中军，部将皆称其险，极力劝阻，毕竟河中军还有三万余兵马，而陈芝虎率三千精锐先渡河追击，荥阳、大梁等地都没有强兵相助，而济南的叶济多镝，济宁的袁立山又相距太远。陈芝虎只是以不屑一顾的态度与麾下诸将敞怀而笑：“梁成翼率河中而逃，如丧家之犬，其兵马锐气尽失。再者十数万军民南撤，悉无准备，又无章法，怎么可能说撤就撤得走的？其势必然混乱无比，有三千精锐打其要害，足以趁乱溃之。”
晌后，燕雀岭的战局发展就完全印证了陈芝虎在战前的预言。
此时河中军一心南逃，殿后的兵马虽说都是河中军里的精锐，但是打顺风仗可以，稍受挫，士气就会急剧滑落。梁成翼即使能有兵力上的优势，也没有敢与陈芝虎决一生死的决心跟魄力。
有浅溪出坳谷，河中军围过来时，以浅溪为界，分为左右两部。
过了午中，卢雄、冷子霖先后将兵出击，加上南面树林里的伏兵，先将河中军左翼打溃。从山丘疏林到河滩之上，杀得河中军血流成河。血流成河，将溪水染得赤红，陈芝虎所部却不停歇，继而涉水过浅溪，攻打河中军的右翼。
随陈芝虎渡河南追的这支兵马，虽说才三千余人，却是随陈芝虎前征北战多年的劲旅虎贲。营将之下的都头，都敢独自率百十人杀敌阵里冲杀，丝毫没有以寡击众的自觉。这支从血海里厮杀出来的虎狼之师，当初就跟淮东争天下第一强军的名头，绝非河中军所谓的“精锐”所能相比。
梁成翼得知这支追兵是陈芝虎亲率，心头就有些发忤。再者河中军当前的形势如何，他心里也清楚，仓促南逃，士气难振，没有打硬仗的决心跟准备，给陈芝虎所部两次反击，阵脚就摇摇欲坠，难以抵挡。待左翼给敌兵打溃之后，梁成翼见败势难改，便将右翼的一千多骑兵撤出战场，往南面的山林逃去。
梁成翼他们毕竟先一步撤到汝阳，对地形稍熟，从两座矮山间的一道宽不过一二百步，长两里许的浅峡谷间穿过，即驰上一座山梁。
勒着马，梁成翼气喘吁吁，回看坳谷前的战场，溃兵到处都是，给敌兵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心想自己昨夜还想将这支追兵吃下去，看到眼前的结果，梁成翼都想嚎哭一场。但他晓得，要是不能在鸩山口封堵陈芝虎，叫陈芝虎越过鸩山，直接攻击渡口，那里军民混杂，必然是一出痛彻心扉的大悲剧。
梁岱厮随后杀出来，在数十骑的簇拥下，赶来梁成翼汇合。
“怎么办？”梁岱问道：“先将兵马撤回鸩山营垒去，收拢溃兵，还能依仗营垒将陈芝虎这厮堵在山北，再叫方克山、巨涛率兵马汇合过来。眼前只是陈芝虎所率的一支轻兵，虽说出乎我们所料，但其部主力还淹留在黄河北岸不会是假……”
梁岱也畏与陈芝虎硬仗，这时候没有硬打的资本，但他也没有吓得失魂落魄，还能理智地分析眼前的形势。
随陈芝虎追来的三千兵马，是很强，他们双倍兵力都给打得丢盔弃甲。但在梁岱看来，陈芝虎三千虎贲再强也有限度，河中军在南面的渡口附近还能调近两万兵马到鸩山这边来。陈芝虎所部能以一敌二，难道还能以一敌五、敌十不成？
梁成翼先派亲信快马往南奔走，调兵来援鸩山，他打算与梁岱先去鸩山口的营垒，不管怎么说，都不能放陈芝虎长驱直入，直袭渡口。
就在这里，坳谷外的战场就发生变化，敌兵不往浅溪口聚拢，不再理会河中军的溃兵，先聚拢起来的骑兵，绕过浅溪外的疏林，也不往这边紧追来，而直接奔鸩山口而去。
河中军左翼已溃，战场上寡众形势已改，陈芝虎率步骑各居一半的三千轻兵赢得轻松，伤亡很少，单论骑兵人数，也在梁成翼身边的骑兵之上。
陈芝虎放弃在野地的死缠烂打，也放弃漫山遍野的溃兵不去追杀，而聚拢兵马要去直捣要害，叫梁成翼脸色大变。怕鸩山营垒给陈芝虎先行夺去，梁成翼驱马下山，要抢在陈芝虎所部骑兵之前，率部先撤进鸩山口的营垒，加强防守。
陈芝虎沉着冷静地骑在马背，看着不远处山梁上的攒动人头，这时梁成翼的身份也已经暴露出来，不过梁成翼身边始终有精锐扈骑护卫，想斩首以乱河中军也难以奏效。但看到梁成翼驰马离开山梁，率部仓惶往南面的简陋营垒逃去，陈芝虎冷冷一笑，与身边冷子霖说道：“眼下只要保持住这种猛冲猛打的气势，河中军将彻底没有挽回士气的机会。不要管梁成翼往哪里逃，我们直接绕过鸩山，进攻渡口，将那里混乱的数万军民打溃，此战胜负即分！那些给拉在后面的敌兵，就交给荥阳、大梁赶来的兵马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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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成翼疾退鸩山营垒，尾巴给追击来的陈芝虎部咬了一口，损失百余骑，才将营栅闭合，用弓弩将陈芝虎部逼退。
鸩山口有谷地有七八里，营地依谷地中间的石山而立，一座简陋营垒自然不能将谷口填满。梁成翼虽是大鱼，但南面有援军过来，陈芝虎则放弃营垒不打，而绕过营垒，穿鸩山口直接往南进击，丝毫不担心有给河中军合围的可能。
到这时，梁成翼再想应变，已然不及。
汝阳残城在鸩山南麓，但不在从鸩山口到北汝河渡口的通道。在北岸的渡口周围，约有十万军民混杂一处，车马混乱作一团，沿河岸拥挤，等着渡河，毫无章法可言。这也是梁成翼南撤太过仓促，没有太多准备的直接后果。要是梁成翼在河中与南阳之间的几条大河上事先派辎兵架设浮桥，哪可能给北汝河挡住三天才渡过去不到四分之一的人马？
虽说得梁成翼命令，有数千兵马紧急分出来往北拦截，但惊慌失措之时，兵马分散抽出，既不能集中使用，更无法在鸩山与大盂山之间的空阔地带建立有效的防阵，三批人马都给陈芝虎所部轻易的杀透。
到这时，在北汝河北岸的河中军溃败，已经成为定局，无法遏止了。
整个午后，在鸩山与大盂山之间的旷原上，给杀溃的乱兵漫山遍野，渡口的流民、军眷在慌乱中，要么四散逃逸，要么争抢渡船，要么不顾家小老幼，争先洇渡北汝河，欲逃过此劫。
当无数人同时跳入河中，便是水性再好，也会给其他拉扯住，裹抱着一起沉入水底。
一时间伏尸遍野，无数军民溺亡湍流之中，便是有半数渡船没有倾覆，看到陈芝虎率部守住渡口，也不敢再到北岸来接人过河。
在日落之时，从荥阳方向又有两千多敌兵追来。梁成翼、梁岱无胆去从陈芝虎手里夺回渡口，也无暇顾及鸩山与大盂山之间混乱一团，四处溃逃的军民，率部沿鸩山北麓往东逃。
夜里经鸩山东北麓，在一处数十丈深的山沟里，与荥阳过来的敌军一部狱然相遇，似乎四面八方都有人喊“活捉梁成翼，活捉梁成翼！”夜里也辨认不清敌兵到底有多少，梁成翼与梁岱分部突围，梁成翼亲率两百名扈骑将敌兵杀退一批，一直到黎明时，才到鸩山东南的北汝河北岸，与从内埠逃出来的部将方克山所部汇合。
与方克山汇合，梁成翼检点残部，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
梁成翼也不敢滞留，更不敢往西收拢溃兵，明知汝阳残城里还有一支整编兵马未给打散，梁成翼也只是派人过去命令他们往东突破。
怕陈芝虎率部追来，梁成翼又连夜沿北汝河北岸往东南走，寻找机会渡河。
如今在北岸的辎重尽失，也不再去顾及流民跟给敌兵冲散的眷属，仅三千残兵要渡河还是简单。逃到郏县东南的长桥埠，上游的渡船赶来，梁成翼率三千残部花了半天多时间渡过北汝河去。
幸有北汝河相阻，陈芝虎所部一时间也无法渡河追击，已渡到南岸的军民暂时不虞受到攻击，梁氏宗族以及官吏将领的家小都是最先渡河的人群，逃过一劫。
渡过沙河之后，到鲁山南境，距南阳已不到五十里地，梁成翼才敢在沙河南岸稍停下来再次收拢残部。
从沙河到南阳方城北面的舞阳，再没有大的河流阻隔，逃起来也方便快捷。再者，沙河水势也大，渡到南岸，也就不怕陈芝虎能迅速渡河来追杀，才叫已成惊弓之鸟的梁成翼稍稍心安。
收拢残部，连上随其梁燕顺先行渡过北汝河的兵马，南逃到鲁山境内的河中军剩不下七千人。梁岱也顺利渡过北汝河逃来汇合，但随他南逃的兵马不足七百人。
毕竟陈芝虎先行插入的兵马才三千人，虽说足够精锐，但打溃河中军之后，才没有足够的兵力分散开来去追杀溃兵以及河中军大将，叫梁成翼、梁岱、方克山等河中军诸将都顺利脱身。
望着滔滔的沙河水，梁成翼欲哭无泪。
陈芝虎率部追来时，梁成翼在北汝河北岸有总数达两万八千的兵力，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给陈芝虎三千追兵杀得支离破碎，溃不成军。这两万八千兵马，最后竟不到五千人能够逃出来，更不要说从河中府随军携带的大量辎重、物资都给陈芝虎夺去。至于随军南下的十数万流民，大多人自然更是给封锁在北汝河北岸汝阳境内，不能再南下南阳。
元锦生赶来沙河跟梁成翼汇合，看到这种情形，实在也是无语。他与梁成冲本指望梁成翼率河中兵撤到南阳后，能够加强南阳北面的防御，谁曾想到河中军就这样给陈芝虎半道追截，杀得大溃？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章 南阳弃或守
“啪”的一声，林缚将手里的炭笔摔在从南阳快马送来的信函上，沉默地盯着一旁的地图，一声不吭。
已是酷暑时节，豫章城里也炎热无比。行辕东北南的小池与墙外的西翠湖相接，有活水流进来，八角亭阁建在池水之上，要比别处清凉一些。
入暑之后，林缚就在这八角凉亭里署理公务，秘制的驱虫香点燃着，但从南阳传来的战报，看着叫人心烦意乱，恨不得将手里的炭笔拗成两截。
林缚早就签发枢密院令，撤销池州行营，改立池州军，委邓愈、岳峙为正副指挥使，调入扬子江北岸，进入枞阳、黄梅，负责与鄂东地区的敌军作战。
池州军撤销行营改立军镇，驻镇改迁到黄梅、枞阳，原池州行营所辖的秋浦、宜城等县，单独设池州、宜城两府，由中枢直辖，防务则并入庐州——答应这些条件，也就意味着池州军从此放弃对地方的治权、税权，转变受枢密院直辖的较为纯粹的军事编制。
前朝鄂州所辖范围极大，除了今鄂州府所辖区域外，江夏、汉津以及汉水以东，淮山以西，一直到随州的区域，都是古鄂州的范围。这时除南岸的鄂州及江夏外，原鄂东、鄂北地区，都给奢家残部及陈韩三所部占据。
岳冷秋仍保留枢密副使之位，留任中枢，在枢密院内分管池州军及鄂东战事。
看上去池州军方面没有发生大的变化，池州军依旧掌握在岳冷秋、邓愈、岳峙等一系人员的手里，但独立性大为削弱。这是六月上旬得知梁成翼弃河中南撤的消息之后，林缚与岳冷秋做出的保留池州军的妥协。
与此同时，林缚着令周同率崇城军唐复观、刘振之两部从都昌开拔，走水路从庐江登岸，进驻庐州休整。
梁成翼弃河中之后，曹家亦无意在渭水南岸再作挣扎，其兵马、军眷也紧跟着分批南撤，整个西线岌岌可危。
在这种情形下，想要在燕胡大军南下之前，从南往北逐次剿平盘踞在鄂东、随州、襄樊地区的奢文庄、陈韩三、罗献成等部，已经变得不现实。调兵马进入庐州，南阳或信阳告急时，可紧急调兵马走淮山西北麓进入信阳、南阳作战，犹能勉强保持西线不给燕胡彻底捅穿。
这是岳冷秋对林缚在这时调淮东主力战卒三万余众紧急进入庐州的理解。
庐州本为淮西的重心。从庐州往北，就是淮西行营的治所寿州。沿淮山北麓往西北，即为淮上信阳。从信阳府正阳县穿桐柏山谷道西进，即为南阳府泌阳县境内。
燕胡夺得河中、关中之后，想要南下，还必然要打下南阳，才能跟盘踞在襄樊、随州及鄂东的罗献成、奢文庄等部连成一体。
奢家残部渡江北逃进入鄂东之后，与陈韩三汇合，犹有兵马八九万众。罗献成号称拥兵二十万，实际能战之兵要低于此数。但关键是罗献成经营随州、襄樊有五六年之久，也算是在淮汉之间扎下根基，想要短时间内就将其势力连根拔起，极为困难。这种情形下，若能守住南阳，将燕胡与荆北的诸部叛军分割开来，对南北战局的发展就变得极为重要。
岳冷秋暂时还留在豫章。
林缚听到河中兵马在汝河北岸给陈芝虎打得大溃的消息，气急败坏地将炭笔摔在地图上。岳冷秋穿着一袭青衫，就站在一旁。
林缚的气急败坏，岳冷秋感同身受。
梁习无能，原以为梁习二子，当年梁门十虎中的杰出人物，总应该能在水淮之上，但河中军如此糟糕的撤退行动，实在由不得别人不失望透顶。
说到撤退，淮东组织的津海大撤退，算是极成功的一个案例。虽说津海城最终失守，津海军战死沙场者将逾半数，但半年多时间里，淮东成功地将逃聚到津海的三十多万军民从海路撤出来南下安置，极大的加强了淮东的实力，不可谓不是漂亮的撤退。
说到奢家残部渡江北逃，岳冷秋会为此终身蒙羞，但奢家在那种情形，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将十数万军民迁往北岸，也不得不承认奢文庄这头老狐狸厉害之极。
这两次撤退，说起来也没有特别的过人之处，关键在于精心周密的计划跟准备。
津海撤退前，淮东长期经营津海城及津卫岛。在战前对津海军进行了充分的动员，在战前将津海军迅速扩编一倍有余而战力不减。林续文、黄锦年、高宗庭、吴齐、敖沧海、马一功、陈定邦、耿泉山等淮东一系的重要人物，都坚守到最后一刻再撤退。大批海船以及撤离的路线以及沿途大量物资的准备，包括津海军民南下安置，淮东在战前都拟定周密而详细的计划。没有这些周密的计划跟准备，在燕胡十数万兵马压境的情形下，津海军民想要撤退得这么漂亮，绝无可能。
奢家残部北逃，也是奢文庄早就认识江西形势难以维持，故而提前邀陈韩三残部南下进入鄂东地区，早早在北岸的黄龙岭进行布局。枞阳一战，打得池州军大溃，伤亡逾半，则勉强提振了奢家残部的士气，使渡江能在短时间里完成。
相比较之下，河中兵马的南撤，则显得混乱无序，全无准备，将卒及眷属不过六万余人，队伍却给十数万随之南下的流民搅得混乱。而小小的北汝河上竟然因为提前准备的渡船数量不足，而白白浪费了关键的三天时间。殿后兵马与南撤主力离得太近，相距不足二十里，但断后兵马给打败时，在渡口的南撤主力军民还混杂在一起，大败实在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结果。
按说河中兵马的溃败，将严重消弱太后一系的势力，但关键还在于南阳。
梁成翼要是能顺利将河中军民撤到南阳，将极大增加南阳的防守力量。南阳本身若有六七万兵马，距城垒、险寨以守，东侧又有淮西十万兵马相依，此外淮东在庐州的精锐，还可以通过信阳，走桐柏山谷道随时接援南阳，燕胡大军即使在南阳北面集结二十万兵马，必然也不敢轻易强攻南阳。
河中兵马的溃败，使得随梁成翼退到南阳的兵力不足一万，加上大量粮食辎重都损失在北汝河以北，叫陈芝虎得去。一方面是南阳潜在的防守力量给削弱了近一半，另一方面陈芝虎夺得河中军留在北汝河北岸的大量物资，将极大的加快燕胡大军南进的速度。
不然的话，燕胡即使顺利夺得关陕，打开南击南阳的通道，但想要二十万兵马快速推到南阳北面，即使燕蓟、辽东以及晋地的物资充足，如此巨量的物资要运到南阳前线，怎么也要两三个月的周转时间。
在南北对峙的战局里，梁成翼也许有些微不足道，但当前微妙的时刻，河中兵马的失利，却使得天平极大的往燕胡倾斜，这绝非林缚所愿意看到的。
“南阳还是要守！”高宗庭声音沙哑地说道。
从六月初八得知梁成翼弃河中府南撤，豫章这边好些人都连续十数日未能好好的消息，高宗庭作为林缚身边的主要谋主，自然更是辛苦。
“曹家已经放弃长安，兵马撤到眉县以西。”傅青河说道：“叶济罗荣已经渡过渭水进入长安城，其步骑主力从长安往东南而行，走武关进击南阳西翼，只有六七百里路。叶济罗荣暂时还没有兵出武关，是曹家在渭水上游还没有完全撤出去，在渭水上游还有四万兵马威胁其西翼。一旦曹家从关中完全撤出，叶济罗荣从长安就能调十万步骑出武关西击南阳。此时还要守南阳，会不会有些晚？”
林缚抬头看向岳冷秋，问道：“岳大人，你觉得呢？”
如今江宁军政都由林缚一言决之，但毕竟还是枢密院的权力架构，岳冷秋以枢密副使的身份留在豫章，自然能参与军机。
岳冷秋怀疑林缚故意将他留在豫章，是有意叫外人猜测他岳冷秋已经投附淮东，增加太后、皇上以及元归政等人的疑心。只是池州军虽然得以保存下来，但岳冷秋本人只身在豫章，多少也是身不由己。或走或留的决定权在林缚手里，暂时还由不得岳冷秋挣扎。
岳冷秋只想林缚能放松对他的警惕，此时待林缚甚恭。只要能重归池州军，与邓愈、岳峙汇合，岳冷秋知道到那时他才能算重得自由身。
“曹家从关中撤出，计划要比沁阳侯周密。”岳冷秋说道：“一旦曹家在渭水上游留在兵马断后，也威胁长安的侧翼，叫叶济罗荣占得长安，暂时不敢抽出兵马来出武关西南阳。再一个，为保证叶济罗荣占据长安不能衔尾追击，曹家对渭南地区的破坏较为彻底，长安也成残城，叫叶济罗荣从渭水两岸难以获得足够的粮草持续作战。其三，秦岭之间入暑之后，天气正值酷热难当之时，叫久居北地的燕胡骑兵难以适应作战。其四，梁成冲经营南阳也有三年时间，得淮东、淮西相助，城池坚固，猝然难攻。而梁成翼弃河中，曹家南撤，都应是梁成冲事先有所考虑，针对武关方向的敌兵，也应有重点防御……以上数点，我以为叶济罗荣短时间里不大可能会从武关大规模出兵西击南阳。”
岳冷秋在豫章，从北地传来的军情倒没有再瞒他。
高宗庭说道：“岳大人所言在理。燕胡解除西翼威胁，又得完整的河中府，从武关出兵，应为偏师，不会集结重兵，其兵马主力，应调回到潼关以东，从河中、荥阳、大梁往南，沿伏牛山东麓展开，兵临南阳、信阳更为合理。要守南阳，我们应该还有两三个月的缓冲时间。也是要怨河中兵马丢了那么多的物资给燕胡，不然至少还能再多两三个月的时间。”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一章 袁州条件
林缚抬头看了一眼岳冷秋，从他深如枯树的皱纹里，看不出他此时的建言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岳冷秋急于从豫章脱身是肯定的，谁愿意前程未卜地给别人掌握在手里？
同样，在豫章使岳冷秋参与军机，给他知道的军事机密也是有限度的，要拿岳冷秋掩人耳目，必然要先将岳冷秋骗过去才成。
“南阳要守，就不宜追究梁成翼汝阳失利之责，还要安其心，江宁应派人到南阳走一趟，以示抚慰，岳大人以为何人合适？”林缚问岳冷秋。
岳冷秋思量林缚也不会坐看南阳陷落，南阳一旦陷落，燕胡就会跟荆湖连成一片，奢文庄、罗献成、陈韩三等叛军降燕，便使得燕胡在西线再多二十万兵马可用。
虽说如今奢家、罗陈二人降燕的势态也日趋明朗，但毕竟给南阳分割，使其首尾不能相顾，这有利于淮东从容部署，分而击之。一旦叫荆湖诸叛与燕胡连成一片，问题就会极为严重，一时荆湖的军事力量对比，将再度向不利淮东的方向发展。
再一个，燕胡使奢家在荆湖为先锋，牵制淮东一部兵力，燕胡甚至可以调集主力兵马，重新集结到东线，攻击淮东在徐州的防线。眼下，淮东在徐泗布下重兵，可以抵御燕胡十万重兵的冲击，一旦燕胡在东线集结的兵力超过二十万，甚至达到三十万，淮东还能继续坚守淮河北岸吗？
岳冷秋心想自己直接回池州军的可能性甚微，既然林缚不会坐看南阳陷落，自己到南阳走一趟，也算是对太后那边有个交待。
眼下南阳的形势最为牵扯到太后、元归政一系人员的心思。
岳冷秋思定，说道：“枢密使身边谋臣无数，我留在豫章也无良谋可献，但与淮西、南阳还算熟悉，愿往南阳走一趟。”
南阳的防守，淮西也至关重要，也需要岳冷秋代表中枢走一趟。
林缚蹙眉想了想，说道：“岳大人愿走这一趟，那是再好不过。想来向江宁请旨也快，岳大人可以先去庐州，待请得圣旨后，即行北上。岳大人到南阳，可告之南阳诸人，待袁州事毕，枢密院在江西还能调三万精锐北上，实无需虑燕胡能速陷南阳……”
周同率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先行渡江去了庐州，才三万兵马，淮东在江西境内仅步卒还有四个镇师，满编制高达六万人。只是六万兵马在上饶战事时减员严重，此时还没有休整补充完全，又分散于江西各处。虞文澄部在江州，陈渍部在赣江，张苟部从抚州南下，攻邵武未果，留在豫章，留在林缚身边的兵马，仅张季恒所部及骑营周普部，不过一万四五千人。
江西形势初定，但隐患还没有消除，除了奢家还有万余残军固守闽北不降外，黄秉蒿在袁州，拖到今日还没有谈妥投降的条件。要是袁州黄秉蒿能安心不捣乱，林缚至少可以从江西境内将陈渍、张季恒两部精锐迅速抽出，调往庐州备战。这样，林缚在庐州就有六万精锐步卒及近万骑兵的机动兵力，就能随时支援信阳、南阳，形势就会变得乐观一些，而不会像现在这么紧迫。
只可惜袁州拖到今日还是悬而未决，倒叫岳冷秋怀疑黄秉蒿是不是一开始就没有投降的诚心？
要是上饶战事之后，林缚能够咬一咬牙，调淮东军兵马主力西进，将五六万精锐集于袁州城下，说不定就能叫黄秉蒿迫于压力投降，而不会陷入今日的困境。
如今燕胡大军南下在即，南阳岌岌可危，罗献成也有倒戈之势，林缚急于将兵力从江西抽出来渡江北上，眼下的形势对黄秉蒿来说，越往后拖则越为有利。黄秉蒿甚至可以不降，占着袁州观望形势，林缚又能奈他何？
淮东兵马可以说是天下劲旅，野战难逢敌手，但攻城略地跟野战不同。从豫章沿袁河西进，地势愈西愈险，到袁州一带，则易守难攻。林缚再托大，难道能用一万四五千兵马去强攻有三四万兵马防守的袁州坚城？
在岳冷秋看来，林缚还不够果断，才叫他在处置袁州一事失当。当然，这些心思，岳冷秋都藏在心里，也不会不讨喜的说出来。
林缚也不管岳冷秋心里想什么，让他先下去休息，准备北上南阳的事宜。岳冷秋作为枢密副使，要北上南阳宣尉劳军，非要向江宁请旨，这一切事都由高宗庭代为准备，奏折快马送进江宁，岳冷秋到庐州后等旨即可。
岳冷秋离开后，林缚换了一副地图摊到长案上，地图上正是袁州周围的山川地理。林缚手按在地图上，与傅青河、高宗庭说道：“怕就怕黄秉蒿这时候还不够贪心啊！”
“奢文庄焉会轻易叫黄秉蒿降了我们？”对黄秉蒿贪不贪心的问题，高宗庭则更为肯定，“主公许给他的条件，不可谓不宽厚，也无意立时解去他的兵权，又许他地，又许他钱银，他要是肯忍，不贪心，怎会拖到今日还不给回应？”
“陈子寿曾为边将，黄秉蒿身边的谋主边策也曾在辽西为官，受陈塘驿战败牵累，给剥夺官位，才返回江州，给黄秉蒿招揽过去为幕僚。”傅青河说道：“黄秉蒿与燕胡应无直接的勾结，但受陈子寿及边策的影响，在淮东与燕胡之间，他也就难免会更看好燕胡。更何况奢文庄渡江北逃，投燕胡之心坚定，又怎么不想方设法将黄秉蒿一起拖上船？”
“事临情怯，我是过于担心袁州了。”林缚笑道：“既然黄秉蒿不愿做人，便要做狗，在当前形势，怎么也要向将来的主人表一表忠心！”
袁州的事情解决不好，淮东在江西给牵制的兵马就太多了。为了接下来跟燕胡对峙，林缚连一兵一卒都不想浪费在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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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豫章沿赣江往南百二十里，即为清江县（今樟树市），袁河从清江县北境汇入赣江，沿袁河西进，行二百里，即为袁州城。袁州城以东的下袁、新渝、阳乐诸县，包括清江县，皆隶袁州府。
林缚最初使高宗庭到袁州与黄秉蒿谈归附事，许黄秉蒿保留两万兵马，负责袁州府东部，包括袁州、芦溪、上粟诸县在内等区域的防务，这恰恰也是黄秉蒿此时所实际控制的区域。而袁州城以东的下袁、新渝、阳乐、清乐诸县则分拆出来，新置清江府，归江西行营管辖。
下袁、新渝二县位于袁水下游，为东出袁州的必经之路，只要将下袁、新渝二县割出来，淮东捡其中一城驻以三五千精锐，就能将叫黄秉蒿老老实实地留在袁水上游，而对其下的豫章没有威胁。
这个方案也是暂时解决江西遗留问题的最佳方案，既不会立即触动黄秉蒿的权柄，也能叫江西形势安定下来。
然而，黄秉蒿颇为贪心，一开始就要求割据整个袁州为己有。
下袁、新渝、阳乐三县不说，清江县位于赣江西岸，有八郡通衢之称。章、贡二水为赣江正源，在赣州境内合流后才是赣江主流，孕育赣州为江西堂奥要地。赣江北行八百里，汇合袁水之后，水势才陡然开阔。清江县城就筑在赣江与袁水相会之处，可以说是赣中第一要地，失清江，则赣州与豫章首尾不能相顾，联系中断。黄秉蒿要将清江县也据为己有，野心已经不仅仅是要割据整个袁州，实际是想将清江县以南的赣中、赣南地区都收入囊中。
然而所有的谈判都是漫天要价，坐地还钱，黄秉蒿一开始就开出这样的条件，豫章倒也没有信以为真。毕竟在淮东军进入江西后，黄秉蒿所部兵马主要聚集在袁州城里。除了以下袁县为袁州外围防线外，黄秉蒿嘴里嚷得再厉害，倒也不敢在淮东军眼皮子底下，派兵去争新渝、阳乐、清江三县。
林缚断不可能叫清江县给黄秉蒿得去，新渝又是袁水下游的重镇，从新渝往东，地形相对平易，道路四通八达，北上经阳乐可达豫章，南下可绕过清江，进入赣南地区，叫黄秉蒿得去新渝，淮东在新渝周围的驻防压力就会倍增。时到今日，林缚退步，同意将下袁县割给黄秉蒿占据，但底限是清江、新渝二县一定要割出来：清江衔接赣州，豫章，在新渝驻以精锐，则能限制黄秉蒿从袁州出来。
在梁成翼弃守河中的消息传到豫章之后，林缚即派人再去袁州，向黄秉蒿、陈子寿等人通报最后的投降条件，还同意每年额外补十万两银给黄秉蒿以补袁州钱粮不足，条件不可谓不宽厚。
然而黄秉蒿将近四万兵马聚集在下袁，袁州二城里，既不分兵争新渝，清江二城，也不答应林缚分区防务的投降条件。
由于下袁对新渝有居高临下的优势，在谈妥条件之前，林缚也不敢贸然派兵进驻新渝。要是派出的兵力太少，有给黄秉蒿吃掉的担忧，派去的兵力太多，又影响后期的军事部署。袁州一事还是拖在那里，得不到解决，新渝、阳乐二城还空在那里。
按说林缚进入豫章还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袁州一事到这时没能解决，也还谈不上有多拖延。但是，北面的形势发展得太快，特别河中兵马在汝阳大溃，曹家从关中撤走，燕胡兵马南击南阳的通道已经打开。
南阳也变得岌岌可危，燕胡即将与荆湖的诸路叛军连成一片，淮东兵马则更需要立即从江西脱身，渡江北上，袁州一事就不能再拖延下去。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二章 随州不决
罗献成早年率流民军南下，强攻襄阳后，派将卒伪装成逃败官兵，到随州城下骗开城门，一举夺下随州城，随州城也因此而未受到战火的摧残。也由于罗献成在随州自封长乐王，封官赏爵，大建宫室，随州城看上去要比别处繁荣一些。
隐藏在繁荣的宫室之下，沿街沿巷，都是衣衫褴褛的乞食者。
不想引起惊动，胡宗国与马臻扮成商旅，简衣入城，仅有数名随从牵马随行，由罗献成派出的内史卫彰迎接入城。
没有仪仗，卫彰也是穿儒服简衣，但他们入城后就给乞食者视为入城的普通商旅，刚进城门就给数十名乞丐拥过来堵住。散了一把铜钱，倒是引来更多的乞丐围堵。后来实在没法，卫彰才唤来城门卫卒，将乞丐驱走，保护他们往长乐宫而去。
卫彰忧心忡忡，罗献成的意思，还是不想有所惊动，没想到进城就闹出这番动静，传到长乐王的耳朵里，会不会惹出诸多不快来。
淮东、淮西以及荆湖在随州都有密探，这是明眼人都晓得的事情。即使情势发展到这一步，罗献成依旧不想将自己在江宁那里的退路完全的堵死，与陈韩三、奢家的联络，依旧是遮遮掩掩，没有摊开到光天化日之下的意思。
马臻驱马而行，将卫彰脸上的忧色看在眼里，与胡宗国对望了一眼，心里都藏着些许的得意。
局势到这一步，罗献成依旧犹豫不决，没有下最后的决心，依旧要遮遮掩掩，小心翼翼，叫马臻、胡宗国心里都十分的不快。
大热天，也不能将马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卫彰的意思，本来是要夜里悄悄进城，这样自然能瞒过其他势力在随州城眼线的注意。胡宗国则急着进城，要代表奢文庄面见罗献成议事。马臻便提议扮成商旅，只带几名随从进城，便不会引起其他势力眼线的注意。卫彰没有多想，便同意下来。
哪里晓得如今能进随州城做买卖的，无不与随州将官有所勾连，进城的商旅几乎都有随州官将私自派兵护送，免受城外盗匪，城内乞丐的骚扰，像马臻、胡宗国仅有三四名随从相陪的进城商旅，反而显得格外的显眼。
卫彰也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反而不如马臻这个外人看得透，故而中计也不知，反而为马臻、胡宗国入城行迹暴露而忧心忡忡。
“卫大人，陈芝虎在汝阳大败河中军，随州城中对这事可有什么议论？”胡宗国骑马与卫彰并行，这时候有城门卫兵护送，倒不怕给乞丐围过来堵住，胡宗国倒能悠闲地跟卫彰说事。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奢家渡江后，兵马仍然将近八万，是陈韩三所部七八倍之多。胡宗国是奢文庄身边的长史，马臻作为陈韩三的幕僚，地位自然要比胡宗国低一大截。胡宗国与卫彰并行，马臻就落在后面，听着他们议论汝阳一战。
卫彰颔着首，淡淡一笑，说道：“随州城消息闭塞，汝阳一战的消息，倒也没有怎么传开，卫彰也是昨天才知，不晓得别人有什么议论。”
卫彰事前也不赞同随州立马起兵攻打南阳，就是担心梁成翼率河中兵马退到南阳后，会极大地增强南阳的防御力量。一旦随州起兵过早，燕胡又一时拿不下南阳，很可能会叫淮东、荆湖以及池州军集中兵力，先将随州给扫平。
随州城里，大多数人的心思，都跟卫彰一样，燕胡势强，但淮东也气贯长虹，打得奢家如丧家之犬，几乎也占去江南半壁江山，兵强马壮，精锐战卒将近三十万，谁能肯定这江山一定会叫燕胡得去？
奢家退到江西后，淮东集结十万兵马强攻上饶，以奢家的实力都没有撑过一年，要是淮东集结十万兵马，从江州渡江北上来打随州，马彰等人都怀疑随州能不能撑过半年。
但梁成翼河中兵马在南撤途中，给陈芝虎在汝阳追上并打得大溃的消息传到随州后，随州众人的态度就有了微妙的变化，只是这种变化，卫彰不会说给胡宗国听。
卫彰口风变紧，马臻倒颇为奇怪，担心起此行未必能得如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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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在随州城的东北角，实际是在随州城里新造的一座内城。长乐宫周六百余步，城墙高有三丈余，四角谯楼高耸入云，外侧挖有深壕，正门往内侧凹陷，两侧马面墙如小堡伸出，雄踞两翼，叫人看了有固若金汤之感。
胡宗国是初次进随州城，抬头看长乐宫，见罗献成如此着意的经营随州，便知其人偏安一隅，实无逐鹿中原的大志。
虽说居随州进可夺江汉，但地理位置要比雄峙汉水中游的襄樊二城差得远，经营随州城，大概最大的优点就是随州东傍淮东，失利则“退藏淮山”吧？
想到这里，胡宗国对游说罗献成下最后的决心也就没有十足的把握。
想想也是如此，恰恰是得小利即安的心态，叫罗献成在几支流民军里，活得最长，也活得最滋润。
刘安儿率部挺进河淮，罗献成慢了半拍，刘安儿在徐州身亡后，罗献成自视逃过一劫。
奢家刚从东闽进兵两浙，有秋风扫落叶之势，罗献成也一度进兵蓟春，打到扬子江北岸，意图进入江西，与奢家汇合。后见形势不对，放弃渡江，又退回到随州来经营，才有随州今日的景象。
永兴二年，陈韩三以徐州城降燕胡，淮河沿线都有崩溃之势，罗献成也蠢蠢欲动。奈何徐州战事，陈韩三给淮东军打得落花流水，最终仅得三五千残卒逃入淮山，徐州也叫淮东夺得，罗献成不得不再次埋起头来，窝在随州不动。
当然，岳冷秋设计诱使陈韩三叛死刘安儿一事，给流民军将领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虽说后期，刘妙贞、马兰头、李良、孙壮等脱身淮泗流民军的淮东将领，都写书信捎给罗献成，言招附事，但心无大志，偏安一隅的罗献成始终不能放心叫朝廷或叫淮东收编。
长乐军大将钟嵘早在正门内等候，看到卫彰迎得胡宗国、马臻进宫门来，即大步走出，接胡宗国进内殿见罗献成。
胡宗国长期在浙闽大都督府任长史一职，奢文庄正室所生嫡子奢飞熊、奢飞虎以及东闽宿将邓禹等人，相继在与淮东的作战中身亡，胡宗国现在则为浙闽军一系，自奢文庄以下举足轻重的一个人。奢文庄不会亲自到随州来游说，胡宗国这次过来，算是分量极重的一个人选。
罗献成脸皮黝黑，身体肥硕，坐在高背椅上，腰间的肉都挂下来，将黄绸蟒袍撑出鼓鼓的两团肉来。
胡宗国先代奢文庄问候罗献成，寒暄过几句，便直奔主题：“梁氏二子，皆不成气候。梁成翼虽有梁氏幼虎之称，但汝阳一战，根脚也就给揭开，不过如此尔。看来梁成冲经营南阳，也是了了。罗王与南阳相依，想必是深有体会？”
罗献成将衣领子扯开一些，图凉快一些。将入七月，随州的天气闷热，罗献成体胖，又最是怕热，肉褶子里都浸满了汗水，一抹一层油水下来。
胡宗国的来意自然是明白无误，但罗献成下意识的打了个哈哈，说道：“本王在随州孤陋寡闻，与周围也尽是真心友好相处，对南阳的情况，还真谈不上清楚。”
“林缚在鄂东继续用池州军，也将其兵马调到庐州备战，看上去是防备南阳生变，但倘若叫梁成冲在南阳守住了，那罗王以为淮东在庐州集结的兵马，会加在谁家的头上？”胡宗国问道：“难道罗王以为奢家唇亡而随州齿不寒？”
罗献成不吭声，倒是旁边有个长着一部稀疏山羊胡子的瘦脸中年人在旁边插道：“奢家与淮东结成死仇，然而随州投附谁不是投附？”
胡宗国看了瘦脸中年人一眼，也无人介绍这人是谁，既然能在罗献成身边与自己相见，想来在随州地位不会低，针锋相对地说道：“随州文武将官都可降淮东而得富贵，唯罗王降不得，这其中的道理，罗王可愿再听我说一遍？”
见罗献成没有表态，胡宗国则继续说道：“宋浮降淮东，则宋氏交卸兵权；淮泗军自刘妙贞以下降淮东者不知凡几，然刘妙贞屈嫁林缚为妾才得自安。刘安儿给岳冷秋设计诱杀，然而林缚素有奇志，又焉知淮泗大战之时不是林缚不能容刘安儿存活于世？即便是淮泗军降淮东，其中又有多少兵马给淮东彻底打散？敢问罗王，可愿降淮东之后交卸兵权，可愿任淮东宰割？”
胡宗国说道：“林缚此子素有野心，欲代元氏而自立，难容罗王。然而，北燕则大不同。北燕族民人丁稀微，骤得天下，但难以驱族民治之，必然要行裂土分封之策以汉制汉，罗王此时助北燕大军夹击南阳，立下大功，他日裂土封异姓王不在话下。”
“胡大人这番话，想必也有人前往袁州跟黄秉蒿说过。且问胡大人，黄秉蒿如何回答奢家？”罗献成这两年胖得不像样子，但脑子还算好使。说一千，道一万，罗献成就是不肯强出头，生怕断绝了在江宁这边的退路，以致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当然，罗献成眼睛盯在袁州黄秉蒿身上也不能算错，要是黄秉蒿在袁州有个风吹草动，能将淮东军四五万精锐都牵制在江西腹地，其效果甚至比随州直接对南阳出兵还要有效。
黄秉蒿要是规规矩矩地降了淮东，不在江西腹地给淮东捣乱，那淮东在庐州最多就能聚结七八万精锐随时去支援信阳、南阳，罗献成可没有把握与北燕大军南北夹击南阳，就一定能将南阳拿下来。
要是北燕大军见南阳久攻不下，最终暂时放弃南阳返回黄河沿岸休整……真到这一天，罗献成想哭都来不及，都没有用。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三章 联兵方案
胡宗国、马臻离开，到驿馆休息，罗献成脱去蟒袍，赤身裸体露在两个穿薄衫的美人怀里，叫一个娇俏的女侍拿湿巾擦拭他身上的汗渍。
虽说美人在侧，但罗献成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想着别的事情。
腥风血雨经历，刀山火海趟过，虽说这两年来罗献成有些耽于淫乐，但他的心里并不糊涂。扯杆子这些年，又占了随州自立为王，他都是万人之上，不居人下，手下还有十数万兵马，哪可能甘心去看别人的脸色，叫生死操纵在别人家的手里？
降江宁还是降燕京，在罗献成心里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谁家能保证他得一个裂土封王的富贵，他就降谁，最低的限度，就是不能解散他的兵权。刀枪丛里出强权，把兵马都丢了，连条狗都不如，罗献成滚混了这些年，就知道这点浅显道理绝不能放弃。
淮东千般好，但有一般不好，就是投附淮东的势力，没有一家能在淮东军之外保留独立兵马的。前期投附的孙壮所部宿豫军，中期投驸杨一航、马一功所部津海军，以及后期投附的宋氏泉州军，海虞陈氏的杭湖军，甚至包括林缚的同族林庭立、林宗海所率的东阳军，都无一例外的拆散消化。
这种情形下，随州若降淮东，钟嵘、王相等将领官员，倒是不愁在淮东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反正淮东也需要大量领兵作战，牧民治政的将领跟官员。但罗献成他能得到什么？
他堂堂的一个长乐王，在随州逍遥快乐，一呼百应，谁有不从，刀斧加之，又如何甘心跑到林缚跟着做一个哈巴狗，听候使唤？
难道这些年来腥风血雨，就为回鸟不拉屎的山野乡村做一个富家翁？
将王相逐出随州城，罗献成在北燕与淮东之间就做出了选择，但是他这些年能在诸路流民军里活得最长，最大的长处就是能够审时度势。要是投降淮东能生，不投降则死，他无疑也会放弃裂土称王的幻梦，选择前者。
罗献成对自家有多少斤两，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虽说号称拥兵二十万，但据两府之地，又能有多少产出，又能养多少兵马？
还是王相治政时，不惜血腥手段，强行将白云湖周边以及漂水、涢水、汉水等河流的两岸近百万亩粮田征收过来，又将二十万兵马里的六成丁壮都用去屯种，才在这一两年里解决长乐军在随州的军食问题。
想到王相，罗献成还是颇为感慨。要不是王相跟钟嵘闹到不可开交，又过于畏惧得罪淮东，罗献成还真不舍得将他从随州城踢到淮山深腹的柴山县去。罗献成心里暗想，王相对奢家的联兵计划，会有什么看法？
这时候卫彰送胡宗国、马臻去驿馆后赶回长乐宫来，在殿前叩首请安，罗献成跟他说道：“联兵之事，你写一封信去给王相，问问他有什么意见？”
卫彰欲言又止，起身要去侧殿写函。
罗献成看他肚子藏着话，说道：“你有什么话，直管说来。说错了，我还能吃下你不成？”
“陈韩三去蕲春，王大人就极力反对，奢家渡江来，王大人则在柴山南境筑垒修寨，修兵束甲。”卫彰说道：“联兵之策，王大人多半也是反对的。”
“哦，且写信去问问。”罗献成说道：“王相即使反对，也会说出个一二三来，听听也无妨！”
“是。”卫彰应道。
“对了。”罗献成又说道：“淮东在庐州增兵，那私商穿越淮东运来的盐铁就会受到限制，这边要兴兵，盐铁两物储备不能少，叫王相在柴山多想想办法。你在信里一起写上。”
随州长期给周边军镇封锁，盐铁等物资都奇缺无比，即使在随州保留下来的八万战卒里，有相当一部分的兵卒还以竹木为枪矛，更谈不上披甲了。倒是在奢家北渡之后，奢家为筹十数万军民的食粮，拿出一批兵甲来，才叫随州军的兵备稍稍好看一些。
随州长乐军奇缺兵甲，相比较而言，奢家这些年来，虽说跟淮东作战屡战屡败，但在西线作战，倒是无往不利。特别江宁战事期间，奢家从御营军手里缴获的兵甲就数以万计，从江宁城劫掠的盐铁等物资也相对充足，能够提供给随州一些。
不过，奢家十数万军民仓促渡江北逃，仅事先在黄龙岭里暗中备下二三十万石食粮，仅够支撑两三个月所用。而奢家新占的鄂东等地大多残破不堪，早初陈韩三占据这些地方，粮草也多为随州暗中供给，短短一年时间，陈韩三又能将鄂东的生产恢复到什么程度？
能从地方征集到的粮食极为有限，奢家残部渡江后，粮食问题事关生死存亡。故而奢家渡江后最紧要的桩事，一是利用水军控制汉水的优势，从汉水南岸，到荆湖控制的区域里掠夺粮食，还有一个就是拿兵甲跟随州换粮食。
当然，随州储粮也是有限，拿出二三十万石粮食已经是极限。这点粮食也仅够奢家多支撑三四个月。眼下，在奢家在南面受到荆湖及池州军的夹击，不但没有宽裕的空间进行屯种，而随州的产粮，想要同时长期的支撑随州军及奢家残部的食用，也绝对不够。
想到粮食，罗献成又是头疼，心想王相在随州真好，这些事情都不用他来头疼。
卫彰将给王相的书函拟写，拿过来读给罗献成听，罗献成要是没有异议，便用私印快马送去柴山。
卫彰自恃秀才出身，喜欢掉书袋，连读书函边解释，好半天才叫罗献成明白信函所写跟他吩咐的大体不差，说道：“你们这些酸秀才，就是喜欢卖弄……对了，你再在信里添加几句，问王相随州粮食紧缺，要怎么办？是不是可以加抽？”
随州经王相治政，军食尚算宽松，卫彰知罗献成说随州粮紧，是将奢家也计算在内。
在淮山与汉水之间，奢家残部与随州兵马加起来将有三十万众，此间丁口都不足七十万。一旦燕胡不能顺利攻陷南阳，而荆湖又逐次加强汉水南岸的防御，池州军在淮东的逼迫下，徐徐往北推进，压缩淮山与汉水之间的生存空间，仅依靠随州、襄樊以及南面鄂东地区的产粮，根本无法维持三十万兵马的长期消耗。
这时候奢家还跟随州暗通有无，一旦南面、西面给池州军、荆湖军封锁得严严实实，到时为了十数万军民的生计，奢家会不会翻脸反过来吞并随州，还真说不好？
卫彰没有多言，当即当着罗献成的面，在殿前修改信函。
罗献成摸着肥垂下来的下巴，又问卫彰：“你也说说看，与奢家联兵一事，到底是利是弊？”
卫彰都差点哭出来，他整日在罗献成身边伺候笔墨，做内史，这么重要的事情，罗献成到今日才想起问他的意思，叫他心里真是难堪。
心里虽有怨意，卫彰没有表露出来，心平气和地说道：“与不与奢家联兵，对罗王都不坏。”
“怎么个不坏？”罗献成问道。
“陈芝虎在汝阳大溃河中军。”卫彰说道：“看上去有利北燕，实则不然，卫彰以为，独利罗王也。”
“哦？”罗献成疑惑地看向卫彰。
“若叫梁成翼率河中兵马退到南阳，南阳守兵高达七万，北燕必然不敢猝然攻之，而奢家与罗王在南面也难有大作为。如今梁成翼在汝阳兵败，南阳守兵不足四万，又有汝阳失利影响，惶惶不安，士气难振。此时罗王助北燕，则南阳易陷；而罗王助淮东，则南阳易固，奢家易剿。淮东与北燕要想在南北争峙中胜出一筹，可不是都要求到罗王您身上来？”
罗献成想到自己此时变得举足轻重，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卫彰说道：“分析得有理，分析得有理，没想到你在本王身边不露山不显水的，还有这样的大才，以前怎么就没看得出来啊？”
卫彰心里紧张得很，怕罗献成心里起疑，故作平静地说道：“以往罗王叫卫彰拟函书文，卫彰便拟函书文，不敢有逾越……”心里又奇怪，胡宗国叫他在罗献成面前说这番话干嘛，难道不怕罗献成倒向淮东？
形势也如卫彰刚才所言，罗献成要是决心投淮东，南阳兵马不用担心背腹，军心易守，在庐州有援兵的情况，短期内守住南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另外有随州配合，淮东想要剿灭奢家残部，将易如反掌。
胡宗国代表奢文庄，这次过来向随州提出的联兵方案，关键在于三点：其一，陈韩三与杨雄率水步军守蕲春，汉津一线，利用城池、山川之险，拖住池州军、荆湖军北进的步伐；其二，长乐军让出襄樊，叫奢家兵马主力进驻，可据襄樊与从北面过来的燕胡大军夹击南阳；其三，长乐军出随州，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谷道，北击信阳，切断淮东从庐州援南阳的通道，并将淮西在信阳的兵马紧紧的制住在桐柏山以东。
虽说淮东的应变也十分的迅速，使池州军渡江北上从南面牵制奢家残部外，已有三万淮东军精锐已经进入庐州，做好随时走淮山北麓接援南阳的准。但是，只要北燕大军能以最快的速度推进到南阳北面，而淮东军还有一部精锐给牵制在江西腹地调不出来，照胡宗国提出来的方案，胜算是非常的大。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四章 大战将临
六月上旬，河中军在汝阳大溃，十数万军民四逸逃散，奔亡于野。
陈芝虎早年从河南借境北上守边时，沿路清匪，就在河南留下嗜杀的恶名。待到陈芝虎任河南制置使，追围淮阳军时，几乎将淮阳数百里方圆都变成残地，俘虏一个不留，其凶名自然也上升到“止儿夜啼”的高度。眼下陈芝虎将河中军打得大溃，十数万军民大都是想着能逃则逃，逃不了再听天由命。
陈芝虎汇合从荥阳、大梁赶来的兵马，共有八千兵马，沿鸩山南，汝河北分布，封锁住流民南逃的通道，俘捉逃散民众，但限于人手的不足，还要防备南阳方面可能而来的反扑，一直到待高义率河南军主力渡过黄河，进入河中府，这边的形势才渐渐的稳定下来。
汝阳虽属汝州，但距河中洛阳不远，沿伊水东岸南下，仅百余里路。陈芝虎降燕后，总司河南军政，一度进驻汝州诸县，将河中、南阳切割开来。
待燕廷决意先打关中，调陈芝虎率部到晋西去攻打曹家的东翼，河南驻兵总数锐减不到两万人，在淮西、淮东的军事压力面前，已经不足以控制广袤的河南地区。包括许昌、鄢陵等豫中、豫东残地悉数放弃，使之为河南与两淮之间的缓冲区外。陈芝虎还彻底放弃汝州诸县，只在汝州城以及北面的嵩阳城里留下少量驻兵，监视豫西腹地。
汝州城在鸩山以南，汝河北岸，位于豫西腹地，而嵩阳位中岳嵩山麓，鸩山以北，与黄河南岸的偃师、汝州相距都不足百里。在河南军主力北上参战时，陈芝虎单独留下汝州、嵩阳二城不弃守，除了监视豫西之外，也是作为进攻南阳的跳板。
梁成翼从河中府撤退，没有派兵攻打汝州、嵩阳二城，也只是担心撤退计划叫陈芝虎提前有所警觉，只想在陈芝虎率河南军主力追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从河中南撤，退入南阳。
对陈芝虎深惧如此，河中军不败，简直就没有天理了。
汝阳城位于大盂山以南，北汝河上游的北岸，不过汝阳城早就残破不堪，不堪入驻，陈芝虎在北汝河的北岸渡口，驱役俘兵、流民立栅造寨。利用河中军留下来的物资，在短短二十天的时间里，北汝河北岸，在大盂山与鸩山之间的谷原里，形成一座庞大的营地。
由于洛阳城距汝阳仅百余里，高义渡河后，仅在洛阳留少许兵马接管河中府的防务，即率河南军主力赶来汝阳与陈芝虎汇合。
此外，叶济罗荣在长安遣部将孟安蝉率一万骑兵，走函谷关道，赶来汝阳，使得北燕在北汝河北岸的兵马一时间增至五万余众，其中骑兵数量超过两万。
六月二十八日，燕廷策封陈芝虎为汝州郡王领豫南将军，同时册封袁立山为济宁郡王领鲁南将军，另委叶罗济王总督陕、豫、晋三郡，调辽东汉臣范澜为河南宣抚使，迁治所于洛阳，兼知河中府，兼理西路军粮饷事宜。
在战略上，燕廷将整个河南以及山东南部作为与南越的战略缓冲区。除了紧挨黄河南岸的大梁、偃师、荥阳等地生产有所恢复之外，大梁（郑州）往南，涡、汴、泗诸水沿岸的千里江淮平原，几乎都成为残地。曾经与燕蓟、江淮、湖汉并称鱼米之乡的江淮平原，如今荒草离离，屋舍崩毁，人立其间，仿佛是来到边外的草原之上。
燕胡如此作为，一是南越兵马，包括淮西、淮东部署在淮河北岸的驻兵，都以步卒为主，得不到城垒的支撑，在燕胡的骑兵威胁下，往河淮腹地的渗透距离受到严重的限制。第二是江淮平原大面积的放荒，实际上为燕胡骑兵集团大规模南下，为战马放牧提供充足的草场。
孟安蝉是出身燕西诸胡的将领，策马鸩山之上，往着鸩山以南到北汝河之间，都是青草离离的草场，拿他语调古怪的关内话，与身边的高义、冷子霖等将笑道：“大亲王严令兵马过境，禁啃麦田，某还疑惑，不啃麦田，跨下的战马吃什么去？”
江淮平原虽说大面积放荒，但由于往年的农耕活动，田地里遗留大量的麦豆，也随野草一些生发、繁衍，使得河淮的草场更加的肥沃。故而这片新兴的草场，要比关外更宜于养马。
“秋马膘肥，说起来也是秋后荒草籽实饱满，养肥了战马。”范澜与陈芝虎在前面讨论粮饷之事，听得孟安蝉等将在后面议论马食，有感慨地说了一句，“马食易得，人食就要头疼一些，还好在王爷能果断出击，在北汝河之前截住南撤的河中军……”
整个江淮平原，大概也就河中府受战事的影响最小。梁成翼虽说无能，但他治河中府时，境内大体平静，使得大量的流民涌入，进一步促进了河中府的生产。梁成翼最多时在河中府养五万兵马，还有粮草支应南阳，虽说河中府民众给抽税抽得厉害，但从中也能看出河中府地处河洛之上的富庶。
陈芝虎在汝阳大溃河中军，拦截下来的辎重多达三千余车，各种物资高达四十万石，另外还骡马牲口近两万头，仅这些物资就足够十万兵马半年的消耗。
另外俘获投降的河中军民多达八万余人，也为接下来的南征提供足够的辎兵、民夫。
更为重要的，提前控制北汝河，截断河中府民众南逃的通道，这就保证河中府的农耕不会受到毁灭性的打击，还能持续下去。
范澜估计河中府容纳流民后，丁口多达百万之众，生产要是恢复得很，产粮不亚于晋中半郡。虽说燕蓟、晋中等地的生产恢复较好，但是大军南征，要是从黄河北岸运粮食南下，消耗极大，能从河中府就近解决一部分，将极大缓解后方粮饷的压力。
当然，范澜从洛阳过来，除了跟陈芝虎讨论粮饷之事，还代表天命帝，穆亲王叶济罗荣跟陈芝虎讨论接下来对南阳、信阳的战事安排。
受粮草的限制，从长安出武关直接对南阳西翼用兵的规模无法太大，西路的主攻方向还只能是从北面攻打南阳的舞阳、方城，关中的兵马会源源不断的走渭水，黄河南岸往汝阳一带集结。不过曹家还没有彻底的从关中撤走，叶济罗荣暂时还无法从关中脱身，汝阳这边的战事前期筹备，自然是委托给范澜、陈芝虎。
事实上以陈芝虎的战绩及威望，统领大军从北面进攻南阳也无不可。只是陈芝虎用兵过于阴狠，又习惯不管友军的死活，叫周繁、周知众、孙季常等新附军将领，都不愿受陈芝虎节制。
此外，新附军虽设八部，但八部之间的地位，也有强有弱，有高有下。最强的三系新附军，都来自于原越朝边军三镇，袁立山代表蓟镇降军，陈芝虎代表大同镇降军，另外还有一将，是这次策册河阳郡王的周繁，则代表宣镇降军。
此外孙季常、莫纪本、周知众、屠岸等将，虽说地位都要比袁立山、陈芝虎、周繁低一些，在南征作战时，其部时常划归袁陈周三将的节制，但也有一定的独立地位。
在南阳的用兵计划里，在关中会调长安孙季常部新附军配合苏合汗所部燕西骑兵出武关西击南阳。
汝阳这边，作为主攻方向，除了西路骑兵主力会调六万余众会聚积过来参战，也会另外将晋西将军周繁以及莫纪本等部从关中调过来参战。
莫纪本不去说他，周繁地位不在陈芝虎之下，以原宣镇降军为骨干，所辖的四万余汉军也能勇战。周繁率部随叶济罗荣扫平关中，战功显赫，无论是周繁节制陈芝虎，抑或陈芝虎节制周繁，都不合适。
当然，即使从南阳北面进行舞阳、方城，撬开南阳的门户，就是西路军确定的主攻方向，但同时不得不防备淮西方向的反应。很显然，淮西董原不会坐看南阳陷落，坐看淮西的侧翼完全暴露在北燕的兵锋之下。
所以汝阳这边的战事，还是要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负责从北面主攻南阳，这自然不用说。另一部分则为偏师，沿北汝河，颍水往东南方向前进，推进到淮河北岸。不仅要监视淮西在淮河北岸，驻守涡阳的陶春所部外，还要对淮河南岸的信阳，作出进逼之势，以牵制淮西兵马不能西援南阳，实际也负责起保护主攻南阳兵马的侧翼不被淮西兵马攻击。
虽说还要防备淮东在庐州的兵马走淮山北麓进援南阳、信阳，但主要作战对象还是淮西。新附军里，没有谁比陈芝虎更熟悉董原的了，天命帝叶济尔以及穆新王叶济罗荣，都希望陈芝虎能担任偏师牵制淮西的重任。
范澜过来，就是要将这个意思与陈芝虎沟通，希望莫纪本率部进入汝阳之后，陈芝虎即刻率部沿鸩山南麓，北汝河北岸往东南进军，先部进占汝州东南的遂平、驿城等县，直接威胁信阳在淮河北岸的正阳县以及威胁涡阳陶春所部侧翼，将淮西兵马牵制在那里无法动弹。
陈芝虎站在鸩山的独首峰上，眺望南面的苍茫大地，心想，董原也许正在淮河岸边的硖山之间，眺望这边吧。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五章 北行
岳冷秋到庐州后，七月初五接到从江宁传来的圣旨，受命宣慰淮西、南阳，检视战备，也代表江宁以坚守淮河防线之心，以振士气。
在庐州，虽说得到曹子昂的热情接待，但裹足在庐州城里，只听得曹子昂说庐州兵马已经在北面的双庙集结，但实际的情况还无法亲眼目睹。
岳冷秋也不晓得曹子昂所说是实是虚，反正留在庐州，也猜不透淮东诸人到底有没有打别的心思，接到圣旨后，即离开庐州北上，先去寿州见董原。
此前去豫章见林缚，岳冷秋是挂靴辞官，所以仅带两名仆从。此时岳冷秋还保留枢密副使的官位，又携旨宣慰淮西、南阳，自然是恢复大臣身份，邓愈即从池州挑选三百余精兵过来充当仪仗，也沿路保护岳冷秋的安全。
一年多来，淮东在庐州投入大量的资源。不计庐州府当地收征的税赋，仅去年秋后募售的战争债券筹银，就有一百万两银投在庐州。这使得庐州地区迅速从永兴帝北逃带来的混乱中恢复过来，庐州城北面的道路修筑得相当完善，包括从庐州北接淮河的淝水等河道，沿岸堤坝，都能看到新整饬的痕迹。
虽说以往淮西对淮东在庐州驻兵，十分的提防，在寿州的南面，信阳的东南，都筑城垒军寨，驻以守兵，但淮西境内的驿道与河流，基本上还是畅通的，至少矛盾还没有发展到两军对垒的程度。
一路北行，遇有东西向的河流，小河架竹木桥，大河连船铺设浮桥，驿道通畅，悉无障碍，想来往信阳去的驿道也是如此通畅。
驿道的通畅，也才保证淮东在庐州的兵马能以最快的速度进入信阳，并经信阳进入南阳。
虽说淮东入驻庐州的兵力超过四万，再加规模不详的辎兵部队，在即将暴发的南阳会战中，能迅速进入南阳、信阳作战，但是请神容易送神难，非到万不得已，董原也无意叫淮东兵马过早进入信阳。
从庐州到寿州，仅两百里。三百扈兵为骑兵精锐，岳冷秋也不欲在途上耽搁时间，清晨辞行从庐州出发，入夜时，寿州也已经在望眼前了。
沿途穿府过县，将淮西的农耕恢复也看在眼底，岳冷秋不得不承认，董原其人亦文亦武，确有大才。
按照去年与淮东的密议，从今年起，户部拨给淮西的粮饷，将锐减到一百万两，养兵之不足，就只能从地方抽取税赋。
淮西除庐州情况稍好一些外，信阳、寿州、濠州，以及淮河北岸的涡阳、颍口、泗州等地，在淮泗大战中几乎给彻底的摧毁，丁口也是大幅下降，还是后期容纳从河南、山东等地逃来的流民，才恢复些生机。董原进入淮西也不到三年的时间，虽说淮河北岸还是一片残地，但南岸的濠州、寿州、信阳三府，农耕恢复得相当不错，基本上能做到从地方抽粮能供军食，这确要算董原的治政之功。
很可惜局势变化之快，叫人目不暇接，燕胡大军压来，虽说兵锋直指南阳，但淮西绝不会好受，根本再不会给董原时间去从容的收拾民生，整饬军备。
淮西由右副都御史刘庭州代表出城到十里长亭迎接，看着马队拥着两辆马车从南面赶来，刘庭州捋着长须走下长亭，到路边迎接。
岳冷秋代表枢密院过来检点兵备，这点没能叫刘庭州脸上的忧色稍解。
谁都知道岳冷秋在枞阳大败之后，也是迫不得已，才为林缚所驱，做这种跑腿的活，实际上南阳战事要如何发展，完全取决于淮东的态度，岳冷秋根本就不能代表淮东。岳冷秋过来，也就能振作一下士气，真正实际性的问题，还要是要派人去庐州跟曹子昂谈。在扬子江北岸，曹子昂才是能代表林缚说话的人。
岳冷秋是文官出身，年纪过了五旬，筋骨就大不如前，虽说是坐车而行，但一日颠簸了两百里，骨头架几乎要给颠散掉。
看到刘庭州在路旁迎接，岳冷秋也是万分的感慨。
“与庭州一别经年，此来寿州，就怕错过去不能跟庭州见到面。”岳冷秋说道。
刘庭州本来心里对岳冷秋没有淮东要人陪同过来有些失落，但听岳冷秋这句情真意切的话，心头也是涌起一股暖流，想起自己能居此位，也多得力于岳冷秋的提拔，行下属之礼，作揖道：“岳督风采不减当年，庭州焉能错过与岳督会面之时？不过招讨使到颍口视军，今天不能赶回来，怠慢之处，叫庭州向岳督致歉。”
“敌兵前哨已到颍口了？”岳冷秋问道。
刘庭州点点头，说道：“叛将纪石本率部进入汝阳之后，陈芝虎即率部沿北汝河东行，前部五千余骑由冷子霖率领已经进入遂平。此外，在东面，叛将袁立山也动了起来，兵马悉数往济宁一线堆。此时水势尚大，淮东在徐泗防线有水营战船相依，倒是不怕胡马敢涌进来，但是淮西这边的情形要严峻得多……”
淮西也造战船，但水营规模跟战力，怎么能跟淮东相比？
再一个，颍水比西边的涡水、汴水、泗水要小，小规模的水军没有步卒沿岸配合，要是顺颍水深入，易给敌兵拦截吃掉，故而淮西要防止燕胡大股骑兵往淮河北岸逼近，会十分的困难。
岳冷秋在庐州知道先部进入汝阳的兵马有沿汝水、颍水往东南展开的迹象，但燕胡那里具体会用谁为将对淮西用兵，还不得而知，没想到一天刚过，形势就明显开来。
岳冷秋对刘庭州还了一礼，也不在城外耽搁，请他一起乘车。
虽说董原不在寿州，但楚王元翰成以及丁知儒、陈景荣等人，跟刘庭州一样，在淮西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董原不在，跟淮西诸人交换意见也一样，要是南阳能守，那自然要尽力去守，要是不能守，岳冷秋还要想方设法替池州谋一谋退路。
进入寿州，也确知道寿州城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都晓得燕胡拿下关中会顺势南下，非同小可，动辄兵败身亡，叫谁能够轻松起来？
淮西军兵额高达十一万众，但最多时，其中差不多有六万人给董原打散编为屯卒，用在淮河两岸屯田耕作，以补军食之不足。除了寿州归董原直辖的一万精锐，淮西长期在涡阳、信阳，仅使陶春、肖魁安率领四万常备兵马。
屯战结合的措施，是使淮西摆脱粮食困局的关键，也由于前期淮西所承受的军事压力不大，才能将大量的兵马裁下来进行屯种。
但是局势发展到这一步，特别梁成翼弃守河中府的消息确认后，董原也被迫将所有屯卒征入行伍，恢复十一万战兵的满额编制，甚至从地方征辟大量的民夫随军，准备在淮河北岸与燕胡大干一场。
至于这么做，对农事会有多严重的伤害，这时候也无暇顾及了。
董原不在寿州，寿州城也无人比元翰成更有资格招待岳冷秋，元翰成便在新建的楚王府里宴请岳冷秋，由刘庭州、丁知儒、陈景荣等人陪席。
元翰成与岳冷秋也是老相识，当年困守徐州城，并肩作战半年多，也算是结下深厚的雄谊，由他出面设宴给岳冷秋洗尘，再是合适不过。
看着楚王与岳冷秋辞让主位，丁知儒站在下首暗自感慨，陈西言逝世之后，要说在朝廷里的人脉，倒没有人能及岳冷秋了。
说实话，枞阳大溃之后，岳冷秋被迫向林缚低头以保存池州军，事实上，丁知儒担心岳冷秋给林缚当刀使来搅乱淮西的局面。
事实上，在枞阳大溃之后，林缚调岳冷秋进入淮西，叫池州军在淮西境内整编，或者将淮西划成两块，一块交给池州军防守，也不是没有可能。林缚真要这么安排，依照岳冷秋对淮西诸人，特别是对陶春、刘庭州、元翰成等人的影响力，董原与丁知儒都很难坚决的拒绝。
还好在梁成翼弃守河中府的消息传开之后，林缚紧急调池州渡江从南面对鄂东之敌作战，丁知儒跟董原才不用担心岳冷秋会来搅乱淮西。
推辞半天，岳冷秋与元翰成并肩而坐。
寒暄片刻，刘庭州耐不住性子，也觉得跟岳冷秋没有必要绕圈子，便直奔主题，说道：“淮西粮食刚刚能自给自足，但是战事一开，屯卒都给抽调出去补入军中，秋后的农耕会受到很大的影响，粮食必然会再度紧张起来。这些暂且不去管他，较为关键的，淮西还是缺兵甲，枢密院答应拨一批过来，还答应调一批战船给淮西，只是一直不见动静。岳督刚从豫章过来，以岳督所见，枢密使他到底是希望南阳会战能打下去还是不能打下去？”
说实话，到这时候，别人不是担心朝廷有没有决心打南阳会战，而担心林缚有没有决心打南阳会战。如今名义上受朝廷统治的地域，十之六七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要是淮东没有决心在南阳跟燕胡决战，大家也只能跟着洗洗睡去。
岳冷秋虽然不能代表林缚，但岳冷秋刚去豫章见过林缚，刘庭州相信以岳冷秋的识人能力，应该能对林缚的心态有一个准确的判断。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六章 担忧
夜宴过来，元翰成留岳冷秋夜宿楚王府，秉烛夜谈，刘庭州、丁知儒、陈景荣等人告辞离去。
侍女摆好棋盘，元翰成与岳冷秋对榻而坐，其他人都退到阁子外伺候，室内点燃着秘制的驱虫香，烛火不甚亮，但明月透窗照进来，洒在暗色的檀木棋盘上。
“当年在徐州城里，冷秋与王爷也是这般手谈为乐，一直念怀于心，没想到这次来寿州，还能重温故戏？”岳冷秋哈哈而笑，将装白子的棋盒拿到跟前来，礼让元翰成先落子。
这时候有车马辚辚之声，听着离楚王府不远，似出西城而去，岳冷秋心想应为往信阳增调的兵马。
岳冷秋将棋子拿在手里，问元翰成：“楚王爷，信阳的驻兵增加了多少？”
“陶春是经岳大人提拔起来的宿将，持重而善战。再者涡阳据涡水而立，与徐泗淮阳两镇并立，互为犄角，此次燕胡南来，不会主攻涡阳，故而涡阳兵马，三万人守城足以矣……”元翰成说道。
岳冷秋晓得陶春在淮西，与董原关系不甚密切，长淮军从黄河南岸撤下来之时，兵力就达五万之众，后给董原以军屯为借口，将兵力裁减到三万驻守涡阳，没想淮西这次大肆扩充战兵，涡阳的驻兵还是没有得到增加。虽说燕胡这次的主攻方向是南阳，但涡阳兵马增加，能威胁燕胡从汝阳进兵南阳的侧翼，甚至可以果断进击，截断燕胡西路兵马的退路。
岳冷秋晓得淮西内部有着不和谐的地方，但也不当着元翰成的面点破，说道：“燕胡仗着马兵彪健，在淮河北岸肆无忌惮的穿插渗透，涡阳的兵力太小，似乎也不行……”
“确实，北岸的城垒都需要派驻兵马，不能完全放弃不守，实际也分散了淮西的兵力。”元翰成说道：“照着计划，除硖公山、寿州的三万兵马留作后备外，近四万兵力都要调去信阳。但要不要援南阳，淮西也是争执不下……”
岳冷秋习惯性地点点头，董原将四万余兵力集中在信阳，看上去是作好随时救援南阳的准备，却是一个进退两便的方案。
董原真要下定决心打南阳会战，那就不应该平庸的将兵马分散于信阳、涡阳两地，更应该将兵力集中在涡阳，以“围魏救赵”之势，威胁燕胡的后路，使其不敢倾全兵力南下打南阳。正是淮西兵力平均地部署于信阳、涡阳、寿州三地，从里面也就能看出淮西的迟疑来。
河中军在汝阳大溃，面对近二十万燕胡大军即将像洪水一样涌来，南阳兵马的士气十分的低落。
淮西虽然经过紧急动员，兵力增加到十一万之多，而且董原又以善治军闻名于世，淮西十一余万兵马，面貌相比两年前已经有大的改观。
淮西若与南阳联合，兵力总数计有十五万。即使无法在野战中获得针对燕胡的决定性胜利，依靠桐柏山、淮河、伏牛山等险峻的地形，以及多年在淮河北岸，桐柏山北麓以及伏牛山南脉山系里所修筑的坚固城垒，打一场防御战，也能勉强支撑住。
燕胡骑兵及降附军陈芝虎等部虽说野战能力极强，但城垒以及险峻的地形，能有效弥补守军的战力不足。
关键问题是奢家残部以及随州罗献成蠢蠢欲动，从襄阳、随州，都有对南阳、信阳用兵的通道。奢家残部以及随州罗献成两部加起来，兵力高达十七八万，他们要是参与南阳会战，将导致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彻底的向燕胡倾斜。在这种情形之下，南阳、淮西，哪里还有能胜利的信心？
当然，淮西对外自然不会流露出犹豫不决的态度，要是淮西都没有信心，难道还能指望着南阳兵马有坚守的决心？
元翰成如此说，也是不再把岳冷秋当外人。
岳冷秋对元翰成的信任是有限度的，他如此阅历，怎么可能全无保留地信任别人？但元翰成如此说，他也推心置腹地问道：“淮西还是担心枢密使言不由衷？”
岳冷秋此前未听林缚的警告，终至枞阳大败——要是从此之后，岳冷秋将林缚说的所有话都信以为真，那也才太幼稚了。
淮西诸人终究还是怕给林缚玩弄了。
在所有公函往来里，林缚都表示会支持梁氏守南阳，也表示如有需要，庐州兵马随时可援南阳。元翰成也不说是否怀疑林缚的决心，只是就事论事地说道：“枢密使处置袁州有所失策，要是淮东在江西的精锐兵马不能及时调出来，仅靠在庐州聚结的兵马，南阳会战胜算还是不大……”
淮东在庐州集结的战卒仅唐复观、刘振之两部，兵力不到三万人，即使淮东战卒天下无双，但受限于兵力，即使投入南阳战场，也无法改变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
而与此同时，因为江西遗留问题，淮东将有六万精锐步卒滞留在江西境内，在这么关键的时刻，竟然不能脱身北上参战，不得不说林缚在处置袁州问题时存在严重的失策。
虽说从豫章归来，从林缚那里看不出有放弃南阳的迹象，但岳冷秋心里也没有十分的自信。
南阳陷落，太后一系的势力将彻底的给打压下去，而淮西、荆湖，包括池州军在内，都将受到燕胡最直接的威胁，从而在庙堂之上会完全给淮东牵着鼻子走。从这个角度分析，林缚放弃南阳确实有莫大的好处，也难怪淮西诸人会担心林缚有没有打南阳会战的决心。
但是，放弃南阳，对淮东的坏处也是十分的明显。一旦叫燕胡攻下南阳，奢文庄、罗献成两路叛军都降燕胡，届时燕胡在西路的兵力总数将高达四十万之巨，并且在地势上将控制汉水，控制桐柏山，控制淮水的上游，而且奢文庄率部与燕胡大军汇合之后，将极大弥补燕胡在水军发展上的不足……
岳冷秋不敢想象林缚会放弃南阳。
岳冷秋与元翰成说话能随便一些，将这些分析说给他听。
元翰成听后点头道：“我想崇国公也不会这么急切，倒是招讨使心里有所疑虑。”
没想到董原对林缚的戒心这么深，岳冷秋暗自感慨，更觉得南阳像一艘在风浪里颠簸的孤舟，前景更加的晦暗不明。
清晨时，陈景荣过来说董原昨日到颍口视察，遭遇敌前哨。董原随行扈骑在颍水东岸与敌前哨兵马打了一仗，敌前哨兵马给打退，在追逐时，董原肩头中箭，受了伤，夜深时退入涡阳治伤，一时还不能回寿州来，派人回过，要岳冷秋在寿州多留两日。
南阳一定要走一趟，但岳冷秋怕去晚了，会叫燕胡兵马大规模的渗透到南阳境内，他再想从南阳脱身也将变得困难。岳冷秋要去南阳抚慰军民，提振士气，但没有留在南阳与南阳军民同进退，共生死的决心，南阳一行宜早不宜迟。既然董原一时不能返回寿州，岳冷秋便决定先去南阳，待返回时再跟董原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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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凤县属商州府，为关中东南门户，西秦四塞之一的武关就坐落在丹凤县东武关河畔。
曹家弃关中南撤，但在南撤之前，将武关让给南阳。
武关在丹凤县东南七十里外，当武关河畔，是旧秦南关，通南阳之要冲。武关地形险胜，关城北即为少习山，从少习山北面流来的武河紧贴关城南的白岩山，笔架山缓缓而下，武关就坐落在武关河东去的凸岸上。
元归政徒步登上少习山南麓的山头，眺望武关周围形势。
关城西面的地势较为平坦，唯出关东行，延山腰盘曲而过，崖高谷深，狭窄难行。武关周围的地形，决定着西地守关御东敌易，而东地守关御西敌难——南阳恰恰是后者。
从武关西去，走过较为平坦的宽谷，到丹凤县城附近，地形更为开阔，丹江又从丹凤县城西南角绕过，到白阳关汇入武关河往东南而行，一直到南阳西南的淅川县，折向南行，汇入汉水。
曹家弃关中，长安陷落燕胡之手，南阳要将敌兵挡在西门之外，仅仅守武关是不够的。除了武关外，丹江上游的丹凤县以及丹江与武关河合流处的白阳关，都是南阳兵马必守之地，又要防备罗献成、奢文庄诸叛军出襄樊，逆丹江北上，南阳又必须在南面的淅川，新野等地部署防兵。
元归政是在岳冷秋之前，就奉太后懿旨来到南阳，以安军心。
与淮西诸人担忧的一样，元归政与梁成冲等人也担忧淮东会放弃南阳。
南阳亡而淮西齿寒，但齿再寒，形势再艰难，燕胡想要在南阳之后紧接着攻陷淮西，也是极困难的。淮西只要守住淮河及桐柏山一线，至少没有马上就灭亡的担忧。但是，对元归政、梁成冲、梁成翼他们，南阳要是失落，他们最后的一点依仗，也将彻底的丧失掉，这叫他们如何不恐惧？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七章 前哨
梁成冲眺望远处的山峦，四望去皆是秦岭东麓的深山老林，武关河藏在其间闪耀着粼粼波光，蜿蜒往东南而去，仿佛银色游龙。
此前，梁成冲有意将南阳北面方城、舞阳的防御交给成翼，但是河中军在汝阳给陈芝虎打得大溃，梁成翼仅率不到一万残兵退到舞阳，使得南阳的兵力顿时就捉襟见肘起来。
对于梁氏，失去南阳，将彻底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但下面的将士心态又不一样。
河中军在汝阳的溃败，严重影响到南阳将卒的士气跟抵抗意志。前些天就有一名小校想拉二三十人逃入深山去做盗寇，在出逃前给发现，都给梁成冲拉到校场，斩首示众。不过，中高层将领里，犹有不少人主张撤出南阳，避开燕胡二十万大军的锋芒。
撤，往哪里撤？梁成冲心里苦涩，董原能将信阳让出来叫南阳兵马避入吗？
不战而撤，而燕胡不费吹灰之力得去南阳，打通南进荆湖的通道，林缚会绕过他们？
对淮西，对淮东犹有选择，但对南阳诸人，南阳一战是非打不可，只可惜下面的将卒心志不坚。
有二三十人牵马登山来，停在半山腰，元归政将袍襟撩起来，独自艰难地登上险峻的山头，循着梁成冲的视线望去，似乎担忧从关中而来的敌兵绕过武关，从丹江那边渗透到南阳的南面去。
“岳冷秋应该快到南阳了。”元归政说道：“要不是我先回去见他？”
岳冷秋来南阳，梁成冲在西线脱不开身，元归政总要与他见一面。
梁成冲摇了摇头，说道：“我也回南阳去。”
梁成翼在汝阳吃了这么一个大败仗，使得方城、舞阳的守将，未必甘愿受他节制，梁成冲也就不能留在武关，必须回南阳去坐镇。
元归政示意周遭扈从先下山去，他与梁成冲单独留在后面，压着声音说道：“倘若淮东不相援，成冲当如何处之？”
梁成冲脚下步子一停，看了元归政一眼。论辈分，元归政是他的姨父，论亲疏，太后及永昌侯府在江宁城里还想要缓一口气，梁氏的兵权就不能彻底的沦丧。
梁成冲舔了一舔嘴唇，说道：“请姨父教我。”
“重在守沁阳。”元归政说道。
南阳盆地，地势上通过方城道北接豫西平原，通过淯河（今南阳白河），与汉水相通，当南北要冲。
淯河发源于伏牛山玉皇顶，横贯南阳盆地的西部，经新野县往南，于樊城汇入汉水。淯河是为南阳盆地里的主要河流，也因为淯河，南阳盆地在地势上，更多的与襄樊连为一体。南阳城就坐落在淯河之畔，是控制整个南阳盆地的重心。
而泌阳县城位于南阳盆地的东部边缘，紧贴着桐柏山西麓。
相比较南阳城，泌阳县城在地势上唯一的优点，就是控制着东接淮西信阳府的桐柏山谷道。着重守沁阳，实际就是要在万不得已之时，可以将南阳最后残存的兵力撤入桐柏山，撤入淮西。虽说南阳丢掉，梁氏将失掉最后的立足之地，但是撤入淮西，总比全军随南阳城覆灭要好一些。
“我此来南阳，太后额外吩咐我一声。”元归政压着声音继续说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梁成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时将南阳城的眷属、辎重往沁阳转移，无疑是相当明显的向军民释放他要弃守南阳，撤入淮西的信号，这叫外围的守军还如何有坚守方城、舞阳、武关、丹凤、新野、淅川等外围城池的信心跟决心？
都说犹豫不决是兵家大忌，但事临头来，委实叫梁成冲犹豫难决。
这时候西边群山里有数炷黑烟腾起，晴空之下，笔直的烟柱直冲云霄。这是烽烟传讯，应是有敌兵接近丹凤县城。
梁成冲、元归政以及在半山腰间停留的扈从，都紧张地往西边望去。但是丹凤城距武关有七十里的地，怎么也要在天黑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
摸不清敌情，元归政、梁成冲也不放心返回南阳去。
回到武关城里，在将入夜时，丹凤城快马来报，才知道敌兵有两千步骑，已经进入丹凤境内，往县城进逼。丹凤守兵与敌步骑在城外接战不利，损失了数十兵马，这时候退守丹凤城。
丹凤城县里守兵不足三千，而且士气不振，梁成冲也没有指望守兵能在野战中打退燕胡先遣精锐步骑，只是勒令前方守将谨守城池，不得冒失出战。
当下梁成冲与元归政商议，由元归政先回南阳去见岳冷秋，他留在武关再观望一天。
虽说燕胡先锋兵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但燕胡要从武关进入南阳，池城关垒是避不过去的。毕竟不同野战，南阳这边有险峻的城池可守，总是要占尽便宜。燕胡虽得大量的降军投附，在武关方向又用擅长攻城降将孙季常为主将，主要驱使步卒新附军来打来武关通道，但攻城总非易事。在燕胡南侵以来，虽说夺下的城池数以百计，真正靠硬仗强攻下的城池却没有几座，反而在阳信、大同等城下吃过亏。
前期侵夺燕蓟，中期攻取山东，近期攻略关中，燕胡都是用步卒包围重点城池，围而不打，继而利用骑兵优势，进行穿插渗透，洗为残地，削弱军事潜力，最终达到不战而取的目的。
就算永兴元年燕胡强攻津海，投入近十倍的兵力，以数倍伤亡，花了半年之久，还是在津海军主力撤退之后，才成功拿下津海城。
梁成冲当年在边军，与燕胡作战有也有年头，有城池可守，倒是不怕猝然之间给攻陷，只是担心这场战事会持续多久，而南阳又能坚持多久。
武关河在经武关之后，往南偏东流淌，直至汇入丹江。不过在武关东面，有一道狭窄的谷道，可以直接通到南阳府西部的西峡县境内。
梁成冲还是想守南阳的，此时西峡县与丹凤县的谷道上，都是西运的物资，牛马车几乎要将不大宽的谷道挤满。
从西峡到武关有两百里，南阳也是在曹家撤出之后，得接管武关的防务，算来也就十多天的时间，不指望曹家会留下多少粮食。如今梁成冲在丹凤、武关、白阳关等城垒填入近万守兵，要想打一场长时间的攻守城，所需的大量物资都需要从后方运去。
虽说元归政急欲与岳冷秋见面，但路上都是夜行的西行辎车，他也无法纵马狂奔，有时候还要勒马停在一旁，叫辎重车先行过去。
在夜月下，看着西行的辎车，数十辆满满当当的塞在峡谷里，元归政担心就算守军意志坚定，南阳的物资又能坚撑多久。
粮食依旧是最要命的问题。
罗献成一直没有时机占据南阳盆地，前期畏陈芝虎，后期又不敢开罪江宁，但在梁成冲进入南阳盆地之前，罗献成还是成功的叫南阳变成残地、残城。虽说后期有十二三万流民随梁成冲迁入南阳，虽说元归政任南阳知府时也大肆屯田，但南阳兵力一直维持三万人以上，仅靠十一二万人耕作，是难以维持粮食自给的。
在此之前，前期是淮东卖给南阳所缺的粮食，以维持南阳防线。江宁事变之后，南阳与淮西、池州选择一个立场，南阳所缺的粮食，更多的是拿银子到淮西境内收购。
如今淮西境内的战备也同样紧张起来，近六万屯卒全部补入营伍，意味着淮西的军屯收入会大幅下降，粮食也会陡然吃紧，最终还是要依赖于淮东控制之下的江宁。
虽说林缚答应调粮补入淮西、南阳，但从林缚点头答应到今天才过去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而从淮河下游运粮西进，周期漫长，元归政担忧战事开打后，燕胡骑兵大规模向南阳境内渗透作战，就算淮东的粮食运到信阳，也很难补入南阳外围的城垒。
重点退守桐柏山西麓的沁阳城，在元归政看来，是南阳兵马当前唯一可行的，进可攻退可守的策略，但奈何梁成冲还是犹豫不决。
等这队辎重车过去，元归政继续驱马夜行，到商南境内，差不多已经是拂晓时分。
这时迎面有奔马赶来，扈骑赶去接触，才知道从舞阳方向有紧急军情要传报梁成冲。
元归政这次来南阳，以携旨劳军，是朝廷派来的使臣，但他在南阳的地位极高，所有军情都可不经梁成冲而自行索阅。
很可惜，从舞阳方向传来的紧急军情不可能是什么好消息——燕胡在关中的兵马昨天派两千步骑为先遣，从商州城出兵进逼丹凤县，而燕胡在汝阳的兵马主力，也于昨日派出五千步骑为先锋，越过北汝河、沙河，往舞阳城进逼。
南阳的前哨战已经开打，离燕胡大军压境就不远了。元归政将信报还给驿骑，令其快马加鞭去禀告梁成冲，他勒住马在清濛濛的晨光里往南望去。
燕胡大军压境，梁成冲有信心借助险固地形与城垒在短期内抵御住燕胡，但是南面的奢文庄、罗献成岂会老实，而在豫章的那头东海狐，心头究竟又是打着怎样的主意？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八章 大势已去
伏牛山与桐柏山，都是纵横数百里的峻险山势，与千里秦岭的东脉一起，将南阳盆地环抱其中。在南阳盆地的北部，伏牛山的东麓与桐柏山的西麓夹峙而立，当中山地沉陷下去，形成东北窄，西南宽的喇叭状地堑，世称方城垭口。垭口东西宽约二十到三十里不等，南北宽约四十余里，两侧皆是崇山峻岭。
方城位于垭口的内侧，依伏牛山东南麓余脉方城山而筑，为南下荆襄，北上中原的必经要道，遂与居庸、雁门等关隘并称天下九塞。
由于是南下荆襄，北入中原的要道，车船交会，隘口两侧的石崖下，留下许多历来的人文遗迹。梁成冲、元归政陪同岳冷秋过佛沟摩崖时，却毫无心情去看石崖上的刻像以及历代文人题字。再往北，便是战国时期楚国留下来边墙遗址，虽历经千年风化而屹立丘陵之间。
梁成冲到南阳之后，就在方城驻以重兵，防备北方之敌。
不过，方城的墙城加上护城外濠不过两里余宽，再加上方城山西面的山岭间，犹有通道可以迂回通过，不足以将隘口彻底的封住，将南阳盆地保护在内侧。梁成冲就利用故楚边墙的旧址，立木为栅，夯土版筑，重新翻修了这座长三十余里的方城边墙。
岳冷秋登上筑于佛沟摩崖之上的塞城，眺望东面隘口之中的丘陵跟平原。边墙依地势而建，在险峻处嵌以坚固塞垒，又与隘口西侧的方城城垒相接，连为一体，宛如游龙。
换在别时，岳冷秋会为梁成冲能在短短两三年时间里恢复方城关塞而赞赏，但是即将面临十数万燕胡兵马的冲击，方城边墙看上去又是那么的简陋跟单薄。要是外围的舞阳等垒守不住，叫大股的燕胡兵马涌到近前，南阳兵马要想依仗边墙长期坚守，不是易事。
除却西面武关、丹凤县、白阳关等地的万余驻兵，南阳还要在淯河的下游新野城里部署重兵，以防备南面罗献成在襄樊的兵马有所异动。除了在南阳留有数千预备兵马外，梁成翼部署在方城以及外围的舞阳等垒的兵力，甚至不足一万六千人。
而燕胡集结在汝阳的兵力，高达十六万之巨，除了由陈芝虎率领在左翼牵制淮西的偏师外，燕胡能直接加诸在舞阳、方城的兵力高达十万之巨。
即使有关塞可以依仗，舞阳、方城的守兵又不是淮东的百战健卒，要想以一万六千众抵御住十万燕胡雄兵，想想都叫人难有信心。
岳冷秋心里虽说有所担忧，脸上倒没有露出忧色，反而神色振奋地与身侧的梁成冲，元归政等人说道：“我来南阳之前，心里有很深忧虑，担心燕兵铁蹄难挡，今日看南阳关山如铁，才晓得之前是多虑了。我在寿州里，听说淮东粮船从山阳已经起运，枢密使在庐州也集结数万精锐，数千辎兵在信阳境内加紧整修驿道，以通援道，而董大人也亲率兵马北渡淮河作战。我本欲要与董大人见过面再来南阳，但董大人身先士卒，麾下十万战卒，竟不惜身临险地与敌兵厮杀，负了小伤，在涡阳休养，我倒是耐不住性子先来南阳……”
人站水中，看到稻草飘过，也生妄想大喜，岳冷秋的这番话，倒是叫梁成冲等人神色一振，觉得之前的诸多忧虑是多余了。
唯有元归政忧色不减，问岳冷秋：“燕胡册封袁立山、陈芝虎为伪王一事，岳督可知？”
元氏立朝两百余年，异姓封王者仅曹氏为殊例，梁氏权倾朝野之时，也仅封国公。而燕胡选择这时机封袁立山、陈芝虎两降将为异姓王，无异封给奢文庄、罗献成等一干叛军看的。
如今南阳在西面，在北面，看上去还有些防御，但在南面，仅新野城屹立在淯河下游，驻有数千兵马。要是奢家残部或罗献成豁出去，动用数万兵马绕过新野，直接打入南阳盆地的腹心，当如何待之？
特别是从随州穿过桐柏山，有直接进攻信阳的通道，届时就能切断从淮西北麓进援南阳的通道。
岳冷秋在北上之前，相信林缚不会对南阳见死不救，但到淮西之后，这种信心就开始动摇，到南阳之后，这种信心就几乎要崩坍掉。
岳冷秋心里怎么想不管，脸上却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说道：“袁立山、陈芝虎不念朝廷恩义，认贼作父，为虎作伥，迟早会自取灭亡。封不封王，不过是转眼云烟，不需去关注。”
元归政示意旁人都停下脚步，他与梁成冲陪同岳冷秋往前继续走了一段台阶，压着声音说道：“即使将荆湖、淮地都丢掉，崇国公依旧能划江而治，岳督真就没有担心，淮西真就坚信淮东援兵一定会从庐州出兵？”
岳冷秋看了元归政一眼，暗道，梁成冲或有武勇，元归政城府则深，难道他拼却丢掉南阳，也要替太后保留一支残兵吗？
“侯爷多虑了，崇国公如此用心经营徐州，焉可能轻易将江北之地丢弃？”岳冷秋说道。
“但崇国公同样用心经营庐州。”元归政说道：“即使荆湖失陷，淮山以东，犹可以庐州为支撑，使淮西的形势不至于立时崩解。如今崇国公已经将江南之地握于囊中，与其将淮东十万精锐投入南阳行险，不如借刀剪除异己后，再从容收拾河山。”
岳冷秋心里暗叹，元归政果然能看得更透彻。
南阳失陷后，奢家残部以及罗献成都将投附燕胡，使得燕胡在西线的兵力骤然增到近四十万，这种形势当然对淮东会大不利。
但是，即使叫燕胡大军进入南阳、襄汉等地，在淮山北麓，在淮河上游，还有董原勉强维持淮西形势。在汉水以西，在荆州，又有胡文穆苦苦支撑。淮东在西线只要守住江州、庐州两个要点，就能从容整合江浙赣闽等江南地区的资源。
江南辖地亿万，辖丁千万，以林缚的治政及渗透能力，有两三年的时间，在西线不愁整不出二三十万与燕胡抗衡的精锐来。
这形势越往后，淮西、荆湖越弱，而淮东越强。只要燕胡不能一鼓作气的攻下荆州、淮西，林缚代元氏而立就将成为定局。即使淮东、徐泗地区会因战争而变为残地，但对林缚来说，至少也能捞个划江而王。
林缚打的真是这个主意吗？岳冷秋心里默默想着。
不管怎么样，即使南阳真的如元归政所猜测的那样，早给林缚视作弃子，岳冷秋也晓得这形势也不是他能挽回的。
岳冷秋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说：“侯爷，你多虑了，南阳若失，奢家及长乐匪都将必然降燕，崇国公怎么会坐看燕胡在西线成势？”又哈哈一笑，说道：“我今日到南阳看过，明日就回寿州、庐州去，督促粮草、兵马源源不断往南阳发来，好叫侯爷心里的忧思早去……”
元归政是什么人物，怎么会给岳冷秋一句话打发掉，而岳冷秋急于离开南阳的心态，叫他越发的担忧。
这时候，有一队胡骑从北面驰来，逐杀来不及避入城垒的乡民。十数骑一队忽聚忽散的在淯河上游两岸上洗劫村庄，追杀逃难。一簇簇滩开的血痕，在干得裂开的大地上，仿佛绽放的烟花。
在方城的北面，虽说舞阳城还屹立在桐柏山北麓，为方城关塞外围的支撑不倒。但从三天前，燕胡五千步骑先锋越过沙河逼来，舞阳驻兵就给封锁在城里不能出战，使得燕胡前哨骑兵得以大胆的直接穿插到方城边墙之前挑衅，在方城与舞阳之间，一些没有及时往南撤出的村落就遭了大灾。
梁成冲、元归政以及岳冷秋都对边墙外的杀戮视如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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淯河横贯南阳盆地，从新野往南，经樊城东汇入汉水。樊城与襄阳两地夹汉水而立，并称襄樊。南阳南面门户新野距樊城仅百里，中间有淯河相接，地势上也没有大山高岭相阻。
罗献成一方面着意经营随州，一方面也是削弱南阳及荆湖方面的敌意，在襄樊的驻兵并不多。虽说长乐军拥有近八万战卒，大都集中在随州境内，在襄樊境内的驻兵仅有万余，到这时也没有往这边增兵的迹象。故而叫南阳在新野方面的防御形势也较为宽松，南阳也有一些人因此认为罗献成并没有胆子配合燕胡夹攻南阳。
燕胡秘使已入樊城，罗献成也于昨日悄然进入樊城，除卫彰、胡宗国、马臻相陪外，仅百余骑护送他们入城，叫南阳在樊城的暗探悉无察觉。
曹家弃关中之后，虽说南阳在武关驻有重兵，但丹江以及丹江以西诸多发源秦岭深处的河流，都是汉水上游的支流，以致从长安南或商州府境内，有多条险僻小径可以绕过丹凤县、武关，与襄樊直接相通。虽说大股兵马难行，但三五十人通过，却不困难，恰能成为关中与荆湖相接的信道。
燕胡秘使那赫阿济格为燕主叶济尔宠妃那赫氏之胞弟，也是燕胡驻长安兵马的骑兵主将。
出商州攻打丹凤县，武关，沿途山岭险峻，只能用步卒强攻，骑兵派不上多大的用场。北燕又缺乏与奢家熟悉的使臣，阿济格早年随那赫雄祁在出使高丽时，就与奢家有所接触，这次便不顾身份，亲自涉险穿山来樊城与荆湖诸路叛军相见。
随阿济格前来樊城的副使是原济河知县沈致，在徐州战事之前，曾受命出使随州说降罗献成，这次自然也是给选来出使樊城。
阿济格这次过来，随身携带的燕廷诏书，除了册封奢文庄为临江王外，还册封罗献成为襄阳王，条件就是罗献成将襄樊让出来，叫奢家兵马能沿汉水北上进击南阳，而随州兵马从桐柏山中段出兵北击信阳。
奢家残部虽然要防备池州军及荆湖军抄其后路，但奢家控制着汉水，能够迅速调三万精锐北上，能有襄樊为立足，北上出兵突袭新野，将会非常的便利。一旦攻陷新野，南阳盆地南面的门户就豁然打开，其北线及西线的守兵就会给分割开来，无论是西面的武关或者北面的方城，只要攻陷一处，燕胡就与襄樊连成一体。
到这时候，就算淮东兵马从庐州沿淮山北麓援南阳、信阳，都不可能再获得战略上的优势。

卷十一 狂澜 第七十九章 不能回头
为防止引起南阳暗探警觉，罗献成到樊城，也没有另择地为行辕，而是与燕胡秘使那赫阿济格以及奢家的使者胡宗国等人都住在樊城守将陈济的内宅里。
夜深时，罗献成犹难入眠，披衣坐起，将住在偏院的卫彰唤来，问他：“前些天王相来信说了许多事情，但对投燕一事不发一言，你觉得王相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彰心里暗叹，虽说罗献成将王相踢到柴山那旮旯去，最终在大势判断上依然只重视王相的意见。同为罗献成的幕僚、谋臣，卫彰心里怎么会舒服。
不过，心里再不舒服，卫彰脸上也没有表露出来，揣摩罗献成的心思，说道：“王大人之前极力反对罗王投靠燕廷，甚至不惜在殿上与钟将军争得面红耳赤，口暴粗言，最终执拗着离开随州去柴山。此时燕军兵锋横扫南阳在即，势叫南阳、淮西无法抵挡，而淮东在庐州的援兵难猝然难成规模。当前的形势，便是粗鄙如我也能看得明白，王大人又怎么可能看不明白？不过，王大人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即使心里明白，但一时间也抹不开脸面认下。”
“也真是的，谁没个看走眼的时候，我还能拿这事嬉笑他不成？”罗献成轻叹道：“他要能认清大势，随州这边的政事总还要倚重他的。即使他心里有怨，以后不想再跟在我身边，燕廷也能给他富贵。你再去一趟柴山，把这意思告诉他，就说我让他回随州来，跟钟嵘也没有什么好斗气的！”
卫彰心生嫉火，没想到罗献成对王相倚重到这种地步。
罗献成已经打定主意对信阳用兵，而罗献成越是打定主意对信阳用兵，越觉得王相不可或缺。上阵厮杀，也许钟嵘等将有足够的武勇，但粮秣的安排，以及对信阳出兵深入的程度，却非要王相这样的谋臣才能叫人倚重。
虽说陈芝虎从北面进逼信阳，将淮西兵马主力吸引在淮河北岸，但不排除淮东精锐出庐州援信阳。说是只需要负责切断庐州援南阳的通道，但淮东精锐进援南阳的通道，是那么容易切断的？
罗献成自信不弱于刘安儿鼎盛时，但淮泗战事期间，林缚手下也只有三万精锐，还不是将淮泗军精锐打得跟狗一样？也只有刘妙贞在最后利用几乎双倍的优势兵力跟淮东军打了个平手，而名震天下。
即使最后淮东只能抽出三万兵马来援南阳，罗献成也不希望是自己的兵马去跟三万淮东精锐硬拼。
在这种情况下，罗献成更需要王相来替他把握进退的尺度，这是钟嵘以及卫彰等人不能替代王相，在这方面，罗献成也不会无保留的信任奢家及北燕。罗献成心里打的主意依旧是以最小的代价去占最大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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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彰凌晨就离开樊城，一路东行，经礼山（今大悟县）往东南走，深入淮山腹地。
由于罗献成催得急，卫彰心里对王相能如此给罗献成倚重再嫉恨，在路上也不敢耽搁，两天时间就赶到柴山，骨头架子差点都颠散掉。
柴山原属礼山县，位于礼山东南的淮山腹地，早年立柴山堡驻寨兵治匪，后设柴山巡检司。到罗献成手里，为了加强对淮山的控制，也是为自己在淮山之中留条后路，才从礼山划出去独设一县。
有两支淮山余脉从南北环抱住柴山，北山又名代燕山，横亘在礼山与柴山两县之间，虽是淮山的余脉，但山岭连垣，多在百丈之上，使得礼山往东南而行的道路，都崎岖险僻，难行得很。柴山以南的南山为横岐岭，将柴山与南面的麻城，蕲春隔绝开来。
罗献成初据随州时，卫彰还仅为小吏，曾随钟嵘深入柴山征讨山寨势力，以加强对淮山腹地的控制。那时从礼山通往柴山的道路犹为险僻难行。虽说从礼山到柴山，直线距离不过百十里地，但当时进出柴山的道路都是随溪道而行，仅容一两人通道的险径随着山势，溪道七拐八拐的走，总路程足足超过两百里不止，也根本不容大股兵马通过。当初钟嵘率六千兵马，一路开山铺路架桥，足足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进入柴山，反而征服柴山附近的山寨势力倒没有用多大的力气。
这次卫彰再从礼山往东南而行进入柴山，柴山在长乐军控制之下已有三年多时间，特别是王相自请离开随州城，就说是替罗献成经营柴山，要为他在淮山腹地里留一条退路。
王相的说辞也迎合了罗献成的心思，故而近一年来，随州往柴山投入的资源也多，罗献成也给王相充足的自主权，以安抚被迫离开随州后的王相。
卫彰虽说赶路仓促，一路颠簸得厉害，但从礼山到柴山，已经再无险僻之处。一路黄土夯道，取直截曲，或逢溪架桥，或开山辟道，将原两百多里的险僻山道，硬生生的缩短成仅一百里的直道。
以往从礼山进柴山，坐马车而行，少说也要两天时间，这回卫彰坐马车赶路，从礼山出发到柴山，也就半天时间而已。
仅从这点来看，卫彰也晓得他在治政上，差王相太远，心想罗献成虽然将王相逐出随州城，但也时刻关注着柴山的变化。
柴山城还是简陋得很，低矮的土垣环围，也没有护河壕沟。这时候有一队骑兵从柴山城方向驰来，卫彰叫随行的车夫勒住马，待这队骑兵行到近处，才看到领头的是柴山校尉周斌。
卫彰朝周斌拱了拱手，问道：“周将军，多日未见，卫彰奉罗王密令来见王大人，王大人可在城里？”
他只晓得周斌是私枭出身，因献药救王相幼子而得王相信任，如今柴山三千兵马，都叫王相交给周斌统率。
周斌瞎了一眼，骑坐在马背上，脸面瘦如枯树，但拿缰绳的手青筋如虬，身子在战袍之下也健壮魁梧。他的相貌丑陋，而眼睛又十分的锐利，叫卫彰不喜欢跟他对视。
这年头贩运私货的人，多为武夫。长乐军诸将，要么是盗寇出身，要么是私枭出身，故而王相在柴山用周斌为将，倒也不叫人意外，只是叫人担忧王相有意培植忠于自己的势力。
不过柴山城简陋得很，而王相这一年来将绝大的力气都用来开筑柴山与礼山之间的通道，增加柴山与随州腹地的联系，这至少表示王相并没有据柴山自立的野心，用周斌为将倒成了小节。
看柴山城如此简陋，卫彰心想，也难怪罗王到这时候对王相还是信任有加，在举大事之前希望王相能回他身边替他参谋。
周瞎子见罗献成这时候还派内史卫彰来柴山见王相，心知罗献成已经下定最后的决心，朝卫彰行了一礼，说道：“王大人前些天得了疫病，怕传染他人，独自居在山院里，此时并不在柴山城里。这事还没有来得及告知随州。不过前些日子得罗王密信，王大人猜到罗王近日会派人来柴山，特叫周某在这里等候。卫大人还是请回吧，莫为柴山耽搁了时间……”
卫彰一愣，没想王相避而不见。
卫彰心里巴不得王相跟罗献成闹翻脸，这时候却不得不按耐住，不使自己过于喜形于色，对周斌说道：“王大人总不能一句话都不叫我捎给罗王！”
周斌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叫人拿给卫彰去：“王大人的话都在此信中。”
卫彰见信函用火漆封好，是王相直接给罗献成的，他也怕误了随州的大戏，摊薄他将来的功绩，无意在柴山多耽搁一刻。既然王相自绝于罗献成跟前，卫彰怎么会好意去劝他？
卫彰朝周斌拱拱手，说道：“罗王还是器重王大人的，希望王大人回随州主持政事。但王大人心志已决，卫彰回去只能照实告诉，这便与周将军告辞……”言下之意，是一刻都不想在柴山耽搁。
“卫大人请行。”周斌手一挥，给卫彰送行。
看着卫彰沿柴水西去，马车给疏林遮没，周斌吩咐两名斥候尾随其后确认卫彰离开柴山之前不会在半途搞什么妖蛾子，他则拨转马头，带着身后数十骑亲信往东南的金水寨行去。
为加强对淮山的封锁跟控制，信阳、庐州方面，都无不通过编练寨兵，小寨并大寨，大寨通县，山民迁徙等诸多方式加强对靠近自己一侧的淮山的控制跟掌握。
王相在柴山，自然也是光明正大的利用这种方式，在柴山城周围并寨，开山、筑道，撤销迁并深山里的小寨，开筑大寨与柴山城之间的通道，实际沿着代燕山、横岐岭夹峙的幽谷，将通道往东南方向一直延伸到淮山的深腹之中。
还以防备信阳、庐州斥候渗透的名义，派出大量的精锐好手，将一些山民药农会走的入山小径也彻底封锁起来。
金水寨在柴山城东南的淮山腹地七十余里，夹在代燕山与横岐岭的深处，再往东南则为淮山主脉，峰岭高耸达七八百丈，诸峰岭之间也是深溪险壑，悬崖陡壁，人迹罕至。在王相主政柴山之后，就以金水寨为界，将以东深山里的山民全部迁出，山水寨里的住民，也完全迁出山去。金水寨里三百余人都是驻兵，实际将金水寨东南的深谷完全封锁在内侧，叫外人看不到一点虚实。
周斌在入夜前赶到金水寨，进寨去见王相。
王相见周斌过来，没有说什么。
倒是旁边的唐希泰问道：“卫彰打发回去了？”
唐希泰前段时间陪岳冷秋去豫章见林缚，岳冷秋这时候是绝然想不到唐希泰会出现在淮山深腹之中，还与王相站在一起。
周斌点点头，嘿然一笑，说道：“罗献成是铁下心要对信阳用兵了，燕胡封他作襄阳王，筹码不低啊。”
王相虽然自请离开随州城，但随州将臣与王相的关系并没有恶化。再者淮东在随州、襄阳、樊城也部署诸多眼线，在卫彰进柴山之前，罗献成前往樊城与燕胡秘使相会密议联兵的消息，王相、周斌、唐希泰已经早一天知道了。
王相轻叹一声：“罗王这一步踏出去，便不能再回头了。”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章 溪为山径
罗献成悄然赶往樊城，与燕胡使臣密会，尔后又派卫彰来柴山请王相出山，使得在淮山腹地的王相、唐希泰、周斌等人确认罗献成下定决心投附燕胡。
王相知道罗献成这一步踏出去，以及那些铁心随他投附燕胡的将臣，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念及往昔种种，心里也忍不住有些许惆怅跟不舍。
周斌在柴山与王相朝夕相处有一年之久，对王相的性子、心态也是极为熟悉，虽说王相生性有所优柔寡断，但在大局把握上倒不糊涂。王相流露出对故主的不舍，周斌与唐希泰看到只当没看到。
周斌与唐希泰说道：“奢、罗起兵，应该就在三五天时间里。希泰你速去庐州，报告曹帅知道。我们这边的堰塘也会依着计划马上就进行合口，之后便静待庐州兵马潜来……”
“曹帅有意先调凤离军西进先作准备，但主公怕惊蛇过早，将此议压下未行。”罗希泰说道：“即使南阳陷落，庐州兵马也可能不会立时出动，周爷与王大人在柴山可要有些耐心。”
“我在柴山都等了一年，耐心还是有的。”王相将对故主不舍的情绪放下来，与唐希泰、周斌说道：“南阳势危，随州、奢家以及燕胡兵马一起出兵，黄秉蒿若有异心，他这时在袁州必然也不会再按兵不动。引蛇之计既成，先下袁州，去除江西腹心之患，再挥师渡江北进才是淮东当前应当有的次序，多等一两个月，我又怎么会没有耐心？”
唐希泰暗暗点头。
黄秉蒿是不是跟奢家有所默契，待燕胡大军兵临南阳城下，罗献成与奢家公然叛投，对南阳、信阳同时用兵之际，就会揭开最后的面纱。
黄秉蒿要真打着投附燕胡以换裂土为王的富贵的主意，到时必然会有所表示，有所异动。
依林缚的计划，要是黄秉蒿有所异动，淮东在江西的兵马，将优先解决黄秉蒿，解决江西腹心处的隐患，而非第一时间渡江参战。
这种计划，还是唐希泰到豫章之后，才明确定立的。唐希泰到柴山来，也没有提起这事。不过，王相依靠当前的形势，做出这样的判断，也可见他心中确实很有些谋略。很可惜，罗献成即贪心又无大志，王相之才在他麾下，没有办法得到完全的展示。
唐希泰朝王相作揖道：“王大人有耐心就好……”
王相暗附淮东，为淮东修淮山栈道就立下大功，将来要收附长乐军中下层将领，必然也要依仗他。他确实又有才干，这样的人物在淮东最得重用，唐希泰待王相自然客气。
唐希泰也不在金水寨多逗留，与王相、周斌告辞之，即在数名随扈的护卫下，离开金水寨，沿着横岐岭北坡，往佛猴岭方向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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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猴岭是淮山主脊，从西南往东北延伸，高千米以上的险峰多达一百余座，横亘在随州府柴山县与庐州府裕安县之间，是江东与荆湖的界山，是汉水与巢湖的分水岭。
金水寨距佛猴岭还有近六十里地，这近六十里地，夹在横岐岭与代燕山之间，是一座极险僻、荒芜的溪谷。溪名燕子溪，汇聚横岐岭北麓，代燕山南麓以及佛猴岭西麓的流水，出金水寨往柴山城方向流淌，汇聚其他溪河，往礼山境内流去，最终汇入随州境内的主水系府河。
虽说燕子溪源出佛猴岭，但溪谷极为陡峭，仿佛巨斧开出来的楔口，两侧石崖悬立，而溪水流经奇石怪潭，既不能叫人步行通过，也无法行舟，从而使得燕子溪峡谷成为人迹罕至的绝地。
自古而今，淮山之中也有多条山民樵夫及药农走出的小径，能往来庐州与随州之间。私枭与斥候往来淮山左右，也多走这些秘径，但都离燕子溪峡谷很远。燕子溪峡谷从来都不是进出淮山的通道。虽说燕子溪峡谷是穿越淮山里程最短的路线，但由于地形过于险峻，即使要开山铺道，也绝少有人会想到要利用燕子溪峡谷的地势。
不过，淮山栈道衔接佛猴岭最重要的一段路线恰恰就选在燕子溪峡谷。
其实整体思路非常简单，就是在燕子溪出金水寨的溪道中筑堰坝抬高水位，将怪石林立、车舟禁行的浅溪直接变成夹于横岐岭与代燕山之间的优良河道。
由于燕子溪两侧的崖岸极为陡峭，几乎呈直角，哪怕将燕子溪的水位抬高十丈，河面的宽度也不过三四十丈的样子。只要堰坝筑成，河道蓄水将很快完成，而形成的河道，将直接与淮东在佛猴岭西麓修筑的军寨衔接上。
相比较之下，走出燕子溪峡谷，六十里外那段佛猴岭高则高矣，不过山势相当平易，是高地草甸地形。早年就有山民在那里立寨，隶属庐州府裕安县管辖，差不多也是庐州的最西缘。不过在淮东接管庐州之后，那里的山民就完全给强制迁移了出去，从而成为淮东的军事禁区。
金水寨这边，也是从金水寨往西，地势变得开阔，燕子溪两岸才开始有村落聚集。两侧的山势也变得平易，山坡上也甚至叫山民开辟出大量的梯田出来。不过在王相主政柴山之后，金水寨左右的山民，也给强制迁了出去，成为柴山方面控制的军事禁区。
山高未必陡峭，山矮则未必易行。金水寨与佛猴岭寨相距仅六十里，但隔着代燕山、横岐岭的险峻山岭，两地绝少有联络。在给淮东封锁之后，连鸟兽想走这段路都变得极难。外人若对地理没有精准的空间概念，仅仅只看到金水寨与佛猴岭寨两座寨城里的一座，绝对想不到两寨之间的燕子溪峡谷，会是贯通淮山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
王相在金水寨下游方位筑坝拦溪，是借口从溪坝的两端各修两座引流渠，以便灌溉更多的水田。当燕子溪水位给抬高之后，经引流渠往西，就能直接灌溉原燕子溪下游两岸的坡地，将金水寨以西的一部分梯山旱地改造成丰产的水田。
由于燕子溪在金水寨以东，两侧崖壁极为狭窄，即使选择最开阔处，坝体长也不过七十余丈，所以筑坝的成本较低。跟上饶会战时淮东军在杉溪上游临时所筑长达近二十里的大坝相比，燕子溪塘坝自然要求筑得更加坚固。但由于长度仅七十丈，所费的人力与物力则要远远少于前者。
在人力相对较宽裕的时候，而随州又极为缺粮，哪怕为了多得三五千亩水田，筑坝拦溪抬高燕子溪的水位，都算正常的思维。王相在随州，又是以治政闻名的能吏，即使叫人看到这边筑坝抬高燕子溪的水位，也不会有人会怀疑背后所隐藏的真实意图。
长七十丈不到的塘坝主体，早在六月之前就已经筑成，不过合口蓄水抬高水位还要等候恰当的时机。南阳会战一触即发，燕子溪合口蓄水的时机也就成熟了。
唐希泰离开之后，王相与周斌便下令塘坝合口蓄水。
当夜，柴山境内就降了大雨，唐希泰赶回佛山岭无法走水路，只能翻越险峻山林，六十里地走了一天一夜才到，等他到佛山岭，燕水溪已经抬到足够的高位。仿佛深峡之间陡然变出一条大河，即使在佛猴岭这边的上游，水位也抬高深达三丈。在佛猴岭脚还形成一座面积有数百亩的小湖。
唐希泰翻山越岭十分的辛苦，夜里还淋了雨，赶到佛猴岭寨，跟落汤鸡似的，但看到淮山栈道最后一环也最终接上来，神情十分的兴奋。
佛猴岭这边的主将为林缚亲点的黄祖禹，从辎兵挑选健锐编练，在崇城军编外约有六千兵马，从春后就由黄祖禹统率驻守在佛猴岭上训练。
唐希泰赶回佛猴岭寨，除了主将黄祖禹外，曹子昂与崇城军指挥使周同二人来悄然潜来佛猴岭就近观望荆襄形势。
唐希泰连湿衣都没有换去，便将淮山以西的最新情况禀告曹子昂。
林缚远在豫章，车船不便。即便以最快的速度通报军情，从淮山腹地经庐州往豫章一来一回，在路途上也要耽搁六七天的时间，故而在庐州方向，林缚予于曹子昂有从权处置之权，汇聚在庐州的兵马，都受曹子昂节制。
“回寨子里再说……”即使晓得南阳最后的会战近在眼前，曹子昂心气还是静如平常，看着唐希泰一身湿衣，让了一匹马给他，先回军寨去。
回寨后，唐希泰换了干净衣衫走到指挥棚，曹子昂、周同以及黄祖禹三人都在，围着荆襄地图讨论。
唐希泰走过去，抬头看悬挂在墙壁上的地图。
长乐军，奢家残部以及陈韩三、杨雄所部在汉水与淮山之间的兵马，实际都在淮东斥候的严密监视之下。
从六月下旬起，奢家渡江残部的主力，特别是受奢家直接所辖的精锐战力，差不多将有四万兵马，都往石城聚集。
石城位于汉水的中游，与荆州府北面的当阳县隔汉水相望。在胡文穆重点布防江夏之际，奢家难从汉津渡汉水南下进袭荆州，将兵力沿汉水往上游转移，集结到石城，欲从石城渡过汉水，从当阳县插入荆州境内，不失为一种选择。
然而石城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地理特别则容易被忽略。
石城位于汉水北岸，从石城到襄阳，汉水几乎是笔直南北而行，水道行程在两百里左右，而陆地与襄阳之间没有大的地理阻碍，传统的汉左驿道夹于汉水东岸与绿林山脉西脉之间，能直达淯河汇入汉水的樊城。只要罗献成将樊城让出来，奢家在石城聚集的精锐兵马，就能在短短两三天的时间里，通过樊城，攻击南阳南门户新野。
虽然还没有斥候回报，但唐希泰怀疑奢家在石城的兵马已然开拔北上了。
曹子昂指着地图，说道：“虽说燕子溪的水位抬高了，易于行舟，但一次也只能渡四五千兵卒过去。白天放船而下，夜间空船而回，安排得再好，要将五万兵马潜入柴山，加上必要的补给，也要半个月的时间。南阳必然要放弃掉，他们能守上三个月，便算他们命好，不过庐州这边的兵卒，就应该立即安排潜越淮山之事……”
周同点点头，说道：“等江西境内的事情全部解决掉之后，这边再决定出兵，少说要耽搁半个月。形势千变万化，半个月的时间太长了，耽误不得。庐州那边先行空营时，至少先叫唐复观及孙壮部先潜入柴山待命！”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一章 暗子
卫彰返回随州是八月初二，罗献成也从樊城返回随州。
卫彰将王相的密函呈上，罗献成坐在殿中的高座上拆开密函阅看。
罗献成粗识笔墨，还常常以此自诩，但卫彰晓得罗献成腹里笔墨有限，而王相又是正经的举子出身，倒不晓得王相在信里所写有没有什么深僻的字句叫罗献成看不明白。
王相非但没有回随州来，连代表他去柴山的卫彰连王相一面都见不着，就给一封信打发回来，罗献成的好脾气就用光了，黑脸阴沉得跟抹了墨似的。但见罗献成拆开信来，脸色由黑变红，眼睛睁得跟铜铃一样，眦裂发指，怒气冲冲的一掌拍在楠木长案上，将一封宣纸写就的信函拍得四分五裂，长案上的酒斛、果盘给震落在地，酒浆、果物泼滚得到处都是。
罗献成生性残暴，大事能把握得住，但在小事常常迁怒身边人。罗献成给王相一封信激怒如此，卫彰与近旁伺候的众人给吓得连粗气都不敢喘。
卫彰低着头，他能猜测到王相的态度会激怒罗献成，但终是不晓得王相在信里对罗献成说了那些话。刚巧有一片碎信飘到他脚前，他瞥眼看去，只能看见“自取灭亡”，“汉人衣冠”等只言片语。
“待回头再收拾他！”罗献成到底没有迁怒旁人，而是丢下这么句话便往寝殿走去，将卫彰等人也丢下来。
卫彰这才将信函碎片捡起来，拼凑起来看过，心里诧然，在这种情势下，王相竟然要作势跟罗王分道扬镳？心想这般也好，在罗王面前也没有别人跟自己争宠了。卫彰心里这么想着，便将信函彻底撕碎，当这事没有发生过。
这不过是长乐宫里发生的小插曲，而在随州城里则气氛肃杀。大队的兵马从前日起来，就不断从南面诸县往随州城聚集，又经随州往北面的殷店开拔，两天之间从随州通过的兵马，不下两万众。
除了原先在编的八万战兵外，罗献成又命令各地屯卒都以乡寨为单位集结待命。
虽说长乐军八万战卒都兵甲不全，堪称精锐者，不过十之三四，这时候要将更大规模，总数达十二万人的屯卒都编入行营，战力比乌合之众高不了太多，但抵不过人多势众，顿时在淮山南麓搅得风云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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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州城里，这时便是普通民众也能感受到大战将至，何况其他势力潜伏在随州城里的眼线？
而在罗献成下定决心的那一刻，就下令彻底封锁桐柏山南麓，在深山老林里撒下大网。
淮西部署在随州的眼线，看到随州风云突变，急于返回淮西报信，在走桐柏山纷纷落网。但是桐柏山、淮山绵延千余里，长乐军兵马再多，也难将两山封锁滴水不漏。进入八月，桐柏山北麓，南阳府南境诸县的形势也陡然紧张起来。虽说不是没有防备罗献成有可能对信阳用兵，但防备归防备，真正等到这一刻来临，施加在信阳诸人头上的压力也是截然不同的。
快马在信阳境内奔趹而走，那马蹄声似乎就踩踏在人心之上。眼见才安稳三四年，这下子又要卷入战事之中，而且这次战事跟以往截然不同。
虽说南阳才是燕胡的主要用兵方向，但在信阳的北面，陈芝虎率五万精锐沿颍水进逼淮河北岸，而罗献成更是作势要倾巢而动。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谷道，将有最高多逾十万的兵马涌入淮西腹地。稍有不慎，淮西也将彻底的倾覆。
信阳府辖七县一州，最北面的正阳县控扼桐柏山东麓，控扼桐柏山里西接南阳府泌阳县的谷道，控制淮河上游北岸最主要的支流慎水，也将淮河上游的水道保护在内侧。御北敌，守淮上，则必守正阳。
此时在正阳，以肖魁安为主将，江宝为副将，淮西共有两万兵马固守城垒，对沿颍水气势汹汹而来的陈芝虎五万精锐严阵以待。
而在正阳往西南，一直到桐柏山西麓的内侧，在沿淮河往桐柏山东麓深处而去的平昌、长台两地，信阳增筑关塞，也是重点防御之地。
董原考虑过，燕胡大军此时还没有大规模渡过淮水的能力，与其将兵力分散在千里淮滨，不如集中兵力控制桐柏山东麓。淮水源出桐柏山东麓，一旦燕胡兵马挺进桐柏山东麓，淮西也将失去淮水上游的控制，再守淮河，才倍感吃力。
进入七月之后，信阳的兵马虽然增加到四万之巨，但主要以正阳为重心，集中西北部，守御淮水及慎水的上游山地。
而在信阳府的南面，包括贴近桐柏山东南麓的信阳城在内，罗山、光山以及潢川四县，守兵不足一万。这时却要用这一万守兵去挡住罗献成所部最多可能超过十万之众的兵马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的谷道涌来，几乎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
信阳城里，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得到消息较早的大户人家，早在七月下旬之前，看着风向不对，就早早地携家带口逃离信阳，往东面的寿州、濠州逃避战祸去了。
普通民众一直到八月都还给蒙在鼓里，不相信这些年来跟信阳相安无事的罗献成会对信阳用兵。但随着随州风云突变的消息进一步从桐柏山南面传来，信阳城里也大规模的征募丁壮、乡勇，普通民众也坐立不安起来。
不过信阳知府孟畛，防御使孟知祥还在信阳城里，多年来就是他们率领乡勇、县兵，抵御住流寇对信阳城的洗掠，普通民众对他们也有着更多的信心。
孟畛站在城头，眺望远处的山头，脸上的忧色不减。
城下都是从四乡八野往信阳城逃来避难的乡民，使得四马能并驾通过的城前大道变得拥挤，混乱不堪，在逃难人群里，混杂着牛马鸡羊。农妇怀里的婴儿在放声啼哭，似乎比成年人更敏锐到感觉到战乱的降临。
通判江问涯从后面登上城头，看着城下的乱象，眉头皱紧，跟孟畛说道：“招讨使密函里要我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信阳城，孟大人如何视之？”
“虽说招讨使在寿州还有三万兵马，但不宜早发。”孟畛说道：“肖将军麾下三万兵马，也给牵制北面动弹不得，仅我们手里万余守兵，再加上些乡勇，如何在罗匪涌来之际，万无一失地守住信阳、罗山、光山、潢川四城？招讨使要我们重点守信阳，是要有道理的！”
到这一步，形势越发的明朗，燕胡的主攻方向在南阳，罗献成对信阳用兵，主要是牵制淮西的兵力不能支持信阳，不是来跟淮西兵马进行会战的。董原在寿州备下的三万兵马，不论或早或晚，都不可能在桐柏山北捉住罗献成的主力决一胜负。
最关键的，这时候谁也不能肯定南阳兵马能支撑多久。
要是董原在寿州的三万兵马进入信阳过早，而南阳的防御又叫燕胡迅速打穿，那燕胡主力就可以迅速通过桐柏山北脉的谷道进入信阳进行大会战。到时敌军在信阳的境内兵马，包括陈芝虎所部在内，又与罗献成合兵，将远远超过淮西的兵力，淮西最后那点的机动兵力也极有可能会给围歼掉。而在这种状况下，淮东在庐州的三万精锐即使进入信阳，也无法改变双方的兵力对比。
古往今来，战事都是以正兵合奇兵胜，在战事发起之时，谁会孤注一掷将最后的兵力都投上去赌一把？
在敌兵势大之时，唯有先守重点城池，待战事拖延下去，一旦梁成冲守住南阳，而信阳城不失，到那时，董原才能找到改变战局的转折点。
江问涯见孟畛竟然同意董原的军事部署，诧异地说道：“若遵招讨使所令，那我们就只能当机立断放弃罗山、光山、潢川三县了。是不是立即派人去庐州，哪怕将罗山、光山、潢川三县的防务交出去，也比直接放弃要好。”
罗山、光山、潢川都在信城的东面，一旦放弃这三城，叫罗献成得去，淮东在庐州的兵马想援南阳的通道将给切断，难以迅速北援南阳。而董原不欲立即就动用他在寿州的最后三万机动兵力，想要信阳城里万余守兵，同时守住四城是不可能的。江问涯的意思，即使他们不能同时守四城，在放弃之前罗山、光山、潢川三县之前，将三县的防备交给淮东在庐州的兵马，也不失一种选择。虽说江问涯与孟畛背着董原做这样的决定，很可能会激怒董原，但作为地方势力的代表，保护乡土不受战事摧残才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所在。
孟畛摇了摇头，说道：“招讨使都不能将寿州最后三万兵马发来信阳，淮东在庐州的三万兵马，又怎么会急于北进？”
守信阳是董原的责任，董原都要在寿州保留三万机动兵力，淮东又怎越俎代庖，先派援兵进入信阳？
江问涯神色黯然，作为地方人士，谁都不会希望看到乡士给战火摧残，而他们这边一旦放弃罗山、光山、潢川三县，也就意味着淮西与淮东同时放弃救援南阳。南阳要逃过一劫，必然要独力撑住最艰难的前期战事，才有可能迎来转机。
罗献成都着手对信阳出兵，很显然，在襄樊方面，奢家残部精锐会沿汉水北进，进击南阳南面的新野。士气不振的南阳兵马，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能挡得三面夹击多久？三个月，一个月或者十天半个月？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南阳兵马连战事前期一两个月的时间都不能独力撑过去，淮东、淮西要是对南阳派出援兵，只会将自己也陷进去拔不出来。即使要援南阳，也要南阳先撑过最艰难的战事前期。
当然，在江问涯所不知道的背后，孟畛前日已经接到曹子昂从庐州递来的密信。在密函里，曹子昂给孟畛的指示，也是要孟家守住信阳城静待局势转机的到来。
表面上，孟畛、孟知祥等孟家的代表人物，都在淮西任吏，但孟家的根基深系于信阳地方，孟家没有什么太多的野心，更多的是希望宗族传承能延续下去，在地方上不失富贵，也不是拘泥不化、忠于元氏的保皇党人，在董原与林缚之间，做怎样的选择，那是再清楚不过的。
事实上，董原对孟畛、孟知祥也没有给予足够的信任。在董原进入淮西之前，孟家就独立率领乡勇守住信阳城不受流民军摧残，在那时，受孟家节制的乡兵就将近万人。到现在，孟家节制的兵马也没有增加多少。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二章 议降
罗霄山脉纵横千余里，横亘在湘赣之间，唯罗霄山中段袁州地区的地势低陷，天然形成衔接湘赣的门户之地。
袁州城位于袁水的北岸，峙守赣西门户之地的中心，袁水上游又名芦溪，袁西要县芦溪县得名于此，连同袁州城下游方向的下袁县，三城将湘赣之间这条大通道、大动脉堵了一个严严实实。
要是袁州不下，江西要与湘潭联系，就只能从荆湖控制之下的鄂州、江夏等地借道。也就意味着，潭州行营总管张翰要割湘潭等地自立，摆脱江宁的控制，最佳方式就是暗中支持黄秉蒿抵制淮东兵马进入袁州。
张翰原任潭州知府兼督兵备事，流民军大寇湘潭之时，其他诸府的官兵皆败，皆大败，唯潭州府军的情形好看一些。后期南方设诸制置使司掌握地方军政以定乱事之时，张翰得以崛起，出任潭州制置使，实际控制洞庭湖沿岸诸府县的军民政事。
然而在张翰所主持之下的湘潭，便是杨雄等水寇都难以有效的压制，在诸藩镇里，潭州可以说是最弱的一方。
等到杨雄率部退出洞庭湖投奔奢家之后，湘潭没能缓一口气，黄秉蒿又从紧接着袁州出兵攻打潭州。虽说袁潭两地息兵，张翰掌握的潭州兵也就四万众，还没有机会壮大势力。另外，湘潭诸府的地方势力也相当复杂，不为张翰尽数掌握。
要是黄秉蒿给淮东从袁州逐走，潭州直接跟江西接壤，淮东挟朝廷以令潭州，张翰仅有四万兵马，对湘潭地方也不能尽数掌握，是不敢明面上对抗淮东。
所以在淮东兵马进入江西腹地之后，张翰也不管潭州子弟有数千人丧命黄秉蒿手里，而是迅速与黄秉蒿息兵罢战。
只要黄秉蒿占住袁州不让，张翰就能保持“名义上听从江宁号令，实际割湘潭自立”的进退自如的地位。
黄秉蒿对张翰的心思也是极为清楚，息兵之后，在袁州以西，与潭接壤的芦溪等城，仅部署三千守兵，而将麾下主力，约三万五千兵马，都集中到袁州城以及袁州城下游的下袁城里，做好抵御淮东军西进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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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秉蒿以袁州府衙为行辕，行辕内外甲卒林立。
进入八月之后，袁州城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崇国公在豫章已经给出最后的时限，八月中旬之前，袁州这边不接受枢密院的招降条件，招降之事就停止不议，那也就意味着就剩下一战了。
袁州虽有近四万兵马，但在西线战无不胜的浙闽军精锐给淮东兵马打得跟狗似的，袁州诸将可没有信心敢与淮东兵马正面争锋。
随着最后期限的接近，袁州城里也是争议不息。虽说有许多人担心淮东言而无信，事后还是会对他们进行清算，但也有一些人当初降奢是给胁迫，本身也没有什么野心，这时候更希望摆脱叛军的罪名。降或不降，这是五月之后袁州城内争议不休的话题。当然，就算降，绝大多数人还是希望能有更多的保障，也就叫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继续紧紧地控制着袁州的局面。
“崇国公自立淮东以来，也无失信之举，再拖延下去，激怒淮东，殊为不智。”
在行辕公厅内，袁州官将就接不接受淮东的议降条件，还是争议不休，一名青衫官袍的中年人站在堂前，主张接受淮东开出的条件投降。他是原江州府录军参军周城，江州一战，被迫随黄秉蒿降奢飞熊，但原江州军旧部，到底有多少人愿意背着叛军的罪名，心甘情愿地跟奢家一条道走到黑？早在奢家控制江西期间，周城就主张袁州兵马保持独立，避免跟淮东结下血仇，断了退路。这时候周城自然是主降派。
“屁！”一员战袍着身的髯须将领几乎要唾周城脸上去，他说道：“要是说话算数，此前西秦党、楚党、吴党相斗，哪会搞出那么多的血腥？眼下淮东见袁州难攻，便开出条件来诱我们放松警惕，唯有你们这些读书读僵脑子的书生才会上当？”
“崇国公应允袁州保留两万兵马，据下袁、袁州、芦溪三县，另外每年再补十万两银的兵饷……”周城说道：“依张将军所言，淮东何骗之有？”
张雄山吹胡子瞪眼，战场厮杀他成行，但口舌之辩就不是他擅长的。
黄秉蒿坐在堂上默然无语。除黄秉蒿之外，袁州军兵权最重的陈子寿也是黑着脸一声不吭。
倒是黄秉蒿身边一个黄衫文士站出来说道：“周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淮东给出的条件，看上去优待，但里面步步陷阱……”
“唐先生请言。”周城客气地说了一声。
黄衫文士唐士德在袁州没有正式的官职，但他是黄秉蒿的幕僚，是黄秉蒿的私吏，黄秉蒿在袁州大权独揽，唐士德在袁州的地位自然要比周城高得多。
“其一，淮东咬住新渝城不让，无非其他，只因为新渝城据袁河下游，当禾山之道，淮东军据新渝，就能封住袁州东出之道。”唐士德说道：“淮东一定要拿走新渝城，说明淮东从根本上就不信任我们，我们又如何能去毫无保留地去信任淮东……”
“其二。”唐士德没有给周城与他辩论的机会，紧接着说道：“袁州此时有四万兵马，江州兵与袁州兵各居一半，淮东要我们裁去一半，请问周大人，我们是载江州兵还是裁袁州兵？”
黄秉蒿降奢时，包括后期陈子寿将队伍拉出来，其所率兵马都为江州子弟。降奢后，黄秉蒿、陈子寿率部进入袁州，从袁州攻打潭州，后补充的兵力都是从袁州地方征募，所以在袁州军里，江州籍、袁州籍的兵卒差不多各居一半的样子。
唐士德说道：“裁兵要是裁袁州将卒，而江州籍军卒家小绝大多数留在江州，战事一息，军卒思归，裁剩下来的两万袁州军也会很快分崩离析，难以保持。要是许江州籍子弟归乡，只保留袁州籍兵卒，试问江州将领怎样叫袁州兵卒用命？”
黄秉蒿、陈子寿毕竟顶着叛军的罪名，从袁州地方征募兵卒，大多数强拉壮丁，袁州军几乎就没有袁州籍的将领，普通兵卒对袁州军也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认同感。同样的，江州籍将卒里，只有将领的家小在最后时刻给奢文庄送到袁州来，普通军卒自然不可能受到这么好的待遇，家小还留在原籍。这就使得黄秉蒿麾下这四万兵马在袁州即谈不上客军，也谈不上主军。裁兵，本来是裁弱留强，保留精锐，但是袁州兵马要进行大规模的裁兵，只保留两万兵力，战力只会给严重削弱，军心不稳。即使不管淮东的心思究竟是如何，袁州反对招降一系人马，当然会咬住这点以示淮东心机险恶。
“唐先生说得好。”张雄山大咧咧地说道：“淮东军再强，兵卒也是肉身，不是铁打的，我就不信了，淮东军过来还能将袁州城啃坍来！要降可以，新渝城一定要抓在我们手里，兵马也必须一个不裁，再叫江宁补足我们的缺饷！”
周城急得直跳脚，暗道这些武夫只图着眼前痛快，他径直对黄秉蒿说道：“淮东给的时限就剩下五天，大人不能再拖延不决了，再拖延必生大祸！”
黄秉蒿与陈子寿对望了一眼，又看向右首坐在那里一直未吭声的周知正：“周大人，你以为呢？”
“确实不能对淮东掉以轻心，林缚可是一个连崇观帝都敢骗的家伙。”
原江州通判，一起降奢后给黄秉蒿用为湘潭招讨使司长史的周知正，一直以来在降与不降的两派人员争论里持中立态度，不过主要还是主张对淮东保持警惕。他这时也是不轻不重的说招降事，好像淮东给的时限还很宽裕似的。
这时候有名汉子匆忙从堂外径直走进来，也无通报，看他寻常山汉打扮，一脸风尘仆仆跟疲惫，似乎刚刚赶了远路归来。
这人，周知正不认得，但看黄秉蒿见他进来时眼睛里就流露出急切的神色，心想他应是黄秉蒿派出外干的心腹。
那人直接走到黄秉蒿身边耳语一番，黄秉蒿脸上的神色忽喜忽疑，更叫周知正确信那人是刚从北面回来。
那人将话说完，黄秉蒿即对堂下诸人说道：“今日议事便到这里，你们都先回去，子寿留下来……”又犹豫了一会儿，对周知政，说道：“周大人，你也留一下。”
周知正不动声音说道：“是。”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三章 引蛇出洞
其他人退去，堂下除了陈子寿、周知正二人，其他人如唐士德都是黄秉蒿信任的幕僚。
黄秉蒿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奢文庄、罗献成在北面已经公开对南阳、信阳用兵，知正与子寿如何看待这事？”
周知正心里一惊，心想这一刻终于是来了，抬头看了陈子寿一眼，看他非但不惊，眼睛里还有兴奋之色，似乎正等着这一刻。周知正装作吃惊的样子，说道：“啊，消息是真是假？”
“确凿无疑！”黄秉蒿说道：“是我所信得过的，正亲眼看到随州兵马往殷店集结之后，才南下来报信。奢家在这事没有欺我！”
果然跟奢家有所秘约。
周知正虽不领兵，但他长期担任江州府通判，江州检校御史等要职，后期又司袁州军营屯等事，在袁州军文吏里威望最高。另外，周氏在江州也是大族，原江州军，现袁州军里有一些中层将领都出自周氏，视周知正为长。黄秉蒿与陈子寿无法在摆脱周知正的情况下完全控制袁州军。
不过，周知正早期任江州府通判，江州检校御史等职，本身就是受命朝廷制约黄秉蒿的，关系算不上融洽。故而在黄秉蒿大权独揽之后，周知正就一直都给黄秉蒿排斥在亲信圈子之外，没有机会参与秘事。这回叫黄秉蒿留下来，周知正隐约能猜到黄秉蒿是要将最后的底牌摊出来的，将更多的人拉上他的船。
感觉到黄秉蒿注视传递来的压力，周知正知道自己此时还无法给黄秉蒿信任，至少黄秉蒿与奢文庄之间有什么秘约，他全不知情。真正叫黄秉蒿信任的，除了陈子寿、张雄山等军中经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之外，就身边长期追随他的那几个私吏。
当然，袁州军里也不是铁板一块，黄秉蒿也不能说对所有人操握生杀大权，有相当多的将卒都畏惧与淮东对抗。黄秉蒿真要下决心对抗看上去无法战胜的淮东，还要拉拢一些迟疑的，中立的官员跟将领，才能确保袁州的局面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周知正能知道黄秉蒿的心态，故而知道他此时利如鹰眼的注视，与其说是对他的疑心，不如说是对他最后的试探。
除了黄秉蒿眼睛盯着周知正，陈子寿以及唐士德等人，也都盯着周知正。
周知正蹙眉想了片刻，长吁一口气，说道：“奢家，长乐军，在燕胡之后，一起对南阳、信阳用兵，信阳难说，南阳绝难幸免，淮东虽说战无不胜，也来不及阻拦北燕大军南下了……”
“这也说不定。”黄秉蒿的幕僚唐士德在旁嘿然一笑，说道：“要是东海狐能当机立断，将豫章、江州、庐州的兵马迅速集结到蕲春的南面，与邓愈、岳峙所率的池州军合兵，沿汉水北进，以击奢、罗尾后，或许还能叫南阳缓一口气。”
淮东军在豫章、江州、庐州的精锐步卒加起来将近六万，在江州还有近两万的水军，会同池州军之后，就有十一万兵马，再加上荆州的胡文穆所部，兵力高达十六七万。淮东若能不计伤亡的强行突破奢家在蕲春、汉律的防线，梁氏兄弟在南阳又能多撑上十天八天，淮东未必就没有阻止奢罗与燕胡会师的机会。机会虽说渺芒，毕竟涉及到与池州军、荆湖军协同作战的问题，但不是没有。
事实上，即使将池州军、荆湖军撇开，淮东军单单集结豫章、江州、庐州的水步战卒近八万人压至蕲春、汉津之间，奢、罗就敢将全无顾忌地配合燕胡攻打南阳、信阳？
周知正手拍大腿，似想透一个关节，朝黄秉蒿正色建言道：“知正请大人先不妨答应淮东的招降条件，在袁州按兵不动。不管局势怎么发展，都会有利大人！”
周知正这么说，虽然不合黄秉蒿的心意，但叫黄秉蒿对他的疑虑大减。周知正的建言虽说保守，但听不出有害黄秉蒿之意。
黄秉蒿疑心大减，便收回虎视周知正的目光，摇头说道：“我们要是答应淮东的条件，淮东在新渝派驻三五千精锐，就能将我们憋死在袁州，少了三五千兵马，也不会影响淮东从江西抽兵渡江进逼襄随。退一万步说，北燕得南阳之后，接下来必然是越过汉水，对荆州出兵，淮东即使不保南阳，必然也要保住荆州不失。若是要淮东以最快的速度，将主力兵马调集到北岸，奢罗即使配合北燕拿下南阳，也很难迅速对荆州用兵。”
黄秉蒿能有此时的权势，自然也有他过人的见识。
眼前的天下大势，已经是淮东与燕胡两雄争逐。燕胡要获得对淮东的战略优势，在奢罗两家的配合下，即使顺利拿下南阳、襄阳，还是远远不足的。荆州也是控制扬子江上游的要冲之上，燕胡唯有一鼓作气的越过汉水，拿下荆州，才能在扬子江上游获得对淮东的战略优势。
眼下胡文穆所部荆湖军虽有四五万兵马，但前期为防奢家残部，兵马都散于江夏、鄂州、荆州等地。只要燕胡能在奢罗两家的配合下，迅速打开南阳通道，集结十数万甚至更多的兵力，以雷霆覆顶之势，奔袭荆州城下，则能对荆州一举而克之，进而彻底控制荆襄地区，控制扬子江上游水道。
但只要淮东这时候就立即做出反应，不等南阳陷落，就调八万精锐渡江到蕲春、汉津之间，再驱水营入汉水，与奢家水军会战，即使叫奢、罗两家配合燕胡拿下南阳，打开南下的通道，也将错失一鼓作气拿下荆州的良机。
局势发展到这一步，鹿死谁手还就难说得很。
一旦淮东在荆襄地区与燕胡展开拉锯战，黄秉蒿在袁州仅有四万兵马，特别是东出袁州的通道也给淮东堵上的时候，就难有什么作为。这不是黄秉蒿要的结果。
“依大人所见，袁州当如何应之？”周知正问道。
黄秉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陈子寿：“子寿，你以为呢？”
“当从袁州出兵，袭夺新渝、清江，切断赣江，切断抚州、赣州与豫赣的联络，将淮东在江西腹地的兵马牵制住，不使其能抽调渡江北上参战。即使将来叫北燕夺得天下，大人也少不了异姓封王……”陈子寿说道。
这才是黄秉蒿与奢文庄所定的秘约吧？果真是到了将所有底牌摊出来的时候，也果真摆脱不了贪念，周知正心里暗想。但也迅速出言反驳陈子寿，说道：“不妥……”
“怎么不妥？”陈子寿看向周知正，此时他的眼里凶光毕露，也许是心里贪念生起叫他如此。
黄秉蒿、唐士德等人也盯住周知正，似乎只要周知正这时再说投降淮东之事，便要将他第一个绑起来拿去祭战旗。
周知正背脊也是冷汗直冒，强作镇定，不去理会陈子寿，而径直对黄秉蒿说道：“燕淮两雄相斗，大人焉能确知淮东必败，而燕军必能速胜？倘若燕军在汉水沿岸稍有迟误，不能一鼓作气拿下荆州，我袁州将进退失据……”
见周知正只是疑惧淮东势大，但非心向淮东，而周知正所说，也是他心里所忧，黄秉蒿脸色缓下来。
唐士德在旁问道：“不能在袁州按兵不动，此时就进兵清江又有些用险，依周大人所见，当如何处之？”
周知正不作犹豫地说道：“进夺新渝即可！林缚虽下最后通牒，但我袁州始终未应。前次袁州遣使去豫章，也坚持要得新渝。此时出兵进夺新渝，虽说会触怒淮东，但于我们而言，也没有失信、食言。新渝为袁州东出之门户，得新渝，便有道四通八达，可去赣南，可去赣北，可去赣西，这时都不用我们宣战，就能将淮东兵马牵制在江西腹地进退不得。将来淮东首先要解决北线的威胁，多半能对袁州容忍。但进夺清江城，淮东的反应必然要强烈得多，大人以为如何？”
“大善！”黄秉蒿这时疑心尽消，拍着周知正的肩膀赞他所献之策甚好，又问唐士德，“唐先生，你觉得知正所言如何？”
“大善。”唐士德是黄秉蒿首席幕僚，周知正能有如此判断，叫他心里有些妒意，要是黄秉蒿对周知正信任有加，必然会影响到他在黄秉蒿心里的地位，不过这时候还是出声称赞周知正。
黄秉蒿哈哈大笑，说道：“都说周大人是江州文吏之首，真是名不虚传……”
黄秉蒿这时候能肯定南阳必然会叫燕胡攻陷，但将来淮东与燕胡在荆湖的对峙跟拉踞，鹿死谁死，这时候做出判断还早，黄秉蒿不会立即就将自己逼入与淮东不死不休的绝地。
从议降到现在，最后的分歧就是新渝的去留。黄秉蒿出兵先夺新渝，虽说有些踩线，但并不算撕破脸，毕竟新渝属于袁州府，而从五月以来，双方在新渝都没有派兵进驻。黄秉蒿与陈子寿、唐士德就此事已经揣摩了好几个月，最终判断，淮东最后能承受的底线是清江城不失而非必争新渝城。
燕胡大军，在奢罗两家的配合之下，进逼扬子江北岸，即使不能一举攻陷荆州，对淮东在江州的兵马威胁也是极大。淮东这时虽然会气恼袁州不告而取新渝，但多半能对袁州忍一口气，采取妥靖政策，毕竟对淮东来说，这时将主力迅速北调，先稳定北面的战线更为重要。
但是，位于赣江中游的清江城，事关赣南、赣西与赣北三地之衔接、通联，袁州兵马袭夺清江城，则意味着江西郡支离破碎。在这种情况，淮东除了庐州、江州两地比清江更重要外，其他的区域都可以暂时先放弃，也要优先平定袁州的。
再一步，进兵清江，也意味着袁州兵马会拉得极开，黄秉蒿没有跟淮东军正面对抗的信心，也就不敢在淮东军面前将兵马展开。进夺新渝，仅仅是在淮东军正面面前露一个头，还有新渝城可守，兵马就会较为安全。
黄秉蒿对周知正疑虑尽消，但谋大事就少不得周知正这个重要人物的参与，从选将、调兵、开拔、粮草筹备以及对主降派将领，官员的监视跟防备，黄秉蒿都留周知正给他一起参谋，毕竟在细琐军务上，周知正的能力是别人不能及的。
周知正在黄秉蒿的行辕里足足讨论了一夜，到凌晨才回到府上去。他洗了一把脸，刚回书房坐下，就有一名中年汉子走进来，问道：“周大人在黄秉蒿府上一夜未归，是不是袁州近日就要出兵东进？”
这中年汉子不是旁人，正是淮东军情司负责赣南事务的指挥参军吴敬泽。
对黄秉蒿所部招降，林缚采取的是明暗两条线，一方面是光明正大的派出使者跟袁州谈招降事，一方面还是使身份没有暴露的吴敬泽亲自潜入袁州，策降黄秉蒿麾下部将。
黄秉蒿除了担心会清洗之外，还有一个贪恋权势的因素，使他很难放弃兵权，给淮东说降。但策降黄秉蒿之下的部将及官员难度，就没有想象中那么高。比如前江州府录事参军周城等官员将领，就是袁州军里公开的主降派。对他们来说，即使担心事后会给清算，但丢掉性命的可能性还是极难，而跟着黄秉蒿一条道走到黑，跟淮东对抗，又没有什么必然的好处。
不过，黄秉蒿对周城这些主降派十分的警惕，暗中都有派人监视，更难参与袁州军的机密核心。吴敬泽说服周知正为淮东所用之后，就刻意叫周知正保持中立的立场，以他的地位，只要能放松黄秉蒿的警惕，就能够接触到袁州军更核心的军事机密。
看到扮成家仆的吴敬泽进来，周知正稍稍振作疲惫的神色，说道：“当前兵马主要集结在袁州城里，黄秉蒿会先派少量精锐，封锁袁州城以东的山路，避免消息走漏。要往豫章传信，必然要立即动身。另外，袁州这边会利用三天的时间将兵力秘密调到下袁城，再由陈子寿为主将，出兵进袭新渝，据新渝而窥清江，牵制淮东兵马，以配合奢罗、燕胡在荆襄的战事……不过，就三天的时间，豫章那边来不来得及？豫章那边出兵早了不行，陈子寿会率兵缩回下袁，出兵迟了也不成，一旦叫陈子寿率两万兵马进入新渝，淮东在豫章仅万余精锐，也难强攻新渝城。”
“这个就不是我们能考虑的了。”吴敬泽说道：“这边是我单线联络，淮东在袁州的暗线，皆不知周大人实为淮东所用。周大人切念不要泄漏身份，说不定到最后还有大用。”
周知正点点头，吴敬泽当即在周知正的书房用密语写就三份同样的密函，封好蜡才出府联络潜伏的暗桩立即分头潜出袁州城，往豫章报信去。
吴敬泽担心黄秉蒿已经派人封锁信道，暗桩有落网使他暴露的可能，他就没有再回周知正的府上，而是在袁州城里一个远亲家里落下脚来，静待形势变化。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四章 牵鼻子
袁州密信两天后就送到林缚的手里，其时已是八月十一日的深夜。
林缚与宋佳披衣起来，赶到演武堂的偏厅，傅青河、高宗庭、宋浮等人也已从住处赶来。
林缚身在豫章坐镇，枢密院的指挥及军事情报中心，必然要随林缚暂时迁到豫章。
进入七月之后，燕胡兵指南阳，整个西线的局势陡然紧张起来。整个西线，每天送来豫章的情报就多达百份。情报的去伪存真，分析以及战局推演就变得异常复杂，在七月下旬时，宋浮等人就给林缚从江宁调来，以分担高宗庭肩上的压力。
明堂之上，大烛高烧，将大堂之内映照着通明如昼。堂室外，卫卒披甲执刃，刀兵肃杀。傅青河、高宗庭、宋浮等人都读过袁州密信，正执烛围在堂中的沙盘前讨论。
沙盘长两丈，宽一丈六尺，用细沙与树胶如实地塑造出从豫章到袁州的地形，武功山、禾山、赣江、袁河等赣西境内的主要山川峡谷以及芦溪、袁州、下袁、新渝、清江、豫章诸城及诸城之间易叫大股兵马通过的主要通道，都去繁抽简的在沙盘上呈现出来。
宋佳衣裙整饬，匆忙的还梳理过鬓发。倒是林缚不拘小节，披着一件青衫，腰带都没有系，松松垮垮地走进来，看向高宗庭等人，问道：“袁州来信，你们都看过了……”
“看过了。”高宗庭回道：“信中所述周知正所透露的黄秉蒿出兵计划，与军情司这些天从别处搜集来的情节，能对应上，真实可信，陈子寿从下袁出兵应不会迟于明日。”
这时候，周普、张季恒一起走进来。刚跨步进来，周普嚷着粗嗓门就问：“黄秉蒿这条贪心蛇出洞了？”
林缚将袁州传回的密信递给他看。
周普在林缚的强迫下，粗识笔墨，看信不成问题，看过信，说道：“陈子寿明日出兵，我们不能叫他们先得新渝城，要赶在前面，唯有我率骑兵先行！”
“你就不怕周知正是黄秉蒿的反间？”林缚见周普看过密信就请战去新渝，笑着质问他。
“周知正反间又如何？”周普哂然而笑，“哪怕黄秉蒿将四万兵马在新渝设好埋伏圈，诱我率骑营钻进去，也要他们有足够好的牙口，才能将我们吃掉！”
林缚笑了笑，指向高宗庭：“骑营、步营都要在天亮之前做出拔营的准备，具体的出兵方略，你们与宗庭讨论……”
打黄秉蒿，倒不是畏其兵多，而怕黄秉蒿缩袁州城里不露头。经新渝，溯袁河而上，可以击下袁、袁州，但从新渝往西，袁河两岸丘山相峙，谷壑纵横，武功山、禾山等数座大山在袁州境内纵横，而下袁、袁州两城又依山傍河而建，易守难攻。
黄秉蒿在江州降奢，也是判断错形势，以为永兴帝弃江宁而走，江南形势必然崩溃，无法收拾。在奢飞熊押其亲族于城下时，黄秉蒿为保亲族选择投降。待淮东收复江宁，迎帝东归，黄秉蒿即使晓得降奢是一步错棋，也只能一错再错。
在那些被胁裹降奢的江州官员、将卒心里，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虽给黄秉蒿恩威并施的控制住，但是从给调入袁州对潭州作战，袁州兵马的士气就一直没能振作起来过。上饶战事时，在西线战无不胜的奢飞熊战死淮东阵前，数万浙闽军精锐给摧枯拉朽地歼灭，奢家连守豫章、江州的勇气都没有，仓惶渡江北逃，对袁州兵马的士气打击，更是一次严重的打击。
黄秉蒿、陈子寿等少数袁州将帅，在担心投降后会给淮东清算的同时，又贪燕胡空口许下的裂土封王、封侯的权势，但对大多数袁州将卒来说，这时候是看不清前途的。
也许最普通的兵卒会给胁裹、盲从，但是中下层武官，将领作为一支军队的骨干，他们的意志不坚，对前途都感到迷茫，对战力的削弱将难以估计的。从五月之后，陆陆续续的有兵卒从袁州逃出来，其中不乏中下层将官，就证明了这点。
周普说黄秉蒿在新渝摆好埋伏圈，他也敢率骑兵精锐钻进去冲杀，但不是心存轻敌之心，而是对袁州兵马的情况有着准确的掌握。以黄秉蒿所部此时的状况，就算再多一倍的兵力，也难在野战中撼动淮东步骑战阵。但黄秉蒿要是龟缩在易守难攻的袁州城里不出来，却着实叫人头疼。
虽说在上饶战事之后，林缚可以率十万战卒溯袁河而上，强行攻下袁州。但是，在上饶战事中，淮东已经消耗了太多的资源，包括造船材料在内，前后达八个月之久的上饶战事，仅运到衢州以西的物资，总数高达两百四十万石。加上沿途运输所耗，上饶战事就消耗掉淮东近五百万两银。
而在接下来的军事部署里，为应对日趋紧张的西线形势，林缚必然要将更多的资源用在庐州、江州两地。
用十万战卒溯袁河而上强攻袁州，在五月时，林缚与高宗庭等人，都无法估算会对后期的军事部署造成多严重的不良影响。至少，当时不立即停息战事，仅叫江西境内的饥荒持续下去，饿死的民众将数以万计，而江西境内的局势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缓和下来。
另外，上饶战事也使崇城军、长山军两支精锐战力有相当比例的减员，两次承担拦截作战任务的陈渍所部，将卒伤亡比例高达五成，而持续的艰苦作战，非战斗减员的比例显著增加，要是诸部当时不立即进行休整，而要持续强攻袁州，伤亡减员以及减员造成的战力削弱，都难以控制，不利林缚对整个战事的军事部署。
故而在五月之后，林缚断然放弃强攻袁州的计划，而将唐复观、刘振之、虞文澄诸部先行北调休整，提前整备西线战事，而陈渍、张季恒所部在驻防赣州、豫章的同时进彻底的休整。
针对袁州，林缚所拟的策略，就在“引蛇出洞”之上。在野战中击溃袁州兵马，对淮东来说，无疑是最节约资源跟时间的。不然，就算攻城战能够顺利，前期的攻城战事准备，消耗的资源与时间也是难以事先估算的。
倘若到这时，黄秉蒿没有贪心，接受这边开出的招降条件，林缚派一旅精锐进驻新渝封住袁州东出的通道，林缚就能将江西腹地的其他兵马都往江州调集，以备燕胡在拿下南阳之后沿汉水南下。
黄秉蒿耐不住性子，敢从袁州出来，林缚就要以驻在豫章的精锐步骑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将袁州兵马打残掉，使其不能再成为江西腹地的隐患。
作战计划早就拟好多份备用，但针对更准确的情报，还要做最后的调整。
在林缚签发开拔军令之后，开拔前的行军准备及动员，自有营哨级将领组织，指挥参军、旅营以上的将领很快都给召集到演武堂正厅，由周普、高宗庭组织确定最后的作战方案。林缚会随步营出战，但没有参与最后的作战方案调整，而是留在偏厅里。
沙盘摆在偏厅正中央，林缚却没有再关注沙盘，而是亲自动手，将北墙上悬挂的一面布幔拉开。
藏在布幔之后，是整个西线的地形图，将关中、河南、淮西、南阳、荆襄以及赣北等地都包括在内。
地形图大得差不多要覆盖整个墙壁，在地形图上，燕胡、奢家残部，罗献成所部，淮西、荆湖、池州以及淮东在庐州、江州的兵马都准确地标识在图上。
在图上，燕胡、奢家、罗匪三部大军已经完全展开，最粗的箭头都触目惊心的直指南阳，而南阳兵马的防御标识画得是那么细弱，似乎顷刻间就要给敌兵的箭头戮穿。
这幅地图反应的西线最新的军事动态，也是演武堂最核心的军事机密之一，就算平时也是守卫森严，林缚等人不在偏厅里，也是要用布幔盖住，严禁揭开。
“山阳的水营这个时候应该做出西进以援寿州的势态，要避免燕胡在拿下南阳后借势攻淮西！”宋浮也留在偏厅里，他刚刚将最新的军事动态标注在图上，看着南阳方向的形势最新发展，跟林缚建议道。
奢家、罗献成同时从南面对南阳、信阳用兵，形成夹击之势，就注定南阳的形势无法挽救。特别是奢家从樊城出兵，从南面切入南阳的腹地，将把南阳的防御部署搅得稀巴烂。无论梁成冲在南阳是降是溃是逃，南阳的形势都支撑不了多久。在林缚早就谋定的下一步军事部署里，南阳的失守，是预料之中的事情。
但南阳失守后，燕胡兵马主力会合奢家、罗献成两家之后，其兵势接下来是往东运动，还是往南运动，淮东则必须要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才能叫他们最后落入淮东所布下的大坑里。
林缚不惜将曹子昂放在庐州修了一年的山道，就是为了这一刻。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五章 信心
下袁城夹于在赣湘大山之中，进入八月中旬，虽说满目苍翠，但人立城头，已觉凉意，暑气尽消矣。
袁州兵马名份不正，将卒可穿战衣，文吏却不能穿越廷官袍，周知正站在城头，一袭皂衫，望着四周的层峦叠嶂，一颗心揪得极紧。
离城东去，前部兵马已经进入小屏山西面山麓，那边的驿道细如棉线，兵卒微细如蚁，只能辨个大概，而后部兵马还在源源不断地出城往东开拔。
四日前，黄秉蒿制定出兵新渝的方略时，计划调两万兵马东进。但到临行时，黄秉蒿又临时决定再增派一万兵马，以陈子寿，张雄山为正副帅，以其子黄立章为监军使，率三万兵马进驻新渝，黄秉蒿在下袁仅有五千兵马留守。
要是豫章方面针对之前的情报定策，必然会严重低估袁州发往新渝的兵力。淮东在豫章总共也只有一万六七千步骑，扣掉留守豫章等城的基本防守兵力，也就能调不到一万步骑进入新渝。淮东军虽说精锐无比，在城外野战，对袁州兵马能一以敌二，但还能以一敌三吗？
再者，从下袁到新渝，仅一百三十余里，而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要经阳乐西进新渝，要走三百里地。即使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能比这边提前一天出发，也不可能比这边先抵达新渝城。要是叫陈子寿率部先进入新渝城，据城以守，淮东兵马再精锐，也难猝然克之，那诱袁州兵马出城野战的计划就会告吹……
即使相信淮东的整体实力远非袁州能敌，但具体到即将暴发的新渝遭遇战，周知正犹担心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能否获胜。
心怀忧虑，周知正忍不住回头打量站在稍远的扮成他扈从随行登上城楼的吴敬泽。
在城楼上观望兵马拔营的黄秉蒿，看到周知正转回头去，也回头看了一眼。
黄秉蒿这一望是无意，但叫周知正吓得魂魄差点飞掉，好在吴敬泽神色如常，视线望过来，似问周知正有何吩咐。
黄秉蒿也没有生出疑心，即转头继续去看兵马开拔出城。
周知正虽得黄秉蒿信任，能与唐士德等人随黄秉蒿并肩站在垛墙前，观兵马出城，但吴敬泽扮作周知正的扈从，则不可能靠近前面去，给黄秉蒿的亲卫隔着在外围。
不过黄秉蒿的亲卫也没有十分警惕，吴敬泽看着黄秉蒿与他之间，就隔着三五人，而且大家的注意力都给城下开拔的兵马吸引起来，他此时拔刀冲进去，还是有些把握一击将黄秉蒿毙于城上。
吴敬泽虽说脸色如常，但见刺杀黄秉蒿的良机就在眼前，也难免气息紧促，嗓子发干。过了好一会儿，吴敬泽才轻吁一口气，压制住伸手去拔刀的冲动。
待三万兵马分三拨先后起营开拔出东城，已经过了午时。
周知正担心继续留在黄秉蒿身边，会一个不小心漏了马脚，惹来杀身之祸，便借督粮的名义，要回袁州走一趟。
黄秉蒿也不疑他，许周知正回袁州去，督运下一批粮草过来。
※※※※※※※※※※※※※※※※
离开下袁城往西而行，周知正坐车而行，吴敬泽做马夫，坐在车前驾车，另有四名扈从挎刀骑马跟在后面随行保护，都是追随周知正多年的家仆。
周知正往前挪坐，忧心忡忡地问吴敬泽：“黄秉蒿临时又增加了一万兵马，豫章那边要是没有防备，怕是要出问题啊！”
“河中府在汝阳三万兵马，叫陈芝虎三千精锐奔袭打溃，何故？”
吴敬泽倒没有太多的担心，两军对垒，影响胜负的因素太多，兵力多寡只是一个方面，但不是决定性的因素，不然的话，刘安儿这些匪首，早就夺了天下。袁州兵马虽有四万之众，但到后期，奢文庄也有限制黄秉蒿之意，袁州军兵甲都谈不上皆全，更何况将无斗志，兵无士勇，又怎能跟淮东精锐对抗？
周知正是文官，从来都没有怎么接触过军事，吴敬泽为打消他的疑虑，又解释道：“黄秉蒿到此时都不敢公开他意投燕虏，出兵新渝替燕虏牵制我淮东兵马的真实意图，又如何叫其麾下兵卒有决心与淮东精锐对阵？对豫章那边来说，这边出兵多少，都没有大的问题，最难掌握的还是这边出兵的时间……”
见吴敬泽有如此信心，周知正稍稍心安，感慨道：“崇国公初起时，在燕南用兵以寡击众，于野溃胡马万余，天下毕惊。想来袁州兵马再多，都难挡淮东精锐。只是这出兵时间不好把握，黄秉蒿在豫章也有眼线，豫章行动太早，必会引起警觉，引蛇之策难成，然而下袁去新渝，仅一百三十里，而豫章往新渝，三百余里，又如何能恰好在陈子寿军在新渝城野遭遇而战？”
的确，要是叫陈子寿率部先进入新渝城，据城以守，淮东军也难猝然攻之。
吴敬泽放眼眺望大道两侧连绵起伏的山峦，说道：“下袁去新渝道短，但道狭路险，难以速行。三万兵马行狭道，即使昼夜不歇，张雄山所率的先锋兵马能在明天午中之前进入新渝城，已算不慢。而从豫章沿锦水西进到阳乐之后，再从蒙山与末山之间的谷道南下新渝，道路相对宽敞，利于马军通过。即使豫章的先部兵马也是选择今日开拔，骑兵先行，进入新渝的时机也不会晚过陈子寿！”
周知正想想也是，袁州三万兵马开拔就用了半天的时间，恰恰是从下袁往新渝而去，道狭路窄，难以速行。
从下袁往新渝，有水陆两道。水路即袁河，袁河下行到仙台山南麓时，水道给仙台山与钤岗岭的坚崖夹住，仅宽十余丈。袁河是袁州府的主河，源出武功山，承接武功山、禾山、蒙山等纵横数百里的诸大山系溪河，到夏秋雨季，在下袁县境内，袁河的水势就变得极大。这么大的一条河流，夏季雨水总量，甚至比源出上饶流下的信江还要大。
但在下袁县境内，给钤岗峡谷的狭窄水道夹住，难以下泄，遂在钤岗峡谷上游，在下袁城南形成水域广袤的镜乡湖。镜乡湖的湖域随雨水枯瘦变化极大，在夏秋雨季，上游来水极大，而下游又给钤岗峡谷夹住，湖面广逾百里，也使得钤岗峡谷下游的水势在夏秋季变得异常的凶恶，极不利航船通过。所以在夏秋雨季，水路从来都不是行军的选择。
在下袁城的正东面，在镜乡湖的东北岸，在笔架山与小屏山之间谷地稍平缓，遂成下袁东出之道。不过，说是谷道，但给两侧丘山夹峙，也是狭险，不利大股兵马快速通过。
周知正对兵事算不上擅长，但早年游学各地，对江西各地的地理形势十分的熟悉。
在上饶战事之后，林缚没有紧接着率大军进攻袁州，而是派人来招降黄秉蒿，主要原因也就是从新渝到下袁之间地势险狭，到新渝往下，地形才开阔些。
虽说从下袁往新渝，道路里程不及从豫章往新渝的半数，但两军从下袁，豫章同时往新渝开拔，下袁这边先部兵马以兵卒为主，而豫章那边以骑兵先行，未必就会比这边稍慢。
想到这里，周知正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忧心辩解一句，说道：“关心则乱……”
吴敬泽笑了笑，又与周知正商议联络主降派官员将领一事。
从五月议降以来，袁州军就分为三派，一派主降，一派中立，一派主战。
真正立场坚定的主战派与主降派都是少数，更多的人还是打着骑墙观望的心思——即使知道淮东势大，但也怕事后给清算，而又想保住当前的官位跟权势。
黄秉蒿既然决心跟淮东对抗，即使一时不能清洗袁州的主降派，也不会放松警惕。除开拔往新渝而去的兵马外，留在袁州、下袁的近万兵马，大多都是需要警惕跟监视的主降派。
只要陈子寿率往新渝的袁州军主力给击溃，周知正若能联络主降派官员、将领，就能控制袁州、下袁的局势，胁迫黄秉蒿一起投降。
快马拽车而行，赶到袁州也是深夜。袁州下一拔运往下袁、新渝的粮草已经装好车，正等待天明开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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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知正说是回袁州督粮，就在袁州城里停了半夜，天明之后又随辎粮往下袁而行。
除了脱离黄秉蒿的视野外，周知正也不能算空跑了一个来回，押运粮草的领军校尉不是旁人，恰是周知正的族侄周其昌。
周其昌仅是营将，也非黄秉蒿、陈子寿的嫡系，甚至因为早期周知正与黄秉蒿关系不睦，而受牵连在军中受到压制。
袁州兵四万兵马，营校尉以上的将领多达两百多人，周其昌根本就不起眼，甚至在袁州诸人为招降争议不休时，都没有周其昌表明立场的余地。
周其昌麾下有四百多兵勇，其中有一百五六十人都是周氏宗族子弟或同乡。虽说这点兵力在之前也不大起眼，起不了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但是陈子寿率袁州军主力往新渝而去，黄秉蒿在下袁城的守兵不过四千人，在袁州城的留守兵力不过两千，要是这四五百人能完全听命于周知正，那意义就大为不同了。
辎车运送粮草，除押运的兵马外，还有五百多给强征来的民夫，行速自然快不了，半天才走不到三十里地。周知正看着日头火辣，与身边披甲跨马而行的周其昌，说道：“日头火辣，其昌，你吩咐下去，先歇上一个时辰看日头再走不迟。”
听着周知正的话，先勒缰绳停下马车，回头看了周其昌一眼。
“这批粮食要直接穿过下袁城往新渝而去。”周其昌抹着额头的汗水，说道：“要是这时歇一个时辰，怕是不能正好赶在明天入夜前穿过下袁城……”
“陈子寿率部先行，军卒都备有五六天的干粮，到新渝后，从地方也能筹粮，倒也不怕我们晚一两天……你且去这么吩咐就是。”周知正说道：“此外，你把其盛以及周修那几个周氏子弟，都给我唤来，也好些日子未与你们这些小辈相聚了。”
周其昌虽说心里不解，但也照周知正的吩咐叫队伍停下来歇息。即使不说周知正在袁州都督府明面上的官职要远远高过周其昌，以周知正在周族的地位及声望，周其昌也不会抵触他。
黄秉蒿当初编练江州，以乡勇为主，也就难免叫军中将职控制在乡豪、大族子弟的手里。同时黄秉蒿又要利用宗族、乡里的凝聚力来增加营伍的战斗力，也只能纵容将卒以乡里、宗族为单位聚集、编伍，形成兵为将有，宗族利益至上的局面。
虽说黄秉蒿此时还能控制袁州军的大部分兵马，但在眼前营将及小校要么是周氏子弟，要么是周知正同乡晚辈的四五百兵卒面前，黄秉蒿的话就未必比周知正管用了。
“枢密使前次派人来袁州招降，言袁州必割新渝才得自安，没有退让的余地。在枢密使给出的期限之前，都督就派陈子寿去夺新渝。”周知正下车来，走到道旁一块巨石坐下，问周其昌、周其盛、周修等周氏子弟，“你们怎么看这事？”
周其昌、周其盛、周修一时都愣怔在那里，之前周知正特别警告他们不要就这事随便议论，周知正在这事上的态度也是中立，怎么会在陈子寿都率兵前往新渝，事情成定局之后，才在族里讨论这事？
“此时罗、奢都降燕虏，联合对南阳用兵，黄秉蒿也有意效之，其出兵新渝，非为袁州自立，而是要替燕虏在袁州牵制淮东兵力在江西腹地，使其不能渡江参战。”周知正说道：“黄秉蒿刚愎自用，他拿定主意，旁人绝难更改，我也不得不屈从之。虽我等不得不暂时屈从之，但里面的道理，我还是要说明白给你们听的……”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狗。”相貌粗犷的周修最耐不住性子，既然周知正都表明不满的态度，他们这些周氏子弟自然就没有必要再作城府，径直骂出口来，“等过下袁，在蒙山之间有条小道可以去阳乐。依我所见，也不管那些鬼捞子，我们将这些辎重烧毁，直接去投豫章得了……”
“休得乱说。”周其昌将周修喝止，压着声音，说道：“你倒走得爽利，袁州城里的妻小怎么办？”说这话时，还警惕地看了周知正身边的吴敬泽一眼。
吴敬泽倒是颇为欣赏周其昌的警惕。
周修给周其昌训斥得无话可说，他们这些人的家小都在袁州城里，周知正又是周族大宗，不算仆役，妻妾子侄等亲族在袁州城里有三十余口，焉能尽弃而独自逃奔豫章？
周知正也不会一次就将说透，只是拍了拍周其昌，故作无奈的一叹。
周氏子弟都十分的沮丧跟无奈。
这时候东面有数骑快马加鞭驰来，行到近前，勒住马，为首一人径直对周知正说道：“周大人，大人有令，着你督粮草速行，路上不得有迟误！”
来人是黄秉蒿身边的亲卫小校，他骑跨在马背上就对周知正传达黄秉蒿的命令，流露出对身为文吏的周知正的轻视，叫周其昌等周氏子弟看在眼里十分的不满。
周修最是沉不住气，脸阴得快凝出水来，要不是慑于黄秉蒿的余威，都要上前将那人揪下马来打一顿。
周知正也不气恼，他知道黄秉蒿不会单为催粮就派身边心腹走一趟，问道：“大人叫陈将军过来催粮，可是新渝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新渝那边与淮东军打起来了。”小校浑不在意地说道：“子寿将军在新渝一时进不了城，那就无法从地方筹粮，还要周大人你们走得快一些。”
周知正强压住狂跳的心，故作镇定地问道：“怎么会，淮东军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周知正心脏狂跳，手指都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不过叫小校看在眼里，只当周知正是畏惧淮东军，心里对这些没胆气的文吏越发的看不起，说道：“应是豫章派来议降的使队，就六百多人而已，比上回使队人数虽多一些，估计也是来袁州耀武扬威的，刚好给子寿将军祭旗！周大人惊慌什么？”
“啊？！”周知正内心抑不住的失望，强忍着不去看吴敬泽问他这是怎么回事，强作镇静说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可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坏了都督的大计！”
“坏不了。”亲卫小校骄狂的一笑，说道：“淮东兵卒也是肉身，不是铁打的，仅张雄山将军就有以一敌百之勇，六百余骑，祭族都还不够。如此也好，挫淮东锐气，袁州兵马必然士气大振！”
淮东军打得奢家精锐跟狗一样，袁州将卒本身就败于奢家，淮东军兵锋指来，自然叫袁州诸人喘不过气来，生不过抵抗之心。如今有机会吃掉淮东小股兵马，提振士气，周知正都能想像到黄秉蒿的兴奋之情。
周知正知道淮东军在豫章有四千多骑兵，从豫章发兵争在陈子寿之前先夺新渝城，怎么也不应该低于三千骑兵啊！但听到黄秉蒿身边的亲卫小校说张雄山的先锋在新渝城外仅遭遇淮东六七百人的兵马，周知正的心就一直往下沉，只当豫章那边出了什么难以预料的大事情。
为出其不意的拿下新渝，黄秉蒿用张雄山为先锋将，所率三千开路先锋都是黄秉蒿的亲兵，而陈子寿率中军主力两万人就在其后，淮东仅派出六七百先锋兵马，即使先一步赶到新渝，但又如何抵挡陈子寿进入新渝城？
周知正强作镇作的将黄秉蒿的亲卫小校打发先回下袁城去，再也压制不住心里的担忧，将吴敬泽拉到一旁，压着声音，担忧地问道：“豫章派出的先锋兵马怎么只有这么一点？”
吴敬泽笑道：“黄秉蒿、陈子寿畏淮东如虎，此举是他们孤注一掷，怎可能不小心谨慎？陈子寿率三万兵马往新渝而行，其在新渝东面及北面的蒙山、末山之间，不可能不派出大量的斥候监视着阳乐、豫章那边的动静。没有极夜与大雨、大雾等极端天气的掩护，淮东军很难出其不意的伏击。要是叫陈子寿提前发现淮东有三千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新渝北境，可不是要将他吓走？”
吴敬泽又拉周知正蹲下来，在地上画出袁州地形，分析给他听，“从下袁到新渝，路狭道窄，两翼又是险峻山峦，难以从侧翼偷袭。张雄山率先部行在前，而陈子寿的中军、后部甚至都还没有出下袁县境。要是我部与张雄山接战之后，陈子寿就率主力掉头往下袁城逃，我部必然要将张雄山彻底击溃之后，才能再追击陈子寿所率主力，而没有迂回包抄的可能。我想豫章那边先派少量兵马，一是防止张雄山先部夺新渝，二是要将陈子寿所部主力都引到新渝城周围，不给陈子寿有逃回下袁城的机会！”
“哦……”周知正毕竟不知兵事，见吴敬泽如此镇定，也就不那么惊慌，但还不放心，说道：“随张雄山先行的三千兵马，是追随黄秉蒿多年的精锐，而且张雄山又有以一敌百之勇，豫章那边派出六七百人先行，能不能将他们拖住？”
吴敬泽笑道：“随张雄山先行的三千兵马，是袁州军精锐，不过我想豫章派出先行的六七百人，也应是淮东军的精锐，不知道是袁州军的精锐更厉害，还是淮东军的精锐更厉害。不过了，豫章那边先遣兵马，主要目的应该是拖延住陈子寿的主力不得进新渝残城，没那么容易给吃掉。”
“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周知正自嘲道，想想也是，林缚人在豫章城里，要是先行的兵马都是他的亲卫精锐，那可是从三十万淮东军里挑选出来的百战悍卒，是转战天下的精锐中的精锐，说不定随便一个小校都有以一敌百之勇。而黄秉蒿的亲卫，只不过选自江州而已，陈子寿、张雄山在江州府境内难遇敌手，但放在天下，未必就能排得上名号。
周知正又说道：“吴先生对兵事如此熟悉，怎么不领兵作战？”
周知正见吴敬泽又知地理，又知水文，又识兵将，又知谋略，怎么都是一个难得的将才。这么一个人物，淮东军不用来独当一面，领军作战，却用他潜伏袁州为间，多少有些可惜了。
吴敬泽笑了起来，说道：“淮东良将多如繁，敬泽本事些微，实不堪领兵重任……”
他有机会留在长山军第三镇帅给虞文澄做副手，但是袁州这边的事情也十分的紧要，林缚临时调他过来。不过在淮东军里，林缚极重视军情司的工作，吴敬泽他们可不会觉得有给忽视。
吴敬泽又说道：“既然确保豫章已派兵马赶到新渝，那我们这边就要加快步伐……”
“哦……”周知正问道：“为哪般？”
“我估算着，”吴敬泽说道：“豫章那边的骑营主力最迟会在明天午前赶到新渝战场，这差不多也是陈子寿率主力给吸引到新渝进退不得之时。豫章方面的步营主力会再晚一天赶到新渝，但陈子寿有可能在我骑营主力赶到之后就掉头往下袁逃。算一算时间，我们应该要在明天入夜之前穿过下袁城，赶在后天午前，将辎车队停在小屏山东北麓的峡口！”
“要堵住陈子寿西逃的口子？”周知正问道。
“也不用完全堵住，到时候，我们丢掉辎车也跟着逃就成。”吴敬泽笑道。
这边就四五百人，还未必都能听命于周知正，本身就给黄秉蒿作为押粮兵使用，战力有限。倘若陈子寿率部往下袁逃来，用这四五百人去堵道，都不知道最后能活下几个来。要是淮东精锐，可以如此为了大局的胜利而不惜生命，但吴敬泽没有指望能说服此时还给蒙在鼓里的周氏子弟能这么替淮东拼命。
吴敬泽所说的小屏山东北麓峡口，是下袁与新渝之间最狭险的口子，最险处都不足十丈宽，两侧山崖高立，将上百辆载满粮食的辎车以及拉车的骡马，都丢在那个口子，引起混乱，至少能将往下袁城逃命的袁州大军堵在峡口外小半天。不管最终能不能发挥效果，但事先要谋备齐全。
吴敬泽将计划与周知正细细解释，周知正轻呼其妙，到时候陈子寿都率部回逃，他们先一步丢掉辎重逃跑，黄秉蒿即便会暴怒，也不会疑心想到别处去。
周知正虽说下定决心投附淮东，但也没有将四五百乡族子弟的性命丢掉争富贵的用意，他之所以投淮东，一是淮东势大，叫人生不出对抗之心，更主要的还是为了保全乡族。要不是这个，周知正早就跟黄秉蒿谋燕胡的富贵了。燕胡许黄秉蒿封王，手下核心的那几个文臣武将，自然少不了封公侯，周知正可不认为淮东会给他公侯的富贵，他也没有那么贪心。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六章 缠杀
林缚在豫章，给黄秉蒿接受议降条件的期限是八月中旬。
张雄山率先锋三千兵马，在新渝城西，遭受六百余淮东精锐骑兵拦截。消息传到下袁，黄秉蒿等人只当作是豫章方向派来袁州促降的人马，并没有觉得其他的异常。
出兵新渝之时，黄秉蒿还想保留最后的底线，不与淮东撕破脸，但得知淮东六百余骑兵也往新渝进发，欲将袁州兵马挡在新渝城外，其实叫黄秉蒿没有其他选择。要不想叫天下耻笑说袁州三万兵马给淮东六百卒吓破胆，黄秉蒿必然要硬着头皮，叫张雄山将淮东六百骑卒逐走或歼灭，进夺新渝城。
虽说下袁这边对驱逐或歼灭淮东进入新渝的六百余骑卒很乐观，陈子寿率中军也毫不停顿，加速向新渝的行军，但真正临敌的张雄山感受完全不同。
斥候侦察到淮东六百骑卒的踪迹，是在阳乐县南，末山狮子岭西麓，距新渝城还有七十余里，其时张雄山率部在蒙山塘龙岭南，距新渝城约三十里，但距末山狮子岭西麓仅五十余里。这么广的斥侯范围，也足以说明黄秉蒿、陈子寿等人对出兵新渝的谨慎程度。
张雄山手下三千兵卒，本为黄秉蒿的卫营兵马，是黄秉蒿任江州知府时带出来的老卒，初时是以陈子寿为将，等到张雄山，已经是第三任主将，诸校官都是黄秉蒿信任的心腹。这支兵马多年来汰弱留强，是黄秉蒿最为信重的精锐兵马。人数虽不多，但无论是鄱阳剿匪还是固守江州，都立下炳炳战功，钱饷及军食也都要优于其他兵卒。黄秉蒿降奢接管袁州防务及对潭州的战事之后，为补足兵力，从袁州强征大量的丁壮入伍，唯卫营都是黄秉蒿宗族或同乡子弟。要不是为了保证进夺新渝能万无一失，黄秉蒿才不会舍得叫张雄山率领他的卫营当先锋。
袁州军里所有骑兵加起来不过千余人，几乎都集中在卫营里。张雄山担心淮东军仗着马快先进新渝据城死守待援，便集结一千骑兵，亲自带队先往新渝赶去，抢占先机，而叫余下的两千余步卒随后赶来。
张雄山率骑兵先行时，日头正西斜，夕阳光耀笼罩在两侧的山峦之上，仿佛蒙了一层紫色烟霭。马蹄奔趹，在山谷里疾行，仿佛暴风骤雨打在山石上，在天将黑时，抵达新渝城西。
一气急行，张雄山络腮胡子掩盖的半张脸有些灰白，看着新渝残破不堪的城头，城门早不知去了何处，只剩下空洞洞的城门洞，在暮色里仿佛张开的兽口。
张雄山率骑兵赶来，城门洞即有三五个青衣短褂穿麻鞋的汉子赶出来相迎。
“田秀，新渝城里可有异常？”张雄山勒住马，喝问为首的汉子。
上饶战事之后，黄秉蒿恐淮东军沿袁水西进，放弃四周地形相对较开阔的新渝，兵马都退到易守难攻的下袁城以西地区。虽说黄秉蒿在新渝没有派驻兵马，但始终有大量的眼线部署在新渝城内外，以掌握淮东对新渝的最新动向，说实话也是怕淮东军会先派兵马进驻新渝。
田秀是袁州军在新渝的探马头子，早年得过天花，一张脸满是坑坑洼洼的麻点，穿着短褂，腰间别着腰刀。他唾手走到张雄山的跟前，给他行礼，说道：“得知雄山将军过来，城里乱作一团，没有什么异常。不过小竹山的探马，看到淮东骑兵有两三百骑已经接近下塘沟北，正趟水过河哩！”
黄秉蒿放弃新渝不守，甚至在弃守之前，将新渝四城的城门都拆毁，不过新渝这些年倒没有怎么受战事的摧残，城里的民众颇多，也没有怎么逃散。
在五月之后，林缚在豫章也没有急于派兵马沿袁河西进，而是派人进袁州招降。一方面黄秉蒿也是做出积极响应的势态，一方面也相当多的人相信黄秉蒿会屈于淮东的武力而选择投降，故而新渝民众也没有大规模的往外乡逃难以避战事。
此时袁州兵马大股东进，自然叫新渝民众混乱不堪。
张雄山晓得淮东在新渝城里也不会没有眼线，但只要不成大害，也懒得理他们。张雄山这时候关心的，是淮东从北面过来的六百多骑卒。
小竹山位于新渝城北，下塘沟是源出小竹山的一条溪流，相距新渝城也就十数里。
“去下塘沟！”张雄山不急着进城，而是勒住缰绳，驱马走过一道弧线，踏得烟尘腾起，指挥千余骑兵沿着新渝残城的西北角往北面的小竹山赶去，去迎击南来的淮东兵马。
对张雄山来说，可不是先部进入新渝城就足够的。新渝四周地形开阔，要是他们率部进入新渝城，叫六百余淮东精锐骑兵绕到新渝城西，绕到蒙山与骑墙岭之间的丘陵地带，将拖延陈子寿所部中军主力西进的速度。
张雄山犹没有意味到豫章方面早在前日就知道他们进兵新渝的计划，还一心认为出现在新渝北面的这六七百骑是淮东将派去袁州促降的小股兵马，一心认为即使这股兵马派人赶回豫章报信，淮东在豫章的骑兵主力，最快也要在两天之后才能赶来新渝。也就意味着，陈子寿所率的中军主力，必须要在两天时间里进入新渝城，部署好新渝的防线，还要在新渝的北面，小竹山以及新渝的东面，袁水下游建立防垒，这样才能将战事的主动权抓在手里。
张雄山率骑兵主力往北赶去小竹山迎击淮东骑兵，但给田季以及副将刘摇旗留下两百兵马去接管新渝城，留在后面的两千步卒会在天黑后进入新渝城，而陈子寿的中军主力，会在路上耽搁一天，到明天午前会赶到新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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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刀子勒住马，缰绳紧紧地吊住，马扬蹄嘶鸣，又重重地踢打在浅水里的溪石，溅出一大篷水花来。
两天一夜行三百里，即使像他这么精勇的汉子，多少也有些疲态。他下马来，缰绳还拿在手里，脸浸到沁凉的溪水里，大饮一口，又解开裤腰带，掏出黢黢的鸟来站在溪边解溲，大叫爽快。
身遭三百骑沿溪北岸往左右散开，不需要陈刀子吩咐，探水路的，寻高处侦察敌情的，也都各自行动起来，其他的都下马休息吃食。
看到小竹山北岭石崖上人有几个人头露出来，这时候还有兴致守在岭头盯着这边的，必然是袁州军派出的斥候。
陈刀子手执马鞭指过来，派出十数赶过去围杀。他率部先行，有个责职就是沿途清除跟隔绝袁州军部署在新渝周围的斥候，彻底地打瞎黄秉蒿、陈子寿在外围的眼睛，以掩护淮东主力的行踪。
前面的侦骑趟水回来，在陈刀子前勒住马，禀道：“已有千余敌骑到新渝城下，但留下两三百人，其他约有八百骑往这边赶来……”
虽说这边才三百余骑，听到有八九百敌骑过来迎战，周遭人都神情振奋，数名小校兜着马儿过来，催促陈刀子同意他们趟水到下塘沟南岸迎敌。
陈刀子啐了一口，将诸人骂开，说道：“打个屁，袁州军把本钱都押上来赌一把，你们要是跟注才是蠢蛋。派人去跟赵豹说一声，我们把敌骑往西引，他能绕过去就绕，不能绕过来，就缀着敌兵的尾巴来和我们一起打包抄！”
前部六百余骑，以陈刀子、赵豹为将，到末山西南麓才分作两队。一队叫陈刀子率领，换上新马，驰至下塘沟接敌；赵豹率余下一队，除一人一骑，还要额外约束多两倍的走马，落在后面，行速稍缓。
既不能叫袁州军主力进城，又不能叫袁州军主力有所警觉，弃新渝不夺而在淮东军主力赶来之前往下袁逃患——这事委实有些难度。
随敌先锋将张雄山最先赶到新渝城外的兵马有三千步骑，也颇有一战之力，要是在新渝城北，小竹山西麓沿下塘沟建立防阵，掩护陈子寿所率中军主力进入新渝，陈刀子、赵豹还只能硬着头皮强渡下塘沟。
但是，很显然张雄山有三千精兵在手，其中骑兵数量也不在少量，看到淮东军进入新渝境内的兵马仅六百余骑，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守住新渝城北翼？
张雄山率骑兵主动出战，那就正合陈刀子之意。陈刀子抬头看了看，暮色四合，苍白的月色在东边的天际已经浮了起来，挥鞭指去，与周遭诸将说道：“这夜正好夜战。”
※※※※※※※※※※※※※※※※
陈刀子率队沿下塘沟往西走，张雄山即往西追，隔着下塘沟及疏林、丘陵，缀尾不舍。
这时候即使知道淮东另有一支三百余骑的队伍借机从小竹山东麓绕到新渝城下，张雄山也不以为意。他所率另两千步卒也正接近新渝城下，此外在新渝城里，还留下近两百骑，张雄山怎么也不用担心两千余步骑会挡不住绕过去三百余淮东骑兵。
陈刀子率队反击缀尾追来的袁州骑兵是在天黑之后。
时唯中秋前夜，浅云遮空，明月辉光如水，四下里山川溪谷，似明非明，能看到远处的情景，但又看不真切。
张雄山见追不上敌兵，见夜色已深，已率部返回新渝去。骑马夜行溪山林谷之间，只能小步而行，要是纵马疾奔，易给坑洼不平的地形蹶了马蹄子，为保护得来不易的战马，有好些兵将甚至下马来牵马而行。
陈刀子所率三百余骑，就在这时顺着下塘沟另一头，蒙山骑墙岭东麓的丘山之间反卷而来。
听着马蹄声接近，竟是夜间从疏林里驰来，不待张雄山这边有所反应，数十支箭“嗖嗖”射来。张雄山跨下的坐骑给一支箭从右眼射入，射穿颅骨，又一箭射中张雄山的肩甲，铿然一声坠落。坐骑瘫死在地，张雄山取下长枪，跃到一旁，换马骑上，勒令左右兵马围聚过来，抵抗淮东军的夜袭。
然而淮东数十骑射过箭，稍接触看这边阵列严饬，就立即往林里散去。
张雄山率部策马欲追，山林的两翼又各有数十骑杀出来截。张雄山不得不退到溪边，借着月光在溪边稍平整的滩地上整饬阵列。
袁州骑兵，沿道夜行，不会有什么困难，但在没有现成道路的山川林谷野地之间夜行，绝非擅长。说起来，还是缺少训练。
江西不产马，从广南、川东引进的马种，都是矮小驼马，黄秉蒿这些年来都是从驼马里选择一些健行的高大马匹用于骑乘。马匹如此珍贵，而骑兵的夜间野地训练又特别的伤马，一不小心蹶了蹄子，一匹好端端的战马从此就彻底废掉不能再骑，甚至连作走马都不成，黄秉蒿怎么舍得如此不惜成本的练兵，他也没有这个资源。
张雄山虽说性格粗暴，但非愚蠢之人，看淮东骑兵借着微弱的月光，如此快速而有序的从山林里出击、撤退，就晓得他所率袁州骑兵虽称精锐，但跟淮东骑兵的精锐，远远不是一个档次。纵马在川山之间夜战，肯定不成，张雄山即令一部分放弃骑马，编队以刀盾弓弩行于骑队的外侧，以抵挡淮东骑兵的袭扰。只要拖到天明，那两军兵卒之间的差距就会减少，而他们仗着兵多，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另外，在张雄山看来，只要渡过今夜，陈子寿所部中军主力就能行到新渝城下，能据城而守，就不怕淮东在豫章的步骑主力两天后赶来。
从月至中天起，到拂晓天色微明，淮东骑兵人数虽少，但占据夜间作战的主动，从山林，从浅溪，从丘壑进出，袭扰张雄山所部。袭扰一直进行了六次，每次都是三五十骑分批袭来，但到拂晓之后，这部淮东骑兵就突然撤走。
拂晓时，天色微明，晨光青濛濛的笼罩在山峦之上。见淮东骑兵撤走，张雄山派人侦察地形，才发现他们这一夜且战且行，已是到蒙山东麓的赤土岗一带，落在新渝城西边约三十里处。
赤土岗南边有溪，张雄山也不晓溪名叫何，看地图过溪即是他们昨天去新渝走过来的大道。纵马到溪畔，看到溪畔有十数具尸体凌乱横卧，皆是袁州军服，鲜血都浸到石隙里凝成黑色。再看周遭马蹄散乱，似乎先锋步卒有少数兵马在夜里给诱来此处围杀。
渡过浅溪，有十数残兵往这边逃来，见手下一员步兵小校，张雄山将他唤来问新渝那边及陈子寿所率中军的情况。
“曹腾校尉奉将军令率两千步卒急行新渝，但离城尚有十余里许，叫三百余敌骑冲到阵前来。其时夜色已深，再往前峡道又窄，而将军不知去了何处，见敌骑里有藏着重甲，冲杀又十分的凌厉，曹校尉便叫大家停下来守地列阵，又叫我等各率一队步卒出击驱逐从侧翼进击的敌骑。我部给骑兵切割开来，夜里不能跟曹校尉汇合，便且往西边走，没想走到这里跟将军遇上。”
“吃屎的家伙！”张雄山啐骂了一声，两千多步骑，仅叫淮东三百余骑拖得寸步难行，离新渝城仅十余里而不得进，这脸丢到天上去了。
张雄山也不管其他，一边派人去停在西边三十里的陈子寿，一边率部往南边的大路赶去，赶去跟两千步卒会合，先进入新渝城再说。
也是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张雄山与十几员战将及近千骑兵都相当疲惫，马匹也有些扛不住，为节约马力，张雄山与将卒都下马步行。还未走上东去新渝城的大道，就听见两侧发出喊杀声，从山谷，树林里各驰出一支人马，拦腰杀来。看着杀出来的人兵规模，竟然是先部进入新渝的六百余淮东骑兵都会合在此！
张雄山心里抑不住有些慌张，没想到淮东骑兵在拂晓前撤出后失去踪影，竟然赶到这边会合再设下埋伏。张雄山跨上战马，执枪在手，淮东骑兵拦腰杀来，他只能分兵两侧迎击。
虽说张雄山麾下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但淮东骑兵从豫章赶来，只会比他们更辛苦，更疲累。但境况越是极端，越是能体现将卒的战力。
近千袁州骑兵给拦腰伏击，就已经措手不及，有些慌乱，仓促分兵从两翼迎击，阵列都没有整饬，混乱还没有捋顺，甚至许多人的弓弩都没有张开，就叫淮东骑兵将第一拔箭雨覆过来。
看着阵形散乱得很，兵力又不再占太大的优势，张雄山情知难以取胜，不顾散乱的两翼给淮东军屠杀，即打马率部往大道驰逃，要使两军拉开距离，再整饬整形。
张雄山的战术丝毫未错，除他所部的骑兵，先部的步卒在东面二十余里外，而陈子寿所率中军主力，离他们也就三十里，说不定天一明就拔营而行，离他们更近。驰上大道，往东往西，都有会合己方大股步卒，自然不能在浅谷里叫淮东军将手下这仅剩的数百骑彻底地击溃，歼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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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张雄山率数百骑打马往南逃去，陈刀子拿着斩马刀，只能先砍杀身边的乱敌，待与赵豹会合后，那数百骑已经逃往远处，拉开近两里的距离。
“豹子爷午中时分就能率骑营主力赶到，陈子寿那边全然不察，拂晓后就拔营东进，已到二十里外，我们去追张雄山，似乎不大好。”赵豹与陈刀子说道：“不如放过张雄山，我们先去打新渝城外的那两千步卒，就能叫张雄山与陈子寿会合后打马急行赶来救援！”
“也好！”陈刀子废话不多，与赵豹兵分两路，从丘山之间往东驰去。
袁州有两千步卒停在新渝城西十二三里的大道上，陈刀子、赵豹率骑兵去将他们缠住。
当然，这两千袁州军是黄秉蒿的卫营甲卒，战力不弱，再者团团结阵，防御森严，兵甲弓弩也全，缩起来像只乌龟，叫淮东骑兵再锋芒无比，也没有下口的机会。
陈刀子、赵豹却是不急，只是一边尽量地监视这两千袁州军，一边监视陈子寿所率袁州军主力的行进情况。更重要的是封锁北边的信通，以掩护周普率骑营主力行进不得被敌兵提前侦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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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雄山先与陈子寿会合，给陈子寿骂得狗血淋头。
以绝对的优势兵力，却大意轻敌，叫六百多淮东骑兵折损他们近五百人马，还打得余骑散乱不成营伍，张雄山也没有脸跟陈子寿诉苦。
得知这支淮东骑兵又赶到新渝城西，将他在新渝城外的两千步卒缠住，看势态竟是有意要在他们中军主力赶去之前将那两千步卒吃掉，张雄山气得气血翻涌，他这辈子还没有给敌军如此轻视过。
这支淮东骑兵以六百人纠缠在新渝城外不退，战志之坚，叫陈子寿暗暗惊讶，但也没有多想。
在陈子寿、张雄山看来，淮东要将情报送回豫章城，再从豫章调派步骑主力来新渝作战，即使是骑兵先行，至少也应在明天天黑之后才可能赶到新渝，而他们只要将这支淮东骑兵逐走，赶到明天天黑之前进入新渝残城，就算是掌握主动。
“淮东这支骑兵由谁领队，或者说淮东这边派谁到袁州来主持议降事？”陈子寿与张雄山为不影响大军前行，让到路边讨论军情，“他们竟然凭借六百骑阻挡我们三万大军赶在明天天黑之前进入新渝，也真是大胆！”
中军主力距新渝城也不到四十里，怎么都能赶在今天进入新渝城，不过昨夜打得太窝囊，叫张雄山心里郁闷。张雄山当即请陈子寿许他再率兵先去新渝，与前部两千步卒会合，扫清进入新渝城通道。
张雄山手下还有六百骑兵，虽说给打杀得惊慌，但还有一战之力。再者从赤土岗往东，地形相对开阔，而步骑混乱前进，倒不畏这支淮东骑兵再有机会拦腰伏击。
陈子寿又调两千步卒与张雄山六百余骑先行，去夹击那支淮东骑兵，他又催促中军主力快速东行。
陈子寿这时疏忽掉昨夜在新渝城北的一通乱战，已经将他们部署在新渝北面的斥侯灭了个干净。在北边没有斥候为眼线，陈子寿就不可能知道，一支三千余人编成的淮东骑兵部队，人皆双马，已离开锦水南岸，进入末山东麓，一路往新渝赶来。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七章 接战
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其机动性远超步卒，战术灵活，迂回包抄，能以散列阵形冲击步阵。但步卒严阵以待，阵内又多弓弩防御，即使再精锐的骑兵，想要将这样的坚固步阵撕开，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袁州将曹腾率两千卫营兵卒，在新渝残城十里外天阔浅谷里，利用步弓大盾，结阵守得跟乌龟壳一样，也非轻骑兵能轻易啃得动。
在新渝城北小竹山与蒙山东麓一支余脉山岭之间，浅谷一直倾斜到南面的袁河，地形并不复杂，两侧的山脊、峰峦，也就三五十丈，从下袁而来，位于袁河北岸的驿道，也是这座浅谷南部穿过。
这种的地形，步骑皆利，当敌兵在浅谷里结阵跟乌龟壳一样，赵豹与陈刀子数度试探性冲击，都不能叫其阵散乱，自然也不能硬往其紧密的阵列当中冲击，只能滞留在外围袭扰，叫其停在新渝城外不能轻易移行，也恰好挡住中军主力进入新渝城的道路。
张雄山率两千余步骑赶来，进一步加强袁州兵前部在新渝城西的兵力，也努力要将这支淮东骑兵彻底地驱逐出去，开始争夺浅谷北侧的矮岭。
张雄山也认识到袁州的骑兵远不能跟淮东精锐骑兵在野地争胜，但淮东精锐骑兵不去，步卒只能结成厚实的阵列，防备侧翼受到冲击，这就直接使步卒在开阔地带行进的速度停滞下来。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周遭险峻，不能叫马匹快速通过的陡谷、石崖、溪岸展开兵力，将淮东骑兵往北驱赶，将北岸驿道的侧翼保护起来，使其不受攻击。
小竹山西麓，地形有高有低，但又算不上复杂、险峻，其溪流也浅，其丘山、林谷的地形，都有利于小股骑兵迂回进出，也更利于骑兵发挥机动性优势。张雄山差不多将手下逾四千卫营兵马都用出去，抢占浅谷北侧的数座岭岗，才将这支从昨夜就纠缠不去的六百多淮东骑兵驱逐到小竹山西北麓，将中军主力进入新渝的侧翼保护在内侧。
看淮东骑兵有往北收缩之意，张雄山只当这支淮东骑兵已经放弃在新渝城外的纠缠，算是松了一口气。
陈子寿所率中军主力，也刚刚行到小竹山西麓的袁河北岸，逾两万兵马分四列沿道快速行进，队列展开前后近有十数里长。要不是由张雄山率兵马保护侧翼，这样的行进队伍，给淮东骑兵一捅一个穿。
主力兵马继续往新渝残城行进，陈子寿又调两千兵马往北展开。虽说新渝残城是他这次的目的地，但不是仅仅进入新渝城就可以了，淮东在豫章的兵马，可以从清江县沿袁河上来，也可以从北面经阳乐，从末山与蒙山之间的谷道南来。另外，淮东在赣州的兵马虽远，但也能从赣江与武功山东麓的大道北下，直逼袁河北岸。
赣州离新渝较远，有近六百里地，但豫章过来近，只有三百余里地。陈子寿当前先要防备淮东在豫章的兵马过来，除了占新渝城外，还要在末山余脉小竹山西麓筑垒，挡住淮东军从北面接近新渝的通道。
多调两千兵马与张雄山会合，在北边就有六千余兵力。虽说眼下不是跟淮东精锐战力野战的机会，但只要在淮东军步骑主力赶来之前，立营筑垒，挖好壕堑，将淮东军步骑主力挡在北面，不成问题。
陈子寿坐在高头大马上，望着两千兵马沿赤土岗，往北行去，而更远的北方给连绵的山峦遮住，满眼苍翠，却叫陈子寿心里多少有些担忧。
“昨日进入新渝的淮东兵，虽说才六七百人，但纠缠到现在才略往北收缩，也没有远撤的迹象，是不是淮东援兵正驰来新渝的路上？”陈子寿问身边的副将邓复。
邓复虽不满黄秉蒿、陈子寿擅自决定进兵新渝，替燕虏牵制住淮东兵马主力不能渡江北上参战，但袁州军的命运不是他一员副将能改变的，只能默然遵从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的决定。
此时听出陈子寿心有忧虑，为自家性命跟前途着想，邓复也只能尽心献策，说道：“张雄山应继续往北，将这支淮东骑兵逐出下塘沟，淮东在豫章的步骑主力若从北面过来，我们不想叫其接近新渝，就应该利用下塘沟与小竹山的地形，在北面建立防御！”
淮东在豫章的兵力以长山军第一镇师张季恒部以及林缚随扈卫营为主。张季恒是林缚在崇州崛起就追随左右的淮东大将，能征善战，在淮东军除诸军指挥使级的大将、制军一级，张季恒与陈渍、张苟、唐复观、刘振之等人齐名，其部也是长山军辖下最能打的精锐。相比较之下，在江州新编的虞文澄部，精锐程度还有所不及，但看林缚身在豫章，只叫张季恒率部驻防豫章，便能知林缚对张季恒其部的信任。
此外，林缚的随扈卫营，也是淮东骑营第一旅。虽说淮东又在庐州、徐州以孙壮、李良为将，再增设骑营编制，分编骑营第二、第三旅，但周普所率的骑营是禁营骑兵，是林缚的随扈卫营，始终都是淮东最精锐的骑兵。
虽说淮东在豫章的总兵力不过一万六千余人，但只要林缚从豫章调一万步骑精锐西进，陈子寿就算有三万兵可用，也不敢轻易跟其在新渝城外野战。特别这时候，袁州军里军心不稳，面对淮东军精锐，也难有一战的士气。
当然，三万兵马独守新渝城也是不行的。新渝周围的地势要比下袁开阔一些，从蒙山与末山之间，有通道可以直接插到新渝背后，切断新渝与下袁的联络。守新渝不守蒙、末，三万袁州军反而会有可能叫淮东步骑精锐困在新渝城里。
陈子寿对新渝周围的地形也是极熟，守蒙、末，也只有末山西南麓的小竹山最是合适，下塘沟也是末山以西最大的溪流，中游往下，一直到袁河，水面都有二三十丈，只要守住上游的浅溪，也就能挡住淮东兵马从北面接近。
陈子寿将传令兵唤来，想传令张雄山率部继续北进到下塘沟南岸，想想作罢，与副将说道：“你陪我走一遭！”在数百扈兵的簇拥上，往北驰去，欲与此时正在小竹山西麓岭脊上督战的张雄山汇合，亲自部署北面的防御。
陈子寿扈从骑兵也只有两百余人，加上随行奔走的轻兵，六百多人散开来北行，瞬时将赤土岗东边的峡谷填满。
恰在这时，有数骑从北面扬蹄迎来，滚也似的下马禀道：“除昨日之敌外，在小竹山以下，又有敌兵接近的迹象……”
“来敌多少人马？”陈子寿问道，淮东在阳乐有少许兵马，心想许是阳乐方面的驻兵在得到消息后，先来驰援。
“人数不详，皆是骑兵，在小竹山北麓皆是烟尘。”来人禀道。
张子寿这才感到心底腾起一丝凉意。
淮东在阳乐的驻兵不过六七百人，还是从抵抗军势力里征补的兵卒，当成地方守戍队使用，战力不强，更没有大规模的骑兵编制。要是来敌都是骑兵，那只能是从豫章方面赶来增援新渝的第二支淮东精锐。来得好快！
陈子寿之前预计淮东在豫章方面的精锐步骑，在得信后赶来增缓新渝，至少也不会早于明天天黑之前，昨日出现在新渝境内的六七百骑，陈子寿以为是淮东派去袁州议降的人马，没想到这么快淮东就调了第二支骑兵进入新渝……
这是怎么回事？是巧合？还是说东海狐在豫章早就预料到他们会选择这时进兵新渝？还是袁州军里那些主降派跟淮东通风报信？抑或是他们暗中往下袁城集结兵力的时候，被淮东眼线看出端倪，提前向豫章示警？陈子寿脑子里瞬间转过多个念头……
覆巢之下，没有完卵。虽说邓复不赞同黄秉蒿、陈子寿出兵新渝，但形势已是如此，也只能先撑过这节再说。
“我在下塘沟北面的斥侯皆没，卫营校尉部署在小竹山南段岭脊的望哨探得来敌，怕是这时再进入下塘沟南岸御敌已有不及。”邓复焦急地说道：“来敌人数不详，但若我军进兵新渝的消息提前泄漏，淮东从豫章调来的先部必是其骑营精锐。我们仅靠卫营几千兵卒在小竹山以西的丘谷之间仓促布阵，怕是封挡不住其渡下塘沟而来的冲击……”
邓复所言不假，岭脊上的望哨能用肉眼看到来敌的踪迹，来敌必然已经接近下塘沟，而淮东又有六七百骑在下塘沟南，保护其渡溪的外侧，他们想进到下塘沟南岸，利用下塘沟御敌已经不及。
虽说他们在袁河以北，在小竹山西麓有七千兵马，但都分散在小竹山西麓的诸岭丘之间，展开纵深有二十余里。散开的每一队人马，都在六七百人或千余人左右。这种分散式的部署，是为了将昨天进入新渝的六七百淮东骑兵驱逐出去，防备其迂回穿插，以保护在沿袁河北岸前进的中军主力侧翼不受干扰。
在这之前，这种部署很有效，毕竟他们面对只是六七百淮东骑兵，利用丘山、林谷、溪河的地形或进或退，可攻可守，可缠可打。但面对更大股涌来的淮东骑兵，这种分散的部署就很致命，很可能一支人马等不得其他兵马接近相援，就会给大股淮东骑兵围上来打溃歼灭，活生生的给对方分而歼之的机会。
通常在这种状况下，分散于小竹山西麓的人马，应该立即往后撤出。毕竟还有二三十里的缓冲余地，边撤边聚，撤到袁河北岸，近七千步兵，也能围集起来。淮东以骑兵为主，但对聚集结阵，人数又多的步卒防阵，依旧难以猝然克之。
但这时，散在小竹山西麓的七千人马，非但不能往后撤退聚集，还必须要阻止淮东骑兵接近袁河北岸，因为在袁河北岸的驿道上，袁州兵马中军主力近两万人，正以行军阵列一线长蛇展开。行军阵列的最前头，离新渝还有十三四里，尾后更在十三四里之外，阵列散得极快。
陈子寿一边预测从北面驰来的淮东骑兵人数，一边回头看袁河北岸的中军，心焦如焚。
陈子寿也是征战多年的宿将，虽说额头冷汗直冒，心里惊慌，但脑子还在思考，晓得中军主力想要在淮东骑兵杀到之前全面避入新渝城肯定是来不及。发现淮东骑兵的时机太晚，这时候还要强行入城，只会引起大混乱，速度反而会拖延下来，不会快。
撤退也不成，淮东骑兵在二三十里之后，赶在天黑之前就能咬住他们。这时往西逃，在天黑之前，并没有险峻地形可用来断后。而且全军士气本来就弱，一逃，很可能会引起全军大溃。
陈子寿一边派人命令张雄山尽可能在小竹山西麓拖延淮东骑兵进击的速度，一边将行进中的中军主力分作三截。前部一截立即加速行进，避入新渝城；中部一截，立即离开袁河北岸大道北进，填入小竹山西南麓就地结阵防守，迎击淮东骑兵很可能随后而来的冲击；后段一截就地收缩结阵。
陈子寿也不去跟张雄山汇合，而是直接去西边，与后段兵马汇合，在赤土岗西南麓寻找险峻地形就地部署防阵。就算张雄山在小竹山西麓给打溃，等后面的兵马全部赶来，除前段先行避入新渝城防守的兵马外，陈子寿还能在赤土岗聚集一万六七千步卒。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八章 不堪一击
周普勒马立在下塘沟北岸，下塘沟从小竹山西北尖流下来，横亘其前，此地是下塘沟的上游，水面宽约十余丈，滩地上溪石纵横，水草丛生，田地及草甸子往两边展开，往南有村落，十数屋舍横斜，但不见人踪。
战事陡生，不管过来的是官是匪，民众都远而避走，哪个敢在森严阴冷的兵锋露面？偶有胆大的村汉，露出头来观看，也可能会当作敌方的斥候给捕杀。乱世人命微贱，淮东军即使有严令禁制扰民、掠民，但事有从权，从权之下，冤死的人命也没处诉冤去。
这里的溪水早就由先遣哨骑探过，浅处没不过马身，不用搭桥造船，即能涉水而渡。南岸有陈刀子、赵豹率部掩护前翼，虽有敌军步骑混编驱来，但战志不坚，不敢直接冲击淮东军在南岸的分散骑阵，而是在更南侧的坡岗周围滞留。
这边三千余骑，或下马牵行，或跨马趟水，分作数队，快速渡过下塘沟。到南岸后，披甲轻骑往两翼驰走，往陈刀子、赵豹率部所在的草坂坡处聚集，两队各六七百骑的骑阵，展开与锋锐的尖锥，骑士勒住马，马鼻子里喷出热气，马蹄子踩着脚，草皮践踏，露出黑色的泥土来。
而在两大队轻骑之间，有千余甲卒下马来，解开马背上绑捆的漆布包，取出里面所包的步弓、蹶张弩等强弓劲弩取出，随行马匹又有驮负大量的大盾、陌刀。
在马匹给辎兵牵走避到阵后，袁州在远处山头观望这边的斥候发现这千余甲卒在归整阵形后，往南面缓缓逼来，俨然是淮东精锐步甲阵列，只是骑马赶来参战而已。
末山与蒙山之间，丘山、林壑、溪流纵横，形成错踪踪复杂的地势，并不利大股骑兵集团直接冲击步卒防阵。骑兵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在于快速机动地进入预定战场，在于选择战场的主动权，而不是在任何地形下骑在马上作战更有优势。
在面对敌兵依坡谷，陡河的险峻地形严密结阵，又有配合大量远射程的强弓劲弩防守，骑兵下马而战，以刀盾、重甲、大刀、长枪、步弓，组织严密的步甲阵列，冲击敌兵防线，则更有优势。
周普在数十扈骑的簇拥下，渡过下塘沟，两营步甲刚刚在南岸的斜坡列阵完毕，阵后还有三百余骑兵，在辎兵的辅助下，给战马披上沉重的甲挂。战马在空旷的谷地长嘶不已，似乎已经嗅到血战后的血腥气味。
赵豹打马过来，到周普前下马来，拿出一幅地图，铺在马背上，指着地图给周普介绍当前的敌军分布：“前面截道者，为黄秉蒿卫营张雄山部，约有四千三百余兵马。他们给我们牵制了一夜，又多散在小竹山西麓，在我们正面展开纵深约有二十里。虽说都是忠于黄秉蒿的袁州精兵，但也疲惫不堪。稍南侧有四千步卒离开袁河北岸，分两批过来拦截。陈子寿所率袁州军主力，除前部三千余步卒仓促赶往新渝城外，后部约一万兵马在我们的西南方向，在赤土岗西南麓收缩结阵，另外还有约六千兵马，离新渝稍远一些，正与火速前来与陈子寿在赤土岗的兵马汇合……”
周普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偏斜，少说还有两个时辰才会天黑，将诸将召来，指着地图说道：“在天黑之前，一定要打到袁河北岸，叫赤土岗的敌军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虽说淮东兵马进入新渝的兵马也只有四千多人，用两天时间兼程从豫章赶了三百里地而来，但毫不显疲态。
在上饶战事之后，淮东在江西的兵马差不多都有超过三个月的休整期，补充新卒，受伤的老卒也返回营伍，这次还是休整后第一次上战场。两天跨马强行三百里，对这支精锐实在谈不上有太大的难度。要不是考虑需要一赶到新渝就要立即投入战斗，周普他们赶来的速度能更快一些。
四千兵马，轻骑，甲骑及马步兵混编，渡过下塘沟，也是稍整饬阵形，在小竹山西麓散开的敌兵向中心聚拢之前，即展开凌厉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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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淮东军为天下第一强军，但在昨夜之前，张雄山是缺乏直观感受的，只晓得西线的奢家精锐，给淮东军打得落花流水，数年来难争一胜。
说起奢家精锐，当初张雄山随黄秉蒿守江州，也是守得不错，也将奢家精锐御在江州城外，要不是永兴帝弃江宁而走，叫人灰心失望丧失斗志，张雄山也不怕奢飞熊真能硬将江州啃下来。
张雄山为陈子寿之后江州第一勇将，自有他的傲慢跟自信，何况他麾下所率兵马为黄秉蒿的卫营，虽说人数不多，但战训、兵甲以及将卒武勇，他都认为有资格列入天下强兵之列。在袁州诸人都在担心淮东有可能沿袁河西进强行袁州之时，张雄山则不以为意，心里甚至巴不得跟淮东精锐一较高下，好叫他有战场立功，扬名天下的机会。
昨天的夜战，才叫张雄山稍稍领略到淮东军的精锐之处，但他仍觉得是袁州军马不惯夜战，跨下战马又多选自川滇，走速不及淮东所用的战马，才叫昨夜淮东军利用夜色掩护及地形占了他的便宜。张雄山仍希望有堂堂列阵而战的机会，洗去昨夜的耻辱，他不认为手下的卫营精锐真就差淮东军太多。
看着淮东军马趟水过溪，在南岸仅用不到半个时辰，就杀气腾腾的沿小竹山西麓的斜坡冲杀过来，张雄山才真正地感到一丝寒意。
这么短的时间，远不够张雄山将散在小竹山西麓岭山之间的兵卒聚拢来，仅有两营千余兵马最先进入下塘沟南面的一座斜坡列阵，负责迟滞淮东军。
张雄山只看着淮东军仅留下不到千人在下塘沟南岸以为预备，余下三千卒以步甲居中，甲骑藏于步阵侧后，而千余轻骑遮掩侧前翼，像把犀利的长刀，向袁州在斜坡前列阵的千余兵马挥去。
两军接触的战线有里许宽，张雄山站在岭脊上，肉眼几乎能看到己方战线在淮东军的强烈冲击下崩解的过程。
淮东战卒的打法很简单，两翼用轻骑压缩袁州军的阵形，步甲居中，以大盾居前遮掩袁州军射来的箭雨，之后为淮东甲卒持弓弩或持陌刀或持刺矛枪，直接压上去接战，先摊平袁州军在防线上的战力，继而用甲骑从左翼，从步甲与轻骑的空隙间穿插往进，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直刺袁州军的阵脚。
甲骑连人带马，重逾千斤，经提速后产生的冲击力，不是几十面大盾衔接起来的盾墙能抵挡的。虽说大盾之间仓促竖起的长矛，纷纷刺透战马的披挂，也有数名淮东战卒给连人带马刺穿，但更多的淮甲骑是冲进袁州军阵四处践踏，马枪挥刺，带出一蓬蓬的鲜血，如雨洒开。
甲骑的一次冲击，就叫袁州军千余兵马横在下塘沟前的阵列仿佛一面瓷器给敲出一道无法补合的裂纹，直接影响到两军接触的战线。
在淮东军的强裂打击之下，袁州军根本没有调整防线的机会，左翼叫淮东甲骑冲击产生混乱，瓷器表面的裂纹在压力的作用迅速漫延到整个表面，袁州军的阵脚几乎在眨眼间的时间，就产生无法逆转的混乱。
淮东军在两翼的轻骑果断杀入，那些挥舞起来的马刀，在空中闪耀着银亮的光芒，在腥风血雨里是那么的夺目。在步卒防阵的阵脚给撬开、打乱之后，轻骑切割整个防阵的效率更高，更何况淮东军还占据着绝对的人数优势。
在防阵给淮东骑兵冲透之后，张雄山站在岭脊几乎看不到己方再有像样的反击，整个防阵即告崩溃。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张雄山赖以为豪的千余卫营精锐，就如嫩豆腐一般，给淮东军打成稀巴烂，溃兵逃卒漫山野的散开，呼天喊地，直恨爹娘少生一条腿。
在下塘沟南面的千余人兵卒如此轻易地给打溃，而在南面的一座坳谷里正有一营兵卒正赶来汇合。这队人马还看不到前面接战的情况，得张雄山军令，一心要到下塘沟南面，与友军会合，使得防阵变得更厚实，叫淮东军不得离开下塘沟沿岸南进。
唯有站在岭脊观战的张雄山，能清楚地看到这队人马的命运，他们走出坳谷，将会正当迎上往南杀来的淮东军的刀锋，猝不及防之下，只会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崩溃。
“操他娘，就不信淮东兵都是铁打的。邓复，你点齐人马，随我冲下山去！”张雄山双目赤红，浑身血脉贲张，须发皆立，持枪的手臂青筋如虬，传令声如吼叫，如咆哮，似乎将身边六百余骑兵的斗志、战意都激发起来。
副将邓复看淮东军进击如此犀利，见张雄山还要带他们冲下山去迎击虎狼一般的淮东军马，脸色铁青，心里大骂，这不是去送死吗？
邓复当然明白张雄山的意思，要是不能迟滞淮东军的进击速度，淮东军从下塘沟杀到袁河北岸，都不需要两个时辰，而他们在小竹山西麓没有完全来得及聚拢的五六千兵马，都会给淮东军捅杀得稀巴烂。必须要遏制淮东军向南进击的势头，才能叫小竹山西麓散开的兵马赢得更多聚集的时间，也能叫陈子寿在赤土岗西南麓赢得更多结阵的时间，也能叫曹腾在新渝城里赢得更多的时间部署防务。
眼下看来，仓促所结的简单步阵，根本就无法抵挡淮东步骑的强力冲击。
新渝城虽说四城皆毁，但城墙尚算完好，只要有时间，就能在四城门内外两侧设置足够多的障碍物，就能将更多的兵马拉上城墙，可以居高临下的用弓弩射杀接近的淮东兵马。有更多的时间，也能叫陈子寿率主力在赤土岗西南麓选择更险峻的地势结阵，甚至可以制造简单的栅墙、拒马，挖掘壕沟，在步阵的外围形成更多的保护性障碍。
时间，眼下紧缺的就是时间。
卫营将卒必然是追随黄秉蒿多年的老卒，忠心可用，但陈子寿所率的主力，将卒士气及军心就难说得很。要是陈子寿所率主力也如刚才那般在斜坡前列阵，就算有一万五六千兵马，张雄山都怀疑能不能挡得住眼前淮东军的冲击。
必须给陈子寿赢得更多的时间。
只是，邓复不晓得身后六百多骑兵跟张雄山冲下去，到底能争取出多少时间。
邓复本就不满黄秉蒿、陈子寿不惜激怒淮东而发兵新渝，此时更没有为之殉葬的决心，他与张雄山说道：“头儿，直接到正面拦截不是什么好办法。不如你我分成两队，从山下那座林子两边分别绕过去，从侧翼夹击，必能扰乱其阵……”
“确实好计！”张雄山不疑其他，当即与邓复分兵，叫他与自己各率三百余骑，下山分开来，进击淮东军的两翼。邓复率队故意绕路走远一些，远远看到张雄山率部与淮东军左翼的轻骑接触之后，再从右翼驰上来，看着淮东军右翼轻骑迎上来，邓复即率部往右侧疏林里钻。
江州骑兵跨下战马，多选自滇马，脚短身矮，脚力及走速、驮重都不及淮东战马，昨夜接战时，优劣就表现得非常明显。但矮脚马有矮脚马的好处，钻树林子，爬坡比淮东战马要便捷一些，使得邓复能在陡坡及树林摆脱淮东轻骑的追击。
待邓复率部再从树林子里钻出来，还要回过头来再去扰袭淮东军的侧翼，就看见左翼张雄山就剩下不到百余骑往小竹山上奔逃，他还能清晰地看到张雄山肩背插着好几支箭。
邓复吓得魂飞魄散，即率部往西北蒙山方向逃散，完全顾不得在小竹山西麓的步卒给淮东军一击即溃。待邓复率部逃到蒙山东麓的一处岭岗上，回头再望东南面的战场，只见在袁河北岸，在小竹山西麓的六七千兵马，没有一支人马能稍稍迟滞淮东军行进的速度，最后三支人马竟然是不战而溃，漫山遍野都是溃兵逃卒。
邓复一时心思迷茫，在赤土岗的陈子寿会守会逃？要守，守得住吗？要逃，逃得走吗？曹腾或许能及时进入新渝城，但三五千士气不振的人马，能不能替陈子寿从侧后牵制住淮东军，叫陈子寿赢得一线喘息的机会？

卷十一 狂澜 第八十九章 溃敌
十五日入夜后即降大雨，瓢泼大雨倾泄如注，遮天盖地，淮东步骑的攻势被迫中止下来，停在小竹山西南麓的一座坳谷里，简单结阵，进窥新渝残城以西，袁河以北的空旷地带，防备西边的敌兵趁雨夜进入新渝城。
大雨一个时辰即息，但溪河水势暴涨，林壑之间也是积水成潭。在天地如墨的深夜，林木给大雨浇湿，难以生火，仅靠少量的火烛、风灯，难叫大股兵马有序进出，自然也只能停下对退守赤土岗西南麓的袁州军主力的进攻，更无法强攻已叫一部袁州军进夺的新渝残城，叫敌兵缓了一口气。
凌晨时分，在一阵急雨过后，夜色转好，天遮薄云，但有薄雾一般的微明天光泄下来，勉强能看见周遭的丘山林壑，周普即领陈刀子率千余步骑迂回到下塘沟南岸，艰难地往蒙山东麓行进。
拖过一夜，退守赤土岗西南麓的袁州军主力得以利用地势抢筑防垒。
袁州军主力退守的地方，是赤土岗西南角的一座浅峡。峡口虽有里许宽，能够叫这边将兵马压上去打，但袁州军在峡口将栅墙立起来，在栅墙外挖一道浅壕，并在壕栅后整备好大量的弓弩，防御就变得严密。以骑兵为主，马步兵仅占三分之一的淮东军先锋，想强攻赤土岗，都会变得艰难，甚至可能导致不必要的重大伤亡。
周普知道，打败袁州兵马，只是餐前小菜，眼下要保存实力，以备接下来规模更大，更壮阔，也更艰难的战事。周普当即决定等张季恒率所部步卒主力赶来会合后再强攻新渝之敌，在此之前，而是要防备袁州军重新渝往下袁撤走，分兵迂回到蒙山东麓，插入到赤土岗侧后，进窥从赤土岗西撤的，袁河北岸大道，防备陈子寿往西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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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时，天色微明，营火在哔哔剥剥的燃着，陈子寿站在临时搭成的披茅战棚下，注视着山外模糊的景物，远处的袁河水闪耀着粼粼的波光。
大雨中断淮东军先锋步骑犀利的攻势，但也叫他们想重新渝撤回下袁变得艰难。
从蒙山往西，道路就变得崎岖、陡险，而昨夜大雨如注，又叫多处道路给冲毁，多处积潭，或泥坡滑落。留哪支兵马断后不会给淮东军打溃？而陈子寿也无法肯定断后兵马能给他争取多少时间。
除退守赤土岗有一万六千兵马聚结，张雄山负伤后退入新渝城，加上残兵溃卒，在新渝城里还有六千兵马。
按说袁州军兵力人数要远远超过淮东先锋步骑，但入夜前的仓促接触，叫谁都没有信心与淮东军野战。张雄山所率是黄秉蒿的卫营精锐，可以说是最忠诚于黄秉蒿的兵马，在小竹山西麓还如此轻易地给打溃，而在赤土岗及新渝残城里的袁州军，有相当一部分将卒，在战前本就害怕激怒淮东，主张接受招降，这时候还能指望这些兵马奋不顾身地跟淮东军精锐打硬仗？
陈子寿没有连夜西撤，一是恶劣的天气使然，二是担心一旦西撤，叫淮东精锐步骑在后面紧追不舍，士气跟队伍还能不能保持住不崩溃。
如今在赤土岗西南麓还有险峻地形能守，峡谷两侧的石坡颇陡，叫山外的淮东军难以进入，而在峡口伐木为栅，掘土为壕，不仅能据险以守，将兵马都约束在营垒时，还能保持军心、士气不立即崩溃。
张雄山在新渝残城里的兵马不敢打出来，陈子寿也不敢轻易离开赤土岗。军卒没有斗志，无论是东进新渝还是往西撤往下袁，都会暴露在开阔的河谷之间，叫淮东步骑精锐寻到进击的机会。虽说从赤土岗到新渝也就三十里地，但中间的河谷开阔，淮东甲骑及马步兵精锐顿足在稍北侧的小竹山西南坡地上，仿佛一支长矛直刺过来，叫人不敢强行通过。
陈子寿与黄秉蒿此前的计划，也只是想在淮东军反应过来之前，先一步进入新渝城而已，没想陷入进退失据的险境。但就眼下而言，陈子寿也只能守住峡口，将心腹亲信散到军中，稳定军心，防止那些不安分的将领哗变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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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大雨所阻，不过林缚亲自率张季恒所部四旅步卒还是赶在十七日入夜之前，进入新渝。
从豫章到新渝，沿赣江西岸而行，沿途最大的障碍就是从阳乐西部大山流下来的锦水。不过早在六月初，淮东军就在锦入汇入赣江的河汊口搭设好浮桥，一直到阳乐境内，整个道路都是完备的。
在十七日之前，张雄山、陈子寿在新渝、赤土岗没敢有什么异动，只是拼命利用手头的资源加强防守。
淮东一万两千精锐甲卒，从紧张搭设的浮桥通过下塘沟，沿周普所率前部践踏出来的道路，分作两队沿着蒙山东麓及小竹山西麓进逼袁河北岸，对峙守赤土岗之敌形成夹击之势。
虽说陈子寿在两天时间里，在赤土岗西麓伐木为寨，掘土为壕，修筑了简易营垒，将淮东骑兵挡在赤土岗之外，使其难以有效进逼垒前。但随林缚而来，携蝎子弩、梢弩等战械，冲车、洞屋车等器械也在阵前组装起来，袁州军在赤土岗的营垒就显得单薄得很。
周普率步、骑精锐分两批进入新渝，一是要将袁州军主力吸引到新渝周围来，二是要将袁州军主力滞留在新渝城外。此时看来，这两个目的都完成得十分的漂亮。
林缚在高宗庭等人的陪同，策马驰入周普在小竹山西南麓临时所立的营垒，跳下马来，对周普说道：“一万两千兵马，我都给你带过来了，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们向下袁进军？”
“避入新渝城的是张雄山，他对黄秉蒿的忠心不下于陈子寿。我们要是强攻赤土岗，张雄山极可能从新渝城出兵，冒死一搏，打我们的侧后。”周普说道：“要是明天夜里有星月，那就明天夜里打赤土岗！”
淮东军强于夜战，而夜晚将把新渝城里的那一部分袁州兵马限制住，从而减少淮东军在小竹山南面备防的兵力，得以集中兵力夜攻赤土岗。周普建议兵马赶来休整一天，明天入夜后再强攻赤土岗。
“拖到明天就太晚了。”林缚摇头说道：“新野城已叫奢文庄攻陷，南阳摇摇欲坠，说南阳撑不过三五天，也不能算最悲观的估计。袁州这边要寸阴必争。要是拖到明天又是豪雨，可不得连拖上三五日？我看过了今夜，拂晓时就强攻赤土岗……”
今夜天晴，明夜天气如何难以预知，林缚要求今夜就强攻赤土岗。
“过了今夜就强攻，有些仓促了。”周普稍作沉吟，转头问张季恒，“你手下儿郎四日行三百里，拂晓之前能准备好强攻赤土岗？”
原计划昨天就赶来新渝，但在路上给大雨拖延了一天。虽说在路上拖延了一天，但将卒更疲惫，从阳乐县离开锦水往南，道路叫雨水冲垮许多，都增加了行军的难度。周普担心张季恒所部将卒能不能承受持续作战。
张季恒摸了摸鼻头，说道：“没问题。”
“这边战事不能拖。”高宗庭说道：“我们必须在燕胡大军渡过汉水，进攻荆州之前，完成兵马的集结，留下来的时间非常紧。要是赤土岗的战事有拖延下去的可能，下袁、袁州都未必有时间去取！”
“那就过了拂晓就打赤土岗。另外，先将骑营替换下来休整一夜，做好追击的准备。”林缚做决定，说道：“攻下赤土岗，溃其主力，新渝这边暂时留下三五千兵马监视、劝降，其他兵马即尾随溃兵之后，直取下袁！”又问周普，“吴敬泽有没有消息？”
“吴敬泽随周知正押运粮草前日出下袁城，在知两军对战之后，就与周知正作势停在小屏山东北麓，我叫他们静待时机，莫叫黄秉蒿起疑心……”周普说道。
“好。”林缚说道：“周氏宗族愿意拨乱反正，可为江州将臣表率，派人去通知吴敬泽，莫要叫周氏行险……”
拿下袁州之后，林缚不可能在袁州滞留太久的时间，想要最快的时间稳定袁州的局面，就需要有人替他来收拾残局，招抚溃降。
周普又说道：“黄秉蒿方寸大乱，昨日清晨本欲率下袁最后五千兵马来援新渝，但走不到十里，又退回下袁城去。”
“贪则必失。”林缚给黄秉蒿下了一句断语，也没有再说什么，便在周普、高宗庭的陪同出营看望在新渝与敌缠战多日的将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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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入夜后，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到凌晨时，天才收晴，露出满天星光来。
赤土岗为草坡，下雨后变得湿滑，林壑又积水成潭。而雨水天气又使弓弩筋弦松软，雨后接战有诸多不便，袁州军上下都以为淮东军不会选择雨后强攻，凌晨时大多避入峡谷内侧休息。
拂晓时，明月收敛，天边泛出微明的青光，照着蒙山东麓的大地似笼罩浓郁的雾霭。淮东军从出发阵地，推着冲车、洞屋车、蝎子弩、梢弩等战械从东翼及西南角强攻上来，袁州军的将卒大多沉睡在梦乡里。当外围的哨岗吹响敌袭的警哨，峡口内的敌营哗然扰动起来。
除了从峡口正面斜坡突击的步卒外，从两翼各有千余轻兵攀登山崖，强攻与袁州军部署在山崖上遮掩峡口营地的兵马。
赤土岗并不高，北脊最高处仅五十余丈，袁州军在短短三四天的时间里，没有可能将壕栅修满赤土岗的外围。在天彻底明亮之前，袁州军在左翼山林部署的千余防兵最先给击溃，张季恒见夺得左翼高地之后，即用骡马将十数架蝎子弩运上山，架在峡谷左侧的山崖，轰打敌营。
虽说拂晓前下过雨，敌营里湿漉漉的一片，但将火油罐投掷下去，引燃营帐，还是叫敌营里烧起一簇簇火。火势虽说不大，每次也只能投下十数枚石弹，但足叫敌营变得更加的混乱，难以在谷内整饬阵形分批到峡口抵御淮东军从正面发动的进攻。
在峡口内，袁州军有超过一万六千兵马，虽说有相当一部分人军心不稳，不过陈子寿手边能用的嫡系兵马也超过五千人。陈子寿将一部分嫡系精锐抽出来作督战队，执刀斧立于其他军心不定的兵马之后督战，更将主要的嫡系兵马部署在峡口栅墙的内侧，直接承担起抵御淮东军的正面攻势。
淮东军进入新渝的时机如此之巧，叫陈子寿明白他与黄秉蒿的打算早就叫淮东看在眼底。也许其他人投降淮东还有一条出路，他与黄秉蒿必死无疑。为求自保，陈子寿必须要将嫡系兵马都投进去，以死相争。
身为陈子寿的嫡系，诸将校要么是陈子寿提拔起来的，要么与陈子寿同宗或同乡，与陈子寿一荣俱荣，一衰俱衰，故而能同进退，共死生。
但就当前的状况之下，即便是陈子寿的嫡系，在看到淮东军甲卒如山洪一起涌来，也是军心震惶，士气低迷。
峡口的激战持续到日隅之时，壕堑给填满之后，淮东军随行的数十架蝎子弩、梢弩推到敌栅之前，连同步弓硬弩，箭石如飞蝗一般覆盖敌营在峡口的开阔地。血水从栅墙渗透出来，四处流溢，与践踏的泥浆混杂在一起，再没有分别。
太阳升上树梢之时，陈子寿的嫡系兵马在栅墙后就积累了惨重的伤亡。在壕沟给填平，而简陋的栅墙也叫淮东军破开两个十数丈宽的大口子后，就立即有数以百计的淮东军甲卒涌进来贴身肉搏，叫袁州军半刻都得不到喘息。
贴身肉搏更能体现双方将卒在士气、斗志、战训、武勇、兵刃及甲具上的差异。
淮东陌刀手受两翼刀盾兵掩护，身穿重甲，双手持刀，正面几乎没有能挡之敌，非要有大盾才能挡下陌刀的劈斩。锋利而厚沉的陌刀片，挥舞来，就连身带甲将头颅、肩臂劈开，大盾相抵，刺矛捅扎，使得袁州军在峡口的防线像瓷器上的裂纹，在强大的军事打击下，裂纹越来越深，越来越大，已然不能弥补，即将崩解成碎片。
陈子寿终是明白淮东军非他能挡，勒马往右翼驰去，那边的岭脊有个缺口可以往西走出赤土岗，还没有给淮东军攻占。要突围而走，那边是他最后的机会。
陈子寿不再将手里有限的嫡系兵马填到峡抵挡淮东军的正面攻势，又率先往右翼缺口突围，消息传到前阵，几乎是瞬时就击溃守兵的斗志。当有一人转身逃走，很快就传染开去，防线也紧跟着斗志而瓦解，无数人紧跟着陈子寿亲兵之后，从缺口往赤土岗山外逃，往西逃，更多人纷纷弃械投降，没有反抗之心。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章 残敌
为防备敌军困兽犹斗，赤土岗右翼的缺口是林缚故意留下，以用来瓦解敌军的斗志，促其西逃。
陈子寿率残部从右翼缺口往西突围而逃，赤土岗之敌就告崩溃。
不过，右翼的缺口只有四五十丈宽，两面又是陡坡，雨后坡道湿滑，走一步滑两步，仓促之前又能逃出多少敌兵去？
即使有数千袁州兵从缺口逃出去，但尾随其后的，是休整了一夜，整装待发的淮东骑营。
林缚登上赤土岗左翼的山崖，眺望山前的袁河，袁河浩荡，新渝流段，宽逾百丈，涛飞浪涌，水势十分的汹涌，片木难载。在袁河以北，溃兵逃卒漫山遍野。
此时顾不上这些溃降，在将峡口内敌营彻底击溃之后，见赤土岗周围已不存在有组织的抵抗势力，林缚即令张季恒收拢兵马，要在最快的时间里，随骑营西进打下袁。
而在新渝，林缚令冯衍、赵豹等将仅率一旅步卒，一营精骑在赤土坡扎营，除了监视新渝城里那数千袁州军外，还确保不能叫溃卒往新渝聚拢，更会将两千余伤卒留下来交给他们照应。
战争是残酷的机器，一经转动，不到最后不会停息下来，也不晓得中间会填入多少人的血肉，才能满足其腹。看着流淌出赤土岗的浅溪，在战后流入鲜血染成嫣红，林缚冷峻的面孔也变得冷酷无情。
这时赵豹率数骑赶来，一匹空马绑缚着一员敌将，却穿着普通将卒的兵服。
赵豹这几天来，持续作战，身上也多处负伤，但都在不要害，坚持领兵作战，不下战场。
看赵豹雄赳赳地拍马过来，林缚坐在马背上，笑问道：“是不是捉到一只大鱼，赶来邀功？”
赵豹腼腆一笑，“差点漏眼叫他逃出去。”下马将绑缚的那员敌将提起来，摔到林缚的跟前，踩着他的背上，说道：“他便是这次东进袁州兵马的监军使黄大公子！要不是他身边的人告密，我们都还不知道他扮成普通军卒逃跑。可惜啊，他换了兵服，却没舍得将他的胡子刮掉！谁不晓得江州黄大公子有一部漂亮的胡子？”
“哦？”林缚向给踩在地方泥潭里的黄立章看去，只是黄立章此时不成人形，下颌的美髯不知道是不是被活生生的拔掉大半，血肉模糊，只留下一小撮还能见到旧观，虽说战前叫人画下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的画像，但林缚也认不得跟前这人就是黄秉蒿的长子黄立章，问赵豹，“没有搞错？”
“找了好几人细认过，不会错。”赵豹说道：“是不是立即给豹子爷送去，以促黄秉蒿投降？”
“当初奢飞熊缚黄秉蒿亲族胁迫其献江州投降。”林缚叹道：“咱们不能没出息到去学奢飞熊。将黄大公子拖到阵前砍了，派快马将头颅给周普送去，叫他拿着高竿子吊起来去下袁，黄秉蒿顽不顽抗，已经无关紧要了……”
“好咧！”不待赵豹回应，他身后两名小校兴奋的上前押着黄立章就往外走。
黄秉蒿不识时识，擅自出兵新渝，开启战衅，军中诸将都巴不得对这种朝三暮四的贪鄙小人诛而后快，哪个愿意给黄家投降的机会？
一股腥臭味传来，黄立章竟是给吓得屎尿失禁。
赵豹捏起鼻子，不屑地骂了一声：“黄秉蒿算有些能耐，但生个儿子顶没有用……”
赵豹等人押着黄立章去阵前行刑，林缚颇有感慨的问了站在身侧的高宗庭一声：“这趟要能一鼓作气的打下袁州，潭州也该有所收敛吧？”
林缚下令诛黄立章，高宗庭站在一侧没有吭声，这时候说道：“总要有些人头落地，才能震慑宵小。”
要不是黄秉蒿不识时务，心起贪鄙，眼前这一仗完全可以避免。诛杀黄立章，自然不会宽赦黄秉蒿，也没有指望黄秉蒿在下袁献城投降。
“那就再多杀几个人吧。”林缚说道：“你替我拟一封信，言辞强硬一些，待下袁州后，即派人送往潭州去，看张翰有什么话！”
要不是张翰在潭州故意纵容，黄秉蒿根本没有可能将兵力从西边的芦溪抽出来——纵容黄秉蒿在袁州自立，将湘潭隔离在江宁直接控制区域之外，张翰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割据湘潭。打下袁州，足以震慑潭州不敢有所异动。
“好的。”高宗庭点头应，又问，“陈渍率部从赣州出发已有四天，距清江县已不远，是不是令其先来新渝？”
林缚往新渝残城望去。黄秉蒿部将张雄山率六千多残兵退守新渝城，虽来不及出城援应赤土岗，但他在城里一刻都不停息的驱役民夫、兵卒，看架式竟没有投降的意思，叫陈渍率部往新渝绕一下，可以顺便将新渝城打下。
“好。”林缚说道：“那就叫陈渍率部来新渝走一趟，叫冯衍多做些战前准备，叫人将檄文投进城里去，我只要张雄山的性命，余者降皆赦！”
这时候张季恒将七千余兵马收拢起来，整队待发，林缚与高宗庭驱马过去会合，随大军西进袁州。
从新渝往下袁，道路狭险，不过有周普在前率骑营尾追溃兵开道，林缚随步卒主力西进，除了沿路不断地看到倒伏道侧的敌尸以及一些走失的骡马之外，倒没其他障碍。便是在下袁与新渝之间存在大量的溃兵逃卒，这些溃兵逃卒这时候都恨不得远远的逃亡异乡，又怎敢不知死活的往前凑。
天黑之前，大军刚要在栖云峰南麓停下驻营时，周普在前头就传回捷报。
周普率骑营追溃敌赶到下袁城下，吴敬泽在周知正的配合下，率周氏族兵趁机配合默契地抢占下袁城东城门，迎周普率骑营直接进入下袁城。
赤土岗的大溃传到下袁城，黄秉蒿虽在下袁城还有五千兵马，但士气早就崩溃。除了黄秉蒿身边六百余卫营外，其他兵马在淮东骑营进城的瞬时就告崩溃。下袁四五千守兵，逃跑的逃跑，投降的投降，叫周普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下袁城。
由于吴敬泽、周知正打开东城门的时机非常好，黄秉蒿也来不及出城西逃，在周普率部进城后，黄秉蒿只能率亲卫退守下袁城衙，淮东将卒将其团团围困在里面。
黄秉蒿残存的最后那些兵力也大半给打溃，包括黄秉蒿本人都给围困在下袁城衙里，在西边的袁州、芦溪，总共就剩下不到四千守兵，抵抗意志也不会特别的坚定。
林缚不会赦免黄秉蒿，但其他受胁从而叛降的江州官员、将领，林缚也不会赶尽杀绝，自然是以招降、赦抚为主。军政之道，从来都是杀抚接合，除了震慑之外，还要招揽民心。
当下，林缚就叫张季恒率部停在栖云峰休整，他与高宗庭在数百扈骑的簇拥下，先去下袁与周普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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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与高宗庭在拂晓之时赶到下袁城，此时围打下袁城衙也到最后的尾声。
黄秉蒿在下袁的行辕，本是县衙，占地不过十数亩，前衙后宅加上官吏日常居住的官舍，三组三进院子，又能有多大？黄秉蒿率六百多亲卫退守，打得很顽强，势不肯降，周普率部将城衙团团围住，贸然强攻当然会少不了伤亡。
周普入夜后就命令将卒从城里搜集柴草装上辎车，顺着风向，从县衙北面的小园子推倒围墙，点燃辎车上的柴草往里攻。很快，下袁城衙里大火成势，里面的守兵只能从南门逃窜而出，叫守在南门外的弓弩阵列狙杀，袁州军最后那点抵抗力量也很快烟消云散。
在林缚入城时，淮东军在城衙的角落里捉住给烧得半熟，还残留下一命的黄秉蒿。
周普在下袁城东城临时征用一座院子给林缚充当行辕，林缚与高宗庭下马后，不顾连夜赶路的疲惫，匆匆洗过脸，就叫周普将黄秉蒿押上来，又派人去将周知正、吴敬泽等人请来。
黄秉蒿狼狈不堪，战袍给烧去半片，露出毛茸茸的一条大腿，须发也都给烧光，脸上焦黑一片，似有肉香，但他努力站直，想要保持最后的尊严。
林缚走进大厅来，看着黄秉蒿这般模样，征询地看了周普一样，确认没有搞错人。
周普摊了摊手，瓮声说道：“那便等周知正过来再确认一下。”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莫要再折辱于我，想待北燕大军，尔等也将死无葬身之地！”黄秉蒿不想在死之前坠了志气，犹要说几句硬话。
林缚冷冷一笑，说道：“想你本也有成为名臣的机会，我本来还可惜你一步走错，但奈何你真正的是目光如鼠，蠢笨如猪，今日的下场不过你咎由自取。你此时落败不如狗，死前都不能有所觉悟，还妄想燕虏能胜？你说你败得冤不冤？怕你做个冤死鬼，我现在就告诉你一声，你下黄泉后莫要急着走，且等一等，看有多少虏兵虏将会下来跟你相伴！”
这时候吴敬泽陪着周知正进来，黄秉蒿对在关键头上背叛的周知正是恨之入骨。
周知正多少有些心虚，绕过人已半残的黄秉蒿，走到林缚跟前，跪拜叩首：“罪臣周知正自觉罪孽深重，今日来请崇国公责罚……”
“周公受胁迫随黄秉蒿降奢，虽有瑕，但不为罪，今日能将功赎过，足见周公心迹昭昭，无愧天地。”林缚将周知正搀扶起来，慰抚他说道：“有过当罚，有功当赏。罚过，罚周公权知袁州知府以侍袁州民众，弥补战事对袁州所造成的创痛；赏功，赏你天明后去监斩黄秉蒿……”
听得林缚叫周知正监斩自己，黄秉蒿奋起最后的余力要去扼周知正的脖子，却叫旁边的扈卫拿刀鞘狠狠地打在膝盖上，滚落在堂前。
看着落败后不如狗的黄秉蒿，周知正也心硬起来，他也不能容黄秉蒿不死，当下应道：“知正遵命。”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一章 伏诛
铡刀落下，血泼溅出来，一颗须发给烧尽的硕大头颅滚落下来，刑场前围观的民众哗然叫好。唐士德等黄秉蒿旧时的心腹，此时也一并给押在刑场外观刑，看着血从颈口如泉涌出来，胆小的人当即吓得屎尿失禁。
黄秉蒿降奢率兵马进入袁州以来，袁州民众只受其害，不受其好，今日见他伏诛，又有几个袁州民众会不叫好？
刽子手将朱漆盘将黄秉蒿目的头颅盛起来，由一员监斩的小校托着呈到监斩的周知正面前，禀道：“首犯黄秉蒿受诛，请监斩官验看……”
周知正望着黄秉蒿睁目不闭的头颅，还有血淅沥流下来，他一个文官，何曾见过如此的血腥，当下就觉得有些目眩神昏。
周知正镇定心神，看过朱漆盘上的头颅，揭了一幅白布将其盖住，扬声说道：“黄秉蒿前遭降奢家，或可言为形势所迫。枢密使，崇国公仁德怀义，不究其罪，许其悔过自新，重新效力于朝廷。然而崇国公三番数次派人进袁州招降，许以高官厚禄，然黄秉蒿非但不能诚心受降，反而受奸小唆诱，心起贪欲，竟与燕虏媾和，妄起兵衅，以害赣地及朝廷。今崇国公奉天子令旨，专擅赣地军事，将黄秉蒿与其子尽诛，及唐士德诸奸小人，一并就戮，以匡国法……”
唐士德等黄秉蒿私吏幕僚，都给羁押在刑场边上，听到周知正最后一句话，晓得难逃一死，皆眼前一暗，有人吓得屁滚尿流。唯有唐士德还有些骨气，挣扎着要站起来疾声痛骂：“周知正，你卖主救荣，不得好死！”却给身后行刑军卒一棍子打断腿，哀嚎着给拖上刑场。
周知正看着给刽子手拖上刑场的唐士德等人，冷冷一笑，签令叫刽子手行刑。
差不多是到崇观十二年，江州才正式设制置使司，叫黄秉蒿得以正式执掌江州军政大权，使江州成为黄秉蒿一家之土，使江州兵马成为黄秉蒿一家之兵，不过江州官员亦有私吏与公吏之别。
所谓“私吏”，是受黄秉蒿举荐，提拔起来的官员、将领，像唐士德早期就为黄秉蒿的幕僚，自然就是黄秉蒿心腹中的心腹。江州设制置使司毕竟时间不长，黄秉蒿大权在握，也不能尽用私人。之前朝廷任命的官吏，留在江州始终有相当大的势力，是为“公吏”，他们跟黄秉蒿的利益有不一致的地方，还时常受到排斥。在战前，袁州反对与支援招降的两派人马，差不多也是以这个为划分，真正参与黄秉蒿投燕密谋的，也多为黄秉蒿信任的私吏，其他人只是给胁裹其中。
战后林缚要对袁州官员及将领进行清算，自然也是以这个为最重要的区分，唐士德等黄秉蒿的心腹，又参与投燕密谋，随同黄秉蒿一起受缚后，自然要一起押赴刑场处斩。
十几颗人头落地，周知正也变得铁石心肠，待人头都悬挂到城门外示众去，才回行辕向林缚缴令去。
当然，周知正心里也有担忧，袁州军主力尽溃，但袁州、芦溪两城还没有降，就怕他们有鱼死网破之志。当然，在淮东精锐面前，拿下袁州、芦溪是迟早的事情。但是周知正的家小都还在袁州城里，叫他放心不下。
淮东军昨天进入下袁之前，林缚就将黄秉蒿的长子推到军前处斩，叫周普挂起黄立章的头颅往下袁城而来，摆出不受降的强硬态度。要是崇国公对袁州、芦溪两城也是如此处置，周知正怕他在袁州城里的家小会给杀害。
周知正心思复杂地走进守备森严的行辕缴令，看到高宗庭正疾步从偏院走来，行礼道：“高大人……”
“哦，黄秉蒿等人已然伏诛了，城内民众如何看待此事？”高宗庭回了一礼，问及监斩的情况。
“黄秉蒿枉顾崇国公赦其兵罪的恩义，密谋降虏，妄起兵衅，伏诛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下袁城里的民众都齐声呼好，称赞枢密使为民除害。”周知正说道。
“呵呵……”高宗庭笑了笑，邀周知正同道往里走。
看到周知正随高宗庭进来，林缚笑道：“周公来得正好。袁州守将韦忠及录事参军周诚等人闭城拒溃兵入城，又将黄陈两人的亲族扣押下来，刚刚又派人来下袁请降，我打算麻烦周公代我去袁州走一趟……”
听得袁州的形势都在韦忠、周诚等人的控制之下，而林缚又有意受降，周知正松了一口气。
韦忠、周诚等人本就是主张接受招降的，故而受黄秉蒿排挤，留在袁州城里。到这时候，韦忠、周诚等人都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林缚不斩尽杀绝，他们投降倒是理所当然的。
周知正立即跪拜叩首道：“枢密使嘱咐，知正不觉劳累。”
林缚对吴敬泽说道：“我用周公权知袁州军，主持政事，你就暂时留在袁州辅佐周公，当个司寇参军。袁州城那边，也由你陪周公走一趟……”
司寇参军为录事参军的一种，早年由武将出任，到越朝后期才转为文吏，掌握捕盗司寇之事，常受通判官节制掌地方兵备。荆襄势危，接下来林缚会将手里的兵马尽可能都往北线调，袁州这边根本不会留多少兵力驻防，那就最大限度的利用地方兵备。林缚用吴敬泽为司寇参军，自然是用他来掌袁州地方兵备。
周知正也明白这个道理，林缚能用他代袁州知府一职，已经出乎他的意料，要是还妄图染指兵权，就有些不知死活了。
周知正说道：“知正有几名族中子弟，虽说顽劣不堪重用，但尚有血勇，甘为枢密使驱使，特地要我向枢密使请托，许他们录为淮东兵籍……”
周知正所说的族中子弟，是昨日随他助吴敬泽夺下袁东门迎周普进城的周其昌所部。
周其昌所部要算起义，又立下夺门大功，自然跟降兵俘卒不能一同视之。周其昌所部也就四五百人，但与周知正关系亲密，所以在战前轻易就给周知正拉拢归附淮东。周知正为避嫌，主动要求将周其昌编入淮东军里，表示不染指兵权。
林缚微微一笑，摇头说道：“袁州这边形势一时难以安定下来，到处都是溃兵逃卒，陈子寿也没有捉住，你们在袁州没有信得过的人手也不成，信得过的人手太少也不成。周普说周其昌颇有将勇，那就叫他先委屈一下，权兼袁州城尉，助敬泽督管地方兵备。北上抗虏是建功立业，安靖地方也是建功立业，叫他们不要觉得太委屈才好……”
林缚知道周知正是过虑了，倒也没有点破，只是直接将周其昌所部转编为袁州府兵，受吴敬泽节制。
林缚眼下最多考虑只会给吴敬泽在袁州留三五百精锐加上一些需要就地治疗的伤卒，但袁州形势还谈不上稳定，差不多有两万溃兵逃卒散于山野之间。这些溃兵逃卒，有一部分人会缴械投降或直接返归故里，不会成为祸害，但能预料到必然也会有一部分人将钻进深山老林为匪为寇，祸害地方，需要地方兵进行清剿、整肃。
另外，袁州处赣湘之间，怎么也要对潭州张翰有所防备。仅仅给吴敬泽留三五百精锐远远不足以安靖地方，就需要另外补充地方兵备，眼下也只能从俘兵里招募壮勇。
用周其昌等人为将，一是周氏跟黄氏已经结成死仇，不怕他们剿匪不尽力，不怕他们会跟黄秉蒿的残余势力会有勾结；二是用周其昌补充地方兵备，也是为投附、投降的非黄秉蒿嫡系武将提供一些出路。对于武将，淮东若不用他，硬是要将他们遣返回故乡，他们怎么可能安心务农？最终也是造成地方不安定。林缚要清洗的，只是袁州军里黄秉蒿的嫡系势力，其他官员、将领，只要投降，林缚还是要尽可能量才录用。
周知正见林缚竟然任用周其昌为袁州城尉，心里感激，也不画蛇添足的多说，只说道：“就怕其昌这毛头小子辜负主公的信任……”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有哪个人不是从毛头小子过来了……”
林缚当下签署委任周其昌及周修等人为袁州府军将校的告身，又从步营，骑营各调两百人给吴敬泽，算是搭起袁州府军的架子来。
周知正、吴敬泽率周其昌、周修、杨彪等将校拜见过林缚之后，就点齐一千兵马，往袁州城而去，去接受袁州守兵的投降。
对于非黄秉蒿嫡系，又愿意投降的袁州将领及官员，林缚都不会过于苛刻。实际上，像袁州府录事参军周诚，在战前就主张受降。也因为周诚在战前立场鲜明，受到黄秉蒿的监视，叫军情司反而不方便主动去联络他。战后，哪怕是千金买马骨，林缚都不会亏待周诚这样的降官降将。
周知正与吴敬泽二十日即到达袁州城下，吴敬泽率部在城外等候，周知正进城议降。
林缚许韦忠、周诚率部投诚，韦忠麾下兵马悉由吴敬泽接管，但韦忠保留将职，任司寇参事，为吴敬泽副手，将职还在周其昌之上，只是不直接掌握兵权。周诚保留录事参军官职不变，辅助周知正署理袁州民政。普通军卒缴出兵械后，发放路费许归乡里，也可继续留在军中效力，饷粮比照淮东军卒。投附的吏员及中下层将校也都宽赦前罪，留在袁州待用。
在袁州军三万主力被打溃，袁州守兵不过千人，林缚开出这样招降的条件，再者投诚与投降有着极大的区别，林缚同意韦忠、周诚等人投诚，又如何会给拒绝？
当天午后，韦忠、周诚等人即打开袁州城门，迎吴敬泽率部进城，并交出他们事前扣押的黄秉蒿、陈子寿等人的亲族。
陈子寿虽说逃亡在外，但林缚已经明确将他列为必诛之战犯，其子侄亲族与黄秉蒿的亲族给一视同仁的对待。只是这里的“一视同仁”，绝非陈子寿的亲族所期待。
在周知正临行前，林缚就已示下几点意见：对于黄秉蒿、陈子寿已经成年并在袁州军里任职的兄弟、子侄，一律以叛首问罪在袁州就地问斩。唯以身免者，是黄秉蒿的长庶子黄立行，其在战前极力反对黄秉蒿与淮东对抗，而给黄秉蒿排斥在袁州军核心之外。除黄立行贬官为民，得以身免外，黄秉蒿、陈子寿还有一些亲族，林缚都叫周知正将他们暂押在袁州的大狱，待日后有时间再详查其罪以定其刑，而不再一杀了之。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二章 杂鱼
芦溪守将楚梁于二十四日开城率部投降。
虽说楚梁在下袁大溃，黄秉蒿伏诛之后有投潭州的心思，不过，十九日派人去潭州，一直到二十二日连潭州制置使张翰的面都没有见到。见潭州没有回应，而将校的家小都在袁州城里为淮东所掌握，芦溪仅三千疲弱守兵，楚梁及诸将校迟疑了一夜，终是选择无条件投降。
周其昌率部接管芦溪城，受命解除原守兵武装，许都卒长以下军卒缴出兵械后脱离营伍，并按人头发放路费返乡，并将楚梁及诸将校调入袁州城待用。
不过到袁州城后，芦溪暗中联络潭州，欲投张翰一事败露，楚梁等人在袁州被捕下狱。
一直到八月底，袁州境内还是混乱一片，两三万溃兵散乱境内，不是短时间内肃清的，几乎每天都有好几座村落给乱兵流匪洗劫。
淮东军步骑主力主要集中在袁河下游的新渝围困张雄山残部，为了不影响主力随时北调参加，林缚明确将清肃溃兵流匪，追剿陈子寿残部的责任交给袁州府，交给周知正、吴敬泽。
袁州府军收编投诚，叫周知正信任的袁州军残部之后，兵力迅速扩充到两千人，换作平时，维持境内治安是足够的，逐一清剿群龙无首的溃兵流匪，问题也不会太大。不过，由于袁州北面禾山、蒙山、末山诸大山溃兵太多，追剿陈子寿残部就毫无进展。
相比较溃兵流匪，陈子寿始终是袁州最大的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周知正知道楚梁竟然在投降前欲投潭州，搅乱袁州的局面，与吴敬泽合计过，当下将楚梁等人捉拿下狱，于二十九日将他们押解送往下袁去。
袁州城还一片混乱，府军收编大量的降兵，军纪也有些涣散，但到下袁城，情形要好许多。林缚驻辕下袁，下袁的防务也完全由淮东骑营接管，从二十日开始的整肃，差不多将黄秉蒿在下袁城里的残余势力都拔除干净。
楚梁站在立笼里，手脚都上了铁镣，动弹一下，皮肉都会磨得生疼。
袁州这些天，每天都要十几颗人头落地，给清肃的都是给认定为黄秉蒿的残余势力或在袁州战事前参与投虏之事的黄秉蒿嫡系心腹。楚梁不晓得他算不算黄秉蒿的嫡系心腹，他续娶的妻室是黄秉蒿族中女，但他是出身东闽军，只是早年负伤离开营伍，而后才投的江州军。虽说他在东闽军时，在陆敬严帐前只做到小校就受伤退下来，但因为这层关系，在江州军里始终不如陈子寿、张雄山受黄秉蒿信任。毕竟投附淮东的东闽军将官太多，陆敬严一系的将校，陈定邦、耿泉山在淮东军里都是制军一级的将官，虽说楚梁在东闽军级别很低，但也是要算东闽军出身。
不过楚梁心里清楚，他离开东闽军太早，跟高宗庭、陈定邦、耿泉山及虞家兄弟等高级将官没有交情，而他的族兄虽说早年颇得陆敬严信任，但又早早死于济南战事。他在战前虽说不主持投燕虏，但也主张防备淮东，这时候他又派人联络潭州的事情败露，那到下袁城里根本没有他分辨的余地。林缚在袁州要大开杀戒立威，根本不会介意多杀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杂鱼。
心知这次到下袁，再难活命，楚梁心里倒也没有惧意，入城时，抬头看在城楼前卫戍的淮东甲卒仿佛古旧的朴素刀剑，看不去其貌不扬，但唯有知兵事的宿将才能明白淮东甲卒内敛的悍厉，有着真正血战中磨砺的锋芒，远非普通兵卒能挡。
楚梁心里凄然，淮东有百战健锐三十万，黄秉蒿竟然不知死活想贪裂土为王的富贵，害得诸多人落得当前的下场，大概是贪得无厌最佳的写照。
这时有一小队人马从城里迎上来，所穿衣甲只是与城前守兵的衣甲略有不同，想必是淮东军里特别的编制，拦住押运的队伍。
为首一人，问押运的小校：“所押解之人，可是芦溪守将楚梁等人？”
押运的小校回禀道：“正是。”
楚梁不识来人，押运的小校却晓得来人所穿衣甲代表的是枢密使扈卫官身份。
“这是枢密使的手令。”来人将一封手令及随身佩带的牙牌交给押运的小校验看，说道：“你们可以回去缴令了，楚梁就给我们吧。”
押解的小校拿着林缚的手令回去缴令，楚梁他们根本不会介意由谁来接管他们，也根本不会介意谁将对他们行刑。
行到一处驿馆模样的建筑群，来人给楚梁他们都解开木笼，对楚梁他们说道：“楚梁你随我们去大人的行辕，其他人都在驿馆里休息。没有什么事，不要在城里瞎逛，即使要出去走动，天黑之前也记得回这里。宵禁未解，给巡城兵马截住，少不了一顿大棍，没有人能替你们求情。”
这是不杀了？
楚梁迷迷糊糊地随来人赶去行辕，路上有人看着他们进来，还笑问接他进府的人：“这是楚将军要保的人？”
林缚看着赵梦熊将楚梁带进来，点点头，说道：“楚铮说你略具将才，看来楚铮还替你谦虚了。虽说楚铮与你同族，不过你续娶黄氏之女，楚铮将家小迁往崇州之时，也没有惊扰你的富贵，不知道你此时有何感慨？”
“啊！”楚梁愣怔片刻，江西战乱仍频，族人流散许多，早年听说楚铮死于济南战事，之后也没有刻意地打听楚铮家小的下落，没想楚铮非但没死，他的家小也早就迁往崇州了。
“战前你不劝诫黄秉蒿投效朝廷，战后你又有意投附潭州，有心搅乱袁州当前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局面。虽说你随后率部投降，但罪大功难抵，论罪当流徙，想来你也不会不服。”林缚不管楚梁如何心态，“这样吧，楚铮在沂州为将，你们去沂州做几年苦役吧！另外，你暗中联络潭州的消息，是张翰故意泄漏的，你莫要疑你麾下将校。”
高宗庭给楚梁签发过境文书，就叫楚梁离去。楚梁如坠梦里，既然楚铮此时是淮东军大将，他们这时候到楚铮帐前投效，也是他们在乱世唯一的出路。
楚梁离开后，林缚与高宗庭笑道：“张翰到这时候还想来搅局，也真是难为他了。”
楚梁毕竟是率部投降，虽说暗中与潭州联络，杀之也无不当，但会叫潭州军将心生警惕，是帮张翰凝聚湘潭人心。袁州此时已经叛投奢家，与朝廷对抗，自黄秉蒿以下，都是叛降的身份，绝大多数人担忧给清算，所以容易给黄秉蒿胁裹，最后大批人绑在一棵树上给吊死。
与袁州不同，潭州名义上还是朝廷的属地，自张翰以下，潭州文武官员都是朝廷的官员。在淮东大军面前，潭州的文武官员投附淮东，就完全没有事后给清算的心理负担，顶多叫淮东排挤，叫淮东架空，但不会有身死族亡的担忧。在这种情况，张翰还想胁裹潭州文武官员割据自立，将会变得不现实。
杀与不杀楚梁，对潭州文武官员是有深刻影响的，就算没有楚铮这一层关系，林缚也不会擅杀楚梁等将。杀黄秉蒿，是震慑张翰等人不得异动，留楚梁，是宽慰潭州中下层文武官吏无需恐惧淮东。
“实在不行，我到潭州走一趟？”高宗庭说道。
“不用了。”林缚摇了摇头，“新渝那边的残局，这两天就要收拾，随后你就随我北上，没时间去潭州了。就算张翰没有雌伏之心，他也没有能力搞什么妖蛾子来。等过了这阵子再收拾他不迟。”
黄秉蒿在袁州四万兵马，就如此给淮东支解掉。潭州虽有四万兵马，就算张翰给猪油蒙了心，有心与淮东作对，他麾下的文武将官又怎么盲目随从于他？张翰不甘雌伏，暂时间也不为害，反而日后可以拿这个为借口收拾潭州。
高宗庭笑了笑，说道：“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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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州制置使司内宅别园里，灯烛通明如昼。
黄秉蒿在袁州兵败被杀，消息传到潭州后，张翰就没有睡过好觉，老眼里布满血丝。
“南阳陷落在即，燕胡大军极可能会立即南下进攻荆州。”张翰次子张佐军神情也相当疲倦，这些天都没能好好的休息，站在地图，仍坚持自己的主张，声音嘶哑地说道：“在荆襄一线，淮东与燕胡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我潭州不牵绊淮东的手脚，但也没有必要这时就对其臣服。”
“崇国公不管南阳陷落，也要先吃掉黄秉蒿。”张佐军对面站着的中年文士是张翰信赖多年的谋士顾浩，他说道：“崇国公枭雄之姿尽展，在袁州也不惜血腥手段，潭州此时不表态，日后怕难转圜。此时叫二公子携家小去淮东军中为质，以安淮东之心，淮东那就不可能立即解了潭州的兵权，甚至还要宽慰这边。要是崇国公没有成龙的气运，在荆襄与燕胡大战失利，这日后反而会更依仗潭州，对潭州只会有好处而无坏处。倘若荆襄会战，淮东再获大捷，南北之势也就分明了。大人还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此两利之策，可进亦可退，大人不能犹豫啊！”
“我不去袁州。”张佐军断然说道：“张家在湘潭说一不二，焉能授制于他人？”
“潭州此时不表态，淮东虽未必能挡燕胡夺荆州，但守住扬子江不成问题。待淮东在江州，庐州的防线稳定后，其出兵打潭州。”顾浩说道：“敢问二公子，潭州兵马尚不能跟袁州军争雄，能挡淮东多少精锐涌来？”
“二弟不去，那我走这一趟吧。”坐在张翰身边一直没有吭声的张翰长子张佐武说道：“如今袁州已失，江宁政令可直入潭州，即使我张家不从，湘、潭、洙、岳诸府的知府、兵备事，又有几人会真心的跟我们张家绑在一棵树上？你们就不怕湘潭再出一个周知正？”
张翰轻叹了一口气，看向次子的眼神里有一些难掩的失望。他更想将长子佐武留在身边辅佐军政，但次子不肯去淮东军中为质，强扭的瓜不会甜，硬要他去，非但不能缓和与淮东的关系，搞不好生出祸事来，反而不妙，反而长子佐武知机善辩，也沉稳持重。
“那就叫佐武走一趟吧，顾先生也一起去袁州吧。”张翰说道：“张家乃朝廷之臣，外虏入寇，朝廷蒙难，枢密使有召，我张家不能袖手旁观。你们去袁州，无论崇国公是将他留在军中，还是叫你去江宁为吏，都要尽心尽力，我们走后，潭州这边的兵马会散于诸府……”
“大人明断。”顾浩说道。
此时已是南北争雄之势，唯有曹家能在川东守住一隅，其他势力不知养晦之道，还存贪欲，不过是学黄秉蒿求速败尔。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三章 深山残兵
从幕阜山往西北，即为鄂州咸宁县境内。
有数人从山谷里钻出来，停在半山腰，观察着山坳里的村落。
村落不大，在山坳里有十几户人家，破破烂烂的茅草屋，一看就知道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邓左校。”一名山民打扮的汉子从小路摸上来，矮着身子蹲在灌木丛后，似怕叫山坳里的村民看见，压着声音跟领头的汉子汇报道：“山坳外头还有一座寨子，有三五十寨兵，要等到夜间才能过去，我们回去见副督吧……”
领头的汉子是袁州都督府辖左部校尉邓复，这时候他从下袁北逃到咸宁境内，十数日都没有好好歇息过一回，每日都是昼伏夜出，钻林越林，眼窝深陷，胡茬子乱糟糟的，有如丧家之犬。此时他们都扮着寻常的溃兵，将精良的鳞甲脱掉，换着光泽黯淡的普通皮甲，潜逃到鄂南山区里。
听得山坳外还有一座山寨，邓复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沉声说道：“要从鄂州通过，少不得要与外人接触，你们要谨记，无论在何时，都不得再提副督这个字眼……”往山下望了一眼，又领着人往山谷里钻去。
走过险峻处，树林、灌木丛里都有隐隐藏了一二人警戒出入山谷的小径。
陈子寿与残部从前日起，就藏在山谷深处。
陈子寿在逃往下袁的途中给打溃，得知周知正暗投淮东，他没有敢去下袁与黄秉蒿汇合，而是往北面的禾山深处败逃。这十数日来，陈子寿率残部一路北逃，一直到前日才走到幕阜山的北麓。
邓复等人走回来，走到胡须乱糟糟，脸颊瘦长的陈子寿面前，禀道：“再往北，就是咸宁县境，丘山之间，人烟也密集得多。虽说胡文穆要增强江夏、荆州的防御，在五月之后将兵马大量北调，但在鄂州为防备淮东，仍然留守万余兵马，倘若我们暴露了行踪，胡文穆是不可能叫我们顺利潜往汉津的……”
汉津在扬子江北岸，三百多人昼伏夜出走两三百里地，问题不大，但想要不着痕迹地渡过扬子江去，就不是易事。
“照我说，索性就在幕阜山里扎寨，陆陆续续的有溃兵从南面逃来，以副督的名望，招揽三五千人，不是难事，手里有兵，还愁他个鸟？”一个黑脸将领说道。
“幕阜山停不得，副督的行踪更不能泄漏出去。”邓复说道：“袁州兵初败时，战场都在袁河北岸，两三万溃兵都往北面禾山、蒙山里逃，漫山遍野都是逃兵，淮东军也没有办法逐一清剿，我们二三百人藏在其间，也不显眼，所以才能顺利逃出来。要是副督的行踪暴露，东海狐焉会轻易放过？”
陈子寿身边也就三百多嫡系扈卫跟随，他也不敢停留下来收拢溃兵，才顺利逃出袁州府。
“幕阜山往东北，是江州府修水县境，我们现在是在幕阜山西北，实在鄂州咸宁县境内，属荆湖军辖防区，东海狐不想放过我们，又能奈我们何？”陈子寿一干叛将，多出自江州，对九岭、幕阜山的情况相当熟悉，一名髯须将领就不赞同邓复过于小心，反驳道。
虽说陈子寿身边残部才二三百人，但都是陈子寿的心腹嫡系，倒是有很多人熟悉兵事地理。
“胡文穆初夏时为应对荆襄地区的局势，将荆湖兵马大规模地调往江夏、荆州增强防御，鄂州的驻兵锐减，幕阜山北麓的咸宁县守兵不过五六百人，我们要在幕阜山里立足，胡文穆在咸宁的兵马也奈何不了我们。”另一员将领说道。
“林缚身居枢密使，掌天下军政，荆湖虽说以胡文穆为首，但名义上也受江宁辖管，林缚以枢密使调兵进入鄂州，也没有什么不可。特别是林缚又在袁州把我们打成那样，胡文穆更不可能公开反抗林缚。”邓复说道：“退一万步说，一旦副督在鄂州泄漏了行踪，胡文穆不想林缚有借口调军进鄂州，必然也不会对副督坐视不理的……”
“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你倒是说个行的办法来。”髯须汉子负气道：“我们打不过淮东军，难道连荆湖军也不如？”
“林缚此时人在下袁，还没有北上的迹象，淮东在袁州的主力，主要也是围困新渝城内的张雄山所部，一时还无法顾肖逃入赣西北大山之间的溃兵。”这时有一员青年将领从外围挤进来，说道：“另外，南阳陷落在即，要应付荆襄危局，林缚在拿下新渝之后，应该将江西腹地的兵马主力迅速北调，而不是将兵马散在赣西北大山之间追剿那些溃兵。同样，也正因为南阳陷落在即，奢、罗两家联合北燕大军即将南下攻打荆州，我们留在幕阜山，牵制胡文穆在荆南的兵马，用处更多，而不是两三百人仓促渡江去投逃奢家。也恰如邓左校判军，要是爹爹的行踪在幕阜山泄漏出来，胡文穆很可能会从鄂州调兵过来打我们。但话说回来，胡文穆在鄂州的兵马，我们还打不过吗？”
青年将领是陈子寿的儿子陈同，自小随陈子寿在营伍征战，这回才得以一起逃出，没有留在袁州被淮东清算。
“幕阜山的山势也险，就算能收拢三五千人马，但是，军食怎么办？”邓复问道。
陈子寿率残部一路北逃，不敢暴露行踪，沿途不仅不敢跟其他溃兵接触，有防务力量的山寨也不敢打，群居的村落也不轻易洗掠，只是沿路捕捉一些鸟兽充饥，两三百人这十数天眼睛都饿绿了。
“打两三座大寨子，即便给封山，坚持半年应不成问题。”陈同说道：“半年后，荆州已陷，燕骑饮马扬子江北岸，说不定那时胡文穆也降了北燕。到那时，我们手里有三五千兵马，才不会给人低看一头！”
再往北，就是咸宁县境内，丘山之间人烟就密集起来，也是荆州鄂州的中心区域，一旦离开幕阜山，就要迅速赶到扬子江南岸想办法找船渡江去。
邓复的打算，是先派几数人渡江去，与守汉津的杨雄联络，约好日子，叫杨雄派船到南岸来接他们渡江。不过，现实的问题，陈子寿身边就三百多人，渡江到汉津，又怎么会受重视？
不过，留在幕阜山也不靠谱。四万袁州军给打溃，投降的兵马差不多有万余人，林缚又迅速在下袁城对剩下的往赣西北逃窜的溃兵颁布赦免令，许他们自行返乡，在规定时限内，溃兵返回原籍，缴出兵甲，即归籍为民，不究前罪。邓复对他们在幕阜山里能不能拉拢到三五千人马，很没有把握。
再者大家一气往北逃命，很多人将兵甲丢弃掉，即使能拉拢三五千人，兵甲也不会全。
再者就算奢罗两家联合北燕一鼓作气拿下荆州，但短时间里想要再进一步渡江拿下鄂州也不现实，胡文穆有南岸的江夏、鄂州可退，又怎么可能轻易降北燕？他们留在幕阜山，将远远不止要坚持半年。
大家一时间对是逃是留决定不下，看向一直没有吭声的陈子寿。
“先在幕阜山观望形势。”陈子寿这时候才沉着声音一锤定音。
从鄂州府穿过再寻船渡江，都有很大的风险，再者两三百人渡东去投奢家，又怎么会给奢家重视？陈子寿要仅仅是活命就心安的人，当初也不可能跟着黄秉蒿一条道走到黑。幕阜山是罗霄山系的北脉，就算在幕阜山立足不利，往南有九岭、禾山、蒙山、武功山等可以转移。
陈子寿狠狠地一拳砸在山石上，下袁一役，叫他心头滴血、心痛之外，更有一种难言的羞辱。一路北逃来，也许是离淮东兵马渐远，心里恐惧渐消，但这种兵败而逃的羞辱感在陈子寿的心里越发的刺痛，叫他几乎难以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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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亲率淮东精锐攻陷袁州的消息，很快也传到北岸。
快马奔趹，从汉津一路北上，沿途换了三回来，一气跑进新野城里，不要说跨下坐骑了，送信的驿兵也差点口吐白沫。
胡宗国拆开信函，看过后，走到奢文庄批阅文函的长案前，说道：“黄秉蒿竟是如此没用，近四万人马竟如此摧枯拉朽的败溃，芦溪在四天前也降了，看来张翰在潭州也会向淮东低头……”
“有没有陈子寿的消息传来？”奢文庄抬头问道。
“陈子寿要从赣西北深山老林里逃出来，还要通过鄂州找船渡江，能拉多少兵马出来？”胡宗国对陈子寿能不能逃出来，完全没有兴趣。
“陈子寿要是渡江来，倒是没有多大的意义。”奢文庄说道：“他的用处是留在九岭、幕阜山一带，能叫江州、鄂州都不得省心……”
“陈子寿是江州阳新县人，就位于九岭山东麓，其嫡系也多为阳新县人，对地方十分熟悉，他要是能在九岭山、幕阜山拉出一部人马来，与荆湖军、淮东军周旋，的确有些用处。”胡宗国放下对黄秉蒿如此没用的抱怨，客观地说了一句，“怕就怕他打丧了胆。”
胡宗国这么说，奢文庄轻叹一口气，袁州兵马竟是如此没用，如此叫兵力不足其半数的淮东军打溃，说实话，他也有些意外。奢文庄开始还指望黄秉蒿能在袁州多拖淮东军主力一段时间的，谁想几乎不到半个月的时间，袁州府诸县就全叫淮东得了去。
“黄秉蒿兵出新渝，就叫淮东军拦头痛击，时机是不是有些巧了？”奢文庄抬头问胡宗国。
“大都督不是早就断言东海狐必弃南阳而先安江西吗？”胡宗国说道：“既然周知正都暗投淮东，东海狐能提前知道黄秉蒿的出兵时机而预先出兵截击，不能算什么意外啊……”
“一切都太正常了，就叫人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奢文庄轻叹道。
胡宗国也不会说奢文庄忋人忧天，跟淮东这些年打交道，就迫使他们要多一个心眼，淮东表面上越是正常的东西，背面越是有可能藏着诡计。
再者，用兵到奢文庄这种层次，有些时候直觉显得十分的重要。奢文庄此时有如此强烈的不安感觉，叫胡宗国也倒吸一口凉气。胡宗国坐下来，与奢文庄对案而坐，又将战局再仔细地从头推演了一番，没有发现有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这时候有人走进厅堂里来，禀道：“燕使阿济格将军，求见大都督。”
“快快有请。”奢文庄说道。
那赫阿济格走进明堂，兵刃也不解，朝奢文庄拱拱手道：“袁州既下，淮东兵马很快就会北上，而我们强攻南阳的准备已经就绪，穆亲王派我来新野，请大都督一起去南阳督战……”
“好。”奢文庄说道。
在周繁率部攻下方城后，奢文庄派田常率兵配合叶济罗荣、周繁围南阳。由于黄秉蒿太没用，竟然没能拖住淮东军半个月，他们也就不能等到南阳粮尽再攻城……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四章 围困南阳
位于南阳盆地西部的淯水河悠悠南流，在夕阳照耀之下，波光粼粼，仿佛万千金币在闪耀，使得那些飘浮在河面上的尸体变得不那么刺眼。
南阳主城位于淯水西畔，但梁成冲入主南阳之后，采取夹河筑城的手段，在淯水东岸新筑一座小城，与主城夹河而立，两城之间用栈桥相连，互为犄角，来增强南阳城的整体防御能力。
奢文庄坐在车上，沿淯水河西岸的大道缓缓南下，过落凤坡，恰将十数里外的南阳城看在眼里，指着南阳东西二城，与身侧跨马而行的胡宗国、那赫阿济格说道：“所谓的梁门十虎，还就只有近乡侯梁成冲还算名副其实……”
胡宗国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梁成翼少年得名，但在边军呆过几年？要不是梁成冲受陈塘驿一役的影响，必须要随其父梁习隐退，梁家也不会在崇观七年时将梁成翼推出来。将梁成翼推出来，则成大害。梁习守山东时，梁成翼争不过梁成冲的嫡子地位，自然不舍得放弃河中府，集中兵马去守济南。兵力分散，则是梁家败亡的直接败笔。梁成冲在边军多年，倒是实实在在的积了一些战功，也着实有些治军的能力。在山东溃败，河淮形势不能维持，林缚支持梁成冲入主南阳，也是看重这点。不过，梁成冲大概想不到林缚这次会如此干脆果断地放弃南阳吧……”
有些能力，不代表有很强的能力。群雄逐鹿，没有几个人是好相与的，但是也不代表彼此间没有高下。
在崇观帝后期，李卓给唯一视为越廷能力挽狂澜的中流砥柱，奢文庄心想自己以一隅之地，与之相争十载，也未落下风，凭此战绩，足以笑傲群雄，临头来还不是给淮东打得跟狗一样？
奢文庄心里悲凉地想着，暗道，梁成冲虽有些能耐，又怎么可能是东海狐的对手？
就算是岳冷秋、董原、胡文穆、张翰这一个个精明透顶，窥得人心的人物，在淮东掌握主动权之后，也没有能力能跟林缚正面抗衡。
南北争雄的格局已经形成，唯一能抗衡并击败淮东的，只剩下北燕了。
观北燕政事，天命帝堪称有史以来屈指可数的睿智君主，只可惜还无缘一见，倒不知道他与林缚之间，到底会鹿死谁手。还是说，南北争峙的格局，会长期地维持下去？
梁成冲早年在边军就与燕东诸部作战，有些名声，但那赫阿济格年青一代将领对梁成冲并无印象，故而奢文庄与胡宗国讨论梁成冲时，没有插话。
奢文庄在胡宗国、那赫阿济格的陪同下，来到南阳城外。马车刚驰上落凤坡，便有数百骑出营帐，往这边驰来。代表奢家将兵围打南阳的主将是田常，他下马来，单膝跪地，说道：“田常拜见大都督……”
在夺新野后，奢文庄便正式接受燕廷的招附，受封闽王，出任西路大军先锋大都督，节制原麾下兵马。
奢文庄将田常搀起，问道：“穆亲王有没有到北营？”
“田常来迎大都督时，听说穆亲王离北营不远了，想必刚到北营。”田常说道。
“那你们便随我速去迎穆亲王去。”奢文庄说道。
叶济罗荣作为西路大军的主帅，此前一直在方城坐镇，奢文庄还没有晋见叶济罗荣的机会，此次自然是奢文庄主动去迎见叶济罗荣。
一行人在数百扈骑的簇拥下，绕入城南的大营，从西城外绕道，往南阳城北的大营驰去。
在淯水西岸，从落凤坡往北，一直到南阳城下，都是绵延不绝的营帐。营寨一座接一座，绵延数里，田常所率奢家三万兵马，都驻扎在南阳城南，负责从南面攻打南阳的主城。而在南阳北面，则是新附军周繁所部主力约三万兵马。还有孟安蝉所率的一万骑兵驻扎在南阳西面，合计共七万步骑从南西北三面，围住南阳位于淯水河西岸的主城。
在淯水东岸，除了数座小型营垒外，倒没有集结大股的兵马——围三阙一。
罗献成兵出桐柏山，进兵信阳，董原非但没有从寿州出兵，反而令蔡畛放弃信阳东南的罗县等县，固守信阳城，使得短期内淮东驻庐州兵马进援通道的通道被切断。
就算淮东最终会出兵援南阳，也需要南阳兵马撑过最艰难的前期。
在新野给奢家出兵夺去后，梁成冲只能放弃方城、武关等外围城寨，将外围兵马集中到南阳、泌阳两城去，负隅顽抗，等侍最后的机会。
倒不是梁成冲到这时候舍不得放弃南阳，而是那时奢家已经夺得新野，而从新野进入南阳府的腹地，兵锋直接切入南阳与泌阳之间的淯水东岸平原，十分的便利。在那时候，在那种情势之下，梁成冲不想在东撤之时，给奢家从新野而来的兵马攻击侧翼，就只能先守一守南阳城。
南阳城里，梁成冲还有一万四五千兵马，战事初起之时，差不多有近十万民众避入南阳城里，此时也都给梁成冲征用来协助守城。在桐柏山西麓，泌阳城以元归政为首，聚结从舞阳、方城撤下来的兵马，也有万余兵马及数万之民。
倘若黄秉蒿在袁州能将淮东军数万精锐牵制江西腹地动弹不得，北燕与奢家联兵，自然可以从容地将南阳城围困到断粮的那一天。
但是黄秉蒿在袁州打得太脓包，竟然半个月都没有坚持住，就叫林缚拿下袁州府全境，就迫使北燕与奢家在淮东主力北上之前，拿下南阳城，彻底地打开从南阳南下的通道。
梁成冲经营南阳也有时日，其早年随其父守边，就以善守城池著称。南阳兵马虽说野战能力不行，但有城池可守，特别是大多数军卒的家小都在南阳城里，守城的意志还是颇为坚定，并没有给彻底的摧毁。
要是将南阳围困死，断其退路，又叫梁成冲看到淮东援兵北上的希望，说不定就会率十万军民死守南阳城待援。要想在淮东主力兵马北上之前，强攻下南阳城，奢文庄也无法估算要付出多惨重的代价？至少最坏的结果，是奢文庄或叶济罗荣都没办法接受的。
从淯水西岸，围入南阳主城，而单单放过东岸的新城不围，甚至在淯水东岸仅部署少量的监视兵马，就是要让南阳军民看到一条可能东撤前往泌阳的通道，以削弱南阳军民守城的意志跟决心。
周繁与田常率部从淯水西岸围住南阳城将近二十天，虽说没有展开猛烈的攻势，但驱役民夫，将南阳城外壕填平，还在外围修筑一道长墙，将南阳主城团团地围困在内，叫梁成冲在主城里无法派兵出城反击。
而在南阳城的南面、北面，田常与周繁驱役民夫，各填出四条攻城墁道，一直接到南阳城头。这数日来，在攻城墁道上，已经填进去上千条人命，但也确实好用，叫南阳负出的伤亡，并不下于此数。
在围城长墙之外，有十数架重型抛石弩竖立在那里。战时，每架重型抛石弩后都会有上百人，一起拉动巨索发力，将重逾百斤的巨石，往南阳城砸去。
阿济格随奢文庄等人赶去北大营迎接叶济罗荣，沿途看到大军围城的情形，不得不承认，在会合奢家之后，他们的攻城能力得到极大的加强。
早年，燕东诸部骑战天下无敌，但对有兵马固守的坚城，一直很难硬啃。叶济多镝在阳信城下，给林缚打得大败，与其说林缚善于守城，还不如说他们拙于攻城。入关时天命帝亲率大军强攻津海，也打得极为费力，与其说是攻下津海城，还不如说淮东主动放弃津海城。
后期陈芝虎、周繁、袁立山诸将投附，新附军成为南征的步营主力，攻城能力才得到大幅度的提升，但还不能称得上完美。
在发动南阳战事之前，奢家投附，奢家将攻城技术倾囊相授，攻守战术才又往前迈了一大步，这也使得燕奢联兵在短时间里强攻下十数万军民固守的南阳城成为可能。
当然，阿济格已非当初的冲动少年。奢家对攻守战术如此娴熟，最盛时兵马多达二十万，但在东线给淮东打得丢盔弃甲，最终不得不仓惶放弃江西渡江北逃，那淮东军的实力到底已经强到什么地步了？
打下南阳，才是西线获得战略优势的第一步，最终还是要与淮东兵马在扬子江两岸决一胜负。
除了早初在燕南留下对淮东军前身江东左军的深刻印象外，阿济格没有参与徐州战事，故而对淮东真正崛起后的实力，还缺乏直观的认知。
虽说对此时的淮东军缺乏直观的认知，但阿济格断不会再轻视淮东。
在徐州战事之后，天命帝断然决定放弃东线，决意绕过淮东防守的徐泗防线而求在西线赢得突破，在燕廷内部就惹出很大的争议。阿济格虽说那时还没有什么地位，却是西线战略坚定拥护者，这两年来，也一直随叶济罗荣在西线征战。淮东军善守城，这是燕南诸战以及后期的津海战事就充分体现出来的。而淮东水营在东海上纵横无敌，也几乎是公认的事实。徐泗防线有坚城，又有淮泗等河流纵横其间，作为与淮东军有过接触的阿济格，根本上就没有信心能从正面突破淮东精锐坚守的徐泗防线。
真正的决胜应在西线，只要大军突破南阳隘口，一鼓作气夺下荆州，就能同时占据扬子江、淮河上游的地利，获得对淮东的战略主动权。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五章 观战台
南阳城北大营的规模要比城南大营更大，营寨相接近十里，一直延伸到南阳城北面的独山，从北面的方城过来，约八十余里。
独山为伏牛山延伸入南阳盆地腹心处的余脉，山体从西北往东南走向，周十数里，东接淯水，为从方城南下进入南阳城的要冲之地。
独山处于南阳腹心之中，虽才三五十丈高，但视野开阔，远眺淯水两岸，南阳腹地，几无遮挡，周繁遂将大账设于独山的南坡之上。
奢文庄在田常、阿济格、胡宗国等人的簇拥下驰入独山大营，叶济罗荣在主营辕门前相迎。
奢文庄行礼道：“下臣奢文庄拜见穆亲王……”
“闽王多礼了。”叶济罗荣依汉制回礼，说道：“圣上在燕京对闽王甚是惦念，知道闽王身体近来不适，特地用快骑送来老山参两枚……”
“多谢圣上体谅老臣……”奢文庄朝东北方向遥拜，以示谢恩，才直起身子，去打量叶济罗荣。
叶济罗荣身穿朱红战甲，身材魁梧，髯须大眼，脸上有淡淡的早年征战沙场留下来的伤痕，眼角已起皱纹，两鬓间生白发，眼神敛着杀戮过后的凌厉，走到他跟前，就能感觉到一种蕴藏古剑的气质。
奢文庄这一生来识人无数，眼光独到之处，他称第二，怕也没有几人敢称第一，暗道，北燕以战立族，以战立国，从少年时就随父祖征战沙场迄今逾三十年的叶济罗荣，大概才能算得真正的身经百战的宿将。
虽说叶济尔是北燕的灵魂人物，但自叶济尔以下，北燕就没有人能跟叶济罗荣并肩，叶济多镝及叶济尔的长子叶济白石，论战绩都要差叶济罗荣一线，也无怪于叶济尔坐镇燕京，会将西线数十万兵马都交给叶济罗荣统率。
奢文庄又与周繁诸将一一见礼。
周繁原为宣镇主将，时年四旬，也是体格壮硕，武将出身，降燕后与袁立山、陈芝虎并立，只是战绩略有不足。战前，北燕册封陈芝虎、袁立山二人郡王爵，周繁仅受封侯爵。也是因此，这次打南阳，周繁及其麾下诸将都铆足了劲，十分的用心。
周繁在独山南坡堆土筑观战台，叶济罗荣邀奢文庄等人登观战台，以便更好地观望南阳城周围的地形及军事部署。
夕阳照耀下，在密如鱼鳞的营寨包围下，周达八里的南阳大营，就仿佛贴在淯水西岸的一大片色调灰暗的麻布。
虽说城北大营才驻入了三万兵马，但为了方便叶济罗荣亲自统率，暂时驻扎在方城的六万步骑能够随时进入，参与对南阳城的强攻，城北大营修得额外的庞大，从独山南坡一起延伸到南阳北城外的围城长墙之后。
事实上，在城南大营，也做了调入新附军孙季常所部的准备。
除了从南北两面夹击淮西的陈芝虎、罗献成两部兵马外，北燕联合奢家，叶济罗荣能在南阳盆地及边缘地区调动的兵马，高达十六万之多。而南阳在南阳、泌阳的守兵加起来仅剩不到三万。
拿下南阳城不成问题，关键是要在淮东兵马北上之前，拿下南阳城。
“数日来，试探进攻北城，南阳守军的作战意志谈不上坚定。”站在观战台上，周繁介绍起来强攻南阳的计划来，“南阳东西二城，夹淯水而立，河西为主城，周八里许，为河东小城的七八倍大。然而梁成冲近日来，在河东小城部署兵力之数，不弱于河西，看得出梁成冲有留往泌阳突围的后手。只要我军从南、西、北三面同时展开猛烈的攻势，使南阳守兵伤亡超过一定的限度，就能叫梁成冲弃城而逃……”
“南阳守兵能承受多大的伤亡？”叶济罗荣蹙眉问道：“我们要拿下南阳，最多会承担多大的伤亡。”
奢文庄暗暗点头，周繁介绍攻打南阳的计划，用辞还是含糊的。
谁都知道一支军队承受伤亡的程度是有限制的，但不同的军队，所能承受的幅度存在很大的区别。梁成冲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麾下守兵虽谈不上多精锐，但将校都忠于梁氏，还能依城而守，想要将其击溃、击退，最终拿下南阳城，要比野战复杂得多，艰难得多。即使攻城战术再进步，守城的一方还是要占很大的便宜。要是南阳守兵守城意志坚定，哪怕战至剩下一兵一卒也寸步不让，那为拿下南阳城而付出的代价就会高得让人难以承受。
只不过叶济罗荣的问题，周繁也很难回答。作为主将，他只能试探守军的薄弱点，然后对薄弱点进行猛烈的攻击，但究竟守军会薄弱到什么程度，会在多么强烈的攻势下瓦解崩溃，则不是周繁能准确回答的。
不过周繁还出一个大概的答案，说道：“梁成冲在河西有守兵八千，另有民夫两万人上城协防，以末将所看，只要城头累积的伤亡超过五千人，就足够叫梁成冲撤走……”
叶济罗荣侧头看向奢文庄，问道：“闽王以为呢？”
“周将军所言在理。”奢文庄说道：“梁成翼三万兵马在汝阳给汝州郡王三千兵马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有其弟则可见其兄未必会佳，说南阳守兵能承受五千人的伤亡，也是高看梁成冲了……”
叶济罗荣哈哈一笑，但转头看别处时，眼睛敛了一下，暗道，都说奢文庄是只老狐狸，看来真不假。本来攻打南阳，由周繁所部与奢家兵马同时从南北主攻，但奢文庄这时有意无意的提及陈芝虎的汝阳大捷，可不是要刺激周繁在城北铆足了劲打南阳，这样奢家就可以少付出些伤亡。
不过激励周繁铆足全力攻打南阳，也是叶济罗荣的本意，再者奢家新附，扫平江南还少不了借用奢家的力量，叶济罗荣自然不会点破奢文庄的用心。
奢文庄却敏锐地捕捉到叶济罗荣那一丝旁人觉察不到的异常，观战台上也无杂人，直言问道：“敢问穆亲王，是不是燕京城里有人不赞同强攻南阳……”
叶济罗荣微蹙眉头，坦诚相告，说道：“倒也不是燕京有异议，而是青州镇守使那赫雄祁以为应围南阳而诱淮东兵马北上击之，汗王昨日特派快马送信过来……”
奢文庄对那赫雄祁并不陌生，奢家最早与北燕接触，就是通过那赫雄祁，那赫雄祁也是北燕最早主张联合奢家的将领。当时奢家还是雄峙闽浙，此时只能依附北燕而生。
那赫雄祁是北燕宿将，虽非出身王族，但在北燕军中的地位，仅在几个亲王、郡王之下，叶济尔使他坐镇青州，实际统辖青州、登莱、临淄等地的军政，节制马步水军逾五万人。
“南阳更适合骑兵逐杀于野，而到汉水以南，一直到荆州，这之间数百里地，沟渠河网相对密集，对骑兵作战有所限制。”奢文庄说道：“那赫将军主张围南阳而打援，确是一策……”
除了陈芝虎、罗献成两部加起来逾十万众的兵马从南北两侧夹击信阳外，在南阳外围，叶济罗荣能调动的兵马达十六万之巨。此外，孙季常在商州（武关）有两万兵马，奢家在襄阳、樊城有苏庭瞻所部两万步卒以及阿济格所部五千骑兵也驻在樊城，罗献成在随州还有两三万兵马。在汉津、蕲春，陈韩三及杨雄所部并有三万余兵马。
整个南阳盆地，除了南阳、泌阳两城以及泌阳以东的桐柏山外，其他地区，特别是外围的方城、武关以及南面的襄阳、樊城等军事要冲，都在他们掌握之中，淮东军主力真要敢来援南阳，南阳的确是一个极有利于他们进行会战的战场。
“围点打援之策是好。”叶济罗荣笑道：“只可惜林缚不是轻易入彀之人，他怎会走淮山北麓来援南阳？”
淮东军要援南阳，从南面过来不行，就算淮东军拿下汉津、蕲春，沿汉水北面，还将给襄阳这座大城挡在南阳战场之外。淮东军主力要援南阳，唯有从淮山东北，从淮西信阳借道，穿过桐柏山来援南阳。
奢文庄笑道：“穆亲王真是英明，除非东海狐是一个甘愿叫淮东军主力进入南阳冒险死战，而叫董原在淮西坐享其成的好人，不然他必不会叫淮东军主力从信阳借道援南阳。形势到这一步，已经非常的明显，林缚根本就没有叫淮东军主力援南阳的意思。”
阿济格受业于那赫雄祁，故而在西路军里，他是少数支援那赫雄祁围城打援之策的将领，听叶济罗荣、奢文庄都反驳此策，问道：“林缚要是打开头就没有想过要援南阳，但七月他往庐州增援三万精锐，是作什么？”
“以末将所见，庐州与寿州犄角相依，庐州又为淮西之重心，东海狐往庐州增兵，其意是弃南阳而保寿州，唯有寿州不失，淮东在徐泗的防线以及其根本之地淮东才不会将侧翼暴露出来。”随奢文庄赶来南阳与北燕诸将见面的苏庭瞻，这时候跃跃欲试地说道：“如今淮东在山阳的水营也往西移，虽说没有进入濠寿地域，但也随时做好支援濠寿的准备。说白了，东海狐在庐州等地的军事部署，不是要援南阳，而是防备我们在拿下南阳之后，趁势打淮西……”
叶济罗荣点了点头，颇为重视地看了苏庭瞻一眼。
见苏庭瞻有投新主之意，奢文庄心里黯然，但他也投燕为臣，那苏庭瞻想脱离奢家，在北燕另立门户，他也没有办法阻止，怕是田常、杨雄二人也会有这般心思。同样是做奴才，有几人甘心做奴才的奴才？有几个人不想去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叶济罗荣示意苏庭瞻继续说下去。
“除了在七月时将唐复观、刘振之所部调往庐州外，淮东军其余各部兵马都没有异动。”苏庭瞻说道：“可见林缚在七月之前就已经决意放弃南阳。在保淮西的同时，林缚更着意先将江南四郡牢牢的掌握在手中。此时袁州既下，江西之地尽落其手。此时在林缚的心里，与其冒险北上援南阳，不如谋划江之治……”
叶济罗荣与奢文庄感慨地说道：“浙闽自古以来多出俊雄，苏将军之名，本王也是早有耳闻啊……”
“庭瞻确实是有名将之姿，兵帅大才。”奢文庄见苏庭瞻完全说到叶济罗荣心里去了，只能顺口赞一声。
叶济罗荣哈哈一笑，说道：“应该说闽王麾下人才济济……”
他就算想拉拢苏庭瞻，也不会表现得太过份。事实上，奢文庄两子都已战死沙场，其人也年老体衰，根本就没有能力再压制苏庭瞻、田常、杨雄这些枭勇之将。这也是天命帝册封奢文庄为闽王，许其日后割闽地自立的根本原因。要是奢飞熊、奢飞虎有一人活着，那就不能叫奢家有重归闽地的机会。
叶济罗荣又对苏庭瞻说道：“苏将军，你继续说下去。”
“林缚谋划江之治，其谋之重心不在南阳，而在荆州、汉津。”苏庭瞻说道：“荆州虽归胡文穆所辖，但胡文穆毕竟还是越廷之臣。再者待我大军南下，胡文穆想要守住荆州，必然要借重淮东。倘若我军在南阳拖延的时间太长，叫胡文穆在荆州完成部署，又叫淮东将主力兵马集结到江州，甚至更进一步，取代池州军，从江州渡江，进入鄂东地区，威胁蕲春、汉津，甚至夺去汉津，划江之势则成……”
荆州是两湖的地理中心，扼守扬子江上游，与襄阳并重于荆襄南北。而汉津又是汉水入扬子江的汊口。要是叫淮东军主力先一步拿下汉津，那北燕还想进攻荆州，整个侧翼就会暴露在淮东军主力的兵锋之下。
眼下，奢文庄用陈韩三守蕲春，与邓愈、岳峙所率的池州军在鄂东地区对峙。池州军没有水军，故而不能越过蕲春攻打汉津。
奢文庄用杨雄守汉津并封锁汉水汊口，不过淮东军在江州就驻有精锐水营，有大量的战船、渡船，可以从江州直接渡淮东军步营主力到北岸攻打汉津。事实上，哪怕淮东军不打汉津，只要往汉津与蕲春之间，依扬子江先一步插入数万精锐，就足以破坏他们在拿下南阳之后一鼓作气攻夺荆州的计划。
南北对峙的形势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关键点并不在南阳，也根本就没有可能诱淮东军主力来援南阳而在南阳与其会战，南北对峙的关键点在荆州，在汉津。
对北燕来说，尽快攻下南阳，主力兵马迅速南下，在加强汉津防守的同时，围打荆州，最终并拿下荆州，才能与淮东平分扬子江的地利，在将来的南北对峙中掌握主动权。
一旦叫胡文穆在荆州加强了防守，而淮东军兵锋又越过扬子江，直接威胁蕲春、汉津，他们将不得不往汉津一线增援兵马对抗，就失去一鼓作气攻打荆州的机会，那主动权就落到淮东军的手里。等荆襄的战局稳定下来，等淮东军缓过一口气，腾出手脚来，北燕就要头疼淮东从海路发起的对燕辽等地的攻势。
对北燕来说，就是要在淮东军主力还没有来得及在江州完成集结之前，就拿下南阳，迅速越过汉水南下，攻打荆州。留在北燕的时间，也就一个月左右。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六章 军食
陷南阳而取荆州，叶济罗荣的心思已定，那丢给周繁、田常等将领的任务，就是要尽快地攻下南阳城，彻底打开大军南下的通道。
周繁、田常、孟安蝉诸将率部抵临南阳城下，已经有二十天过去了。不过前期主要是清除南阳城外围的障碍，填平城壕，堆筑攻城墁道，打造攻城战械，进行试探性的攻击。一直到八月八日，南阳攻防战事才进入真正的高潮期。
逾七万兵马，轮番不歇的从攻城墁道或云梯或登城车抢占南阳城头，上百架各式投石弩逼迫南阳城下。南阳城周围石料不多，便将四周搜集来的石碑、磨盘等物统统的往南阳城里砸去。一时间里南阳城内外箭如密雨，血流成河。
叶济罗荣、奢文庄也都留在南阳城北的独山大营督战。叶济罗荣不关心攻城兵马的伤亡，每时每刻只关心守军伤亡是多少，只关守军的作战意志有没有给动摇，只关心在哪个地方投入更强的战力，才能将南阳的防守撕开一个口子。
到第三日，叶济罗荣更是将身边随行到独山大营的千余白氅精锐拨给周繁，用于攻城。
燕东诸部早期战事的兵源主要来自于诸部族兵，到野秋监之变到叶济尔执政初期，才从诸部族兵里挑选精锐组建常备兵马，名为王帐宿卫军。这些人弓马娴熟，自幼习武，常年参与残酷的战事，是燕东诸部真正的精锐。崇观九年，叶济尔亲率十万兵马破关入侵燕南，入选王帐宿卫者不过万人。
随着燕西诸胡的归附，北燕控制的骑兵部队规模越来越大，以及新附军的规模也迅速扩充到二十余万人马。原先的王帐宿卫，除了一部分留在燕京，宿卫宫廷之外，差不多有半数分给诸王公充当亲卫。
在分得的王帐宿卫精锐基础上，叶济罗荣组建他的嫡系亲军，编六千人，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为北燕精锐中的精锐，因惯穿白色披毡作战，而与叶济罗荣麾下其他诸部兵马有别，故又名白氅军。
为了尽快打开缺口，攻陷南阳城，叶济罗荣也只能将白氅嫡系交给周繁投入血腥白刃战。
周繁所部新附军五万兵马，是以宣镇降兵编入其他降兵及民壮组建。在新的军户制确立之后，军卒的地位得到改善，军中也少有克扣粮饷的事情发生，故而新附军相比较投降之前，士气、战力有所提高。但周繁所部里能称得上精锐的，多为随他投降的宣镇边军，总数也就两万多人。就是这两万多人，也不是个个临阵都会奋力死战的。
燕东诸胡发源于白山黑水之间，以布伦山为祖地，早年事渔猎而生，非为传统意义上的游牧民族。叶济罗荣麾下的白氅军，实际上是马战、步战皆熟的百战虎贲，皆是能为北燕夺天下而死战换取战绩的武勇之士，而所穿战甲，所携弓刀，又皆是燕北军中精良之最。白氅精锐编入攻城兵马之中，形成尖刀一般的兵锋，沿攻城墁道而上，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南阳城防捅出一个又一个的流血伤口来，使得守兵的伤亡急剧上升。
随叶济罗荣站在观战台上，奢文庄看着一队队兵马不断地在城头站住脚，与守兵开始争夺城头的白刃战，打得守兵节节败退，暗感北燕以战立族，以战立国，血腥百战所锤炼出来的虎贲精锐，果真非寻常精锐能比，心想这样的攻势持续下去，叫南阳守兵不断的放血，即使梁成冲死也不从南阳撤走，也坚守不了几天。
叶济罗荣扶栏而立，对周繁说道：“好久没有屠城了，传令下去，破城后许攻城军马屠掠三日再往南进发！”
听叶济罗荣此令，奢文庄心如枯井，波丝不动。
胡文穆当不会轻易放弃荆州，但越过汉水，从襄阳往南，还有当阳（荆门）数城横在前头，才能到荆州城下。虽说胡文穆以当阳为荆州的外围防垒，驻兵不多，但也要逐一攻陷之后，也要浪费大量的时间。要是叫当阳之敌拖住北燕进军荆州的步伐，说不定会叫淮东军主力赶在他们之前渡江对汉津（今汉口）先形成合围之势。
如今在汉津就杨雄万余水军兼守城及封锁汉水。虽说在拿下武关之后，叶济罗荣就命令新附军八都统之一的孙季常率一万五千步骑赶往汉津增援，加强南线的防御，就算孙季常能及时赶到汉津，但以汉津的兵力，还远远不足以跟淮东军主力在汉津东到蕲春之间的开阔地区野战。
淮东此时江州的兵马，就有近四万的水步军，待淮东在赣州、袁州、抚州甚至江宁的部分禁营水步军调到江州后，林缚在江州能调用来打汉津的总兵力，最高能达到十万之众。要是叫淮东军主力先一步渡江对汉津地区形成合围，而他们南取荆州的道路给当阳等城挡住，那他们就只能放弃荆州不打，先沿汉水东岸南下解汉津之围。
屠戮南阳，就是要震慑当阳守兵不敢负隅顽抗。
屠戮南阳，就是要新附军及刚投附的奢家将卒变得更血腥嗜杀，放下思想包袱，放下投降淮东会逃过清算的妄想。
周繁领命去前阵督战，叶济罗荣对奢文庄说道：“军食之事，还与闽王仔细商议……”
“是。”奢文庄应道，便随叶济罗荣返回大帐。
打下南阳之后越汉水奔袭荆州，最叫叶济罗荣、奢文庄头疼的问题不是兵力不足，也不是淮东军在江州正大规模的集结有意渡江北上，而是粮草的筹集。
这回打南阳，很是仓促，但为了争取时间，促使罗献成投附出兵牵制淮西，南阳战事不得不提前到七月发动。也幸亏陈芝虎在北汝河击溃随梁成翼从河中府南撤的兵马，截获得大量的粮秣，才得以叫叶济罗荣率十数万步骑主力能从豫西地区立即进攻南阳。
以往北燕兵马都习惯从战地抢粮补充军食，但河南诸府皆残，而南阳、淮西又在战前进行彻底的清野，叫北燕兵马进入之后不可能再从地方筹到足够的粮食。为这次西线战事，天命帝叶济儿特调左承政范澜进入河中府洛阳坐镇，专司西路军的粮饷之事。
虽说燕蓟、晋中这些年来生产恢复较好，在年前能咬着牙为西线战事再多筹出一百万石粮食出来，但将这些粮食从黄河沿岸运到南阳，不是易事。黄河通往南方的水系，主要都汇聚到淮河，运粮南下，就能借助河运。较为安全的路线，也就是将晋中、燕蓟的粮草运到洛阳，再从洛阳转运到南阳。从洛阳经汝阳到南阳，没有直接的水路可走，当中还要给伊水、汝水、沙水等水系割断，要想将晋中、燕蓟调集到洛阳的一百万石粮食，走陆路南下运到南阳，对北燕刚刚建立起来的后勤系统是一个极大考验。
从方城到洛阳，大约为七百里地，跟急行军不同，两万民夫，数千头骡马运粮在洛阳与方城之间走一个来回，大概要接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走一个来回，也不过只能运十一二万石粮到方城，路途当中还要消耗掉近两万石粮食。
这样的后勤运力，自然不能叫叶济罗荣满意，但也没有人能比范澜做得更好。
在前期战事大量的消耗之后，目前在方城、汝阳一线储备的粮食只有六七万石，等下一批粮食运过来，储备粮也不会超过十万石，应该说不足以支撑十数万大军在拿下南阳立即南下进袭荆州的。所以需要从其他渠道，在襄阳为即将而来的荆襄战事再多处筹储粮草。
此时在襄阳筹粮，来源有三：一是从襄樊地方征集，二是从随州抽调，三是经武关从关中地区征调。然而这三个地方，都不是有余粮的地方，短时间里能筹集多少粮食出来，奢文庄自己都没有一点把握。
不过，在叶济罗荣眼里，最艰难的时期并不会太难，眼下已经是八月上旬。荆襄地区，包括随州，襄樊地区在内，种麦是春稼而秋熟，差不多到九月中下旬，在荆汉平原上就能获得大量的秋粮补充军食的不足，只需要秋粮收熟之前，能在襄阳筹足二十万石粮食，就能支撑进袭荆州的前期战事消耗。
不过粮食问题，奢文庄没有叶济罗荣想的那么乐观。
罗献成从桐柏山出兵打淮西，大量丁壮给抽调编入军中，随州的屯田体系差不多在六月之后就处于半荒废的状态。就算地里有粮食种出，也要在秋熟的十数天时派大量人手去收割。为补战马的马食，南阳城外的青苗都纵战马啃食，从新野到樊城，是南阳与随州的战略缓冲区，粮田耕种情况很差。而从襄阳往南一直到汉津（汉口）的汉水东岸平原，残破了好几年，奢家残部进入之后，想收拾开荒垦种，也不是短时间内成。不要说眼下，就是秋熟之时，能从襄樊、随州征得的粮食也不会太多，怕是补充罗献成自己的兵马都会严重不足。关中的情况，肯定也不会好过随州。
最终征战用粮，还是要加强从洛阳到南阳的运力。只要粮食能进入南阳，就可以经淯水进入汉水南下到前阵。
还有一个就是从荆州外围筹粮。从当阳往南，荆州往北，汉水与荆山之间，是荆湖主要的种麦区，耕作的情况也要好一些，秋熟之后，应能筹到一部分粮食。
奢文庄将诸多事与叶济罗荣细细地分析，说道：“以我所见，从洛阳到南阳，运粮犹是太慢，应该抽一万兵马，去弥补运力的不足，才可能不耽搁接下来的荆襄战事……”
粮食之事，叶济罗荣也不会马虎。不过即使秋熟之时从荆襄地方筹不到足够的粮食，叶济罗荣认为只要拿下南阳，保证从洛阳经汝阳到南阳，再经樊城、襄阳往南的通道通畅，洛阳的粮食还是能源源不断地运到荆襄前线，也许运力有必要再加强一些。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七章 大军集结
袁州新渝，猩红色的战旗在残破的城头上迎着风挥舞，如狼似虎的淮东战卒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从云梯、登城车不断地登上城头，歼灭负隅顽抗的敌卒。更多的守兵则是慌不择路的往城内逃去，惨嚎连连。
城楼都着了火，滚滚黑烟在日头上翻涌，遮盖城野，叫大晴天看上去有如昏夜。
新渝城四门都给围死，除投降之外，守兵另无出路。好在大多数守兵还是乐意投降，听着喊杀声从后面追过来，丢掉兵甲，双手抱头跪下，淮东军只将兵械收走，使降兵退到街边等候后续兵马进来城接受。
城门洞都被守军从里面堵死，眼下进城的兵马，都是爬城进来，才两千人不到，这时候要将溃败的守兵切割开来，防止他们往一处地方聚结。
在破城之时，张雄山逃入城里，显然还没有敌意，张雄山身边还有二三百嫡系精锐死也不降，不小心对侍，就会出现不必要的伤亡。
张季恒登上城头，以便能随时掌握城里的形势变化，张佐武、顾浩也从登城车往城头爬来。
潭州制置使司典书令顾浩，与潭州制置使张翰长子，现任潭州府通判，督兵备事的张佐武，于八月六日进入新渝，以述职的名义，身入淮东军为质，以示潭州没有割地自立，反抗江宁的诚意。其时林缚、高宗庭已先一步离开下袁，赶往江州去了，着令张季恒将张佐武、顾浩接入军中随行，待到江州再见。
张季恒所部还承担着清剿新渝残敌的重任，一时无法北上，张佐武、顾浩自然也只能滞留在新渝。倒是没有想到，颇有勇武的张雄山率四五千残兵据城以守，竟是一天时间都没有支撑下来，就叫淮东军破了城。虽说随张雄山困守新渝的袁州军残部早没有斗志，但好歹也有四五千人。
也是晓得林缚着他们留在新渝观战有杀鸡骇猴之意，张佐武、顾浩心里震惶不安。袁州兵马真是败得不冤，兵无斗志，将无勇略，而淮东军又是如此的强大，哪能不败？
张季恒在城楼那边，顾浩与张佐武落后一些，压着声音对张佐武说道：“崇国公倒不是没有手段在五月下旬就拿下袁州，却硬生生地拖了两个多月，叫人好生想不明白……”
哪怕从新渝往下袁，道路崎岖，但是淮东军将卒士气如此旺盛，战术娴熟，兵甲精良而战械充足，即使派两万甲卒西进，也应该能将袁州硬生生的啃下来。
张佐武眉头微蹙，只是这时候不便私下议论淮东，便将心思压下，走去与张季恒汇合。
虽说淮东对淮东，江南诸府的势力多采取怀柔手段，但不意味着潭州要是生事还能叫淮东继续以怀柔手段相对，黄秉蒿身亡族灭，不过是林缚给那些还不受淮东所掌握的一些势力一个警告，对这个警告有最直接感触的，莫过于潭州张家了。
“顾大人，张大人……”张季恒见张佐武、顾浩走过来，招呼了一声。
“看城内情形，大概天黑之后就能彻底结束战斗了？”顾浩问道。
“有两三百死士随张雄山退入东城的一座大宅里，那宅子的院墙又高又厚，周遭巷子又窄，一时难以攻进去……”旅帅冯衍在旁说道。
冯衍原为虞万杲旧部，与唐复观、杨子忱等人投淮东后，积战功升为旅帅，也是江西袁州阳乐县人，这次强攻新渝残部的，便是他所部兵马。
听得张雄山犹不肯投降迄命，张季恒、顾浩暗自感叹，黄秉蒿终是还有一两个对他忠心耿耿，死不相忘的旧部。
张季恒说道：“拿悬篓吊些火油罐进城来，他们既然不乞命，那就成全他们……”
冯衍应是，便去安排歼灭守军最后顽抗不降的残兵。张季恒与张佐武、顾浩从城墙上通过，走到东门城楼上观战。
大宅夹裹在一片民居之中，前后宅门有石巷相通，此时已叫冯衍率部从两边堵上。淮东军卒满城搜集柴火等引火之物，连同火油罐一起掷入院里，点火引燃。待残敌被大火所逼，破门突围时，在门外宽巷深处，等着他们的则是密如飞蝗的利箭。
自诩江州第一勇将的张雄山，持战刀想冲出来厮杀一番，却叫一支巨矛射来，连着将战甲及胸口破开一个血洞，不甘心的嚎叫着，在宅门前轰然倒毙，与诸亡卒的血泊混在一起。
想到黄秉蒿在下袁城破之时也是给淮东军纵火逼出，张佐武、顾浩心里多少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歼敌近五百，俘敌四千余，袁州战事的尾声也就此收敛住，一切都不出乎人的意料，袁州兵马在新渝的最后一点残兵，似乎就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整座新渝城破败不堪入目，张佐武、顾浩随张季恒住在城外军营里，新渝这边只是令冯衍率部暂时驻守。新渝城内外的民生也凋残不堪，好在战事持续的日子还谈不上多久，不然都不晓得到新渝会到几时才能恢复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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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得收拾新渝的残局，着冯衍率部暂留几日外，张季恒于次日即率主力离开新渝，从蒙山东麓北上，张佐武、顾浩随行。
八月十二日抵达豫章，大军到豫章后，也不进城，绕过豫章城即往北行，奔江州而去。每日行百里，片刻都不耽搁，张佐武、顾浩都是文士出身，有骡马可骑，一走数日，还是觉得疲累不堪，越发觉得淮东军之强名不虚传，仅靠这五日走五百里的行军能耐，就将潭州军甩出几条大街去。
从豫章往江州的驿道，位于鄱阳湖西岸。张佐武、顾浩随军而行，除驿道上挤满军马，鄱阳湖近岸的湖面上也是千帆竞张。这些兵船，载着满船的甲卒，跟张佐武他们同时往北而行。离得远，看不清旗号，张佐武也不晓得是赣州或是抚州调集北上的兵马。
再细想想，赣州的陈渍部，抚州的张苟部，都是淮东军的精锐战力。南阳若是失陷，北燕大军就将联合奢、罗两家南下，最多将近三十万兵马会如洪水一般沿汉水往南席卷，林缚又怎么可能将陈渍、张苟两部精锐近三万兵力丢在江西腹地？
虽说还不能肯定说淮东军就不能遏制住北燕西路大军南下的势头，但至少就当前的情况来看，即使荆湖、池州以及淮西这次能与淮东共进退，劣势也非常的明显。
表面看上去，越朝在西线的兵马加起来也不在少数，荆湖、池州军，淮西以及淮东将调往庐州、江州的兵马，总数也有三十万之多，但是兵力分散在外围，难以聚拢到荆襄地区与北燕进行会战。
而一旦叫北燕拿下南阳，北燕除了在东翼留下少量的兵马（如陈芝虎部）牵制淮西董原外，将最多能聚集近三十万兵马往南下。而在南面，淮东军在江州，池州军在鄂东，荆湖军在荆州、江夏的总兵力，也只有十七万。
池州军刚受枞阳大挫，士气还没有恢复过来，三万人马的战力不能期待太多。而胡文穆据荆湖自立，虽说六万兵马，但早年连随州都不敢打，军队的战斗力更不值得期待，麾下也没有什么名将可用。故而淮东真要渡江北上，在荆襄与南下的北燕兵马会战，更多的只能依赖自身的战力。
虽说淮东在庐州还备有三万多精锐，但淮东部署在庐州的兵马，是保护淮西侧翼的。一旦淮东将庐州兵马调到江州，北燕夺南阳，顺势从桐柏山东出，席卷信阳，进袭寿州，才是更好的选择。
淮东单单能在江州集结的兵马，是难以与南下北燕西线主力抗衡的。但对淮东来说，最大的优势就是有扬子江天险可依，大不了放弃扬子江北岸的荆襄地区，退守南岸，犹不失一个划江而治。
对于胡文穆来说，即使不得不放弃北岸的地盘，犹能保住南岸江夏，鄂州两府。
最艰难的还是池州军。池州军守黄梅、枞阳，虽说与江州隔江相依，但毕竟要直接接触北燕大军，成了江州、庐州的挡板。但池州军要放弃黄梅、枞阳撤走，他们能往那里撤？往东是庐州，往南渡江是江州，得要林缚同意他们撤，他们才有撤的余地。
张佐武与顾浩越接近江州城，越认定淮东最终会放弃荆襄。虽说放弃荆襄对淮东也相当不利，但他们认定淮东这时候并没有跟北燕争荆襄的条件。
到江州，张佐武、顾浩自然是要去见拜见林缚。然而十五日进入江州，淮东在江西的重要人物，自林缚以下，一个都不见踪影。到这时，张佐武、顾浩才知道林缚、傅青河、高宗庭、宋浮、敖沧海一干人等，已率靖海水营葛存雄部，长山军虞文澄部已经渡江到北岸，进军到蕲春城南，与池州军邓愈所部，对蕲春陈韩三形成夹击之势。
张佐武、顾浩这才知道他们一路上的猜测都是错的，淮东这是摆开架式要与北燕大军在荆襄进行会战啊。
江州这边，暂由江州知府杨子忱主持。杨子忱告之张佐武、顾浩，他们要是想去北岸，可以派船送他们过去，当然他们也可以暂时留在江州城等到战事结束。
虽说留在江州更安全，但张佐武、顾浩想不明白淮东军在兵力明明处于劣势，为何还要选择与燕北西线大军在荆襄会战，遂想去前线观战。他们都明白，只要跟在林缚身边，再怎么不济，保命逃回江州还是可以做到的。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八章 鄂东防线
林缚自然不能等到淮东主力在江州完成聚集后再渡江攻打鄂东地区，不然，他凭什么说服胡文穆将手里的兵力都投入北岸去防守荆州？
为防止胡文穆守荆州的决心动摇，八月上旬，林缚就亲率长山军第三镇师在靖海第三水营的掩护下，在蕲春南面强行登岸，联合邓愈所率的池州军，总兵力多达六万众，进逼蕲春城。
面对如此大军而来，敌将陈韩三没有坚守突出在外的蕲春城，而是在接战之前，果断率部从蕲春城撤出，往西北行百余里，退守蕲春西北的凤山、九莲河等寨。而与此同时，新附汉军孙季常率步骑一万五千余兵马进驻汉津城东北的黄陂，随州大将钟嵘率一万精锐进入黄陂与凤山之间的铁门山。
从汉津（今武汉汉口）到蕲春城，整个鄂东地区是荆襄地区的侧翼，这个侧翼庇护随州纵深及汉水东岸不受攻击。北燕联合奢、罗两家，要想在拿下南阳之后一鼓作气进袭荆州，这个侧翼必然不能叫淮东军打破。
不过，这个侧翼防线的临江直线宽度有两百五十余里。无论是奢文庄还是叶济罗荣，还是负责守护侧翼的陈韩三、杨雄等将，心里都十分的清楚，封锁汉水已经是他们的极限，再没有多余的能力去封锁扬子江，也就无法阻止淮东水营进入从汉津到蕲春的江段。
一旦叫淮东军主力在江州聚集完成，联合池州军渡江而来，他们仅依靠五六万兵马，是根本无法守住从汉津到蕲春这么宽的沿江防线。就算要勉强去取鄂东的沿江城池，也只会叫淮东抓住各个击破的机会，逐一将蕲春、黄州、黄陂、汉津、浠水、团风等城攻陷。
放弃突出于鄂东地区东南的蕲春，甚至放弃临江的黄州、浠水、团凤、巴河等城，往西北插军山、旗山、凤山等方向纵深大踏步地撤出近百里，就能使整个鄂东侧翼的防线脱离淮东水营的攻击范围，防线的宽度也从之前两百五十余里锐减到一百五十里不到。防线越短，也就意味着兵力越聚集，防御力越强，防线越难叫淮东军撕破。
另外，放弃蕲春、黄州，往西北内陆撤退百余里，可以依赖淮山南麓余脉凤山、插军山、旗山等山势连绵，浑然相接的险峻地形可守，可以有效地限制淮东军迂回穿插。而在他们背后，是随州纵深腹地，援军随时通过凤山、插军山、旗山以及汉水等通道过来，没有给淮东军包围孤立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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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韩三在撤出之前，纵火烧毁蕲春城，不过陈韩三也没有能力将蕲春烧得一木不存，一瓦不存。蕲春城整理之后，还能勉强使用。池州军、淮东军在蕲春东西依城驻营，林缚的行辕还设于蕲春残城里。
除了林缚、傅青河、高宗庭、宋浮等人在蕲春之外，张佐武、顾浩坐船渡江来，及时从南阳脱身的岳冷秋也从寿州南下赶来跟林缚会面，仅比张佐武、顾浩他们提前三天与池州军邓愈、岳峙等将会合，此时也在蕲春城里。
地图悬挂在北面的墙壁上，地图所标绘的是荆襄地区的地理形势，丘山溪流城寨坡林，都不分巨细的标绘出来。岳冷秋熟知军政，也领军作战好些年，当然能明白到淮东为这幅绘出这般精细的地图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在地图上，奢、罗两家投附北燕后沿淮东西南麓余脉山系所构建的防线，准确无比地标注出来，形成一道遮蔽汉水东岸的巨大障碍。
随着孙季常、钟嵘率部进入，在这条依山川之险构筑，总长约一百六十里的防线上，北燕投入的兵马总数已经高达六万之众。南阳也许已经给攻陷了，即使没有给攻陷，也支撑不了几天，如何在北燕主力兵马越过汉水南下之前，撕开这条防线，岳冷秋也深感束手无策。
淮东军的战力，岳冷秋并不怀疑，但淮东军再强悍，要撕开敌军在鄂东依山川之险构筑的防线，也要需要时间。
上饶战事，林缚亲率淮东军主力凌厉无比地撕开奢家在上饶的防线，一举鼎定江西的战局，虽说整个上饶战事的高潮期很短，也是十几天时间就将上饶防线撕了稀巴烂，但在此之前，淮东军为此准备了大约有半年时间，差不多将近两百万石的物资送到衢州前线去。
淮东军的强悍，名将悍卒仅仅是表面，半年时间里两百万石物资的投送能力才是淮东真正强大的地方。淮东军在上饶战事期间，虽然只动用了十万战卒，也许岳冷秋治军的能力比不上林缚，也许叫他率十万兵打不穿上饶防线，但是要有两百万石物资堆到前线也足以叫岳冷秋有相当的余地组织起二十万兵马来，用二十万兵马软打硬磨，总能打穿上饶防线。
只是枢密院为即将到来的荆襄会战，准备很不充分。不要说池州军还没有从枞阳惨败里恢复士气，淮东军诸多主力部队，也是从赣州、袁州、抚州匆匆赶来，有大半兵马都还没有来得及渡过江来。
而为上饶战事，枢密院投入太多的资源，之后为安定江西的局面，非但无所收，还为赈灾救荒、派遣官吏等事投入近两百万两银子。虽说户部的今年岁入要比去年好许多，但新增的岁入，也叫江西完全消耗掉了。还有什么银子投来打荆襄会战？
要是南阳的残局能拖上一年半载，哪怕是等秋熟过去，江宁的财政情况都要比现在好许多。
也正是如此，岳冷秋也更能明白北燕为何如此急迫南下。
淮东控制下的江宁，岁入增长能力太快了。永兴帝弃江宁，使奢家不废一兵一卒就拿下江宁城。虽说后期奢家给打退，但江宁及池、徽等府都受到严重的摧残。按照常理来说，江宁没有三五年的时间，根本不可能恢复元气。谁能想到仅仅过去一年，户部的岁入就恢复到江宁战事之前的水平。
如今，户部每个月仅拨给淮东军的军资就高达四十万两银，北燕要是不能在短时间里，使淮东控制的核心地区变成战区，户部拨给淮东军的军资会在两三年间会再度急剧上升。淮东军在三年后仅从户部能得到的军资达到每年一千万两银的高度，岳冷秋也不会觉得奇怪。
在收复赣、闽两郡后，包括广南、湘潭在内，也相继表示臣服，江宁实际控制的丁口新增将近一千万之众，包括之前两浙、江东等地，江宁实际控制的丁口约在两千五百万到三千万之间。这个数字，还没有将两川、荆湖包括在内。
真到这一步，岳冷秋相信南北对峙的局势将会变得有利南方，离林缚率大军北伐也将不远了。
北燕要想避免这一情况的产生，最好的办法就是占领荆襄，从扬子江上游威胁江宁，迫使淮东将大量的资源及兵力投在西线，继续将淮东等地变成战区。除崇川五县为林缚的封地外，扬子江北岸的海陵、淮安、维扬、东阳四府，每年向江宁所贡献的赋税，丝毫不弱于太湖沿岸诸府。只要将江淮之前变成战区，江宁的岁入将会因此大幅减少，战争潜力自然也会大幅削幅。
“岳大人，岳大人……”
林缚两次轻呼，终叫岳冷秋回过神来。
“哦……”岳冷秋抬头看向林缚，刚才走神，没有将林缚的话听在耳里，有些失态。
林缚倒也不怪罪岳冷秋，岳冷秋差点陷在南阳，好不容易赶在南阳给北燕合围之前跑出来，心神不定也在所难免，说道：“敌军在鄂东的防线，由于中间有插军山、旗山等山体为天然障碍，其防御的重心实在两头，一头集中在汉津（今武汉汉口）、黄陂、铁门山一线，一头集中旗山与凤山之间的凤山、九莲河。攻陷铁门山、凤山，就能挥军直入随州腹地，进击礼山、柴山；攻陷汉津、黄陂，就能夺下汉水汊口，进击汉水东岸的腹地。要想撕开敌军在鄂东的防线，本院以为，只能放过铁门山之敌，兵分两路进击凤山与汉津、黄陂。岳大人督池州军，以蕲春以根基，向西北进击凤山；而本院则率淮东军主力，进击汉津、黄陂……岳大人以为如何？”
虽说林缚以枢密使执掌天下军政，但池州军自成体系，兵分两路打敌军鄂东防线的两头，自然是合理可取的。堂下邓愈、岳峙等池州军诸将，都是盼望岳冷秋能重归军中的，这时听林缚许岳冷秋重新督掌池州军，自然都是神色振奋。
岳冷秋心里苦涩，兵分两路打鄂东防线两头，有那么好打吗？
池州军要进击的凤山、九莲河，是峙守凤山西南麓以及浠水河的要冲之地，陈韩三退守，其部有一万三四千众。按说池州军有三万兵马，在兵力上占据优势。
但是沿浠水河而上，越往北地势越险，到浠水河上游，就要面临崇山峻岭的阻拦，只能从正面进攻依险筑垒的凤山、九莲河两寨。凤山、九莲河两寨依山险而筑，两寨相距不过五六里，倚为犄角，虽说此时仅陈韩三一万三四千兵马守御，但其背后为随州腹地，援兵可以随时快速地进入凤山。随着南阳的陷落，北燕只需要留陈芝虎部牵制淮西就可以，罗献成所部兵马可以迅速通过随州腹地南下，补充到鄂东防线来。
跟袁州军不同，袁州军有大量的官员、将领是给胁裹投奢，在奢家败出江西之后，这些人是渴望重归江宁的，不仅周诚、韦忠等人公开支持投降，周知正等人更是早早就在暗中投靠淮东，淮东遂能一举击溃袁州军，几乎没有为此付出什么伤亡去。但罗献成所部都是流寇出身，他们这些年来盘踞随州不接受招安，就是对江宁有着极深的戒心。这个戒心不是罗献成、钟嵘等少数人，而是随州军将领普遍不信任江宁。这时又投附北燕，特别是北燕在荆襄已经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随州兵马更会坚定的防守鄂东防线。
此时在凤山、九莲河的守兵只有陈韩三一部，相信过不了多久，就会增到三万、四万，甚至更高。而距凤山不足四十里的铁门山，随州兵马大将钟嵘率万余精兵进取，他们没有多余的兵马去牵制铁门山，池州军拿什么去攻陷凤山？
当然，岳冷秋不能怪林缚分配不公，淮东军要对付的汉津、黄陂两城相距十数里，此时就已经进驻杨雄、孙季常两部近四万敌兵。此时淮东军在蕲春附近集结的兵马不过三万水步军，还不足强攻汉津。虽说淮东最终能调集的兵力将高达八万以上的水步军，但同时随着北燕拿下南阳城之后，后期进驻汉津、黄陂进行防守的敌军也会急剧增加。
就算北燕最终拿出十二到十五万步骑去打荆州，那在鄂东防线最多就能投入十五到十八万兵马。虽说北燕在鄂东防线投入的兵力会以奢、罗两家为主，两家兵卒的战力较弱，但他们胜在人多，又依山川之险而守，淮东与池州军在兵力要处于劣弱，在短时间里拿什么去捅穿鄂东防线？拿什么去破坏北燕攻打荆州的计划，解荆州之围？
而一旦叫北燕先攻下荆州，北燕就能从汉水西岸抽出大量的兵马补入鄂东，不要说捅穿鄂东防线，他们到时候将会被迫转攻为守，守也将守得艰难。
在岳冷秋看来，眼下唯有寄望胡文穆在荆州能守住！荆襄战事能拖上一年半载，情形就会变得有利于江宁——也许应该说是有利于淮东。有一年半载使江西形势得到较好的恢复，才能更好地支持荆襄这边的拉锯住。
张佐武、顾浩不管实质上是不是人质的身份，他们在蕲春是代表潭州，自然有资格出席最高级别的军事会议，没想到林缚还是下定决心打荆襄会战。
张佐武、顾浩之所以在此之前，认为林缚不可能打荆襄会战，主要还是他们的视野窄，看不到荆襄会战将影响到南北对峙的格局，影响到接下来天下战局的主动权会落在南方还是北方。再一个，他们还不能清楚地看到林缚的雄心壮志。
岳冷秋与林缚打了这些年的交道，有些事情自然要比潭州诸人看得透彻，不过也正是他看得太清楚，才在之前错误的估计了林缚援南阳的决心。
要是能守住南阳，接下来的形势必然有利于南方，至少在豫章与林缚相见时，岳冷秋并没有怀疑林缚守援南阳的决心。
接下来点形势发展，虽然说明岳冷秋在豫章时判断错林缚守南阳的决心，但他此时犹相信林缚不会轻易放弃荆襄，最差也要会在荆襄地区与北燕拉锯下去，除非林缚心里真的都没有鲸吞天下的雄心。一旦叫北燕完全占领荆州，控制扬子江上游地区，从上游威胁江宁，整个形势对淮东是极为不利的。
当然，岳冷秋从南阳逃出来之后，看到林缚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南阳，信心也没有那么坚定。只是这时看到林缚率前部渡江在蕲春立足，才重新相信自己的判断。
不管怎么说，池州军是没有退路的。
当然，此时到蕲春的，除了张佐武、顾浩、岳冷秋等人外，副相左承幕以及胡文穆之子胡文长也赶了过来。
南阳陷落之后，要是没有淮东军主力渡江进入鄂东地区，从汉水东岸牵制南下的北燕兵马主力，仅凭荆湖军自身的力量，是绝对没的信心守住荆州的。事实上，南阳的例子在前，荆湖诸人心里也深怕给淮东玩弄了，在没有看到淮东正式渡江，投兵力投到北岸鄂东地区之前，荆湖诸人也不会完全将主力兵马投入荆州进行防守。
左承幕一方面是代表朝廷过来劳军，一方面左承幕从荆湖制置使出身副相，是荆湖一系在江宁的代表。荆州能不能守住，会不会给淮东借机削弱，关系到左承幕的切身利益，他不能坐视不管。
荆湖军自然不会轻易放轻荆州，因为一旦放弃荆州退到南岸，仅有江夏半府之地及鄂州府可守，只会像池州军逐步地沦为淮东军的附庸，就会像岳冷秋那般给林缚玩弄于股掌之间差点陷在南阳逃不出命来。
当然，要是淮东军没有决心渡江北上参战，荆湖军迫于形势，也只能暂时先放弃荆州。
除了先率虞文澄部渡江北上之外，在拿下蕲春残城之后，林缚就下令江淮各府的物资直接以蕲春为中心进行集结，以实际行动来表明坚决进入鄂东，进击荆襄的决心。
林缚也唯有如此，才能叫荆湖诸人放下心理包袱，集中力量守住荆州，同时也下令湘潭诸府将相援的物资以及兵马通过水路直接前往荆州。

卷十一 狂澜 第九十九章 虚实
在林缚下榻的精舍里，宋佳正坐在林缚的膝上，将一幅地图徐徐打开，回头望林缚，媚然一笑，说道：“文庄公要是看到这幅地图，指不定会吐血三升！”
林缚搂着怀里香暖佳人，见她肌肤如羊脂玉琢一般，如鸦秀发在灯下仿佛闪着水光的飞瀑，笑道：“此计也甚险，然而为能早日结束战事，还神州一个朗朗乾坤，有时候不得不冒些险……”搂着宋佳的身子，感觉香暖妙人传来动人的丰腴之感，还不得不静下心来，就着地图推演接下来战局的发展。
虽说圈套已经设下，但能不能消灭敌军更多的有生力量，还要看能不能把握最良的时机。
相比较在议事明堂里向岳冷秋、左承幕所展示的地图，在这幅展开仅有半张长案大小的地图上，还清晰地标绘出淮山栈道的路线。为保证修筑淮山栈道一事不会事前泄漏出去，去年入夏之后，以联寨结保的名义，从庐州西部，磨潭溪上游山区强制迁出来的山民将近三万人。唯有看过这幅地图，才能明白林缚真正的意图。
“左相过来了！”这时候已长成秀丽少女的入江氏进来禀道，看到宋佳坐在林缚的怀里，雪腻的脸蛋浮起一抹羞红，好像是她坐在林缚怀埯似的。
“哦，快请左相进来。”林缚站起身来，整理衣衫，叫宋佳在一旁伺立，迎接左承幕进来。
左承幕此来蕲春，明面是代表朝廷劳军，实际上还是担忧淮东会坑荆湖。有南阳先例在前，胡文穆与左承幕都担心林缚有可能会接着坑荆湖一把。
左承幕走进来，也没有看林缚身侧伺立的美姬娇妾，作揖道：“崇国公漏夜相召，所为何事？”
左承幕位于副相，与枢密使同阶，不过林缚身为国公，左承幕倒要先行致礼。
“左相客气。”林缚笑道：“我手里偶得一幅佳图，想请左相一起品鉴……”
左承幕瞥见铺在长案上的地图，但左右仅林缚与两位佳人，不仅不见岳冷秋在场，也不见淮东的傅青河、高宗庭、宋浮等人在场，林缚找自己，怎么可能是议论军事？
左承幕眼里的疑惑，林缚自然看在眼里，延手请他对案而坐。
左承幕曾任荆湖制置使，他无意割据地方，自立为王，永兴初年，永兴帝在江宁登基，继承大统，他就放弃地方上的权势，入朝为相，他那时还是希望能够中兴帝室的。
左承幕初时与陈西言配合默契，也使得江淮形势也大为好转，待到永兴帝刚愎自用，不听群臣相劝，坚持用谢朝忠出兵徽南，终致徽州、江宁一路溃败，陈西言在江宁收复之后精力耗尽而逝，左承幕便也心灰意冷。再回江宁之后，淮东独掌江宁朝政，虽说左承幕没有什么作为，但比程余谦等人，还是能够秉直言事，虽说他不能够得到淮东的信任，也没有投靠淮东的意思，但与永兴帝及太后一系官员之间，也是日益疏远，无意与他们同流合污……
当然，左承幕在荆湖的影响力，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包括胡文穆等一系列荆湖文武官员，很多人都是左承幕一手提拔起来的。林缚曾考虑过让左承幕回荆湖去分胡文穆的权势，奈何左承幕不为权势所动，倒是硬骨头一把，哪怕在江宁给架空，无所事事，也不回荆湖搅乱局势。在人品上，左承幕要比岳冷秋值得肯定，值得信任。
长案上的这幅地图，林缚不会给岳冷秋看，也没有必要给岳冷秋看，但他不能给左承幕看。
整个计谋的关键，不仅是要绝对叫燕胡及奢、罗意识不到淮东栈道的存在，还有一个就是要胡文穆能守住荆州。
作为将帅，正常的军事部署，都会呈梯队配制——唯有荆州守得越久，而淮东在鄂东侧打得越猛烈，才可能将北燕、奢、罗的主力兵马，逐步的吸引到前线来。
显然，胡文穆不会将荆州交给淮东去防守，而依赖于荆湖军自身的力量，能守住荆州多久，会不会在燕胡猛烈的进击之后，抵抗不住而放弃荆州撤走，林缚这时候都没有绝对的把握。一旦叫燕胡拿下荆州，而在九月之后，荆州周围大片的麦田进入秋熟收割期，整个计划都会大打折扣，难以达到预期的效果。眼下，能够说服荆湖诸人尽可能固守荆州的，也就只有左承幕了。当然，淮东也要以实际的行动，来加强荆湖诸人固守荆州的决心。
林缚伸手请左承幕看地图。
左承幕知军政，迅速看出这幅地图与天黑之前他们在议事明堂上看到大幅地图的不同之处。这一看不打紧，以左承幕的涵养，也吓了一跳，手一抖，将桌台的铜油灯碰倒。火灭，但滚烫的灯油溅到入江氏的脚背上，少女烫得惊叫。
林缚挥手叫闻声冲进来的扈卒出去，将铜油灯拾起来，叫宋佳拿去重新点上。
好在室内里烛灯颇多，倒不影响照明，林缚看着左承幕，笑道：“左相以为此策如何？”
左承幕这才镇定心思去细看地图。实际上与白天所见也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在淮山之中，标出一条衔接庐州西北与随州东南的曲折道路来。
左承幕倒吸一口凉气，抬头问林缚：“敢问这条路线能出多少兵？”
“三五千人而已！”林缚对左承幕也没有完全说实话。
“足够了！”左承幕也没有多想，说道：“有三五千死士潜入腹心，只要时机恰当，足以断其粮道！如今襄随等地产粮都严重不足，燕胡大军南下，二三十万兵马耗粮极巨，只能依仗从后方运粮。崇国公能派死士潜入其腹心之地，哪怕只要截下、烧毁燕胡一批粮草，就能叫燕胡兵马在前线难以为继，荆州之围实不难解也！”
左承幕当然不会想到林缚已经淮山之中修出一条出兵的通道来，他能想像罗献成部下已有人叫林缚收买，以为三五千精锐是分批通过淮东在随州境内潜伏下来，静待出动的时机。
“我也是此意。”林缚说道：“不过此计过于凶险，消息稍有走漏，便难成功，反而要害去数千人性命难保。所以我虽希望荆州能够固守，但不能向荆湖诸人透露此计……”
左承幕点点头，蹙眉想了片刻，问道：“柴山守将是长乐匪里与钟嵘并称的王相？”
林缚点点头，暗感左承幕在江宁虽给架空，对天下局势并没有一点忽视。
“有王相助淮东，为何此时不一起出兵打凤山？”左承幕说道。
林缚暗感头疼，说一个谎言就要拿一百人谎言来掩饰，特别像左承幕这样见多识广，心思敏捷的人，但又不能完全将底透露给他知道。
林缚说道：“王相与陈韩三不睦，故而柴山偏师难以近袭凤山。柴山偏师只能用一回，一击不成，此策必败。与其此时冒险袭凤山，不如待敌疏忽时，截其粮道！”
左承幕权衡之下，觉得林缚所言在理，而显然待燕胡大军集中到南线之后截其粮道，乱其阵脚，更符合淮东的利益。
左承幕袒诚相告，说道：“荆州仍荆湖之根本，不守而江夏，鄂州皆成残地。文穆所忧，忧崇国公进击鄂州有进退两策，既然我已知崇国公在柴山藏有伏兵，会劝文穆无需太忧！”
“一切还要依赖左相说项。”林缚说道，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让左承幕离开回驿馆去休息。
林缚还不能休息，还是坐下来研究地图。
“为何不用左相？”宋佳依过来问道。
“这老头性子太直，反而不是好事。”林缚笑道，要宋佳再坐他膝上来，一起细看地图，指着随州城的方位，说道：“不要看罗献成这些年窝在随州没有什么大作为，不过其实力并不容小觑啊！”
罗献成早年与刘安儿齐名，纵横中原湘楚，打得地方官兵丢盔弃甲。刘安儿率部进入淮泗时，淮东与长淮军以及梁家联手，还幸亏诱得陈韩三反水，才在徐州城外成功诱杀刘安儿，将淮泗流民军瓦解掉。
而长期以来，除了荆湖之外，无论是淮东还是淮西，还是庐州的兵马，都腾不出手来进巢罗献成，仅依靠荆湖的兵马，只能与罗献成所部在鄂东，汉水两岸进行拉锯。在相当的时间里，虽说荆湖军占据北岸临近扬子江的汉津、黄陂、黄州等城池，但鄂东大部分区域，都沦为荆湖与罗献成之间的缓冲区，沦为残地。从大洪山南麓到铁山门以及到插军山、旗山一线，都成为罗献成防御荆湖军，控制随州的外围防线。罗献成早期就窝在这条防线之后休养生息，这两年来实力之强，也已经超过鼎盛时期的淮泗流民军。
而鄂东地区东南角上的蕲春、黄梅，离随州中心区域较远，罗献成就有意的使此彻底变成残地，一直到陈韩三率部进入，才稍稍恢复了些生机。
奢家北渡后，除了将鄂东东部的蕲春、罗田、巴河等残城控制在手，还从荆湖手里夺得汉津、黄陂、黄州等城，才算完全占据鄂东地区。
这次，陈韩三放弃蕲春、黄州靠近扬子江的城池，就畏惧淮东军依仗水营沿江进击的强大攻击力，而其往西北撤出上百里，实际上是在鄂东东线退到之前罗献成防御荆湖军的防线上，有现在的防寨可以利用，地势也险峻，背后有随州腹地可以依托，还与扬子江拉开纵深，避免受到淮东水营的直接攻击。
不过，在西端，奢家从荆湖手里夺来的汉津、黄陂等城都完备无毁，就没有退到大洪山西南麓，而是就近利用汉津、黄陂的山水地势，封锁汉水汊口以及从黄陂进入大洪山西麓汉水河谷的要冲。
汉津（今武汉汉口），是汉水流入扬子江所形成的冲积平原，那边湖泽纵横，积沙成片，水情异常的复杂。奢家无意，也没有胆量用水军跟淮东在扬子江上争雄，但凿舟沉船，密打暗桩，封锁住从扬子江进入汉水的主要航道，还是可以做到的。
倘若奢家不守汉津，只要淮东军步卒能进入汉水两岸，最多花上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就能清除汉水口的障碍物，打通航道，使淮东战船能够进入汉水作战——这显然不是奢家及燕胡所希望看到的。所以，封锁河道，必须要近岸筑堡坚守才成。奢家在汉水口封锁航道，汉津城就是奢家必守之地。不然的话，淮东战船，可以通过汉水直接打到襄樊去。
当然，奢家能封锁汉水下游封锁河道的地方，也不只有汉津一处。
从汉津往西北三百里处的石城（今钟祥），也是汉水东岸的要冲大城，又位于大洪山要麓，兼有封锁汉水河谷的作用。但是石城对岸的荆门，是为荆州北部的要冲，扼守在荆山东麓与汉水西岸之间，是防守荆州的外围要隘。由于考虑到荆门未必能很顺利打下来，燕胡兵马主力想要绕过荆门要隘直接去打荆州，就不能提前封锁石城附近的汉水航道。
北燕在拿下南阳后，接下来要直接进攻荆州，在汉津、黄陂、铁门山以及凤山一线构筑保护侧翼的防线，是林缚他们所事先能预料到的。
而林缚这一次，最根本的目的，就是要使燕胡在进袭荆州的同时，将其及奢家、罗献成所部更多的兵马吸引到鄂东来——罗献成同时会在桐柏山以北保留一部分兵马配合陈芝虎所部牵制淮西董原所部。这样，燕胡、奢家以及罗献成三部总兵力达四十万的大军实际就形成往南北两面集中而中心区域空虚的格局。
不仅罗献成在随州腹心诸多城池的驻兵会大幅减少，燕胡南下之后，只要没有意识到侧翼会受威胁，在襄阳、樊城、新野、南阳等城也不可能留下多少兵力防守。从柴山往西，经礼山、随州、枣阳，一直到襄樊腹地，差不多纵深达六七百里的区域，都将成为无兵驻守空心区。
而淮山栈道则能将屯驻于庐州西北的数万淮东精锐，直接通过柴山，投送到这个空心区域里去。
一切计划妥当，最差的结果，就算不能拿下随州城，有一支数万精锐突然从侧后杀出，切断后路，也能叫进入鄂东防线的敌兵阵脚大乱。再配合淮东军主力联合池州军从正面猛烈攻击鄂东防线，溃歼进入鄂东防线的敌兵就会变得易如反掌。
当然，林缚这次的期待更大一些，想要叫燕胡也在荆襄里栽一个大跟头，一举扭转南北对峙的力量对比与格局。
当然，要是燕胡主力在拿下南阳之后，不打荆州，而是所有兵马直接奔鄂东而来，欲与淮东军主力打会战，那将更加的如林缚之意。
燕胡主力攻打荆州，其粮道在汉水西岸，粮道相对也短而直，除非庐州兵马能直接拿下襄阳、樊城，才有可能断其粮道。而燕胡主力直奔鄂东而来，则粮道在汉水东岸，曲直而漫长，庐州奇兵断其粮道就会变得轻而易举。
淮东与池州军联合起来也有十数万之巨，依江而守，燕胡就算倾尽四十万兵马一起南下，要想将淮东十万精锐吃个干净，也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到的事情。而燕胡主力都聚到鄂东来，粮道一旦给断，想要坚持十天半个月，那就极难了。
考虑到燕胡往南输粮很是不易，而随州腹地能给他们所征筹的粮食极为有限，再者淮东军依扬子江而战，可进可退，林缚相信燕胡不可能傻到直奔鄂东而来夺荆州之势。
就算没有淮东栈道可出奇兵，燕胡要是集中兵力直奔鄂东而来，淮东军大不了往蕲春、黄梅一线收缩，必能叫燕胡无功而返。
林缚与宋佳正认真的推演战局，就在这时，高宗庭闯进室来，也顾不得避嫌，气喘吁吁地说道：“南阳城破，梁成冲率部往泌阳突破，在唐河北给击溃，生死不知道，叶济罗荣在前日下令屠南阳城三日！”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章 屠城之后
叶济罗荣的屠城令是要激起攻城兵卒凶唳嗜杀之气，自然是要让全军皆知，但也很快传到南阳城里，倒是激起南阳军民全力抵抗的意志。
在梁成冲十六日弃城东逃之前，南阳城墙虽然多久给抛石弩轰塌，然军民都能用木栅、填满土的布袋堵塞。燕兵沿墁道或缚云梯、软索登城，城头守兵及民勇也是箭石如雨，奋力冲杀，意志不折，打得比前期更勇敢，更坚决。
十四、十五日，南阳境内大雨倾盆，燕兵攻城不绝，而城内军民亦不下城垒，无视伤亡，冒雨抵抗。其时刮起的大风，竟然将敌我双方都从断残的垛口刮坠城下，城下给雨水冲刷的浆泥也早就染成血红。
在叶济罗荣心里略有些后悔叫屠城令传开竟让南阳军民守城意志愈坚之时，梁成冲却看不到军民抵抗意志变得坚定，而是雨后淯水、唐河上游的溪河水势大涨，有可能替他阻拦侧翼之敌，断然决定于十六日趁细雨之夜弃南阳东逃……
然而从南阳往泌阳的道路也给雨水冲毁，梁成冲趁雨夜东逃，并没有给他争取多少时间，大队兵马陷在唐河县境内进退缓慢，而给从方城出击的北燕骑兵在野地击溃。梁成冲生死不明。
而在梁成冲放弃南阳东逃之后，参加围城的新附汉军陆续攻进城里，对给抛弃在南阳里的近十万军民举起屠刀。
在江宁时，奢文庄也纵兵屠掠，不过其时的主要意图在于制造混乱，劫掠物资，实际遭屠杀的平民人数有限。这一回，周繁主持攻城，屠城之事自然也由他来主持，他本也无意赶尽杀绝，初时只是纵其部及田常所冲进城劫掠，放纵军纪，使将卒得到宣泄。
然而其部将屠岸在军议之时，当着叶济罗荣的面，向周繁献计道：“南阳事关粮道，若不剿绝，此时屠掠不过使仇恨积得更深，也更易生变！”
屠岸原为梁习部将，在东平斩梁习而率部降燕，其意图对南阳军民赶尽杀绝，自有他的险恶用心在。当时新附汉军就有下层官吏郭浦于心不忍，当面直斥屠岸：“人面兽心，狗鼠不如。”只是这话传到叶济罗荣的耳朵里，叶济罗荣当即下令将郭浦斩于营外。
周繁便下令要屠岸，田常再率兵进城，逐一绞杀南阳城内的军民，赶尽杀绝，确保无一漏网。唯能逃脱者，即是给捉捕充入妓营的年轻女子们以及趁乱逃出南阳的极少数军民。
当然，南阳城破之后，城内也有零星的抵抗，但这种抵抗在训练有素的杀戮军队面前，显得非常的无力。淮东军部署在南阳城里的暗线，也只有零星二三人逃出，差不多有近十人失去音信，生死不知。
屠杀之事传到泌阳，非但没有能激励起元归政、梁成翼、梁成栋、梁岱、元锦生等南阳残余将领坚守泌阳城的决心跟勇气，反而使他们惊惧于血腥屠杀，丧胆失魂，不敢再守城与燕胡对抗。
在随梁成冲东逃兵马给打溃，梁成冲生死不明之时，见从方城南下之敌多如洪水，元归政等人在燕兵赶来合围之前，弃泌阳，从东城门往桐柏山里逃窜。
泌阳位于唐河上游，桐柏山西麓，南北两侧都有桐柏山枝生出来的余脉遮护，要不是过于偏离南阳盆地的主河流淯水，泌阳单纯在地势上，要比南阳城易守难攻得多。
不过，燕胡屠戮南阳城之后，元归政及梁成翼等将，也丧失了率九千兵马，数万民众固守这座三面环山的城池的勇气。
虽说桐柏山纵横数百里，还有谷道往东可通淮西大将肖魁安所守的正阳，但是近万军马，上万将卒家小以及数万乱哄哄争逃而出的泌阳百姓，大家都没有计划的乱逃一气，不过叫燕胡骑兵获得趁后大肆掩杀的机会。从泌阳城往东，一直到桐柏山的深谷老林里，只要骑兵能通过的地方，到处都是伏尸，溪河也为之染赤，甚至给积尸堵塞。
燕胡骑兵的追击一直延续到正阳县境内，在肖魁安率部反击之后，才收敛起对逃亡军民的屠杀。
在西线主力全部占领南阳之后，在信阳的北面，陈芝虎所部也迅速做出调整，放弃与涡阳、正阳守军的正面纠缠，将兵马往西面的确山、汝南等地转移。
※※※※※※※※※※※※※※※※
二十三日，寿州境内豪雨如帘，往年入秋后，淮西难得下这么大的雨。
雨大有雨大的好处，从桐柏山东麓及淮山北麓流出的溪河水势大涨，也使得淮河上游的水势凶腾，使得燕胡骑兵往淮西腹地刺入的机会减少。再加陈芝虎所部兵马重心这几日来明显西移，叫寿州稍松一口气。
十数快马在雨水里奔驰，踏水踩洼，水珠四溅。这么大的雨，人在雨中骑快马而行，雨蓑根本就不抵事，元归政淋得跟落汤鸡一样。
逃出泌阳时，元归政与梁成翼等人夺路而逃，也有些慌不择路。
元归政选择走泌阳与正阳相接的谷道，虽说这一线给敌骑追杀最紧，但元归政还是先一步逃入正阳城里与肖魁安汇合。燕胡骑兵进击正阳不利，往后收缩，但也没有放弃东出桐柏山的谷道，随后，就传来叛将屠岸出任泌阳守将的消息。
叶济罗荣用屠岸守沁阳，意图明确，一是使屠岸尽心清剿逃入桐柏山里的南阳军民，一是使屠岸控制东出桐柏山的通道，牵制正阳城肖魁安所兵马，以与北面的陈芝虎配合。
也正是如此，其他逃入桐柏山的南阳军民，暂时给截断逃入正阳境内的机会。
元归政在正阳等不到梁成翼他们逃过追杀的消息，只得与梁岱先一步赶来寿州见董原。
楚王元翰成以及刘庭州早一步在西城门口等候，元归政勒住马，脚软身疲，下马时给缰绳绊了一下脚，滚了下来，落到泥塘里。
元归政给左右军卒搀起来，一身泥污，发乱如丐，看到元翰成、刘庭州，放声大哭：“楚王爷，刘大人，南阳二十万军民，死得冤枉啊！”
元翰成、刘庭州没料到元归政会如此失态。虽说南阳遭屠一事传来寿州，也叫他们当时气愤异常，义愤填膺，但他们毕竟要比常人铁石心肠一些，元归政在城门下放声大哭，叫他们意识到元归政这是要将南阳被屠一事的责任归咎到淮东援军未至上去……
淮东没派援兵，淮西也没有派援兵，相比较而言，淮西更有派援兵的责任。元归政放声大哭，元翰成，刘庭州都不好应他，就算派援军，南阳才守了几日，能叫淮东、淮西有派援兵的机会吗？
即便到这时，淮东在江西腹地的兵马也没有在江州完全集结，又如何能援南阳？
就算责任都在淮东的头上，这时候元归政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而江宁又尽在淮东的控制之下，元归政拿什么去指责淮东？
林缚如此轻易击溃袁州军，却在事后诛杀黄秉蒿及嫡系，有违其之前招揽、怀柔的作风，杀黄秉蒿是杀给某些人看的……
只当元归政受了刺激，刘庭州好言宽慰他：“招讨使数日未合眼，身体多有不适，本来勉强过来接元侯爷，还是给我们强劝下来……元侯爷还是先进城休息一下，将南阳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地说给我们听……”
元归政眼窝子深陷下去，眼睛布遍血丝，听刘庭州说董原身体不适，拳头捏得死紧，没想到董原会避而不见。刘庭州把话说得再委婉，但元归政又不是三岁小孩，又怎么能听不出来。
元归政从泌阳逃命出来，在大雨里挣扎着赶来寿州城，身体给大雨浇透，对他来说，这时也是精疲力竭，见董原避而不见，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也给抽尽，当即吐了一大口血，倒头就往后摔去。左右慌不迭的将他搀住。
刘庭州与元翰成打了一个眼色。元翰成长叹一声，吩咐人将元归政搀上他的马车以及叫随元归政来寿州的元锦生、梁岱等人都他去楚王府去。刘庭州则赶去见董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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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董原的行辕里，丁知儒、陈景荣等人都坐在堂下，与董原一起听刘庭州说元归政在城门下吐血昏厥之事。
陈景荣说道：“援兵之事断不可再提，南阳失陷，乃梁氏守御不力，当担战败之责！”
丁知儒总是有些物伤其类之感，不管梁成冲、梁成翼最后能不能逃得性命，但他们手里再没有一兵一卒，那就是丧家之犬，落汤之犬，这战败的责任不归到他们头上，还能归到谁的头上？
真要叫元归政去江宁哭斥援兵不至而致南阳败伤，实际上指责不到淮东头上，反而叫淮东有借口来质问近在咫尺的淮西为何不出援兵！
董原挥了挥手，说道：“不说这事，先叫永昌侯在寿州歇些几天，倘若要他去正阳收拢残兵，那梅渚溪上游的方家坳就托于他防守……”
刘庭州知道这是董原给元归政闭口不提援兵事的交换条件。
方家坳对淮西来说是一处无关紧要的寨子，位于桐柏山东麓的溪谷里，交给元归政，元归政以及梁氏要能收拢到一些残兵休整一下，总比一无所有回江宁要强一些。
刘庭州点点头，说道：“南阳已经败了，十数万军民已经给屠杀，这时候不是追究谁为战败担责的时候，这战事还远远没有停息，这接下来的局面将更艰难。”
眼下，叛将陈芝虎所部兵马脱离与涡阳以及正阳守军的正面接触，兵马重心往西面转移，在牵制淮西兵力之时，更侧重保护南阳、汝州、洛阳的侧翼。
形势很明显，洛阳、汝州以及南阳，将是燕胡西线大军往南直取荆州的后路粮道。在叶济罗荣率主力南下，在豫西地区就只有陈芝虎一部兵马，在局部地区相比较淮西就处于劣势，陈芝虎往西收缩，变牵制淮西为以保护侧翼为主，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战术调整。
与此同时，流寇罗献成所部兵马也往淮山北麓收缩，在烧杀奸掠达半个月之久后，罗献成放弃息县、潢川等淮西腹地的城池，退守罗山、马畈、涩港等近贴淮山北麓的城垒。流寇罗献成往淮山北麓收缩的意图也很明确，他要配合燕胡将更多的兵马调往南线，在淮西的兵力自然要大幅减少。要避免因为兵力减少会给淮西捉住机会，罗献成只能放弃他前期所占据的淮西腹地，往淮山北麓收缩。
就算叶济罗荣率燕胡西线军主力及奢家，罗献成所部主力南下打荆州，包括移到确山、汝州的陈芝虎所部以及守泌阳进剿桐柏山的屠岸所部，以及罗献成留在淮山北麓所部，敌军在北线的总兵力加起来也差不多会有十万之多。燕胡最终会留在北线的兵力，将与淮西相当，使得淮西短时间里依旧寻不到转守为攻的机会。
董原不会因为燕胡打下南阳后没有接着东进打淮西而是南下去打荆州就松一口气或者幸灾乐祸，因为燕胡打下荆州之后，受阻于扬子江，短时间里将没有继续南下，就会转过头来打淮西。要是不能叫燕胡打荆州的计划流产，在燕胡打下荆州之后，淮东兵马是无法在北岸立足的，将只能退到江州去。那时，燕胡在荆州、汉津等地留下十万兵马就足够与淮东在江州、庐州的兵马形成短期对峙的格局，那燕胡就能腾出近三十万兵马来打淮西。到那时，淮西还要怎么防守？
“是不是请枢密使将部署在山阳的宁则臣所部调入寿州？”丁知儒问道。
淮东将帅，林缚不算，傅青河、曹子昂、秦承祖不算，还有一凤九虎，分别为刘妙贞、周普、赵虎、孙壮、敖沧海、周同、赵青山、宁则臣、葛存信、葛存雄。宁则臣所部凤离军两万兵马是淮东军里实打实的两万精锐。要是林缚将宁则臣调入淮西，与淮西军联合作战，也至少能将更多的燕胡兵力牵制在北线，减轻南线的压力。
董原摇了摇头，说道：“怕是来不及啊！钟嵘南下，罗献成即往淮山北麓收缩，我们追得急，他会往淮山里，往随州收缩，我们要有多少兵马，才能杀进去？罗献成这些年没有什么大作为，但是实力不足小觑啊！”
董原不知道林缚在蕲春残城里也说过同样的话。董原这两年来，没有联合荆湖对罗献成下手，当然不是因为罗献成表现，主要是因为一方面是河南形势不容乐观，一方面就是罗献成扮成猪一样，却未必没有吃老虎的实力。
刘庭州轻叹一口气，董原没有提陈芝虎，没有提屠岸，而是提罗献成，实在是淮西想转守为攻，只能打罗献成。
陈芝虎在确山、汝南有五万兵马，战力最强，就算是将淮西十万兵马都压上去，都未必能啃动陈芝虎。屠岸守泌阳，一方面是从正阳进击泌阳的通道只有一个，这个通道又不开阔，而且从谷道一出去，就给泌阳城挡住，兵马再多，也很难展开攻势，何况离陈芝虎所部又太近，不足两百里，稍有不慎，就会给陈芝虎抄杀后路。
陈景荣捶手痛惜地说道：“泌阳不战而溃，元归政倒有脸来寿州诉苦！要是泌阳不失，形势未必这么难看！”
泌阳与正阳各峙守桐柏山的西麓跟东麓，中间还有谷道相接。泌阳不失，哪怕泌阳只有一万守兵，但由于泌阳直接威胁南阳盆地，仅泌阳一城，就至少牵制住燕胡五万兵马。而泌阳失守，燕胡甚至只需要万余驻兵，就能将这个缺口堵上。相去四万兵马，对南线压力的影响将是巨大的。
刘庭州摇头苦笑，问董原：“罗献成真不能打？”
照燕胡的部署，陈芝虎不能打，屠岸不能打，要打只能打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
董原摇摇头，说道：“难打。罗献成声势最大时，号称拥兵二十万，与刘安儿并称两雄，待他在随州立足之后，裁兵屯田，战兵缩减到八万——在罗献成兵马减少的同时，罗匪的实力实际上是一直上升的。刘大人，你当年也参加打刘安儿，可觉得轻松吗？”
刘庭州苦涩地摇了摇头，不能因为罗献成老实就轻视他，与刘安儿齐名的流匪，怎么可能是易与之辈？
虽说淮泗流民军早就瓦解，但刘庭州还记着他给淮泗流军打得惨败的痛。如今在淮东军里，刘妙贞、孙壮、马兰头、陈渍、张苟、李良等勇将实际上都出身于淮泗。罗献成既然能与刘安儿齐名，麾下也一度有二十万兵马，手下能臣勇将又焉会在少数？
罗献成盘踞随州的四五年时间里，在随州外围，一个是南面沿大洪山南麓及旗山一线修筑大量的防垒，一个就是在北面，在淮山里修筑了大量的防垒，在淮山的防线就是针对淮西的防线。谁也不会天真地认为罗献成拥有二十万兵马在随州只会占随州一座城池。
罗献成控制的随州，实际范围往东则深入到淮山腹心柴山，往西控制襄阳、樊城以及一直到丹江入汉水的汊口城垒，往东南则控制大洪山，往南则控制插军山、旗山，往北则控制淮山北脉腹地——这个区域差不多包括有十五个县。
由于董原进入淮西的时机要晚许多，实际上进出淮山的谷道，都处于罗献成的控制之下。在淮西与随州之间，随州是占握着主动权的。更何况如今淮山北麓的一些重点城垒，也都叫罗献成夺得。在北面有陈芝虎牵制的情况，淮西能抽出多少兵力打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就算林缚将宁则臣调入淮西配合作战，难以形成兵力上的优势啊！
堂内没有外人，陈景荣压着声音问道：“崇国公会不会又行欲纵故擒之计？”
欲擒故纵？刘庭州有些疑惑，转念明白自己听岔了，陈景荣是反着说，是担心淮东这回又将把荆州牺牲，无意在鄂东跟敌会战。
刘庭州也有这点的担忧，他看向董原。
董原摇了摇头，说道：“林缚心中所藏之志，不会弱到连荆襄一战打都不敢打！对淮东来说，南阳是可以牺牲的，而荆州则是不可能牺牲的。再者，林缚在不在荆襄与燕胡会战，我们又能有什么选择？”
是啊，他们只能期望淮东坚决进兵鄂东，确保荆州不失。只有淮东与燕胡在荆襄形成拉锯战，淮西才有可能逃过一劫，不然淮西接下来就要直接面对三十万燕胡大军涌进的恶劣局面！
“我留在寿州，也没有大用处，不如我去蕲春走一趟！”刘庭州说道：“亲眼看过，才能放心。”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一章 深宫怨怒
江宁城里也是秋雨连绵，站在宫檐下，通过淅淅沥沥的雨帘往外望去，阴霾的天空看不出一点收晴的迹象。
元嫣穿着齐胸襦裙，露出雪腻的颈脖子，殿外已起秋凉，额外披了件荷绿色的短敞褂衫，看着侍女撑着伞碎步走过来，问道：“淮西送来东宁那些个，可真是从南阳逃出来的人？”
两个侍女眼窝子泪痕未消，揉得又红又肿，带着哭腔说道：“南阳真是太惨了，能逃出来的人，一百个里都没有一个，奴婢……奴婢都不忍心说。”
“怎么就不忍心说？说！”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来，元嫣回头看去，见太后站在门槛里，虽说给两个宫侍搀扶着，但驻拐的手还是颤抖不休，仿佛全身的力气都撑在右手那根寿星拐上。
“老祖宗，外面天凉，你的身子骨怎么经得起吹风？”元嫣忙走进门槛要将太后搀到寝殿里去。
“我死了，天塌不下，偏就如了那些人的意！”梁氏的眼珠子虽说视物不清，但抬头看来，却如刀子似的剐过云墀前所站两名宫女的脸，只是随后一阵剧烈的咳嗽，似乎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元嫣马掏出雪也似的白绸帕子替她接痰，忙叫宫侍将太后搀进去，看着帕子上咳出来的血，眉头愁结起来。想着太后的话，元嫣柔肠愁结的暗想，你会盼望太后死吗？
这时候张晏、沈戎二人走过来，给元嫣行礼道：“元嫣公主……”
元嫣也不知道要不要阻拦外人晋见太后，想想又作罢，说道：“老祖宗又咳血了，身子更差了，御医也开不出什么好的法子，只说要老祖宗静心调养，这乱糟糟的事情纷至沓来，怎么就能静心调养？”
“是啊，是啊……”张晏随口应道，也不愿跟元嫣多说什么，便往寝殿里走。
虽说张晏心里也清楚太后的身子经不起挣扎，经不起刺激，但南阳的局面都已经成这样了，除了林缚立马取代元氏，也没有其他的消息再能刺激太后了。
“是张晏？”梁氏挣扎从软榻上撑起身子，寝殿里光线不好，她的眼睛只能模糊地看到一点影子。
“是老臣张晏、沈戎。”张晏应道，便将他探听来的消息倾囊相告，“元侯爷人已到寿州，董原的意思是要元侯爷在信阳收拢从南阳逃出来的溃兵。虽说效果不会太大，但是能收拢一些是一些。也幸亏元侯爷没有回江宁，只叫元锦生回来。元锦生现在人给扣在枢密院里，程相爷去见过，但在泌阳失守这事上有说不清楚的地方。这时候枢密院要将人先扣下来，皇上都没有办法替他开脱……”
“猪倌儿不怕手里沾满血腥留下千古骂名，都叫他杀掉好了……”梁氏气得咳血，也不管身边的宫侍极可能是林缚安排进来的眼线，破口就戳林缚的旧伤疤。
张晏也管不得太后气极失言，继续说道：“枢密使拟折，要倾朝野人与物与虏相战，此折在蕲春就由左承幕、岳冷秋副署，到江宁，林续文及程相爷都相继副署，呈到皇上面前。有秘闻相传，在皇上在寝殿没有表态，是刘直那奸侫私自用印颁诏。此诏一颁，天下军政之事便悉由枢密使掌握，皇上今日临朝他气得大发雷霆！然文武百官在崇文殿内，皆请战。”
“猪倌儿拿下江西，北面的战事打得再怎么烂，都不会再威胁到江宁。那些个蠢笨如猪，胆小如鼠的文武百官，见自个儿不受威胁，又不用他们去战场去厮杀，这时候怎么能不表现出一点视死如归的勇气出来？”梁氏恨铁不成钢的将满朝文武百官都骂了进去。
张晏心里默然。
在七月之时，救援南阳与先平定袁州，是淮东当时所面临的两个选择。对于江宁的文武百官来说，袁州事关江西稳定，事关江宁的侧翼安全，特别是在前年江宁给奢家攻陷，他们宁可扬子江北岸打得稀巴烂，也不会希望江宁再受一点威胁。所以“南阳陷落皆是因为淮东不派援兵”的指责，在江宁根本没有市场，谁要敢提，就是千夫所指。
人心，人心啊！
林缚在高宗庭、宋浮等人辅佐之下，不单仗打得漂亮，对江宁人心的掌握也是非常到火候。永兴帝弃江宁而北逃，就将元氏不多的威望输掉大半，这时候陡然撑着帝室的名头，却已经抓不住人心了。
这两年来，有无数帝党一系的官员在对帝室失望之后，往淮东靠拢，岳冷秋、左承幕这次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更是叫人感到绝望。要是这二人都叫淮东拉拢过去，还能指望程余谦等人能独撑帝室不倒？
如今元归政留在寿州，派元锦生回江宁禀告南阳战败的详情，枢密院以泌阳失守之事，先将元锦生扣押下来，满朝文武百官没有一个说不是。
林缚在兵部之外组建枢密院，他亲自出任枢密使掌握朝廷军政之事。不过在名义上，枢密院与六部并立，地位并没有高下之别，屈于政事堂之下。
林缚此时在蕲春所呈的折子，明面上是要江宁君臣下定决心倾尽一切的人力、物力，在荆襄地区与燕虏决一死战，但实际上要求枢密院在战时掌握统辖六部的权力，战时六部尚书将向枢密使负责，这几乎是要将所有的权力都集中到枢密院系统之下。
虽说林缚的要求仅限于战时，看上去也是此时所必要的，故而满朝文武罕有不支持。只是梁氏及永兴帝又怎么愿意看到天下权柄进一步集中到林缚的身上？
不愿意又如何？
梁氏发泄似的骂过，心情稍平定些，问张晏：“董原在寿州真的就一声不吭？”
“枢密使要倾朝野之力打荆襄会战，董原怎么会拒绝？”沈戎在旁边接话说道：“要是枢密使放弃荆州，接下来淮西就将面临三十万敌兵如洪潮大水侵入，对枢密使来说，大不了放弃徐泗不守，退到淮南，使江淮之地变成战区，但至少还能保江南半壁山河……”
“天下人的算计都比不过这个猪倌儿啊！陈西言这个老糊涂，倒不知道他这个老糊涂在九泉之下是如何看眼下的情形！”梁氏气极而笑。
元嫣站在寝殿里再也听不下去，找了个借口离开，只是殿外珠雨如帘，叫她想逃出这世界，也没有办法。
这时候一队甲卒护卫一乘锦车过来，元嫣站在殿檐下。这时候能乘锦车由甲卒护卫直接进宫停到万寿殿前的，只有顾县君顾君薰。
“顾县君！”元嫣招呼了一声，至于顾君薰身边那个成熟丰美的女子，元嫣自然也认得，她是顾君薰的堂姐顾盈袖。
“元嫣公主站在这里啊！”顾君薰敛身行礼道。她本不善于庙堂之上的勾心斗角，但她身为林缚的正室，太后身体欠安，崇国公内府需要有人每天过来探视太后，这是她逃不了的责任。看到元嫣一脸疲累，有着她这种年龄少女不该有的憔悴，顾君薰内心有愧意，只是在天下霸权面前，女人只是附庸物，只是点缀品。
顾君薰性子柔弱，但不代表她没有见识。她自小聪慧，再加上顾家这些年来的沉沉浮浮，所经历的权力血腥争夺，使得她的见识跟意志要远远超越当世寻常女子。虽说她的见识、谋略及坚强不如宋佳，也不如苏湄，也不如堂姐顾盈袖，但天下风起云涌将林缚推到这个时代的巅峰，站在林缚身后，顾君薰怎么可能没有感觉到，怎么可能不知道一旦林缚从这个巅峰滑落下来，带来将是何等的血腥？
顾君薰由四名武装健妇陪同进寝殿给太后请安，顾盈袖守在寝殿下。
元嫣也懒得进去，终是忍不住问顾盈袖：“南阳十数万军民都遭屠戮了……”
“元嫣公主真是宅心仁厚。”顾盈袖笑了笑，她这一生经历的风浪要比元嫣险恶得多，有些话她截在前头，不叫元嫣有机会将心里的质疑说出口，说道：“崇国公在蕲春也为这事愤恨，他前天捎信回江宁，在信里说他一恨燕虏残暴，二恨叛降丧尽天良，三恨守将无胆勇。虏敌残暴，元嫣公主也是知道的，我的心里，更恨大越男儿无胆勇，不能使南阳成阳信……”
“啊！”仿佛叫顾盈袖一句话拨尽心里的迷雾，元嫣眼眸子陡然间明亮了起来。是啊，济南城被攻陷后，满城军民也遭到屠杀，她的父王、母妃以及身边几乎所有认识的人，都死在济南城里，她随叔王在陆敬严等军将的保护下逃到阳信。但是阳信又随后给数万虏兵包围。
是谁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守住阳信这么一座小城？
没有一个人应该将天下所有的责任都担下来。
顾盈袖见元嫣神色的变化看在眼底，说道：“听说太后这两天对崇国公极为不满，只是不知道太后是为南阳遇屠的十数万军愤恨不平，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元嫣也不清楚……”元嫣心里当然清楚，只是她不会在背后说太后的不是。
太后愤恨，不过是愤恨梁氏最后一点武力在南阳惨败里烟消云散；不过是愤恨江宁的官吏、军民对帝室已经丧失信心；不过是愤恨就连岳冷秋、左承幕等人都有倒向淮东的倾向；不过是愤恨淮东代元一事看起来再难阻止……
在天下乱流之前，元嫣感觉自己只是一叶无力的浮萍而已，暗道，只要知道心念何处，别的事情也管不着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二章 西行
刘庭州自寿州南下，经庐州欲见曹子昂，然而庐州知府陈华文告诉刘庭州，说曹子昂已叫林缚召去蕲春。刘庭州也不在庐州耽搁，马不停蹄经庐江、宜城、枞阳、黄梅等城，赶到蕲春。
刘庭州赶到蕲春时，林缚已随军去了黄州，他在蕲春只见到留在蕲春督辖池州军作战的岳冷秋。
岳冷秋与林缚形成兵分两路，进击敌鄂东防线的决议，从蕲春往西北进击叛将陈韩三所部，成为池州军的责任。
蕲春目前已经成为池州军进击凤山的大营，岳冷秋亲自在蕲春城里坐镇，邓愈暂时也在蕲春城里，岳峙则率八千兵马，已经越过蕲水河进入洗马、策山等地，兵锋已经渗透进浠水河东岸，围着浠水河，与陈韩三在外围的兵马纠缠逐杀，争夺对浠水河上游地区的控制权。
就算陈韩三退守凤山、白莲河，也断不可能轻易放弃对外围浠水上游，特别是西岸区域的控制。若是能有效限制池州军主力大规模进入浠水西岸，就能避免凤山、白莲河两寨受到直接的攻击。哪怕是拖延时机，对外围区域的争夺也是必要的。
很显然，从浠水河西岸的上游方向，道路给破坏，溪河之上也无桥梁，先遣兵马不能迅速进入，将敌将从这一区域驱逐出去。不能迅速铺桥造路，主力兵马是难以上来，直接围打敌寨。
“崇国公在荆襄与燕虏决战的决心有多强？”站上蕲春城头，刘庭州见左右除了邓愈，没有其他无关人等，压着声音问岳冷秋。
虽说在南阳一事上，岳冷秋判断有失误之处，但这回池州军涉身其中，刘庭州仍然愿意听一听岳冷秋的判断。
“枞阳大败后，池州军虽说进入鄂东与叛将陈韩三对峙，但不过是在黄梅、枞阳休补元气，因黄梅与江州隔江相依，也不畏陈韩三与奢家敢来夹击。”岳冷秋说道：“虽得休养，但也只有三个月的时候，仅够将卒养伤罢了。庭州，你看看蕲春周围的寨桥坞船，是池州军此时所能为？”
蕲春距江岸尚远，离江滩有二十余里，但临蕲水河而筑，城东又是皖山（淮山南脉）西南麓的丘山长岭。虽说在陈韩三退出时，纵火烧毁蕲春城，但要从蕲春进击凤山，没有一个更适合的地方作为东线兵马的后方大营。眼下，在清除蕲水河道里沉船、木桩等的障碍物后，扬子江里的舟船，就直接能驶入蕲水河水道。
就在蕲春西城外的内河码头上，刘庭州与岳冷秋站在城头肉眼就能看见，有数十艘扬子江上常见的仓船就停在那里，上千劳工在那里奔忙不歇的将物资从船上搬卸下来。
刘庭州不清楚邓愈、岳峙率部进入洗马、策山等地的具体情况，但是在眼前，除了数百匠工在蕲春城头修补残城外，在蕲水河的西岸，在骅山、鹞鹰岭两处要冲之地，能看到两处营垒已经峙立在林山之间，与蕲春城共同控制蕲水河下游，在内河码头的上游虽两里许，有四座栈桥横跨蕲水之上，沟通两岸。在蕲水河对岸，有几处简易棚地有烟柱腾空，再看近岸的河滩上，堆着黑黢黢的煤石，看情况河对岸似乎在烧窑制砖。
“河对崖所筑是砖城？”刘庭州问道。
“先修栅营，再补砖墙……”岳冷秋说道。
刘庭州与岳冷秋一样，对兵事也十分的熟悉。伐木为栅，依山川之险造一座栅营，只需要三五天的时间，烧砖筑墙，则是大工程，也不是仓促能成，但坚固程度远非栅营能比。
在枞阳大败之后，林缚虽然没有裁掉池州军，但拨给池州军的钱粮，锐减到每年六十万两。岳冷秋的话说得很明白，以池州军从户部直接拨得的钱粮，在枞阳惨败之后，休养生息还不够，根本没有能力在邓愈、岳峙率前部兵马越过蕲水河进逼凤山一线的同时，在蕲春这么大规模的修筑防御体系。
攻守之道，攻中藏守，守中夹攻。不管邓愈、岳峙在前阵打得如何，大营的防御一定要扎实、稳健，这样，邓愈、岳峙等先部兵马即使受挫，还能迅速退下来休整，等收拾之后再继续往凤山方向进击，而不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次进攻上。
枞阳之败，受奢文庄所诱，岳冷秋遣子岳笃明率军进击黄龙岭过于草率，自然是主要的原因，但是小仓山营寨过于单薄，岳笃明在野战给击溃之后，岳冷秋不能依小仓山营垒而守，则是伤亡难以控制的主要原因。倘若当时岳笃明在进击黄龙岭时溃败，而岳冷秋能守住小仓山，至少能保证大部份的溃兵不会给陈韩三与奢家联合掩杀。
眼下打敌军的鄂东防线，也是这个道理。
未胜而先虑败，这是将帅领兵最基本的要求。不管敌军此时在鄂东防线上的兵马有多弱，无论是池州军还是精锐为天下先的淮东军，没开打之前，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说能一鼓作气的攻下汉津、黄陂、铁山门及凤山等地，打开敌军在鄂东的侧翼缺口。那在进攻的同时，就必须要考虑如何去应对进攻不利的局面。
再一个，眼下是判断燕胡的主攻方向是荆州，所以淮东军与池州军纠集近十万兵马渡江到北岸，进击敌军的鄂东防线，全力以牵制燕虏侧翼，以让其不能尽全力打荆州。倘若燕胡主力弃荆州不攻，从汉水东岸直奔鄂东而来，那在扬子江北岸的淮东军、池州军是进还是退？
事实上，这时候正有大股虏骑沿汉水东岸进入大洪山西麓石城附近。虏骑进入石城（位汉水中游，武汉汉口西北，今钟祥），可以从石城渡过汉水围打荆州北面的荆门，也可以直接插入鄂东，配合先期在鄂东防线的杨雄、孙季常、钟嵘、陈韩三等部敌兵攻打淮东及池州军先期渡江的兵马。在这时候，淮东军、池州军先期渡江的兵马，已经不能急欲考虑展开，而是要考虑收缩，以免在插军山、旗山以南的丘陵地带，吃燕虏骑兵的大亏。
这时候，沿扬子江北岸，以蕲春、黄州两城为核心，快速修筑多重塞垒的防御塞垒。倘若真将燕虏主力吸引到鄂东来，那淮东军、池州军就收缩到沿江塞垒里，背靠扬子江，消耗燕虏的兵马及作战锐气。倘若燕虏主攻荆州的计划不变，那淮东军、池州军就可以依托沿江塞垒，向敌军的鄂东防线进击，以求打穿其侧翼的可能，来解荆州之围。即使荆州不幸失守，淮东军、池州军有沿江塞垒为依托，最后从北岸撤出来，也将相对容易得多。
唯有这样，淮东军与池州军才能稍稍掌握住荆襄会战的主动权，不至于陷入彻底的被动之中。
当然了，为了获得这样的主动权，意味着人力及物力的巨大投入……没有淮东军，仅靠户部给池州军每年总额六十万两的拨款，岳冷秋如何在修补蕲春残城的同时，在蕲水西岸一起建造两座坚固塞垒？
这时有一员穿青袍的文官登城来，其人右脸有一块大斑，相貌丑陋，眼见着熟悉得很，刘庭州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岳冷秋介绍道：“庭州，此乃枢密院营田左尉朱艾，受枢密使所令，权知蕲春，领五千辎兵进入蕲春，这寨桥坞船等事，则由朱大人所司……”
“哦，我说怎么眼熟得很？”刘庭州想起朱艾是谁来，没想到早年的放牛郎，如今给林缚委任为蕲春令了。
虽说刘庭州最终没能举他为吏，但毕竟是最初肯定他才能的人，朱艾对刘庭州也甚是亲切。
“朱艾拜见岳大人、刘大人、邓将军！”朱艾过来给岳冷秋、刘庭州，邓愈行礼。
“朱大人客气了。”刘庭州回道，心想林缚使朱艾率五千辎兵进入蕲春，又在蕲春投入大量的物资，帮助池州军将后防塞垒修筑起来，没有这个更能表明他打在荆襄与燕虏会战的决心了。
林缚早初在庐州投入大量的资源，有防范董原之意，但也有与寿州唇齿相依，抵御燕虏兵马主力进入淮西的意图。如今燕虏在南阳的兵马已经开始南下，那林缚将庐州的资源往这边调，也是当然。
虽说在蕲春，刘庭州心里的担忧就消去大半，不过既然过来，也不能连林缚一面都不见，就回寿州去。淮西要怎么牵制燕虏在北线的兵马，淮东宁则臣所部要不要沿淮河西进，这些关键性的问题，还要当面与林缚商讨。
岳冷秋也正好要往黄州走一趟。
黄州在蕲春的西侧偏北，与鄂州城隔江对立，在地理位置上，黄州恰好也保护着蕲春的侧翼，相对来说，池州军负责从蕲春出兵打凤山，军事压力要比淮东军少得多。岳冷秋离开蕲春，便由邓愈留下来主持军政，不会有什么大碍。
由于浠水河西岸还不够安全，在燕虏攻陷武关之后，其主力骑兵没有过来，但调拔了大量的战马补入陈韩三所部，使得陈韩三所控制的骑兵激增近一倍，使其对丘陵地带的活动能力增强。
而淮东水营早期要先将人与必需的物资运入北岸，骑营及大量的战马反而有些迟滞，使得短时间里，对缓冲区的渗透能力，反而比不过敌军。
岳冷秋陪同刘庭州赶去黄州，走陆路不安全，只能坐船去黄州。
从蕲春登船，下蕲水河进入扬子江，刘庭州才发现扬子江千舸竞渡，几乎要将整个江面遮住。江面上，除了淮东水营的战船，运兵船以及船体庞大给临时征用的商船外，还有大量的桨帆船、乌篷橹船等小型渔船，有些船头还挂着未收的渔网。
刘庭州一脸疑惑，渔民们往黄州凑，做什么？
看刘庭州疑惑，岳冷秋说道：“庭州一路从寿州赶来，有些最新的情况还不清楚，枢密使在离开蕲春之前，邀我与左相一起签署授田令——江淮之民，自行渡江随军赴国难者，积功者授无主之田三十亩，永业；随迁但无功者，两年后许一两银一亩田购永业田，以三十亩田为限！此外，枢密使又签令募儒生入营伍参战，积功即可补吏，或在营伍服役两年，也可补入吏官……”
听到这里，刘庭州愣了一下。荆湘之乱已有好些年头，到处都给打成残地，待收复后，荆襄的无主之田将数不胜数，到时候垦荒屯田将叫人头痛不已。此时签发授田令，只能以将来的授田来征募随军民夫辅助作战。
但是，募儒生入营伍，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从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科举便因战事被迫中止，断了天下儒生入仕之路。如今江西、东闽、两浙、湘潭、广南等地都相继平复，不管荆襄会战打得如何，只要能守住扬子江，恢复科考也是大势所趋。
林缚募儒生入营伍，有些儒生会不屑一顾，但有些儒生，特别一些年轻的儒生，为南阳遇屠一事而愤怒难泄，此时为赴国难正热血沸腾，恨没有投笔从戎的机会——林缚此举大开方便之门，这些儒生虽说也会有投池州军、淮西军的，但绝大多数都会进入淮东军，进入林缚的控制之中。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三章 定策
听岳冷秋说儒生入营伍积功可补吏，刘庭州愣怔在那里。
刘庭州做手势请岳冷秋进舱室说话。
在昏暗的船舱里，推窗望外，一派江水清碧似蓝，左右舟楫密集如林。
刘庭州看向岳冷秋，说道：“有越以来，帝室、勋贵与士大夫并治天下，科举乃天下儒生入仕之龙门，此制垂立天下两百余载。近年来山河破碎，科举为之中断，使选吏补吏之事也桀途多难。当下，吏部从永兴年之前科举出身的士子里选吏，多补入中央六部，而府县官吏则操之地方。虽说战时不得不用权宜之计，但终究选吏之事，要操之在吏部之手，才合律制。今崇国公募儒生入伍营，许以补吏之期，将来置吏部于何地？”
岳冷秋沉默着。
刘庭州又问道：“有传言说枢密院要取政事堂而代之，难道这是真的？”
岳冷秋哂然一笑，说道：“荆襄之战，不晓得要填进去多少血肉之躯，庭州是不是有些过虑了？”
刘庭州蹙眉思虑岳冷秋的话。
以当前的架式，林缚在鄂东不可能是假打。十数万兵马以及差不多同数量等级的辎兵、随军民夫，都将渡江以蕲春、黄州两地为中心进行集结，林缚想假打都不可能。燕胡的主力必然都将给吸引到南线来。不出预料的话，两军在荆襄地区的战事，将会发展成极为残酷的拉锯战。
林缚也许是对此有所预料，才要极尽一切可能去动员更多的兵力渡江参战。林缚要求枢密院掌握更大的战争动员的权力，包括授田令及募儒生入营伍令，都是在这一背景之下颁布，一切都显得合情合理。
当叛军进袭江宁时，永兴帝与文武诸臣弃江宁北逃，是林缚率淮东精锐救江宁于水火之中；当南阳军、曹家关中军、池州军接连败北，而淮西军、荆湖军、湘潭军毫无作为之时，是林缚率淮东精锐，一举平定江西，彻底消除江宁侧翼的威胁——林缚不过是他之前的权力基础上，再稍微多要求了一点，以便更好的指挥整个战局，谁能拒绝？
永兴帝不能拒绝，太后不能拒绝，刘庭州明白他更没有立场站出来说三道四。
反过来想，荆襄地区的拉锯战打得越残酷，时间拉延得越长，对淮西也越有利。
当然，这也是岳冷秋话里的意思。
刘庭州转头看向窗外的江水，心里又起一念，问岳冷秋：“要是叫崇国公在荆襄再获大捷，当如何处之？”
“再获大捷？”岳冷秋听刘庭州这么问，目光也随之看向窗外的江水，心里却起波澜，难道真如刘庭州所料，募士子入伍营是林缚代元自立的一步棋？
帝统传续而律制立，天下读书人拥护帝统传续，拥护律制，是因为唯有如此，读书人通过科举入仕的通道才会畅通。
倘若林缚真有心想谋国篡位，代元自立，对于农户来说，不过是一样的缴租纳赋。而当前江淮之前新兴的工矿商户，大概是盼望着林缚能代元自立的。但天下巴望着通过科举一朝能越龙门的读书人，他们看到淮东这些年来吸纳了太多的异类为官为吏，对科举律制极尽破坏之能，对于巴望着江宁能尽快恢复科考的他们来说，怎么可能希望看到林缚代元自立？
但是林缚这次募儒生入伍营，期以积功以补吏，表面上是吸收一些热血读书人投笔从戎，补充兵员的不足，但从根本上分化了可能会反对他代元自立的读书人群体，拉拢一批读书士子支持他代元自立……
“要是能形成拉锯战，形势倒也不坏。”岳冷秋心里虽然想了很多，但这时候也不愿意多说什么，说道：“能保住荆州不失，就已经叫人欢喜，想获大捷，难啊！”
刘庭州也觉得有些多虑了，整个战局看上去艰苦跟险巨，池州军在蕲春，实际上还是给保护在内侧，军事压力不大，淮东军主力要从黄州向汉津、黄陂、铁门山进击，差不多将整个鄂东防线的大部分压力都承担过来。一旦燕胡主力弃荆州不打，沿汉水东岸奔鄂东而来，淮东军也正好处于其攻击的主要方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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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西将孟安蝉率一万骑兵配合苏庭瞻率两万步卒进入石城，就没有动作。”林缚亲自伸长手，将步骑标识在沙盘上移动，以标明敌军各部在荆襄地区的最新分布情况，“叶济罗荣本部骑兵以及周繁、田常两部兵马，都还在襄阳一线没有南下……”
“就眼前的情形，我们是不是直接命令胡文穆弃守荆门。”傅青河问道：“让叶济罗荣率主力直接从樊城渡过汉水，通过荆门去打荆州？”
林缚看向围在沙盘前的众人，曹子昂刚入庐州赶来，高宗庭、宋浮、敖沧海、葛存雄以及穿儒衫列席军议的宋佳，都是这次荆襄会战的核心决策人。
要是不放弃荆门，燕胡主力不能快速拿下荆门，只能从汉水东岸南下，到石城之后再渡汉水去进攻荆州。那石城必然将成为燕胡兵马往南展开的核心中继点，特别是围攻荆州城，将以步兵为攻城主力，叶济罗荣必然会留下大量的骑兵在石城监视左右战局。
石城与荆门隔江而立，可以说都位于荆襄地区的地理中心上，离汉津的直线距离，都差不多在三百里左右。最大的区别就是荆门在汉水西岸，石城在汉水东岸。
叶济罗荣攻打荆州城，必然以周繁、田常等步营主力，而将野战决定力量留在稍后的位置监视整个战场。要是叶济罗荣的骑兵主力屯在荆门，隔着一条汉水，对汉水东岸的战局掌控力，将会弱于许多——这恰恰是林缚他们所希望看到的。
宋浮说道：“要是我们对荆湖没有约束力，那胡文穆主动放弃荆门，是胡文穆的事情，现在怕有些不妥。主公放弃荆门的理由有些勉强，一旦放弃荆门，有可能会引叶济罗荣、奢文庄的警觉。我以为，荆门是汉水以西的要冲，接襄阳、荆州。在汉水上游，襄阳与樊城隔江而立，襄阳是大城，樊城则要小得多。而襄阳与樊城的过江通道是现成的，罗献成据襄樊时，就在两江之间建浮桥。虽说现有的襄樊桥渡有所不足，但可以迅速加强，在阿济格入驻后，也正是这么做的。在燕虏物资补给这么紧张的情况下，我认为，他们宁可为攻打荆门填入上万条人命，也不大可能放弃襄樊现成的过江通道……”
“这个还是要看叶济罗荣怎么去权衡强攻荆门与从石城绕道之间的利害了。”林缚说道：“不过从整个战局来说，叶济罗荣强攻荆门的难度不大，另外，荆门是降是溃，对我们也没有根本性的影响，那荆门那边，也由着去好了。战局推动起来，我们更多的也只能跟着随机应变，不必要事事料机于先，不然叫大家打一仗头上多几根白发，我的罪孽就大了……”
大家都笑了笑。
曹子昂说道：“倘若叫叶济罗荣顺利攻下荆州，待其在汉水西岸的步骑主力前移到荆门以南地区，那他们在补给粮道上的兵力分布，在襄樊地区，必然是重于襄阳，而于轻樊城……”
“直接奔袭樊城？”高宗庭问道：“从柴山出兵到樊城，虽说能避开敌军主力，但两地之间有七百里地，如何保证不叫敌军察觉？”
“分兵进袭！”曹子昂说道：“有王相配合，先派三五千精锐袭夺樊城，其他兵马延后进入，这样就可以掩敌耳目……”
“要想掩人耳目前，柴山兵马主力必然要拖延三到四天才能出动。”高宗庭问道：“而先遣三五千兵马袭樊城易，但随后就会立刻面临从襄阳及南阳之敌的猛烈夹攻，能不能守到柴山兵马主力赶去？而三四天之间，也足以叫叶济罗荣从荆门调一部兵马往襄樊，陈芝虎也可能从南阳北调兵南下，整个荆襄地区都将卷入战团。就算柴山兵马主力能顺利进入樊城，也不能纯粹守城，还要控制樊城以东到枣阳北的区域，才能达到关门的目的……”
曹子昂说道：“这个就要看主公与诸位在汉津能以多快的速度打开缺口北上，只要将燕胡在襄樊以南诸部兵马的阵脚都打乱，哪怕柴山兵马都为此牺牲，也是值得的！”
大家都看向林缚。
樊城是整个荆襄地区的大底，但是仅仅占领樊城不够的。要是曹子昂率柴山兵马袭得樊城，却又给从北线快速南下的陈芝虎封在城里，燕胡兵马依旧可以从襄阳渡汉水以及从樊城与枣阳之间的开阔地带撤出。
要达到关门打狗的目标，柴山兵马就要彻底地控制樊城周围地区。但在陈芝虎及从荆门等地北援的燕胡骑兵主力夹击之下，柴山兵马在樊城能守几天，实在是一个极大的考验。以曹子昂的话，最坏的结果，可能柴山偏师整个的都可能牺牲掉。
已经与即将进入的柴山兵马，是崇城军两个镇师主力加上孙壮及黄祖禹及柴山周斌所部，总兵力不是别人预测的三万人，而是整整五万六千人，其中包括五千轻骑。
宋佳站在林缚的身侧，伸手将身前凤离军的标识从沙盘上拿起来，直接放到正阳的位置，问道：“如此，会否好一些？”
“使宁则臣率凤离军迅速入淮西，强令董原配合从正阳西击泌阳。”在场众人都能看出宋佳要说什么，高宗庭轻蹙着眉头，说道：“那就有可能将陈芝虎所部从确山吸引出来，牵制骚扰正阳北面，是能拖延陈芝虎率部援樊城的时间，但使凤离军远离山阳，进入淮西腹地作战，董原要动手脚，凤离军将入险境……”
董原要动手脚，不会有胆直接偷袭凤离军，但他只要有意使凤离军陷入陈芝虎及屠岸两部的包围之后，凤离军的处境就危险了。
“我倒觉得可行。”曹子昂说道：“在柴山兵马出击之前，董原不可能猜到我们在荆襄的部署，就不会事先对凤离军动什么手脚的。等到柴山兵马进袭樊城，董原想动手脚，时间也是急迫……”
傅青河说道：“要保险一些，叫宁则臣率部西击，但到信阳府境内之后，不从正阳往泌阳，而是从信阳城往南打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有蔡家在信阳城里，董原想动什么手脚，要困难得多……”
林缚点点头，对曹子昂说道：“柴山兵马，仍以见机行事为先，樊城不可夺，不得强夺，你率柴山兵马能进入大洪山一线，就足保我们不败了……”
大洪山是鄂东防线的侧后，有四五万兵直接插入大洪山，敌在黄陂、铁门山的守兵就会给切断退路，阵脚自乱。
这时候，有扈卫进来禀道：“岳大人与淮西刘庭州进城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四章 兵力算法
刘庭州与岳冷秋在黄州城南的江港登岸。
黄州与鄂州隔江而立，两城相去不过十一二里，都修筑在迫近扬子江岸的丘陖地带上。
丘陵近岸，多崖岸少淤滩，故而是天然的优良江港，而便于大型船舶驻泊。黄州、鄂州，长久以来，都是扬子江中游重要的临江港城，也是荆湘物资往江淮地区转运的主要集散地之一。有越两百多年以来，黄州、鄂州都是荆湖之大城，要是仅以商旅繁荣比较，黄州、鄂州以及江夏，都要比荆州耀眼得多。但在战略上，由于江夏正当汉水河口，而黄州与鄂州离江夏很近，故而地位不甚重要，更远不能跟荆州相提并论。
正因为如此，虽说在黄州城南临港地区因为繁荣的商旅，形成紧依黄州城的江埠集镇，但黄州城本身又矮又小。如此，繁荣的江埠集镇尽成残地，而黄州城也残破不堪。
刘庭州进城后，发现淮东军在黄州城的直接驻兵不多，更多是受授田令，募儒生入营伍令所激励渡江来黄州应募的平民、士子。
“刘大人……”
刘庭州听着似有人唤他，停下脚步来往人群里看去，就见一名儒生打扮，相貌不凡的青年士子朝这边作揖行礼，又朝这边大步走来。
护卫看了看刘庭州的反应，让士子靠近。
“学生宁俞捷，拜见刘大人、岳大人……”
“哦，盐渎县的举子宁俞捷。”刘庭州认出来人还是他任盐渎知县时盐渎参加科考获得功名的举子宁俞捷。
经刘庭州这一介绍，岳冷秋也有些印象，是崇观五年的江东举子。
崇观五年，崇观八年，崇观十一年，江东郡共录取近五百名举子，岳冷秋之所以记得宁俞捷这年，是他在崇观五年中举时才年仅十七岁，是在陈明辙之前成名的江淮才子，名气不小。即使到今日，宁俞捷也不过三十岁刚出头一点。不过崇观六年宁俞捷进京赶考受挫，崇观九年又因病不能入京，十二年由于北地形势已经接近崩溃，京考中断，宁俞捷就一直停在举子功名上未能再进一步。
虽说中了举便有做官的资格，林缚也是自从九品司狱小吏的官位爬到今日位极人臣的地位，只是江东郡是耕读之乡，录取的举子多，而空缺的空位少，举子想出仕，只能排队等待，大多数人等一辈子都做不到官，宁俞捷便是其中的典型。刘庭州、岳冷秋等人都没有想到宁俞捷这样的人物等不得江宁恢复科考，也投笔从戎，应募渡东来从军了。
宁俞捷当街相唤，自然是想通过刘庭州举荐，能在淮东军里获得一份好差使，而不是跟其他士子一举，给编入诸部。
刘庭州邀宁俞捷同行，想着有机会能在林缚面前提一声，也算是成人之美。
宁俞捷自然不能跟刘庭州、岳冷秋同行，而是随他们的幕僚一起走。
刘庭州知道淮东军的虞文澄、陈渍两部近三万步卒已经渡江进入北岸，但见黄州城里驻兵不多，沿街卫戍的还多为骑兵，应是禁营骑军的兵马，疑惑地问岳冷秋：“淮东军不在黄州城里，是不是已经往黄陂、铁门山进逼了？”
“虞文澄、陈渍两部已经进入黄州西北的五云寨以及黄州正西的凤凰山，控制举水河两岸，确已形成进击铁门山及黄陂的势态。”岳冷秋说道。
淮东军与池州军在鄂东联兵作战，兵马动态自然要随时互相通知，还各遣观察武官随军进退，要没有一定的信任，联兵作战就是虚话。
刘庭州过来之前，对鄂东的地理有认真的研究，对鄂东的山川地名自然熟悉，知道凤凰山及五云寨，离黄州城都有六七十里的距离，以黄陂城与黄州城拉一条直线，凤凰山就处于这条直线的中点上。凤凰山的地形优势则是临江，与鄂东城东的庙岭山隔江相望，是控制黄州上游扬子江的要冲。在凤凰山稍下游，扬子江里有一座沙洲名老龙咀，正当扬子江上游来水，也正当举水河口……
刘庭州对兵事也是极熟，问岳冷秋：“那这么说来，淮东水军的驻营有一处就在老龙咀？”
岳冷秋点点头，说道：“不错，在老龙咀是有一处驻营。另外荆湖在鄂东的水军全部西移去援荆州，枢密使倒没有直接叫淮东军接管鄂州城，不过在南岸的庙岭山本有一处驿站，枢密使派出一部兵马以庙岭驿增筑营垒，峙守南岸，从老龙咀往西，扬子江受庙岭山与凤凰山所夹，江面狭窄仅五里许……”
刘庭州点点头。大家都是知兵事的人，林缚如此部署，将黄州外围的营垒建到距黄州城六七十里外的要冲之地，将黄州直接控制的纵深展开将近百里，并控制扬子江上游，水营的兵锋直接汉水河口，摆明了是做好跟燕胡在鄂东打拉锯战的准备。哪怕荆州不幸给燕胡打下，只要黄州经营得好，依旧能死死地嵌在北岸，将燕胡大量的兵力牵制在鄂东地区，使其不能集中兵力去打淮西。
当然，要做到这一步，淮东也要往黄州地区投入大量的兵力跟资源。资源跟兵力总是有限的，一旦双方在鄂东胶着拉据，淮东想腾开手去另开战场就将变得异常的困难。
宁俞捷与刘岳的随从人员走在后面，也隐约能听到他们在前面交谈，插话问道：“以学生愚见，荆襄一战，当以守荆州为要，然而荆湖招讨使所部兵马战力孱弱，枢密使为何不派一支精锐接管荆州的城防？”
宁俞捷突然插话，是很失礼的，但他少年成名，有些傲气也不奇怪。
岳冷秋回头一笑，说道：“荆湖招讨使怕是未必认同你的话……”
当然了，他晓得即使胡文穆同意将荆州的防务交出来，淮东军也未必会接手。再精锐的兵马，也要集中起来的使用，要在荆州城里再分散两三万精锐，林缚在黄州能集结起来使用的精锐兵力将更少。分兵是兵家大忌。
更何况，胡文穆又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兵权，将防区交出来？
胡文穆如今能腾出手，将荆湖军的主要战力都集在荆州，荆州又是依江而立的大城，不怕后路给断。说实话，守荆州，有坚城可依，就算来敌兵多势大，只要守城的军民能够同心，意志坚定，有三万守兵就足够了。兵力再多，反而不好，徒劳地消耗守城物资。只要这边能牵制更多的燕胡兵马，胡文穆应该是有一定把握守住荆州的。
刘庭州也是回头笑了笑，又与岳冷秋感慨地说了一句：“对燕虏来说，即使打不下荆州，大概也会想叫淮东兵马的主力都牵制在鄂东吧？”
岳冷秋点点头，林缚崛起于淮东，但他崛起早期，发展步营战力十分的节制，反而是水营的发展十分的迅速。在永兴初年，淮东的水营就在东海之上取得彻底压制奢家水师的地位，到闽东战事之后，就将奢家在东海上的水师力量完全摧毁。燕胡怎么可能注意不到这点？
一旦叫淮东军收复江西后，腾出手来，燕胡从山东到燕蕲，到两辽，近两三千里的海岸线，如何去防备淮东军近十万步卒精锐配合三到五万水营战力的进袭？
眼下燕胡拿下荆州，就是要将淮东军的步营与水营主力十数万兵马牢牢地牵制在西线动弹不得。
“除陈渍、虞文澄两部外，抚州的张苟所部也应该北上了吧？”刘庭州对淮东诸将也是十分的熟悉。只是他刚从寿州南下，对淮东军最近的调动与部署，还没有岳冷秋熟悉，“奢家在建安的残部毕竟还没有彻底的剿灭，会不会有隐患？”
奢文庄投附燕胡之后，又有重起之势，这就叫其在闽北的残部还残存最后一丝希望不灭。建安位于闽江上游，山川纵横，当初虞万杲率残部退入深山之间，三年时间也没有叫奢家剿灭，而奢家在建安的残部逃入深山里，赵青山即使占领最重要的建安城，想要彻底剿灭奢家残部也未易事。
“枢密使使赵青山镇守东闽，既然调张苟所部北上，就应该有安定东闽局势的把握。有三五千残兵逃入深山，影响不了大局。就是在鄂州南面，黄秉蒿的部将陈子寿在幕埠山聚拢了一支人马，犹不肯降，多少也算是个麻烦。”岳冷秋说道。
刘庭州看了岳冷秋一眼，当初还是岳冷秋纵虎归山，叫陈子寿有机会投靠奢家，与黄秉蒿合流。袁州军给打得大败，就算陈子寿在幕阜山收拢三五千残部，士气不会振作，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扬子江南岸的局势差不多算是安定下来了，刘庭州只是担心林缚能聚集到黄州的兵力够不够用。
林缚在黄州能调用的步营有虞文澄、张季恒、张苟、陈渍四部，总兵力为六万，但江州、豫章等地都要留少量的卫戍兵马，以及袁州战事期间受伤未痊愈的将卒还有一些，林缚在黄州能调集的步卒大约只有五万多点。
水营方面，江宁禁营水军胡臾儿所部已奉命西进，与江州水军葛存雄所部汇合，约有三万兵马。
骑兵方面，即为江宁禁营骑军周普所部，也是林缚的扈卫精骑，有五千人。
除此之外，就是淮东在庐州的驻兵刘振之、唐复观两部三万人。
刘庭州认为，一旦确认燕胡兵马的主攻方向为荆州，而无法转向打淮西之时，林缚必然会将庐州兵马调入黄州。淮东军在西线能用的水步马军主力加起来，也不到十二万人。虽说林缚有坚定打荆襄会战的决心，刘庭州还是暗感难打，太难打，淮东军不能在兵力对燕胡形成优势，以攻打守，如何能牵制燕胡主力？
淮东军虽说是天下难及的精锐，但上饶战事期间，以攻打守，林缚还是集中了上饶守军逾两倍的强大兵力以及差不多同等数量的辎兵、随军民夫，才一举将奢家在上饶的防线攻克。
刘庭州与岳冷秋边走边谈，不知不觉便走进林缚守备森严的行辕。他们的随行扈兵都留在行辕外，文职扈从随他们进入行辕。
林缚站在议事明堂前，得知岳刘二人已经进城，还特意将在黄州观军的副相左承幕请来，朝岳冷秋、刘庭州说道：“有失远迎，还望岳大人、刘大人不见外。刚刚得到消息，还要告诉岳大人一声，罗献成所部，又有两万兵马从北线南下，进入铁门山了……”
“啊？！”岳冷秋、刘庭州都一怔。
罗献成声势最盛里，拥兵二十万，后将超过一半的匪兵裁去屯种，仅保留战兵八万。罗献成投虏后，又将大量的屯卒编入营伍，出淮山进击信阳，牵制淮西兵马，实际兵力很可能超过十二万。
虽说罗献成所部的战力，未必比得上奢家残部，但胜在人马众多，也难对付。如今在铁山门聚集的罗献成所部兵马，以钟嵘为将，已经超过四万人，相信后期还会继续增加。而在汉津、黄陂两城，杨雄、孙季常以及随后赶来虏将安胜良所率骑兵，总兵马也达到五万人。
相比较，陈韩三在凤山的兵马没有得到补充，但凤山、白莲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池州军虽有两倍于敌对兵力，却完全没有信心能强攻下凤山——陈韩三本身就是一员悍将，而且又是一员退路给堵死的悍将，其部众又都是十恶不赦、穷凶极恶之徒。
看到岳冷秋、刘庭州脸上不振作的神色，林缚知道他们的担忧，只是微微一笑，请他们入内说话。
的确，要比兵力，淮东军加上池州军一点都不占优。
当然，淮东军的兵力也不像表面上那么缺乏。由于淮东军扩军迅速，使得早期规模达十数万人之巨的工辎营在去年迅速缩小，一度不足五万人。但在江宁战事之后，淮东军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重新大规模扩编工辎营，以保护储备兵员的充足。这个工作，以徐州、庐州、晋安三地为重心，努力要将徐州、庐州、晋安的辎兵规模都扩编到五万人以上。
在上饶战事之后，张苟率部从抚州南进打邵武，配合闽东的赵青山沿闽江西进攻打建安府。奢家在闽北的残部仅有万人，在四万兵马的夹攻之下，只能放弃闽江沿岸的城池，退入深山老林。
林缚留赵青山在建安坐镇，继续进剿奢家在闽北的残余势力，令张苟率部北上参战。事实上，与此同时，林缚密令东闽行营军陈定邦所部就地编入长山营第二镇师，一起北上。张苟率部北上参战，兵力实际上不是外人所预测的五旅满编一万五千人，而是七旅超编两万四千精锐。
陈渍所部在上饶战事里承受到很大的伤亡，战死的将卒将近两千人，受伤将卒多达四千余人，故而林缚在上饶战事之后，就将陈渍所部调往赣州休整。除休整之外，陈渍率部进驻赣州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将赣南抵抗势力吸收进来，在加强陈渍所部的同样，消耗地方治安的隐患。陈渍率部北上参加，实力兵额也不是外面预测的五旅满编一万五千人，而是六旅超编两万两千战卒。
在江州、豫章的卫戍兵马，林缚都是调辎兵进入，将精锐战卒替换出来。在虞文澄、张季恒等部在经过江州渡江北上到蕲春，再进黄州，又都补入部分辎兵为战卒，虽说两个镇师的五旅编制不变，但每一旅，每一营都超额两成战卒。
在庐州的唐复观、刘振之、孙壮、黄祖禹等部兵马作为偏师不算外，林缚在黄州能调集的步营战力，包括张季恒、虞文澄、张苟、陈渍四部镇师，实际高达八万五千人。
周普所率骑营为五千人。
葛存雄，粟品孝，胡臾儿所率的水军，也不是名义上的三万人，实际要超编一万，共四万人。
此外，林缚已经下令，着赵虎率江宁禁营步军一万兵马即刻西进，只给秦承祖在江宁留下一万兵马以坐镇中枢。不过江宁周围没有威胁，一万守兵足够了。
不算池州军，不算柴山偏师，林缚在鄂东防线正面，能将聚集的兵力，将达到十四万众。要是把柴山偏师算上，林缚在荆襄能直接调用的兵力，就将近二十万，算上池州军、荆湖军，整个南线集结的兵力实际并不比燕胡低多少。
相比较之前，林缚能调来黄州辅助作战的辎兵，也就只有两万人，故而才颁布授田令，吸引、激励平民、佃农以及城市贫民到黄州来协助作战，以补充随军民夫的不足。
为了这一战，林缚良苦用心，精心准备了许久，自然要将花样玩尽，示敌以弱，不过是最基本的手段。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五章 决心跟信心
虽说枢密院总督天下兵马，有权节制诸行营、诸制置使司、诸镇、诸军府，但淮西与荆湖一样，军政都自成一系，兵饷钱粮甚至兵甲战械的筹备大多数是依赖自产，受枢密院的钳制不深。诸军与其说是从属关系，不如说是联兵作战。
联军作战的前提就是要彼此信任——大家都是见惯了血腥，也都见惯了尔虞我诈，都知道可能有的信任基础，都不会建立在一纸文书之上，也不会建立在别人的承诺之上。
左承幕作为副相，代表朝廷留在黄州以“观军容”，名义上是个监军使的差遣，实际上更多代表荆湖势力在黄州监看淮东军对汉津、黄陂及铁门山之敌的作战表现。
此外，胡文穆之子胡学长去了鄂州，一方面负责率鄂州兵马围剿据幕阜山北麓收拢残兵的陈子寿所部，一方面在鄂州境内为黄州、蕲春战区征购粮草。更重要的一方面，也是因为鄂州位于黄州、蕲春之后，胡学长代表胡文穆坐镇鄂州，倘若淮东军与池州军想不告而走，胡学长必能提前察觉，荆湖军主力就能避免陷入孤守荆州的险境。
刘庭州的到来，是为代表淮西过来了解南线淮东军、池州军及荆湖军的战备情况。
要想使淮西放心地将兵力集中到信阳一线，去牵制燕军在北线的陈芝虎、屠岸诸部，以减轻南线的军事压力，林缚必然要将淮东军在黄州一线的军事部署，叫刘庭州看个分明，叫他相信淮东军有打荆襄会战的决心。
为岳冷秋、刘庭州的到来，林缚特地备下薄宴。
刘庭州此来，除了百余扈兵外，还有十数随行幕僚，毕竟要在短短三五天的时间里观察淮东军在黄州一线的全面战备情况，不是刘庭州两只眼睛能看得过来的。有官职在身的幕僚，仅四五人随刘庭州、岳冷秋一起入厅饮宴。
淮东军得黄州城，也是残破不堪，林缚选了一处稍稍整饬的院落驻为行辕，但也简陋得很，刘庭州等人走进大厅里，都能看到柱子上有烧灼的痕迹。
当然，也不能奢望林缚备宴能有什么山珍，海味倒是不缺，甚至一走进来，都能闻到淡淡的鱼腥味。
有些人对海腥味敏感，看着刘庭州身后几名随行文吏都微微皱眉，林缚笑道：“黄州这边，最能吃得上的肉食就是腌咸鱼，都算宴客的特产了，岳督与刘大人不要嫌弃……”
淮东在昌国、嵊泗以及鹤城等地，大规模发展近海捕捞，以补充军中肉食的不足。如今才是九月，海鱼在昌国、嵊泗，鹤城捕捞腌制后，走水路运到黄州，前后怎么也要十天的时间。能吃就成，怎么能指望一点都没有腥臭？
当然，要是黄州都开始大规模吃腌制海鱼，就说明淮东从江浙沿海到黄州战区的补给线就已经建立起来了。
只要粮食以及其他作战物资能从后方源源不断的运到黄州战区，淮东兵马也调上来，在黄州完成集结，即使在战争中，军卒给大规模的消耗掉，也可以从受授田令激励渡江参战的民夫中补充战卒。
这时候，刘庭州感觉到大越朝的经脉都是畅通的，即使荆襄会战前期会有不利，但时间拖得越长，局势也将会变得对大越越有利——只可惜这一切都在林缚的掌握之下。
林缚将高宗庭、曹子昂等跟刘庭州有过交往的人喊过来陪同饮宴，自然也是一番寒暄。
在席间，林缚又笑着跟刘庭州州说：“敬堂他们都在五云寨，来不及赶回来为刘大人洗尘。不过也没事，刘大人来一趟黄州不易，五云寨那边也要走一趟。”
淮东立工辎营以司屯卒战训，营田工造，孙敬堂一直是淮东在这方面的核心人物，早年在淮安，与刘庭州的接触很多，在此之前一直在徐泗坐镇。
这些年，淮东将徐州防线经营得跟铁桶一样，一方面是刘妙贞、宁则臣、葛存信、耿泉山诸将率精兵强将坐镇，一方面是李卫等文官抚济流民，安顿地方有功，另一方面就是孙敬堂率工辎营在徐泗一线大肆营造防垒，修筑驰道、河港。如今林缚要在荆襄跟燕军大干一场，除了手下的名帅勇将外，孙敬堂、葛司虞、朱艾等精于营造的人物自然也不能缺阵。
除了战区的防垒、路桥等事营造外，粮秣战械及其他战略物资的筹集、运输，也是战争的核心事务，支度使林梦得以及户部尚书林续文等人自然是在江宁坐镇，负责总的调度江淮、浙闽等地的粮草物资往荆襄输运，庐州知府陈华文及江州知府杨子忱，这次都兼领支度副使，以负责庐州、江州这两个转运关键点的运务。
而在黄州战区，傅青河总司前营粮秣，孙文炳、林续宏、宋浮等淮东能吏，也都给调到黄州，辅佐转输之事。
前哨已经接战，淮东给调入黄州的诸人都忙了团团转，刘庭州虽然与淮东一系的官员有很多人有过交往，但也不能指望着他们能放下手头的事情过来陪宴。林缚随口说及孙敬堂等人都在黄州，也是要向刘庭州说明淮东打荆襄会战的决心之强。
席间，刘庭州又问起应募进入营伍的士子安排。
“这个啊……”林缚说道：“南阳失守一事传到江宁，江宁士子愤慨激昂，诸多士子叩宫门请愿，一心想从戎杀贼，林相、程相写信来问此事，我与左相、岳督合议，最终才颁令募选，没想到应者云集。江宁、维扬、平江等地的士子，随船到黄州者，已有五百之数。军中营造、转输等事务缺少算记之文吏，士子入伍营倒是解决了许多头疼之处，另外会有一些入伍营暂屈居将官副手以学习兵事，将来也未尝没有领兵作战的机会……”
当世将帅都会募请读书人负责粮秣笔算等事务，但是这些人只能算将帅私人相请的幕僚，是私吏，将来这些人想做官，将帅可以举荐，但录不录用还要看将帅的脸面够不够大。但就算将帅的脸面够大，也绝不可能一下子举荐三五百幕僚去做官。
林缚募士子入伍营，主要也是负责后勤事务，那就跟请幕僚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规模要大一些。不过在颁行天下的公函里，明确写下以日后补吏的期许，这就是要变私吏为公吏。包括之前追随林缚的私吏，在此之后都可以正式授任知县、县丞、县尉、知府、通判等地方官职。而在此之前，林缚要举荐谁任知县，都要单独写折子，经户部、政事堂批核，才算完成整个程序。
刘庭州心存私念，在席间就没有向林缚推荐盐渎才子宁俞捷，宴后回驿舍便邀他去淮西为吏。
刘庭州、岳冷秋进入黄州之后的一举一动，林缚自然是清楚的。听高宗庭说得宁俞捷给刘庭州临时拉拢去淮西，林缚只是笑笑：“淮西能拉拢走一个，我能拉拢五百个，由着他去吧！”
岳冷秋陪刘庭州留在黄州两天，都是商议淮西兵马在北线配合的事情，林缚也正式通告刘庭州，宁则臣将率凤离营一部进入淮西协同作战。
由叶济多镝坐镇的山东兵马，在七月之后，也全面往徐泗防线进逼，袁立山、那赫雄祁等将都分别率主力兵马差不多近十万众，进入济宁、临朐以南的缓冲区，其意就在于要将淮东在徐泗防线上的兵马牵制住不能西援。
在徐泗以北，刘妙贞、吴齐、马兰头、李良、耿泉山、楚铮等将在徐泗防线的总兵力，在补充部分辎兵之后，也只有六万人。虽说山阳、云梯关一线，淮东还有凤离营三万精锐，靖海第二水营两万水军，但山阳、云梯关是徐泗防线的后线，燕胡在东线，除了袁立山、那赫雄祁两部外，在济南坐镇的叶济多镝还有四万骑兵在手，能迅速压到徐泗前线。林缚不能将山阳、云梯关一线的兵力都抽空，故而能随宁则臣进入淮西作战的兵力也只有两万人。
林缚能调淮东精锐进入淮西协同作战，这时候刘庭州又怎么会嫌人少呢？
这两天时间里，刘庭州、岳冷秋都能看到每天几乎都要有超过上万的淮东兵卒进入黄州，又从黄州分赴五云寨、凤凰山等前垒营地。
谈定这些事之后，岳冷秋便先回蕲春督战去了。只是叫刘庭州不明白的，曹子昂也在岳冷秋之后，急着返回庐州去了。林缚于九月六日，又亲自陪同刘庭前往五云寨、凤凰山等前垒营地视察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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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五云寨到凤凰寨要横跨举水河，虽说举水河已是黄州战区的外围，但淮东军依旧是在举水河上架设浮桥，不怕敌军突袭进来摧毁浮桥。
远至周商之时，就有连舟为桥的记录。举水河上的浮桥，也是立桩连舟，铺桥为桥。长达近三百步宽的河面上，共架设两座浮桥，上下游相距二三百步。每一座浮桥都要用二十艘桥舟打桩固定，用栈板拿大铁钉，铁钩链相接，两边又用粗如手臂的铁索固定。
浮桥最重要的是固定，要承受过渡人及车马的重量，还要经受得住河水的冲击，故而铁索两端的固定物选择最为重要。有条件的，通常都是凿山石为锁，将固定舟桥的铁索绑在山石上，与山丘连为一体，这样才能抵挡河水的冲击，才能承载数百人同时渡桥过河。
举水河下游的浮桥，位于黄州往黄陂的官道渡口上，周遭都是平川，能用来固定铁索的老树，也给敌兵在撤退前伐断，没有天然的固定物。但舟桥两端，黑黢黢的巨物，竟然是数樽铁铸巨块。
淮西铁料奇缺，淮东竟然用铸铁来固定舟桥，两座浮桥就扔几万斤铁块在野外！刘庭州跨马而行，跟在林缚之后，走过稳稳当当的举水河浮桥，心里都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浮桥西北建有一座烽火寨用来守卫浮桥与监视敌情。烽火寨不大，栅营，不过栅营外洒了大片的铁蒺藜，铁蒺藜的尖刺竖起来，在蔓生的杂草里熠熠闪光，警告人兽不要接近。驻有一哨军卒，并有随军民夫一百余人，以保护浮桥能随时得到修复，物资与有军兵通过，也能随时征用民夫协助过河。
刘庭州随林缚过去，见林缚竟能叫得出哨将的名字，也知道林缚对淮东军的掌握，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虽说只是烽火寨，但将卒兵备极好，便是最普通的兵卒，也都穿上扎甲。陌刀、枪矛之外，守兵多强弓硬弩，在栅墙上，还有三架用漆布盖着的床弩。这么一座烽火寨，就算有一两千敌骑漏进来，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在左右援兵赶来之前将其拔掉。
看到这里，刘庭州就断然不再怀疑林缚打荆襄会战的决心了，也相信淮东军再不济，就算荆州失陷，也能在鄂东地区跟燕军拉锯下去……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六章 渡河
淮东兵马及物资从四面八方往黄州集结的同时，燕胡在北面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不过，在拿下南阳之后，要将超过二十万兵马，从北线移到南线，绝对不是易事。这不是在己方控制的区域活动，沿途有驿站可给军卒休憩，补给也由驿丞操心，路桥舟渡也都可以令地方官员从地方抓丁壮专司其事，二十万人马只需要自己赶路就成，十天行千里也不是什么难事。
杨雄在汉津沉船埋桩封锁汉水河口，将天下无敌的淮东水营战船封锁在汉水之外，使得汉水完全处于奢家水军的控制之下。
从汉水东岸而走，都是相对安全的腹地，二十万兵马能快速南下，但燕胡的主攻方向是汉水西岸的荆州，而非东岸的鄂东地区。
从汉水西岸南下，是在敌前行军，前锋先行，要伐木立营，要清除路碍，要抵挡住守兵的反击，要铺路架桥，接下来粮草还要先行，等这些准备工作完全之后，才是主力南下的时候。
当然，二十万兵马，也可能迅速插到汉水中游的石城，再从石城渡过汉水，或围打荆门，或绕过荆门，直接攻打荆州。
只是敌前行军，对燕胡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派出一万精锐为先锋，叶济罗荣倒也不担心荆门守兵有胆出来野战。问题的关键，倒不是西岸还是东岸行军，还是卡在渡汉水上。
从襄阳到石城，都属于汉水中游，浅阔淤滩处动辄六七里甚至十数里，而江岸狭平，易架设浮桥处，多在两到三里宽度。
世称襄樊，实际为两城，南岸大城为襄阳，北城为樊城。襄樊铁桩古渡，因系渡舟的铁柱溶立在山石之中而得名，这处地方就是汉水中游最狭窄的江段，江面也有六百余步宽。
罗献成早初使人架浮桥，衔接襄阳与樊城，就是连舟为桥，连接两边的渡口。罗献成决意降燕后，即将襄阳、樊城交给奢家兵马，奢文庄便使苏庭瞻为将，在襄阳樊城之间，再拉铁索铺设一座浮桥，为北燕兵马主力渡汉水南下打荆州做好准备。
由于汉水经襄樊段较深，不易打桩定舟，浮桥的固定，几乎完全依赖固定在两岸山石上的铁索。而浮桥越长，铁索所承受的拉力也会越大，也就需要铁索打造越粗，也就使得铁索的自重越大。不要说其他，就是将一根六百余步长，重逾万斤的铁索，绷直在汉水之上固定舟桥，其难度都是普通人难以想象的。更何况铁索是用来固定舟桥的，除了要承受上游来水的冲击力，还要同时容纳上百甚至数百的人马在过桥时同时站在浮桥上。
造一座一百步长的浮桥，要简单一些，造一座两百步长的浮桥，就不能简单地等同于造两座一百步长浮桥，难度倍增，何况襄阳与樊城之间的浮桥，有八百步长！
汉水在入秋后，上游雨水不休息，使得流水上游的水势凶猛，对浮桥的冲击力极大。早初由罗献成派人所架设的浮桥，在八月中旬一次洪水过境时，由于铁索过细给冲断，致使整座浮桥给冲垮，只保留半截舟桥，一直到九月初才重新架好。
叶济罗荣先期派苏庭瞻、孟安蝉两将率三万步骑南下石城，策应鄂东防线，又使其在水军的配合下，从石城渡过汉水，在汉水西岸获得立足，但大军南下的主渡点只能设于襄樊。这个跟林缚等人在黄州所预测的一样，架设浮桥之难，以及耗用的物料之多，都叫叶济罗荣难下决心在石城那边再架两座浮桥。
进攻荆州，叶济罗荣自然也要用擅长攻城战的周繁、田常两部兵马为主力。不过这两部兵马，在攻打南阳时伤亡逾万，在屠城发泄后，也需要休整，补充新的兵卒。差不多到九月初，才从南阳外围开拔，进入樊城开始渡汉水。
襄阳北城墙就筑在汉水南岸的石崖上，叶济罗荣战甲披着猩红战袍，髯须满面，使得身材高大的他看上去格外的英武。站在襄阳北城楼上，眺望滔滔汉水以及正紧急渡汉水的军马，仿佛峙立在襄阳城头的一方铁汁浇成的地础，叫人生出难以撼他的感慨。
奢文庄虽封闽王，但在叶济罗荣面前刻意保持低调，穿一身锦袍，仿佛富家翁，古脸瘦削，两鬃华发早生，只是眼睛里还偶尔还流泻出这些年来磨砺出来的锐利。
田常所部为先锋，已经于前日先一步南下去打荆门，周繁所部这两天才渡汉水。所以周繁还在襄阳城，站在城头，陪同叶济罗荣、奢文庄以及襄阳守将阿济格与燕廷派遣来担任襄阳知府的汉臣沈浩波等文武官吏。
襄阳为襄北重地，为南征荆州大军的粮草后方，衔接南阳，虽说任用青州战事时投降的沈浩波治襄阳政事，但守将还是要用绝对信得过的人。
“黄陂派来信骑，称淮东调入黄州的兵马，截止到六日，仅步营战卒就有五万众，加上水军及骑兵，在黄州周围聚集的兵力差不多近九万人。”阿济格说道：“他们的动作好快啊，东海狐似乎在看我们这边的动静，决定要不要将其在庐州的驻兵西调。”
阿济格说这话，自然是责怪渡河太慢，浮桥架设太少，而渡船又不足。
胡宗国心里腹诽，要没有奢家，单叫罗献成助你们，二十万兵马怕是用上一个月都未必能完全渡过去。两座浮桥用去十二根铁索，仅铁料就耗用近十万斤，这还是打下江宁攒下的底子，都未见你们能从燕蓟补入这么多铁料到南面来。
“都怪我不能多造两座浮渡，叫大军渡河受阻，请穆亲王责罚。”奢文庄小心翼翼地请罪。
叶济罗荣看了奢文庄一眼，知道他是刻意低调，但也喜欢他这种小心翼翼做人的态度，说道：“能事先造成舟桥，已是大功，而南漳、钟宜两城皆降，只待我大军渡过汉水，便可挥马直指荆门……”
浮桥长八百步，要是人挨着人，以两列行进过桥，浮桥就要同时承载近两千人。要是浮桥的承载力能达到这种程度，二十万人马要渡过汉水，一天时间就够了。
只是仅两千人的体重，加起来就要有三十多万斤，连上桥体自重就变得极其的笨重，受上游来水冲击时，无论是纵向的，还是横向的，对铁索的拉扯之力，也将变得极大，非襄樊浮桥所能承受。
苏庭瞻所奉命架设的这两座浮桥，每次同时仅能通过四百人，要是过骑兵，一次甚至只能同时通过五六十骑，这就极大拖延了人马渡河的速度。
即使如此，两座浮桥渡人马过河的效率，仍然要高过同时调来配合渡河的两百艘渡船。
奢家放弃闽东时，将大量的造船工匠都随军西迁。不过占得江西之后，虽有工匠，但没有充足的时间去阴干造船的板材，也没有余力组织人手进深山老林里去伐巨木，故而在江州只能造些中小型战船。在江州水军里，两百石载量以上都要算大船了。便是这些船时间用长了，板形走性，漏水情况也变得日益严重。
浮桥走人，渡船载物，田常、周繁两部步卒加起来不过六万人包括十数万石粮草，渡过汉水，就整整花花五天的时间。
接下来，叶济罗荣本部四万精锐骑兵，除了其中一万人马要从汉水东岸前往石城，继续增强鄂东防线外，其他三万骑兵，都要从樊城南渡。想想三万骑兵要走浮桥南下，速度之慢，怕是堪比四五倍之数的步卒，怎么也要六七天的时间，奢文庄想想也是有些头疼。不管怎么说，战马的体形与体重，也是寻常成年人的四五倍重，而渡河时还没有人那么安份。
阿济格嫌渡河慢，周繁则希望多拖两天。在攻打南阳时，田常出力不大，周繁为争战功，攻城伤亡都主要集中他这边。虽说叶济罗荣这次叫田常为先锋，先去剪除荆湖军在荆州外围的守军，但周繁还是希望能获得更长的休整时间，所以宁可慢慢的从樊城渡到汉水南岸的襄阳，就算拖上十天八天，也没有什么。
周繁说道：“淮东军在黄州的集结虽说非常的迅速，但其担忧我主力兵马从汉水东岸突然压上，进入鄂东，故而其先期以黄州城为中心，在沿江北岸地区修筑防垒，以取立足。淮东军对黄陂、汉津等城的大规模用兵，会在其沿江塞垒修长完成之后，应该还能给我们一两个月的时间。”
奢文庄当然能知道淮东军不会很快兵临黄陂、汉津城下，那样的话，叶济罗荣做梦都会笑醒，他只要率骑兵快速进入黄陂，就可能迅速对攻城黄陂的淮东军进行反击。
而从黄陂往南，往东，丘陵、平原、湖沼交错，留给淮东军进退的纵深极浅，不足百里。在这么浅的纵深里，大股骑兵配合步卒进击，想击溃甚至围歼淮东军不是难事。
淮东军想要进攻他们的鄂东防线，特别是兵力上不占优势的时候，必须要在沿江择要冲之地，修筑可供临时立足的寨垒，这样才能进退有度，不至于败下阵来没有休整跟收拢残兵的机会。
只是这个时间，周繁说至少会有一两个月，奢文庄却不认同。与淮东军打了这些年的交道，吃了这么多亏，淮东军的进军及后勤补给效率之高，是史书未载的。像闽东战事之后，林缚率淮东军主力从晋安转回到浙东，再从浙东进入江宁，一旦动起来，前后都没有用到半个月时间。
虽说林缚从八月中下旬就率先部进入蕲春，但一直到九月六日，其在江西的淮东军水步军主力才完全渡江，速度看上去并不快，在奢文庄看来，则有两个可能：一个就是林缚有意拖延，要给他们造成淮东军行动缓慢的错觉；还有一个就是林缚前期将运力主要用来物资的运输上，而兵马的集结给拖延了些许。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将意味着淮东军攻打黄陂的时机，要比周繁预料的要提前。
奢文庄倒也不怕得罪周繁，当着周繁的面，便将自己的分析说给叶济罗荣听。
燕廷显然不会希望投附汉将一团和气。
虽说这些年来，北燕与淮东军并没有大规模的交锋，即使徐州战事期间，也是一触即离，但是大大小小的局部战事，打得无数次，也是吃亏多，得利少，对淮东的了解自然深刻。特别是在徐州战事之后，淮东以一隅之地，竟然将他们在东线的进攻方向完全封死，也由不得他们不重视淮东。叶济罗荣这回如此急于攻打荆州，也是深忌他们新建的登州水军难与淮东水营在东海之上争雄，故而想尽一切可能将淮东兵马主力牵制在西线。
叶济罗荣倾向认同奢文庄的观点，他们打荆州的步伐不能拖，但他同时又疑惑：“闽王是认定淮东军会主攻黄陂？”
黄陂与汉津两城相距仅四十里，可以说是互为犄角。不过在地势上，黄陂位于丘陵地带，离江岸稍远，而汉津处于湖沼与平原之交，濒江带水。淮东军围汉津，可以水陆并进，而汉津外围的地形，又限制北燕骑兵作战，更有利于淮东步营主力发挥战力。
黄陂位于内陆，虽说也有玉带河从其境通过，但玉带河这等支系河流，自然无法叫淮东水营的巨舶直接驶入助战。而黄陂周围是丘陵与平原相交的地形，湖沼少，极有利于北燕骑兵插上作战。
另外，淮东军打汉津，只有右翼会暴露出来，并且可以得到胡文穆在江夏兵马的有力支援，而其打黄陂，左右两翼都会暴露出来，易受汉津、铁门山两边军马的打击。
在汉津与黄陂之间，叶济罗荣一直都偏向认为淮东军会打汉津，奢文庄倒是一口断定淮东军会重点打黄陂。
判断淮东军的主攻方向不是随便的事情，这决定着汉津与黄陂两城之间的兵马分配问题。
奢文庄说道：“林缚将主营放在黄州，从黄州往五云山，往黄陂，往铁门山的进军通道非常通畅。而从黄州往凤凰山除了有兴水河相隔之外，中间湖沼淤滩也多，虽说淮东军在黄州与凤凰山之间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铺路架桥，但通道仍然相对狭窄。要是林缚当真将主攻方向选在汉津，还不如弃黄州城，在凤凰山筑主营，这样对汉津投入兵力，路线更短，更直接，冲击力更强……”
奢文庄此前相驳，就叫周繁心里不服，奈何叶济罗荣认同他的观点，这时候忍不住想扳回一城，说道：“即使叫林缚攻下黄陂，在汉津、铁门山两城未下的情况，林缚敢率淮东军步营主力徒步从黄陂缺口进入大洪山南麓威胁我侧翼？”
奢文庄摇了摇头，即使黄陂失陷，他也不相信林缚在没有水营的配合下，敢率六七万步卒孤军深入。特别是汉津、铁门山的守军，可以对孤军深入的淮东军进行包抄，断其后路。到时候只要北燕在石城一线的兵马，将淮东军步营主力拖延在大洪山一线，叶济罗荣哪怕放弃荆州不打，率主力渡汉水到东岸来围歼淮东军这支主力都来得及。
林缚在黄州最多能调集十二万兵马，其中三分之一为水军。最叫北燕深忌的，应该是林缚强攻下汉津，打开进入汉水的通道后水陆并进，一路北上。那时，燕胡主力即使赶过来，也将因为没有办法断其水路，而无法形成围歼之势，进攻荆州的计划也就将彻底的挫败！
“虽说淮东军陷黄陂，不大可能孤军深入，但其据黄陂而窥石城，穆亲王当奈何之？”奢文庄说道：“林缚此子，虚实难测，特别知道我军会固守汉津，其反其道而行之的可能性更大。而其军事部署，又是剑指黄陂，当然也有可能会攻铁门山。”
“林缚用上吃奶的力气，在黄州也能调集十二万兵马，汉津、黄陂、铁门山三地，他只能主攻一处。”周繁说道：“黄州与凤凰山之间陆路道狭，但有水路相通，而凤凰山与淮东军在南岸的庙岭山营垒也是隔岸相依，其此时经营黄州城，说不定是惑我之计……”
“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以迷惑的。”奢文庄说道：“汉津本就是固定之地，以我所见，黄陂倒是需要再加强一些，以防不测……”
“孙季常有两万步骑守黄陂，再调兵马的话。”叶济罗荣蹙着眉头。北燕在荆襄城区的兵马看上去不少，但是骑兵除了配合进攻荆州，他也计划主要部署在荆门、石城第二线上，新附汉军精兵数量本身就有限，要重点守汉津，就没有办法再分兵给黄陂，想了一会儿，说道：“或许叫罗献成调一万兵马去黄陂！”
奢文庄觉得向罗献成要兵，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罗献成手里的精兵有限，一是罗献成亲自抓在手里，从桐柏山与淮山之间，进窥信阳，防止淮西兵马有什么异动，也怕林缚将在山阳的守兵调到信阳，与淮西联合作战，从淮山北麓打开进击随州的缺口，所以叶济罗荣也授意罗献成要将精锐兵马留在随州以北巩固防线。除此之外，随州军里能称得上精锐的兵马，都由大将钟嵘掌握着，守住铁门山的门户。
不能从随州北抽兵，也不能叫钟嵘分兵，再叫罗献成从别处调一万兵马归孙季常节制守黄陂，只可能是疲弱、兵甲不全的弱旅，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七章 战起
早在八月底，九月初，燕将孟安蝉、苏庭瞻即率三万步骑，先沿汉水东岸南下，进驻石城，与守石城的奢渊、韩立所部汇合之后，在石城聚集的兵马多达四万余众。
奢家弃江州渡江北逃，虽得汉津，但汉津临江，又与荆南雄城江夏隔江对峙，非是立基之所，除留杨雄守汉津、黄陂外，奢文庄早在入秋之前，将渡江的家眷匠工近十万人，沿汉水北迁到石城。
石城，临汉水东岸，处大洪山西麓，东北距随州城两百里，北距襄樊两百里，南距汉津、黄陂三百里，与汉津、襄樊皆有汉水相通。又由于奢家从江州撤下来的水军控制着整个汉水，而距石城渡汉水劫掠西岸长林、荆门、钟宜等地，以补充奢家渡江粮草的不足。
七月，奢文庄也是从石城率田常、苏庭瞻两部北进，攻打新野。
石城位处荆襄地域的中心，退可扼汉水、大洪山要冲，南进可援鄂东，西进渡汉水可击荆门。叶济罗荣在拿下南阳之后，也看到石城所处方位之妙，他要往南支援鄂东防线或者侧击荆门的中继点，石城的位置要比随州优越得多。
只不过罗献成心无大志，退守随州，而无进取之心，长期以来视大洪山为随州外围屏障，而在大洪山之外的石城，早就给劫掠烧毁，变成残地。奢文庄率十数万军民进入石城，手头资源有限，对石城也仅是略作收拾，残破的城墙用木栅填土补齐，八月时遭大雨还塌掉两处，但到底要比其他地方好一些。
孟安蝉、苏庭瞻到石城后，使石城的兵马增到四万，除调一万兵马补入汉津，增加汉津、黄陂一线的防守，其他兵马也没有急于都补入鄂东。
防线是要讲穷纵深的。要是将兵马都堆聚到鄂东，只会使鄂东防线的粮草变得更加紧张，进一步加剧后勤所承受的压力。
相对应，只要在石城有精兵强将驻守，三两天就能赶去支援黄陂、汉津，一方面能叫淮东军不敢全力攻打黄陂、汉津，另一方面，对汉津、黄陂守军来说，只要背后有援兵，就会有坚守城池的信心，实在没有必要将兵马都堆到前面去。
而将兵马更多的集结在石城，就是可以渡汉水西击荆门。
在九月十二日田常率部攻打荆门北的石河驿之前，苏庭瞻在石城，便令部将韩立率五千精锐从石城渡汉水，攻打汉水西岸的彭湾岭，配合田常北击荆门。
彭湾岭为荆山在荆门境内的余脉，断断续续的山势直抵汉水西岸，使得汉水在流经荆门北，不得不随着山势转折曲变。彭湾岭虽不高，起起伏伏的丘山不过三五十丈，却迫使汉水形成一个“几”字的大湾，也是从襄阳往南到汉津，汉水近千里沿岸少量的隆起地块。
早在罗献成等流寇袭掠荆襄时，深受其害的彭湾岭一线百姓就依山岭的地形之险，结寨自保，民风也彪悍勇斗。待到奢家据石城，胡文穆也看到彭湾岭的地形优势，沿彭湾岭增筑塞垒，形成北到陈家尖，南到崔公崖的长达近三十里的联寨，以为荆门城东翼的屏障。
虽说彭湾岭与石城隔江而立，但地形上易守难攻，虽说直接进驻的荆州官兵数量有限，但乡间自发的寨兵散于诸寨之间，多达三千人。奢家据石城后，劫掠汉水西岸，都会绕过彭湾岭联寨而去劫掠南北那些无险可守的村寨。
此时要打荆门，打通从襄阳直接进击荆州的通道，田常率部从北面进攻荆门北部外围的石河驿等防垒，石城这边只能也不能吝啬兵力，不去剪除荆门东部屏障的彭湾岭！
为军马能够快速推进，叶济罗荣在襄阳就颁布奢城令传檄荆襄各地，称：兵锋所指，城寨一日不降，陷后即陷一日；三日不降，一马鞭以上者杀；七日不降，不留活口。
奢飞熊、奢飞虎、郑明经等将相继战死沙场，韩立已是仅存不多的八闽勇将，他率部渡过汉水后，先打陈家尖。
陈家尖位于彭湾岭北，原是一座三十多丈高的山头，山寨筑在临水的山坳里，易守难攻。韩立披坚执锐，从云梯抢登寨墙，虽说半天时间拿下陈家尖，却付出逾三百人的伤亡。
彭湾岭联寨，沿汉水三十里有七座防塞，陈家尖也不是最险的一座，真要逐一攻克，随韩立西渡的五千精锐多半也会打残掉。
叶济罗荣虽言一日不降屠一日，韩立拿下陈家尖才用了半天时间，不过他依旧将陈家尖寨里不分兵民，不分男女老幼近两千口人，都绑缚到诸寨能见的下湾河滩屠杀一尽，一时间鲜血将汉水染赤。
在血腥杀戮面前，特别是敌兵强大难以抵御，还能咬着牙不屈服的总是极少数。于九月十三日，彭湾岭联寨皆降迄命，从石城渡汉水西击荆州的侧翼屏障就如此给轻易剪险。
韩立陷彭湾岭后，没有急于西进，与田常部合围荆门城，而立奉命沿汉水昼夜南下，在彭湾岭降将姚林的配合，袭夺石城南八十余里外的长林。
长林隶荆州，虽说不是正好处于荆门往荆州的必经之道上，但偏离也就二十余里。占据长林，将能限制荆门守兵南撤，也将能限制荆州守兵北援荆门。
此外，汉水从襄阳南下，经石城到长林，数百里江段差不多都是南北流向，但过了长林县，就拐了一个近九十度的大湾，往正东方向折去，一直到汉津汇入扬子江。倘若汉津守不住，长林将下除汉津之外封锁汉水，抵挡淮东水营战船进入汉水的最佳地点。
从汉津过来一直到长林，汉水曲折流长约三百里。在得到汉津失陷的消息之后，淮东水营想逆水而上，至少要需要三天时间，这段时间足以叫长林守兵凿沉舟船封堵塞汉水了。而奔袭长林，可以防备长林守军毁城烧粮，避入荆州……
韩立夺长林，田常率部亦用血腥手段剪除荆门外围的防垒，于十九日将兵马推到荆门城下。此时，周繁亦率新附军主力五万步骑也过了石河驿奔荆门而来。随同周繁所部一起南下的，还有燕将普碣石所率八千骑兵，也是叶济罗荣本部最先渡过汉水的骑兵精锐。
荆门外围防垒尽除，守兵困守孤城，周繁将兵马展开围城，而普碣石则率骑兵绕过荆门，直插到荆州之外，奔袭荆门西南的当阳、河溶两城。
在东北角长林城给叛将韩立占得，有五千精锐进窥其北，西北又有八千铁骑长驱直入，胡文穆在荆州虽有三万水步军，却不敢出城援荆门。
守将陈掇在荆门有五千守兵，将官家小都叫迁去荆州，胡文穆明里说是叫将卒安心守城，但无外乎是要拿家小为质，防止守军不战而降。
由于淮东军近十万兵马在黄州附近已经完成集结，前锋已经进入汉津、黄陂境内，争夺对汉津、黄陂外围地区的控制权，主力随时都会兵临城下，周繁、田常在荆门就没有时间再去按部就班的攻城。取土造墁道，形成斜坡通道，有利将卒直接进入城头与守兵厮杀。但堆填墁道工程浩大，要强迫民夫丁壮冒着守兵从城中怒泄而下的箭石将一袋袋用布袋装起来的土填到城墙根上，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非要消耗大量的时间跟人力不可。
没有时间玩水磨工夫，周繁率部进抵荆门城下，一是使人进城劝降；二是将四乡八里捉来的民众，将他们赶到城下，填壕平垒，为强攻荆门做准备；三是叫南漳、钟宜等地的降将率降卒先行登云梯攻城，先让他们见见血，杀杀人，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北燕一起争富贵，也能减少本部兵马在血腥攻城战中的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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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林缚早就下令要胡文穆对荆州以北地区进行坚壁清野，然而胡文穆一直犹豫不决。在南阳城被围后，梁成冲守不住南阳已没有什么转机，胡文穆还是没能下决心，一直到南阳陷落之后，才下决心对荆州北部地区进行坚壁清野。
荆州辖地极广，从南漳、钟宜往南到荆门，再包括扬子江以西，汉水以西的荆州东南三角区域以及荆州以西的夷陵府，整个区域辖有十三县。
在燕胡兵马主力渡过汉水之后，荆湖军一是兵马不足，二是战力不强，分兵守诸城易给敌各个击破，但是要将除荆州、夷陵之外其他城池全部摧毁，将十三县的民众都迁入荆州或扬子江南岸去，不给燕胡留一个人，留一粒粮食，一是时间上做不到，二是胡文穆本人也未必有这么大的决心。
彻底的坚壁清野，本身就需要下定足够的决心。特别是正进入秋熟季节，逃亡将成饥民，更多人即使晓得胡人凶残暴戾，仍希望将粮食收割入袋后再逃。
而对胡文穆及他周围的荆湖文武官员及地方豪绅来说，将除荆州、夷陵之外所有的北岸城池全部烧毁，将带不及搬走的储粮全部烧光，即使最后赢得战争，荆湖也将给打残。而上百万民众背井离乡，待战后重返家园，其安置之事，也非那时的荆湖那能承担。一直到南阳陷落后，见淮东军在鄂东地区坚决登岸，在胡文穆的心里，未偿不希望淮东军能将燕胡主力吸引过来，而使荆州逃过一劫。
待到确认燕胡主力在樊城渡汉水，胡文穆才晓得荆州之战是他逃不过的劫数，这时候才真正下大力度的清野。只是留给胡文穆的时间变得极为急迫，他本希望荆门那边能挡一挡，能给他争取更多的时间候，等到不能再守时，他才会考虑将荆门的守兵撤下来。
胡文穆没想到荆门侧翼彭湾岭一线的联寨，会在短短一两天时间里陷落。外围防垒的陷落，使得荆门陷为孤城，敌军大规模插进来，甚至还往纵深抄袭长林、当阳河溶等城，就彻底切断荆门的退路。
荆门守军有五千人，还有数万避入城里的民众，但由于胡文穆在要不要守荆门上犹豫不决，留在荆门的储粮十分有限。顾不上进城避战祸的平民，荆门储粮节约一些，也许能供守军吃上一个月。
有一个月的粮不意味着守兵就能坚守一个月。在燕胡及新附军的血腥屠杀面前，守兵更多的想到，要是不降，守到一个月后就会断粮，到时候再降，满城人都要给屠杀干净。荆门城内将卒的士气之低落，由此可见一斑，毕竟不是随便一支兵马都能玩出背水一战的经典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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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时，楚伐巴国，后为治巴国，将巴人大规模迁到淮山西麓的鄂东地区定居，这也造就蕲黄地区与周遭府县民俗不一，孤立而民风彪悍的特性。
此外，淮山南脉冲山势崇隆，蜿蜒伸展，山形曲折起伏无端，地势险而难攻，层峦复涧，林木丰翳，山中物产丰富，因此而易守。
荆湘流民作乱时，鄂东民乱最甚，在淮山西南麓诸山之间，立寨有四十八座，号称蕲黄四十八寨。后与刘安儿、罗献成并列的七大寇，龚玉裁及自号黑天魔神的陈轨，都出身蕲黄四十八寨。
但经过长达十年的民乱以及罗献成有意使鄂东成为随州外围的缓冲区，蕲黄等地就彻底的残破，偶尔有些流民躲在山野外荒山而居，相比之前的人丁繁茂，眼下可以说是“千里无鸡鸣”。
以黄州为大营，淮东军主力向西北延伸并保护侧翼免受攻击的陆路据点五云寨、石马山寨、塔子河寨、小崎山寨等寨，实际上就是在原蕲黄四十八寨残破后的遗址上重新伐木立营而成。照湖山寨即为进击黄陂的前垒大营。
虞文澄最先率部进入照湖山地区，与黄陂敌将孙季常争夺黄陂外围的控制权。随着后期张苟率部坚决进入，孙季常在黄陂兵力处于弱势，不得不彻底收缩到黄陂城里固守。
敖沧海受命节制诸将攻打黄陂，将前垒大营就筑在照湖山。
虽名照湖山，实际不过是一座十余丈高，周两里许的小土墩，距黄陂城仅五里之遥。照湖山南面为黄陂境内最大的湖泊武赋湖，从黄州往黄陂的驿道，即从武赋湖与照湖山之间穿过。
武赋湖虽说周遭二三十里，湖南面距扬子江也不过十里，但是湖口水面受汉水夹泄下来的积沙淤填，加上汉津、黄陂两地的民众上百年造堤围田，使得进入武赋湖的水道极窄、极浅，但也保证从老龙咀有一条水路能通前垒大营。
由于照湖山与黄陂城相距极近，孙季常站在黄陂东城楼上，能清晰地看到淮东军照湖山大营的清形。以战旗之数粗略地估算淮东军的兵力，截止到今日，淮东军进入照湖山大营的兵力，就差不多有四万众。
孙季常心里暗骂，淮东能渡江参加的步卒总共也就八万多人，如今已经有一半集结到黄陂的正面，哪个龟儿子说黄陂不会是淮东军的主攻方向？
心里骂归骂，孙季常手里有两万嫡系兵马，罗献成又派偏将马魁雄率一万兵马来援，归他节制，想着黄陂城里有三万兵马守一两个月，总不会成什么问题。
再说西面汉津杨雄有兵马三万余众，东西铁门山钟嵘有兵马四万余众，而孟安蝉及苏庭瞻在石城有兵马两万余，然而穆亲王还将遣一万精锐进赴石城，即使叫淮东军将八万步卒都集中到黄陂城下，也定然不会放心来攻……
而今周繁、田常率部已经合围荆门，韩立、普碣石已经率部绕过荆门拿下荆州北的长林、当阳、河溶，顶天多花一两个月最终攻陷荆州，兵马主力就可以渡汉水东来增援。
想着只要在黄陂守上一两个月，孙季常还是有信心的——到时候扛住淮东军主力的进攻，论功行赏来，怎么也要比杨雄、钟嵘等人牛逼得多。
“将军，你看淮东骑兵出营似乎是往北面长轩岭而走？”部将纪石本看到淮东军有一支骑兵出营垒，没有直奔这边城池而来，反而黄陂北面的长轩岭而去，十分的奇怪。
“不好，他们要断我们的粮道，将军快派兵出去！”孙季常的幕僚黄全学是个尖脸猴腮的老秀才，他看到这支淮东骑兵有两千多人，绕过黄陂城往西北长轩岭方向插去，下意识的想到粮道问题。
“劫个屁！”纪石本早就看不惯黄全学不学无术，偏要冒充谋士在那里算计，不留情面地说道：“黄陂储粮，足用三月，而汉津之粮依赖石城从汉水输来。淮东这两千名骑兵，就算放他们进去，还能叫汉水断流了？他们想要从陆路劫粮道，只能深入到南阳以北去。从方城到南阳运粮，才要走陆路。嗬，那可是八九百里啊，不知道他们敢不敢过去？我看啊，淮东骑兵这是佯动，我们要是出城拦截，就会上当受骗，就叫他们纠缠在城外，尔后淮东军主力就会出击来打！当下，我们别的什么都不要顾，只要守住黄陂城是正经。即使十万八万淮东军都绕过黄陂城，我们也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去，石城那边自有兵马拦截！”
孙季常要是紧守黄陂城不出，淮东军是可以直接绕过黄陂城往石城进击的，毕竟时间短促，物资紧缺，没有办法在黄陂城外围，据险建立足够多的封锁塞垒。不过这样也好，叫孙孙季常有足够的借口，将兵马都集中在黄陂城防守。
当初北燕入寇中原，在撕开大同防线，但大同等大城一时间难以强攻的情况，选择直接绕过大同城，打进晋北、燕蓟等地。不过，孙季常不相信淮东军会如此大胆，会绕过黄陂城就直接孤军深入进入荆襄腹地去。
倒不是说孙季常认为燕北骑兵就一定比淮东军强，关键还是粮草补给。当年燕东诸部破开边墙入寇晋中、燕蓟，在晋中、燕蓟腹地，随便攻陷一座城池就能获得充足的补给。再者燕东诸部兵马，多为骑兵，活动范围广，行动迅速，不会轻易给当时越朝在燕京的兵马缠住。而淮东军步营主力想绕过黄陂城直接深入荆襄腹地，自然无法携带大量的辎重，要不能迅速攻陷石城、随州等大城，就难以在残破不堪的荆襄腹地获得补给。而淮东军以步卒为主进入荆襄腹地，行动缓慢，容易给在石城的骑兵缠住，一旦随身携带的少量补给吃完，全军都将陷入粮尽路绝的绝境。故而叶济罗荣等人甚至认为即使淮东军打下黄陂城，林缚都没有可能会派步营主力孤军深入。
孙季常认同部将纪石本的判断，也认为这是淮东军的佯动诱敌之计，他在黄陂城里自然有理由是不动如山。
天黑之后，孙季常在城中行辕里行餐，负责城楼值宿的纪石本突然派人请他过去。
孙季常只当淮东军趁夜推进到城下，换了战甲即往城楼跑去，未见淮东军来攻，看着照湖山方向，在月光下，有一支车队出营垒往长轩岭方向而去，两列车队绵延展开有三四里长，车队侧翼有三千甲卒护卫……
“淮东军这是要做什么？”孙季常疑惑不解的问纪石本。
“侦骑回来告知，午后往长轩岭而去的两千淮东骑兵，就停在长轩岭西麓，淮东这车队及步卒要是也往那边而去，很可能是要在我们的侧翼筑垒，将黄陂彻底地封锁在内线！”纪石本说道。
“封而不围？”孙季常更是疑惑不解。
淮东军要围黄陂城，在照湖山筑垒就可以了，接下来将兵马推到黄陂城下，挖壕垒墙，就能将守兵彻底地封在黄陂城里，接下来再慢慢的打黄陂城。通常的攻城步骤，也都是如此。
如今淮东军在离黄陂城五里远的照湖山筑前垒大营，突然又绕过黄陂城，跑到黄陂城正北方向，距黄陂城有十五六里的长轩岭去筑垒，就叫孙季常想不明白了——即使淮东军要彻底封锁铁门山兵马来援黄陂的通道，筑垒也应该是在照湖山的东北方向，而不应该在照湖山的西北，黄陂城的正北方向……
“淮东军会不会真的想绕过黄陂，直接孤军深入去打荆襄腹地？”纪石本这时候也不自信起来，猜测道：“林缚此子用计神出鬼没，也唯有如此才解释得通。这样淮东军就不用浪费太多的兵马来围黄陂城，就可以在黄陂城北面建立一个补给据点……”
黄全学说道：“怎么办才好，是不是派兵出城去，叫淮东军在长轩岭筑不成据点？”
“打个屁！”孙季常摇头说道：“我们只是负责守黄陂，派快骑去石城通告一声便是。淮东军要想孤军深入荆襄腹地，以解荆州之围，必然要过石城，那就把这些事留给孟安蝉、苏庭瞻他们头疼去便是……”
送死的事情能交给别人代劳那再好不过，淮东军一意要孤军深入，兵锋所指，必然锐利无比，要拦截，也应该由守石城的孟安蝉、苏庭瞻负责，他们嘛，追打淮东军的侧后，占点小便宜还是可以的。
半夜斥候探得的消息，淮东三千步卒侧护一百余乘辎重车，确实是在长轩岭西麓与午后进入骑兵汇合，辎重车停在那里卸下大量的物资，确有另筑营垒据点的迹象。
在孙季常派出信骑去石城方向报信后，沾床睡不过一个时辰，就给扈卫唤醒：“淮东兵马往城下而来，似要攻城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八章 战黄陂
黄陂城外，军卒如蚁，如潮涌来。
汉津、黄陂两城长期都给荆湖军占有，奢家在上饶战败之后就弃江州渡江北逃，行动之速，出乎胡文穆的意料，故而放弃汉津、黄陂两城，没有来得及对其进行彻底的破坏，使奢家得到两座相对完整的坚固城池。
黄陂城给宽达十数丈的护城河环护着，岸边古柳成荫，要不是两军对垒，此时秋阳正好，恰是柳下谈月赏景的良辰佳时。
虽说宽阔的护城河给黄陂城提供一道保护，但同时也限制了守兵出城反击。
出黄陂四门，皆有石桥架于护城河上，这四座护城河桥也是唯有的四条进出黄陂城的通道。淮东军要兵临黄陂城下，敖沧海即令虞文澄先遣步骑以盾车、偏厢车等战械掩护，进逼四座石桥，将守军封锁在城内。
孙季常原为临清守将，崇观九年燕胡寇边，兵锋直指临清，孙季常一战未打即率部降燕胡，这样的将领应该是十分的脓包才对。事实恰恰相反，孙季常降燕后，在打济南就分外的卖力，甚至身先士卒第一登上济南城头，差点给陆敬严斩于刀下。无论后面的大同战场，还是率部清扫晋北，还是率部随叶济罗荣挺进关中，孙季常都十分的卖力，屡立战功，深得叶济罗荣的信任。
细究孙季常在临清一战不打即降燕的内情，传言称孙季常曾为济南镇将，衔列骑都尉，然而在济南与前鲁王元鉴澄争妾结仇，给元鉴澄寻机报复，差点削职为民，好在军中人脉颇深，但给贬到临清为将，官职连降六级，降为昭武校慰。孙季常因此怀恨在心，崇观九年才投燕胡。
敖沧海也无暇细究这些传言的真假，但孙季常能叫叶济罗荣派来守黄陂，堵淮东军的缺口，多半不会是无能之辈。作为最新投燕胡的新附军之一，孙季常所部也堪称兵甲精良的精锐。
孙季常自然晓得四城桥要是给淮东军轻易堵死，接下来淮东军的蝎子弩、抛石弩就会肆无忌惮的逼进护城河，对城头进行疯狂的压制。
孙季常率部来守黄陂，最先解决的是城中储粮问题，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没有办法在淮东军压上来之前运进更多的物资。一旦淮东军的抛石弩推到护河城前，城里根本造不出什么抛石弩与其对轰。所以一定不能叫淮东军轻易地将四城桥封死。
孙季常一方面将弓弩集中到城楼前，将砖石、檑木堆好，点起柴草将大铁锅里的油烧沸起来，做好防备淮东军直接夺城门的准备；一面下令打开城门，派兵出城，将淮东军从四城桥前逐走。孙季常在城里也制造了一些简易盾车，叫兵卒推着出城来战，两军就在护城河桥上展开血肉搏杀。
虽说出城而战的守兵，能得到城楼上弓弩的支援，但护城河桥的外端，距城楼已在八十步。虽说城头的弓弩能射到淮东军的阵脚位置，但力度已小，淮东军用盾车结墙，举盾为顶，从城头望去，密密集集的有如鱼鳞一般。
守兵从护城桥出击，接战厮杀，盾抵盾，密集的盾牌抵堆在一起，叫枪矛找不到刺戳的缝隙，抡刀乱砍，双方不断的有兵卒倒下，但很快又叫后面的兵卒填住缺口。
而在淮东军的阵后，蝎子弩以及同样用绞力投射的梢弩，能够将一块块大如城墙，一支支粗如长矛的箭矢、石弹抛射到敌阵之中，这给守兵造成的伤亡更甚于两军接战线上产生的伤亡。
守军退却，淮东军也不追击，侧后的辎兵便能迅速赶上，在护城河桥之前挥锹镐挖掘沟壕，要将守兵完全封锁在内。
孙季常只能不停的轮流派守兵出战，还冷不丁派出骑兵冲杀，以防止黄陂城给淮东军完全封锁在里面。
奢家投燕后，奢文庄没有保留，将永嘉、会稽、晋安以及上饶等战事的失利之事，都详细地分析给北燕将帅知道。孙季常在围打阳信时，与当时的江东左军打过交道，吃过败仗，但对淮东军在攻城战里大规模使用战械没有直接而深刻的认识。倘若淮东军真的有能力在极短的时间里，将上百架抛石弩逼到城下，那叫淮东军完全控制护城河外围，就绝不是什么好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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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下指挥战事的是澄文澄，敖沧海陪同林缚站在照湖山的观战台上观战。
长山军第三镇师是上饶战事之后，在赣东抵抗军的基础之上，吸收赣东北抵抗势力整编而得来的一支兵马，以虞文澄、潘文督为正副制军。
赣东抵抗军来源相对复杂一些，有赣州军旧部，有早年从东闽军退伍归田的老卒，不过更多是赣东的反抗民众，基层武官骨架差不多都是从淮东战训学堂及诸部抽调的江西籍将卒组成，与敌将韩立曾在祁门血肉搏杀。只不过赣州抵抗军的人数颇少，到上饶战事后期，也只有六七千人，在组建长山军第三镇师时，虽然又补充了大量的基层武官，但兵马迅速扩充到一万五千人满编，可以说第三镇师还是一支年轻，没有怎么经历过血战的部队。
虞文澄、潘闻叔等将在黄陂城下打得不急不躁，中规中矩，虽说叫敌骑冷不丁的冲杀出来，阵脚有些慌乱，有些不必要的伤亡，但总体还能稳住，配合用盾车、钩镰枪杀敌骑兵。由于护城河桥的宽度有限，哪怕守兵用披甲重甲骑冲杀出来，一次也只能六七匹战骑并驱而出，只要从正面能用盾车硬生生的扛住，从侧翼还能用强弩封杀。
“传统的筑城再挖城河的方式，怕是要淘汰了。”林缚倒是无意一天就将黄陂城彻底的封死，对虞文澄所部的表现也算满意，与敖沧海站在观战高台上，说起城池防守之事，“挖长壕，虽然增加了一道防御，但也限制反击的通道，失去积极防守的可能，这有利我们将抛石机直接推进到城下杀敌。不过看样子孙季常不会轻易屈服，我们要做好打巷战的准备！”
观战台是在照湖山西坡堆土而筑，离黄陂东城战场也就三四里远，居高望下，将整个战场都看在里间。
新附军投了新主子，打得甚是卖命，双方围绕护河城桥纠缠了半天，守兵还在轮番的往外冲杀，没有轻易退却的意思。敖沧海紧蹙着眉头，说道：“看来这些狗，娘养的，真以为自己能打赢荆襄一战……”
士气便是如此，一旦有求胜的欲望，获胜的信心，作战意志就会坚定。柴山兵马未出之前，黄陂守兵求胜的欲望与信心显然不会轻易受挫，那就意味着会给强攻黄陂的淮东军带来不少的麻烦，或许真将打残酷的巷战。
林缚说道：“重弩、火油罐什么的，都不用省——黄陂之敌既然骨头这么硬，这么难啃，就一定要将他们的骨子打折掉，要挫杀他们的锐气！”
火油罐是纯消耗物，虽说闷烧煤的附和物为火油罐带来充足的原料，但也不是无限量供应。重弩战械的使用，在使用时依旧要面临严重的损耗。一部重型抛石弩常常会打出百余石弹就会散架。黄陂才是初战，要是重弩、火油罐都在黄陂消耗一空，接下来的战事就要战卒用血肉之躯去搏杀。
不过话又说回来，黄陂一战是要挫敌锐气，一定要打得狠，打得快，待柴山奇兵出击时，将直接打到敌人的脊梁上，打得敌人阵脚大乱，淮东军到时候以追歼为主，对重弩的依赖反而不强。
得林缚提醒，敖沧海将传令官喊下来，下令将更多的重弩推上战场，交虞文澄去指挥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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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高宗庭从后面登上观战台，说道：“刚有斥候从汉水西岸回来，看来荆门守兵有降敌的可能啊……”
“胡文穆优柔寡断，荆门是守是弃，怕到荆门给合围之时都没有一个准主意，哪里能奢望荆门守将有抵死守城的决心？”敖沧海转回头来，对胡文穆也有些不屑，说道：“只希望他能把荆州多守几天。”
对荆门守将，林缚不是很熟悉，他本意是直接命令胡文穆放弃荆门，后来出乎种种考虑，没有直接干涉荆门守弃。荆门很可能会很快失守，林缚也没有觉得意外，要是叶济罗荣连荆门都啃不下，荆襄战事倒也简单了。
林缚说道：“敌军在鄂东，粮草奇缺，但也晓得先往黄陂填足粮秣，即使铁门山那边，燕胡也赶着送去数千头牛马，叫守军能吃上一阵子。汉津西城紧临汉水，我们不能将汉津围死，总能有粮草从汉水补进城去。胡文穆仅给荆门就留下一个月的粮草，想要荆门守兵有坚守的意志，的确很难……”
河南诸地皆残后，燕胡在南线征战的筹粮的确是个难题，不过燕胡，特别燕西诸胡是游牧部落，同时期将大量的牧群往南迁移，在野地牧养的牛羊也确实替燕胡解决了一部分吃粮问题。
在常人的概念里，胡人牧马，其实燕西胡人在草原牧养更多的是牛羊。根据军司情潜入燕西的密探情况，在燕西草原，一户胡人五到七口人，常常牧养十数匹马，数十头牛，二三百只羊。
在晋北、燕南以及河南靠近黄河的一些地区，由于人口锐减的关系，大量的耕地给内迁的胡人圈为牧场，胡人役汉人为奴，牧群的规模更大到数十匹马、两三百头牛、上千只羊的规模。
不过整体上，燕胡在荆襄的粮草仍然是处于极度紧缺的状态，需要从洛阳经南阳源源不断的运粮南下供给才够。抑或强攻下荆州，从荆州城里也能叫燕胡获得大量的补给。
而前期燕胡在粮草最紧张的时候，优先供给鄂东防线，也考虑鄂东诸城寨有给淮东军切割包围的可能，需要储备充足的粮草。有粮才能叫人不慌，才能叫守兵有固守城池的信心。
“也许叶济罗荣的屠城令也是个因素。”高宗庭说道：“南阳大屠之后，叛将韩立在彭湾岭屠杀妇孺两千余口，田常也在石河驿杀俘千余人，在血腥杀戮之前，荆南诸县敢奋起反抗的城寨极少，当阳、河溶等城在内，都在敌兵刚至之时，就献城而降。周繁眼下围着荆门，普碣石已率步骑一万五千人先往西南去打夷陵了，胡文穆在荆州城里，也没有出兵与敌野战的勇气！”
林缚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胡人杀烧掳掠，自然要血债血偿，但他知道最血腥、最暴虐的屠杀者，恰恰是那些投降过去的叛将降卒，更叫他恨得咬牙切齿。
林缚握着腰间的佩刀，关节捏得发白，说道：“血债总需血来偿，这一天已经不远了，就叫他们再猖獗几天！”
降敌而参加屠杀的叛降军官以及燕胡军官，他会一个都不饶，但那些降卒……林缚想到马一功，甄氏那边缺少人手扩大对汉阳李氏的攻势，战后可以考虑将大量的俘虏投到高丽战场上去。
高宗庭说道：“或许淮东水营分一部往上游，到荆州一线作出登陆之势，可以将燕胡更多的骑兵吸引到荆州附近去……”
荆州城里，只需要三万兵马足够了，为防备淮东兵马从荆州登岸相援，燕胡将更多的骑兵往南移，也是必然之举。
“待燕胡兵马合围荆州再说！”林缚说道：“眼下还是先打黄陂……”
高宗庭也不急于建议林缚派去兵荆州佯动，又问道：“长轩岭那边如何？”
敖沧海说道：“孙季常不敢驱兵出城太远，长轩岭那里筑垒，没有阻碍……”
长轩岭在黄陂城北往西一些，南坡离黄陂城十四五里，山势不高，但往北延伸有三十余里，为孝昌县双峰山的南脉，在长轩岭筑垒，是做两手准备。
一是对黄陂的围攻，不会做做样子，会真刀真枪的搏杀。要是能迅速将黄陂城攻陷，将解决后面很多的麻烦。再一个就是考虑未必有足够的时间拿下黄陂城，柴山兵马很可能不得不提前进击襄随腹地，林缚就要考虑率精锐步骑直接绕过黄陂城深入荆襄腹地打歼灭战，长轩岭在黄陂城后，就能成为淮东军进军荆襄腹地的一个临时补给据点。
不管怎么说，淮东军在长轩岭筑垒，在黄陂城未陷的情况下，就直接将触手往鄂东防线纵深处延伸，都将进一步将敌在石城，随州的兵马往大洪山南麓，往孝昌双峰山一线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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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文澄所率的长山军第三镇师，在淮东军里是一支年轻的，经验有所不足的部队，但不意味着将卒就没有敢拼敢杀的精神。
孙季常率部降胡，兵甲极为精良。
燕蓟崩溃，三边及京营诸军大量都没能南逃，或俘或死或降，边军大量的精良兵甲，就直接归燕胡所有。特别是京营军，战力不强，由于拱卫京畿与帝室，可以说装备着当世最精良的兵甲。此外，燕京城里，还有一个庞大的武库，储备着大量的兵甲弓弩，都要燕胡缴获去。
淮东军这些年，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打造铠甲，虞文澄所部虽说正式组建不过四个月，但将卒披甲率已经达到五成，要比池州军、荆湖军、淮西军都要高。
不过投降燕胡的新附军，自身在投降之前，就是装备精良的镇军或边军或京营军，再依靠后期的缴获，披甲率甚至高达七成，八成，所用的弓弩也丝毫不比淮东军差半分。
唯一的区别，就是淮东军拥有更多的重型战械。
林缚要敖沧海不要在黄陂一战节约重弩的消耗，敖沧海就叫辎兵将后备的一批蝎子弩、梢弩等重弩推上前阵。
床弩以及大量的蹶张强弩，只能放平射敌，两军接战时，只能平射的床弩、蹶张弩由于不能放置在阵前而失去效用，步弓抛射对铁甲及大盾的钻透力有限，也没有办法大量的部署在阵中，淮东军的抛射射程达三四百步的蝎子弩及梢弩，除了能攻击敌塞，更能直接置于阵中打击敌阵，就能体现极大的优势出来。蝎子弩、梢弩弩架之下皆装小轮，随步卒出战，进退两便。
在接阵处，两军都用甲卒，都用盾矛稳住脚阵，不叫对方有破口而入的机会，普通弓弩对甲卒的杀伤力也有限。而当二三十斤重的石弹从三四百步远处掷来，即使头戴铁盔，身穿铁甲，给掷中，也难逃头裂骨断的下场。当巨矛投来，洞穿铁甲如穿河泥。当一具具躯体给长矛死死地钉在地上挣扎、惨叫，其撼震力绝非那一两重的羽箭插在身上能比。
虞文澄见前阵稳住之后，即在阵后或两翼部署更多的蝎子弩、梢弩，一次数十石弹、数十支巨箭的去打击出城接战的守兵。
淮东军乍看也没有强到不能对抗的地步，但淮东军越打越稳，特别是集于阵后及侧翼的重弩越来越多，孙季常抵挡不住这么大的伤亡，而见淮东军又不会给他诱惑轻易抵近城下叫他有机会用滚石檑木砸杀，最后只能坐看淮东军在护城河桥外侧挖成长壕。
叫淮东军挖出长壕将出城反击的通道完全堵死之后，孙季常这才有机会真正领教淮东军密集使用战械的厉害之处。
数以十计的抛石弩就隔着护城河，在距城墙根约四百步远处组装。一堆堆材料从辎重车上卸下，飞快地组装成高达十数丈高的重型抛石弩，在缺了一角的明月下，仿佛一头头的巨兽趴在那里，将尾巴高高的竖起来，在更近的地方，数座巢车飞快地立起来。
月色很亮，所以孙季堂在城头能清晰地看到从辎车搬下来石块的大小，心想这么大的石头，要是直接砸在城头上，他不相信临时在城头用圆木搭建的战棚能拦住一下。
这种巨型的抛石弩，孙季常相信黄陂城里即使有技术足够熟悉的工匠，三五天也不能造出一架来，而淮东军在护城河外，一夜就竖起二十多架来……
重逾百斤的石弹投掷而来，城门之前的敌楼挨上一记，即塌一片，两三下就皆成废墟。而贴近护城河所立的巢车，更是淮东军近城攒射的床弩、蹶张弩的射击平台。
在淮东军抛石弩、床弩、蹶张弩的砸射下，守兵无法在箭石覆盖的城段立足，只能往两边躲避，或者直接先避到城下的躲兵洞里去。
而城墙每给重逾百斤的石弹正面砸中一次，便要地动山摇，砖石砌裹的墙面也随之枝裂出清晰的痕迹来，叫人怀疑在同样的地方给多砸中几次，这段城墙就会塌下来。
守兵散避，没有箭矢射下，淮东军即遣辎兵、民夫蜂拥而下，将填满土的布袋填入护城河，同时填出数条直接接近城墙根的进兵通道来。
由于淮东军的进兵通道与城门错开，孙季常在城里也没有办法出城反击。
由于淮东军用重弩对城墙的覆盖打击能力极强，巢车置床弩平射，城下用蝎子弩抛射，就能将一段城墙的守兵驱赶出去，淮东军就可以直接用云梯攀附城头，在城头站稳脚之后，与从两边赶来的守兵搏杀。
孙季常也早就看到无法直接阻拦淮东军登上城头，便考虑在城内打巷战。由于淮东军的重型抛石弩只能在城外轰射，守军退到城内，拉开纵深，就能避免给淮东军重型抛石弩直接打到，在失去城墙的优势之后，也避免重弩不足的劣势。当然，只要准备充足，在城里打巷战，守兵依旧据有地利。
鄂东本身就是残地，胡文穆弃黄陂时，将军民都撤走，奢家也没有将家小留在汉津、黄陂，除了少量丁壮工匠外，黄陂城里就是三万守军，其中孙季常本部两万人，另有罗献成派来的部将马魁德一万杂兵。
不得不说燕胡约束新附军的手段非常有效，孙季常这样的高级将领，根本就不会再考虑投降这事。而那些普通的兵卒，且不说燕胡的军户之制对他们的拉拢，只要参与过屠城事的，手里沾染了血腥，也在自己的心里堵绝了退路，厮杀时变得更疯狂。
淮东军虽说用重弩扫清城墙叫步卒能用云梯直接攻上城头，但登上城头之后，重弩无法分辨敌我，就无法再有效的掩护，还要在城头一尺一寸的跟守兵争夺。从兵临城下计时，一直到第四天才彻底地占据东城门，打开从东城门直接攻入黄陂城内的通道。
不过，孙季常在东城门内又挖出一道堑壕，在东西长街上布下好几重街垒，拉开架式要打巷战。
敖沧海也不惧消耗战，使虞文澄所部从东城门轮番进攻打巷战，又使张苟率部从北城门打入。荆襄会战，双方动用的总兵力高达七八十万，淮东军要没有填进去几万条人命的决心，怎么可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零九章 老将
在血腥的杀戮面前，有人宁死不屈，也有人胆怯懦弱，苟且偷生。
看着近十倍之敌围逼城下，旌旗展开，有如遮蔽原野的黑云。在薄雾腾涌的清晨，战马啸鸣，混杂在从北面吹来的风声来，充塞双耳，叫守将陈掇心志动摇，生出难以为敌的挫败感。但想及家小都在荆州城里，又叫他有意战死在城头，对胡文穆也算是一个交待——倘若他就此投降，胡文穆定不会饶了他的家小……
可是历史并没有给陈掇选择的机会，在燕兵抵近城下之时，陈掇的副将张放，给那些要献城保命的荆门豪绅买通，引乡兵奇袭西城门，打开城门引燕兵进城。
九月二十四日，由于地方乡豪势力与协助守城的乡兵叛变，打开城门引敌进城，荆门守军猝不及防，使得荆门城在清晨的薄雾里陷落。五千守军仅有少数占据城里的地形抵抗，大部分选择投降，有一部分欲出城突围，在城外给新附军围歼……
这也是淮东军强攻黄陂的第四天。
能如此轻松拿下荆门，叫于昨日进入荆门北石河驿大营的叶济罗荣大为满意，这也意味着扫除了进军荆州的最后一道障碍。
但叶济罗荣预料不及的，是事情恰如奢文庄事前所预料的那般，淮东军居然真的选择黄陂城为主攻方向，而且一上来就没有保留……
“孙季常吃干饭的！三万守军，才四天时间不到，连城头都守不住了！”
未降之前，周繁身为边将，就素来看不惯身为内地军镇的将领，降燕后，陈芝虎、袁立山地位最高，周繁不能跟袁立山比根基，不能跟陈芝虎比战功，但见自己的地位，竟是沦落跟孙季常相当，心里多少有些不满，认为孙季常占了先降的便宜。在孙季常派来的救援信使面前，周繁也没有什么好话可说。
对周繁的牢骚话，叶济罗荣只当听不见，他看了奢文庄一眼，咂嘴而叹道：“淮东军打得好快啊！”
按照道理，淮东军即然攻陷黄陂，也要接着攻克汉津，才可能打开汉水的封锁，水陆并进，攻击北燕的侧翼。但是在淮东军的主攻方向上，一开始就猜测错误，而且淮东军攻打黄陂是如此的迅猛，又有几人能肯定淮东军在拿下黄陂之后，不是从黄陂缺口直接孤军北上？
“淮东军没有理由打得这么凶啊！”胡宗国蹙着眉头，疑惑不解。
林缚善用奇谋不假，但他也是一个谋定而后动的人。在上饶战事前，虽然淮东军最后捅破上饶防线的时间很短，但是在此之前，淮东军做了大量的准备，为强攻上饶防线，淮东军差不多做了半年时间的准备。如今淮东军在黄陂城前，什么准备都不做，兵马推到跟前就直接攻城，虽说以淮东军的实力，只要不计伤亡，强攻下黄陂城是有把握的，但是黄陂一战对淮东军来说，才是整个荆襄会战的序幕战。
就这么个序幕战，淮东军愿意承担多少伤亡？一万人还是能两万人？
要是淮东军在黄陂城下累积的伤亡达到两万人，相对在鄂东地区最多能集结十万步卒的淮东军来说，那就是两成的减员率！那接下来再来这么一场硬仗，就能叫淮东军失去持续作战的能力，整个荆襄会战的主动权，都将掌握在北燕手里。
序幕战有必要打得这么凶狠？
胡宗国疑惑不解，叶济罗荣、周繁及其他诸将，都有些疑惑。
“说到势，无非‘此消彼涨’尔。”郭松乃辽东汉人，与范澜一样，是叶济尔在辽东招揽的汉臣，为南征行营记室参军，平日替叶济罗荣掌管书墨之事，也是叶济罗荣倚重的谋臣，他说道：“王爷下令屠南阳，使南越军民震惶，斗志孱弱，我燕军所过之处，无不望风投降，可推断荆州守兵也意志不坚。林缚一上来就猛攻黄陂，应是要先声夺人，扳回一些劣势，以坚其友军的斗志！”
“确有道理。”叶济罗荣说道：“除此之外，别无解释。”
“依我所见……”奢文庄说道：“淮东军猛击黄陂，意是诱我石城兵马南下！”
“汉津、铁门山守兵多为步卒，难以与淮东步卒野战争胜。”周繁说道：“石城铁骑不出，叫汉津及铁门山援黄陂，的确弊端太多，反而易中淮东军的奸计。不过石城之兵，本来就是要援鄂东的。”
此时部署在汉水东岸石城的预备兵马，已经达到四万众。除了苏庭瞻所部一成步卒外，其余三万兵马都是征自燕北的精锐骑兵。在石城部署这么多的兵马，就是预防鄂东防线支撑不住时，派上去增援的。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就要将石城的预备兵马调上去增援。
黄陂一定要救援的，要是不救援，孙季常在黄陂支撑不了几天。一旦黄陂守兵叫淮东军剿杀、歼灭，不管淮东军接下来是直接孤军深入，还是再转过头去打汉津，对汉津、铁门山以及凤山的守军都将造成极恶劣的影响，而使在荆州的胡文穆看到获得荆襄会战胜利的希望，守志愈坚——形势的变化，就将如郭松所言，此消彼涨也。
奢文庄见周繁、郭松等人，都认为淮东军在黄陂的凌厉攻势意在先声夺人，扳回劣势，而叶济罗荣也倾向认同这种看法，他说道：“穆亲王攻荆州，有周将军为助臂，必能如愿克服，我在荆州没什么大用，或在鄂东能为诸将参谋一二……”
奢文庄愿去鄂东，叶济罗荣自然高兴。这些年来，虽说对淮东军也是足够重视，但孙季常、孟安蝉以及钟嵘、杨雄诸将，实际上都没有太多应对淮东军的经验。奢家虽然屡屡落败于淮东，但叶济罗荣相信，要说此地还有谁对淮东最了解，除了奢文庄之外，就没有旁人了。
叶济罗荣说道：“闽王愿去鄂东督战，那是最好不过！有闽王去节制鄂东诸将，那我也能放心去打荆州。”
周繁心里不爽，叶济罗荣这是给奢文庄指挥鄂东战局的权力，而不仅仅是去鄂东给诸将做个参谋！
“谢穆亲王信任，文庄必不敢负穆亲王重托！”奢文庄也不推托，淮东军在黄州的部署以及对黄陂的凌厉攻势，有太多叫他放心不下的地方，又说道：“文庄去鄂东后，穆亲王应使荆门降卒迅速在石城与彭湾岭之间搭设一座浮桥出来，以联络两岸。”
水军虽有近千艘船，但多为一两百石载量的中小型船舶，包括杨雄当初率去投奢家的战船，多为洞庭湖上的渔船改造。拿下荆门后，从襄阳运往荆州前线的粮草，走陆路效率更高一些，自然是征用辎兵、民夫用骡马走陆路驼运。
从襄阳到荆州，几乎是南北直线，是三百里直道，由于这些地区长期都在荆湖的控制之下，路况也好，包括南漳、钟宜、荆门、长林、当阳等城都降后，叶济罗荣能从汉水西岸征用到足够多的民夫。
而在汉水东岸，地残路毁，又曲折遥远，人丁百不存一，也没有足够多的民夫征用，物资自然只能依靠汉水从襄樊往南运。
由于之前汉津、石城的粮草都优先补入铁门山，黄陂这些易给淮东军切割包围的内陆城池，沿汉水的石城、汉津等城，包括随奢家渡江北逃的民众，差不多十二三万军民，所需物资都要从襄阳及时运转。看上去不多，却足足要占用了水军近一半的运力。
此外要防备淮东水营直接从下游接近汉水汊口清理航道里的障碍，在汉津必然也要保留一部分水军。
没有足够的渡船，倘若这时候叶济罗荣想将荆门的兵马调往东岸或将石城的兵马调来西岸，要没有一座浮桥，却极不方便。没有浮桥，燕胡在南线的三十万大军，就将给分隔在东西两片。要有什么变故，没有浮桥，又没有足够多的渡船，一切都要从襄阳那边绕道，便要多走四百余里路，黄瓜菜都凉了。能在石城与荆门之间架起一座浮桥，再配合渡船，一天能渡上万兵马，就能极大增强应变能力。
周繁对奢文庄能去鄂东督战不满，但奢文庄提议在石城架设浮桥，虽说会使物资更加紧缺，但也是稳妥之策，他也没有无故反对。
叶济罗荣手里资源有限，虽在荆门得了五千降卒，但这五千降卒还不能叫人放心留在荆门，要叫周繁裹胁着去强攻荆州。将这些降卒投入强攻荆州的战事里，一是消耗掉一部分，减少新附军精锐的损伤，另一个就是降卒沾上血腥，就不大会反复。
架设浮桥的事情，叶济罗荣就只能交给那些投降的乡豪们。虽说规定了十五天的时限，但叶济罗荣怀疑他们能不能在十五天里架起一座浮桥来。不过也不打紧，到时候砍几粒脑袋，换一拨人接着干就行。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章 援军
石城援军来得极快，五千骑兵先行，沿府河东岸南下，只用两天时间即渡过澴水河进入黄陂县境，进击在长轩岭筑垒的兵马。
虽说五千敌骑，还不足以将淮东军从黄陂城北的长轩岭驱逐出去，甚至也不足以打乱淮东军强攻黄陂的步伐，但足以叫叛将孙季常看到守住黄陂城的希望。
黄陂城周六里，不算大也不算小，两条长街分别与四座城门相接，一条大街通长六七百步，层层堆障，想要硬攻进去很难。城内屋舍鳞次栉比，虽说多为砖木结构，但时人建筑防火不容小觑，重檐歇山顶加马头高墙，无法突破进去，站在外围纵火只能烧一段屋舍，而难以使火势成片，将黄陂烧透。
事实上，守兵给从城头逼退，甚至将易燃柴草梁木堆为街垒，纵火阻碍淮东军的进击。
不是小院落，纵火就能烧透，进攻黄陂城，即使火攻也非短时间能够奏效，更何况石城敌援来得迅速，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叫人无策可施。
除了先部进入黄陂相援的五千骑兵在外围跟淮东军捉迷藏外，还有两万以骑兵为主的援兵正从石城方向赶来，而监视汉津城的兵马，也看到汉津守军这两日有出东城的异动，很可能会配合着派一部兵马与石城援兵汇合……
虽说淮东军不畏与燕胡骑兵野战，但赶来进援的两万余敌骑，显然无意与淮东军在黄陂城外决一死战，而是依仗其在丘陵地带步卒难比的机动性，进窥淮东军的侧翼，往复拉扯。黄陂城未下，淮东军无法集阵将援骑往山川角落里压迫，就无法无后顾之忧的全力进攻黄陂城。
林缚在黄州战区聚集的步骑名义上只有六万，实际共有九万。除了留守大营外，还要派兵监视汉津及铁门之敌，使其不得异动，因而在黄陂城前投入在兵马以虞文澄、张苟两部为主力，加上配合作战的骑营，名义兵马总数为四万，实际兵力也就五万。
“奢文庄这头老狐狸率石城援兵主力，最迟明天午前会赶到石城外围。”高宗庭指着地图所标识的方位，介绍当前黄陂周围的形势，说道：“五千敌骑在与我长轩岭兵马接触过之后，就往孝南退缩，可以预见，石城援军主力，也要先进入孝南。”
“从石城而来的援兵有两万五千众，两万骑兵为燕北精锐，五千步卒以奢渊为将，想必是奢家压箱底的精锐。”赶回前垒大营来参加军议的陈渍说道：“汉津与黄陂本来离得就近，孝南在汉津与黄陂的侧后，要不能在石城援军赶来之前，将黄陂城拿下，这战就难打了……”
“你倒是站着不觉得腰疼，换你来打，能保证明天午前拿下黄陂？”张苟反驳陈渍。陈渍与张苟同出身流民军，关系最是亲密，说话也无遮拦，陈渍是好战份子，换作他有可能再努力一把，趁夜强攻，赶在明天午前将守兵打溃，拿下黄陂。但这不是张苟的风格。他侧过头来，跟主持军议的林缚、敖沧海建议道：“黄陂不能再打，先前刺入的兵马，也应该从黄陂城里撤退，应以照湖山、长轩垒两处为中心，收缩防阵……”
林缚看向敖沧海，问道：“你觉得呢？”
“歼敌不急于一时。再者我们的核心目的就是要将石城的兵马引过来。”敖沧海说道：“不过退得太干脆也不好，我看这样就好，张苟先率往长轩岭收缩，警戒从北面过来的石城援兵，虞文澄照着原计划打黄陂，但要多留几分余力……”
石城离黄陂有三百里，离樊城、枣阳只有两百多里路，要是叫燕胡在石城有四万多精锐，柴山兵马就很难从随州腹地穿过去。将石城的兵马引出来，牵制在黄陂一带进退不得，这才是林缚一开始就猛打黄陂的目的。奢文庄率援兵从石城赶来，给钉黄陂走不开，苏庭瞻在石城只有万余兵马，便是提前警觉到柴山奇兵的存在，也将束手无策。
“这么安排便好。”林缚说道：“不过我们还要考虑铁门山及汉津之敌往黄陂聚集的可能……”
“对，叶济罗荣叫奢文庄赶到汉水东岸来，不可能只是叫他率援兵救黄陂。要是叶济罗荣将鄂东的兵马都交给奢文庄节制，他有可能将汉津、铁门山的兵马都调到黄陂来，趁机将我军主力也牵制在黄陂动弹不得……”高宗庭说道。
“真要如此，那我们可以趁势将监视汉津，铁门山的兵马，都集中到黄陂来，水营也可以上岸了。”敖沧海笑道：“这么一来，虾啊、蟹啊，都要集中到一个锅里炖熟了吃！”
林缚拿起手边的炭笔，在黄陂城北，城西各画了一道线，说道：“铁门山之敌，给我们分隔在东边，要援黄陂，只能从孝昌双峰山绕，会晚来一些，奢文庄率石城援军来黄陂之后，不会进城，我军在长轩岭筑垒，张苟率部往长轩岭收缩，那奢文庄就可能在这两线挖长堑将我们挡在外面。一旦柴山兵马袭得枣阳、樊城，断其粮道，奢文庄第一反应，就是向汉水东岸撤退，依靠汉水北撤或渡过汉水与叶济罗荣汇合后再北撤，将是他最好的选择。所以，我们要在黄陂西侧部署一路精锐，做好随时切入，阻断奢文庄往汉水东岸撤退的准备！”
“除了张苟，还有谁跟我争？”陈渍撑着会议桌边子，虎视眈眈地看向其他诸将问道。
“你真是没出息，我要守长轩岭，已经给隔在东边，哪能跟你争西边的位置……”张苟无奈笑道。
林缚看向葛存信、粟品孝、胡臾儿等水营将领，说道：“陈渍、张季恒、张苟、虞文澄都要派上阵前厮杀，大营那边除赵虎的一万江宁禁营军外，我手里就没有预备兵马可用了，你们水营给调两万人上岸来！”
柴山兵马一旦出动，猛击襄随腹地，便能动摇鄂东守兵的阵脚，淮东军在黄陂正面的主力就要非常努力地打进去，一点都耽搁不得，犹豫不得。就算汉津守军弃城而逃，水营也没有时间去清理汉江汊口里的障碍物再去追击——清理宽达六七百步的江口障碍物，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事情。水营不是此战的主力，水军战卒这时候必然也要上岸当成步营来用，以补弥兵力的不足。虽说水营战卒打阵地战不擅长，但作为预备兵马，用于追击战，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林缚既然这么吩咐，葛存信他们水营将领也没有什么好讨价还价的余地，一起答应下来，去做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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奢文庄率援军主力，于二十七日午时进入黄陂，使其孙奢渊率五千步卒在黄陂西北结阵，使孟安蝉遣部将率骑兵绕过黄陂城两侧出击，冲击淮东军的侧翼，迫使淮东军从黄陂城退走。
步卒对抗骑兵，一是利用有利的地形，一是利用密集的阵形。
以骑兵为主的石城援军赶来，以步卒为主的淮东军自然就不能展开来尽情的围攻黄陂，便从黄陂北城、西城、南城撤出，只留约五千兵马在东城收缩结阵，钉在那里，死也不退。
东护城河桥外，本身就是虞文澄所部用来主攻黄陂城的阵地，防护较强，周围都用栅墙围起来，又与照湖山前垒大营离得非常近，有五千兵马收缩防守，就不惧敌军从南北两翼以及守军从城内过护城河桥的三路夹击。
奢文庄率援兵赶来，也是以解黄陂之危为主，再者也要先站住脚，淮东军在左右明面上就有四万精锐兵马，他想吃掉在东城外收缩防守的五千淮东甲卒，显然也是不可能完全的任务。
“多谢闽王率兵相援！”孙季常重新派兵占领四座已成废墟的城楼，重新将黄陂城墙控制在手里，这才安心一些。才五六天的工夫，就给淮东军打得这么狼狈，孙季常感觉很丢脸。但奢文庄率援兵及时赶来，他也不能为了面子上好过，就一声谢都不说。
奢文庄自然不会率兵进城，黄陂城有孙季常所部相守足够了。
事实上，孙季常打得这么狼狈，就缘于他将兵力都集中在城里。再多的兵力，叫淮东军把四座城门一堵，给憋在城里也发挥不出优势来。
守城兵力部署，通常以一步城墙一卒一辅兵计，六里之城约两千步长，四千守军便勉强够守城了。而孙季常往黄陂城里堆了三万兵马，守兵不是太少，而是太多了。
当守军在淮东军重弩的压制下，不得不从城头退下来，退到城内进行巷战，东西南北四处大街，不拆屋破院的话，两军能够接战的战线总宽度甚至不足一百步。这么短的战线，守兵是根本无法将三万人的优势发挥出来的，战线最前端顶天能塞两百人进去。貌似淮东军也无法发挥兵力的优势，但守兵挤得越密集，守御面越窄，淮东军的火油罐以及随军进入城的蝎子弩、梢弩从阵后发出来的打击力度就越强。
也是幸亏孙季常手里的兵力足够多，能轮流替换上肉搏，能够承受很大的伤亡，能够用血肉之躯挡住淮东军的攻势。这也是接战面窄的好处，统共前阵只能派三四百人接近厮杀，三万兵马轮流一遍，也能打上一个月。
不过，一旦叫淮东军将三万守军慢慢地压缩到黄陂城中心更狭窄、更紧密的空间，再叫淮东军将黄陂城靠近城墙的屋舍宅院拆除，将抛石弩等重弩搬进城里来，到那时孙季常怕是想哭都来不及了……
奢文庄由孙季常陪着走过黄陂城内的每处接战地步，越看越心惊，援军要晚来两三天，孙季常真未必能撑得住！就是这种情况下，守军还积累了超过四千的伤亡。要是叫孙季常只率一万兵马守军，以这么高的伤亡数字，说不定早就叫淮东军拿下黄陂了。
不想叫淮东军的重弩、火油罐发挥威胁，兵马集中是大忌，困守一座能容易给淮东军堵门的城池，更是大忌。要是守军挤在一起连转身都难，一块重逾百斤的巨石砸过来，一下子要死多少人？要那时，军心还能不崩溃，那已经堪称天下少有的铁军了。
奢文庄也不怨孙季常，这些教训都是浙闽军付出几万条人命得来的经验，孙季常除了当年围攻阳信时给一起打得大败之外，还没有领教过淮东军攻城的本事。
不过这一次，孙季常也是算得了教训，奢文庄要他派兵出城立营，没有片刻犹豫，立即答应。尝到淮东军重弩的厉害，他宁可跟淮东军在开阔地带野战，也不想给淮东军逼到狭窄的区域用重弩猛打而不好还手。
眼下淮东军有一支兵马钉在东城外不走，孙季常即遣两部兵马，往西城、北城而出，在骑兵的掩护下，沿着出西城往汉津而去以及出北城往孝昌而去的驿道外侧挖掘长堑，使守兵能出城，在城北及城西展开，避免再给淮东军堵在城里闷打的可能。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雨欲来
黄陂境内最大的河流是玉带河，从长轩岭以东及黄陂城东流过，已在淮东军的控制之下。不过从护城河西南角往西引出一条沟渠，名为白塔河。白塔河水面才数丈到十数丈宽，在河渠纵横的江汉平原上，只能算一条小河，不好跟宽数十丈甚至上百丈的玉带河相比。但白塔河流程不短，其往西南汉津方向延伸，一直通到汉津城东南的小塞湖，有近五十里。由于汉津乃汉水汇入扬子江的汊口，从汉水上游随水流而下的泥沙，在从汉津城西、城南淤积成陆，形成大片的湖荡沼泽。要是扬子江水势极大之时，这些湖荡沼泽会连成一片，形成茫茫一片的超级大湖，就跟江宁城北的朝天荡一样，涨水时阔及百里。
不过，由于随汉水而下的泥沙在汉津西南日夜沉积，已经再难看到南片的湖荡水面连成一片的情形了，给淤积起来的沙堤、沙坝切割成一片片，一串串的湖荡群。小塞湖仅只是其中之一。
这些湖荡，大部分时间跟扬子江都有水道相通，但这些水道没有经过治理，或深或浅，无从得知。通常情况下，百石以上的船舶不熟情况时贸然进入，搁浅给困在浅滩晨的可能性极大。
淮东水营的战船，在宽深水域作战，无往而不利，但面对这种水情复杂，水浅积淤的湖荡子，一样会觉得头疼。而且，湖荡子里的芦苇茫茫望不到尽头，入秋之后，风吹过，白茫茫的花絮飞过，恰如漫天大雪，这是极易用火攻的场所，更限制了淮东水营战船进入。
相比较之下，杨雄水军战船船体小，吃水浅，在浅水域作战显得灵活机动。故而主要集中于汉津城南面的湖荡群，包括小塞湖一起，实际是汉津城外面的屏障。
白塔河虽然不是什么大河，但从黄陂往西延伸到小塞湖，与汉津南的湖荡群连为一片，在地势上就形成天然的堑壕，有利于将淮东军封锁在白塔河以南。而在黄陂城北，奢文庄则利用一座名为熊家岗，高仅十一二丈的一座小土丘筑垒，填以奢家所率的五千精锐，将在长轩岭的淮东军封锁在东面……
不得不承认，奢文庄率石城援军南下之后，黄陂、汉津的防御就变得积极得多，不再是将数万兵马龟缩在城池内叫淮东军有堵城门闷打的机会。
在汉津与黄陂之间，奢文庄以白塔河为前阵防线，使黄陂、汉津两城各派六千步卒，在白塔河北侧伐木结栅营四座分兵守御。而在四座沿河栅营背后，再设栅营驻以精锐骑兵。只要淮东军敢越过白塔河，沿河栅营负责坚守，腹后的骑兵栅营负责出营进击，解沿河栅营之围。一旦淮东军大股越过白塔河，到河北岸会战，势必会给沿河栅营切割，更有利于奢文庄调骑兵主力过来会战。
到十月上旬，奢文庄就利用白塔河以及汉津南面的湖荡群，将相距不足五十里的汉津、黄陂两城防御形成一个整体。一是有效的将淮东军从白塔河南面往北进击的手脚就给束缚住，很难再以较小的伤亡撕破其防线；二是从汉水上游运来的物资，在白塔河北面也有相对安全的通道，可以直接运进黄陂城里。
由于黄陂以北有大片的树林，伐木造栅，原料易得，而且快速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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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扈骑的护卫，进入前垒视察敌情，看着差不多在十多天时间里，敌军的栅墙就在白塔河后一段段的竖立起来，指着远处的栅墙跟身边众人说道：“再给奢文庄一个月的时间，这栅墙要将黄陂与汉津两城彻底的连接起来……”
“奢文庄是为宿将，名不虚传啊。”傅青河感慨说道。
宋浮、高宗庭皆默然无言。
东闽战事时期，高宗庭辅佐李卓与奢文庄在东闽的山山水水里恶斗了小十年，怎能不知道奢文庄的本事？东闽军给肢解，李卓给调离东闽之后，奢文庄即弃陆走海，率部八闽势力重新崛起，堪称战略之经典，要不是遇到林缚这个妖孽，江南之地怕是早就落入奢家手里了吧？也恰恰是遇到林缚这个妖孽，八闽势力才给奢文庄带入只有灭亡，看不到希望的绝途之上。投附燕胡的降臣叛将那么多，唯一有资格跟淮东军正面抗衡的，大概也就奢文庄一人而已——虽说这些年来奢家给淮东打得跟狗似的。
“说实话，要仅仅是从正面攻防，我们在黄陂南面集结十万精锐，也未必就有撕开这道防线的信心啊……”宋浮轻轻一叹，他与奢文庄同出八闽贵门，少年交游，又齐名八闽，心里怎么能不清楚，奢家之败，非是奢文庄及二子无能，仅仅是他们比不得林缚而已……
奢文庄眼下在黄陂与汉津之间构筑整体防线，这个防线构筑得越成功，貌似越能将淮东军的主力吸引，牵制于此，则也越叫奢文庄自己在这里陷得越深——奢文庄在打一个将自己套进去的绳结，而他到这时还恍然不觉。
除了汉津、黄陂六万多守兵外，奢文庄率石城兵马来援，在看到淮东军主力都往黄陂正面聚集之后，又从铁门山调来两万兵马……
面对淮东军近十万的水步军，燕胡在黄陂、汉津宽不过五十里的防线上聚集的兵马，也将近十一万。由于燕胡十一万兵马，有黄陂、汉津两座相距不到五十里的城池可以依赖，目前可以说还是占据了上风的。
淮东军部署在白塔河正面的兵马为陈渍所部。陈渍所部在上饶战事期间伤亡较大，战死沙场的将卒就超过两千，但在赣州进行充分的休整跟补充，此时将卒总数超过两万一千人，比名义编制实际超编了两个旅的精锐。林缚这次到前垒来视军，就要看听陈渍在柴山兵马出动，他如何率部撕开奢文庄在白塔河正面建立的栅营防线？
陈渍所部在白塔河南面结营，也是伐木造栅为前垒。
林缚下马来，走到一颗古柳下的石磨前而坐，问陈渍：“白塔河的栅墙防线，你打算怎么撕开？”
“撕开白塔河的栅墙倒不是难事。”陈渍说道：“关键是楔入白塔河北岸，要防备奢文庄驱骑兵主力过来冲杀。故而我以为在撕开白塔河栅墙防线，进入北岸之后，前进的部队要在北面用盾车建立一道抵御骑兵冲击的防线，唯有如此，才有较充足的余地打栅营防兵……至于越过白塔河，倒是方便。白塔河就几丈宽，辎车营的匠师说军械监提供的轮轴及齿轮很好用，造出来的折叠式壕桥车又轻便又好用，可将桥板直接搭上对岸的栅墙上去，形成进击通道。越过白塔河后，盾车在抵御敌骑重甲冲锋时，显然太轻，我想造几十辆重车出来。在撕开白塔河的栅墙缺口后，迅速搭两座栈桥出来，将几十辆重车部署在北侧，可以防备敌甲骑的冲击……”
林缚说道：“重车也不用专门造，将辎车覆上铁板即可……”
随奢文庄从石城来援的两万敌骑里，有不少是人马皆甲挂的重甲骑。要是在战场上的单纯使用重甲骑，可以克制的方法很可，但是步营刺入白塔河北岸，在攻打敌军的栅营防兵之时，面临敌轻骑掩护重甲骑的冲锋，难度极大。飞矛盾车只是从独轮车改装而来，贵在轻便，适应进入地形更复杂的战场，抵御重甲骑的冲锋就显得勉强。
淮东使用新技术所造的四轮辎重车，体积庞大，用两匹骡马拖拽，在驿道上可以装三十石的货物。在这种辎车的车厢四面再覆上一两千斤重的厚铁板，将变得坚固异常，而能抵御强烈的冲击，部署在侧翼，不仅能较好地防御敌重甲骑的冲击，只要车顶加上改造，还能成为小队甲卒的小型坚固防垒。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待去辎车营看看，能不能赶紧造几十辆出来应急……”
“还有别的什么需要的？”林缚问陈渍。
“担架兵还缺一些，要那些敢冲到前阵将伤卒抬下来的，不要那些见血流尿的软脚货！”陈渍说道。
林缚无奈地摇头而笑，说道：“行，给你专挑起不怕血腥的……”
在随军民夫里，除工造、转运等地事务，还专门编制了担架队，负责及时将伤卒从战场抬下来治疗。前期的准备工作做得再多，也有不到位的地方，即使担架队的民夫经过战前培训，但真正到血肉淋漓、箭石横飞的战场上去抬伤卒，还是有相当多的人会惊慌失措。事实上，能在血肉模糊、箭雨如蝗的战场上保持镇定，就已经具备精锐战卒的基本素质，怎么对初次上战场负责抬伤卒的民夫要求更高？
从前垒下来，林缚身边就高宗庭、傅青河、宋浮三人相陪，千余扈骑散在左右卫护。
林缚跨马而行，与傅青河三人说道：“奢文庄要算宿将，想在战术上寻找他的破绽很难。不过他最致命的缺点，想来他自己心里也很有数，那就是聚集在黄陂、汉津之间的十一万兵马，来源复杂、混乱——包括奢家之前守汉津的兵马以及从石城调来的一部精锐，差不多有四万多人，孙季常所部新附汉军有两万众，罗献成的随州军有三万人，还有燕胡嫡系骑兵两万众。这么一支体系复杂的兵马，交给奢文庄节制、指挥，在顺境时不会出太大的问题，但到了逆境就难说了……”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之前叛将孙季常能够打得顽强，也是这些新附军自以为燕胡在荆襄占据绝对的优势，以为他们只要能坚持到汉水以西的兵马攻下荆州城，他们也就必将获得鄂东战事的胜利。这种对胜利有着强烈的预期，使得在鄂东防线上的守军有着相对顽强的作战意志，较难击溃，这也使得我们前期在鄂东的攻坚要艰难一些。一旦叫聚集在黄陂、汉津一线，体系复杂的十一万敌兵认识到胜利无望，甚至连逃命都成问题的时候，对我们来说，形势就会变得简单……”
宋浮说道：“叶济罗荣不会没有考虑这方面的问题，不过奢家及罗献成是七月之后才投燕胡的，他急于要用奢家、罗献成打南阳及牵制淮西，没有时间去整合的奢家及随州兵马。另一方面，叶济罗荣又要防备奢家及随州兵马趁荆襄战事坐大，又必须在调派兵力时将奢家及随州兵马拆开来使用。这么做的好处很多，但弊端也非常的明显，即眼下我们能看到的敌在黄陂、汉津聚集的兵马体系混乱。叶济罗荣前期使汉津、黄陂、铁门山及凤山的守军各守一段防线，也是迫不得已，但只是没有想到我们一开始就打得如此凌厉，他再不使奢文庄过来统辖全局，即使没有柴山奇兵的存在，我们各个击破，捅穿他们的鄂东防线也不成问题。当然，奢文庄过来统辖全局，居中协调，也不能解决根本存在的问题。奢文庄即使在战术上不会出现大的漏洞，我们真硬着头皮顶上去打一打，我有信心能撕开白塔河防线……”
“撕开能撕开，那付出的代价就有些大了。”高宗庭微微一笑，说道：“奢文庄到鄂东来，名义上掌握着鄂东战场的指挥使，但真正能指挥得动的，也是之前的旧部，对孙季常、孟安蝉以及罗献成的几员部将，只能起用协调的作用。不过相比较鄂东，叶济罗荣在汉水以西亲自统率诸军攻打荆州，要好得多……”
林缚点点头，他对荆州那边的战事发展，也是随时关注着，除了胡文穆的信报每天都会送到黄州来，军情司在荆州另有探子每日发回情报来。
叶济罗荣使周繁统率新附军五万兵马为正面攻打荆州城的主力，于六天前就进抵荆州城下，已经清除荆州城外围的障碍，占据荆州城南到江岸的港埠地区。
另外，田常及韩立专门负责剪除荆州城外围的抵抗势力，还负责防备湘潭或淮东的援兵从荆州城两翼外围登陆。
除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的还有三万骑兵，除普碣石率八千骑兵受周繁节制，进入荆州城下，防备守军出城反击，其余骑兵主要集中在荆门（荆门距荆州为一百五十里）。此外，南漳、钟宜、荆门、当阳等城的降兵加上荆州地区收降的乡兵、寨兵，差不多两万杂兵，也都叫叶济罗荣统统交给周繁，用于攻城前期的消耗。
由于淮东军对黄陂的凌厉攻势，使得燕胡在汉水西岸的兵马不敢拖延进攻荆州的步伐，对荆州城的攻城战，大概就会在这一两天就会正式展开。
按说胡文穆在荆州城里的守军是足够了，按说胡文穆也应该有守荆州的决心，但荆州能守得了几天，林缚也没有办法提前预知……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二章 荆州攻防
越朝创立之初，与前朝军马在荆州发生过激烈的战事，越高祖艰苦夺得荆州之后，当时形势又不容他守荆州，遂将荆州诸城夷平。荆湖诸城多是在元氏立国之后重建。
荆州城在前朝旧城的土垣上重筑，夯土版筑，垣周一十六里有余，高二丈有余，设六门，城濠宽两丈，深一丈许，与燕京、江宁等城相比，荆州城远远算不上城高池险。
荆州虽说地理位置重要，但近两百年来少遇战事，与江南富庶之地的许多城池一样，虽陈旧破败，却罕有人想到要去修补、加强，以致崇观初年，扬子江上游发大水，使沿岸江堤皆决，水从荆州西门冲入，大半座荆州城为之溃塌，民众溺亡逾万。
左承幕便在那次之后，才调到荆州任知府的。其时中枢财政已因边事变得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左承幕虽奉命重筑荆州城，但郡司仅拔银六万两。左承幕从地方另筹得十一万两银，在旧址上补修荆州城。
其时未考虑兵患，也没有条件去考虑兵患，仅仅是临水南城、西城重新夯土筑内垣，外再用条石跟城砖抹灰浆砌筑，坚固异常。而对容易遭兵的东城及北城，仅仅是在旧土墙的基础上进行补修。
左承幕任荆湖宣抚使时，荆州知府为胡文穆，到荆州镇军在剿匪时，给龚玉裁击溃，胡文穆组织乡兵防御，才有可能掌握荆州以及荆北地区的军政。
其时荆湖境内匪患成灾，危及荆州。左承幕有意在荆州六城门外增筑瓮城，拔银给荆州。然而胡文穆未筑瓮城，而是在东门及北门以及出城往江岸码头的南门增筑三座气势雄壮的城楼。城楼前施垛墙，后施宇墙石栏，城砖铺漫，并有马道，气势雄壮，城楼前犹有箭塔砖楼，在抵御流民军进击之时，的确发挥了很好的防御效果。
崇观十年，龚玉裁率十万兵马打荆州，胡文穆据荆州城以守，败龚玉裁所部，毙伤流民军万余人，将龚玉裁逐走汉中——荆州城之前能守住，不是荆州城池有坚固，而是没有受到真正的考验。
奢文庄去鄂东督战后，叶济罗荣将胡宗国留在汉水西岸，以为攻打荆州城的参谋。
虽说这些年来浙闽军给淮东军打得七零八落，但在攻城战术的水准，依旧要远远高过北燕诸将，哪怕曾任宣府镇守，以守城著称的周繁，在攻城战术上依旧不及胡宗国这样的浙闽老将。
淮东军对黄陂的攻势异常的凌厉，而叶济罗荣心里十分清楚鄂东兵马存在的体系复杂，指挥未必能协调的严重弊端。在叶济罗荣看来，只要先一步拿下荆州城，自然就抓住荆襄战事的绝对主动权，倘若叫淮东军先一步刺穿鄂东防线，北燕就会陷入被动。
没有时间去驱役民夫取土堆造攻城墁城，将兵马压上去，先夺南城外的埠港。
出南城南纪门往南走五里地，才到荆州港，从荆州港到南城，即为荆州城外的江埠。那些在码头工作的民众都居住在棚屋之间。要想保住荆州城与外界的联络不给割断，守军就要保住城南的埠港不给燕胡兵马占据。
虽说胡文穆在南城外构筑防垒，但比荆州城要简陋得多，面临新附军的猛烈攻击，南城埠港的守兵，坚守了两天，就支撑不住退回荆州城里。
周繁一把火将城南埠港的棚屋点燃，昔时看上去颇为繁荣的城南埠港仅一夜工夫，就烧成白地。
周繁在荆州城东南，西南两角各筑一座营寨，以防备有援兵从扬子江上过来进入荆州，将攻打荆州城的重心，依旧放在夯筑而成，又多年未修的东城跟北城。
荆州守军所犯的错误跟孙季常守黄陂毫而二样，就是将兵马都集中在城里。荆州虽有六门，但六门都给燕胡堵死之后，就只能困守城池，失去出城反击的主动性。
虽说淮东所用的配重式及扭力式投石弩发挥出很大的威胁，但无论奢家还是燕胡，都没有能在战场上从淮东军手里缴获到实物，故而原浙闽军以及北燕所辖的工匠，都只会造传统的人力投石弩。
人力投石弩虽然笨重，而且使用时需要数十人甚至上百人，甚至相当拽力的骡马系于所见即投石弩的梢杆之后拖拽发力，但燕胡从荆州周遭掳掠人口，倒是不缺乏人力，二十余架抛石弩于十月初就在荆州北城外架起来，对荆州城即造成极大的威胁。
胡文穆在荆州城里也大造抛石弩与燕胡兵马对抗，但由于他在城里也只能造这种笨重的投石弩，而城内的空间更狭窄，不利施展，故而在投石弩的轰砸中，荆州守军是处于劣势的。
特别那种要将逾百十斤的巨石投砸出去，需要一二百人一起发力，发力索长达二三百米，城墙内侧屋舍成片，难有这么开阔的空间。
投石弩轰砸不休，周繁又使督战队拔出刀斧，强行胁迫从荆州外围捋来的民夫，冒着箭石去填护城壕沟，填出进抵城下的通道，又令南漳、钟宜、荆门、当阳、长林等城的降卒藏在半截船、洞屋车之下，接近城下，拿锹铲去挖城墙脚。
燕胡的投石弩发射的密度跟频率，都不能跟组织攻城的淮东军相比。胡文穆在城头用厚木造战棚、串楼，只要不给重逾百斤的石弹直接打中，还能使守兵藏在其下，遮挡中小石弹的攻击。
燕胡驱民夫、降卒近城，守军即从战棚、串楼出来，走到垛墙前射箭，将拆屋毁宅得来的砖石以及一截截锯短的木头抛下去，将烧得沸腾的粪水浇泼下去……
那些在城下运土填壕沟的民夫遮挡最少，在如蝗箭雨下，纷纷中箭倒毙。降卒虽有半截船、洞屋车遮覆头顶，但半截船、洞屋车蒙覆熟牛皮，遮防箭雨以及热油效果较好，防砖石也不错，但给丈把长的短木头砸上，砸一两下，就告散架，里间的降卒就会失去遮护，就会给箭雨直接射杀……
新附军的督战军执刀斧就在阵后，民夫及降卒稍有退缩，即刀斧加之，弓弩射之，毫不手软留情。更后面，新附军的营队也是兵甲整饬，严阵以待，做好随时剿灭乱兵、逃兵的准备。
比起消耗嫡系兵马，哪怕将近两万降卒都消耗在城下，周繁都不会有丝毫的不舍跟心痛，而且也不会损害新附军的士气。新附汉军的将卒心里也清楚，让降卒以及掳来的村民去消耗城头守军的攻击力，将减少他们接下来攻城的伤亡，这也是他们一贯以来的战术。
对那些给强迫来攻城的降卒，这时候也许明白之前的投降是个错误，但为时已晚，稍有退缩就是死，也只能麻木不仁的往城下冲，只企盼半截船、洞屋车能更牢固一点，企盼城头砸下来的石木更长些眼睛，企盼能快点在城墙脚挖出大洞来，可以藏身进去继续挖。
荆州东城、北城，夯筑的土垣老旧，夯土松软，降卒冒死挖土墙基，又有大量的抛石弩从正面轰砸，到正式攻城第四天，东城就垮塌两处。
城墙垮塌，城上守军避让不及，随砖石而下，城下也有挖墙的兵民躲让不及，一起给埋在砖石之下。
墙塌形成缺口，周繁这才派出嫡系兵马从塌开的缺口往里进攻。
胡文穆在城内也有准备，一方面用木栅去堵缺口，一方面使城头守军取土从两边去填缺口，偶有不及，也是派兵卒上去搏杀，务必将敌军拦在城外……
叶济罗荣屠城令已下，守军守城已过三天，再投降也是难逃屠戮，使得守军心志也坚，不再去想投降之事。再者守军将卒被告之，淮东军、池州军在黄陂、汉津、蕲春北的战事进展顺利，只要淮东军拿下黄陂、汉津，从侧翼进逼汉水，荆州之围将不战而解，多守住荆州十数日又有何难？
有胜利的希望，就会有坚守的意志——这一点同样适用在荆州守军的身上。
虽说燕胡在荆州城下集结兵马将有十万，而守军只有三万，但残酷的攻城战事填满十月的整个中上旬也没有停息。
到月中之时，给燕胡胁裹来攻城的两万降卒以及四五万民夫丁壮，作为消耗品，几乎都丧命于荆州城下，少数肢断命残的，也完全得不了救治。到这时，周繁的新附汉军累积伤亡也逾万，荆州城犹没能攻下来。
不过到十五日，荆州城东城、北城几乎是整体垮塌，已经看不到一段完整的城墙。虽说胡文穆从城内侧用木栅墙替代原先的夯土城垣，只是比之前的夯土城垣城更薄弱、更矮。那些塌陷下来的砖石，在木栅墙前形成斜坡，在踏实后，成为燕胡兵马攻城便捷的通道。
守军也不能站到城头去防御，只能等燕胡兵马破开木栅墙的缺口攻进来，进行白刃战打反击，这使得守军的伤亡直线上升，到十五日也累积了逾万伤亡。
由于城墙的垮塌，使得之前协助守城的民夫作用大减，要是填入防阵，除了少数胆大，有血勇的青壮年能拿枪一起上阵搏杀外，大多数民夫只会带来更大的慌乱。
战事到这一步，荆州守军守城变得更加艰难，战事也变得更加血腥。
叶济罗荣这时候则令田常、韩立率部顶上去强攻荆州东城，而令周繁仅负责攻北城，也是叫周繁所部有个喘息、休整的机会。同时，叶济罗荣依照攻打南阳的经验，将亲军里擅长步战的王帐武士都抽调出来，凑足三营尖兵，用于对荆州城最后的攻夺。
荆州就三万守军，累积了逾万伤亡而不崩溃，不过是看到淮东军在黄陂的攻势持续了十数天，凌厉不休。眼下奢文庄在鄂东还能支持得住，虽说还没有办法遏制住淮东军的攻势来打击荆州守军的士气，但在叶济罗荣看来，拼掉再往荆州里填上一万精锐，就不信胡文穆还能守住荆州城？
叶济罗荣下令周繁、田常使兵马刺入荆州城后，即不得再退却，不得再利用反复拉锯的战术，去消耗荆州守军的兵力跟斗志。时间已经不多，一定要像一支铁钉那样，一往无前地钻进去，再坚硬的石头也要钻开、钻透、钻碎、钻烂，不能功亏一篑。
周繁以为攻陷荆州指日可待，他部前期付出逾万的伤亡，好不容易打成这样的局面，却要将东城让出来叫田常顶上去，多少有给田常摘桃子的失落。也正是如此，周繁更加不想叫最后攻陷荆州城的功绩给田常分去。
看到攻陷荆州城的日子就在眼前，攻陷荆州城后，北燕兵马主力就能从汉水西岸脱身，去加强鄂东，就将锁定荆襄会战的胜局，田常自然知道现在已经不再是吝惜兵力的时候，不然他们这些新投附的汉将，又如何去跟周繁、袁立山、陈芝虎这些将领争高下？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三章 疑点
“什么？”孙季常刚刚从黄陂城骑快马赶来熊家岗大营来参加军议，走进奢文庄的大帐，还没有来得及喘一口气，听到奢文庄的建议，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闽王是要我率部出黄陂打淮东军在照湖山的营寨？为什么？”
“除了凤山、铁门山之外，汉水东岸能集结的兵马，差不多都集结在黄陂，而淮东在庐州的兵马似乎并没有调动。”奢文庄负手站在悬挂的地图上，手指着淮山东南角上的庐州，“孙将军就没有觉得异常？”
孙季常不解奢文庄为何提这茬。这些年，淮东军对黄陂城的进攻无日或止，在这紧要关头，奢文庄因为这桩事将他召出黄陂城，他心里多少极为不满，拉了一把椅子在堂前坐下，解开叫他有些喘不过气来的甲襟，说道：“依照闽王之前的推测，在对黄陂的攻势正式展开之后，林缚就应该将其在庐州的唐复观、刘振之两部精锐西调来黄州以补充兵力的不足。不过，淮东军这些天来，对黄陂等地的攻势还没有势衰的迹象，说明淮东军没有兵力上的不足……”
“但也显然，淮东军也没能从白塔河、黄陂、熊家岗取得突破！”奢文庄说道。
坐在一旁的孟安蝉听了有些不乐意，说道：“闽王督战鄂东，集步骑水军十二万众，所守之地不足百里，淮东军不能攻破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闽王以为淮东军应该拿下白塔河、黄陂、熊家岗或汉津城里的一处？”
孙季常说道：“依我所见，林缚对胡文穆能否守住荆州事前并没有把握，也就没有将希望放在胡文穆能守住荆州之上。林缚此时也许正在考虑在荆州失陷之后要怎么收拾残局，那他将庐州兵马调来黄州又有何益？难不成淮东军在南面才多出两三万兵马，就能攻陷黄陂、汉津不成？”
孙季常俨然已经忘却十天之前给淮东军打得跟狗一样好不容易盼来奢文庄率石城援军来援。
“孙将军这么说得有道理。”孟安蝉不是只会陷阵冲锋的莽夫，燕西诸将以他为首，自有他的过人之处，他说道：“穆亲王拿下荆州之后，只要在荆州留下少量兵马守御，其他兵马就都能渡汉水来东岸参战，到时候淮东军必然要往后退，利用其前期在沿江所建的几座塞垒负隅顽抗，以牵制我军兵马。淮东军沿江塞垒背依扬子江，沿江又多滩涂，难以速克，我们只能继续巩固鄂东防线，而兵锋指去淮西。我们自然是期望淮东在庐州的兵马都调来黄州，以便我们打淮西时，寿州没有支援。闽王说林缚是擅谋算之人，那他将三万精锐放在庐州按兵不动，不是很合乎常理吗？”
奢文庄袖手而立，晓得孙季常、孟安蝉他们对他的警惕不以为然，蹙着眉头，暗道，这只东海狐真是在考虑怎么收拾荆州失陷后的残局吗？
孙季常、孟安蝉他们的判断，一切都建立在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能顺利攻陷荆州的基础之上，而从汉水西岸传来的消息也的确很乐观，只要将淮东军主力牵制鄂东不能西援荆州，攻陷荆州是迟早的事情。
荆州失陷后，林缚要整体考虑扬子江南岸近千里岸线以及淮西的防御问题，湘州、江夏依旧是张翰、胡文穆的守御地盘，黄州、蕲春等地有池州军配合淮东军将钉子钉在扬子江北岸，淮东军更主要的是在江州以及庐州部署重兵进行防御。既然林缚对胡文穆能守住荆州都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他又何必将庐州的兵马调来调去，打乱自己的阵脚？
只是，林缚的想法会这么简单吗？
奢文庄对此很是怀疑。只是孙季常、孟安蝉对荆州那边的战事抱有极乐观的态度，无视他的担忧跟疑虑，心想，他们心里或许会认为自己这些年给淮东军打得这么惨而有些抹不开面子吧？
奢文庄本欲从黄陂、熊家岗对淮东军在黄陂外围的营垒发起反击，以试探淮东军，奈何孙季常、孟安蝉等人都不想在荆州战事最终获得胜利之前再节外生枝，军议就不欢而散。
孙季常、孟安蝉以及马魁德等将相继回营去，奢渊看着面容衰老的祖父，说道：“要不要再往庐州派些密间……”
奢文庄点点头，但也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要深入腹地刺探情报，最好是找熟悉地方情况及方言的密谍渗透进去。江宁战事之后，浙闽军在江宁所布下的最后一批眼线也都给连根拔起，短时间里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渗透进去。
何况淮东对庐州外围地区的控制十分严密，联寨结保之后，情况不熟悉的想渗透进淮山都极困难。虽说奢文庄到黄陂后，就往庐州派出一拔斥候，但过去有十天时间，音信全无。再派一拔，他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工作还是要做……
当然，就算渗透进去的斥候看出些什么，等情报传递到奢文庄的手里，一切也都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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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城里，阿济格心情烦躁，动不动就发脾气，叫伺候的女侍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事，动辄挨一顿训斥。
阿济格心情烦躁倒不是因为前线战事不利，恰恰是从前线传来的消息太顺利，叫他心情不喜。
从荆州到襄阳，直道四百里地不到，荆州的战况，阿济格每天都能及时的知道。就眼下的战况来看，胡文穆在荆州城里顶多还能支撑三五天。待拿下荆州城，穆亲王率兵马主力渡汉水东进，淮东军必然会向沿岸黄州等城退却，本来应该雄阔无比的荆襄会战，大概会随着荆州的攻陷，而渐入尾声。
从攻打武关揭开南阳战事，再到淮东打黄陂揭开荆襄战事，阿济格一场仗都没有捞到打，怎能叫他心情舒畅？他不想做什么襄阳镇守，他想去战场厮杀，讨回当年在燕南溃败而失去的荣耀。
可是越往南打，骑兵受到的限制越大，步营及水军的作用日益显著。除了那赫雄祁在登州治水军外，穆亲王也有在奢家投附水军的基础上，在襄阳、石城、汉津大规模的扩编水军，最终要与淮东水营争夺扬子江中上游的控制权。
接下来的战场，还能剩下多少容他率铁骑纵横的机会？
阿济格甚至希望淮东军在荆州登岸能叫穆亲王受些挫，他奉命守襄樊，但他将八千守军里六千精锐都部署汉水南岸的襄阳，就是奢望有增援荆州战场的机会，可惜淮东军主力给牵制在黄陂，而穆亲王手里的兵力，足以打下荆州两三回。
阿济格在宅子里心情不爽，有着说不出来的烦躁，觉得有人在窥视里间，站起来陡然打开房门，却是伴奴四喜子鬼鬼祟祟地站在走廊里，蹙着眉头，不喜地问道：“什么事情鬼鬼祟祟的不敢进来说？”
“老爷的心情好些没？”四喜子问道：“老爷的心情不好，四喜子不敢乱说？”
“有屁快放，有屁不放，小心赏你二十棍子。”
“沈大人派人过来说他偶尔寻得四个唱曲的姑娘，看着水灵，问老爷有没有心情去听着曲儿。四喜子本当要替老爷回掉，但听说这四个唱曲的姑娘实在是水灵得很，不难叫沈大人都得过去……”
“搞什么事情！”阿济格还没有到沉溺女色的年纪，不喜欢沈浩波这一套献媚的手段，问四喜子，“荆州的情报刚刚传来，我看过来了，北岸今天有没有什么事情是我应该知道的？”
“倒也没有要紧的事情。”四喜子说道：“襄阳的民夫都派往荆州了，襄阳、樊城以及新野、南阳都缺人手。襄阳王从柴山调了三千丁壮过来，还兼运了一批粮草过来，听说柴山那边派了两千兵卒押运，四喜子刚才在沈大人那里听到这事，还觉得奇怪呢……”
“有什么奇怪的？”阿济格不以为意地说道：“随州腹地的青壮都给抽了一空，眼下要调人，只能从东面调……”
叶济罗荣为了攻打荆州，差不多两万降卒以及四五万民夫都消耗在荆州城下，使得后勤以及辅助攻城的杂兵严重不足。叶济罗荣为不耽搁荆州战事，最快只能从襄阳这边抽调人手，这就造成襄阳人手匮乏。而北面南阳刚刚给屠杀一空，只能从东面找罗献成想办法……这时候罗献成派人从柴山押运来数千民壮以及一批粮草，阿济格觉得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四喜子说道：“柴山那边过来有六百多里路，怎么可能说调人手就能调过来？沈大人猜测可能是恰好罗献成调柴山人手进随州，听到这边缺人，就先补到这边来。不过四喜子又奇怪了，罗献成前段时间不是也叫苦说地里的稻麦缺人手收割吗，还叫苦说今年的收成给战事扰乱了，粮食缺得很，怎么又一下子阔气起来，又送人又送粮的？”
“倒是有些奇怪。”阿济格点点头说道：“你代我去北岸看一看，不要叫罗献成拿些老弱妇孺以及一些陈粮烂谷来充数！”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四章 樊城城下
为了能在率北岸樊城过夜，四喜子特地天将昏时渡船过汉水去。
汉水上两座浮桥，每时都有辎重车运粮草进襄阳，除非特殊情况，襄阳与樊城之间的人员往来，特别是逆行渡河北上，都需乘舟船。虽说走浮桥更快，不过运粮事大，四喜子还不敢公然坏了阿济格的规矩。
时唯十月中旬，秋意渐寒，渡舟靠上码头，岸上有黄叶给风刮落，飘来落在船头。
“陈将军，什么风把你老给吹到北岸来？”北岸码头的守戍军校过来讨好地迎接四喜子，伸过手来，要搀四喜子小心翼翼的走过栈桥。
四喜子是汉人，本家姓陈，不过三代给那赫氏掳为奴仆，如今已成那赫氏的家奴。陈喜自幼伴阿济格长大，是为伴奴，深得信任。阿济格领军，他也鞍前马后的伺候，南征北战好些年，多少也积了不少军功，讨了个正式的官衔为游牧副尉。
依燕京官制，是个从八品的武官，比不得在北岸守码头的护军校富察成。但陈喜仗着襄樊镇守将军阿济格的家奴身份，便是襄阳知府沈浩波，樊城守将佐领官普阿马都要给他三分颜面，对佟成的讨好，陈喜自然是坦然受之。
“襄阳王前些天推三阻四，这回又这么干脆的送来粮草跟力夫，阿济格将军怕襄阳王拿些陈粮烂谷、老弱妇孺来敷衍这边，特叫陈某过来检校一二，要真是如此，便打发他们回去……”陈喜昂首扬声而道。
“原来陈将军是奉阿济格将军的命令来北岸办事，兄弟我便不敢耽误陈将军了。”佟成将陈喜搀到码头上，亲热地搀着他的胳臂不放，压着声音说道：“那陈将军办完事，莫要急着回南岸去，叫兄弟我在码头上准备几壶酒，再从妓营里找几个唱小曲的来叙叙旧……”
军中设妓营，掳民女充之，也是北燕把将卒手里劫掠财物收缴上来以补财政不足的手段之一，普通兵卒可以在规定的时间段里妓营玩乐，军官有特权可以将营妓带出去宿夜，不过要掏更多的银子。只是阿济格一心谋求军功，束下甚严，陈喜在阿济格身边倒也不敢太放肆的沉溺贪乐。
陈喜挑着这时候到河，就想着夜里留在樊城好好地玩乐一番，但想到樊城守将佐领官普阿马必然也会有招待，心想佟成怎可能找来什么好货色？但也不能将这条路堵死，便说道：“检校过粮草，说不定还要跟普阿佐领议论军事，到时候看天色再说吧……”
“那是，那是，正事要紧嘞！”佟成说道，送陈喜及八名扈兵往樊城南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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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阿济格在襄阳里的预料大体上倒也没差，从柴山运来的粮草以及随行过来三千民壮，的确是从随州临时转道来樊城的。
在战前王相恶言相向，叫罗献成恼羞成怒，恨不得将王相缚过来狠狠的抽几鞭子。不过随着战事的发展，随州及周边的礼山、枣阳、孝昌等地的物资几乎都给榨尽，罗献成不得不又想王相的好处来。
由于战时从随州、礼山、枣阳、孝昌等地抽调大量的屯卒、民夫，使得这些地方的农事受到严重的影响。夏时受涝，不能及时排涝，田间野草蔓长，不能及时除去，到秋熟时，由于缺乏青壮劳力，甚至大片的稻麦来不及收割而烂在地里，随州秋熟的整体收成都不足往年的一半。
在以往，哪怕只有半成收成，也能叫随州兵支撑小半年时间，向民众多榨一些粮税，熬过春荒也不成问题。
不过，荆襄会战以来，孝昌以南的收成要支撑铁门山、凤山的消耗，大洪山周边的收成要输往石城，枣阳的秋粮给襄阳征去，罗献成在随州以淮山北麓的兵马，就只能依赖随州城周围及礼山的供给，异常的紧张，甚至淮山北麓军塞的储粮都不足用月余。
储粮不足，一旦叫寿州军及凤离军合围，叫淮山北麓军塞里的兵卒如何支撑？罗献成不得不腆下脸来，给王相下令，除应缴的份子粮之外，要柴山再调十万石粮草支援随州。
在地理位置上，柴山更接近凤山、铁门山，直线距离只有百余里地，但这百余里地横着淮山支生出来的余脉泗流山。泗流山高水险，偶有险辟小径能走，没有可供大规模运粮的通道，从柴山直接往凤山、铁门山运粮根本就现实。而王相治柴山后，大力开辟往西北衔接礼山的通道，从柴山经礼山进入随州境内，则相当的便捷。
王相、周斌亲自带队率两千兵卒征了三四千民夫押运第一批粮草去随州，本意拿下随州城，先断罗献成的后路。在进随州城之前，得知叶济罗荣派使进随州来筹粮要人，王相、周斌与潜伏到礼山境内的曹子昂，周同联络、又临时改变计划。
其时罗献成在淮山北麓亲自督战，随州政事由马臻主持。马臻无法做决定，要派人去淮山北麓跟罗献成请示，但王相擅自主张要将这趟从此山运来的粮草交出来。马臻本来不依，不过王相答应柴山粮草能多补一批，而叶济罗荣的信使又穷凶极恶，催促甚急，才勉强同意让出这一趟粮草。
王相、周相本欲借机偷袭石城。
虽说石城离鄂东防线以及荆州战场更近，石城离随州也只有两百多里，但石城与随州之间隔着大洪山。长期以来，大洪山一直都是随州的外围区域，与当时还受荆湖军控制石城对峙，穿越大洪山的道路状况怎么可能会好？
步骑通过大洪山，还能勉强，但载重十数石的粮草辎重车想通过，就要困难得多。从随州到樊城一直都是随州控制的腹地，道路情况良好，故而将粮草经枣阳运到樊城，再走水路顺流而走到石城，反而比直接运往石城要便捷……
因此王相返回柴山再调粮草“支援”随州，周斌、黄祖禹则借押运粮草的机会，率两千柴山军及三千“民夫”押运两千多车粮草得以顺利的走到樊城城下。
从南阳战事起，燕胡及新投附的奢家，随州兵马都一直都忙于战事，使得叶济罗荣来不及对奢家及随州军马进行整合，更没有时间对荆襄地区进行梳理，对荆襄已占区域的控制，大体还是分奢家、随州以及北燕直辖三块分管。
叶济罗荣擅于兵政，而不精于民事，对荆襄地区梳理不及时，使得荆襄腹地辖管不一，政令各出。又没有统一的传驿体系，各地文书传递错漏迟误严重，已成常态，阿济格也为之苦恼，但也无计可施。
故而阿济格在襄阳没有收到罗献成发来的公函，而柴山尉周斌就已经赶到樊城城下来缴粮草跟民壮，也不觉得奇怪，只是派陈喜去北岸督促樊城守将普阿马交割时严格检讨，怕罗献成随便弄些陈粮烂谷来敷衍他。
交割粮草没有那么简单，首先守将不会愚蠢到直接放押运粮草的两千兵马进城，至于民夫有可能在交割后直接进城，但也会受到严格的临管，从而失去接触兵械的机会。车队及押运兵马停驻在离樊城东门十里外，普阿马派了十数名军纪官监视约束，倒也不是起疑心，这只是必要的程序。
周斌先带着运粮主簿官进城去参见守将普阿马，呈上他随身携带由马臻在随州签押的文书，约好检校交割的时间。燕胡嫡系将领对降将普遍轻视，交涉过之后，周斌就直接出城返回东门外的临时营地。
扮作民夫头子的黄祖禹蹲在田埂头，见周斌骑马过来，站起来，使周遭人散开来警惕，问道：“城里情形如何？”
“完全没有警觉。”周斌下马来，说道：“已约好明日午前派人来交割……”
“好。”黄祖禹捏了捏拳头，说道：“我们就在城外临时驻营，趁夜要将卒们都装备好兵甲，明天我率队去打桥渡，周爷你负责袭樊城。另外再派去贿赂守城门的敌军，就说兄弟们一路辛苦，难得遇到一座大城，要进去吃喝玩乐，先派一批人进去，配合明早夺城！”
兵甲都藏在辎重车里，包括押运的两千人手，也就是寻常兵服加上长枪，仅有少数人装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警觉。很显然，押运粮草的人马兵备比甲卒还要精良，是不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的。一切都要等到城下再进行换装。
周斌点点头，派出一人领着三四十名手下进城去吃喝玩乐去，又与黄祖禹一起认真地观察营地周围的情形，防止有什么意外。
普阿马派来监视约束运粮队的十几名军纪官，已经叫黄祖禹派人请到营帐里吃喝去了，在吃喝的营帐外，也布下足够多的人手，押运的将卒与“民夫”配合着在扎营，近两千辆运粮辎车给围在营地里，营地的规模十分的庞大，暗哨已经散出去警戒，防止有其他人无意接近营地，发现营地里的秘密。
周斌与黄祖禹换了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说话，将营将以上的将领喊过来，实地与地图相接合进一步研究樊城周围的地势，讨论明天的战术安排。
樊城没有临水而筑，不过离江岸也只有两里远。北岸樊城共驻有四营步骑，三营步骑直接驻守在樊城城中，不过铁桩码头以及上游位置的浮桥等桥渡港埠，是北岸重点守卫的地点，在东西两翼各建有一座小垒，把守进入的口子，一共驻有一营精锐。
为防备越朝潜伏进来的暗探搞破坏，桥渡的守军警惕性很高，严禁平民接近，普通从樊城过境的军马，要没有阿济格的手令，也无法接近桥渡区。
除了这些之外，在桥渡的上游，在淯河汇入汉水的汊口西北角设有一处水寨，有千余水军，三十艘战船。
设在桥渡上游的水寨，自然是防备曹家在汉中的兵马沿汉水而下，偷袭襄阳。不过襄阳防备汉中兵马的主防线，是更上游的丹江口及白阳关一线，驻有三千水步军。另外丹江口、白阳关，也是汉水与丹江、武关河相接，北连武关、商州府丹凤县的要冲之地。
樊襄是荆州与北地相接的要冲之道，但不是说占了樊城，就能将荆襄的大门彻底的关上，实际的缺口，从西面的丹江口、白阳关算起，一直到东面的枣阳，要将这两百多里地完全控制时，才能将荆襄大门彻底关上。
黄祖禹蹲在地上，啜着树叶子，说道：“要是能将白阳关、丹江口这两处拿下来，关门之计才算得上完美！”
“难。”周斌说道：“从樊城往东一直到白阳关、丹江口，都是燕胡嫡系阿济格的防区。而且从樊城往西，沿汉水而上，两岸地势狭险，通常都是水路联络，想派人爬山地混过去偷袭白阳关，很难。杆子爷要能率兵及时赶来，还可能打一打白阳关……”
黄祖禹指着地图说道：“从襄阳往西走，汉水两岸的地势极险，荆州敌军想大规模西撤，从丹江、武关河逃去关中，只能走汉水溯流而上。我们要是保留樊城与襄阳之间的浮桥不烧毁，那浮桥就是直接是阻碍敌军沿汉水西逃的障碍……”
“这样啊……”周斌蹙着眉头，要是不毁浮桥，在他们奇袭下樊城后，南岸襄阳城的守军，会利用浮桥与渡船疯狂的反击北岸……
没容得周斌多想，这时候从樊城东门有一队人马往这边赶来，有一百多人的样子，周斌站起身来，要黄祖禹与其他诸将先回营地做好准备，他带着两名扈兵过去迎接，看是怎么回事。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五章 袭城
赶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奉阿济格之命到北岸检验粮草的陈喜。
周斌与守将普阿马约明日交割，陈喜本可以等到明天再一起出城检验粮草，但真等到明天随督粮官一起检验交割粮草，那从柴山运粮官手里勒索来的好处，就要拿去跟监粮官以及樊城守将普阿马平分。
普阿马出身燕东贵族普纳察氏，后因天命帝推行汉姓，才改为普姓。普阿马为人圆滑，平时看到陈喜会笑脸相对，但看到实际的好处，却不肯给陈喜多占半分。出身普纳察乐的他才不怕陈喜是阿济格家奴的身份，而阿济格是天命帝宠妃玉妃的弟弟。
要想多得点好处，陈喜自然是要先进粮营，与押运粮草的柴山尉接触，要柴山尉周斌明白他才是接收粮草、民壮的关键人，故而坚持趁着天未黑要先出城来粮营看一看。
周斌赶来大道相迎，听陈喜东扯西扯一通话，明白了他的来意，心里暗骂，胡人入关才几年，倒把关内那些贪鄙之事学得精通！这么也好，胡人腐化得越厉害，越迅速，将来北伐的阻力也越小。
心里想归想，明面上还是要迎陈喜进营地看粮草辎重以及随军押运来樊城的辎重。
从樊城南下的粮草，主要还是以从北面洛阳南运的粮草为主，后期才将枣阳县境内的征粮纳入襄阳的管辖，以补充南线粮草的不足，所以樊城这边也难得有检验交割粮草，勒索地方的机会。
陈喜进入粮营，一看粮草，二看民壮。
看粮草没有问题，近两千辆辎车，大部分装的真是粮草，由周斌领着路，陈喜自然走不到那些装兵甲箭枝的大车前去，但是看民壮看出了问题。
阿济格就担心罗献成都送来一些老弱妇孺以为敷衍，但也没有指望罗献成会尽送来青壮过来，只希望大差不差，不要太难看就成。而樊城东城外，除押运的兵卒外，那三四千押运的民夫个顶个的精壮彪健，哪里有半点孱瘦山民的样子？
陈喜虽贪鄙，但随阿济格在军中多年，眼力还是要比普通人毒得多。看到这里，陈喜疑心大起，他才不相信罗献成会好心到将他军中都难得的健卒抽出来补给这边民夫的不足，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就是淮东或淮西的伏兵扮成民夫潜伏过来夺樊城，也可能是罗献成已经叛变……
这么一想，陈喜背脊吓了一身冷汗，还好秋意已寒，衣裳尚多，汗意还透不出衣裳来，叫凉风吹过，忍不住打颤，好在天色昏暗，苍白的脸色也不是那么分明。
看出疑点，陈喜不敢再在粮营久留，急着要去与粮营外普阿马给他充场面的百余扈兵汇合，与周斌说道：“柴山粮秣、民夫都好，看过我也就放心了，今夜还要赶着回南岸回禀阿济格将军，待明天再请周校尉进城洗尘……”
“陈将军，还有一处，您倒是一定要看一看的！”周斌眯眼笑着搀住陈喜的胳膊，要请他往左手边一处营帐走，边走边笑道：“那里是柴山王相王大人叫末将带来孝敬各位爷的好物什，还请陈将军先挑……”
就如外军不得随便入城，粮营再简陋也是军营，外军不得随便入军营，陈喜进粮营来检校粮草、民壮，他随行的那些扈兵都聚集在营门前的空地上等候。
看着左右都是柴山尉周斌身边的健卒，陈喜身子僵硬，不敢挣扎，只能跟着周斌往一座帐篷里走去。
刚掀开帘子，陈喜还想缓和神色掩饰地说什么，只是周斌没有给他机会，陈喜只觉脖子一紧，沉闷地喊出一声，就叫周斌粗壮的胳膊就从后面勒住，动弹不得。
周斌拿腰刀将陈喜的脖子割断，看着他抽搐断了气才松开手，丢下尸体，将腰刀插回刀鞘，拿汗巾将臂甲上沾染的血迹擦干。
这时候黄祖禹掀帘子走进来，周斌说道：“这厮眼睛毒，但眼睛毒反而死得早……我们要提前动手！”
任何计划都不可能百密无疏，杀陈喜容易，即使陈喜临死还惨叫了一声，在粮营里也不会引起多大的动静。但是想要无声无息的将随陈喜而来的那百余扈兵解决掉而不引起樊城及桥渡那边的警觉，则不可能。
黄祖禹说道：“我已叫邓乔山将那百余扈兵包围起来了，现在就叫将卒换甲，什么时候他们警觉了，什么时候就动手……”
“这样怕是争取不了多少时间。”周斌说道：“叫邓乔山包围陈喜扈兵那边先按兵不动，我与郜虎各率一队人马直接打桥渡与樊城东门，祖禹你留在粮营，等诸将卒穿好铠甲后，再来支援我们！否则的话，一旦叫樊城守军闭上城门，就难打了。”
此时已近城下，自然能打守军一个措手不及，但不意味着一大彪人马直接进攻樊城东门及桥渡营垒，守军还会傻乎乎没有一点警觉。周斌所部的人马，虽说人手都有兵械，但为了不引起敌军的警惕，事前穿甲的人没有几个，弓弩也少，这时候就直接冲上去与守军猝然接战，伤亡就难控制。此行精锐恰恰是扮作民夫的三千健勇，都还没有来得及穿甲发放兵械。
不过黄祖禹也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早年随虞万杲、唐复观他们，在闽南的深山老林里熬过那么艰苦的时光，知道为得胜利，必须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勇于付出代价。黄祖禹按了按周斌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便同意了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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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深，周塔带着三四十名军士，死皮赖脸地堵在城门口，要求守城门的军校放他们进城去享乐一番，涎着脸说道：“这一路风霜赶了十来天的路，没有歇过了一回力，明天交割粮草后又要赶着回去，敢请哥哥开一回，叫我们这些乡巴蛋子尝尝大城里的娘们是什么滋味……”
已塞了银子进去，守门军校虽然挡着不让周塔他们进城，却也不恶脸相向，更没有将刀枪横过来不让他们站在城门洞里，只是打着哈哈说道：“规矩如此，不如等明天交割了粮草，让你们领头的跟普将军言语一声，上头说放人进去，我们自然不会阻拦……”
差不多到关城门的时间，不过要等出城去粮营的陈喜回来。
这时候有两人从后面赶来，走到周塔耳边小声说道：“准备动手……”
守军也发现在暮色下有一大彪人马往这边赶来，比陈喜出城带去的人要多得多，顿起疑心。
城门校吩咐手下要将周塔他们赶出去准备关城门，周塔他们大喊着：“有土匪啊，哥哥不要把我们赶出去啊！”嘴里嚷嚷着，手里已拔出尖刀捅来。
城门校猝不及防，两胁给尖刀刺入，鲜血迸溅。东城门顿时乱作一团，城门洞里的十余守军完全没有防备就给杀了干净。
但是城楼之上的守军占着狭窄的登城道，将周塔压制在城门下无法攻上去，则同时敲响警钟，声传数里……
※※※※※※※※※※※※※※※※
阿济格听见北岸警钟敲响时，在院子里舞刀，刚歇力拿汗巾抹去额头的汗珠。
阿济格每日晨昏打熬筋，练习弓刀，就是为了能上战场厮杀。乍听见警钟响起，还不那么真切，毕竟隔着两三里远，他又在襄阳城里，紧接着，襄阳北城的警钟也大声，阿济格这才确认北岸樊城遇敌……
阿济格的府宅西角有高耸六丈有余的望楼，本身建来就是以利于在城中指挥军事，可以直接眺望北岸的情形。阿济格穿着单衫，提着刀直往望楼而走，府宅里仆役闻得南北两岸边的警钟声，乱作一团。
阿济格走到望楼脚下，才有军校匆忙赶过来禀报：“樊城遇敌，桥渡及樊城东门皆有乱敌侵入……”
“敌兵从哪里来的？”阿济格问道。
“详情不知，佟将军正派探马去北岸查看。”
“吃屎的，这时候才知道查看，怎么叫敌兵打到城门口才有警觉？”阿济格出声呵斥，刚要一鞭子挥过来，陡然想到袭樊城的敌兵是从哪里来的——柴山押粮兵马！
“操！操！”阿济格痛骂道：“罗献成反了！”
阿济格又不知道罗献成与王相交恶的事情，罗献成也不可能在奢文庄与叶济罗荣面前自曝其丑，叫别人晓得他连自己的手下都管束不住。在阿济格看来，柴山押粮兵马是罗献成所派，柴山押粮兵马袭樊城那只能说明罗献成出了问题……
阿济格下意识地认定罗献成出了问题，一面叫扈兵将他的战甲、大刀拿出来，一面叫人敲响大钟，聚集襄阳全城兵马，准备渡河去援樊城。
阿济格登上他的驻防将军府西角的望楼，知府沈浩波也一脸汗水，气喘吁吁地奔跑过来。从望楼望向北岸，东城门、桥渡皆起大火，东门外粮营的位置有些火头，但正弱下去。看来粮营那边发生过战斗，但已经结束了，这也证明柴山押粮兵马就是袭敌。
东城门那里给挡着，看不清楚，但桥渡那边隔着千余步，大火腾起，将暮色燎烧得血红明亮，能清楚地看到桥渡守军的东垒已经给敌兵占领，地上尸体横斜。除了铁桩码头有一百多守军外，西垒离被袭地点较远，还没有给战火蔓及，但浮桥处就只剩下五六十守兵给两三倍的兵马压着打，只能勉强守住桥头。
南城门附近还没有敌兵出现，守军却慌乱地关闭南城门，竟然没有想到去支援桥渡！不然只要南城门及时派兵支援桥头，就能扳回劣势。
南岸要援北岸，浮桥最为重要。
“普阿马怎么带兵的！”阿济格恨得大叫。
片刻后，副将参领官佟瑞麟也登上望楼，说道：“柴山押粮兵马作乱，偷袭东城门及桥渡，末将已派南桥守戍兵马先过桥援北岸，其他详情不知！”
“详情不知，你不会睁眼去看！”阿济格对比他年龄大的佟瑞麟没有好语气。
桥渡分南北两岸，北岸桥渡守军为一营精锐，南岸桥渡守军也为一营精锐，其时浮桥上没有辎重车，也算是大幸，南岸一营兵卒能够飞快赶去北岸桥渡增援，要比乘舟船快得多。
阿济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是北岸桥渡守军给分割成三块，除了西垒外，桥头及铁桩码头都岌岌可危，特别是桥头的守军就剩下四五十人不到，甚至在桥头都站不住脚，要退到浮桥上来。在桥渡东北方向，袭敌另有一大彪人马正赶过来要越过东垒去打桥头，南岸的援兵即使及时赶到北岸，也会给压制在桥头打下出去。
桥头才多大一点宽度？要是不能从桥头往北面打开，一直给压制在桥头，便是有十万援兵也发挥不出作用来。
阿济格看后来赶来打北岸桥头的袭敌，其兵甲在火光映照下明亮异常，应是袭敌主力。既然这时候能肯定柴山押粮兵马就是偷袭的敌兵，那袭敌的规模就不难判断，足足有五六千人啊。普阿马在北岸就两千多兵马，还给打得措手不及，连东城门都失掉了，阿济格痛苦地蹙起眉头来，他想上战场想得发疯，但是没有想过要在这种情况下上战场……
现在有五六百援军给堵在桥头，打不过去，要派更多的援兵，只能乘舟船渡河过去，要不然叫普阿马的兵马在樊城里给袭敌歼灭，叫袭敌夺去樊城，问题就会非常非常的严重。
阿济格对问题的严重有着清楚的认识，对襄阳知府沈浩波及副将佟瑞麟说道：“我去援北岸，你二人守好襄阳城，派快骑去荆州、石城报信，就说罗献成反了，柴山押粮兵马有五千余精兵袭樊城……”
“罗献成不可能反！”沈浩波抓住阿济格。
“你怎知他没反？”阿济格瞪眼看向沈浩波，从樊城遇袭一刻起，他对降臣的信任度就急剧下降。
“罗献成有八万战卒，要反何时不能反，非要献出南阳再设此计陷我北燕？”沈浩波还是有些见识的，不然也不会给派知襄阳，辅助阿济格掌握荆襄要地。
阿济格也是给袭敌打昏了头，细想想洗浩波的话也对。罗献成要早叫淮东收买，奢家就会给憋死在江州，在北岸就根本没有活路，而北燕也根本就打不下南阳，很可能在南阳城下就会遭遇大败。
且不说罗献成会因为什么昏了头而可能去投附淮东，罗献成有八万战卒，屯卒还有十余万，这么一支兵马投靠淮东，就能叫淮东一举掌握荆襄、江西全境，又何必玩引君入瓮的险计？
“罗献成没反，那问题出在哪里？”阿济格反问沈浩波。
“必是罗献成手下有人暗投淮东，很可能就是柴山那边出了问题。”沈浩波也算有急智，说道：“当此之时，应立时派人往各地报信，只说柴山押粮兵马袭樊城，各地军将便自有判断，而不是只往荆州报信。万一淮东另外还有伏兵潜入，仅往荆州报信，会叫别地应对失措……”
沈浩波担心淮东还有伏兵潜进来没有暴露，但也没有想到足足有五万之多。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六章 斩将
受周斌所派，先期率部进袭樊城东门杀退守军的郜虎、周塔分别是淮东崇城第二镇师唐复观所部柴山旅的营将、哨将，也是最早随周斌潜入柴山，组建柴山旅的武官。
周塔先到城门洞下与守军周旋，郜虎随后率六百人马赶来。
诸将卒仓促之间，都没有能穿齐铠甲，拿起刀盾、陌刀、弓弩，跨马就奔樊城东门而来，不顾城头箭雨，赶到城门洞内才下马，从城门内侧，以大盾遮蔽城头打来的箭石，强攻登城道……
燕胡以战立族，以战立国，自从呼伦山而下，几乎没有一年是止战休兵的，就使得燕胡老卒的身体里都流淌着好斗嗜杀的血液，也精于应变。
袭东门时，守军更多是在城内军营里，还有武官赶上轮休在黄昏时走进妓寨正准备寻戏作乐，入夜守时还守戍在东门城楼的守军人数不多，仅有一队六十人，在城门洞里猝然间还给周塔率部袭杀的十余人。但在城楼上的守军多为燕胡久历沙场的老卒，占着城楼居高临下的优势，封锁登城道打得十分顽强，并没有因为城门一时失守而惊慌失措。
对郜虎、周塔两支军马来说，幸运的是守军没有考虑到城门会如此轻易地被夺，城楼守军虽说组织弓弩手到城楼内侧凭石栏射箭想封锁城门内侧的登城道，但真正能对大盾形成威胁的滚石、檑木以及盛满火油的铁锅都部署在城楼的外侧，一时间无法移过来，就叫淮东军强行攻上城头。
有一部分守军退到城楼里顽抗，还有一部分守军往两边城头退缩，汇合从南城及北城楼头赶来援兵，要将淮东军反压回去……
守将普阿马倒没有太多的犹豫，只下令关闭其他三城城门，在敲响大钟集结全城守军的同时，他就亲率守府的百余扈兵，也是普纳察氏的私族兵精锐，穿好战甲，跨马就直奔东城门而来，沿大街直击刚刚在城门洞内侧站稳脚的淮东军。
奢文庄曾守过一段时间的襄樊，除了汉水之上架设两座浮桥外，对襄阳与樊城的城防也有过改进。在樊城最为明显的，就是紧挨着城墙内侧，多挖出一道内濠来，在东城门内造了木制的内濠桥连接城门洞与城内的大街。
周塔刚使人在内濠桥的另一头摆下两辆辎车，想要挡守军的反击稳住阵脚，普阿马就拍马赶来。他跨在马背，持大槊，左右挥舞，当即将挡在前头的两辆辎车挑翻。辎车虽说是空载，但每辆也有四五百斤的净重，普阿马挥槊能将辎车挑得翻滚好几下，两臂神力可见一斑……
淮东军在桥头藏在辎车后的将卒躲让不及，叫普阿马连槊带马闯进来，扫杀得人仰马翻，不得不让出内濠桥，接连损作十数名人手。
倘若普阿马占得内濠桥，能守住内濠桥的缺口组织守兵进行反击，淮东军想在南岸援军赶来之前，杀入城里，拿下整座樊城，将变得很困难。
然而普阿马自视勇武过人，将淮东军从内濠桥杀退还不满意，有意一鼓作气夺回东城门。普阿马在五名扈骑的簇拥下冲过内濠桥，往城门洞直杀来。
内濠桥仅有三余丈宽，一次通过四五匹马就已经拥挤，只叫普阿马一次抢过六骑来。
淮东军派来夺樊城东门的将卒，虽说没有能与普阿马一较高下的武将，但也多为血勇、悍不畏死的虎贲勇卒。但见普阿马冒失冲过来，周塔晓得若不能挡住普阿马的冲势，叫他杀透过来，再叫他身后百余健锐也杀过内濠桥来来，城门洞这边的阵列很可能给杀乱阵脚而不得不退出东门去，前面袭城门的战果就会功亏一篑。
周塔虎吼一声，挥刀挡在马头前，同时也有七八名甲卒浑然忘死，从两边冲上来堵缺口。
哨将周塔一刀没能封住普阿马砸打来的大槊，直听着左肩咔嚓而响，剧痛传来，整个人竟然给大朔砸碎左肩，活生生的痛昏过去。周塔昏厥过去，人却挡在马前，给普阿马胯下的战马抬脚踢滚开去。
然而普阿马冲杀过于居前，随他过桥来的五名扈骑给堵住后面，一支陌刀横斩过来，将普阿马的右胁襟甲斩散，划出一道喷血不止的血口。
普阿马痛得嗷嗷大叫，但容不得他勒马调整姿势继续再战，更多淮东甲卒缓过神来，冲抵到近处，将他一起缠住，更有一人直接将普阿马的长槊裹在腋下，死命抱住，丝毫无畏腋下给长槊前端的锋刃割得鲜血淋漓……
这眨眼之间，随普阿马冲过桥的五名扈骑稍落在后面，已有两人给斩落杀马，后面的守军因为内濠桥太窄，一时间冲不过来，只能看着普阿马本人也给缠在桥这头进退不得。
在城头围打敌楼的郜虎窥得机会，从石栏上一跃而下，将锋利的斩马刀直劈而下，连着铁盔将普阿马的头颅劈作两半……
普阿马也是北燕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将，未料得竟然给淮东一群无名小卒斩杀马下，半片头颅斩落，血白掺染的浆液喷洒。普阿马的战死，对东城门反击及顽守的守军士气打击极大，已冲上内濠桥的守军更是愣怔在那里，一时间忘了进退，叫淮东甲卒冲杀过来，一举打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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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渡守兵还占着北岸桥头没有给打溃，南岸兵马走浮桥赶到北岸很快，都不需要半炷香的时间，但是淮东军从左右拥过来，用大盾列阵，用弓弩封锁，将守军死死地压在桥头冲不出来。
到后面，更是将正面披覆铁板的十数辆辎车砸碎车轮后，横在桥头挡住守军往外冲，又在辎车后打桩，抵死辎车，叫守军冒着箭矢冲到近处，却怎么也不能将辎车推开，推出一条出击的通道。
建浮桥必然要选择稳定的岸基，需要开山凿岩为锁，穿上铁索来固定舟桥。樊城城南的这两座横跨汉水的浮桥就建在飞羽岬上，是一处从北岸尖出去仿佛鸟嘴突出部的一块巨岩，两座浮桥共同中间的三根铁索，并列系于飞羽岬上。飞羽岬纵深有两百余步，算作浮桥的引桥部分，不算短，但正面只有四五十步宽，两侧都更是人猿难攀的陡崖，崖下河滩距桥头有十七八丈深。
就这么一处桥头，一旦前头给堵死，就很难再冲出去。
守军打不出去，但也死守住北岸桥头不退，不叫淮东军有靠近桥头，烧毁浮桥的机会，利用拒马、鹿角在飞羽岬前圈出百余步方圆的空间来，在内侧更是用大盾密集防守，挡住淮东军进攻的步伐以及越来越密集射来的箭雨。
走浮桥虽然迅速，但桥头就固在那里，又只有那么点宽，一旦给堵死，能展开的战线也就几十步宽，正面还都处于淮东弓弩的封锁之下，便是有十万援兵也没有办法将兵力优势展开，冲过去。要援北岸，眼下只能乘舟渡河。
铁桩码头所处位置虽说位于低陷的河滩区，但从岸上下到河滩进入码头的通道也易守难攻，还有百余兵卒坚守不退。即使铁桩码头失陷，水军的战船都比较浅小，在北岸随便都能找到靠岸的地方，而淮东军仓促之间，也完全没有可能将樊城周围数十里长的岸线都封锁住……
阿济格在南岸组织兵马来援樊城，速度可谓不慢，最早的一千兵马，只用去半个时辰不到，就从铁桩码头登岸。
虽说这时候黄祖禹率装备好兵甲的精锐也已经赶到樊城城下，但最紧要的是要一鼓作气的拿下樊城，只分派一营甲卒加强铁桩码头的战力，拦截襄阳援兵从这里登岸。
这么短的时间里，也没有办法渡战马到北岸来。
阿济格及千余精锐都下马步战，阿济格身穿重甲，挥斩马刀与士卒居前而战，占住铁桩码头强行往北突破，浑然不顾淮东军密集的箭雨，只一心想在樊城失守之前，与普阿马汇合，将偷袭樊城的淮东军击退。
打得铁桩码头外围的淮东军有相当多的将卒都没有穿甲，人数又少，吃亏很大，不得不往先期偷袭得手的桥渡东垒暂退，与东门赶来支援一部兵马，从左右钳制住阿济格，不叫他有机会接近樊城。
樊城虽说不是临水而筑，但离铁桩码头也就两里之地，更何况从铁桩码头打上去，就能先解桥头之围。打开那里的缺口，南岸的援兵将能不受堵的源源不断进入北岸……
阿济格看着身后又有七八艘船运来三百多援兵过来，心想只要能有援兵渡过河来，而普阿马在樊城内能守住一块地盘，那就能将这股袭敌打退。阿济格站在地势稍矮的码头上，看不到樊城那边的情形，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樊城那边的厮杀声没有减弱的迹象……
这时候有一艘船运了七八匹战马来，左右扈兵拥穿重甲的阿济格跨上战马，簇拥着往外围冲杀。
当阿济格冲出地势低陷的码头区，第一眼看到樊城的城池时，只是看到城楼的守军给杀得溃不成军，在燃起的冲天焰火下，有十数守军退无可退，从垛墙口给挤得坠落城下……阿济格背脊冰冷，这么短的时间，南城门也失陷了！普阿马号称普纳察氏第一勇将，吃什么狗屎的！
阿济格这时候还不知道普阿马在东城门下就给斩死于阵前，也正因为普阿马的战死，导致樊城守军士气受挫，更因为没有统一的指挥而给冲入城里的淮东军迅速各个击破。
淮东军拿下南城，打开南城门，就直接将樊城南门与桥渡区及桥渡东垒连成一片，更有一千甲卒直接从南城内涌出来，支援桥渡东垒，直接来打从铁桩码头登岸的阿济格所率援兵……
见袭敌已有余力从城里分兵来支持桥渡区，阿济格心就彻底的凉了，下一波援兵要等一个时辰才能过来，他身后就千余兵，铁桩码头外围没有特别险峻地形可守，想要挡住两倍还多的袭敌的反攻，是不可能的。
但是，要是退回铁桩码头那边坚守，那跟桥头的情形又有什么区别，还不是给袭敌压在一个狭窄的区域里，再来更多的援兵也展不开来？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七章 桥渡
天入夜后，樊城及城南的桥渡区，到处都是火头，将夜色照得通明如昼。
城里还有数百残军负隅顽抗，但已经给分割成数块包围。黄祖禹从东城转移到南城，站在南城楼之上，则便于同时关注城内及桥渡区的战事，眼下已经将樊城四门控制住，将残存的数百守军分割起来包围……
眼下看来，汉水南岸襄阳的守军，无法大规模的渡河来援樊城，但他们必须在新野、南阳的敌军赶来之前，彻底将樊城及桥渡区控制在手里。
在桥渡区，还有百余敌军守西垒顽抗，黄祖禹陆续调兵马补入桥梁区。
郜虎骑马而来，走上城楼，禀道：“西城民营有青壮要求随军参战，我觉得可以从里面挑些人手……”
黄祖禹与周斌所率奔袭樊城仅五千兵力，到这时伤亡就已经有七八百之多。援军最快也要在三天之后才能赶到，而在此之前，襄阳的敌军不会放弃夺回樊城，而在新野、南阳的敌军，最快也会在明天入夜之前赶来，特别是有意要利用浮桥，将敌军的注意力牵制住，人手还真是有些缺乏。
燕胡在从河中府到荆州前运粮，采取的是分站运粮之法，以洛阳、汝阳为一站，以汝阳、南阳为一站，以南阳、樊城为一站，以樊城渡汉水到襄阳为一站，以襄阳到荆门为一站，最后一站是从荆门到荆州前线。分段或者说分站运输的好处，就是运输效率的提高以及对民夫的管理将变得极为有效，此为燕胡河南宣抚使兼领河中知府范澜所创，高宗庭、宋浮等人也赞范澜有治政之材，可惜甘为燕奴。
为保证运抵樊城之粮能及时通过渡船运往南岸襄阳以及在铁桩码头装船运往石城，燕胡在樊城就强掳来约五千民夫，分别在西城以及南城设有大规模的民营。黄祖禹、周斌他们发动偷袭时，这些民夫刚刚经过一天沉重的劳役返回民营休息。
战事开打之后，民营引起一些骚乱，不过随着淮东军控制住樊城四门之后，民营的骚乱就平息下来。虽有相当多的民夫趁乱逃走，但还有四千多人给截下了来，这时都给临时集中在民营里。
郜虎是觉得民夫都是给燕胡强掳过来的，就可以将他们争取过来，协助守城，以补军力的不足。
黄祖禹看向身边的指挥参军邓乔山，说道：“这事乔山你去负责。给强裹来随军的民夫，跟我们一样，都是苦哈哈出身，不要为难他们。对于那些一意要回乡的民夫，一律按照规定发放粮食充当路费，要他们立即离开樊城，不要耽搁。不过要先晓以大义，告诉他们淮东军二十万兵马即将北上，燕胡在荆襄的大军难逃被歼的命运，驱逐燕胡，收复中原，也指日可待，形势已经不允许燕胡及其走狗再在中原大地做恶。也要告诉他们，这时候离开樊城与留在樊城，实际是一样的凶险……愿意留下来与我们一起守樊城的，我们都欢迎，也一律视为淮东预备将卒，淮东军里的一些政策，也要跟他们解释透！”
樊城本身就是燕胡的后勤中继粮仓，黄祖禹他们过来，两千辆辎车里，差不多有半数装着粮食以为掩护，也是防备樊城粮食运空，可以作为坚守樊城的补给。就眼下的情况来看，发放粮食充当路费，一点压力都没有。
两千辆辎车里，有一小半装的都是兵甲战械。
这时候装兵甲战械的辎车先拉城里来，黄祖禹为方便控制樊城及城南的桥渡区，自然是以南城为主营。一辆辆装装战械的辎车停在南城，一捆捆用麻强扎捆的箭矢，刀枪搬下车来。
床弩、蝎子弩、梢弩、飞矛盾车等眼前战事就紧急需要的战械，就在南城门内的铺石长街上就地组装。每组装起一样，就迅速给与敌接战的前阵将士送去，以增强打击敌军的攻击力。
由于火油罐轻薄，陆路运输易碎，而油罐分装，火油盛在厚陶缸里，用木箱封装，填以稻草以为缓冲，到战场上才会分装到薄陶罐里用于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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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陈喜的意外出城，导致淮东军将偷袭樊城提前到今夜，不然在城外悄然渡过一夜，将卒都装备完毕，战械也都组装完成之后才发动偷袭，战事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
周斌负责指挥城南桥渡区的战场，桥头、西垒都已经完成封锁，各有一员营将负责战事，他就盯着铁桩码头。
铁桩码头虽说地势低陷，但随襄阳守将阿济格进入铁桩码头的敌军已经累积到两千人，虽说周斌亲自统领压制铁桩码头的兵力有三营精锐，但面对的敌手都是燕胡的嫡系精锐，是久历沙场、顽强好斗的老卒，他们靠着铁桩码头不算多有优势的地形，打得非常的顽强，叫周斌多少也有一些压力。
这时候从后面赶来一队人马，周斌看去是邓乔山领十数甲卒与百余衣衫褴褛的民夫过来。要守樊城，自然要利用好这些民夫，看到邓乔山这么快就选了一批民夫支援这边，周斌也没有意外，不过随邓乔山一起过来的六架床弩，叫周斌高兴得很：“奶奶的，有这些好东西打这帮龟孙子，就轻松多了……”
周斌赶紧将六架床弩安排到前阵地势高处，封锁从铁桩码头冲上来的路口……
也许一张床弩一次也只能射杀一两人，但床弩横在路口所带来的威慑力与震慑力，绝非普通弓弩能比，这也是淮东军将卒喜欢用重弩的原因。
兵卒甲挂皆全，只要不是面门要害给射中，顶着箭雨冲，连重伤都未必会有。但在床弩的射杀之下，重甲持盾都会轻易给射穿，这时候只能祈祷床弩长眼不要射到自己。
铁桩码头的主要区域是在河滩上，从河滩上来，是两百余步的石阶道，地势算不上多险，故而周斌用弓弩手封锁，阿济格依旧可以组织甲卒持盾仰攻，也非常有效。弓弩不能封锁敌军冲进来，周斌每回到最后只能用甲卒上前阵与敌卒白刃搏杀，才能将他们击退。
铁桩码头的敌军每次给击退，双方都会有伤亡。敌卒毕竟是仰攻，斗志再凶，淮东军也无畏，到第二拨淮东将卒补上来，也都穿齐甲挂，故而每次都能以较小的伤亡换敌军较大伤亡。
不过，敌将阿济格到时候丝毫没有放弃进攻的意思，周斌能明白他的心思——樊城的得失，事关整个荆襄大战场的胜败，哪怕敌将阿济格将襄阳的六千精锐都拼耗掉，但只要给来偷袭的淮东军造成短时间难以弥补的重大伤亡，也将为后续赶来的援军夺回樊城创造有利的条件……
要是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周斌就不得不考虑烧毁浮桥，退守樊城。
虽说这次随黄祖禹、周斌进袭樊城的将卒，包括黄祖禹、周斌等将领，都做好马革裹尸的准备，但是伤亡太惨重，要是南阳敌军赶来樊城的速度比预料中要早一些，樊城将有可能得而复失，不利整个战局。
黄祖禹、周斌要控制手下将卒的减员比，孙壮率援军最快也会在三天之后，还可能给敌军隔绝在樊城之外，曹子昂、周同给黄祖禹他们这支先袭兵马制定的作战计划，有多种变数。
最好的结果就是保留浮桥，将襄阳敌军牵制在桥头，叫他们不甘心退，也叫他们打不出来。同时控制住樊城及桥渡区，坚守待淮东军在黄州以及柴山的兵马主力打过来汇合，争取做到歼灭进入荆襄的敌军大部。
很显然，浮桥不失，在还有希望夺回樊城的情况，襄阳敌将主动毁去浮桥，打开沿汉水西进的通道，是需要非常大的决心的。一旦襄阳敌将有毁去浮桥的决心，那他必然会在汉水上游白阳关或丹江口位置快速建立渡口，建立沟通汉水南北的通道。这个通道虽说不能跟荆襄相比并论，但这个通道建立得越早，越迅速，特别是在淮东军主力还没有推进到襄樊之前，无论是燕胡继续从关中走武关，经武关、丹江往汉水南岸输送物资，抑或汉水南岸的敌军从襄阳西渡汉水经白阳关，丹江口退去关中，都非常的有利。
保留浮桥不毁，襄阳敌将就会变得迟疑，将主力精锐放在渡河夺回樊城之上，而不会想到立即在襄阳西与北岸的白阳关、丹江口建立渡河通道。
一旦等淮东军主力进襄樊地区，敌军再想到襄阳西建立与北岸白阳关的渡河通道，那就迟了。虽说淮东水军进入襄樊地区的时机会很慢，即使暂时不能与奢家水军争夺对汉水的控制权，但步营主力可以直接北上，走陆路从新野、淅川两县，迂回武关河、丹江的上游，截断在荆襄燕胡兵马与关中的联系。
荆襄一战能取得多大的战果，完全取决于樊城这个口子封得好不好。
樊城虽然是整个荆襄地区的窝底，但是这个窝底从东面的枣阳到西面的白阳关、丹江口有两百多里宽，而且通往关中及河南的两条主动脉都经过这里。封口一战的战局变化极大，对将领的要求极高。
黄祖禹将职为副制军，是林缚嘱意接下来提拔制军的高级将领，他随虞万杲、唐复观等人率建安军残部在闽南的深山老林跟奢家纠缠了三年，对战场的机变力以及作战的韧性，要好过淮东军大多数的中层将领。周斌又长期负责军情事务，对荆襄地区的情况十分的熟悉。曹子昂才决定由黄祖禹与周斌配合率前部先袭樊城，而决定将孙壮所部作为支援樊城的援军使用。
孙壮对此十分不满，即使他率部支援樊城后，樊城战局就归他指挥，他也相当不满，却不得不服从曹子昂的安排。
除了孙壮对前期复杂战局的把握程度，未必比得上黄祖禹与周斌的配合，更重要的一点，前部先袭兵马扮成押粮队，行速不需要太快，而第二拔支援兵军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随州腹地穿过直入樊城，非骑营不能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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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弩推入前阵地势高处，封锁铁桩码头往上冲的口子，敌军在铁桩码头里也显然看到这一变化，当即撤去一拨强攻，商议对策。
邓乔山往前挨过来，看着铁桩码头。
整个码头主要建立河滩上，为扩大运量，甚至往北岸挖上近百步深的空间，使得整个铁桩码头有四五百步纵深。码头外侧建有好几排栈房，作为码头守军的营垒以及临时堆放货物及苦役居住所用，这是成为敌军据守码头的防垒。
由于铁桩码头的历史存在很久，并不是燕军占领后临时建造，这些栈房都是砖厂所垒，较为坚固，这也是淮东军一开始在准备不足时，没能强攻下铁桩码头的主要原因。
邓乔山挨过来，对周斌说道：“黄制军说了，不要一下子打得太狠，给敌军留些念想！”
周斌笑了笑，既然床弩都组装好送来，那接下来蝎子弩、梢弩很快就会接着送来。
码头上的栈房对徒手进攻的甲卒，是坚固的防垒，在敌军意志未弱之时，要强攻上去很难。但蝎子弩与梢弩虽然比不上重型投石弩，但二三十斤重的石弹，对这些栈房还是有足够威胁的。只要将敌军冲上来的口子封住，将敌军压制在下方的码头上，战事对这边就要轻松多了。实在不行，这次过来携带了一万多斤火油，也足够将铁桩码头外侧，很可能还存有大量易燃货物的栈房烧一个遍！
想到这里，周斌对邓乔山说道：“桥头那竖两架蝎子弩，不管毁不毁桥，总要做好准备。既然民夫可用，你接下来就带着人手，在东垒前挖长壕……”
城南到铁桩码头有两里多宽的距离，东垒很小，仅为百步见方的防垒，虽说能挡住东面之敌进袭桥渡区，但不能完全封锁。即使南阳方面的敌援会先来樊城，挖一道长壕，只能叫他们在城外的桥渡区多守一两天。到时候再毁浮桥，就能叫襄阳敌将慢两天到襄阳西建与北岸白阳关、丹江口的渡河通道。
到这时候，一天的时间都会变得非常的关键。要是叫汉水南岸的敌军早一步通过白阳关往北撤，就意味着浙川以西，武关到商州一线的敌军会多出两三千人，会额外增加淮东军主力从淅川截断武关河及丹江的阻力。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八章 待援
当淮东军将床弩、蝎子弩等战械置入防阵之后，随阿济格北渡进入铁桩码头的援军就彻底的给压制地势低陷的河滩上，几次仰攻，都在床弩、蝎子弩封锁之下，伤亡惨重的给打退，丝毫不能撼动淮东军在铁桩码头外围的阵脚。
夜色渐深，看星天已过子夜，樊城里的厮杀渐消，表明樊城差不多已经叫淮东军得去，西垒也告失守，则有十数人突围逃到河滩，脱离淮东军的追击。樊城城头已经竖起淮东军的猩红战旗。
阿济格心急如焚，根据刺入樊城近前的斥候回来禀告，偷袭樊城这五千兵马是淮东崇城军下辖的两旅精锐，至于他们如何潜伏进来，又如何扮成柴山押粮兵马接近樊城，是不是罗献成那边有人早就投靠了淮东，都不能确知……
就眼下来说，这股淮东军的意图很明显，就是控制樊城及城南的桥渡区，切断从樊城南下的粮道。樊城内所积存的数万石粮秣被毁事小，毕竟樊城仅仅是粮道的一个中继储站。还幸亏范澜的分段运粮法，才使得汉水北段的粮秣实际分段储备于汝阳、方城、南阳、新野等城之中。要是数十万石的粮秣都储存在樊城，叫淮东军偷袭得手，就算事后夺回樊城，整个荆襄战事也难挽回败局。
但是，樊城失守，粮道被断，不能尽快夺回樊城，荆州以及鄂东的军马补给就难以为继，一样要坏大事……
此时，阿济格仍旧以为奇袭樊城的这支军马，是来断粮道以解荆州之围的。
虽说阿济格率襄樊守军在北岸仍然占着铁桩码头及飞羽岬的浮桥，但打不出去，战阵稍展开就会遇到淮东军凌厉的反击，而伤亡惨重的给打回来。曾给奴役过运粮的苦役民夫，这时候却甘心给淮东军驱使，在东垒外侧挖掘长壕。这些都叫阿济格内心焦躁难安。
襄阳知府沈浩波与副将佟瑞麟这时渡河过来跟阿济格汇合，沈浩波跟着渡河来，倒不是说他胆子有多大，而是阿济格在北岸战死，沈浩波知道自己就算守住襄阳，以后在北燕也不会有好日子可过。
沈浩波曾任青州制置使司支度副使，很得顾悟尘的信任，但在青州战事之后没能保住气节，在阳信为求活命选择降燕，之后又不遗余力地替北燕在山东东部清剿青州军的残余势力而得北燕信任，但也叫淮东恨之入骨，列为必杀对象。
沈浩波看着淮东军防阵之中的床弩、蝎子弩等战械，心里直抽凉气，这股淮东军潜来奔袭荆襄粮道，准备好充足啊！
副将佟瑞麟说道：“若不想影响南线战事，襄樊外围能调兵来夺回樊城的，一是石城，二是荆门，三是南阳。然而仅仅是从这三地中的一处抽兵，都不足夺回樊城，我们应放弃铁桩码头的纠缠，往东到白河口登岸，在樊城东南站稳阵脚，等石城、南阳以及荆州的援军赶到之后，再一起进逼到樊城城下……”
“佟将军所言甚是。”沈浩波也劝看上去像杀红眼的阿济格，说道：“也应该立即派人去跟汝州王陈芝虎请援，汝州王若能若援军过来，夺回樊城则更有把握……”
除襄阳外，离樊城最近的就是驻南阳的兵马。但南阳那边，屠岸所部主力要守泌阳，防备淮西兵马从桐柏山穿过来打南阳盆城。
而距樊城一百五十里之内的南阳、新野、淅川、枣阳以及西面武关等城的兵力都很有限，除了襄阳这个核心城池，其他诸城驻兵加起来总共也就六七千人。在叶济罗荣领兵南下之后，这些地方都给视为绝对安全的腹地，又非重点城池，怎么会放太多的兵力驻防？
在离樊城两百五十里范围之内，有大规模驻兵的城池主要有舞阳（陈芝虎部将冷子霖率一万精锐驻守）、石城（苏庭瞻率步骑一万五千余驻守）、荆门（叶济罗荣有一万骑兵在那里保障荆州的后路）以及随州。随州方面的援军已经非常不可靠，想要在两天时间之间获得足够的援兵夺回樊城，就只能指望舞阳、石城、荆州的驻兵回援。
这三城守将不可能将手里援兵都派出来援打樊城，很可能派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的兵马回援樊城，那任何一路援军，都不能独力夺回樊城……
最为理智的，就是如佟瑞麟所言，阿济格在樊城外围选一处开阔地站住阵脚，等汇合三路援军之后，再进抵樊城之下夺回樊城，而不是盲目硬攻樊城，给占领樊城的淮东军有分而击之，各个击破的机会……
阿济格虽然不甘心，但还能保持理智。他在襄阳虽说还有五六千精锐，但打了半天，还给压制在桥头及铁桩码头里打不出去。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股淮东军对樊城及桥渡区的控制将越来越严密，特别是大量战械补入防线以及樊城的苦役都反水甘为淮东军使用，他仅凭借襄阳的五六千战兵想要夺回樊城，无疑是妄想……
佟瑞麟出身佟佳氏，改汉姓为佟，是北燕宿将，阿济格不得不承认他所献确实是持重之策，在关键头上比自己要稳重一些。
无论是铁桩码头还是浮桥桥头，都不是能汇合援军的场地。铁桩码头及飞羽岬，地势太狭窄，他们有再多的兵力也展不开，只会叫在防阵里拥有大量重弩战械的淮东军占尽便宜。
北燕不是不重视工造、战械，虽说许多马背厮杀搏战功的王公大臣对这些都不屑一顾，但天命帝早在治辽东时就重视冶锻等匠造之事。得燕蓟时，天命帝甚至将王帐精锐派出去保护遵化铁厂，以确保其不毁于乱军之中；派出相当于户部侍郎一级的重臣去管理遵化铁厂，使铁厂的铁料年产量在两年时间里增加到四百万斤。
占得燕京之后，天命帝更是首先将燕京城里的数万匠工列入军户保护起来，在军中也大规模地制造、使用抛石弩、床弩等战械，甚至还使工匠仿造淮东的战船、蝎子弩及那种在梢炮尾端系重物发射的重型投石弩……
只可惜淮东的重弩战械得益于其整体工造水平，非别人能简单模仿。
配重式投石弩，说起来简单，就在梢杆的尾端提起重逾数千斤甚至数万斤重的重物，然而猛然坠下，利用杠杆原理将梢头重逾百斤的大石弹打出去，其他跟普通的投石弩没有太大的区别——关键就是梢尾重物的打造。淮东军直接造大铁球，四五千斤重的半球状铁球，到战场合二为一，重逾八千斤到一万两千左右，就组成重型投石弩的梢尾重物。
且不说当世铁与铜同价，八千斤重的铁料价值惊人，一场攻城战排开五十架重型投石弩，仅梢尾重物就要用去四五十万斤的铁料，又是哪家势力能轻易玩转的？
另外每只重逾四五千斤的半球状铁球如何方便快捷地运入战场，也是叫人心疼的问题……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也就使别人即使能仿造淮东的重型投石弩，也没有办法大规模的使用！
北燕军中倒是配有一些床弩，但是一切都要优先保障攻打荆州的兵马，襄阳作为后方，作为粮道枢纽，守军怎么可能存有多少重弩战械？
手头甚至连一张床弩都没有，又给压制在不易展开的狭窄地带，又拿什么与跟同样英勇但在防阵里放置十数重弩的淮东军拼消耗？再打下来，只会叫淮东军将襄阳守兵的精锐白白地磨耗掉。
阿济格想透这些，即与佟瑞麟、沈浩波返回战船。阿济格也不放弃桥头及铁桩码头，但减少兵力，避免兵力过于密集而给淮东军的战械大面积杀伤，以确保桥头及铁桩码头不失为主，而不再妄想这两处狭窄区域打开出，然后利用水军控制汉水的优势，到下游方向找开阔的登陆点，打算先在樊城外围站住阵脚等汇合各路援兵之后再打樊城。
阿济格、沈浩波以及佟瑞麟根本就没有想到淮东潜伏进荆襄腹地的兵马远远不仅眼前这股，更没有想到尽早在襄阳西面建立新的渡河通道，与北岸的白阳关、丹江口连接起来，而是一心想夺回樊城。
敌将缓下攻势，恰是黄祖禹、周斌所愿，抓紧时间将装载各种物资的辎车拉入城里，抓紧时间修筑桥渡区的东西防垒，在防垒外侧挖长壕加强防守，挑选一些可靠的民夫青壮直接发放兵甲，编入军中，以补守御樊城兵力的不足。
哪怕孙壮所率援军给挡在半路上没能及时过来，黄祖禹、周斌也有决心率五千将卒、五千民夫守到淮东军主力打到樊城城下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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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黄祖禹、周斌率五千精锐扮作柴山押粮兵马袭得樊城。襄阳守将阿济格反攻樊城不利，率水步军退到樊城东三十里的白河口登岸挖长堑，以待援军赶来
与此同时，襄阳信骑趁夜往各地驰出报信示警，南往荆门，北往南阳，西往武关，东往枣阳、随州驰骋，要在最短的时间里将樊城遇袭的消息传往荆襄各地。
考虑到偷袭樊城的兵马从东面而来，在樊城以东地区可能会留斥候探马进行严密的封锁，阿济格派往枣阳、随州报信的信骑则是从汉水南岸钟宜绕道。
十九日清晨，襄阳出来的四名信骑携八匹快马从钟宜北乘舟渡过汉水，计划到黑石沟之后才分道往枣阳、随州而去。
黑石沟名为沟，实为山，乱石成滩，草木不生，四名信骑到黑石沟前的疏林前歇脚打尖，胡乱地吃些干粮，打算歇片刻就继续赶路。
探马斥候以及传信的信骑，通常都是北燕军中的精锐。其他不说，光在野地跑快马而不迷路，就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们还不晓得樊城已经失守的消息，他们坚信进袭樊城的淮东军只是小股，只要各地配合好，夺回樊城不是问题。
这时候在黑石沟的山尖上烧起一点野火，在午前太阳的照射下，不那么明显，只有淡淡的青烟升空而起，又给风吹散，了无痕迹。
钟宜以东的汉水东岸，本有些民众居住耕种，但随着战事的展开，大量的丁壮给抽上战场，这一片地区就彻底荒芜下来，山沟沟里偶有人烟，也多为逃兵役的苦民以及一些不受约束的猎户。
山头的野火没有引起四人的疑心，吃过干粮，换马北上，黑石沟北面有一条荒芜的驿道，北通枣阳，西通随州，四人打算到那里分道。只可惜赶到预定的地点，就从疏林里杀出十数马客来。马客虽然穿着寻常马贼才会穿半挂子皮甲，但四名往枣阳、随州示警的信骑都迅速明白过来，樊城袭敌封锁信道竟然封锁到这边来了，那表明敌兵的野心不仅仅是樊城一座城池。
对信道的封锁只会迟缓消息的传播，不能完全阻止消息的传播，特别是五千兵马偷袭樊城这桩事，必然会通过口口相传到传遍荆襄各地。派出大量人手封锁，只是叫其他地方无法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做出正确的应变。
四名信骑不知道前路有没有阻敌，但他们职责使得他们即使知道前方有阻敌还要继续往前冲……
对淮东军来说，这时根本不关心石城、荆门抑或南阳敌军援打樊城的问题，之所以重点封锁往随州的信道，还是要尽可能地拖延随州的警觉，以利柴山兵马主力出其不意攻打随州……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一十九章 礼山
礼山位淮山西麓，要不是王相治柴山颇有成效，那礼山便是随州控制区域的东部边缘。
礼山境内丘山林壑，七分山三田地，特别是从柴山往礼山过来，山势很险，换成两年前，很难想象上千辆辎车能如此轻易地从淮山腹地出来。
礼山守将罗文虎兼知礼山县，为罗献成的远堂族侄，后给罗献成收为义子。罗文虎读过几年书，后因罗献成早年贩运私盐杀人之事而给诛连坐过几年监牢，而随罗献成起事。他文武皆全，早年很得罗献成的信任跟重用，与王相关系也好。
只因罗献成成年的两子早年战死战场时，罗文虎酒后失态称罗献成必传位于他，叫钟嵘告了一状，罗献成从此对他有了戒心。虽说没有彻底夺去他的兵权，也将他踢到礼山来，离开随州军的中心，这两年罗文虎在礼山过得战战兢兢。
虽说柴山第二拔粮草从礼山借道来得额外的快，罗文虎倒也没有起疑心。王相这些年治政的水平有目共睹，要不是王相大搞屯田，长乐军也没有办法在随州站稳脚，柴山粮草运得快，只能说明王相准备充足。在罗文虎看来，王相看到北燕兵马不多日就能拿下荆州，天下大势尽在北燕之手，有意跟叔父罗献成和解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有今天地位的，谁都不会是茅坑里的石头，识时务才是俊杰。既然如今天下大势尽在北燕之手，而叔父罗献成又附北燕得封襄阳王，罗文虎对襄阳王的爵位就不再那么重视。罗文虎也想化解叔父罗献成对他的戒心，好在北燕南下时多捞一些战功，说不定将来也能封个世袭的伯侯，不用什么事都看叔父的脸色。
王相在战前在信里对叔父罗献成恶言相对一事，罗文虎是清楚的，但他也没有多想。而叔父罗献成还能继续容王相守柴山，在他看来，叔父还是很器重王相的，现在王相能服软，什么事情都好说。罗文虎还希望王相与叔父改善之后能替自己美言几句，王相率粮队过礼山，罗文虎倒是热情的出城来相见……
罗文虎一身儒服，乘车在十数扈从的陪同下，往停在礼山城东鹤东暂歇的粮队行来，与王相相会，也算是尽地主之谊、故友之道。
王相陪同唐复观站在鹤塘东的桑树之下，看着乘车从远处过来的罗文虎，悄声说道：“罗文虎对罗献成并无忠心，若能为淮东所用，夺随州应能成为助力……”
在确认黄祖禹、周斌率押粮兵马过枣阳之后，不管黄祖禹、周斌能不能顺利袭得樊城，曹子昂、周同率柴山兵马主力打礼山，再打随州的计划就同时启动，而不会再有更改。派黄祖禹、周斌袭樊城是险计，是要将荆襄的敌兵都关起门来揍之，曹子昂率柴山兵马主力，则是要确保整个荆襄战事的发展不会因意外因素而脱离控制。
唐复观率一旅精锐扮成押粮兵马及民夫与王相先行，而曹子昂、周同及孙壮率崇城军及骑营第三旅主力，也已经进入礼山境内。
只是罗文虎在礼山根本没有想到东面的柴山会出问题，礼山与柴山之间的大路小径，都就叫淮东探马、暗哨早一步控制。不要说柴山兵马主力离礼山还有一段距离，以罗文虎此时的警惕性，只怕四万兵马接近礼山城十里，罗文虎都可能没有觉察。
唐复观思量王相的建议，心想拿下礼山并不困难，罗文虎在礼山就三千多杂兵，礼山城池又矮，还没有护城河，硬打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关键还是怎么打随州……
随州城是罗献成的老巢，罗献成这些年来也用尽心思经营随州城。随州城池险固，深壕重城不说，罗献成在南北两线兵力紧缺之时，依旧还将他的一万嫡系精兵留在随州守老窝。
黄祖禹、周斌最迟不会拖过今晨对樊城发动奇袭。而他们现在扮成运粮队伍，就算不打礼山，而是赶去偷袭随州，还需要再走两天的路。希望两天之后，随州对樊城发生的变故还没有警觉，十分的不现实。要是罗文虎愿意配合，那对随州能用的计策，就会有更多的选择。
唐复观想了想，说道：“那请王大人先将罗文虎稳定，实在不行先扣下，我这就派人去请示曹帅……”
罗文虎虽说给罗献成冷落，但也是随州军的核心人物，能不能赦免其罪，拉拢他投诚效力，这需要曹子昂来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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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粮兵马缓慢前行，王相与罗文虎学古时雅士，在鹤塘北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在桑树下铺布为席，摆壶饮宴，左右仆役伺候，畅谈文事，也甚为畅快。
不知不觉，太阳西斜，唐复观披甲走来，朝王相抱拳说道：“粮队已过前栅河，这日头不早了，还要赶夜路去随州，我们是不是去追上前队？”
罗文虎酒量大，饮了半天，只是微酣，站起来才看到左右多了许多甲卒，隐隐的将他们围在里间，指着这些甲卒跟王相笑道：“王相你胆子越来越小了，走个夜路还要这么多甲卒保护你……”招咐随行的仆役，准备回礼山城去。
罗文虎是给王相刻意领到地势低处铺席饮酒，不要说周围站起来才能看到的甲卒，他还没看到运粮兵马对礼山城实际已形成隐隐包围之势。
“哦，离开礼山之前，有一位贵客要引荐给文虎认识，文虎可能再延误片刻相见？”王相问道。
“谁哦？”
这会儿数十骑快马驰来，曹子昂跳下马来，看向罗文虎，问王相：“这位就是礼山罗文虎？”
罗文虎看来人身穿镶银细鳞甲，气轩不凡，这样的人物要是随州军里，他不可能不认识。再看随来人驰来的数十骑兵应是扈兵，个个彪健枭勇，跨下战马也高大神骏……
罗文虎身体里不多的酒意这时也醒之一尽，下意识按住腰间的佩刀，喝问：“你是谁？”
容不得罗文虎挣扎，左右甲卒已经拥上来将罗文虎及随行扈从缴了械。
曹子昂看着罗文虎，淡淡地说道：“我是曹子昂，想必你在礼山听过我的名号……”
罗文虎傻了一般的愣站在那里。
林缚使曹子昂守庐州，淮东有三万精锐在庐州受其节制，绝对是淮东一系的实权人物。曹子昂此时不在庐州坐镇，也不在林缚身边出谋划策，却突然出现在礼山，突然站在自己的面前，还跟王相站在一起……罗文虎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王相早就叛投淮东了，引淮东兵马从柴山潜入！
罗文虎打了一个冷战，仿佛惊醒似的要朝王相扑过来：“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枉我与你知心相交……”
罗文虎也有勇力，但毕竟不是以武勇擅长，刚要挣扎开就给身后的甲卒按倒在地。
曹子昂挥手叫甲卒将罗文虎放开，说道：“想你也猜到，之前去随州，又经随州转去樊城的押粮兵马以及这次已抵礼山城下的押粮兵马，皆是我淮东精锐所扮。也不妨告诉你，除前驱万余兵马，就在丹霞坡之后，我淮东更有四万精兵今夜就要西进袭打礼山、随州。王大人说罗大人早年被迫沦为流寇，但尚能勤政爱民，此时又能助我军夺随州，何去何从，罗大人该做一个选择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罗文虎喃喃自语。
有王相配合，淮东能派三五千精锐穿越淮山到柴山境内潜伏下来，他相信，但听曹子昂说差不多有五万淮东军已经进入礼山境内，罗文虎下意识的认定曹子昂在说大话……
可不单单是兵马潜进来的问题，人要徒步翻越淮山也不是那么困难，淮山之间毕竟还有些险辟小道曲曲折折的相通着。但五万兵马的补给呢，总不能叫王相在柴山凭空变出来吧？
想想又不对，两次从眼前通过的押粮兵马加起来就有一万人之多，虽说罗献成叫王相从柴山再缴十万石粮草有些夸张，但王相第一次运过去的粮草，两千辆辎重，的确有两三万石之多，这一回千辆辎车所载粮草少说也有一万石。想起来王相治柴山再能，也不大可能从柴山这个穷乡僻壤变出这么多的余粮来！仅这三万石粮秣，就足五万兵马消耗十天半个月的。
罗文虎愣在那里……
“请罗大人往丹霞坡走一趟便知！”曹子昂不跟罗文虎多费口舌，叫人将罗文虎押去丹霞坡去看已进入那里的柴山兵马主力，又与王相说道：“黄祖禹、周斌已经拿下樊城，我叫孙壮率骑兵速去樊城汇合黄祖禹、周斌他们。我虽然叫孙壮尽可能从随州外围绕过，但想要一点都不惊动随州守兵，很难。罗文虎要是愿为淮东所用，诱随州兵马来援礼山或者冒充礼山兵马逃去随州，确实能减轻打随州的难度。不过，就算强攻随州城，也不打紧……”
孙壮率骑兵赶去樊城，就算路上一点都不耽搁，也要两天时间，差不多能赶陈芝虎将其部在舞阳的驻军南下之前进入樊城。
这时候已经不能吝啬马力，哪怕在途中将几千匹战马累死，只要在燕胡援兵主力合围樊城之前，孙壮能先一步进入樊城加强樊城的防守，卡死樊城这个要冲之地，将燕胡兵马切割开来，就能彻底地奠定荆襄会战的胜局。接下来就是淮东军在黄州的主力往北打，而柴山兵马主力则往西打，一直打到樊城，与孙壮他们汇合，荆襄会战就会进入尾声……
随州能不能顺利的攻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
从柴山往随州，曹子昂还有近四万精锐可用，无论是罗献成从淮山北麓回援，还是钟嵘、陈韩三弃铁门山、凤山北上，曹子昂在随州周围都能从容的围点打援。
而罗献成从淮山北麓回援，凤离营与董原的寿州兵马则可以从淮山与桐柏山之间的通道打进来，而钟嵘、陈韩三弃铁门山、凤山北上，则意味着鄂东防线东翼会出大缺口，叫林缚能率淮东军主力以及池州军能够从这个缺口长驱北上。
罗文虎愿不愿意投诚都不太重要。不过随州军没有参与屠戮南阳，还算比较干净，再者荆襄会战结束之后，总不能将所有的俘兵都杀个干净，现在就要考虑如何收编等问题。
王相出身随州，既然他能为淮东所用，而且又立大功，那他在随州的许多故旧，只要没有大过，淮东自然要给他颜面，这才是制霸之道……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章 降服
从鹤塘往东走三十里，即为丹霞岭，中间还横着好几道丘陵，只是山势不那么险峻，从柴山往礼山的驰道，就是从这些丘陵之间辟开而行。
曹子昂有意向罗文虎展示柴山兵马的军威以慑其心。罗文虎困坐在马车里，倒不拘活动，四处张望，只是左右给数名骑兵簇拥着叫罗文虎无法跳车逃走。
从鹤塘往东，虽说还没有看到柴山兵马的主力，但越往东，散于山脊、林壑之间封锁信通道的探马、斥候越密集。就算柴山方面有人发现异常有心向随州报信，也很难穿过这么密集的封锁。而由于柴山位于淮山腹地，随州根本就没有想过淮东军主力会比柴山钻出来，故而在礼山往东，都没有建烽火墩、传驿，外围村寨的山民对随州军多恨之入骨，即使发现异常，也极少有人会主动通风报信……
马疾车驰，在天黑之前，就赶到丹霞岭，驰过一道缓坡。暮色之下，在丹霞岭西麓营火仿佛天际的星辰，乍看过去，一眼望不了头。
丹霞岭西麓是一座给诸山围起来的浅谷，差不多七八里纵深，从柴山往礼山的驰道，从这座浅谷里穿过。从柴山出来的兵马，今日午前进入这里，就停在这里暂歇，做进攻礼山、随州的最后准备，数万兵马分驻于驰道的两侧，差不多将整座浅谷都填满。
罗文虎万万没有想到，真有这么一支四五万之数的精锐兵马，竟然如此悄无声息地接近礼山城不到五十里地。他愣怔在那里，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干得发苦，发涩，一句话的都说不出来。手足颤抖不休，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还是震惊……
前日（十七日）经随州从荆州战场传来捷报，称荆州指日可陷，哪个晓得淮东军四五万精锐像一群虎狼一般，就静伏一侧，等着机会扑出来一口咬断北燕进入荆襄的兵马的喉咙……
罗文虎突然发狂似的大笑起来：“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坟一堆草没了……”一屁股坐泥地之上，想到随州那些个官将这些天来一个个吃了补药似的议论燕胡拿下天下之后他们该如何封功赏爵，这一刻回想竟是如此的可笑。大笑之后，又觉得自己也是井底之蛙，忍不住落下两行泪来……
“罗大人，曹帅可是还等着你的回话呢？”押解罗文虎来丹霞岭大营的侍校官曹鹏见罗文虎又哭又笑，怕是惊惧过甚得了失心疯，神智变得不清，小声的提醒他。
罗文虎正是因为略知兵事，才知道淮东从柴山打出来这一拳有多厉害。
四五万兵马不算多，要是淮东军在南线，鄂东防线的正面多四五万兵马，顶多是叫燕胡往汉水西岸多填两三万的防兵去守黄陂、汉津一线；要是淮东军在北线，在信阳多四五万兵马与淮西董原配合，那燕胡在济南的叶济多镝只要顶住压力，将山东十数万大军都压到徐泗防线上，就能迫使淮东军部分兵力东移，以保徐泗防线不失……
淮东军厉害就厉害在，这么一支精锐兵马，竟然能脱离燕胡的视野，在燕胡的主力兵马给牵制在南北两线而腹心空虚之时，一刀狠狠的戳进来，直接捅在致命的腹心要害上，将彻底打乱燕胡在荆襄的整个阵脚。就算叶济罗荣及时攻下荆州，但也保不住汉水东岸南从黄陂、汉津，北到淮山北麓的二十余万兵马的崩溃跟灭亡！
在汉水东岸的二十余万兵马，分散在南北两线给淮东、淮西以及池州军牵制住，根本就腾不出手来挡柴山兵马发出的致命一击。
除去南北两线给牵制住的兵马，奢、罗及燕胡在荆襄腹地各个城池驻防的兵力，统统加起来都没有五万人。
随州的覆灭，仅仅是第一步。
罗文虎神智没有疯，只是一下子面临这么大的变故，战局的变化及颠覆远超乎他的想象，叫他难以消化。
只是到这一刻，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他的家小都在礼山城里，他给罗献成踢开礼山不闻不问已有三年时间，他还能有什么选择？曹子昂愿意给他一个选择，大概也是王相帮助美言的缘故。不过以柴山潜伏兵马如此强大的战力，而他在礼山毫无查察，曹子昂完全可以以不费吹灰之力袭拿礼山城，之后再向随州进军……
※※※※※※※※※※※※※※※※
罗文虎离城去与王相相会，但久去不返，天黑之后也未见人踪，而柴山在押粮兵马停在城外就没有继续前行，也没有一个解释，看情形还隐隐约约的将礼山城包围在内。这些异常都引起礼山尉赵观及北燕驻城使佟阿庆的警觉，在天黑之后不管罗文虎有没有回城，便先将城门关闭起来，将兵卒聚集起来派上城头，以防意外。
礼山城小，千余户人家，倒有半数是守军将卒家小，有什么风吹草动，眨眼间就传遍全城。等到午夜都未见罗文虎回城，整个礼山城都慌乱起来，搞不清楚出了什么变故……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商议着要派人冲出去到随州报信之前，罗文虎乘车在百余骑兵的簇拥下，出现在南城外，吆喝着叫守兵打开城池。
城楼前垛口遍插火把，将城门前照得通明如昼。赵观见罗文虎身后百余骑兵个顶个的彪健无比，战马铁蹄扒在城门前的土地，踢得踏踏有声，在秋寒的夜色里，口鼻喷出白汽，想是赶了一段远路。
礼山尉赵观起了疑心，指着罗文虎问守城的小校：“这些人都不是罗大人出城时所带，怎么都是生面孔？”
罗文虎身穿儒服，腰间挎刀，凭栏站在车上，见赵观在城楼之前迟疑不定，怕拖延生误，指着城头就喝：“赵观小儿，你看见本官入城，竟敢闭门相拒，你要作反不成？”
礼山城虽说只有三千杂散兵勇相守，但多为罗文虎的亲信，赵观虽起疑心，但已有旁人在城下打开城门，迎罗文虎入城。赵观虽起疑心，但礼山城还是罗文虎的礼山城，他没有能力阻止罗文虎半夜叩开城门。
罗文虎在百余精骑的簇拥下，进入城门，停车在城门内侧的登城道旁，等赵观、佟阿庆及其他诸将下来相迎，指着赵观、佟阿庆跟身边的曹鹏说道：“他二人乃礼山尉赵观及驻城使佟阿庆，可杀……”
赵观、佟阿庆二人还没有搞明白罗文虎嘴里吐出“可杀”是何意，左右便有四匹马驰出，毫无预兆的奔他们杀来，战刀像闪电一样斩过来，斩断他二人的脖子……
佟阿庆当即倒毙，而赵观则是金属兜鍪先滚落在地，但头颅还有一层皮连着，垂了下来。断了头颅的赵观还站在原地，鲜血从颈动脉如喷泉涌出来，眨眼间的工夫，将赵观一身亮银色的鳞甲染透，大约过了五六息的时间，赵观的尸体才“扑通”扑倒在地。
城里守军虽多为罗文虎的亲信，但礼山尉赵观是罗献成指定安排到礼山的钉子，而佟阿庆是罗献成投燕之后，叶济罗荣派往罗献成辖下诸城池临时负责监管、督粮的官员。城外柴山押粮兵围城，罗文虎离城深夜才归，带了百余陌生骑士进城，一言不合即下令斩杀罗献成派来礼山的眼线，即使城下诸多将领多为罗文虎的亲信，这一刻也愣站在那里……
赵观是罗献成安插在礼山城的钉子，佟阿庆是代表北燕安插在礼山城的钉子，罗文虎既然下定决心要投淮东，不杀赵观、佟阿庆二人作投名状杀谁？
罗文虎手按腰刀下车来，看着惊惶失怔的礼山诸将，侃侃而道：“罗献成与我同族，有长幼之义。早年生活困苦，被迫举兵起事，杀官造反，我也为罗献成立下汗马功劳。然而罗献成用我时视我如子侄，弃我时视我如弊履。尔等将勇也立下赫赫战功，然而随我来礼山，食不果腹，衣不遮体，尔等心里无怨乎？然而，此怨乃小，公仇事大。胡虏寇我中原，掳我妻儿，杀我父母，罗献成手握重兵，为一地之巨擘，然不思为中原父老守土拒寇，反而与贼同流，助贼寇屠南阳、荆襄，杀我军民数十万人，血流漂杵，江河为塞，尔等心里无怨乎？我罗文虎不甘，不耻与其为伍。然而多年被迫沦为爪牙为恶，至今思来愧恨交加。今日蒙崇国公不弃，受招淮东军序列，得以与罗献成割袍绝义，尔等从我否？”
罗文虎执刀而立，气势汹汹地盯着礼山诸将。
虽说礼山诸将大多数人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但罗文虎这番话是清清楚楚的，罗文虎他从今往日就要与罗献成恩断义绝，投附淮东军……
罗文虎虽然将话说得清楚，礼山诸将却多迟疑不定，这眼下燕胡大军即将拿下荆州，将要把淮东在黄州的兵马主力打得跟狗一样退出北岸，罗文虎竟然在这时候背叛罗献成去投淮东，这不是得失心疯了吗？虽说在场的礼山诸将多为罗文虎的亲信，但不意味着罗文虎要寻死，他们也都闭眼跟着跳下去，大多数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操他娘的，胡狗杀我乡亲，狗剩子早就看不顺眼，今天狗剩子跟罗头一起反了！”一员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子的小校从后面挤到前面来，执刀站到罗文虎的身边，虎目瞪向城下诸将，吼道：“他娘的哪个吱吱歪歪不从的，狗剩子一刀剐了他！”
当世平民心里还没有什么国家及民族概念，反而地域乡土情结浓郁。
罗献成发迹于荆湖之间，麾下兵将有不少是南阳子弟。虽说南阳城被屠的军民，多为梁成冲从河南、山东之地后迁过去的流民，但燕胡动不动就在荆襄之地大开杀戒，屠戮残地，依旧叫随州军里的许多将卒看不顺眼。反而是周繁及奢家残部，他们手下的兵卒，要么是出身北地，要么出身浙闽，屠戮荆襄倒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罗文虎与身后的曹鹏小声介绍道：“周狗剩，是南阳唐河孤儿，性子鲁莽了些，但有血性，乃我礼山南城副尉……”
有人站出来起头就好，便陆陆续续的有人站过来响应，但犹有半数人面面相觑，不知取舍。
一个瘦脸突腮的中年官员，站起来说道：“北燕指日就能拿下荆州，燕主将定鼎天下，罗帅受封襄阳王，大家从之都有富贵，罗大人你可不能这时候把大家往火坑里的带啊……”
“史主簿，大义当前，你犹贪胡狗扔来的狗屁富贵，叫我如何容你？”罗文虎阴沉着脸，对站过来随自己投附淮东的周狗剩下令道：“周狗剩，你于我将史典书拿下正法，以祭绝义战袍。谁若不从，皆效此法……”
周狗剩这些年来杀戮战场，杀性不消，听得罗文虎命令，也不迟疑，当即就将犯愣的主簿官吏文生一把揪住，拔出腰间的割耳刀，捅进他的胸口，将罗文虎扔落在地的白袍胡乱在史文生尸体流下的血泊里沾揉了两把，虎视左右：“还有谁不从？”
除去周狗剩等军官站到罗文虎这边，曹鹏更率百余精骑将礼山诸将包围在里间，礼山诸将还能有什么选择？他们也指挥不动城楼内外的那些个兵卒。
不管是胁裹也好，心甘情愿也好，礼山城的形势就这么定了下来。赵观、佟阿庆以及史文生还有些余党可能是不安定的因素，罗文虎都一并派人去抓捕来……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一章 闻信惊雷
十九日夜，曹子昂、周同率柴山兵马主力进入礼山境内，礼山守将罗文虎降附，使部将周狗剩夜奔随州诈援……
是夜，孙壮率骑营第三旅主力，从随县南境白云山南麓奔行而过。
五六千人、七八千匹马奔援樊城，刻不容缓，如流水西泄，如此声势浩大的急行军，自然惊得白云山南麓的大堰坡、均川诸寨鸡飞狗跳。
孙壮也无时间派出探马、斥候封锁白云山之间的信道。再者白云山北坡就紧贴着随州城，又是随州军控制的中心区域，山南诸寨很多都是受随州军直接控制的军寨、屯寨，骑营从白云山南麓西进的路线，最近离随州不过十数里，怎可能完全封锁住消息？
是夜，有关大股骑兵从白云山通过的消息，由山南诸寨的信骑纷纷传入随州城里，然而诸寨都不敢派人靠近探看，只言骑队规模甚大，但究竟有多少兵马过境，则说法天差地别，没有一寨能具体说清楚。有言数万骑兵过境，有言一两千骑兵过境，叫受罗献成指派留守随州城的马臻、罗献义等文武头领难以分辨。
留守随州的马臻、罗献义等人，虽说对王相起了疑心，但怎么也无法想象会有数万来历不明的兵马突然出现在随州腹地。一方面派人去淮山北麓柳林塞给罗献成报信；一方面派人前往铁门山、黄陂、石城及樊城问信，问有没有大股兵马未通知随州而从随州过境；一方面派探马往西追出，靠近去侦察这股来历不明的骑兵规模到底是多大；一方面往礼山报信，要礼山罗文虎往柴山派兵马侦察，警惕柴山的动静。
却没有想到罗文虎此时已降淮东，更没想到罗文虎派部将来请援实是要诈他们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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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日夜，襄阳信使渡汉水进入石城。
其时夜色还浅，苏庭瞻还未就寝，而是与叶济罗荣派驻石城的骑兵骁将索成栋在宅中私宴饮酒，还从妓营找来几个貌美的女人陪宴。
索成栋为燕东胡人，出身索绰罗氏，天命帝改索绰罗氏汉姓为索氏。
石城作为鄂东防线之后最重要的支撑点，不仅承担往黄陂、汉津、铁门山转输粮草的重任，还是黄陂、汉津、铁门山之后的第二道防线，防备有淮东军从鄂东防线的空隙里渗透进来长驱直入而无拦挡。使胡汉将领同驻城池要隘，是叶济罗荣约束投附兵马的一个手段，在石城，苏庭瞻为主将，将八千步卒，两千水军，索成栋为副将，所部有五千骑兵同驻石城。
襄阳信使进城，称樊城遇袭，苏庭瞻惊得一身冷汗，手里的酒杯滑落在地，“匡铛”一声，叫陪宴的官员将领都吓了一跳。
索成栋须发皆卷，脸上横肉间夹着好几道伤疤，是战场厮杀出来的勇将。苏庭瞻如此惊慌失措，叫索成栋看在眼里生出不屑，暗道，穆亲王称苏庭瞻乃智将，叫三五千袭兵吓得方寸大乱，哪有资格当此赞誉？
索成栋说道：“早说流贼不可以靠，穆亲王倒也没有防备，这节骨眼上生出这乱子……”
燕胡征战立国，尚武勇，本族将臣之间还没有形成森严的等级，故而索成栋这些将领要是对叶济罗荣等亲王级的王公大臣有什么不满，也会颇为随意地说出口，没有太多的忌讳。
索成栋显然是认同阿济格、沈浩波等人在襄阳的判断，认为罗献成手下有人暗投淮东，叫淮东有机会派三五千精兵潜入荆襄腹地来偷袭他们的粮道。
在汉水西岸占领的南漳、钟宜、荆门、长林、当阳以及夷陵等城，这些年来耕作农事相对完好，没有受到太严重的摧残。而胡文穆在战前对荆州外围地区的清野工作也谈不上有多彻底，靠着就地征缴抢掠以及荆门、襄阳的存粮，围打荆州的十数万兵马，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不会立即因为樊城的失陷而陷入断粮的绝境。
但对石城以及石城支撑的鄂东防线来说，就十分的要命——石城负责往黄陂、汉津输粮，而石城的粮草都是直接从樊城走汉水运来。特别是奢文庄率石城援军在黄陂、汉津之间构筑白塔河防线，与淮东军对抗，加强了鄂东防线的粮草消耗，使得石城往黄陂、汉津输运的粮草，是输多少吃多少。如今黄陂、汉津之间有十一万兵马，储粮仅够支撑十天，而石城这边也就剩下三万余石粮草没运过去，从黄陂、汉津到石城的粮草储备从整体上来说，仅够用半个月……
这种情况下，对石城诸将来说，要做的决断很明确：一是派人去跟叶济罗荣请援，使汉水西岸能临时调一批粮草经长林运往汉津、黄陂，以免鄂东防线断粮；还有一个就是立即派援兵增援襄樊，夺回樊城，恢复粮道。
要仅仅是淮东三五千袭兵潜进来想断粮道，问题还不严重。由于沈澜主持之下的分段运粮法，使得粮秣存于粮道之间的多座城池，而不是集中存于樊城，樊城大意失陷，只要及时夺回，就不会造成大的问题。
此外，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再加把劲就能拿下荆州，胡文穆在战前荆州外围进行清野，但荆州城里粮草充足，只要拿下荆州城，汉水两岸二三十万兵马就还能再支撑二三个月。所以索成栋对樊城大意失陷一事，倒没有特别的紧张。
苏庭瞻想得比索成栋要深，他想到奢文庄渡汉水进石城时曾怀疑林缚亲率淮东军主力猛打黄陂意在诱石城兵马南下，想到这里，苏庭瞻背脊一股股寒意从尾脊骨直窜上来，事情绝不会仅仅三五千伏兵这么简单。
苏庭瞻吓得惊慌失措，但他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片刻之后也恢复镇静，见索成栋眼里有着不屑跟轻视，知道他想得没那么深。苏庭瞻本欲将心里的疑惑说出来，但转念一想，不再跟索成栋详细解释，只说道：“穆亲王在荆州必有决断，但等穆亲王军令传来石城，必然会耽搁一天，等天一亮，索将军率三千骑兵先行援樊城，我在石城等待穆亲王进一步的指令，索将军以为如此安排可好？”
石城有一万五千水步军加骑兵，但石城是鄂东防线之后最重要的支撑点，还附带有封锁第二道防线的作用，不可能襄阳一请援就擅作主张将石城所有的兵马都率去相援。苏庭瞻派索成栋率三千骑兵先行，他留在石城等候进一步的指示，这个处置毫无问题。
索成栋也没有意见，心想，苏庭瞻虽说刚才有些失态，处置倒还不差，说道：“成栋领命……”
“索将军，你率援军到樊城后，不要急于逼近城下。”苏庭瞻说道：“襄阳请援，不会只往石城一处，荆门、南阳、舞阳都会派援兵过去。此时虽不知道他们所派援兵多少，但多半为数千不等，若分而进击樊城，易给袭敌分而击之，所以请索将军进入樊城外围之后，一定要与其他诸路援军及阿济格将军在襄阳的兵马汇合后，再进击樊城……”
苏庭瞻此言老成持重，索成栋想了一想，点头应道：“老索我听苏将军的便是！你若不放心，可派个监军给我。”
“这倒未必。”苏庭瞻说道：“事关粮道安危，急者不利，我也是嘴碎忍不住要多说几句。”
与索成栋简略议过援兵之事，苏庭瞻又紧急派亲信骑快马连夜往黄陂给奢文庄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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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马在夜色笼罩的荆襄原野之上奔趹，为了快速传递消息，谁也没有吝惜路上跑死几匹马，无论北面的新野、南阳、舞阳，还是南面的荆门、石城，还是荆州城外的大营，在十九日夜得到的消息还是五千淮东军偷袭樊城，樊城大意失陷……
由于从襄阳往荆州的信骑不用渡汉水，叶济罗荣差不多是在与苏庭瞻同时知道樊城大意失陷的消息。
叶济罗荣对淮东，对林缚的警惕性，自然没有这些年来接连不断吃够淮东苦头的奢文庄、苏庭瞻高。樊城遇袭，大意失陷，他为了安定军心，在将周繁、田常等将召来议事时，甚至刻意弱化樊城当前的恶劣局面，除了派信使驰往荆门、石城等地调派援兵支援襄樊外，他同时限期叫周繁、田常三天内攻陷荆州——在他看来，只要拿下荆州，樊城一时大意失陷，对全局没有太多的影响。又命韩立在长林多备船只，以便能从汉水西岸长林县直接运粮以补汉津、黄陂的粮草不足。
然而樊城失陷的消息于二十日清晨传到奢文庄在黄陂北面所立的熊家岗大营时，奢文庄浑身瘫软，脸如死灰，要不是其孙奢渊搀扶，奢文庄当场就要给这一闷棍打倒在地……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二章 英雄迟暮
奢文庄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气来，苏庭瞻派来报信的信使还在屋里。奢渊搀住祖父，压着声音问道：“东海狐用计刁钻猾脱，确实叫人意料不到。但樊城大意失陷，似于大局无害，只要穆亲王能早日攻陷荆州……”
“唉……”奢文庄这一叹有吐不尽的苦涩，一时间也无从给长孙奢渊说起。
奢渊只当其祖是忌讳苏庭瞻派来的信使在场，张口要信使退下。
奢文庄摇了摇头，说道：“子培乃庭瞻之侄，平日倚为左膀右臂，要不是庭瞻看出些什么，不会叫子培亲自跑这一趟……”
苏子培是苏庭瞻堂兄之子，给苏庭瞻带在身边统领亲卫，苏庭瞻叫他来黄陂报信，倒没有对他额外说什么——苏庭瞻想说的话，实际通过派苏子培过来报信这个细节上，就已经给了奢文庄足够的暗示。
苏子培却不知道叔父苏庭瞻看出什么，而文庄公又从他来报信这桩事上看出了些什么。
奢文庄有着虚脱后的无力，迈步都困难，叫奢渊搀他坐下，叫营帐里其他扈兵都出去，单留下奢渊、苏子培二人。
奢文庄问苏子培：“庭瞻乍听得樊城失陷之事，是不是也惊慌失措？”
“确是。”苏子培点头说道：“叔父与索将军在府中饮宴，听得消息，酒杯落地……”
奢渊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苏庭瞻是什么人物？
他一个秀才出身，因罪获刑，囚于县衙大牢，鼓动群囚破狱造反，入海为寇，纵横东海之间，后附浙闽，献弃陆走海之策，助父亲奢飞熊收编东海群寇。要不是受挫于淮东，苏庭瞻是一个比田常更为出色的将领。无论是祖父还是他的父亲，对苏庭瞻的评价，都要高过田常。田常兵权比苏庭瞻为重，乃是田常在当年夺两浙时立下大功，本身又是两浙归降势力的代表，田氏更是两浙豪族，不是田常的能耐能压过苏庭瞻。
奢渊也很敬佩苏庭瞻的胆识。樊城大意失陷一事，不仅叫祖父奢文庄听了大惊失色，连苏庭瞻也这么反应，就表明有些东西藏在背后，是他与苏子培没看到的。
苏子培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但想不透关键处，疑惑地看着奢文庄。
“庭瞻派子培来，应是要保证子培不会将他在石城的反应在这里乱说出去，也是猜测我乍听樊城失陷会震惊其事。”奢文庄对苏庭瞻当然是了解，说道：“表面上看去，淮东收买罗献成的部将，使得五千精锐能从淮山潜入荆襄腹地，得以出其不意袭得樊城。要是时机再早一些，本王也不会多想。奢渊、子培，你们都能看到荆州将陷，就算给淮东五千奇兵袭得樊城，也不会颠覆整个战局，而且在诸军在石城、南阳、荆门也有充裕兵力，最多能调两万人回援襄阳去夺樊城。林缚及高宗庭、宋浮等人，岂能看不到这些？他们若是看到这些，为什么又会轻易派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送死？”
奢渊与苏子培都面面相觑，他们是浙闽军年青一代的将领，虽说初生牛犊不畏虎，但林缚及其麾下的淮东谋臣将帅，的的确确不容轻视。
奢文庄满口苦涩，樊城失陷的消息带给他太多的惊惶，惊得他直欲吐血，满嘴都是血腥气，又说道：“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淮东仅有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出其不意打下樊城，那也应该是一把火烧掉樊城跟浮桥，而后立即往东，往桐柏山方向撤走，而不是留在樊城吸引我们的援兵。再退一万步来说，要是淮东仅有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其能不动声色的接近樊城，相信能更容易偷袭随州。淮东这五千奇兵有随州不打，反而绕远道袭樊城，这一切还不够清楚吗？”
奢渊这才彻底地明白过来，说到底是淮东这支潜伏奇兵对随州与樊城的取舍上暴露出淮东真正的谋略跟野心……
也正是能明白过来，奢渊也顿时手足冰冷，失声道：“竟是淮东驻庐州的兵马尽入荆襄腹地！”
奢文庄忍住大哭一场的冲动，押上所有的老本跟对手梭哈，以为胜券在握，揭开底牌之时突然发现连内裤都会输掉，谁能忍住哭的冲动？
苏子培也怔立当场。
的确，要是淮东军仅有五千兵马潜入荆襄腹地，偷袭随州比偷袭樊城更容易，好处也将大得多。随州城作为罗献成的老巢，也是淮山北麓防线的核心支撑点，随州城失陷，将使随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大乱阵脚，而且董原及宁则臣将有机会率数万兵马从桐柏山与淮山这间的孔道长驱南下……
这五千淮东奇兵不打随州，反而绕过随州走远道去袭樊城，那就意味着淮东在荆襄腹地还藏有足以能强攻下随州的兵力。唯一的可能就是淮东在庐州的兵马全部或者说至少大半已经潜入荆襄腹地，正张开毒牙要扑出致命一击。
淮东在庐州，明面上就有唐复观、刘振之及孙壮三部近四万步骑，曹子昂以及周同毕竟是淮东能征善打的智将、勇将，要是四万步骑都悄无声息地潜入荆襄腹地，窥着毫无防备的腹心要害准备扑出致命一击，这仗还他妈的怎么打？
苏子培毕竟年轻气盛，不比奢文庄那般彻底绝望了的沮丧，说道：“当下应立即派探马往柴山、礼山一线侦察？”
奢文庄摇了摇头，心知苏子培年少不通权谋，还没有领会苏庭瞻派他来的真正意图，说道：“虽说不知道庐州兵马如何进来，但能知东海狐为此筹备已久，樊城失陷就表明一切都来不及了，说不定随州还没有得到樊城被袭的消息，说不定淮东潜入荆襄腹地的兵马主力正往随州扑去……即使我们能捕捉到淮东军的行踪，又能如何？”
“当如何是好？”奢渊惶然无措地问道。
“不动声色。”奢文庄说道：“想来庭瞻也是这个意思……”
“怎么个不动声色？”奢渊心里全没有主意。
“奢渊，你莫要慌，且听我慢慢说。”奢文庄说道：“襄阳传信称樊城大意失陷，那我们对孙季常、杨雄、孟安蝉及钟嵘诸将便如此通报，这时候切不可自乱阵脚。此外，我会立即派你与子培率五千步骑往援樊城，你们直接去石城与庭瞻汇合。记住，一定要将在石城的水军都掌握在手里。你等在石城得到黄陂失陷的消息之后，不要有犹豫，也不要管穆亲王那边有什么命令，直接放弃石城，水陆并进，往襄阳方向走。襄阳也非久留之地，你们一定要先一步撤到襄阳西面，之后是随燕军一起撤往关中，还是分散去汉中，你们视情况而定。但记住，无论是撤往关中，还是汉中，中原战事你们都不要掺和进来了，想办法往西北走或者去西南……”
去汉中就是投曹家，奢渊没想到浙闽军会沦落到这一步，更没想到祖父会对局势绝望到这种程度……
奢渊带着哭腔说道：“祖父您……”
“不要管我。”奢文庄说道：“淮东军在黄州的兵马都压了上来，要是消息走漏，孙季常、杨雄、孟安蝉抑或钟嵘有一人先逃，整个防线就会在眨眼间崩溃掉。我留在这边，最多也只能替你们多争取两天时间。你要记住，奢家儿郎有泪不轻弹，你爹爹、你二叔都战死沙场，我这把老骨子没有什么好吝惜的，只可惜在淮东已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说了这话，奢文庄自感英雄迟暮，忍不住淆然泪下。
苏子培站在那里，心头哽咽，才真正明白叔父叫他过来报信的意思，一点消息都不能走漏，绝不能叫孙季常、杨雄、孟安蝉、钟嵘等人意识到淮东已有数万兵马潜入荆襄腹地而自乱阵脚。
即使这样，也只能为他们最多争取两天的时间而已……一旦鄂东防线崩溃，将到处都是溃兵乱卒，淮东在白塔河防线正面的主力，将像利刃一般切进来，他们也只能随溃兵逃亡，但他们在石城的家小绝难幸免。
要是淮东军潜进来的兵马主力正往随州扑去，那淮东军这部兵马随后会陷枣阳彻底封锁樊城、枣阳的口子，堵住汉水东岸北逃的通道，最快只需要四天的时间。而从黄陂到枣阳有五百多里地，路途算不上好，撒开腿逃到枣阳最少也要五六天时间。走汉水东岸逃，很可能逃不出去，那就只能沿汉水西进，从丹江或武关河想办法逃去关中。
樊城失陷后，不能从南阳府晰川县境走相对宽敞的陆路，从襄阳往武关河口及丹江口方向的通道非常的窄，要是一切都听叶济罗荣的安排，在撤退序列时，汉水东岸特别是石城的兵马必然给放在最后，甚至很可能给命令留在石城拖延淮东追兵。淮东军、池州军以及荆湖军逾二十万兵马从南线反扑过来，有多少殿后兵马能不给吃掉？
奢渊与苏子培退到石城与苏庭瞻汇合之后，将水军掌握在手里，才是活命的根本。淮东水营虽然打遍天下无往而不利，但要先清理汉水口的沉船，进入汉水的时机不可能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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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日日隅时分，照湖山前垒大营，实际在曹子昂率柴山兵马西进礼的同时，林缚已经将在黄州的预备兵马都调了上来，在照湖山、长轩岭一线的前垒营寨里，淮东军集结的总兵力已经超过十万，为最后的反攻做最后的准备。
这几天来，对白塔河、熊家岗等敌军防垒的进攻，都是一个镇师一个镇师的轮流压上去打，要将敌军的精神绷紧到极致，消耗尽体力，静待其防线崩溃的一刻……
林缚与宋浮等人在大帐里研究地图。
他们知道黄祖禹、周斌已经率部扮成运粮兵马潜往樊城，但由于从石城到黄陂一线都是敌军控制的腹地，淮东军暗探只能昼伏夜出的潜行，还没有及时将夺下樊城的消息传回照湖山大营。
高宗庭急冲冲地走进来，见高宗庭眉眼间藏有喜色，平日心性甚好的宋浮也按耐不住性子，脱口问道：“樊城有消息传回？”
“樊城倒没有消息，但奢文庄有意叫其孙奢渊率部北逃。”高宗庭说道：“想来樊城那边已经得手！黄陂密探刚刚射箭传回了消息，说奢文庄调派其孙率五千步骑北援的消息……”
“啊……”宋浮也是颇为意外地怔在那里。
“这只老狐狸逃了半辈子，这回不逃了？”林缚袖手站在一旁哈哈一笑。
却见陈渍、张苟前后脚抢着挤进来，陈渍抢着说道：“奢老贼要逃，请主公许陈渍午时就刺过白塔河去……”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奢文庄这回把自己留下来了，我们还要再等上一天。”
“拖一天，得漏掉多少条鱼？”陈渍不满地说道。
“奢文庄已令其孙北撤，他若不走，必会帮我军稳住孙季常等部敌军，也说明荆州的叶济罗荣暂时还没有明白过来，等一两天不迟。”张苟说道。
高宗庭暗暗点头，陈渍为勇将，沙场或无活，但张苟才是帅才。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三章 晓喻盟友
以撕破白塔河、黄陂城、熊家岗防线为目的的全方面总攻还要延迟一两天，静待荆襄腹地传递来的战机。但常规对这一防线敌军进行持续施加压力的攻势，犹不会停。相反，陈渍、虞文澄、张季恒、张苟等前垒将领，甚至都利用手里的战场调度权，加大对白塔河、黄陂城、熊家岗等线的攻势，以为即将到来的总攻预热。
到二十日，柴山伏兵对淮东军普通将官都不再是机密，毕竟总攻之前，林缚要对全军进行充分的动员。事实上，从十八日开始，就将荆襄战略的全盘计划，有步骤的自上而下地通告告诉全军将卒——在荆襄腹地有淮东五万精锐等他们去会师，等着他们一道去赢取最后的胜利，将进入荆襄地区的胡虏及其走狗大创尽歼，一举扭转南北对峙的战略格局——大概没有比这个消息更能直接激励人心，鼓舞士气的……
黄州城在整个前垒营地的后勤支撑，除了赵虎率一万禁营军留守外，还驻有规模更为庞大的负责转输、工造的辎兵、匠工以及大量的文职官员，傅青河留在黄州总司其责，左承幕作为观军容使，战时更多时间也是留在黄州城里。
林缚签发的有关对荆襄敌军进行总攻的动员令到二十日才正式在黄州城里张帖，通告文职官员、工辎队伍，左承幕也是到这一刻，才由傅青河告之淮东军在柴山潜伏兵马的真正规模……
这一刻，左承幕还能说什么？眼睛盯着地图，即使给傅青河当面告之实情，但要将近五万兵马从庐州西北的故埠直接穿越最为险峻的淮山中脉进入随州东部边缘潜伏，都是一桩令左承幕难以想象的事情。只能说林缚为行此计动用了巨量的难以想象的资源，而设计此策诱燕胡入彀，本身就需要超乎常人的想象力。
而淮东为行此计，动用如此巨量的资源，甚至将荆襄一战的胜负都押在此计之上，寄以重大的期待，林缚焉会提前将此透露给自己知道？
左承幕这一刻心情复杂之极，有着莫名的失落、沮丧以及为守荆州的胡文穆诸人及荆湖军马的担忧。
即使此时立即派人去荆州通告消息，激励士气，以坚荆州将卒守城之心，走水路赶到荆州城下最快也要三天时间，照林缚的计划，柴山兵马主力应是今日进击随州，不管能不能顺利将随州城拿下，淮东潜伏荆襄腹地的兵马，真正的真实详情最快也要拖到三天之后才会传到荆州——这意味着在汉水西岸的叶济罗荣在这三天时间里还将继续给蒙在鼓里而猛攻荆州。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叶济罗荣即使攻下荆州城，也不可能屠城了。一是叶济罗荣不会有足够的时间去屠荆州城；再一个叶济罗荣要短时间里突破淮东在樊城一线所形成的包围圈很难，需要在汉水西岸滞留一段较长的时间，控制一座完好的荆州城，对汉水西岸的燕胡兵马北撤更为有利。
至于汉水东岸的敌军，左承幕实在看不出他们有逃脱升天的机会，或许最终会漏走一两万吧？左承幕心里暗道。
但他同时也知道，此役对荆湖军来说，也许胡文穆等少数人会在最后关键时刻撤出荆州，但荆湖军主力在荆州城覆灭被歼，荆州以及荆州外围城池都在战事中凋零残破，南岸江夏、鄂州两地也由于战事过度消耗了军事潜力，荆湖势力从此之后实际也就半残了……
能指责林缚借刀杀人吗？能说他的不是……
左承幕心头苦涩，一时间也无语跟傅青河相对，只言道：“我会立即派人去荆州通告此事，使其务必坚守荆州，以待胜捷……”心里又暗暗企盼，胡文穆啊，胡文穆，左脚为生，右脚为死，就看你能不能咬牙撑住这关键的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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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文炳借返回江州之际，绕道蕲春，向岳冷秋、邓愈、岳峙等池州军诸人通告淮东通盘战略，并令池州军围打凤山，不得使陈韩三有逃脱的机会。
孙文炳代表淮东传过信便告辞离开，留下面面相觑，沉默不知该说何言的岳冷秋、邓愈、岳峙三人。
蕲春城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复，倒是有些屋舍能够署理公务，岳冷秋便将行辕从低矮不便的营帐里移到修缮过的蕲春县衙。此时北风呼啸，十月中旬之末，已算冬时，室外渐有寒意，不过白露为霜在初冬暖阳的照耀下已然消失一尽，正是午时天温时分，岳冷秋与邓愈、岳峙在室里有着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惊——惊于淮东竟能行此瞒天过海之计，惊于淮东要在庐州投入多少资源，才能在战前将五万兵马悄无声息地送进荆襄腹地？
惧——惧于荆襄会战之后的淮东谁能堪敌？天下还有谁能制肘林缚？
怨——怨林缚到最一刻才通知蕲春，还递来手令使池州军务必将陈韩三歼于凤山。
疑——疑这一切是林缚欲骗蕲春，荆襄腹地并无淮东伏兵，不过诱使池州军跟陈韩三死磕……
“会不会枢密使意在使池州军与凤山陈韩三两败俱伤？”岳峙在岳冷秋面前说话没有那么拘束，将心里的疑问道出，他犹不信淮东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将五万兵马送入荆襄腹地。
岳冷秋闭目想了一会儿，说道：“你们去前垒准备打五云河及凤山之事吧，即使消息不实，我们也是在淮东军对黄陂发动总攻之后，再强攻凤山……”
林缚总攻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就在这一两天，现在派斥候、探马往庐州或荆州腹地进行验证已然不及，但只要在黄州的淮东军主力对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发动总攻，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邓愈吁了一口气，说道：“池州军怎么也算是跟着斩获大捷啊……”
岳冷秋点点头，按说有些事也应该想透，但临到头犹有许多不甘，故而心情抑郁，但也应该想透了。
在枞阳大败之后，池州军就再也没有独立的地位——之前不能违拧林缚关于整体战略的安排，在荆襄会战即将大获胜捷之际，更没有能力对林缚的手令阳奉阴违。那就只能依林缚所令强攻守凤山的陈韩三所部，再不济，也要将陈韩三死死地围困在凤山，使其所部不得逃脱。
邓愈话里的意思也很明显，作为带兵的将领，对胜捷的渴望要比勾心斗角来得更强烈，更直接……
陈韩三将他在江宁的退路完全堵死，他一定会垂死挣扎，也一定会困兽犹斗，池州军也许会因此承受很大的伤亡。但对邓愈等池州军将领来说，这时候与其想着保存实力，与其还陷在勾心斗角里拔不出来，还不如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捷来洗刷徽南、枞阳惨败所带来的羞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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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州城。
一队兵马约五千余人，此时队伍的梢尾刚刚走出东门，队伍以四列沿驿道急行，展开有两里多长。排头的兵卒扛着青黑色的旌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这是罗献成留守随州的嫡系兵马，兵甲皆全，所选又是健卒，看上去兵强马壮，威风凛凛，完全意识不到这一去会是不归路，会是死亡坑……
罗文虎派周胜（狗剩）驰入随州请援，称王相叛变，引淮东军从淮山中脉佛猴岭一线潜入，一部袭樊城粮道，一部袭礼山——罗文虎在礼山猝不及防，叫王相率三千敌兵夺去东城，然而他犹率守军固守西城不退，请随州驰援。
留守随州城的罗献义、马臻等人，听得王相叛变，虽说大惊失色，但与王相在战前的言行对应，也就立即确认为真。
他们犹不能想像淮东军数万兵马大规模潜入柴山的可能，罗献义为罗献成的族弟，早年随罗献成贩私盐，常在淮山之间穿走，自然清楚将庐州隔绝在外的淮山中脉佛猴岭是何等的险峻曲折，哪怕一两百人的队伍要翻越佛猴岭去庐州，都要绕上大半个月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叫大股兵马通行。他们只当在王相的配合下，淮东军有数千兵马穿越淮山中脉潜伏进来，窥着时机分兵偷袭荆襄腹地的薄弱处，截断荆襄粮道，扰乱北燕在荆襄各地的防线。
只要没有意识到淮东军有将驻庐州整部兵马调入荆襄腹地的可能，差不多都会做出上述如罗献义、马臻一样的判断。罗献义、马臻没有想到罗文虎已在强大的柴山兵马前毫不作挣扎的投降，自然不疑罗文虎派人请援是诱援诈计……
礼山位于随州之东，事关随州的侧翼，并能威胁淮山北麓防线的侧后。即使叶济罗荣顺利拿下荆州城结束汉水西岸的战事，汉水东岸的战事犹将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焉能让随州城以东的腹地给潜伏进来的淮东军搅得稀巴烂？
罗献义当即使马臻及副将沈萧谨守随州城，他亲率五千兵马驰往礼山求援。
而在礼山与随州之交的络店、长岭，罗文虎率两千余人，扮作从礼山败退的兵马往随州方向散乱急行，唐复观亲率两千精锐扮成追兵随后追击，两部兵马一前一后，往已入随州城的五千援兵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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浉河源出淮山北脉深山，为淮河上游南岸最主要的支流之一，于九月上旬，宁则臣率凤离军第一镇师万余精锐在水营的配合，沿淮河而上，进入浉河，溯浉河而上，一直前行到淮山北麓，进入信阳城，与孟畛、孟知祥所率领的信阳守兵汇合。
与此同时，董原也亲率两万兵马，出寿州，经霍邱，收复固始、潢川、光山、息县、罗山等信阳以东的城池。
浉河、竹塘溪、石堰河等淮河上游的支流都源出淮山北脉，这些溪河即是灌溉信阳万顷良田的主沟，其上游河谷也是穿越淮山南下随州的通道。罗献成于七月初，就是沿这些河道从淮山而出，进袭信阳南部诸县，以牵制淮西及淮东驻庐州兵马。待九月南阳陷下，叶济罗荣率主力南下打荆州，罗献成也是率部沿这些河道南撤，避入淮山北脉的险峻大山之间，峙守这些溪河的上游河谷。
由于罗献成经营随州要比董原早好些年，在董原执掌淮西时，整个淮山北脉几乎都落入罗献成的控制之中，罗献成在浉河、竹塘溪、石堰河等淮河主要支流上游的河谷，利用原有的山寨，建立了长两百余里，纵深约六十里的北麓防线。罗献成差不多率五万兵马填入这道防线。
宁则臣所率援军与信阳守兵汇合后，加上董原亲率进入潢川一线的援兵，在淮山北麓的兵马加起来也只五万人。此外陶春率部从涡阳西移，与守淮河上游北岸正阳县的肖魁安合力牵制陈芝虎、屠岸两支敌兵，总计兵马也只有五万。
虽说九月中下旬进入信阳的兵马总数也达到十万之众，但在兵力上依旧处于劣势。相比较之下，在北线的敌军虽说兵力较为分散，但兵力略占优势，而且占据地势的优势太明显，又是收缩防守，叫董原想咬北线敌军一口，也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二十日，也是在同一天，宁则臣派人进入董原在潢川的大营，通告淮东通盘战略……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四章 北线
宁则臣派信使进潢川告之淮东通盘战略，自此柴山伏兵的全貌在董原及淮西诸人面前展开。
其时督粮进潢川城与董原汇合的刘庭州震立当场，半晌无语。
董原在静室独坐了近一个时辰，待他从静室走出来之间，也未与刘庭州商议，便擅断独行，直接使帐前书记官记录他的命令：“光山、息县诸城，接令之时，即刻全军动员，调派所有兵马及随军民夫沿石堰河南下，进逼于石堰河上游的随州军东线诸寨。着正阳城以南的分布于淮水最上游两岸，桐柏山西麓的平昌、上梁、月河诸寨兵马以及高粱店元归政所部，除肖魁安率正阳守军监视确山之敌外，其余悉数放弃当下的防垒即刻沿古渚溪南下，进击随州军在桐柏山与淮山之交的西翼防线。着肖魁安率本部严守淮河北岸正阳等城……”
淮西行营记室参军王沐提笔录写军令，刷刷写就数百言，又提笔点纸复看一遍，校正错漏，将军令草稿拿给董原复看。
董原看过无语，递给刘庭州：“庭州，你看这么着可好？”
虽说过去一个时辰，刘庭州还没有能完全消化淮东驻庐州兵马已潜入荆襄腹地并于十八日夜拿樊城这个事实——荆襄会战大捷即日可期，董原将手里能赶得上趟的兵马都调动起来压到淮山北麓，说是扩大战果也好，争夺战果也好，刘庭州下意识的都没有觉得什么问题。
刘庭州接过王沐草拟的手稿，也是看文间有无错漏，看了一遍，递给董原，说道：“招讨使思虑甚周，下官觉得没有不当之处……”
“那便抄写用印，派快骑驰往诸军传命。”
董原使将手稿丢给王沐等文抄录数份，坐在长案之前亲自签押用印，又用军令替给刘庭州副签。刘庭州也没有疑心，董原作为行营总管，招讨使，揽有军权，他也没有监军的名份，军令他副签就可以，也不需要正式用印，当即提笔蘸墨署上姓名。
见董原也没有讨论淮东军究竟如何在柴山设下伏兵之意，刘庭州见天色不早，他还要去看粮秣装卸之事，便先离开董原的大帐。
推门而走，刘庭州才迈开两步，才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的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但木已成舟，想将军令上副签的姓名涂掉也不可能，抬头看了看西天的暮色晚霞，苦笑一下，继续往粮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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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山，西依桐柏山，为中原之腹地，豫鄂之咽喉，城东南六里有确山为名。陈芝虎的确山大营就扎在确山残城与确山之间，以牵制南面淮西驻正阳的肖魁安所部以及西面驻涡水一线的陶春所部。
柴山押粮兵马偷袭樊城的消息，先由守将普阿马派人通报北面的南阳诸城，其时没有将问题说得太严重。普阿马战死之后，樊城及城南桥渡区整个的失守，樊城实际就控制在淮东军的手里，阿济格一直到十九日凌晨，才成功派出信骑绕过樊城，往新野、南阳、泌阳以及舞阳方向通告具体的敌情。给这一耽搁，陈芝虎在确山大营一直拖到二十日午时，才知道樊城在淮东五千伏兵偷袭之下，大意失陷的消息。
随陈芝虎在确山的高义以及在舞阳的冷子霖，都以为当如阿济格所请，从舞阳直接派出援军到樊城与其他兵马汇合后，再夺回樊城，恢复粮道。
然而陈芝虎派出信骑，要冷子霖在舞阳按兵不动，到确山来见他。
从舞阳到确山有一百五十里，信骑驰骋一来一回就耽搁了大半天时间，冷子霖赶到确山大营，已经是二十一日凌晨。确山大营里营火四照，看营帐内的情形，似乎正进行作战前的动员，冷子霖丝毫不解，只能先进大帐去见汝州王陈芝虎。
一百五十里地一力没歇劲的跑下来，光冷子霖跨下乘马就跑蹶了两匹，冷子霖对陈芝虎按兵不动的决定颇为不解，甚是疑惑，甚至还有抵触情绪。走进陈芝虎的大帐，气喘吁吁地将兜鍪解开，扯开襟甲，看着长案有一盏温茶，拿起来一轱辘喝下去，瓮着声音就问：“虎帅，樊城军情告急，诸城接信都当火速驰速，确山这边一时赶不及，只有我从舞阳率军过去。虎帅召我来确山议事，有什么事情不能直接下令示下？这一来一回，少说要耽搁一天。”
“你坐下。”陈芝虎抬头瞥了冷子霖一眼，沉着声音叫他坐下，眼睛又继续盯回地图。
冷子霖叫陈芝虎一口堵住，便闷声坐下。
这时候高义推门走进来，冷子霖抬头看去，欲问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演哪出事？
陈芝虎抬头问高义：“去正阳的探马回来没有，在正阳的淮西有什么动向……”
“正阳肖魁安那边还没有动静，不过我已派四支百骑队绕入正阳往平昌、月河一线刺入，天亮应该能有回应……”高义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冷子霖一头雾水。
“蠢货。”陈芝虎不屑地骂了冷子霖一句，却无意替他解惑，继续盯着地图，似乎眼睛要扣进地图里去。
高义走过来，压着声音跟冷子霖解释，说道：“虎帅以为淮东用伏兵不会如此粗漏……”
“不会如此粗漏……是什么意思？”冷子霖问道：“难道淮东在偷袭樊城之外还藏有后手？”
“如今高宗庭为林缚的谋臣。”高义说道：“你又不是不晓得高宗庭的厉害！再者，林缚在淮泗收红袄女，其厉害之处你又不是没见识过，我也怀疑淮东藏着更厉害、更要命的后手啊！”
冷子霖怔立当场，意识到他在舞阳确实想得太浅。
崇观十二年，刘妙贞率淮阳军残部几乎要给他们围歼，而林缚利用孙壮这个暗子弃宿豫打开缺口，纵刘妙贞东逃。事后林缚假模假样地削去孙壮的将职，然而接下来事情的演变叫人瞠目结舌，刘妙贞不仅率淮阳军投淮东，刘妙贞本人还嫁于林缚为妾。多听说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故，能听几回“得了夫人又得兵”的畅快事？
对淮东来说，自然是畅快之极，但陈芝虎、高义、冷子霖等人为此窝囊之极——且不说收刘妙贞背后是不是高宗庭献策，但整个都说明淮东的用计之妙，堪称巅峰。
淮东这些年来迅速崛起，如今又奉天子以令不臣，占得半壁江山，又岂是易相予的？
“后手会是什么？”冷子霖问道：“淮东在荆襄腹地还有伏兵？”
“不是另有伏兵的问题，而是从南阳失陷起，整个怕是都演变成淮东诱敌深入的谋略……”陈芝虎这时才抬起头，用异常沙哑的声音说道。他脸上有一道长疤，在灯火照射下显然额外的狰狞，指着地图，要高义、冷子霖走到近前细看。
在地图之前，陈芝虎将他所疑的几点个关键点都标注出来，在樊城之外，在荆襄腹地下一个关键点就是随州。
冷子霖也瞬间想明白过来疑点在哪里——淮东伏兵即然能扮成柴山押粮兵马不露声色地接近樊城，为何不袭随州？这一切似乎都表明淮东所藏的后手足以强攻下随州……
冷子霖这才明白虎帅为什么会命令四支百人骑队从正阳防线刺入信阳腹地去。淮东真若藏有硬攻随州的后手，淮西在信阳的兵马部署必然会很快有变化。他们派百人骑队刺进去，看到淮西在信阳兵马在部署上的变化与反应，就多少能佐证猜测，这也是最快验证猜测的手段。不然等随州失陷的消息传过来，再做应变，虽说也只会慢一两天，但什么都迟了。
“倘若……”冷子霖背脊发寒地问道：“倘若弃南阳不援真为淮东诱敌之策，当如何是好？”
“你心里又生惧了不成？”陈芝虎抬头看了冷子霖一眼，眼光如电，直似要刺入冷子霖的心中。
冷子霖避开陈芝虎如电芒的眼神，振了振神色，说道：“随帅虎这些年，该有风光都享受过了，死而何惧？”
“虎帅，你以为董原会让道吗？”高义问道。
“不好说。”陈芝虎摇了摇，说道：“我们明天就会知道……”
听得高义与陈芝虎议起董原让道一事，冷子霖目光又移到地图上。
确山位于桐柏山东麓，南面隔着肖魁安所守的正阳县，要是董原让道，叫他们可以直接从正阳境内穿过，就可以走桐柏山中麓的谷道进入泌阳境内——这是确山兵马进入南阳盆地最便捷、最快的通道。否则的话，要沿桐柏山东麓先往北走，到舞阳之后，再绕到桐柏山西麓经方城南下南阳盆地，要多绕走四百多里地。
换作别时，四百多里地算不上什么，急行军也就四五天的时间，但是在这当儿，四五天的时间就足以彻底地决定荆襄战局了。
冷子霖这才明白为何他刚才驰入确山大营时，看到大营一副即将开拔的样子，原来虎帅是想率确山大营的兵马主力直接去援樊城，而不是仅仅只派在舞阳的那点兵马去援。
冷子霖当夜便在大帐里与陈芝虎、高义一起推算战局，差不多天濛濛亮时，便有探马带回来进一步的消息：“除肖魁安率一万余兵马守御正阳城没有动静外，淮西在桐柏山西麓诸寨的兵马，都有集结待发的迹象！”
“好。”陈芝虎捏紧拳头，蹙着眉头正欲传令，高义小心翼翼地问道：“虎帅，要是董原集结兵马不是南下，而是往确山大营打来，怎办？”
“那便与其战！”陈芝虎说道：“有何畏哉？”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五章 浉水论奸雄
夜色之下，浉河仿佛一条黑色的绶带，横在信阳城东郊的低丘之间，宁则臣率凤离营第一镇师驻营在浉河东岸，与信阳城夹浉河而立。
信阳城要昏暗得多，而浉河东岸的营火密如天际的繁星。依着计划，明天就要正式拔营沿浉河往淮山北麓上游进击，东岸营垒今夜要做行军前的最后准备，自然要忙碌得多。
在渡口稍上游位置，是浉河水寨，驻守着三千淮东水军，大小数百艘战船。
孟知祥站在渡口之上，望着对岸的营垒，看着身侧穿绯红官袍的孟畛，担忧地问道：“董原的军令有刘庭州副署，他们这是要将信阳周围的兵力都抽出来，压到淮山北麓去。宁则臣会如何视之？将来崇国公会如何视之？”
“董原是太聪明了。”孟畛将宽袖一摆，似乎要将满腹的怨气借此发泄掉，忿恨不平地说道：“他这样的人物，怎么甘心老死美人膝前？”
孟知详与孟畛论辈分有同族侄叔之别，他仅小孟畛七八岁，在族中时并没有多少交往，不过信阳受流寇之害而残破之时，他与孟畛并肩作战，利害攸关，这些年来结下深厚情议，与孟畛亦师亦友。
孟知详长叹一声。
形势很明显，淮东再获荆襄胜捷，大创尽歼给诱入荆襄之地的燕胡西线主力，将彻底逆转南北对峙格局，淮西将何去何从，必然是董原要考虑的首要问题。
在战前，燕胡嫡系骑兵加上新附汉军有五十余万的总兵力，在收附奢家及罗献成之后，总兵力达到七十余万。相比较之前，江宁诸势力，淮东与池州、荆湖、湘潭、淮西以及退入两川的曹家，总兵力加起来六十万左右，处于劣势，故而要亲密联合起来，打荆襄会战。
淮东在柴山的伏兵一出，荆襄胜负的天平就将彻底地锁定，燕胡西线总数高达四十万的兵马，少说要留下半数葬送在荆襄丘林之间——这还是对北燕来说最好的结局，北燕的兵力总数也将锐减到五十多万。
即使在兵力上南北两边相差不多，但在淮东收复荆襄之后，将能把防线彻底地稳住在淮河一线，再加上淮东水营纵横东海无敌，能对北方山东、燕蓟、两辽沿海造成严重威胁，整体形势上将由南方占据优势。
而南朝诸势力之间，荆湖军就算守住荆州，受创也不会轻；曹家在两川还要舔一阵子的伤；池州军早就失去自立的基础；淮西表面上还能拥有十数万兵，但内部问题很多；而淮东嫡系精锐将达到惊人的三十万之数，甚至还会超过，并进一步控制荆襄及南阳等地……
到时候董原愿意富贵终老，交出手里的权柄就是。崇国公哪怕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收拉人心，都不可能对一生只有大功而无大过，又没权势在手的董原下什么毒手。董原只要交出权柄，封一个富贵公侯，想来崇国公都不会吝啬。
可惜啊，董原不甘心啊……
“董原不甘心又能如何？”孟知祥又叹一声，说道：“南北局势大定，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这才是董原的聪明之处啊。”孟畛痛心疾首地说道：“罗献成在北线有五万兵马，分散于淮山北麓诸防寨里，短时间里根本就集结不起来。罗献成在厉山直接掌握能援随州的援军不过两万。此时曹帅率四万兵马袭随州，罗献成手里仅有两万兵马能援随州城。罗献成不援随州，曹帅打下随州城便是，罗献成援随州，只会叫曹帅吃得更饱。所以淮山北麓的随州军兵马，已经不算是什么威胁。董原便是按兵不动，都要远比这时将兵力都压往淮山北麓要好，这是明明摆摆的给陈芝虎直接从正阳穿过进入南阳盆地提供便利……”
孟知祥问道：“董原如此做，能有什么好处？不是叫崇国公在战后下定决心收拾他？再者黄祖禹、周斌已在樊城站住脚，陈芝虎就算能从正阳境内直接穿过从确山去援樊城，其步骑主力最少也要四五天时间才能赶到樊城外围，陈芝虎急行北上，又无攻城之战械，又怎么夺回樊城？”
“陈芝虎聪明一点，他应该明白大势已去，不会直接去援樊城……”孟畛说道。
“陈芝虎不去樊城，他去哪里？”孟知祥问道。
“这才是董原的厉害以及叫人痛恨之处。”孟畛咬牙切齿地说道：“董原要是与宁则臣配合，不去理会阵脚必然大乱的罗献成，立即挥师北上，与肖魁安汇合，死死地咬住屠岸、陈芝虎，崇国公在南线率淮东军主力与曹子昂率柴山兵马配合，就很可能将燕胡已进入荆襄的西线兵马全部被歼……”
孟知祥感慨一声。
奢罗投附过去，使燕胡总兵力超过七十万，西线兵马达到四十万之巨。要是能将燕胡西线进入荆襄的兵马全歼，至少能歼灭燕胡三十万兵马，至少还包括燕胡嫡系骑兵近十万，其时仅会有陈芝虎、屠岸等少数北线兵马能及时撤往河中府。
此战本可以一举重创燕胡，使燕胡总兵力下降到四十万以下。届时凭淮东一家之力量，就足以北伐中原了。
也难怪董原有“狡兔死，走狗烹”的极端反应。
“……燕胡此时在关中的守军不足两万，还有相当一部分集中在西线防备曹家打回马枪。”孟畛继续说道：“也就是说，一旦燕胡进入荆襄的西线兵马给全歼，那崇国公率大军趁机攻陷武关，收复关中，将是顺理成章之事……”
“董原是放陈芝虎去武关？”孟知祥恍然领悟过来。
孟畛点点头，说道：“应该是此意。崇国公收复荆襄、南阳之后，但由于南阳距离河中府有五六百里远，而是豫西平原始终处于燕胡东线骑兵的威胁之下，即使陈芝虎不退守河中府，崇国公都没有办法立即派兵去收复河中府。关中则不一样，拿下武关就是商州府，两翼受秦岭、伏牛山的庇护，再进去就是渭南平原、长安府，燕胡东线的骑兵根本就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去支援关中。董原此举除了叫崇国公失去全歼荆襄敌兵，趁势收复关中的机会之外，陈芝虎先一步进据武关，将加强武关往白阳关以及丹江口的守军，将守住荆襄敌军最后一条撤出的通道，这才是董原万死也难辞其罪的地方——他这是要放汉水西岸的叶济罗荣逃走啊！他不是养寇自重，他是要养敌自重，养仇自重！”
孟畛这些年来在信阳，看着信阳在流寇及战乱的侵袭之前，城池残破，民生凋敝，数以十万计的人丁死亡——南阳十数万军民给叶济罗荣屠杀，董原此时竟然想放叶济罗荣逃去，以保淮西地位，怎么叫孟畛不恨？
孟知祥背脊也是一阵阵发寒，心道，董原好生狠毒！
唯有叫叶济罗荣保存一定实力，与陈芝虎合兵撤往关中，占据武关进攻南阳、荆襄的口子，才能叫林缚没有办法腾出手脚来收拾淮西。这完全是为保住一己之权欲而放弃一切原则跟底线。
今日之董原，还是当年守仙霞的小吏董原吗？
孟知祥这才明白，人真的是会变的。当年的董原是何等的英雄人物，今日之董原，竟成了凭一己之私而要害天下的奸雄。
“叫知祥不解，刘庭州为何在军令上副署，难不成他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董原的意图？”孟知祥疑惑不解，他虽然想得没有这么透，但董原的军令下来，他还是立即看出很多疑点。
“君与民，在刘庭州心里孰轻孰重？”孟畛问道：“古之贤人有言，为社稷计，焉惜民哉？刘庭州虽说清廉持正，但终究跟我们不是一路的。”
孟知祥长叹一气，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比起驱逐胡虏，收复中原，在刘庭州心里更重要的是防止崇国公废帝自立，故而他这时候才彻底地选择跟董原穿同一条裤子。
孟畛气极而笑，说道：“董原闻讯集兵南下打罗献成，叫肖魁安率那些点兵马拖住陈芝虎，事后还不能说他有错。比起去咬住陈芝虎，淮西的将领也更愿意去打罗献成这头纸老虎争夺战功。将来要是因为这事，崇国公怪罪淮西，除了满肚子委屈没处说的肖魁安之外，淮西的其他将领则会更加团结在董原周围。便是肖魁安，也会由刘庭州出面安抚。此外，董原这时候将兵力压上去打罗献成，不会真打，而是要将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兵马拖死。你想想看，罗献成见大势已去，他是降淮东，还是降淮西？董原啊，他是太聪明了，好处都叫他占尽了！”
孟知详忧心忡忡起来。他此时以为淮东大势已定，在获得荆襄胜捷之后，废帝自立的时机都会成熟起来，没想到董原这一搅局，竟然将局势搅得如此复杂。要是罗献成在北线的五万兵马投降董原，而叶济罗荣又在陈芝虎的接援逃去关中，整个天下大势还是叫人看不清楚啊……
董原不是要争地盘，而是要争罗献成在北线的五万降兵——董原真可能谓机关算尽啊！
孟知祥说道：“崇国公事先应对董原有所防备，怎么不直接一纸手令，强使董原去打陈芝虎？至少战后还可能拿此事削弱淮西……”
“没用的，董原铁了心要养敌自重，他又身为招讨使有擅决军政之权，枢密院的军令又岂能约束他？”孟畛摇头说道：“再者，战后太后及永兴帝等一系人马，还不是拼了命去保董原？”
孟知祥点点头，江宁那些人，才不会管南阳军民十数万给无辜屠杀这事，也不会管中原太原给打得多残破，为了保住他们岌岌可危的帝位，他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那崇国公对此一点防备都没有？”孟知祥问道。
“不知道，或许有。若有后计，也应该在宁则臣手里，我们去见宁则臣，就什么都知道了。”孟畛说道，想了一会儿，又叹气道：“宁则臣在这里地水步军加起来才一万六七千人，加上我们，也就两万四五千人。即使要去正阳拦截陈芝虎，也赶不及……崇国公即使有防备董原，也只能是尽可能降低董原的危害，而无法彻底减消董原、刘庭州即将带来的恶劣影响。唉……”孟畛又痛又恨底长叹一声，又感慨地拍了拍孟知祥的肩膀，说道：“总之我们没有选择错。”
孟知祥点点头，要不是早就决定投靠崇国公，他们这回必然也将给董原胁裹着去打淮山北麓的罗献成，将来必然也将是要给崇国公清洗的对象……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后手
陈芝虎确山大营。
二十一日清晨，有些白蒙蒙的雾气从河岸两边散开来，遮住远处的树林，林梢隐约若现。确山大营前垒，八千步骑枕戈待发。
高义披甲跨坐在马背上，勒着缰绳，与冷子霖说道：“老高我先行一步，就在新野等着你率部过来。”
“你给我记着，屠岸听我命令则罢，不听命令则随他而去，你莫要阻他。你进入新野之后，则不得再前行一步……”
“新野守将不许进城怎办？”高义问道。
“杀！之后自有我向穆亲王解释。”陈芝虎的疤脸在清晨里雾气里，更加显得狰狞，又与冷子霖说道：“你驰回舞阳去，率部走桐柏山西麓南下，进入南阳城后，等候我进一步的军令，可知晓……”
“晓得咧。”冷子霖龇牙一笑。
陈芝虎示意高义、冷子霖先行出营，眼睛看向远处的薄雾，露出凶光。
此时驰援樊城已是不及，他率主力赶到樊城，最快也会在四天之后，赶到樊城城下，怕是连黄瓜菜都凉了。
新野在樊城、枣阳之北，他派高义率八千步骑先行，接过新野的防务，就会暂时挡住淮东军西夺淅川、武关的通道，而后他率主力进入南阳，填往武关，控制武关河下游的白阳关、丹江口，才能避免整个荆襄会战输得连内裤都不剩。
而且淮东伏兵必然会先封锁枣阳、樊城一线，以求先全歼汉水东岸的北燕兵马。到时候必然有大量的溃兵往枣阳、樊城一线涌来。高义进占新野，就能叫淮东伏兵不能完全地封锁枣阳与樊城之间近一百里宽的缺口，在新野还能收拢一些溃兵，保存更多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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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董原有意拖延，其调信阳府以及信阳府以东诸路兵马南下进击淮山北麓随州军的军令传到信阳的时间，甚至比远在信阳府西北角的正阳县都要晚一些。待孟畛、孟知祥接到军令手看出董原心怀鬼胎，渡浉河到东岸来见宁则臣时，天已经濛濛发亮，已经是二十一日清晨……
孟畛与孟知祥，走进宁则臣的中军营帐，才看到宋时行、柳西林、杨释、贺宗亮、胡乔寇、葛援、王寿儿等将皆在。
宋时行为宋浮堂弟，曾为宋氏掌兵人物，宋氏归附之后，宋时行辞去将职，就任淮安府通判，宁则臣率部西进信阳，宋时行督掌粮秣。
从罗献成降燕，出兵淮山北击信阳之后，不仅信阳的耕作农事又陷入瘫痪，寿州、濠州也由于屯卒悉数补入营伍，营田垦荒之事也大受影响。
刘庭州前往黄州见过林缚，约定宁则臣率部进援淮西之事，同时约定宁则臣率部西进之后，需要从山阳运粮秣进行补给，信阳城这边的粮草也需要淮东接济。虽说从淮安府山阳过来，路途遥远，所幸有水路相通，走淮河进浉河，能将粮草直接运入信阳城与东岸营垒之间。
宋时行也是四天前刚刚督运了近十万石物资过来，此时还没能将物资完全卸下。
加上之前淮东水军在浉河上游的百余艘战船，这几天，浉河之前给大船小船挤得满满当当。
杨释、葛援为靖海第二水营的将领，杨释高据副指挥使之位，柳西林、胡乔冠与出身淮泗流民军的贺宗亮、王寿儿等人，为凤离营第一镇师制军、副制军、旅将……
此时天未大亮，帐里还烧得烛火。已入初冬时分，信阳已有几分寒意，宁则臣在战甲外穿了一身白袍，站在沙盘之前，看着孟畛、孟知祥进来，说道：“我正打算派人去请孟大人、孟兵备使过来呢……”
沙盘所示为淮西地形，信阳、寿州、濠州、泗州皆列其间，依照董原通告的军令，沙盘之上也是将淮西军诸部前进的路线标识出来。
“董原着令信阳诸寨军兵即日集结南击淮山，宁指挥使可见此事？”孟畛也不打哑谜，情势紧急，开门见山地说道。
“嗯，子夜之后，董招讨使才派人告诉这边。”宁则臣说道：“我正要派人请孟大人、孟兵备使过来，便是要商议此事。”
信城守兵名义上还是要归淮东行营辖制，故而是接令；宁则臣是奉命与淮西军联合作战，故而是董原派使通告，有一些区别。
“董原此是欲将信阳府境内兵马即刻抽空，实藏他不告人的祸心。”孟畛说道：“料想崇国公对此必有预料，孟畛一时彷徨无度，特渡河来向宁指挥使问策。”他也是紧张地看着宁则臣，就怕宁则臣说他也是措手不及，束手无策。
“董原之前也算是一代枭杰，有些名望，但他今日纵敌过境，事情泄漏出去，足以叫他清誉毁尽。”宋时行站在一旁，对董原的行为犹为不齿，冷声地说道：“董原还想横挡在淮东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实不足为虑……”
“董原确是宵小行径。”孟知祥只当宁则臣他们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站在一旁接过话来说道：“要是陈芝虎去援樊城，或许不为大害。怕就怕陈芝虎借势去守武关，围创汉水西岸之敌怕是不能圆满……”
孟畛看到宁则臣与宋时行有交换眼色，恍然意识到宋时行插的这句话是在试探他们，这时倒断定林缚有针对董原的后手，而这招后手必然辛辣无比，非亲信嫡系不得先知。
孟畛装作没看出宋时行有试探之意，继续问道：“柴山伏兵，若不通盘告之董原，或再拖延三四天，或许更好……”
“天下间机谋堪与董原相提并论，屈指可数。仅告他们袭得樊城一事，他多半能猜出诸多疑点来。再者曹帅大概今天就会进袭随州，随州一打，淮山之间的罗献成必然惊动，董原看淮山之间的动静，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既然主公要我在此时将通盘计划告之于他，也是有过考虑种种可能。他要硬着头皮与淮东为敌，岂能就叫他如意了？”宁则臣打开案头上那只上锁的木箧，取出一封信函，递给孟畛，说道：“此乃主公密函，给我之时曾言孟大人必能识破董原机心，要我将密函予孟大人一起阅看……”
林缚正式的令函，无论是明文晓谕天下的告函抑或限于一定范围内人知晓的密令，都会以枢密院令的形式下发，便是对淮东军内部也是如此。孟畛听宁则臣说有密函，而非密令，心里才稍稍放松下来，果然如此。
枢密院密令，再秘密，也是要在枢密院留档备案的。董原如今是淮西行营总管，河南招讨使，是朝廷封疆大臣，特别是在董原没有明显大错的时候，林缚自然不能直接拟枢密院令以为针对董原存有异心的后手。
密函是林缚的私令，唯亲信之人得以阅看。
孟畛心想自己过来，还是来对了，他要是不能窥破董原的异心或者因为窥破董原的异心而有所迟疑，都将被动的接受密令，而不会再有资格坐下来，与宁则臣、宋时行等人一起阅看林缚的密函……
看过密函，孟畛哈哈大笑，说道：“董原机关算尽，断料不到主公早将他的机关算计在内……”
宋则臣说道：“留给孟大人就两天时间准备，可来得及？”宁则臣问道。
“将卒家小皆在信阳城里，两天时间足以。”孟畛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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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日清晨，在随州与礼山之交的骆店，雾气要比淮山北岸的信阳府大得多。
由于随州西面与枣阳、石城相接的信道已经给封死，在随州城东骆店的罗献义，此时还不知道樊城失陷的消息。
罗献义昨日午前率部出随州援礼山，入夜前行到骆店，积程七十里，不可谓不快，也颇有精兵的架式。
淮东军将卒少有雀盲者，乃是林缚坚持给将卒供应鱼肉。随州军里，便是罗献成身边的嫡系兵马，军食条件都要不及淮东军甚多。这营伍之中，十人要有二三害雀盲症，便不良于夜行。罗献义昨日入夜后便在骆店的章家湾临时歇脚，本待今晨天亮之后才往礼山进发。待到清晨起来大雾腾涌，罗献义心头焦急，实不知大雾何时散去才能叫大军继续前行。
“镇国将军，我等实担心礼山安危，想先行一步，也好多杀几个敌兵，请镇国将军准许。”罗文虎派到随州救援的周胜虽说性子粗野，但说起谎来也面不改色。
罗献义也是不疑他，心想他也是忠心救主，便许他率随同救援的几名兵卒骑马先行，也算是先往礼山探路的远哨。
周胜率几名兵卒骑兵趟过章家河，在雾汽里沿着大道东行，约摸走出十里地，忽的从两翼雾里驰出数十骑来。周胜情急袭兵赶到，怕误会给杀，忙丢掉佩刀下马趴地大喊：“我是礼山周狗剩，曹帅爷爷派我去诱随州兵的，罗献义率援兵就在前头章家湾的河曲里……”
“曹帅给你赐名周胜，你怎趴在地上没出息起来又自称周狗剩？”
周胜抬头一看，罗文虎勒着缰绳坐在马背看他的笑话，一轱辘的爬起来，笑逐颜开地问道：“你们已经过来了。不是昨夜就应该动手的吗？”
“昨夜已到，但见罗献义在章家湾歇下，看溪河又起白雾，便没有动手，改了计划，等到后面的主力赶过来。”罗文虎示意周胜骑马随他往路南的矮坡而去。
路边的田地荒芜经年，长满着能没人头的蒿草，周胜随罗文虎走到矮坡之后，才看到路边蒿草丛里，藏的都是人马，看架式已经做出进击的准备。
周胜正想问罗文虎何时出击，就听见隐隐的鼓声传来，藏于蒿草之间的将卒闻鼓而起，甲片相簇击的声音，就仿佛有潮水一般从远处涌来……
周胜与罗文虎站在坡头之上，白雾蒙蒙还没有散去，隐隐约约的只能看到一两百丈远，但这一两百丈之间人头攒动，诸多将卒身上的甲片以及手里兵刃闪耀着寒芒，就仿佛潮水的粼光，看了叫人醉心。这一刻，周胜想着，就应该跟着他们一起并肩作战。
罗文虎看大军在晨雾里进击的情形，也是醉心，心想，身为将帅，当率如此精锐甲卒驰骋战场才能叫人生畅快。
礼山城由王相率一部淮东军接管，罗文虎率三千守军暂时编入唐复观所部，一起随军西进。
很可惜，再怎么绝情，前头章家湾的兵马跟他们都曾有同袍之情。投靠淮东求得新生，但也不忍心纵马践踏昔时的袍泽——好在曹子昂也没有强迫他们当先驱进袭罗献义。
过不了多久，就听得前方白雾里杀声大作，似近又远，似远又近……
过了一炷香稍多一些的时间，厮杀声就有西移的迹象，罗文虎与周胜面面相觑，罗献义这就挡不住要往随州败退了？罗献义好歹手里有五千兵马啊。
这时候有数骑驰来，为首的是曹子昂身边的亲卫曹鹏，勒马停在罗文虎之前，下马说道：“曹帅命你率部立时做好准备，雾散之后就随刘振之赶往平林埠……”
“啊？”罗文虎愣了愣，问道：“不是计划好伏击过罗献义，我率部随唐复观将军直接去打枣阳的吗？怎么突然改变了计划……”
“淮山北凌晨有信骑驰入礼山，董原有意纵陈芝虎南下。曹帅与周将军以为直接到枣阳设立封锁线太单薄，拦不住太多的溃兵，遂临时改变计划，由刘振之将军率部到平林埠设伏……”曹鹏说道：“曹帅要我告诉你们，第一批北逃的敌军，极可能是孟安蝉所率的骑兵，你们要做好抵抗敌兵冲击的准备！在路上，刘振之将军分一些盾车、床弩给你们。”
平林埠在枣阳南面五六十里处，位于大洪山与汉水之间，敌兵要从大洪山西麓北逃，平林埠是必经之地，只是那里没有坚固城池可以依赖，步营要在开阔的野地里拦截北逃敌骑。
罗文虎有些疑惑，既然董原有意纵陈芝虎南下，他们不是更应该赶去樊城汇合，防备陈芝虎打樊城吗？当然了，他刚刚降附淮东，淮东军许多内情都不是清楚，心里虽有疑问，也守紧口不多问，接过曹鹏给他的军令，便派周胜率着几人与找刘振之制军联络，他先去坡后临时率部西行……
从这里赶去平林埠，有二百七八十里，他们不能跟淮东军嫡系精锐比脚程，要不想落得太远，只能抓紧每一刻时间赶路。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七章 俘兵
二十一日，清晨。
罗文虎这边埋灶烧饭，作拔营前的最后准备，周胜赶回来汇合，还带来刘振之派来的联络官。
在看到穿越淮山，潜入荆襄腹地的柴山兵马全貌之后，礼山守军的将领几乎都选择跟罗文虎投附淮东，仅有少数几人给清理出去。
普通守兵接连吃上两顿麦饼跟咸肉脯野菜汤，听说这样的美食在淮东军里寻常有，而且积功、受伤，战场家小都有抚恤，能得田地，腰杆子顿时比守礼山城时挺得笔直，即使要立时随军西进参战，也没有几人退缩。
礼山守军暂时编为一旅，以罗文虎为旅将，曹子昂派亲卫曹鹏给罗文虎作指挥参军，带了几名军令官过来督管军纪，补发了一些弓弩、兵甲，就上路西进参战。
曹子昂原本将罗文虎调给唐复观辖制，此时又临时调整，调给刘振之。
刘振之辖制六个旅，但有两个旅的精锐给曹子昂，周同抽下来作预备队，此时在章家湾以南十里外长沟的四个旅，加上罗文虎所部，就是五个旅的兵马，将赶赴平林埠一线拦截敌军。
要想快速地从随州县南境绕过，五旅兵马就要齐头并进走野地。相对来说，留给罗文虎所走的道路还是最好的。
周胜赶过来，除了刘振之派来的联络官外，还有三十匹骡马大车。四轮骡马大车，车轴及轮毂都是精铁铸成，每车只装载不到三分之一的补给，即使没有现成的道路，也能随步营走野地行军。每辆车后，还额外拖着一张床弩。
对出身随州军的罗文虎等人来说，见过床弩，也都知道床弩是好东西，精贵得很。随州军里，非罗献成的嫡系兵马，不得配套这种重弩。
罗文虎率去守礼山的这些个杂兵，三千兵马凑不齐一百副铠甲，不要说战马了，便是骡马也凑不起一百匹来。虽然罗文虎在礼山也勤于训练，但兵甲战械跟不上，战力就很难提高。
在礼山受编后，曹子昂、周同当即补给罗文虎三百套铠甲，三百张步弓，三百匹骡马。
铠甲以及步弓对增加营伍战力的作用自不用说，步营在野地的通行能力，跟配套骡马数量更有直接的关系。没有足够的骡马，补给要分摊到每个兵卒手里。多承担七八斤的重量，走一两里不会有什么感觉，持续走上两天，就会觉得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行军时，伤员以及这些沉重的大甲，都可以给骡马驼负，才不会影响行军速度。
罗文虎没想到这次赶去平林埠阻敌，又给补入三十架床弩。
罗文虎以往所见的床弩，通体都是木制，曹子昂这趟额外拨给他的三十架床架，基架都是铸铁，小轮与骡马大车一样，也都是精铁铸造——骡马大车除了额外装有罗文虎所部七日所需补给外，还有一些木箱子，随行过来的匠师说这是到战场之后才组装的蝎子弩跟盾车。
淮东有三宝，蝎子弩、盾车加火油罐……
刘振之不会叫罗文虎所部在开阔地形结阵以阻敌骑，故而没有给他能在阵中部署的蝎子弩。而火油罐在接战时使用需要对将卒进行训练。盾车使用倒是简易一些。所以刘振之在床弩之外，额外给些进入战场之后再组装的盾车配件以及一些随军匠工给他。
当世对投附军的使用，通常都是先拉到战场最前头去消磨敌军的锋锐。比如叶济罗荣在荆州城下，便是将两万多降兵先堆到城下冒着如雨而下的箭石去挖城墙脚，对降兵的伤亡根本就不管不顾，以此来减轻本部兵马的伤亡。
罗文虎给指令率部随军参战，以为也将面临这样的命运——也以为只有闯过这劫，才能真正的叫淮东军信任，才会逐步向淮东军的嫡系精锐迈进。
虽然有这样的觉悟，但罗文虎的心情不可能好受。有几个人认定自己会给派到战场送死之后，还能兴高采烈的？
但看到曹子昂持续不断地补给他们以往想都不敢想的精良兵甲、战械，罗文虎的心态就开始改变，认识到曹子昂急于将他们派上战场，不是纯粹要将他们送上战场在北逃敌骑与淮东军嫡系精锐之间当肉垫子，而希望他们能上战场，能弥补淮东军兵力的不足，对待他们并没有特别的歧视。
罗文虎及麾下将领的心态变化，实际带来的是士气变化。在面对北逃溃敌之时，拦截兵马倒不一定要多强，多么的训练有素，但一定要有正面拦截溃逃敌骑的勇气跟意志。
以上是罗文虎等将领的心态变化，但对普通兵卒来说，闻着铁锅里传来的肉汤浓香，就已经是十分的兴高采烈。随曹鹏补入营伍的军令官们，正抓紧时间给这些投附兵卒讲解军纪及奖惩之事。
待雾气稍散，罗文虎即拨营西行。过章家河时，白雾已经退得差不多，如蛋鸭蛋黄似的朝阳浮在薄雾之上，看上去有些清冷，草上白霜早也给践踏成一地狼藉。章家河上已经搭起来数座浮桥，但浮桥周围都是趟水而过的痕迹。
章家河入秋之后，仅有三五尺深，但已是入冬季节，淮东军将卒直接趟没过腰、伸手寒骨的河水去进袭罗献义在西岸的营地，也可见淮东军将卒作战时意志有多强悍、坚决。不过没有办法，前部兵马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杀进罗献义所部营地，后部兵马才能从容架浮桥过河，进行后续冲营及追溃的战术动作。
在河曲内侧，罗献成的临时驻营一片狼藉，满眼都是残兵断戟，插在地上的箭羽密集得跟秋后收割的稻茬子一样。到处都是伏尸，鲜血在清冷的空气里开始凝固成紫黑色，给后续行军通过的兵卒踩踏。一群群俘兵都抱头蹲坐在路边的浅沟里，稍有异动，就会给监控的淮东将卒严厉压制下来。
这些俘兵看着罗文虎所部从他们面前通过，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兵服，只是在手臂上绑有红带以为区别，此外就是兵甲皆全。稍有些眼色的俘兵都知道，罗文虎所部都是投降后给淮东军收编并立即派往战场的随州军。
有些胆色大的俘兵跟监押将领嚷嚷起来：“我也投降了，给我饭吃，我拿起兵刃也跟着你们去打仗……”
给俘虏后是生是死还不得而知，要能跟眼前的降兵一起去战场，能在战场上生存下来，至少也能减免前罪。
有人起头，就有更多的人附和。随州军里，大多数人本就是穷苦，没饭吃才跟着造反杀官的。
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根本不是监押小校能决定的。他只是派人将那些要闹事的俘兵拉出来，单独看管，看不顺眼，抽两鞭子。
“狗剩子，我是田苏啊，帮我跟淮东的将爷美言几句，我也跟你们去上战场……”有一名俘兵从浅沟上爬起来，朝罗文虎身边的周胜大喊，想引起他的注意。
监押的将卒立时有两人冲过来，将这名冲上道路的俘兵按倒在地，拿腰刀架在他脖子就往沟下拖。
“苦娃儿。”周胜认出俘兵是乡里旧识田苏，脑袋给热血一冲，拔着马头就要冲过来救人。罗文虎一鞭抽过去，将周胜拦住，周胜才省得田苏此时是俘兵，他要是冲过去救人，怕是要当场给监押的淮东将卒斩杀，连罗文虎都救不了他。
周胜向曹鹏看去，求道：“苦娃儿跟我一样是穷哈哈，当年给罗爷强拉进营伍，可没有做过什么恶事，可不可以叫他们跟着我一起去将功赎过？”他也晓得这事罗文虎做不了主，只能求曹鹏。
“文虎，你率部先行，我与周胜留下来问问是怎么回事。”曹鹏说道：“另外，淮东不会杀俘，只要你们在随州军里的亲故没有做过大恶，又能及时放下兵械放弃抵抗，保住性命绝不会有问题，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罗文虎率部先行，曹鹏与周胜留下来，他认得负责留在此间临押俘兵的营将马三，问道：“平林埠那边缺人，我挑些人手走……”
“除了俘将，那些个普通的俘兵，你只要觉没问题，全挑走都没有问题……”马三说道。
这回曹子昂率兵潜伏进来，战卒有五万，但辎兵极少，更没有随军民夫，一直到发动偷袭前，才在柴山周围征用数千民壮随军，但依旧严重不足，眼下只能从权俘兵里补。
曹鹏叫周胜与田苏从俘兵里的百余老乡都挑出来，简略的饱餐了一顿，就再去追赶先行的罗文虎。
天黑之时，罗文虎、曹鹏率部便到随州城南的白云山北麓。
站在山头能看到夜色之下的随州城，城里好几处火头燃起，将随州城从周围暗沉的夜色里清晰地勾勒出来。
曹子昂都会派信使将荆襄战事的最新情况通报诸部，以确保诸部能根据最新的情况做出应有的战术调整。罗文虎、曹鹏到白云山之后，便知道随州城内的战况。
罗献义在章家湾没有能守多久就弃营而逃，唐复观率部就咬着罗献义这股溃兵的尾巴直接冲入随州城东门。在罗文虎他们率部赶到白云山北麓之时，唐复观所部已经击溃随州城东门守军，控制住随州外城，不过叫马臻、罗献义率残部退守长乐宫。
罗献成在随州经营好些年，在随州军里筑内城作为他的长乐宫城。长乐宫坚固程度不亚于外围的随州城墙，有近四千残兵随马臻、罗献义退入其中顽守。
唐复观率轻兵追袭，手里没有能强攻城池的重型战械，一时打不下长乐宫，此时派兵堵住处长乐宫，正加强对外城的控制。
罗文虎心头涌起莫名的情绪。虽说马臻、罗献义还率残兵在长乐宫里顽抗，虽说钟嵘、罗献成在南北两线还有九万兵马，但长乐军据随州的时代从此就真真实实地要翻过去了……
只要柴山潜伏兵马真正的面貌跟实力传到南北防线上，南北防线上的兵马在外翼淮东、淮西主力的打击下就会立时支撑不住而崩塌掉，不会再有什么奇迹发生。难道罗献成、钟嵘还能来得及回援随州城？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白河滩溃敌
即使淮东在荆襄腹地投入五万兵马，在整个荆襄战场上，并没能彻底地改变双方投入的兵力对比。真正的杀手是柴山兵马刺入荆襄腹地，将彻底打敌军在荆襄的军事部署。
即使有奢文庄、陈芝虎、苏庭瞻等少数敌将窥破淮东军的意义，但也没有能力及时调整南北两线的兵马部署，来应对当前的危局。
敌军再多的兵马，一旦阵脚乱了，陷入难以自抑的慌乱之中，最终的命运，也不过是给有着周密计划的淮东军从容地分散吃掉。
随州城守军如此，石城援兵也是如此。
苏庭瞻在石城得襄阳援请之后，派副将索成栋率三千骑兵于二十日午前进援樊城。
二十一日日隅时分，索成栋率部已至樊城东南约三十里的龙嘴山一带，其时距阿济格在樊城外围设立的白河滩营垒已不足二十里。索成栋只需要再加一把力，就能与阿济格在白河滩的兵马会合。却没有想到就在龙嘴山的另一侧，已有淮东骑兵进入。
孙壮于十九日午前，率五千骑兵从礼山出发，绕过随州城，马不停蹄的往西驰行，仅比索成栋提前半个时辰进入龙嘴山东麓。
孙壮所部兵力占有优势，但两天行四百里路。而索成栋兵力处于劣势，但一天一夜才行不过两百里地，可以说整体上不处于劣势。
不过，最为关键的是，索成栋一心驰援樊城，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淮东在荆襄境内还另藏有伏兵，甚至没有在龙嘴山的另一侧放出远哨。曹子昂他们对石城援樊城的兵力，开拔的时机以及行进路线在事前都有着准确的判断，并且在这一路线上部署有大量的斥候随时监视石城援兵的动向。
索成栋对从东面驰来的淮东援军毫无觉察，而孙壮在进入龙嘴山之前，就知道会在龙嘴山与三千敌骑相遇，或战或让，或待夜后从阿济格白河滩营垒绕过进入樊城与黄祖禹、周斌合兵的主动权都握在孙壮手里。
陈济格虽说已汇合从新野、钟宜等城赶来的援军，在汉水北岸白河滩聚集的兵马超过八千，但其视野给牢牢第吸引在樊城。从白河滩往北，有数十里宽的缺口，可以叫孙壮在入夜之后潜过去进入樊城，与黄祖禹他们汇合。
淮东军的斥候散在龙咀嘴谈不上多险的山头，监视着从南面进入西麓两小队敌兵斥候。这两小队敌骑来得很快，也很快从龙嘴山西麓的坡沟里趟过去，差不多在十里之外，就是索成栋所率石城援敌主力。三千骑散开来驰行，给约束在汉水东岸与龙嘴山南麓所夹成的河谷里。
龙嘴山西边的河谷很开阔，差不多有十数里纵深，龙嘴山本身也远谈不上有多险峻，西坡都是起伏平缓的坡丘，有着疏疏密密的树林以及荒芜多时，长满蒿草的水旱田地。三千骑兵驰行而过，差不多填满方圆近十里的空间，比一万步卒过境还要壮观。
只是这股敌骑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与他们隔着一道长岭的东麓，淮东骑营第三旅五千将卒正在树林里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
从礼山出发时，孙壮所部五千人、八千匹马。前面走得急，赶时间，后面走得缓，是考虑有遇敌的可能而节约体力。就算如此，到这时候，也有一千多匹马跑废掉。
这时候，还要进一步将体力不足的马匹挑出来。骑兵作战，比步卒要分散掉多，特别是野地冲击敌骑队，阵形将更散，但对战马的体力要求更高，为了保证足够的冲击力，要临时抽编出两支尖刀队以为前锋。
“打不打这些龟孙子？还是让这些龟孙子有机会逃往新野去？”孙壮将停在林里地将陈刀子等部将拢过来，商议对策。
待柴山伏兵的真正实力暴露出来，在白河滩的敌兵一旦意识到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夺回樊城，就很可能直接往北面新野逃去。谁都知道哪怕荆襄会战赢得再漂亮，也不可能一条鱼都不让漏网的完歼荆襄境内的敌军。只是，叫眼前三千敌骑得以逃脱出去，叫陈刀子等将领心有不甘。
“打他娘的。”陈刀子手往下切，回答很干脆，“这些龟孙子，三千骑兵就有六千多匹马，不打下来心不甘啊！”杀伤多少敌兵他不大关心，他眼馋眼前六千多匹战马。
“就知道你个龟儿子馋战马。”孙壮骂了陈刀子一句，说道：“你不想办法将白河滩的敌兵一起打溃掉，只是击溃石城援敌，有个屁时间满战场去捉马？”
随孙壮一起驰援的唐希泰问道：“那有没有可能将白河滩敌军一起打溃掉？阿济格在白河滩两岸筑营垒主要是防备西边黄祖禹他们从樊城打反击，只在河滩以西挖长壕，东面的防御较为薄弱，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我们会有更多的兵马从东面接着打来……”
“要是黄祖禹能出樊城进击白河滩，应能打其不备，将这些个龟孙子夹在肉饼里吃掉。”陈刀子搓着手说道：“只是石城之敌眼见着就要穿过去，我们根本没有时间派人潜去樊城通知黄祖禹出兵。”
“也不是不能打。”孙壮摸着胡子渣乱糟糟的下巴，说道：“就先放石城之敌先过去，我们从后面进击，打溃他们之后再接咬着溃兵一起去冲击白河滩的敌垒……”
孙壮所率都是轻骑兵，轻骑冲击有防备的营垒是很危险的事情。敌营垒防御再薄弱，哪怕只是一道栅墙，只有要能提前在栅墙之前多设两道拒马，在栅墙之后以步卒结以枪阵，辅以大盾、弓弩，就能有效封堵骑兵的直接冲击。一旦骑兵的速度给压制下来，再想冲破步阵营垒，是极难的，伤亡之重难以想象。
由于从龙嘴山过去十七八里，就是白河滩敌营，孙壮是要让三千石城敌骑先过龙嘴山，他率部再从尾部进击这支敌兵，将其击溃，然而追杀溃兵，使溃兵冲击白河滩敌营，使白河滩就算建了防阵也给先迎接己方溃兵的冲击，而他们则尾随溃兵之后，冲进白河滩敌营，一举将樊城外的这股敌兵操翻，这样不需要樊城的黄祖禹配合。
当然，这么做也有凶险。要不能一鼓作气将十余里跑下来，直接杀进白河滩敌营，闯营就会失败，就算能及时撤走，脱离接触，伤亡也难控制。
“打他娘的，总不能叫战功都给黄祖禹、周瞎子两个浑球都占过去。”陈刀子说道，他激动起来，脸上两道血痕跳动起来，格外的狰狞、凶狠。
很显然，他们要是照着计划进樊城与黄祖禹、周瞎子汇合，即使成功守住樊城，并封锁樊城一线，战功就要逊色得多，他怎么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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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溪是一条从枣阳南丘山间，南流入汉水的溪河，曲曲折折十数里，两岸都是沃野。由于溪水上游河床有白色钙石，遂得名白溪。此河汇入汉水时，两边的河滩宽有两里，不过此时已是初冬时节，溪水枯瘦，还有流水的溪面不过十数丈阔，水深也没不过马腹，两边乱石滩上长满能没人顶的蒿草、芦苇。
当世江河都是如此，要是两边没有天然崖山及人工大堤的约束，在平原地区的河水就会没有约束的往两边平地漫溢。越是到下游，河滩越阔，而使水流越缓，积沙现象越严重，从而水位越浅。
汉水上游给两岸险峻的丘山夹住，上游最窄处不过百余丈，水深十余丈，到襄阳后，河阔也只有五六百步，入冬后航道还有近三丈深。但再往下游，特别是钟宜之后，两边的河岸陡然开阔，增加七八倍不止。一方面河水给分铺开来，另一方面水流减缓，积沙严重，使得水深就陡然变浅起来，连一两千石载量的战船要驶进来，都要小心翼翼，避免撞上水下暗沙。白河这么小支流，更是不堪。
阿济格不在铁桩码头与袭樊城的淮东纠缠，而是撤到樊城东十一二里外的白河口，烧去两边河滩上的蒿草、芦苇，结东西两垒，以待援兵过来汇合。
如唐希泰所言，阿济格主要防备樊城内的淮东军出城反击，故而在西垒前挖长壕，增加防御，东垒要简陋得多，仅是树栅为营，以接纳从汉水东岸赶来的援军。此外，阿济格又在河口宽十余丈阔的水面架起两座浮桥，衔接东西两营。
南漳、钟宜、新野、枣阳等地以及白阳关的水军离襄阳最近，驻兵虽少，但积少成多，赶到白河滩的援军以及阿济格从南岸襄阳城渡河调来的兵马，总数加起来也有八千人。
此时，荆门还有三千援兵进入襄阳城，归副将佟瑞麟节制，从浮桥以及渡河补入铁桩码头，攻打樊城城南的桥渡区。
阿济格站在东滩营垒的望楼上，石城三千援骑已经进入他的视野。三千援骑这时缓下速度来，在野地里展开而行，差不多将视野填满，叫阿济格松了一口气，与襄阳知府沈浩波说道：“舞阳冷子霖那边还没有回音，不过等泌阳三千援兵明天赶来，我们就可以攻打樊城了……”在他看来，夺回樊城，恢复粮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沈浩波也以为如此。加上石城援兵以及屠岸从泌阳派来的援军，阿济格在襄阳能调用的兵力总数将达到一万八千余众，已经有能力进逼樊城城下展开反攻，至少可能将防御相对薄弱的桥渡区先夺下来，以免淮东袭敌狗急跳墙打下桥头将浮桥烧毁。
据樊城失陷已过去两天一夜的时间，阿济格、沈浩波犹满心地想保住衔接襄阳与樊城的汉水浮桥。
看着石城援骑前哨已经到营前，阿济格便下令打开营门，准备迎接石城援军进驻东垒。这时候西垒有数人过浮桥往这边走来，赶到营门口的望楼下，朝阿济格行礼禀道：“汝州王有急信需那赫将军阅看……”
舞阳那边没有回音，而在确山的陈芝虎却派信驶驰来襄樊？
阿济格叫亲卫将陈芝虎的信件拿上望楼来，拆开来看过，只觉可笑，将信递给沈浩波，说道：“汝州王真是忧心得很呢，竟然说淮东在庐州的数万精锐已尽入荆襄，要我等立即分兵退往襄阳、新野，连枣阳都不能去，要我毁去浮桥。沈大人，你说可笑不可笑？”
沈浩波接过陈芝虎派快马递来的急函，没等他看信，就看到正往东垒行来的石城援兵尾后出现骚动。
尾后的骚动就仿佛石子丢进河里荡起的水波迅速传开。石城援兵在行进里，前后展开本有数里纵深，几乎在眨眼间，骚动就传遍前阵，有十数骑死命打马的往这边奔来，到营垒前惊惶大喊：“尾后有袭敌追近，尽是骑兵，人数不详……”
沈浩波一时间没有抓住陈芝虎派人送来的急信，背脊寒意直窜头顶，血液冻住一般，一动都动不得，叫惊惧抓住喉咙，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阿济格也脸如死灰，骇然失色，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怔站在那里，没想到陈芝虎在信里的猜测眨眼间的工夫就在眼前就得到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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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石城敌骑在前头已有警觉，但一切都慢了，孙壮率部已经缓缓接近其尾后三四里外展开锥形攻击阵形，就等着加速冲锋。在右翼，更有陈刀子率三营骑兵从龙嘴山北麓绕过，盯住其右翼。他们的目的，一是要打溃前面的敌骑，二是要将敌骑溃兵往白河滩东垒驱赶……
“所有将卒皆有令，杀我父老乡亲的胡狗就在眼前，今日报血仇，立战功，大家杀敌不需留情。”孙壮一字一顿地说道：“为淮东的荣耀，拔刀……”
淮东轻骑兵皆制式马刀，散开来做出最后进击准备的三千将卒，闻令皆出战刀，在午时冬阳的照耀下，白花花的刀刃闪耀起来的光芒，汇成光一般的海洋。
孙壮那边拔起战刀，近三千柄战刀在太阳的照耀下，在蒿草、灌木之间泛起粼光一般的光亮。陈刀子他们在高处，离得虽远，但看到那片光亮，已不需要其他提示，就知道孙壮在那边已经下令进击。
“拔刀。”陈刀子拔出战刀，往前方做出压刺动作，以为进击指令。他身后两千骑兵也都夹紧马腹，缓缓的加速，往前面惊慌不安的敌骑迅速接近。
越近敌军，战马驰行的速度越快，很快就蹄声就像暴风骤雨一样的淌过龙嘴山西麓，就着斜向下的地势，往白溪东口的平原地带涌出。
索成栋虽是历经血战的骁勇战将，他本在前阵，发现尾后异常，这时候驰来观察敌情。这时候看着两大股骑兵从后面以及右翼斜击过来，顿时吓得面无血色。起初发现异常时，只以为是小股敌兵接近骚扰，没想到是比他们人数更多的骑兵部队。
轻骑兵全速前进，快如闪电，三四里的距离看上去远，驱骑掩杀过来，也就是眨眼间的工夫。
看着淮东骑兵在野地奔趹扬起的灰尘，形成巨大的将整个龙嘴山都闭住的尘障，仿佛洪水水线一样快速涌过来，索成栋知道他这时候做什么决定都没有足够时间传达下去进行调整。
索成栋知道大势已去，在数十扈兵的簇拥下，打马往西走，边走边对路边的骑卒下令：“往北走，往北走……”声嘶力竭，充满着绝望。
索成栋这时还能想到淮东骑兵从后面掩杀过来，是要击溃他们之后再顺势冲击白河滩营垒。所以，索成栋在扈兵的簇拥下，往西走，有心想在淮东骑兵追来之前，先一步避入营垒，但同时下令手下往北逃散。
索成栋的反应一点都没有错，只可惜他如此匆忙而惊惶的下令，只会引起更大的惊慌。有听令往北逃的，但更多的兵马看到索成栋打马而走，都是下意识的往白滩河逃，想着先一步避入营垒逃开后方的掩杀。有闻令往北，有下意识西逃的，除了外围的骑兵能很快奔跑起来之外，更多的骑兵在白河东岸的平原上只可能乱作一团。
在尾后，也有少数血性勇卒打马迎击淮东骑兵，想给前面的友军争取一些逃亡的时间，但是尾后两三百骑都没能拉起马速，就给像尖刀刺来的淮东骑兵杀入。
顺冲势侧摆的战刀在空中划过有如闪电，都不需要额外用力挥砍，刀刃搭上敌骑的身子，便是坚韧的皮甲以及薄铁甲也会在接触的瞬间给破开，裸露出来的脖子脆弱得就像田地里的庄稼，轻易就给整个的割断，鲜血喷溅，就像一眼眼喷泉从地里冒涌起来……
两三百敌骑没能提起马速来，甚至都不能稍稍地挡阻一下冲势，就给杀得溃不成军。偶有人逃过前面的战刀，但也躲不过紧接而来的补刀……给三千骑兵像洪水一样的冲过去，这两三百骑连一个活口都没有剩下来，只是战马散乱的停在战场上，似乎习惯血腥一样。
阿济格虽下令关闭营门，但石城骑兵正争先恐后的往营垒里逃来，接连不断，根本就阻拦不住，也就没有关闭营门的机会。东垒纵深就也三百步多宽，前头骑兵逃进来，都来不及下马，后头的骑兵就紧跟着涌进来，推着前头的骑兵往河滩走，根本就收不住冲势。阿济格在东垒有两千兵马，但叫数百骑兵抢先恐后地逃进来，东垒这两千兵马也给冲得七零八落……
“将军，只能去南岸，什么都来不及了。”沈浩波拉住急红眼的阿济格，要他一起往南面的汉水河岸逃，而不是渡白河去西垒。
淮东骑兵主力离营垒还有六七里，但在营垒外的六七里纵深里，都是争先恐后败逃的骑兵，尾后给杀得溃不成军。不要说没有机会关上营门，就算关上营门，栅墙也会先给这些多溃骑冲倒，营垒里两三千兵马都乱作一团，很快就会形成溃兵……
“不！”阿济格不甘的大吼，他双臂都是神力，用力一甩，将沈浩波的身子甩了五六步，差点给一匹惊马踩到。
阿济格拔出腰刀，将身边两名惊慌无惶的兵卒直接砍死，喝道：“慌什么！过河去西垒！”
“白河口水太浅，守住浮桥也没有办法对敌兵形成封锁，这边大量的溃兵给直接赶入西垒，将西垒带入混乱之中，而樊城那边马上就会跟着出兵。”沈浩波扑过来要阻拦阿济格，要不是死于乱兵之中，就只能立即往汉水河岸逃，乘船退到汉水里去。
“乱我军心者，斩无赦！”阿济格一刀直接朝疯了一样的沈浩波刺去。
沈浩波临死犹不肯信阿济格就这样杀了他……
阿济格丢下沈浩波还在不断往外涌血的尸体，带着百余扈兵就朝营垒里的乱兵杀去，砍出一条通道浮桥的血道，欲退到西岸率西垒的六千兵马建立防御。
营门太小，更多溃骑挤不进营门，后面都是逃溃，又不能掉头、转向，只能直接冲东侧的栅墙。栅墙很快倒塌，形成让淮东骑兵直接冲击东垒的大缺口。
只是恰如沈浩波判断那样，营里的兵马也迅速给裹溃，溃兵无处可逃，两座浮桥又太窄，大量的溃兵给直接赶下河口。在混乱之中，齐腰深的浅水都会淹死人。无数人在河里跌倒，没能爬起来，就给后面的溃兵踩住、压住，溺水而死者不计其数，但也有无数人趟过浅水，欲逃到西垒避过后方的掩杀。
由于一切发生得太迅速，西垒这边虽有六千兵马，但一时间也没有办法阻止溃兵冲上岸来。阿济格带着扈兵退到西岸，带头要将溃兵杀散，不使他们冲击西垒防阵。但奈何更多的溃兵冲上岸来。
在阿济格明白大势已失去之时，淮东骑营的前头部队已经占据浮桥掩在溃兵之后冲杀过来，更多的淮东骑兵骑马踩着河里的浮尸，趟水过来，直接杀入西岸的防阵，阿济格连撤往汉水河岸的机会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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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时晴好，白河滩虽距樊城东门有十一二里，但孙壮率骑兵进击白河滩东岸里，黄祖禹、周斌他们站在东门城楼之前，就看出端倪。待到敌兵东岸大溃，就什么都明白了。
“杆子爷真他娘的狠！”郜虎忍不住兴奋地大叫。
黄祖禹也是兴奋得说话都有些打颤，努力使自己镇静，与从桥渡赶来的周斌说道：“你立即去城南，反击铁桩码头及桥头敌兵，趁其乱要其命，不使他们退去南岸。我率部去夹击白河滩……”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二十九章 滩头说美人
白河滩西垒拥挤了太多的兵马，溃乱一团，骑兵拉不开速度，但守兵更摆不开防阵，给趟河随溃兵之后而来的淮东骑兵分割成七零八落。
淮东骑营的战卒们，也不再讲究队列、队形，而是数十人一拔，看到哪里还有没放下的兵械的敌兵，就拔拉马首，刺杀过去，舞动战刀左右挥砍，几乎随意一刀挥砍下来，都能带起一蓬鲜血，收割一颗头颅……
营帐起了火，很快就窜烧起来，马蹄踩踏得火星四溅。樊城兵马也已经将壕桥车推往西垒外的长壕里，架起数座直接进攻西垒的通道，更派出一队兵马往北迂回，拦截溃兵往新野方向逃亡。
孙壮勒马停在东岸滩头高处，唐希泰也在数十骑的簇拥下，从后面赶过来与孙壮汇合，看着白河西岸的情形，也知大胜已定，那些个敌兵只是在做最后无谓的挣扎跟反抗。黄祖禹那边派兵出城也十分的及时，封堵住敌兵往西、往北逃窜的道路。
在更远处，横亘在汉水之上的浮桥仿佛一条大火龙，在襄阳的敌将这时候终于想到要将浮桥烧毁了。
整个白河西滩营垒，本身就是建立在河沙淤起的沙坡之上，地形上没有险峻可言。一旦从内外两侧都给突破时，给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敌兵想凭借险峻、狭窄的地形负隅顽抗，拖延时间都没有可能。
暮色降临之时，白河滩的战事便接近尾声，除了少数敌卒打马冲过封锁线北逃外，敌水军在汉水之上的战船，也没能接走多少人。
孙壮、黄祖禹以及中下层将官，都无意的收留太多的俘兵，都是纵兵杀戮。暮色之下，残火映照着满地伏尸，鲜血不断地流入白河之中，将浑浊的白河染成一条血河。而白河口给溺亡的伏尸积满，水流不畅，水位在黄昏时倒涨起不少，将浮桥抬有一两尺高。
“杆子爷，这一战可是打得畅快人心啊！”黄祖禹拔拉着马首，与过河而来的孙壮、唐希泰并驾而驱。换作谁，都没有办法抑制对眼前大捷的兴奋，这一仗几乎全歼了敌军聚于樊城东面的兵马，彻底打碎敌军夺回樊城的妄想。
“只是有些可惜啊……”黄祖禹不无感慨地说道：“周斌拿下铁桩码头，拿下飞羽岬，但是敌将佟瑞麟没有一点武勇之气，早早关闭了襄阳城门，又纵火烧毁浮桥……”
樊城离汉水北岸有两三里的距离，襄阳北城墙就紧挨着汉水南岸的崖石而建，飞羽岬浮桥过去，就是襄阳北城门。如此险峻的地势，北岸想靠出其不意的突袭拿下襄阳北城门，继而一举攻克襄阳城，那是不可能的。再者浮桥绝大多数桥段都浮在水面之上，两翼都是敌军水营战船，樊城兵马想通过浮桥进夺襄阳，如何掩护两翼不受敌军水营的攻击？
孙壮抬头看了看还在燃烧的浮桥，在暮色之下有如浮在汉水之上的火龙。能一鼓作气拿下襄阳，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可能性甚微，孙壮在战前都没有抱什么期待……
孙壮问黄祖禹：“新野那边是什么情况？”
“有三千泌阳敌援避入新野城，新野守军增到五千，怕也是猝然难克！”黄祖禹说道。
泌阳援军是屠岸所派，以新附汉军步卒为主，来援樊城行速稍援一些。却是这一慢，使这三千敌援逃过一劫，也使得孙壮失去趁势快速掩夺新野的可能。
孙壮挥了挥手，说道：“算了，白河滩这边就交你们收拾，我先进城睡一大觉去……”
他率部从礼山驰来，两天走四百里地，又趁最后的余力，一举打下白河滩敌垒。伤亡虽说不大，但不论是将卒还是战马，体力都透支到极限，可以说是强弩之末，眼下极需要避入樊城休整，已经没有余力趁溃兵之后掩袭一百里地开外的樊城了。
这时候从东面有数骑驰来，是曹子昂今晨从骆店派来的信骑：“董原将信阳境内的兵马抽空南下打罗献成，陈芝虎很可能已派兵马直接从确山派兵马穿越正阳进援新野……”
“操他娘！”孙壮恶狠狠地啐了一口，真想将董原他娘的拉到眼前来操一顿。
他们击溃白河滩之敌，在樊城外围就没有再能威胁他们的敌军。然而董原一让路，陈芝虎在确山的兵马主力就活络起来，全没有约束跟牵制。陈芝虎派出的援兵，最快明天午前就会赶到新野城，在新野再度形成对樊城的兵力优势。
陈芝虎所部以步卒为主，但陈芝虎随跟燕胡这些年，劳苦功高，辖下战马也多，凑出八千、一万援骑先赶到新野，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从确山走桐柏山谷道，赶到新野只有三百里地。樊城通往武关的陆路通道，是经新野、淅川，这是从先秦战国古道上开辟出来的官道，也是从荆襄直接进兵关中的陆路要冲。相比之下，丹江、武关河在入冬之后，水浅流小，远不如陆路通畅。
叫敌军在新野重新形成兵力优势，封住新野两翼深入南阳腹地的通道，孙壮在樊城就没有直接奔袭武关的可能。
可以想象，陈芝虎派先部进入新野，其主力没有淮东兵马的牵制，也会很快进入南阳盆地，加上屠岸所部，敌军在南阳盆地北面会很快聚起总数逾六万的兵力。虽说孙壮不畏敌军来夺樊城，他就算与曹子昂所率的柴山兵马主力汇合，短时间里也没有办法拿下新野。
要是不走新野、淅川，而沿汉水北岸往西去打白阳关、丹江口，皆是丘山林壑，仅有险峻山道可供数百兵马分批通过。白阳关、丹江口之敌虽然不多，仅三五百人，但有所防备，紧闭塞门，这边仅派数百兵马沿北岸走过去，是没有办法袭得丹江口跟白阳关这两处要隘的。
“给敌军在武关河、丹江留一道小口子，也避免他们在汉水以西困兽犹斗！”唐希泰说道。
虽没有一鼓作气直袭武关的机会，但这个情形并非战前没有过考虑，只是叫人有些可惜罢了。在战前，镇师一级的军情编制都派人员到军情司参与战局的推演，对荆襄战局可能会发生的情况推演过无数遍，编制大量的预案，这就能极大降低一线将领在战时犯错的可能。
孙壮虽然扼腕叫可惜，也知道情势如此，有些事情不能强求。
荆州城在叶济罗荣的围攻之后岌岌可危，一旦叫他攻下荆州城，约十万精锐敌兵就能在汉水西岸就能获得较为充足的补给，获得完整的立足之地。孙壮他们彻底关闭汉水西岸与关中，河南之间的通道，就很可能会叫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有破釜沉舟之心。
此时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包括叶济罗荣本部，周繁所部新附军以及田常、韩立两部，都可以说是精兵，总数超过十一万。其中周繁、田常、韩立等新附汉军，都参与大屠杀，估计不会有什么投降的心思。一旦他们在汉水西岸有破釜沉舟之心，血战就自然难免，这个并不符合淮东的利益。
留下一个小口子，叫叶济罗荣看到有北逃入关中的希望，就算给他们机会攻下荆州，他也会立即整师北移，不会死守汉水西岸，降低淮东军收复汉水西岸时能遇到抵抗强度。
唐希泰过来的任务，就是立即组织人手，开辟樊城西到黄龙滩的通道。
黄龙滩距樊城仅三十余里，那里是汉水在襄樊附近最窄的航道，两岸崖山夹山，水道仅两三百步宽，而崖岸直临汉水之上。只要能将重型抛石弩运送到黄龙滩的崖岸，就能直接封锁汉水。
而淮东所造重型床弩，最远能射八百步远，在弩箭尾系绳索，也能射出三百步，从黄龙滩架设巨弩，能将带绳索的巨弩直接射入对岸的崖石之中。
即使水营战船进入汉水的时间不可能太早，但淮东军不是没有更多拖延汉水西岸之敌北逃的手段。这是一场将决定南北战略优劣大局的会战，燕胡兵马是仓促进入荆襄作战，想抢先一步拿下荆州。而淮东军为此谋划了经年，动用了外人难以想象的资源跟人力。
这时候，陈刀子骑着一匹瘸马过来，马背上还驼着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一人。
看那人衣甲，孙壮晓得陈刀子亲自上阵捉住一条大鱼过来邀功，作势要将鞭子抽过去，骂道：“你个没出息的甭货，哪个许你亲自上阵了？”
“杆子爷，你没有机会上阵厮杀，可怨不得俺。主公明文规定主将不可赴前阵搏杀，但俺是给杆子爷你牵马的，上阵过了过手瘾，可没违军纪。”陈刀子头撇上去，将马背上的阿济格像死狗一样扔到地上，说道：“你可知这货是谁？”
“那赫阿济格？！”黄祖禹拔开阿济格的乱发。阿济格此前身先士卒欲夺樊城时，黄祖禹最近跟他不过百步远，见过他的脸，没想到白河滩竟将他活捉了。
“这小白脸真是俊美，恨不得叫人想在他脸上割一两刀，听说他姐姐给那个狗捞子天命帝为妃，有北国第一佳人之称，要是捉来献给主公，杆子爷，你说这美事会不会千古传名？”陈刀子腆着脸问孙壮。
孙壮无言。唐希泰、黄祖禹则哈哈大笑，全然不管给捆得跟死狗一样的阿济格气得面涨如紫。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章 夕阳白塔河
时间继续停留在二十一日。
在夕阳的照耀之下，历经双方多次争夺之后的黄陂城，虽然没有整体垮坍，但显得额外的残破，到处都是给鲜血浸染的黯淡色泽以及给淮东重型抛石弩轰砸开的刺眼的枝状痕迹。
虽说白河滩惨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但罗献义率兵马援礼山，于今日清晨在随州城东七十里处骆店章家湾给柴山伏兵主力袭溃的消息，已在黄昏之时传入黄陂城里。
礼山及骆店就在黄陂的正北方向不到两百里地处，中间隔着孝昌县。孝昌城位于大洪山，双峰山两座雄奇山系之间。在叶济罗荣的计划里，一旦鄂东防线支撑不住，诸部兵马可以分散往孝昌、石城撤退，组成抵御淮东军进入荆襄腹地的第二道防线，故而罗献成在孝昌驻有近万兵马。
不过缺乏足够的物资支撑，石城、孝昌的后备防线远远不足像淮东经营山阳、泗阳、泗口、云梯关那般坚固得足以支撑徐泗外围。孝昌城距礼山城甚至不足七十里地。
十九日夜，孙壮率部从礼山城南驰往樊城，就有消息传到孝昌。孝昌守将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虽说二十日连夜派侦骑联络随州，但为时已晚。
侦骑于午前返回，带回罗献义所部在骆店给击溃的消息，孝昌守将才知道柴山、礼山皆降，淮东进入荆襄腹地的兵马多得超过想象，而之前奇袭樊城的五千兵马，仅仅是柴山伏兵一小部分。
关于柴山伏兵相对确切的消息，于午时才由孝昌守将派人驰报凤山、铁门、石城以及黄陂各地，黄陂是黄昏之时得知确切消息。
黄陂守军虽然没有立即崩溃，但是孙季常站在城头，看着黄陂城外围，在夕阳下如潮水一般缓慢涌来，坚定异常的淮东军，心里的恐惧也如潮水一波波的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孙季常不是蠢货，他知道淮东军选择这个时机发起总攻，就是要在今夜将他们在白塔河、黄陂、熊家岗一线逾十一万兵马一举击溃。夜色会加剧守军的崩溃跟混乱，在崩溃的撤退中，他们没有可能形成有序的拦截兵力，将有助于淮东军利用夜色掩护往纵深处穿插。一旦叫淮东军主力战卒在明天凌晨之前往北穿插四十里，穿插到孝南一线，那他们在鄂东防线西翼可能有的最后反抗力量都会给彻底地绞杀得粉碎。
他们要想争取一线生机，争取撤往石城的机会，就必须扛住淮东军的这一拨强攻。毕竟有孟安蝉率两万骑兵在，淮东军的追击不可能肆无忌惮。
但在夜色之下，孟安蝉的骑兵将会给撤退的兵马卷入混乱之中，稍有判断上的失误，就有可能给淮东军分割包围，从而彻底丧失战场上的主动权。淮东军的夜间作战能力，早在燕南诸战时就得到充分的体现……
要想活命，就必须撑住淮东军这一拔可能会持续到明天清晨才可能暂歇的攻势……
但是，这可能吗？
孙季常抑不住内心里的恐惧，周遭诸将也都面如死灰。
在樊城失陷的消息传来之际，军心虽有动摇，但毕竟还期待能有好消息传来。
淮东在柴山伏兵出击，切断退路的消息，由孝昌守将派人传来，信使驰到营垒前就崩溃似的将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嚷嚷出来。虽说信使叫奢文庄以搅乱军心的名义砍了脑袋，但这么重大而恶劣的消息，即使没有孝昌信使当众嚷嚷出来，也是掩盖不住了。眼下不仅全军大小将领皆知，便是在普通兵卒之间，这一则消息来带来的恐惧也如瘟疫一般漫延开来。
整体战局没有崩溃之时，将卒有作战意志，轻易不敢后撤，除了有胜利的期待外，更因为后面有严峻的军法盯着每一个人。谁不听军令而擅自撤退，军法队的砍刀从来都是不认人头的。
而如今整个战局即将崩溃，就连叶济罗荣能不能逃脱都是未知数，谁他娘的还会去想军法如山？
防线上将卒的心理这时候是异常脆弱的，也许普通兵卒是盲目的，但中下层将领都已经能明白后路给数万淮东精锐切断的后果会有多严重，有多么令人绝望。要是有一人撑不住，哪怕是一个都卒长撑不住，先率部撤逃，都有可能引起整条防线的崩溃！
再有一个，即使撑到明天，谁能肯定孟安蝉就真的愿意率骑兵给大家殿兵？
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别的，而是总数超过十万的淮东精锐像虎狼一样扑咬过来，在东线还有总数超过三万的池州军，孟安蝉必须要有所部皆战死沙城的觉悟，才有可能稍稍地挡一挡淮东军的铁流，给其他兵马争取两到三天撤到石城的时间。
孟安蝉是这样的人吗？钟嵘在铁门山会先逃吗？杨雄会在汉津坚撑到最后吗？马德魁会带点种吗？奢文庄这头老狐狸是不是已经替自己安排好退路？
此刻，这些问题在孙季常的脑海里盘旋不去，逃吧，再不逃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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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还悬挂在树梢之上，离天黑还有一个时辰，从照湖山到接战前垒，近十万将卒展开，衣甲兵刃反射着夕阳，叫人以为面对的是一座望不到边际的海洋。
左承幕虽然不清楚胡文穆在荆州有没有坚持住，这时候也早就彻底明白荆州就是诱燕胡深入的饵。但这时候站在照湖山之上，看着淮东军像铁流一般往敌军在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冲去，也深深的给震撼而血脉贲张，这才是有资格席卷天下的铁军洪流啊！
唯有对兵事了解越深，才越会给眼前铁军洪流所展示的绝对力量所迷惑，所震憾。
林缚在此之前不是没有撕开敌军防线的能力，但就是要等到敌军最脆弱的时候扑出这致命的一击，将叫敌人连挣扎的机会都不会有。
诱敌深入，瞒天过海，暗渡陈仓的计策，都叫林缚用到极致，试问天下谁还能与他匹敌？想到中原故土今生有望复见，左承幕也激动得热泪盈眶。
左承幕虽心有赤诚，但也是炼就了铁石心肠，理解比起驱除胡虏、收复中原的伟业，荆州被当成诱饵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要不是行此计，战事拖延下来，还不晓得会有多少万人丧命于战祸离乱之中。
这一刻，左承幕叫淮东展示出来的军事力量所深深折服。
能缔造、掌握这一支强大军力的人，无疑都是千古以来屈指可数的英雄之辈，相比较之下，元氏帝室那些无能子孙，显得滑稽、可笑……
傅青河站在左承幕的身侧，对左承幕此时的热泪盈眶倒没有十分得意外。对于左承幕这般赤诚还在的大臣，你能杀了他，但不要想凭借简单的阴谋诡计能折服他。能叫他心折的，唯是等同于收复河山，重铸帝国的壮烈伟业。
看着十万铁军一起向敌军防线发动最后的总攻，傅青河、宋浮、高宗庭、敖沧海等人都难抑心里的激动。收复荆襄才是第一步，但迈出这一步，就意味着淮东就已经彻底掌握了南北战局的主动权，收复中原将是迟早的事情。
大势已成，任何横挡在这一大势伟业之前的宵小迟早都会给无情的碾杀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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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虏南侵，山河零乱，多少故土成荒冢，多少人妻离子散，多少白骨遗落荒野，多少望河山破碎白了头。”林缚站在点将高台之上，凭栏而立，对台前的将卒振声呐喊，“又试问有多少人甘在胡虏马前驱为走狗，戮杀同胞？晓喻全军将卒知悉，国仇家恨今日始能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
林缚又用力地捶打横栏，一字一顿的再重复道：“国仇家恨今日始能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
“国仇家恨今日始能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便如一道道声浪，从照湖山迅速往白塔河、长轩岭等前阵军中传去。
“擂鼓，进击。”林缚挥手下达总攻军令。
点将台之前，数十樽战鼓闻令立即擂响，擂鼓将卒皆赤裸上身，要将全身的力气使将出来，将战鼓擂动如春雷在大地上滚动。数十亲卫扈骑将猩红的战旗扛在肩头，往已经进入战场的各军打马驰去，传达总攻的军令。
这一刻，陈渍也忍不住嘴干舌燥，吐一口唾沫在手润一润手心，待亲卫扈骑驰马近前，挥舞令旗，声嘶力竭地嘶喊：“传枢密使令，着你部立即进击，杀敌！国仇家恨今日始得偿，诸将卒杀敌寇需奋力！”
“进击！”陈渍拔出腰间的佩刀，往前挥刀，做出进击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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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轩岭主将为张苟。
黄陂城正面的主将为虞文澄。
白塔河正面的主将为陈渍。
白塔河位于黄陂与汉津之间，只要切进防线，就能将大部分黄陂敌军都隔断在右翼，防备他们往汉水逃亡，也是直取石城最快的进发阵地。
在白塔河防线正面，陈渍为第一波进攻主力。另外，赵虎率江宁禁营及水营上岸兵马合编的两万在其后列阵，待着陈渍所部将白塔河防线撕开，赵虎就率部随其后纵深处进击。张季恒所部及周普所率骑营第一旅给林缚留在照湖，作为战略总预备队。
只有以最快的速度，将汉水东岸的敌军撕成粉碎，林缚率在鄂东的淮东军主力才有机会去追歼汉水西岸的燕胡兵马。在汉水西岸的燕胡兵马，才是其西线的真正主力，也是在中原真正大肆屠戮，欠下滔天血债的罪魁祸首。
当罗文虎为三十架精铁铸造的床弩而感慨不已的时候，不知道他看到此时在白塔河正面的淮东军步阵展开来之后有六百架精铁铸造的床弩由骡马牵引进入前阵，进入白塔河前的空地，会有什么心情？而白塔河防线之后的栅营敌军看到这六百架精铁铸造的床弩在夕阳照耀下，闪耀着慑人的光芒，会有怎样的心情？
床弩基架用精铁铸造，结构更坚固，弩箭射出的稳定性、准确性更高。由骡马牵制，精铁所铸的车轮可以随步卒在野地里强行军追敌。敌军打反击时，床弩无需撤出，可以在阵前形成封锁敌军反击的障碍带。即使弩身在战事里毁损，只要有配件，修复也容易、快速，更能很方便地改造成小型辎车，拖运伤员及物资。
精铁铸造床弩，有这么多的好处，唯有的坏处就是消耗精铁量惊人。一张床弩基础重逾四百斤，六百架精铁床弩就要耗用二三十万斤精铁。且不说整体铸造的难度，便是二三十万斤精铁，就是战前江宁工部铁厂一年的总产量。
绞弦声咔咔的响起，密集得就仿佛春后的细雨。六百架床弩分两列错开摆放，集中在不到四百步的狭窄战线上，淮东军以往都没有如此密集的将这么多的床弩投入一个局部战场之上。六百支精铁铸就的弩头，泛着夺命的光芒，装入弩槽。
防线里的守军似乎嗅到那致命的威胁，有意作最后的挣扎，从栅营放下吊桥，想反攻冲击弩阵。
就见弩阵侧翼的军令官手里令旗挥下，六百支巨弩破空的声音一时间几乎要将耳膜撕碎，呼啸里的寒风充盈着鬼哭狼嚎的尖锐刺响，往当面的敌营栅墙遮蔽而去。
栅墙之前的守兵看着巨弩破空而来，仿佛巨大的乌云遮盖来，都忘却转身逃走，就看着身体给巨弩破开大洞。
巨弩破空射来的力量是如此之大，数十支，上百支巨弩同时射中，一段栅墙轰然倒塌。给弩箭群遮覆的这一段栅墙，其上以及藏身栅墙之后等着补上栅墙防守的近两百守兵，就在眨眼间的工夫内就全军覆灭。
有些人没有立时死去，或肩膀，或大腿，或胸腹叫巨弩洞穿，或整个人给钉栅墙上抽搐挣扎，那绝望的嚎叫，冲击着周围守军的心头，加剧他们心里的恐惧。那些将要派去反击淮东军弩阵的守兵，恐惧更甚，惊惶地往身后的将领看去，希望他能收回成命，带着大家逃离眼前的死亡地带。
床弩很快重新上绞弦装箭，对白塔河正面的防线形成第二拨攻击，这一击专门封射守军欲出栅营反击的长壕吊桥。
那些在壕桥前拥堵在吊桥前准备进击的守军有千余人，给弩箭覆盖后，就像会打塌一大只角，近四百人给直接钉杀在吊桥后的空地上。更有甚者，有三四人同时给一支弩箭洞穿。如此残酷的厮杀，顿时叫余者崩溃，完全不顾军法队的压制往后逃跑以避开给弩箭封射的死亡地带。
敌军的反击通道不止一处，但出栅营越过白塔河向淮东军队发动反击的两股敌军看上去是那样的单薄，那样的可怜。
陈渍站在观望整个战场的巢车之上，对出栅营反击的敌军未予理会，前阵只有旅将李白刀派出甲卒上前拦截，将其坚决的杀溃。
陈渍要整体指挥在白塔河之前展开的两万淮东精锐，有序的，平缓的向前推进。利用床弩、蝎子弩，将河对岸栅墙之上的守兵压制住，利用铁甲辎车，掩护己方的弓弩手接近白塔河之前，将更密集，范围更广的箭雨射入敌营。将数十座壕桥车推下白塔河，形成直接逼近到栅墙之前的通道，再接着洞屋车、冲车跟上去，破开栅墙，或者直接将折叠梯车直接从白塔河南岸搭到北岸栅墙上，形成直接攻入白塔河北岸的进兵缺口，以坚决的，无法撼动的决心，将白塔河正面的防线撕开……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下血流
破开的黄陂东城门，给烧起的大火映照得十分的丑陋。在淮东重型抛石弩的集中轰砸下，黄陂东侧的城墙终于支撑不住，訇然倒塌，崩开一段段的宽数丈，十数丈不等的缺口。守军没有办法再守城墙，孙季常在亲卫的簇拥下，往城内退去。
“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白塔河、熊家岗不可能支撑得更久？”纪石本浑身浴血的过来跟孙季常汇合，将身边的扈卫撇开，单独走到孙季常身边，压着声音劝他。
“怎么撤？”孙季常不是不想撤，但在夜色之下撤退，只会引起全军的崩溃，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他不是不清楚，要想保住麾下兵力，必须撑到明天天亮，说道：“再撑一下，只要孟安蝉派骑兵从两翼打出去，应能压制住淮东军……”
“两翼白塔河、熊家岗岌岌可危，听说奢文庄都两次派人去孝南催促孟安蝉出兵，都未见孟安蝉理会，怕是孟安蝉想先逃。”纪石本说道：“要是两翼先撑不住，要是孟安蝉先逃，我们两条腿，可跑不过他们四条腿啊！”
“可是……”孙季常仍无法下决心。
“没什么可是了。”纪石本说道：“难道孙帅还想保住兵马不成，你我能逃出性命就谢天谢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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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浓，战场之上厮杀似乎也变得凝固，血泊也变得黯淡。
从床弩、蝎子弩、冲车联合撕开的栅墙缺口前，壕桥车、折梯车搭出进兵通道，淮东甲卒以都队为单位，坚决地从缺口突入敌营。无一例外，在最先突入敌营的甲卒阵列之前，都有数辆穿甲力士推动而走的覆铁辎车向敌军在营垒里组织的脆弱防阵横冲直撞。
淮东军在辎车上覆铁甲，是用来防备敌军重甲骑冲击的，栅墙后的敌营步卒怎么能承受住覆铁辎车的冲击？而在覆铁辎车之后的淮东甲卒见敌防阵给冲散，便果断冲出搏杀。
精铁所磨砺的锋利刀刃，便是厚有数毫的铁甲片也能轻易斫开，十数柄陌刀自上往下奋力叙劈而下，仿佛十数道闪电击来，便是铁甲防阵也会在瞬间给撕开，何况给覆铁辎甲冲散的敌卒。顿时的，头折肉裂，血流成河，在陌刀阵下，侥幸得脱的十数敌卒屁滚尿流的撒跑后退，却将后背丢给破空而来的劲弩……
将一拨拨敌卒撕得溃散不堪，杀得伏尸盈野，待有敌卒组织起有序的阵列反攻过来，淮东甲卒则往覆铁辎车之后收缩，等后续的友军继续突出来，以反复杀出，收缩再杀的战术动作，将敌军在北岸有序的反击撕碎，不断的扩大在北岸的阵地……
弩阵已经逼白塔河南岸，根据巢车之上的令旗指示，射箭覆盖敌卒的反击阵列。精铁所铸造的床弩，基座更沉重，意味着更高的稳定性及准确度，在一两百步的近距离内，平射敌阵，就仿佛在串糖葫芦，一箭下去，常常会接连洞穿三四名敌卒的身体。
在床弩的攒射之下，任何程度的精良铁甲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淮东军覆铁辎车侧面有三分（十分为一寸）之厚的铁板，才有可能挡住床弩在近距离的射击。
弩阵有效掩护突入敌营的甲卒阵列的侧翼，而蝎子弩更是在短时间内将数以千计的火油罐掷向北岸的敌营纵深入处。
闷烧煤残留下来的沥渣混合火油后，成为性能极佳的燃烧物。罐破，火油洒开，哪怕是在沙土上，引火也能熊熊的燃烧起来，而木栅墙、营帐、战棚，沾上这种沥油，非要烧成灰烬，不然难以扑灭。
暮色越重，北岸烧起的大火越发的气势汹汹，也为趁夜破营的淮东军甲卒提供足够的照明。
在淮东军凌厉的进攻下，守军的反击显得陡然而无力，无法给突破进来的淮东军以有效杀伤，更没有能力将突破进来坚如磐石的淮东军阵打散、打退回去，只是无意义的积累伤亡。
那满地伏尸以及在低洼地里积起的血泊有如小湖，使得守卒浮起再也无法压制心里的恐惧与绝望，唯有凄凉的看向营后草坡。栅营之后草坡上，那些扛着刀斧的督战队也像一道鸿沟，斩断他们逃往生的希望。只要有守军退到督战队的警戒范围之内，都会给无情的砍杀。
冲出去是死，往后退也是死，无数守兵退缩到栅营北侧的狭窄地带，还有一道长浅的壕沟在前面给他们提供一道脆弱的保护，阻止淮东军像虎狼一样冲上来。长壕后的守军哀怜地看向他们的头领。他们的头领则绝望地望向北边夜色沉沉的天空，等待铁甲骑能像铁流一般，从那草坡之后的夜空里涌出来。
面对淮东军坚决的打入，面对淮东军无比强大的战械，除非部署在第二线的骑兵果断的冲杀出来，不然仅凭白塔河之后的栅营守军，根本没有能力收复防线。一旦第二道长壕给淮东军突破，那就再也没有阻挡淮东军往纵深穿插冲杀的障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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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渍站在巢车之前，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望着白塔河北岸的战场。
在敌军白塔河防线的中段，在长十数里的战线上，他已投入手中三十营兵力中的九营甲卒，已经成功地破开十一处缺口，打溃敌军在白塔河北岸的三座栅营，形成十一条往北线纵深处进击的出兵通道。
陈渍要随时掌握战场上每一处细致的征兆跟迹象，虽说眼下已经具备往纵深处进击的条件，但他还要稍有些耐性，还要等待虞文澄、张苟那边切入敌防线的动作完成，才能往纵深处进击，这样才能叫敌军一点反击的能力都没有，这样才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黄陂敌溃，黄陂敌溃……”数骑飞奔驰来传讯，禀报黄陂敌军陈季常溃退的消息。
不用虞文澄派人来传信，陈渍往东北方向望去，就能看到虞文澄所部往黄陂城内穿入的速度陡然间加快，这正是黄陂城内敌军溃败的迹象。
“操！”陈渍对不是他首先打得敌溃十分不满，朝巢车之下的夜色啐了一口，用已经有些沙哑的嗓子下令，“通知李白刀，叫他给老子杀过去，他这回不能把敌军杀得屁滚尿流，叫他仔细老子剥了他的皮！”
战鼓再次如滚雷一般的擂动起来，震得地动山摇，在白塔河南岸的第二线九营甲卒闻鼓声，一起发力呐喊起来，越过白塔河与第一线甲卒汇合，对龟缩到栅营北侧狭窄地带的守军，发起最后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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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家岗大营，奢文庄望着夜色如黑潮涌来的淮东军，他便像一个寻常老人一般，枯瘦的手扶着扶栏，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力气。
“孙季常逃了，孟安蝉那边也开始逃了，没有骑兵来援，这就是真的败了……”曾经的浙闽大都督府上司马温成蕴走上望楼，说道。
“哦！”奢文庄对这样的消息一点都不吃惊，在他看来本该如此，只是平静的应了一声，似乎对像潮水涌过来的淮东军也视若未见。
“大都督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温成蕴说道。
“我已经老了，跑不动了，与其死于乱军之中，遗尸荒野，还不如留下来安静的看一看这最后的夜色。”奢文庄平静地说道：“你走吧。”
“大都督不走，成蕴走做什么？”温成蕴陪奢文庄站在望楼之上，问道：“大都督还想见大小姐，还想见宋浮，还想见东海狐吗？”
“或许吧。”奢文庄说道。
温成蕴看淮东军涌上来如潮，转头看身后溃兵也如潮，将腰间的佩刀解下来，丢到一旁，对望楼下仍忠心耿耿，不离不弃的扈兵吩咐：“要走就走吧，不愿走就卸下兵甲吧！”
“大都督，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待骑校尉周嵋山不甘、不屈地朝着望楼呐喊着。
奢文庄如若未闻，站在望楼上，心如死灰的望着远天沉如水的夜色。
周嵋山趴在地上连叩了几个头，翻身上马，带着十数骑随他往北方的夜色深处逃去。更多的扈骑则放下兵甲。
很快，淮东军的甲卒破开最后一道栅墙冲过来了。有数名力士扛起大斧，劈向奢文庄的闽王帅旗。那道竖立在夜色之下的高旗，仿佛象征着鄂东的最后一道防线及十数守军的最后一道精神支柱，在帅旗给砍断的瞬间，就彻底的崩亡，四周山野露出如雷一般的呐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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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声掀起一阵接一阵的声浪，直传到照湖山的营垒里。
“全线突破了啊！”林缚放下手里的炭笔，隔着卷起帘幕的营门，往远处的战场望去。那一阵阵的呐喊声是叫人如此的热血沸腾，是叫人如此的激动万分。
“是全线突破了。”高宗庭说道：“黄陂、白塔河、熊家岗诸敌皆溃，汉津、铁门山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想来也会差不多，赵虎、粟品孝已率部往汉津而去……”
林缚将捊起来的袖子放下来，对身后的周普说道：“可以把骑营放出去了，你就不要去了。告诉赵豹他们，以石城为限，骑营不要急着往北追击，要他们在石城与黄陂之间，将有可能组织起来的敌军给我反复撕碎掉……”
要想有效的杀溃追敌，还得要骑兵上阵，周普虽说也手痒痒，但也知道有些战功他不该和下面的青年将领争，摊手叹道：“越往下，我们这样的人越是没用了。”
“怎么会？”林缚笑了起来，说道：“帝国要崛起，战场厮杀只是一小部分，再没有用，搂两个娘们睡大觉去，生出几个娃出来也有趣得很。”又与高宗庭说道：“我先睡一觉，余下的事情就交给沧海跟你还有傅爷、宋公。动身去石城的事情，等我睡醒了再说……”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二章 敌溃如潮
夜色之下，马儿小跑起来，数千匹战马踩起来的马蹄声汇聚在一起，仿佛江畔涌来的大潮。
赵豹策马到陈渍跟前，说道：“禁营骑军赵豹奉敖指挥使之命，特来向陈将军请战追敌……”
“你个龟儿子，带着骑兵追杀倒是痛快。”陈渍看赵豹倒是有些羡慕，舞着手里的马鞭子，说道：“前头是李白刀，你派人去跟他联络，可不要将人头都砍光了……”
由于从黄陂往北，有超过十万之数的溃敌，这些敌兵一团团一簇簇，漫山盈野，并非一点都没有反噬之力，也没有给彻底给打散开来。而且从黄陂往北，地形相对复杂，要是追击的淮东军步卒过于分散，就会带来许多不必要的伤亡，也没有办法保持尖刀一般的杀伤力跟钻透力。
在将敌军防线彻底打溃之后，敖沧海命令诸军必须以营哨为单位组织兵力往纵深追击。但是步卒以哨队为单位，往纵深穿插追击的速度，自然还是比不上分散逃窜的敌卒。而且，一旦叫敌兵先一步退到后备防线上收拢溃兵，就能反过来进一步的压制阻断淮东军的追击——这也是步营野战能溃敌而歼敌常常不理想的根本原因。
在预定的计划里，柴山伏兵会在樊城、枣阳一线拦截敌溃，但溃敌会顺着地势大规模的逃往石城。要是叫溃敌据石城以守，再从石城撤往汉水西岸，也将不利淮东军大规模的歼灭汉水东岸的敌军，也不利于后期的战事。
这时候就需要骑营发挥作用。
出击追溃的骑兵共有四营，分别投在三个方向上，分别受陈渍、虞文澄、张苟节制。骑兵主要是包括追击步营的侧翼，配合步营将沿途有可能组织起来的逃敌打散掉，快速穿插到迂回到逃溃之前，封堵敌军逃往石城、孝昌的通道，以保证将更多的溃逃封堵在鄂东予以俘虏或杀灭，而不让其有机会逃往石城……
其他两营骑兵受虞文澄、张苟节制，主要在其后反复掩杀敌溃，赵豹将率两营精骑配合陈渍所部一旅马步兵快速往石城方向穿插，即使不能趁乱夺下石城，也要在大洪山西南麓，在汉水东岸进入石城的通道之前，尽可能拦截溃兵。
由于在黄昏之时就投入战斗的将卒，要停下来暂作休整，第二线顶上去的将卒才往白塔河北岸突破十数里的纵深，赵豹率千余轻骑，很快就穿过淮东控制战线的外围。
赵豹在数十骑的簇拥下，先驰上一座缓坡，往北眺望。天际笼着轻云，但夜色并不暗沉，在夜色之下，山野之间，那些溃敌在蒿草之间仿佛惊蝗北逃的兽群，望不到边际。
“哈哈哈……”想到即将可纵情的杀戮，赵豹及周遭将卒浑身热血沸腾起来，吼叫着声振林野，似对前面逃亡的猎物发出最后的警告。
李白刀策马过来，见赵豹兴奋地拿战刀拍着马鞍，很是不爽地说道：“赶明儿到主公面前禀告去，骑营的战功，十粒头颅只能抵得上我们一粒，才合情合理……”
他所部虽乘马，但遇敌依旧要下马而战，怎么也赶不上轻骑挥舞战刀从背后掩杀敌溃爽利。
“都说李白刀是小心眼，还真是不假。”赵豹哈哈大笑，指着李白刀笑道：“待我们替你们开路，待穿插到敌溃之前，还怕你们的战刀、战矛饮不饱敌虏的鲜血吗？”
李白刀说道：“算你小子知情识趣，出击吧！”
赵豹使身边的扈骑吹响吹号，乌沉沉的号角声沿着草坡传荡，散于草坡两翼的骑兵，形成两个锥形阵列，往前方蒿草之间的敌溃刺杀过去。
有些溃敌还有些小聪明，纵火烧起原野上的蒿草，但火头刚起来，火势不大，根本不能挡住淮东披甲轻骑从后方掩杀过来。
在追溃跟杀溃时，淮东的制式马刀有着更好的杀敌效果，狭长而轻便的刀身，利锋的刀刃，从侧后掩袭上去，一刀挥砍下，便能带出一蓬血雨，将一名逃敌砍翻在地。
看着敌溃一个接一个，一群接一群的给披甲轻骑从后方掩杀砍翻，也怪不得李白刀他们“忌恨”交加。真要以砍下的头颅计算，四营轻骑这一路掩杀过去，怕要斩获上万颗头颅都不止，追杀溃敌的效率完全不是步卒能比的。
当然，赵豹所率两营披甲轻骑的目的不是砍翻更多的溃敌，而是配合李白刀所部三千精锐，迅速从溃兵之间杀出一道通道来，快速往石城穿插。
李白刀所部虽是步营编制，但追敌时配有骑乘马匹，即为马步军。只要赵豹率骑兵掩护侧翼，他们便能一起快速从溃兵之间穿过去，直接杀往三百里外的石城……
※※※※※※※※※※※※※※※※
熊家岗，鄂东军马的主营，这时候已经完全是淮东战卒的海洋。
余辟疆惶然躲在草丛之后的崖缝里，但搜山的淮东军卒出乎意料的仔细，几乎是要一寸山一寸山的搜过去。余辟疆手里握着一把护身的刀，牙关打颤，双股颤抖如筛，看着两名淮东军卒摸过来，终究是没敢反抗，将佩刀丢掉，喊道：“我投降！”给摸上来的两名淮东军卒一把按倒在地，嘴啃着带草腥味的泥土，挣扎着大喊：“我是政事堂副相余心源之子余辟疆，给敌军捉来，我要见枢密使……”
张苟在数十扈骑的簇拥下驰上熊家岗，眺望着熊家岗西北的山野，漫山遍野都是溃敌，按照计划，从白塔河正面突进要比这边快一步，以便割断更多敌溃往汉水沿岸逃亡的通道。
长轩岭这边的淮东军也开始往纵深处追击，在夜色下形成几股黑色的铁流，犹如尖刀，往孝南方向刺去。
熊家岗，曾经燕胡鄂东军马的主营，燕胡伪赐闽王奢文庄的大帐所在，此时已叫长山军第二镇师完全占领，但还有些零星的残敌躲藏在山沟沟里。
虽说熊家岗还谈不上绝对安全，但站在熊家岗上，能一览无余底眺望着孝南方向的山野，能更好地指挥兵马在夜色之间追歼溃兵，张苟自然是将他的指挥所前移到熊家岗来。这也是淮东军如此细致搜山的缘故。
十数军卒捆押着一人走过来，禀道：“报制军，此人自称为副相余心源大人之子……”
“带上来。”张苟说道。
张苟晓得余心源有一子在徽南战事之时失踪，估计当时是给浙闽军掳去。留永兴帝归江宁时，诸大臣将王学善推出来当替死鬼，使得余心源也逃脱徽南战败之责，没想到这时候将余心源的儿子捉住，真是有趣了。
张苟也不认得余辟疆，只是让人将余辟疆拉上来，看他穿着浙闽都督府的文吏官服，撇嘴一笑，说道：“原来余公子降敌了啊？那就不要怪罪小人不客气。”声音一冷，吩咐左右，说道：“将降敌的余公子押下去，将他与那几条大鱼一起好生伺候着押去大营。叫照湖山大营那边仔细甄别，莫要叫人有机会冒允余相公子，也莫要叫余相公子受太大的委屈……”
余辟疆只要不死于乱军之中，其他倒没有太多计较，连连朝张苟鞠躬行礼：“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多谢将军不杀之恩！”哪有半点在江宁时的公子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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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渍、虞文澄、张苟指挥所部破开防线后，往纵深处追歼敌溃，而赵虎、粟品孝则率部沿白塔河南岸西进，去夺汉津城。
赶到汉津城东时，白塔河防线西翼栅营守军也早弃营北逃，而汉津城里的杨雄更先一步逃走，留下一地的狼藉。
到后期，杨雄所率守汉津城及西翼栅营还有两万五千兵马，其中八千人为水军，用于封锁汉水口。不过，杨雄率部出洞庭湖投附奢家，率两万水寇以及差不多人数的家小相投。在奢家弃江州北撤之后，杨雄也携家小率部渡江逃到北岸。奢文庄使杨雄守汉津，杨雄便将家小安置在汉津城里。
随着后期奢文庄不断的从杨雄那里抽调水军、战船补到汉水中游石城以及上游襄阳的水军中去，使得汉津的水军规模缩减到八千左右。后期，杨雄只能利用沉船、暗桩来封锁汉水口，失去出汉水口进扬子江与淮东水营作战的能力，在汉津的战船总数量也降到不足两百艘。
杨雄在黄昏得到柴山伏兵袭打随州的消息之时，知道大势已去，就下决心弃汉津沿汉水北逃。其时在汉津及白塔河西翼栅营的守军加上汉津城里的将卒家小，总数近有六万人。杨雄手里仅有两百艘船，而且最后二十多艘两百石以上的大船，都在两天之前给奢文庄借故调走，剩下这些小船，怎么可能在半夜时间里将六万军民都装上船运走？
最终杨雄只是来得及将自家亲族及主要亲信将领的家小装上船，率八千嫡系兵马从水路先行逃跑。而剩下的那一万六七千兵马及总数约三万的家小，杨雄已经完全顾及不上，放任他们出汉津往北逃窜。
仓促没有法度的撤退，很快就演变成溃逃。便是走水路仓促北逃的杨雄军马，也由于过度惊惧、仓惶，在登船时因争先恐先而慌乱落水溺亡者不计其数，甚至有好几艘船相撞破沉。
杨雄封锁汉水汊口，主要是利用沉船、暗桩。但是沉船、暗桩，并不能将汉水水道封锁得滴水不漏。事实上，在汉水汊口，仍有大量的空隙，叫一些小型船只能穿梭其间。只不是在封锁带的上游汉水里，敌军水营守备森严，淮东军水营派出小股战船渗透进来，不会起任何作用，还会给敌军分散的吃掉，增加不必要的伤亡。
而此时，敌军溃走，弃汉津空地，封锁带之后的敌军水寨也在敌退时陷于熊熊大火之中。上游没有敌军战船的封锁，淮东军集云级以上的大型战船无法从汉水汊口的封锁带钻进来，倒是艨艟战船、车桨战船等中小型战船，在凌晨之前，就有七八艘穿过封锁带，停靠到汉津西城外的码头上。
很可惜仅这几艘战船，五六百水营战卒进入汉水水道，还无法形成战斗力。
赵虎使粟品孝立即组织军民，清理出一条供集云级战船驶入汉水的航道来。
水营主力进入汉水的时机越快，意味能将汉水西岸的更多敌军截留下来予以歼灭，以报中原失陷以来所积累的滔天血仇。
汉津境内的汉水西岸，位于汉水入扬子江的水口，大片的土地都属于汉水冲积平原，形成大片的湖荡、沼泽。而往西扬子江上游水道水势甚急，使得扬子江与汉水相夹的西北角，成为历史上有名的水淹行洪区，也是后世武汉的西北地区，并不是步营进入后往北行军的好场所。淮东军主力要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追击西岸之敌，要避开汉水与扬子江西北夹角的湖泽区域，适合的渡河点还要往西北一直深入到长林县境内才行。
赵虎所部作为计划中最先进入西岸追敌的兵马，故而要先一步往西北而行，进入长林境内，等待水营战船进入汉水水道，不过此时正好去追击从汉津北逃的溃敌。
赵虎率粟品孝留汉津待葛存雄率水营主力赶来汇，他率部绕过汉津北上时，已经是二十二日凌晨。
天际发白，濛濛发亮，漫山遍野都是遗弃的家小以及绝望而近乎崩溃的敌溃……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惊弓
在鄂东防线上，最为幸运的莫过于守铁门山，曾为桐柏山巨寇，有屠夫将军之称的钟嵘了。
铁门山位于鄂东防线的中段，但相对于黄陂、凤山，在地理位置上要更靠里一些。淮东军欲对铁门山之敌形成威胁，两翼必然会暴露出来，故而与池州军放过中段的铁门山之间，而将主力兵锋指向鄂东防线的两端。
林缚下令对鄂东防线发动总攻时，只能暂时放过铁门山，给钟嵘有从容撤往孝昌的机会。
钟嵘前期进驻铁门山之时，拥有四万兵马，也正因为不在淮东军的主动方向，后期给奢文庄不断地抽兵补入黄陂、汉津一线，在二十一日时，钟嵘在铁门山的兵力已不足一万五千人。
铁门山离孝昌也近，只有八十余里，而在孝昌，罗献成还另外部署一万兵马以为后备。事实上，在白塔河防线崩溃之前，钟嵘便就下决心弃铁门山逃往孝昌。钟嵘心里也清楚，一旦叫淮东军在黄陂那边的主力腾出手来，他便是有十条脚，也逃不出淮东军的天罗地网。钟嵘必须要在淮东军主力的注意力还给黄陂、汉津一线的溃兵吸引住之时，尽快的往北逃，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二十二日凌晨，天际微微发白，马蹄急如骤雨，直驰到孝昌城前叩门。
孝昌城门紧闭，守门的小校将风灯挑出来，紧张的手都在打颤，怕突然有一蓬利箭将他射成刺猬。
“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得！叫王仙儿爬起来打开城门。”钟嵘勒住口鼻喘着白气的战马，抬头朝城楼喊去，他声粗如雷，在守门小校耳畔炸响。
“钟将军！”守将王仙儿这才胆颤心惊的探出头来，叫守兵七手八脚放下吊桥，引进钟嵘入城。
投附北燕也非全无好处，钟嵘在战前就得了两三千匹好马，手里有了一支难得的嫡系骑兵队伍，此时随钟嵘先撤到孝昌的就是这两三千嫡系兵马。
王仙儿看到只有两三千骑兵随钟嵘进来，只当铁门山也叫淮东军打溃，压着声音问钟嵘：“钟将军怎么就带回这点人？”
“狗捞子，这深更半夜的，有多少人能撒开腿跑路的？”钟嵘也是喘息未平。
钟嵘担心迟一步铁门山会给淮东军抄断退路，夜里撤退只带着嫡系兵马走撤，其他兵马还都留在后面。
给钟嵘留在铁门山的一万五千兵马，可以说是随州军里的精兵，但精兵也是分档次的，不是所有的“精兵”都能在星夜急行军的。钟嵘硬是要所有兵马都跟上他嫡系骑兵的速度，要赶在凌晨之前撤到孝昌，只会叫一万五千兵马里的多数在行军时走散掉。
王相、罗文虎投降淮东的事情到这时也得到确认，钟嵘也不能肯定在铁门山的所有兵马都愿意跟着他北逃，要是有人认为投降能够活命，他们也只要求活命，还凭什么要求他们跟着一起北逃？
这时候只能将忠诚度可靠的嫡系兵马抓在手里。这时候要是贪太多，兵荒马乱的，谁晓得有没有人想着拿他的脑袋跑到淮东军去邀功赎罪？
“随州那边是什么状况？”钟嵘走进王仙儿的守将府，喝着侍女端上来的热茶，接连问了王仙儿好几个问题。
这一夜他都急着赶路，根本无暇顾及鄂东防线其他段上的动静。王仙儿是罗献成、钟嵘都信任的人，不然不会叫他率兵守孝昌。
王仙儿也是惊魂不定，说道：“探马靠近不了随州城，但听动静，随州还没有完全失陷。淮东在北边有一部兵马西走得很快，怕是要去夺枣阳。这整个的都是淮东的大阴谋啊……”
“慌什么？”虽说钟嵘想到厉害处也禁不住心尖儿打颤，仍沉声叫王仙儿镇定，说道：“黄陂那边是什么情况，陈韩三有没有撤下来？”
“黄陂那边已经失陷了，大部分兵马都往西北逃，淮东军目前也是主要往西北追，暂还没有兵马往孝昌而来。陈韩三那边还没有动静，他要撤出来不容易啊……”王仙儿说道。
陈韩三是北据凤山而守，其驻守在凤山的那边，背后是险峻的凤山、插旗山，要逃只能往凤山、插旗山里逃，想要穿过凤山、插旗山撤到旗山来却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也不是短时间内能成的。
钟嵘想想也是，给池州军三万主力盯着，陈韩三想要撤下来真不容易，要想活命只能往淮山南段的深处逃。但是荆襄战事过后，淮山都将成淮东军的控制之下，陈韩三此时逃过此劫，还能挣扎多久？
钟嵘也顾不得陈韩三，此时黄陂方向的淮东军还没有派兵来打孝昌，对他来说倒是好消息。但是在孝昌的北面，随州与礼山之间犹有大量的淮东军，他要与王仙儿率部穿过随州、礼山的封锁，进入淮山北脉，与罗献成汇合，仍然不是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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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面突破敌军的白塔河、黄陂、熊家岗防线之后，林缚就丢下一切，跑去睡大觉去了，但傅青河、高宗庭、宋浮、敖沧海、周普等人犹不得轻松，他们要坐镇中军帐，协调、调整追击敌溃的兵力部署。
信骑在战线不断的传梭、奔驰，军情司的军官们在悬挂的大地图上不断地调整追溃诸军的推进情况。随着战事的发展，黄陂、汉津、熊家岗、孝南、云梦等一座座位处要冲之地的敌城、敌垒给收复，小红旗也是不断地往西北方向插去。
周普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他不能亲自率部追击敌溃，而留在中军帐运筹帷幄之事又不是他所擅长，偏偏还要留在中军帐里，也就难免要打瞌睡，很想找个角落去补一个大觉。
“凤山池州军报捷，邓愈破凤山寨，陈韩三率残部往插旗山逃窜！”又一道军情传递进来。
周普闻此讯倒是精神大振，陡然清醒过来。这些年来受陈韩三祸害的人不在少数，但说到对陈韩三此贼的恨，没有几人比周普更深刻。当年他们就受陈韩三所害，诸兄弟死伤惨重，才被迫离开淮上逃窜到淮安的……
傅青河倒是镇定若素，亲自拿仅存的右手将一枚小旗插到凤山位置上，与高宗庭、宋浮商量片刻，就代林缚下令：“着令岳峙率部清剿插旗山残敌。着令邓愈率部绕过凤山，进击铁门山与孝昌之间追击敌溃……”
宋浮看着地图，忧心地说道：“随州内城未下，子昂要将更多的兵力集中在随州，在随州与礼山之间，有空隙叫钟嵘逃过去啊……”
随州与礼山之间有阔达一百四五十里宽的低丘带，曹子昂派刘振之率部西进，到枣阳南面拦截敌溃，在随州仅有两万四五千的兵力，没有能力将随州与礼山之间彻底封锁住，就叫钟嵘以及在孝昌的部分敌兵有机会从中穿过去，逃去淮山北脉。
傅青河说道：“这么大的一张网，没有办法将所有的鱼一网捞尽，漏出去一两条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燕胡在鄂东的十六万兵马，到后期集中到黄陂、汉津一线的就有十一万之众，淮东军此前自然集中兵力围歼这部分溃敌。
而且溃敌主要往石城方向逃窜，石城位于汉水中游，是战事继续发展的重要节点。淮东军下一步就是要往石城集结，或从石城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或从石城继续沿汉水北进到襄樊，南阳。淮东军主力的主要战役方向要逐步的往西侧移，则不能往东分散太多的兵力。
敖沧海说道：“倒是可以往孝昌与铁门山之间派出一支步骑，促敌溃散……”
高宗庭点点头，说道：“如此也好，总不能叫钟嵘将整部兵马都带去北线，放他带嫡系逃去跟罗献成见上一面，已经是对他客气了。”
眼下不能叫南线的敌将舒舒服服的逃去北线，即使钟嵘这条大鱼一时腾不出手来去捉，但也要尽可能多的将溃兵截下来。
战后重建荆襄以及之后扩大在高丽半岛上的战事，需要大量的青壮，俘虏则是最为廉价的青壮来源，自然不能叫在孝昌、铁门山的两万五千之敌都舒舒服服地逃去淮山北麓。更何况罗献成有投降董原的可能，不能叫这些人手都叫董原舒舒服服地得去。
这时候有人进来禀报：“张苟制军派人将奢文庄、温成蕴押过来了……”
帐内的众人一起停下手里的事情，往帐门口望来。
张苟先派骑回禀过俘获奢文庄之事，傅青河便传令要张苟将人立即押回大营。这时候张苟将人押来了，众人还是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大真实。
高宗庭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再理会这事，而是坐在那里继续签署派步骑去孝昌袭扰的军令。
傅青河看了宋浮一眼，说道：“还要麻烦宋公去确认一下奢文庄的身份……”
奢文庄名头极大，但在场真正跟奢文庄打过照面的，也只有宋浮一人，也只有宋浮能确认奢文庄的身份。
这时候宋佳走过来，问道：“听说将文庄公押送来了？”
“主公醒了？”高宗庭抬头问道。
宋佳摇了摇头，说道：“大人还在呼呼大睡，若是可以，妾身有个不情之请，想在大人醒来之前见文庄公一面……”
傅青河点点头，说道：“宋姑娘请便。”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四章 鸩酒
从熊家岗被俘，奢文庄就心如死灰，坐在囚车里一声不吭。
温成蕴倒也不畏死，但此败叫他终有不甘心，他迄今尚不能想明白淮东到底如何将数万精锐悄无声息底送到柴山潜伏下来，静伏北燕主力给诱惑南下之后再扑出致命的一击。搞不明白这点，叫温成蕴输得如何甘心？
温成蕴衣甲在熊家岗就给强行扒下来，只留下单薄的袍衫，在寒冷的空气里瑟瑟发抖，被俘时撕得破碎，脸上还留下给淮东军卒拿刀柄下狠手打出的血痕，门牙也磕掉两颗。反而奢文庄全无挣扎，倒没有怎么受苦。
照湖山北面有专门的，守备森严的战俘营，不过奢文庄、温成蕴与普通战俘不同，而是直接给押送到大营，给临时关押到一座坚固的木屋里。
木屋与大营里的其他建筑隔离开来，外面加了双岗，木屋内什么可以给用来自杀或者伤人的锐物、绳索都给清理了干干净净，便是油灯也仅有少量的灯油，在桌上散发着黯淡的光芒，甚至不如外面营火投进来的光线明亮。
不过木屋所处的方位较好，透过窗户，能看到照湖山西面的情形，在清晨的微光里，能看到照湖山大营的大致情形。
在西面的坡地上，都是穿着铠甲的淮东兵卒，除了外围的哨岗外，大多数席地而坐，应该是已经动员起来，坐在那里等待军令就会立即出发的兵马。再往北一些，还有大队的骑兵在列队……
看到眼前情景，温成蕴还是心有所撼。淮东全力破防追溃之余，林缚在大营竟然还留有这么多的预备兵马，看西面坡地上的兵马规模，怕不下万人，这还只是整个照湖山大营的一角。
奢文庄给押送进木屋，就枯坐在灯前，对窗外的情形不闻不问。他的时代彻底的结束了，即使将此时的淮东军看在眼底，又有何益？不过是增加心里的苦涩罢了。
这时候门外沙沙声有一队人走来，温成蕴转过头来，看着门扉给推开……
奢文庄抬起头来，这两年来他的视力有些下降，这时光线又暗，但看到来人穿着襦裙，也知道来者不是宋浮，而是宋浮之女。
“你个贱货，你过来做什么？”温成蕴戟指宋佳的脸，破口骂道：“难不成东海狐气量如此之小，要让你这一个妇人来羞辱文庄公吗？宋浮小儿，就没有胆来见我们吗？”
“林缚入夜后便熟睡入梦，还未醒来，父亲怕故人相见，徒增伤感。宋佳以为文庄公心里有惑，故而过来一见。”宋佳也不介意温成蕴的破口大骂，朝奢文庄敛身行礼，说道：“妾身宋氏，见过文庄公。”
“唉。”奢文庄轻叹一声，说道：“你父亲早说过此子不可小觑，眼下看来是你父亲说对了，你父亲不愿见故人，我也没有什么好怨恨的？”
“谢文庄公体谅。”宋佳说道。
“明月可好？”奢文庄问道。
“在一处幽静地居庙守坟，没有外人打扰，还算安好。”宋佳说道。
“哦……”奢文庄也没有问明月守的是谁的坟，想到其他事情，张口欲言，想想又作罢。过了片刻，才叹息说道：“我会留下一道手书叫建安诸人放下兵刃，只求换一杯鸩酒，一具全尸……”
“我会转告林缚的。”宋佳说道：“文庄公还有别的话要宋佳转告吗？”
“没有了。我本想见林缚一面，在熊家岗时还有一些不甘心啊，现在想明白了，见又有何益，不见又有何怨？”奢文庄说道。
宋佳明亮的眼睛看了奢文庄片刻，见他脸沉如水，仿佛雕塑站在那里，叫人看不出他身上再有什么情感流露出来，便敛身行礼离去，也不管站在一旁的温成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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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饱睡醒来，室外晚霞铺照，室内唯有宋佳坐在那里。
“我睡了多久？”林缚撑坐起来，依着床头问宋佳。
“倒也不算久，才八九个时辰。”宋佳温婉而笑，拿起寒衣伺候林缚穿起来，说道：“文庄公拘在营里，只求一杯鸩酒……”
“哦？”林缚微微一怔，疑惑地看向宋佳，问道：“他要求就这么简单，那他过来做什么？”
“他问过明月的事情，大概想与你见一面，不过临了又断了这个念头。他会留下手书要建安之敌投降，其他倒没有说什么。”宋佳说道：“你若有意见他，见他一面也好……”
“我见他做什么？”林缚似在自问，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说道：“见也无益……”
“文庄公也是这么说了，他还说了一句，‘不见又有何怨？’”宋佳说道：“石城已有消息传回，苏庭瞻、奢渊于清晨弃石城而走。此时传消息出去，伪称文庄公已降，或能叫叶济罗荣阵前斩苏庭瞻、奢渊……”
苏庭瞻、奢渊逆水北上，撤到襄阳，需要三五天的时间，要是叫叶济罗荣相信鄂东之败皆因奢文庄丧失斗志，纵孙先逃，叶济罗荣还是可以赶在苏庭瞻、奢渊过襄阳之前截住他们的。
相反，要是奢文庄果断赴死，将鄂东大溃的责任承担下来，叶济罗荣为收拢人心，多半不会急于追究苏庭瞻、奢渊急于北逃的罪责，至少不会在苏庭瞻、奢渊还有一定自保能力之时，就下令襄阳兵马截下他们。
“你希望我用此计？”林缚看着宋佳在晚霞下明亮而美丽的眼睛。
“不希望。”宋佳摇了摇头，说道：“但有些话我不能不说……”
林缚爱怜地摸了摸宋佳的脸蛋，说道：“那就算了，给奢文庄送一杯鸩酒过去吧，我也不见他了。真要把假传消息出去，苏庭瞻更有可能先一步斩杀奢渊在叶济罗荣面前以证清白。我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会斩尽杀绝的人。闽北的形势能越早安定下来越好，这片山河已经承受太多的伤害了……”
“闽北要是有人不愿降，能够让他们有离开中原的机会吗？”宋佳问道。
“你说你妹妹啊？”林缚问道，想到宋浮还有一女嫁给奢飞虎生有一子，笑道：“你不说，我都把这事给忘了。四五岁的孺子，又能知道什么是国仇家恨？要不想走，留下来也无妨，他们又没有欠下什么血债，你怀疑我连容一个四五岁稚子的气度都没有？算了，我得空写一封信给赵青山，叫他妥当处置这事。”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宋佳说道。
林缚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是啊，有些事看上去是身不由己。千百年来，有哪一回不是充满血腥？而且习惯的力量常常都很强大，很难叫人违背。不过这些陋习、恶习，我不去改，难道指望别人去改？我不去改，这种事情迟早会轮到我的子孙头上。这天下难道还真的有铁打的江山不成？这次回去，我就把诛连这一套都给废掉……”
“真的不见文庄公一面？”
“不见了。”林缚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可能以为这回真的把我看透了，但他怎么可能把我看透？”
“是啊，他要是看透了你，怎么会叫奢渊带着族人跟着苏庭瞻走？”宋佳幽叹一声。
奢飞熊、奢飞虎战死之后，奢渊可以说是奢家最后的嫡系继承人，但长期以来都在奢文庄身边侍为亲卫，并没有完整意义上独立指挥过一场战事，所以林缚没有让高宗庭他们将奢渊以及大批随奢渊沿汉水北逃的八姓族人列为必诛的战犯。
当然，奢渊及八姓亲族在战后会受到清算，会受到惩处，但绝大多数人没有直接参与战事，也没有直接参与对浙闽及荆襄民众的屠戮，性命还是无忧的，即使受苦役，也不会特别的严重。
林缚一笑，挥了挥手，说道：“我要去见宗庭他们，看看战事发展到哪一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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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都将奢文庄忘掉，谁都不提奢文庄这一节。
中军大帐里忙碌依旧，林缚走进来，要大家各自忙手里的事情，毋须行礼。走到沙盘之前，问傅清河、高宗庭、宋浮等人：“打到哪一步了？”地图上标注眼花缭乱，叫人一时看不分明。
“荆州那边暂时还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传来，毕竟离得远，而苏庭瞻有意独逃，也会在石城有意拖延使消息传往荆州。我与宋公及宗庭认为，叶济罗荣很可能这时还不知道鄂东大溃的消息……”傅青河说道。
荆州在地图上离黄陂直线也有四百多里地，更不要说两地之间给山川湖沼阻隔。石城本是敌军连接东西两岸的关键点。苏庭瞻有意独逃，他在石城自然会拖延叫叶济罗荣知悉全貌的时机。
“荆州那边早一天、晚一天知道，都不大碍事。”林缚说道：“鄂东的情况如何？”
林缚才不管胡文穆的死活，左承幕站在一旁，也不吭声，胡文穆守不住荆州，能怨得了谁？
“李白刀、赵豹率步骑四千余众，已到大洪山南麓盘坡，进入虎爪山与香山之间。”傅青河说道：“近十万敌溃大多淹留于云梦、竟陵之间。已斩获敌将马德魁、纪石本等人，孙季常尚在逃，无法确知敌踪。由于苏庭瞻、奢渊弃石城先逃，带走敌军在石城的大部分船只，孟安蝉率敌骑已退到石城南境，但已不可能从石城渡河去汉水西岸，很可能会冒险从枣阳，樊城之间北逃。早在昨日清晨，子昂已叫刘振之率部往平林埠阻敌，最早会明天入夜之前，与敌在大洪山北麓的龙嘴山、黑石沟一线接战。孙壮率部白河滩全歼樊城以东聚集的敌军，但在陈芝虎有可能率部进入南阳的情况，已经没有北夺新野的机会。孙壮应会派出一部兵马，与刘振之汇合，拦截北逃敌骑……”
在汉水东岸，燕胡的嫡系兵马主要就是孟安蝉所部两万骑兵。宁可暂时放过钟嵘、罗献成，也要重点围歼孟安蝉所部。
林缚点点头，以示了解，问道：“凤山、铁门山以及孝昌之敌呢？”
“陈韩三从凤山溃走，还存有一定实力，避入插旗山，我已令岳峙率部追剿。另外，邓愈率部已经前进到大洼山一线，据黄昏前传讯，他离孝昌城还有六十里。估计他赶到孝昌城下，钟嵘、王仙儿已弃孝昌北逃。”傅青河说道：“随钟嵘及王仙儿退到孝昌还有一万五六千敌兵，可能会从随州与礼山之间穿过逃往淮山北麓与罗献成汇合。在孝昌北，子昂率两旅兵马守礼山，周同在随州督战有六旅兵马，随州内城还有三千多残寇未降，怕也没有余力在随州与礼山之间设伏拦截钟嵘……”
“叫子昂占了枣阳派兵刺入淮山与桐柏山之间，叫罗献成、钟嵘进入淮山北脉没有机会逃去南阳。”林缚说道。
“罗献成不能进桐柏山，而从淮山往北，信阳府中间又横着浩荡淮水，叫罗献成渡不过去，他走投无路，真有可能会投董原。”高宗庭说道。
“董原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吗？那些残兵败将叫他收去又何妨？咱们这回叫他连底裤都输干净了，接下来还有什么意思？”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替我补拟一道枢密院令，派人给董原送去，那些残兵败将他要收便收，但罗献成、钟嵘两人的人头，我一定要见到……”
左承幕听了奇怪，罗献成与钟嵘汇合后，还有六七万兵马，他们北逃的道路给堵死，确实有投降董原乞命的可能。淮东此时不会稀罕罗献成的投降，但贪心已起的董原必然会饥不择食。董原据淮西，这些年来用心打压陶春、肖魁安，培植自己的嫡系，淮西十一万兵马，如今倒有六七万人是他的嫡系。再叫董原收拢罗献成、钟嵘的降兵，兵力会再度剧增，林缚有什么信心叫董原听令乖乖地把罗献成、钟嵘二人的人头献过来？
虽说淮东此战之后将占据绝对的优势，但毕竟还没有代元自立。要是董原绕过枢密院，直接从永兴帝那里请一道赦免罗献成、钟嵘的上谕，林缚短时间里也奈何不了他吧？林缚总不能这时候直接派兵去征平淮西。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五章 遗计
二十二日，夕阳铺照扬子江上。
此时离樊城失陷不到四天；离礼山罗文虎降附淮东不到三天；罗献义率兵援礼山在骆店章家湾被击溃就发生在昨天清晨；唐复观率部追溃于昨天午后才兵临随州城下，攻陷外城，罗献义、马臻率残兵退守长乐宫城还顽抗不降；阿济格所部以及聚于樊城东的援兵也是于昨日黄昏之时在白河滩被孙壮与黄祖禹全歼……
叶济罗荣骑跨在战马之上，身如凝固的雕像，听着信骑语无伦次地禀报鄂东溃败之事。
叶济罗荣对淮东的警惕性虽然没有奢文庄、陈芝虎那么高，擅于战阵厮杀，而不擅于权谋，但征战半生，叶济罗荣对危险也有敏锐的直觉。陈芝虎的密信与白河滩惨败的消息在今天清晨才传到荆州，叶济罗荣也已经能完全猜测出淮东整个诱敌深入的计谋，但一切都太晚了。鄂东的溃败成了注定之中的事情，或早或迟都会到来。
叶济罗荣抬头做了一个灭口的手势，传信的驿骑也惘然不知其解，就有两名扈兵一左一右拥过来，将两把尖刀刺入他的身子，直到他不再挣扎，才将犹带血的尸体从叶济罗荣的眼前拖离。
信骑已叫鄂东的溃败吓得崩溃，这样的人不能留。恐惧就像瘟疫，稍不注意就会迅速蔓延出去。叶济罗荣在战场厮杀了三十多年，知道这一刻稍不注意，就会诱发全军的崩溃。一旦全军将卒心中给恐惧填满，那北逃的道路注定将铺满尸骸。
“传周繁、田常来见我。”叶济罗荣脸色铁青，用嘶哑而坚定如铁的声音下令道：“将扈卫军都派出去，封锁荆门、长林、石城过来的一切道路。军中妄议者，立斩不赦，不需另行请示……”
燕东诸部以战立族，以战立国，叶济罗荣身边的扈从，不晓得随叶济罗荣经历过多少凶险环生的血战，即使泰山崩于眼前，都难叫他们眼睛眨一眨。
只是真正能泰山于眼前而不色变的铁血勇卒毕竟太少了，绝大部分兵卒是无法坦然面对东线溃败的消息的，在高级将领都还没有消化这一噩耗之前，叶济罗荣要尽一切的可能，阻止恐惧向全军蔓延。
相比较鄂东，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有一个好处，就是东岸的消息要传来荆州只有几条有限的通道，要控制消息的传播，要比鄂东要容易得多。
再一个，淮东军主力还都在鄂东地区，即使要深入到石城，从石城渡汉水来拦截他们或直接要深入襄阳、南阳，都不是两三天能做到的。这意味着叶济罗荣他们在西岸的处境再凶险，也不是立时就要去面临灭顶之灾，还有一些宝贵的缓冲时间去应对当前的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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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繁、田常在扈骑的簇拥下，打马到江岸来与叶济罗荣相会。
江岸之上，除了胡宗国站在叶济罗荣身边之外，再无旁人，扈卫都散在百步之外。此议事关生死，周繁、田常也将扈骑撤在一旁，徒步往江岸这边走来。
夕阳铺于江水之上，在荆州城南，有十数艘战船，是荆湖水军试图接近荆州城，虽说荆州在夕阳下摇摇欲坠，却终究没有坠落。
叶济罗荣按刀而立，缓肝转回身来，看着周繁、田常二人走过来，说道：“黄陂、汉津、铁门山都失陷了……”
从陈芝虎密信以及白河滩惨败消息传来，周繁、田常都能猜到这个结局，真正要去面对这个局面，虽说有透骨的寒意直窜椎骨，但也不至于立时惊慌得不知所措。
“苏庭瞻从石城先逃，带走水军，鄂东兵马怕是已没有过来与我们汇合或北逃的可能了。”叶济罗荣说道：“虽说汝州王应能赶在今日率部进入南阳，但留给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想必你们二人对此也有了解……”
陈芝虎与屠岸，手里有六万兵马，此时能占住新野、南阳、淅川一线，还能威胁进入樊城的淮东军不敢展开，还能庇护武关河、丹江的侧翼不直接受淮东军的威胁，还能替他们留下一条北撤的通道。
一旦叫淮东军主力北上，在新野南面聚集超过十万的精锐，陈芝虎要不想给淮东军分割包围，就只能被迫放弃南阳，往淅川、武关收缩兵力。届时在樊城的淮东军在解除侧翼威胁之后，再配合从下游北上的水营战船，就有能力直接从襄阳渡汉水，切断他们北撤的通道。
“此战过后，誓杀苏庭瞻！”田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叶济罗荣看了田常，感觉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撇清与苏庭瞻的关系。
要是苏庭瞻不先逃，那从鄂东败下来的溃兵，还能往石城聚拢，就能将淮东军主力吸引在石城一段时间。想鄂东溃兵赶在淮东军主力围过来之前都从石城渡河逃到西岸，那无疑是痴人做梦，但至少还能叫最先撤到石城的孟安蝉所部多逃出几千骑兵来。要是石城以及汉津的水军都还能听从命令，那就能极大拖延淮东水营进入汉水的时机，为西岸兵马的北撤赢得更多的时间……
很可惜，谁都不傻子，谁都不想留在东岸殿后给淮东军主力包围歼灭……
苏庭瞻果断奸猾，他逃得这么彻底，甚至连石城内的家小、亲族都带上，可见他应该早一些时间就察觉到东线溃败的征兆，却能忍住不说。
周繁奇怪苏庭瞻都先逃了，断了鄂东兵马逃来西岸的最后一条通道，此罪死不足赦，而奢文庄其孙奢渊能先一步从黄陂撤下来，还率在石城的八姓族人随苏庭瞻一起北逃，可见奢文庄应该在调其孙北撤之时就对淮东的阴谋也有所警觉，穆亲王为何还留浙闽一系的重要人物胡宗国在身边？
叶济罗荣也是有苦说不出。事实上在南下之时，奢文庄就多次对淮东有所警惕，只是他没有引起足够的警惕。此时奢文庄在鄂东生死不知，鄂东诸军都溃逃，叶济罗荣又岂能过于苛刻的追究苏庭瞻、奢渊逃跑的责任？
再一个，他们要渡汉水从武关河，丹江口北撤，也离不开水军战船的配合。而此时水军战船主要掌握在苏庭瞻、杨雄的手里，叶济罗荣这时候只能安抚苏庭瞻、杨雄，而不是去刺激他们不顾一切的往西逃。
再者田常嘴里说要誓杀苏庭瞻，但是他心里究竟怎么想，叶济罗荣这时候也没有把握就揣测透。
叶济罗荣轻吐一口气，说道：“苏庭瞻留在石城，并不能逆转东线的局势，他先一步北撤，恰可以赶去加强丹江口，也合我意。”又对胡宗国说道：“宗国，你替我拟一道令函，着苏庭瞻先行北上接替白阳关守将一职，加强丹江口到武关河一线的防务，以接我军主力北撤……”
“是。”胡宗国不动声色的应道。
叶济罗荣轻轻揭过苏庭瞻北逃之罪不追究，表明西线形势还有挽救的余地。要是叶济罗荣失去理智，那他与田常就要为自己考虑退路了。
一阵寒风吹来，叶济罗荣只觉寒意透体，他这时候才越发的体会到淮东计谋的厉害之处，事实上他决定率部从南阳南下打荆州的那一刻就彻底的败了。
除了南下打荆州过于仓促之外，更为重要的是三十万兵马南下后，实际给汉水切割成东西两块，石城浮桥连了半个月都没有建成，仅靠一两百艘船，每天最多来回渡几千人。
就算提前警觉到柴山伏兵的存在，汉水东岸杂凑出来的十六七万兵马，仓促之间如何去应付总数很可能达到二十万之巨的淮东军精锐还要额外加上三万池州军？
淮东军主力从黄陂追击到石城，只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就算苏庭瞻不逃，又能从东岸接出多少兵马来？
从南阳开始，一切都是淮东诱他们深入荆襄的大阴谋，荆州仅仅是淮东放出来的香饵，偏偏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叶济罗荣心里叫悔恨冲击直痛。只是心里再痛，也要忍住，也要克制住，他还没有彻底输掉——西线兵马的主力并没有散掉，包括他本部骑兵以及周繁、陈芝虎、田常三部新附汉军，才是西线兵马的精华。只要能保住这部兵马北撤，来日自有翻本的机会。
也正因为陈芝虎率部果断进入南阳，虽然不能夺回樊城，但在襄樊以西保住武关河，丹江口一带的北撤通道，这才使周繁、田常不那么惊慌。
“文庄公在时，曾言董原非雌伏之辈，此时他将信阳境内的兵马抽空，放汝州王率部进南阳，更可见他的心志不甘屈于林缚。”胡宗国说道：“当务之急，当立即派人潜入厉山，密令罗献成降董原……”
“一山不容两虎，董原岂能留下罗献成？”叶济罗荣问道。
罗献成降董原，手下还有五六万嫡系兵马，即使林缚暂时不能追究董原纵敌之罪，但董原又岂能傻到容罗献成率五六万兵马在卧榻之旁休养生息？
“既然一山不能容两虎，那就派使刺杀罗献成，使钟嵘等将降董原……”胡宗国一字一顿地说道。
周繁心头一跳，暗道胡宗国此策好毒！没想到在此情形之下，胡宗国还能想到这样的毒计，果然不愧是奢文庄身边最重要的谋臣。
罗献成根本不会防备叶济罗荣派去的特使会刺杀他，刺杀成功的可能性极高。此时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给董原缠住，对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完全没有威胁，反而此时最叫淮东忌讳的是淮西董原。
事实上，形势到这一步，罗献成所部给淮河拦住，淮河以北又没有接应的兵马，已经没有逃出来的可能了。便宜谁不如便宜下决心跟淮东对着干的董原。
董原自然不会稀罕罗献成降他，他稀罕的是罗献成手下那五六万兵马。叶济罗荣此时派人杀掉罗献成，替董原解除收编随州军的主要障碍，使钟嵘等将立即降董原，就能将董原在淮西的兵力骤然间剧增。
随州军降董原，还将使董原控制淮山北麓进入荆襄的通道，林缚真就敢率淮东军北上之时，完全将后路暴露在淮西军的兵锋之下？
只要林缚在随州留在部分兵马防备董原，哪怕只留下三五万兵马，都将极大减轻他们北撤的压力。
此计叫叶济罗荣听了也怦然心动，说道：“好计。”
“文庄公昨天派人送来一封私函给下官。”胡宗国见叶济罗荣赞同除去罗献成，才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只是文庄公信里所言过于骇人耸听，下官也未以为意，此时想来，或有可取之处……”
叶济罗荣眉头一挑，看向胡宗国，暗道，要是自己追究苏庭瞻逃跑的罪责，胡宗国大概不会提起这封信吧？
“闽王在信里说什么？”叶济罗荣问道。
奢文庄此时在鄂东生死不明，叶济罗荣也想知道奢文庄还有何遗计叫胡宗国转告自己，心想派人刺杀罗献成也应该是奢文庄的遗计吧……
“文庄公在信里言荆襄此战过后，淮东将占据上风。”胡宗国似乎看不出叶济罗荣眼里的猜疑，“文庄公以为朝廷应该调整对南越的策略，应立即改战为和，立即派人向南朝请和，哪怕将河南之地割还给南朝也在所不惜，以换取休养生息的机会。同时也需要立即秘密拉拢曹家、董原以及南朝帝党一系的官员，使曹家与董原以及南朝帝堂消耗淮东的力量才是上策……刺杀罗献成，使随州军降董原，只是第一步，不然淮东将无人能制。”
周繁听了暗暗心惊，心里同时又疑惑，奢文庄既然先一步看到征兆，为什么不逃出来？
田常说道：“不管怎么，眼下都要攻下荆州城。末将请穆亲王放开荆州残军南逃入江的通道，末将率部从北侧强攻之，誓在明天之前拿下荆州城……”
叶济罗荣看向残破的荆州城，没想到胡文穆据此城硬是将他们拦了大半个月。
眼下胡文穆还率残军守住荆州内城不降，然而他们不把荆州城彻底地打下来，淮东军三五天之间就能派出一部精锐战力从荆州快速登陆。待淮东军一部精锐与荆湖军在荆州汇合之后，他们该派率部殿后？谁又愿意留下来殿后？
只有拿下荆州城，才能使北撤变得更从容不迫，就算北撤的通道给淮东军完全封锁，他们也能据荆州全境跟淮东军对抗。
当然，荆州守军想来已知道淮东的通盘计划，他们给困在荆州内城里守志非常的坚定，搏杀得十分顽强，谁都不想在最后一刻放弃。北燕大溃在即，对荆州守军来说，即使投降也不过多活几天，战后不可能逃过淮东的清洗，反而会背上战败投敌的罪名连累家人，不如英勇的战死荆州城里。
但放开荆州城南入江的通道，叫胡文穆有机会率残部撤到扬子江上去，胡文穆及荆州守军就未必会再有决定拼光最后一兵一卒……
胡文穆坚守荆州到现在，对方方面面也交待得过去，到最后一刻他战死在荆州，将最后一点嫡系精锐在荆州拼光掉，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反正北燕兵马北撤之后，他又可以迅速收复荆州。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六章 选择
江畔议定应对之策，叶济罗荣与周繁、田常心思大定，策马驰回大帐，十数道令函由快驰往荆襄各地，也将下面的将领召集起来，通报当前的形势。
虽说汉水东岸的形势已难挽回，但陈芝虎率部进入南阳，以及淮西董原对淮东存有异心，使汉水西岸的形势看上去并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至少淮东军主力离进入汉水西岸还有一段时间，并没有立即覆顶之虞，而从荆州撤入襄阳，从襄阳撤入武关的通道还是畅通的。叶济罗荣、周繁、田常等主将镇定若素，也叫下面的将领心安一些。
这也是汉水西岸比东岸强的地方。在东岸，奢文庄只是名义上的总指挥，便是杨雄所部都未必会尽数听他的命令，更不用说孙季常、钟嵘、马德魁、孟安蝉等外系将领了。而西岸的兵马要么是叶济罗荣本部精锐，要么是周繁、田常嫡系，又有叶济罗荣亲自在荆州坐镇，指挥体系井然有序，只要周繁、田常与叶济罗荣心在一起，短时间内稳定军心还是能做到的。
周繁、田常即使这时候不愿从听叶济罗荣的军令，也没有可能逃得比叶济罗荣更快，包括荆门、襄阳以及南阳（武关）等退路，实际都还在叶济罗荣嫡系兵马的直接掌握之中，周繁、田常心里也都明白，要想逃脱升天，就绝不能自乱阵脚，他们二人又没有投降淮东的可能。
对叶济罗荣说，即使随奢家新投附的田常不那么可靠，周繁还是可以信任的，毕竟周繁及其麾下诸将的家小、亲族，大多在燕京城里，不可能罔顾他的军令。
再一个，东岸的兵马崩溃之后，包括罗献成所部在内以及奢家留在东线的兵马，大部分都是新投附的杂兵，叶济罗荣统率南下的西路军，真正的精锐都集中西线以及北线。叶济罗荣本部有四万精锐骑兵，周繁所部还有近四万新附军精兵未受大创，田常与韩立两部在攻打荆州之前合起来有两万六千人，此时还有近两万兵马未损，北线陈芝虎、屠岸还有超过六万的精兵——要不是粮道从樊城给截断，将西线与北线的兵马集中起来，还有十六万精兵，未必没有与淮东军主力决一胜负的实力。
北撤成为压倒燕胡西线兵马一切的目标。
但北撤的前提就是将荆州拿下。樊城失陷，从襄阳西走丹江北撤的通道又十分的狭窄，汉水西岸的十万兵马要都撤到关中去，不是三五天能做成的事情，首先要确保不能叫淮东军大规模从荆州登岸掩杀他们的退路。
这时候军心动摇才是最可怕的事情，将一切都摊开来，叫下面的将领看到北撤的希望，叫下面的将领认识到拿下荆州是北撤的前提，反而就不会引起太多的恐慌，反而激起中层将领的余勇来。
这本身也是一支精锐兵马所面临危局跟困境时所应有的素质，便像一头凶恶的猛兽，即使落入陷阱，也会猛烈的挣扎，产生极强的破坏力。
田常知道奢家已经彻底完了，没有可能再崛起。奢文庄在黄陂犹献遗计，一方面是不希望北燕输得太惨，这样才能迫使林缚采取更多的怀柔手段，使奢家留在闽北的残族有可能逃过血腥清洗；一方面奢文庄要消解叶济罗荣对奢渊、苏庭瞻携石城族人先逃的恨意，使奢渊及八姓族人在逃到北方后能逃过北燕的血腥清洗。
田常不得不为自己的前途考虑。不说之前与淮东所积累的仇恨，他所部参与南阳屠杀，双手满是血腥，也没有办法再走回头路。田常要想消除叶济罗荣的疑心，彻底地融入新附汉军体系，这时候就只能拼尽全力去打荆州，哪怕将麾下的兵马都拼光，叶济罗荣也会看他劳苦功高，携他北逃。
叶济罗荣也无意将田常、周繁的兵马都牺牲使他们离心离德，将麾下一万精锐骑兵沿江北岸部署，一方面是防备城南通道让开，胡文穆非但不逃，反而从江上调援兵进城，一方面是在胡文穆退出荆州后，用这一万精锐骑兵殿后……
叶济罗荣这辈子也经历过很多大风大雨，当然知道想独逃反而逃不出去的道理，殿后一定要留能信任的兵马，也要消减周繁、田常等将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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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穆站在荆州内城的残墙之上，看着燕胡将城南的兵马撤走。虽说燕胡让出城南逃入扬子江的通道，但内城北侧集结的兵马更密集，胡文穆满心苦涩，是坚守到最后一兵一卒，还是趁势撤出？
这两个选择，对胡文穆来说都是极难，他都不愿意去做，但是还能有第三个选择吗？
在黄昏时，燕胡将城南封锁的兵马撤出之后，胡学长在数十扈兵的掩护下，冲入荆州残城，与其父胡文穆汇合。很显然，燕胡不会理会小股兵马登陆进城，但更多的兵马想登岸，从江岸码头到南城那近十里纵深，将是充满血腥的死亡地带，燕胡部署在两翼的精锐骑兵绝不是摆饰。
看着老脸枯瘦，胡须凌乱，满眼血丝，仿佛精力已经给榨空的父亲，胡学长没有大胜将至的兴奋。
“胡虏斗志看上去没有消退的迹象啊！”胡学长登上残墙，看着完全控制北面残城的燕胡兵马。阵列依旧整饬，此时还不断有兵马从残破的外城北门涌进来，能预感到即将而来的攻势将如暴风骤雨。
“困兽犹斗啊！”胡文穆轻吁道，看着长子走过来，这时候完全没有胜利会师的喜悦，摆在他们面前，还有一道生死考验。
为了攻下荆州城，虏帅叶济罗荣将手里的精锐兵马几乎都集中到荆州的外围，要是能轻易击溃，叶济罗荣以及他麾下的燕胡精锐这些年闯出来的凶名倒是徒有虚名了。
三万守兵，守城战死或受伤以及在外城给突破时被击溃，被分割包围被迫降敌的，已经远远超过半数，眼下还有不到八千人随胡文穆退到内城，能站起来拿兵器与敌搏杀的，不足六千。即使在这时放弃荆州城撤到江上去，胡文穆也无愧于心。但事情永远都不会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淮东援军几时能至？”胡文穆轻声问道。
“即使有援兵，最快也是四五天之后。”胡学长说道。
要撕开燕胡兵马对江岸的封锁进援到荆州城里，已经不是荆湖军在南岸的万余弱兵能胜任的。而淮东在此之前要集中兵马突破鄂东防线，也没有可能分兵来援荆州。毕竟在淮东的通盘战略，能不能守住荆州，对整个战局都没有决定性的作用。
就算林缚会考虑在东线大局已定的情况下往荆州派援兵，但从黄陂以东逆水而上行四五百里水道，入冬后西北风正盛，怎么也要四五天的时间。实际上，胡学长在江夏没有看到林缚有往荆州直接派援兵的迹象。
胡文穆看着周遭将卒，四五天之后，还能有几人生存下来？
胡文穆倒不是怕事后因为弃城事给林缚抓住小辫子，他不甘心啊……胜利唾手可得，谁甘心与最后的胜捷无援啊！
“左相可有什么话与你说？”胡文穆轻声问道，声音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到。
“左相倒没有说别的什么，只叫左链拿了一张便函给孩儿……”胡学长说道，从怀里掏出左承幕叫其子亲自交给他的便函。
便函皱巴巴的，叫胡学长贴身收藏了有两天。
两天前，胡学长在江夏，左承幕从黄陂派其子左链渡江见胡学长，胡学长从江夏驰马赶到荆州南岸，总算赶在今天有机会渡江进入荆州城，将便函交给胡文穆。
便函只有寥寥数字：“流逆行险，不如学张翰。”
胡文穆长叹一声，叹出太多的不甘心、不情愿。
胡学长当然清楚左承幕这寥寥数字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是紧张地看着父亲做决定。
胡文穆又苦叹一声，看向身侧披甲诸将：“老夫留下来殿后，你们准备一下，入夜后便与学长先撤到江上去，仔细一些，莫要到最后马失了前蹄……”
“大人！”左右诸将皆有不甘，劝说：“大捷在前，不能半途而废啊！”
“我们没有半途而废，诸将与我守荆州，牵制胡虏主力达二十日之久，为枢密使在汉水东岸歼溃敌东线主力，创造有利的条件，这些都是诸将卒搏杀而来，荆襄胜捷的荣光，尔等必能分享之。”胡文穆振声说道：“眼下，已经没有再跟这些凶兽拼杀，徒增伤亡的必要了。”
胡学长转脸望向天际渐深的暮色，抑制流泪的冲动，也许这样才能叫人皆大欢喜。
胡家要是在战后不愿意放弃手里的权柄，那这时放弃荆州就是给淮东攻击的污点，荆襄大捷的胜果，自然也与荆湖军诸将没有半点关系，反而要担忧给淮东清算。
要是胡家在战后顺应大势，愿意放弃手里的权柄，放弃割据荆湖的努力，那么荆湖军坚守荆州这么久，就是成功地吸引住燕胡西线主力，替淮东军主力在东线歼敌创造了有利条件，在完成战役目标之后暂时放弃荆州城，只是避免无谓的伤亡罢了。更何况守城这些天来，守军自身伤亡逾两万不说，还歼灭降卒、敌兵有三四万之多……
至于荆州城里的平民，在荆州外城给攻破的时候，就已经伤亡惨重，内城的得失已无关平民。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左承幕便函上寥寥数字，说的便是此意。
即使荆湖军给打残成这样，叫胡文穆下定决心放下割据地方的权势，犹是有着强烈不甘心啊。
荆州残军有意撤走，田常自然也不会再冒险进攻，毕竟再多增加一名伤卒，将加剧北撤的难度。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七章 北逃路茫茫
二十三日清晨。
荆州城南的码头，乃春秋时楚王巡江所筑，历今已经一千四五百年的历史，又经数代修缮，长达数里的泊船岸线掩在清晨的薄雾之中，仿如游龙。在上游汊口荆水汇入扬子江，穿于夷陵、荆州之间，逆荆水而上即为绵延千里横亘于荆州、汉中及襄阳之间的荆山。
叶济罗荣策马踟蹰于荆水东岸的大堤之上，举目四望。
北面不远处有渠引荆河之水往荆州城北而去，荆州府的水利灌溉完备，良田沃野，为鱼米之乡。面临大江，背依山险，又有资战之良田，这本该是夺下之后大治水军、屯扩兵备以制江淮的良地啊。叶济罗荣流连忘返的看着这片土地，想着即将弃荆州城北撤，心里有着怎么都压抑不住的不甘。
远处扬子江的水面上，有十数艘荆湖水军的排桨战船在雾霭里若隐若现，似乎就在江上等待着这边撤军就重新上岸夺回荆州城。
“胡文穆如此干脆就放弃荆州城，看来淮东并没有给他任何压力……”胡宗国勒住缰绳，眺望江上的战船。昨日接胡文穆率荆州守军残部撤退的船舶数量不在少数，但多为渔船改造，远不如淮东水营战船那么叫人感到威胁。
叶济罗荣点点头，胡宗国话的意思是猜测林缚也许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派精锐兵马从荆州登岸追击他们的后路。
叶济罗荣不会认为林缚的野心会仅限在歼灭他们在汉水东岸的兵马，既然林缚无意从荆州登岸追击他们的后路，一个可能是林缚来不及从黄陂分兵逆扬子江而上，还有一个就是林缚认为淮东水营战船能及时进入汉水对他们进行半道拦截。
北撤路途迢迢，叶济罗荣一时还看不清遮在前方的迷雾。
由于变故来得太迅猛，叶济罗荣心想燕京怕是还为在即将到来的荆州大捷庆祝吧？
这么一想，叶济罗荣心里更是凄凉跟苦涩。
即使淮东军主力从荆州登岸追击他们后路的可能性不高，但荆州这边不能不安排殿后兵马。叶济罗荣着手下大将，副都统普碣石率八千精骑，分守荆州、夷陵、长林三城，以掩护北撤兵马的后路。叶济罗荣同时将军中六千多重残伤卒都丢给普碣石，要最后利用他们防守荆州城，并在殿后骑兵撤退时将他们遗弃在荆州城里——不是从荆州城撤到八九里外的江岸，从荆州一路北上到襄阳，有四百余里地，要是十万兵马北撤，带上这六千多不良于行，需要更多人照顾的重残伤卒，北行的速度怕是要给拖慢一半。
一部分骑兵殿后，不过也有两万骑兵已于昨夜就先行往襄阳方向撤退了。主要是因为骑兵北撤的速度快，三天就能赶到襄阳。另一方面即将进入南阳的陈芝虎，需要更多的精锐骑兵，对进入樊城的淮东军进行威慑，以避免丹江口、武关河的侧翼过早给淮东军主力刺入。
接下来就是周繁、田常及韩立等部步卒的撤退。
要想撤退不变成溃逃，撤退的速度就不能快，甚至要有意识的压下北撤的速度，不时的停下来利用荆门、南漳、钟宜等城池过行整顿、整饬，而不是十数万人乱糟糟的一气往襄阳跑。
鄂东防线在眨眼间崩溃，十数万兵马溃败，叫淮东军趁其后肆意掩杀而毫无抵抗之力。叶济罗荣征战三十余年，对这种情形不陌生，但从来都是他率部掩杀溃敌，而没有给别人掩杀过。
正是知道溃败的可怕，正是不想叫西岸的十万兵马最终逃往关中的剩不到十一，不想叫撤退变成溃逃，叶济罗荣才一意要攻下荆州城来掩护后路安全，使撤退从容有序，而不至于给淮东军精锐在后面狗咬兔子跑。
拿下荆州城，淮东军想从荆州城外围大规模登岸，就不是三五天能做成的事情，至少在淮东水营能进入汉水之前，汉水还能给他们的侧翼提供足够安全的保护。
至于胡文穆率六七千残军从荆州城撤出去，叶济罗荣不会在意，毕竟他此时的重中之重，就是叫西岸的十万兵马能顺利地撤往关中，保存住西线兵马的实力不给淮东军主力歼灭，而不是其他。能拿下荆州城掩护后路即好，即使将胡文穆所部六七千残军歼灭，对叶济罗荣来说，不过是己方同时也会多出几千人的伤亡，又有何益？
撤退不会急，再一个就算早一步赶到襄阳也没有用，襄阳那边还没有备下足够这么多兵马短时间渡河的船只。
好消息就是苏庭瞻在石城北接受了出任白阳关守将的任命，意味着苏庭瞻能将北逃的杨雄所部截下来，意味着苏庭瞻及杨雄所掌握的三四百艘船能用于大军北撤，但这三四百艘船也不是三五天都能逆流赶到襄阳，赶到丹江口的……
另外，孟安蝉也联络上了。但苏庭瞻从石城撤走之后，从石城往北，汉水东岸虽然还有适合登城的地点，但时间上已经不容许孟安蝉率部直接渡河去汉水西岸去。没有现成的码头，两万骑兵想要在淮东南北两路兵马夹击过来之前，大部分都撤到汉水西岸，极不现实，叶济罗荣只能命令孟安蝉趁淮东在北线的兵马还能完成对樊城及枣阳之间完全封锁之前，突围进入新野。
要是孟安蝉这两万骑兵能突围出来，进入南阳与陈芝虎汇合，整个形势将要乐观许多。
想到这里，叶济罗荣心里也是暗暗发紧，从来都不相信命运的他，这时候也祈望孟安蝉能先一步穿过枣阳。
到这时，叶济罗荣差不多也摸清楚汉水东岸的势态发展——淮东军在南线的主力，最远还只追击到盘坡（今京山县）附近，正打算包抄围歼北燕从黄陂、汉水撤逃下来的近十万步卒。北燕在黄陂的兵马，除孟安蝉所部骑兵行速甚快，早就逃脱到石城附近，其他溃败兵马，几乎都给拦截在大洪山南麓。
十万步卒啊，哪怕是十万只狗，给围困后也会扑咬几下，但十万溃散、惊慌失措的败卒，仿佛是待淮东军赶去收割的庄稼。
唯一叫叶济罗荣心情好过了一些的是，在盘坡附近，大洪山南麓的十万溃卒至少能拖延淮东军南线主力三四天的时间。
在盘坡以东，位于大洪山，双峰山之间的孝昌，已叫钟嵘、王仙儿丢弃而北逃。池州军指挥使邓愈率部进占孝昌，实际也封锁住大洪山南麓溃卒往东北逃亡的通道。北线的淮东军，暂时无意去围歼罗献成、钟嵘等部，兵力而是快速的西进，欲堵上樊城、枣阳的缺口。
罗献成在淮山有五万兵马，钟嵘、王仙儿北逃后，还将带去万余嫡系兵马，但绝大多数都分散于淮山北麓的防寨里，罗献成在厉山会合钟嵘、王仙儿，将有三万兵马能用，但依叶济罗荣，胡宗国对他的认识，认定他无胆去夺回随州城。哪怕罗献义还在随州内城未降，但东线形势彻底崩溃之下，怕是要多借罗献成好几个胆子，才会叫他敢冒着给围点打援的危险去夺回随州城。
而罗献成想穿过淮山北逃也不可能，就算董原没有在信阳以南集结七八万兵马以及淮东凤离军一万多精锐，仅横在信阳中部的浩荡淮水，也不是手里没有一艘船的罗献成能跨过去的。叶济罗荣心想他派去厉山见罗献成的特使，要是顺利的话，大概明天午前赶到罗献成的厉山大营……
叶济罗荣勒马北走，犹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扬子江，与胡宗国说道：“终有一日，我们会再饮马扬子江的……”
听了叶济罗荣的壮志豪言，胡宗国笑了笑，又觉得自己的笑在晨雾里显得那么的凄凉，拨拉马首，回头看了一眼滔滔扬子江，心想，真有再饮马扬子江的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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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午后，大洪山北麓起了大风，呼呼从北面的山口子刮来，吹得石走沙飞。
罗文虎骑在马背上，逆风而行，用布蒙着口鼻，马儿在寒风里呼呼的喷着白气，有一道山脊横在眼前，从南往北延伸有二三十里。
荆襄境内，到处都是丘山，要不能找到当地人作向导，早年常在荆襄之间奔走的罗文虎也认不得眼前这道长岭是什么山。不过曹鹏一路有精细地图比对，勒住马，指着前头的山脊，跟罗文虎说道：“这便是雀舌岭，黑石沟就在前面，刘振之制军在龙嘴山已与溃敌接战，担心会有溃敌从雀舌岭与黑石沟之间的谷道北逃。刘振之制将叫我们入夜前翻过雀舌岭，守住与黑石沟之间的谷道，我们先停下来休整一下，先派探马往南面探探路……”
距在黄州的淮东军主力对白塔河防线发起总攻已有两天时间，最早从黄陂、孝南一线北逃的敌骑，已经进入大洪山北麓。奉命进入枣阳南，大洪山北麓进行拦截的刘振之，早在午后西进到汉水岸边，已与最先逃来的千余溃骑接战。
从黄陂、汉津，差不多有两万敌骑于二十一日深夜北逃，而黄陂以南，以步卒为主的淮东军主力追击不及。由于苏庭瞻率部从石城先逃，这部敌骑于昨日午后过石城而不入，继续北逃，大约会在今夜过后，从大洪山西北麓大规模过境。
由于陈芝虎麾下部将高义率兵马集于新野，进窥樊城与枣阳之间，使得孙壮在樊城不能直接将兵马展开去封锁樊城与枣阳之间阔达百余里的缺口。一旦刘振之不能在大洪山西北麓截下溃敌，就会叫大量的溃敌从樊城与枣阳之间的缺口逃往新野。
汉水东岸的其他敌兵可以暂缓不打，但北逃的这两万敌骑是燕胡嫡系骑兵，更何况他们跨下有着淮东极紧缺的战马资源，怎么能容他们轻易逃过去？
曹鹏建议先停下来休整再翻过雀舌岭进入预备阻击阵地，罗文虎回头看了一眼，松松垮垮的队伍叫他惭愧。
刘振之所率的四个旅差不多跟他们是同时从随州以东的骆店出发，但两天两夜跑下来，不仅崇城军第三镇师四个主力旅比他们多跑了五十余里地，还赶在他们前面进入拦截阵地歼灭先逃来的千余敌骑。
从黄陂北逃的两万敌骑为燕西大将孟安蝉所部，在淮东军发动总攻时，其部本身就位于黄陂防线的腰后，抢先脱离营寨北逃。
孟安蝉所部从黄陂初逃时，惊慌失措，人马散乱，但仗着乘马行速，很快与后面追击的淮东军主力拉开距离，在过石城之后，这部骑兵就又有收缩整饬队形的迹象。
虽说刘振之率部在遭遇战里歼灭千余溃敌，但也叫后面赶来的大规模敌骑有所警觉，也就意味着进入大洪山北麓的拦截兵马，会迎来燕胡北逃骑兵的强烈冲击，而不是单纯的溃骑过境。
罗文虎看着身后松松垮垮的队伍，信心又低落起来。
这会儿怱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驰来，勒马静听，马蹄声似如骤雨从北坡传来，很快树林后便有大股马队踏出的尘幕……
罗文虎与曹豹都骇然失色，要是孙壮派来的骑兵过来汇合，必然会先派联络官过来，不会贸然接近，要是敌骑突然从后面插上来，他们身后这三千人松松垮垮的队伍怎么能挡得住骑兵的冲击？
罗文虎打马即往回跑，大喊：“周狗剩，周狗剩！”
周胜打马过来，罗文虎鞭指北侧，说道：“你率人去堵那个缺口，堵不住半个时辰，削掉你的脑袋……”
北侧是个山坳口，是敌骑能直接冲过来的大缺口，把那里堵上，能给身后三千兵马争取一些收缩结阵的时间。步阵以枪矛盾弩团在一起，根本不怕轻骑兵的冲击，但松散开来，叫骑兵冲进来，一冲就散，一冲就溃，眼下关键是要争取出足够的时间。
罗文虎反应如此迅速，确实有些将才，但他麾下的兵卒能不能堪抵大任，实在不好说。
曹鹏与罗文虎说道：“我与周胜过去，你在我们身后，再用枪矛排出一道防阵……”带着三十余个随他编入罗文虎所部的淮东精锐，与周胜所部百余兵卒，一起往北侧的山坳口扑过去，要去堵缺口。
在敌骑驰来之时去堵北侧的缺口，必然是九死一生的凶险。曹鹏是曹子昂指定过来给罗文虎担任副手的指挥参军，也是副旅将一级的中层将领。见曹鹏奋不顾身亲自带着人去堵缺口，罗文虎心里感慨，这样的淮东军谁人能战胜？
罗文虎也顾不得想太多，来回策马，拿着鞭子抽打那些惊慌失措的兵卒，大声传达命令，极力想以最快的速度将三千人松松垮垮的长队往右翼陡坡收拢，唯有团成紧密的阵型，依着右翼的陡坡，才能破去敌骑的冲击……
在罗文虎将心脏提到嗓子眼之际，那催命的马蹄声就陡然在北坡林子外收住，过了片刻，又见曹鹏、周胜等人从山坳口返来，他们中间簇拥着两人。
“解除警报，是援军……”曹鹏沿路下令解除敌警。
罗文虎心里窝火，什么援军敢开这种玩笑？
“罗秀才，你领兵打仗的本事没有长进多少啊，爷爷带着骑兵冲过来，在你把防阵团起来之前，能将你操翻两回都绰绰有余！”曹鹏身边一员黑脸骑将不留情面的劈头就嘲笑罗文虎。
罗文虎眯眼看去，看着曹鹏身边两人脸熟，一时想不起谁来。
“罗秀才不识故人了？”陈刀子在孙壮身边勒着缰绳嘿然而笑。
“孙杆子？孙杆子你怎么把大胡子给剃了？”罗文虎这才认出孙壮来。
早年诸路流民军会师房陵，罗文虎其时还受罗献成重用，与其他流民军的重要将领都十分的熟悉，没想一别七八年，会在这种场合重逢。
“该不会怪我吓你一跳吧？”孙壮跳下马来，看着罗文虎，问道。
孙壮在淮东军是副指挥使一级的高级将领，骑将序列仅在周普之下，他带着骑兵过来相援，有意吓他一吓，罗文虎真没处申冤去。
相比较刚才的怨气，罗文虎此时更多的是惭愧。恰如陈刀子所言，真要叫孙壮率骑兵冲上来，他身后三千兵马所结的防阵，真抵挡不住。相当年在房陵相会时，他与孙壮地位相差无几，他甚至还觉得孙壮徒有武勇，识兵不深，谁能想到孙壮就在三天前率五千轻骑在樊城外的白河滩全歼了一万多敌兵精锐？这样的辉煌战绩，他什么时候能取得？
“杆子爷怎么亲自过来了，过来了怎么不去跟刘制军汇合？”曹鹏还没有来得及问孙壮细情，这时候问道。
“樊城有黄祖禹负责防守，又有周斌、唐希泰助他，我要不出来，怎么能捞得到打仗的机会？”孙壮说道：“我不去见刘振之，我跟他在一起，是我指挥他，还是他指挥我？刘振之说你们这边偏弱，也担心雀舌岭西边的口子有些大，我就过来跟你们搭伙拦杀溃敌，你们总归不会不听我的安排吧？”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八章 铁松溪阻敌
汉水东岸诸县等鄂北地区，给大洪山系切割成东西两块，分属随州、石城所辖。
虽说石城与随州相距不过一百五六十里，不过那是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常言道望山跑死马，要想避开已经进入大洪山北麓，进入龙嘴山、黑石沟一线，对汉水东岸河谷进行拦截的淮东军，那就要越翻大洪山、绿林山、白云山，绕到随州西北去，没有五六天休想从诸山之间绕出去。
不要说孟安蝉率部仓促从孝南撤逃出来，随身携带的补给就能多支撑三四天，就算五六天之后绕到随州西北，谁又能肯定到那时随州西北往枣阳的通道不会给淮东军彻底封死？
夜色暗深，只有寥寥数颗星辰在天际散发出黯淡的星芒，使得周遭的丘山在天地之间浮出黑色的际线，寒风呼啸，吹得松脂火把摇曳欲灭，映照得铺在地上的简陋地图明灭不定。
除了最先不听勒令北逃的骑兵给淮东军歼灭外，孟安蝉还派出大量的探马，大体摸清楚淮东在大洪山北麓的拦截兵力部署……
在大洪山北麓，从东到西主要横亘着三座丘山。
龙嘴山紧挨着汉水东岸河谷，是一座大致东南往西北走向的长岭。龙嘴山谈不上多险峻，主峰也只有百余丈高，除了近汉水的河谷外，岭山之间也有多处缺口可供骑兵通过。
按说龙嘴山是孟安蝉率部北逃的最佳通道，也是从枣阳，樊城之间逃往新野的最短道路。但淮东军在午后进入龙嘴山进行拦截的兵力最多，将有万人。虽说兵力占据优势，但从黄陂北逃来，军心不稳，士气低迷，孟安蝉对能否从依险而守的上万淮东军精锐封锁之下穿过龙嘴山，实在没有信心。
从龙嘴山往东，便是黑石沟。
虽名为黑石沟，却是大洪山北麓诸峰团簇的一座大山，东西纵深约三十余里，但南北纵深也有近三十里。山峰虽然谈不上高峻，但山势陡立，断崖深壑无数，当地人又习惯将黑石沟称为棺材岭，以谓其险。从黑石沟往东，便是大洪山北麓通往枣阳境内最重要的陆路通道平林埠，从平林埠往东，丘山之间的通道是直接折向往东走入随州腹地，离枣阳只会越走越远。
“敌将必然以为我军心大乱，只会走捷径逃往新野，故而在龙嘴山布下重兵，以待我溃兵慌不择路的撞上去。”孟安蝉用手指在地图用力的一戳，坚定地指在黑石沟与雀舌岭之间，说道：“我们绕过黑石沟，走铁松溪，走平林埠！”
虽说走平林埠要多走五六十里，但淮东军部署在黑石沟与雀舌岭之间的拦截兵力较少，而且那边的谷道也更适合骑兵集群通过。骑兵相比较步兵，最大的优势不在于骑兵的冲锋能力，而是骑兵的机动力使得骑兵有选择战场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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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候带回来的消息，叫罗文虎心头沉重。在夜色之下，越来越多的敌骑从大洪山北麓的太平庙翻过来，绕到黑石沟以南就往东走，明摆着是奔他们而来，要破开他们的防线北逃……
入夜后，罗文虎、曹鹏便翻越雀舌岭进入黑石沟东麓，率部进入平林埠前的十字坡，坡前有铁松溪从雀舌岭西麓流淌下来。
铁松溪要算是黑石沟与雀舌岭之间的最主要溪河，源出雀舌岭，贴着黑石沟东麓陡坡北行，从黑石沟以往，从枣阳西南汇入汉水时，河滩有两三里之宽。不过刚刚出雀舌岭的铁松溪上游溪道要窄得多，特别是入冬之后，溪瘦流浅，在微弱的星光下，溪水仅有两三丈宽，两三尺深，两侧是大片堆满卵石的溪滩，隐没于能没马腹的蒿草之间。
罗文虎所部就在铁松溪上游与十字坡之间列阵，防线展开有三五百步宽，堵住从南面进入平林埠的谷道。铁松溪入冬之后再浅，敌骑趟水过溪时，也拉不出速度，就能有效压制敌骑的冲击力度，为步阵提供强有力的掩蔽……
“罗秀才，你真是幸运呢，刚投过来便能捞到这样的大战，指不定将来制军的将位有你的一席。”陈刀子下马走到河滩上，从蒿草之间穿过，走到罗文虎的身边，看着溪滩对岸，有十数黑影摸过来，应是敌骑的前部探马。北滩的警戒兵马也屏息宁神地等着敌军探马接近，陈刀子则轻松与罗文虎谈论即将到来的大战。
陈刀子有着大战来临之时的兴奋，罗文虎还是有着很深的担忧。要是敌骑主力都要从平林埠这边闯过去，仅靠他身后的三四千兵马以及陈刀子的一营骑兵，能不能彻底将缺口堵住，实在没有信心。
很显然，孙壮率部与罗文虎过来汇合，不会将骑兵主力与步卒混合部署在平林埠谷口的正面，那样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除了使陈刀子率一营骑兵掩护罗文虎所部的侧翼外，孙壮率骑营第三旅主力约三千多骑兵在入夜之前，则继续往雀舌岭以东前行，脱离敌骑的侦察视野，在雀舌岭以东，王家庙山之间的林谷之间潜伏起来休整。
孙壮的战术意图很明确，要静待敌骑主力的注意力都给铁松溪之前的守兵吸引过去之后，再出乎不意的率骑兵主力从侧后掩杀上来……
孙壮的战术虽然看上去简单，但有效的战术通常都不复杂。
淮东在荆襄会战上所使用的策略无非也是先诱敌深入，以部分兵马从正面将汉水东岸的敌兵主力都吸引到鄂东防线上去，然而从侧后出奇兵掩杀之。罗文虎也觉得孙壮的战术简单但有效，只是担忧他所部能不能承担起来吸引敌骑主力并阻敌于铁松溪之前的重任。
罗文虎在礼山投诚，所率还是旧部三千杂兵，之后就是曹鹏、周胜从俘兵里挑选出来的田苏等数百人充当随军民壮，此时正在背后的河滩上开挖绊马浅壕、陷坑以及打造简易的拒马、鹿角。没有时间伐木造栅墙，三十多辆辎车也拆下车轮，填入防线之上。辎车厚木所造的车厢能给弓弩手提供足够的保护，也非敌骑在趟过铁松溪之后还能轻易冲开。
三十余架精铁铸造的床弩竖在辎车所形成的缺口，窥视着铁松溪的河滩，这应该是罗文虎手里最有力的杀敌利器，但一切都取决于敌骑从这边冲突过去的决心。
床弩的射杀距离有四百步，能封锁铁松溪的对岸河滩，但敌骑铁心要从这边冲过去，敌骑冲刺四百步的距离，只够这边来得及发射一轮床弩，之后还得用披甲步卒扛上去搏杀，只有将敌骑从溪滩杀退下去，才能叫床弩有第二轮的发射机会……
虽说叫曹子昂补充了许多精良的兵甲、战械，但罗文虎知道，一支能直面敌骑冲锋而镇定守御其地的精兵，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来了。三千杂兵怎么可能在短短三五天之间脱胎换骨变成不畏虎狼的精锐之师？
罗文虎回头看了看远处那些围营火而坐，在休整的兵卒们，他们脸上的神色，有兴奋，也有担忧跟恐惧。罗文虎深深地担忧，这三千杂兵能挡得住上万敌骑的冲锋吗？
陈刀子在淮东军序列是正儿八经的旅帅，不过铁松溪北滩的防线以罗文虎所部为主，孙壮还是将战场指挥权交给罗文虎，使陈刀子、曹鹏佐助他。
由于要将更多的弓弩集中到正面防备敌骑的冲锋，两翼就变得十分的薄弱，陈刀子率骑兵主要负责掩护侧翼，并负责从两翼反复杀出，以削弱敌骑对正面防线的冲击力度。
随着越来越多的敌骑前哨在凌晨之后进入铁松溪南岸，罗文虎便晓得此战无法避免，与陈刀子、曹鹏从溪滩退回到防线之后。
给拉上来充当民壮的田苏看着周胜随罗文虎他们回来，壮着胆子迎上去，问道：“我们这些俘兵，要是能阵前斩敌，是不是跟淮东军一样能得赏功田？”
对于祖祖辈辈都劳苦耕作的田苏这些穷苦汉子来说，土地是他们一辈子的追求跟梦，对他们来说，没有土地的人生，是没有价值的。
“他是谁？”陈刀子看着拦在马前的这人身子精壮，两眼里没有畏意，是条汉子，问他是谁。
曹鹏将田苏的来历说给陈刀子听，陈刀子点点头，问田苏：“你善用什么兵刃？”
“会使大刀。”
“给他一柄陌刀，一领重甲。”陈刀子干脆地说道：“罗秀才不要你，你就跟我走。”
“我这里不缺刀甲。”罗文虎抢着将人要下来，又对田苏说道：“你再去问一问，还有谁愿意进前阵杀敌的，都视若淮东战卒，有过当罚，有功必赏。不过，你们都要给我想清楚的，上前阵杀敌，不得令而退者，杀无赦。”既然陈刀子、曹鹏容许俘兵上阵斩敌以争战功，他巴不得将田苏这样敢搏杀的勇卒编入前阵，怎么舍得叫陈刀子拐走？
田苏他们是从俘兵里挑出来充当民壮的，此时给驱来挖浅壕、陷坑，造拒马、鹿角，修补战械，但到战时他们就会退到防线之后去，要比战卒安全许多。
听罗文虎这么说，田苏小跑着溜回到俘兵营地，眨眼间竟有百余人跟着田苏跑过来，乱糟糟的嚷着请战。田苏将道理说道粗鄙粗陋，但掷地有声：“穷命一条，饿死在山沟里野狗不吃，不如上阵斩敌，搏命挣一块赏功田，说不定还能娶个婆娘操上十回八回！”
“奶奶的，不怕死就好。”陈刀子爽朗大笑，对曹鹏说道：“我看这些人都交给你，我拔百余甲卒给你，要是防线哪里出现口子，你就负责将他们派上去填漏口……”
陈刀子将这百余有意拿性命搏战功的俘兵编成一队，再从手下调百余精锐交给曹鹏一起编成一支尖兵，罗文虎也不拒绝，知道这么安排最合适。罗文虎同时又将周胜所部交给曹鹏指挥，加强曹鹏手里的尖兵力量，见田苏在俘兵里颇有威望，当即委任田苏为领队都头。
见俘兵都有上阵斩敌搏战功的胆色，罗文虎的忧心便减轻了许多，豪气顿生，拿马鞭指着身边的旧部，笑骂道：“你们这些龟蛋儿子，可不要在关键时候给老子软成熊货！”
百余刀甲倒是不缺，要将田苏他们当成补缺口的尖兵使用，曹鹏让他们都穿上铠甲，持配陌刀、枪矛。过了片刻，陈刀子调来给曹鹏指挥的百余精锐，也都是身穿重甲，手持斩马刀或陌刀，还专门给田苏送来一领鳞甲，一领皮甲，一柄斩马大刀，一柄制式护身马刀。
在敌骑从缺口冲进来欲撕开防线，尖兵冲上去将缺口堵住，重甲配合陌刀才是最有利的杀器，但更关键的是有面对敌骑冲击来而不退让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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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二十四日凌晨清冷的薄雾里，晨光还没有尽然铺开，在昏暗未明的光线里，百敌骑趟溪往北岸而来，以试防线，铁松溪一战便告展开。
在北逃敌骑看来，只要撕开铁松溪以北的封锁，就能撕开逃往新野的通道，此时的搏杀怎能不奋力投入？
以孟安蝉为首的敌将，心里更是清楚眼前这一战的意义。淮东军在北线真正展开，也就两三天的时间，根本没有可能在樊城、枣阳一线形成完美的封锁，在铁松溪之后，必然是能叫他们直接逃往新野的大缺口。要是给阻在铁松溪以南停滞不前，叫淮东军在随州附近的两三万精锐西进补入缺口，抑或叫淮东军在黄陂的主力追上来，到那时，他们将插翅都难飞。
要北逃，就必须抓住眼前的机会，即使将一半的兵力拼光掉，那至少还能携带近万精锐逃去新野，要比给全歼在荆襄腹地的结果要好上无数倍。
每一名领兵的骑将都把亲卫扈骑挑出来，编成督战队压在进攻军马之后。
北逃的孟安蝉所部虽说以轻骑为主，但为了撕破淮东军在铁松溪之后的拦截，凑出数百铁甲骑还不成问题。
除了铁甲骑之外，看着淮东军在铁松溪之后连夜建立的防线颇有些模样，孟安蝉更是叫两三千兵卒下马持刀盾、强弓而战，与轻骑、铁甲骑混编成冲锋阵列趟过铁松溪，而不是单纯的用轻骑去冲击淮东军的步卒防阵。
虽说床弩的一次齐啸，能将冲上来的敌兵撒开一个缺口，但密集的敌兵仿佛蚁群，也是发疯似的要把铁松溪防阵撕开，撕开北逃的缺口。
敌兵冲上去，便知道不能再退下叫淮东军的床弩有再次发射的机会，而是死死地抵在防线之前，守在河滩北岸，与防线之后的守军贴身肉搏，不退后一步。而重甲铁骑则利用溪步不足两百步的纵深反复拉起马速来冲击防线，战马腹臀给马刺刺得鲜血淋漓，在清晨的薄雾里痛嘶长啸，叫人热血沸腾……
简陋的防线很快给敌兵的重甲铁骑一个接一个撞开缺口，更多的敌骑、敌兵冒着箭雨从缺口冲进来。
罗文虎所担忧的事情也成现实，虽说给补了许多精良兵甲，虽说叫淮东军的奖功令刺激得士气大振，但所部终究是训练不足的杂兵。体力差是一方面，经验不足更要老命，罗文虎的所部兵卒他们甚少看到会冒着箭雨强攻的悍敌，许多弓弩手眼睁睁地看着敌骑冲开缺口，虽有不逃的勇气，但却不知道他们这时候更应该及时退后，叫后面的枪矛手、刀盾兵以及重甲陌刀手补上去肉搏，他们应该在阵后将更凌厉的箭雨射向敌军。
缺乏有素的训练，搏杀时就难以形成密切的配合，在敌兵的一次冲击之下，防线就岌岌可危……
不过将卒士气还存，武勇未溃，虽说防线给打开缺口，但周胜、田苏带着甲卒轻兵迎面而上，去搏杀从缺口突进来的敌兵。
先部突进来的敌兵，多为轻骑，放下骑弓，挥舞弯刀，要从缺口杀进来，想要趁乱将防线后的淮东军杀溃，没想到迎上来悍不畏死的淮东悍卒。
罗文虎、陈刀子用田苏、周胜为尖兵，都穿重甲，突进来的骑兵弯刀虽然锋利，还不足以劈开淮东制造的精铁护盔与重甲。而陌刀、斩马刀为重器，一柄制式斩马大刀重逾十五斤到二十斤不等，精铁铸造，破甲能力远非敌骑轻便弯刀能比。
林缚编骑营，明确其战场的任务在于掩护侧翼，与敌阵接战也是击侧翼，掩杀其后，以此来发挥轻骑兵的优点，而避开短缺，以免为敌所趁。林缚同时使轻骑兵配备少量的重甲与重械，就是要轻骑兵在不得不强破敌阵时能够下马步战或以铁甲骑撕开敌阵。
孟安蝉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但他从黄陂北逃，哪容他做好充足而万全的准备？他在接阵时编入下马而战的披甲精锐以及重甲铁骑，就是考虑过骑兵冲阵的缺点，但要凌厉而快速将淮东军防线的缺口撕开、撕大、撕碎，他不得不下令轻便快速的轻骑兵来强突缺口。孟安蝉以为只要打得够快，打得够凌厉，便能在轻骑兵的缺点给淮东军抓住，在压制之前，将淮东军的防线一举撕碎掉。
雪亮的陌刀劈斩而下，硕大的马头在一斩之下也顿成两半，给劈血肉横飞，敌骑所穿皮甲以及敌兵所使用的藤盾，都挡不住斩马大刀的重劈。
田苏靠武勇过人，在随州军里也为队率，手下有四五十号人，便是如此。他在随州军里也凑不起一副铁甲，一把好刀。此时他内穿鳞甲，外穿皮甲，十步之内都不怕敌箭攒射，此时一把长矛刺来，刺在他的胸口之上，田苏只觉胸口痛得闷气，皮甲虽给刺破，但枪刃给里面的鳞甲甲片挡住，田苏反手一刀，将敌卒半片头颅劈开，杀性起来，嗷嗷大叫：“叫你娘刺我！”杀得敌卒鲜血如泉激涌。
一旦防线后稳住阵脚，从缺口突进的敌兵就显得单薄，没有弓弩的掩护，除当面有阻止他们继续往前突的淮东重甲悍卒外，更是让回过神来的淮东兵卒击杀他们的两翼。
由于周胜、田苏等重甲悍卒的补入，很快使防线缺口的形势发生逆转，突进来的近两百敌骑给杀得惨绝人寰，溃不成军，几乎在眨眼里的工夫，原本看来岌岌可危的防线就稳固下来。
此时陈刀子也率骑兵从两翼冲击，把两翼的敌兵往溪滩下打杀，叫罗文虎在防线正面赢得一次反击的机会——真正有效的防守，都要看有没有能力从防线打出反击来，都要看反击够不够力度，能不能有效的消弱敌兵持续冲击的能力。
虽说罗文虎所部的反击多少有些凌乱，但也鼓足余勇，又有陈刀子率骑从两翼切进来掩护，更有周胜、田苏两将率两队悍卒如猛虎下滩，看上去有些混乱的反击，也是将进入北岸的敌兵杀得溃散不堪。
在敌将重新派上来一部冲锋兵马抵近南岸之前，罗文虎及时指挥反击的兵卒退到防线之后，床弩又重新装填上弦……
第一次总是慌张而艰难，在经历过第一次之后，罗文虎及诸将看着溪滩上的敌军伏尸，心思也就没有战前的不安跟恐惧，猛如虎狼的敌骑也不过如此！
对普通兵卒更是如此，一旦置入血腥的杀戮之中，第一次的恐惧跟惊慌给压制下去，剩下来也许是面临死亡的麻木不仁，或为追求杀戮的快感，或为心中对胜利的强烈渴望，都会叫人变得无畏无惧。
薄雾消散，日头升到树桑之隅，叫孟安蝉头痛的不仅是铁松溪北岸的淮东军防线三番五次都撕不开，叫他损兵折将。更麻烦的是龙嘴山一线的淮东军拦截兵马主力，在天亮就坚定的离开防线，往东南进发，看架式是要进击他们在黑石沟南麓的后翼。
不走龙嘴山去新野，孟安蝉率部趁夜越过太平山，从黑石沟南麓绕过来，从黑石沟西麓打平林埠。一旦不能撕开淮东军在铁松溪的防线，又叫另一部淮东军绕到黑石沟南麓，孟安蝉将面临淮东军的夹击，这显然不是孟安蝉所希望看到局面。孟安蝉只能分兵去压制龙嘴山之淮东军往南进发来夹击他们的行速，为撕开铁松溪防线争取更多的时间。
孟安蝉没有料到在他们的左翼，在东面王庙山一线的林谷深处，孙壮率骑营第三旅主力已亮出毒牙……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三十九章 铁松溪大捷
敌骑过太平山便离开汉水东岸河谷，从黑石沟以南绕到平林埠的正面，就是要避开在龙嘴山一线列阵拦截的刘振之所部主力，却不知道铁松溪之前的宽谷便是要将他们埋葬在这里的陷阱。
在确认敌骑主力已给诱入雀舌岭与黑石沟之间，刘振之便当机立断，率三旅精锐从龙嘴山出击，往黑石沟南麓扑来，堵死敌骑从太平山与黑石沟之间撤出的后路。
孟安蝉犹不知中计，怕不肯这时轻易放弃从铁松溪突破北逃的希望，但同时不得不分出半数兵马退到黑石沟南麓去拦截从龙嘴山扑来夹击的淮东军，孟安蝉所部一万四五千骑兵就这样往南北两线拉开，露出脆弱的侧翼。
虽说孟安蝉在雀舌岭南麓与太平山相夹的山口部署了数百骑兵防备有淮东有伏兵从东而来，但相比孙壮所率从雀舌岭南麓林谷杀出来的三千披甲轻骑，敌兵散于雀舌岭南麓山口警惕的兵马就显得过于单薄跟漫不经心。
大股骑兵从三四里宽的山口冲杀出来，卷起落叶飞旋，尘幕如云，挥舞雪亮的战刀在正升到树桑之隅的太阳照耀下，闪烁着夺命的光芒，仿佛浩荡海洋所泛起的粼光。
敌兵在雀舌岭南麓山口的数百警戒骑兵也是奋勇拦截，策马奔驰过来搏杀，但奈何淮东骑兵一股接一股冲杀出来，以压制性的兵力优势，赶在敌援赶来之前，便将敌兵在雀舌岭南麓的警戒防线冲溃，又像狂风一样，往给吸引在铁松溪防线前的敌兵猛扑过去，
奉刘振之命令赶来增援的一旅精锐，在旅帅梁寿的率领下，也于日隅时分从枣阳南边赶到平林埠，与罗文虎、陈刀子会师后，当即从十字坡发起反击，越过铁松溪，配合骑营猛烈的夹击铁松溪南岸之敌。
受地形阻碍，孟安蝉所部根本无法发挥骑兵机动性强的优势。孟安蝉等敌将本是鼓足希望突破铁松溪的防线便好逃去新野，哪里想到铁松溪根本就是淮东军设下的陷阱，从充满突围的希望到发现这是一个叫淮东军合围的陷阱，从将领到兵卒都惊慌不定，都难免绝望起来。此外，两天来强行军以及小半天强攻铁松溪，都叫兵卒的体力透支到极限。
虽说淮东军的情况未必见得更好，但这时在局部战场上，淮东军在兵力上占据压倒性劣势，又是南北夹击疲敌，便是之前累得精疲力竭，累趴在地上的淮东战卒，这时也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刀矛要去多割敌兵头颅以争战功。
铁松溪之敌很快给孙壮与梁寿、罗文虎、陈刀子联合从南北夹击杀透、杀溃，黑石沟南麓之敌也没能支撑到午时，便告崩溃。
追歼敌溃自有骑营及尚有余力步营精锐去执行，罗文虎则奉命退到铁松溪之后进行筑营修整……
虽说部下伤亡很重，虽说罗文虎左肩也受流矢创伤，但能居身这样的大捷之中，而自己又是战胜方，叫罗文虎怎么也难抑激动的心情，投附以来心里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以一万五六千步卒以及四五千骑兵，将差不多有一万五六千人的敌军骑兵队伍整个的围歼在平林埠以前地区，看着满山满谷任由宰割的溃敌以及那在山野乱跑的无主战马，罗文虎激动的手足颤抖不休。
他在随州军时，便是幻想都没想到能整部歼灭一万五六千的骑兵队伍，便是幻想都没有想到过能参与这样的大捷。要说在礼山时还是迫于形势投附淮东以求全身、全家，到这时罗文虎已经情不自已的为淮东军能斩获这样的大捷而兴奋，也为自己能参与其事而激动。唯有这样的营伍才值得自己一起参与效命啊！
罗文虎此时有着迫切想见林缚一面的渴望，想看看他到底是怎样的英雄人物，竟能在短短不到十年间一手缔造出这么一支铁流一般的军队，想知道他究竟有什么怎样的魅力叫无数的淮东勇将猛卒甘心为他效命军前，甘心为他奋不顾身。
罗文虎以往只觉得罗献成是当世难得的英雄人物，世人所不及，但拿随州的一摊事跟淮东相比，罗献成大概给林缚提鞋都不配吧……
要不是医官拉着曹鹏过来，将他硬拽去伤营治疗箭创，罗文虎只想永远站在山头看着满山满谷追杀敌溃的情形，看着山谷里密集得跟羊群一样的无主战马等着他们去捕捉……
罗文虎这些年给罗献成踢在穷乡僻壤的礼山，何曾有过眼下物资丰足的一刻，激动泪落长襟。差不多有两万多匹战马给封堵在黑石沟以南，罗文虎只要想一想，就激动得心血飚升，盘算着战后能分得几百匹战马来增强战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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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松溪一战，差不多将孟安蝉所部骑兵都堵在黑石沟以前予以围歼，不仅有效的杀灭燕胡嫡系兵力，战后还将捕获大量的战马来加强淮东军的骑营。
击歼孟安蝉所部之敌，也意味着汉水东岸，大洪山以前区域，不再有完整的抵抗之敌，将极大加速南线淮东军主力北进的速度。
孙壮没有去跟刘振之汇合，也没有随部去追杀敌溃，要避免战后林缚呵斥战场上不知分寸，他在数十扈骑的簇拥下，也退回到铁松溪来休整。
罗文虎正在伤营帐篷里叫医官缝扎受伤的左肩，孙壮掀帘走进来，示意他不用站起来行礼，说道：“这一仗，罗秀才你打得不赖啊！”
罗文虎左肩的箭创颇深，虽说没有伤到筋骨，但他前期忙于指挥战事，这时脸色有着失血过度后的苍白。医官将他的衣甲解开，用高纯蒸馏酒清洗他的创口之后再用针缝扎，敷上伤药。
罗文虎也知道自己打得不赖，但给孙壮这一赞，还是忍不住的咧嘴而笑。以前他视孙壮不是草寇，这时倒是认同孙壮对他的领导，才会重视孙壮的称赞。
罗文虎看了看给纱布包裹得结结实实的左肩，左肩用力弯了一下，感觉没有开始洗创口时的刺痛，这样的箭创似乎也只是轻伤，笑着回孙壮：“要不是曹参军、陈旅帅在，差点就没能守住误了大事，跟淮东军嫡系精锐真是差远了……”
“敢上战阵看着敌骑奔来能不退，就差不太远了。”孙壮说道，要罗文虎陪同一起探视受伤的将卒。
由于罗文虎所部伤亡很重，此战差不多要减员近半，孙壮让刘振之将手下的医官都调过来，就将伤营临时设在铁松溪北岸，将其他步骑诸旅的伤卒也都集中到铁松溪来救治。
虽说铁松溪一役是全歼性大胜，剩下的就是追歼给堵往东逃或北逃缺口的溃兵，但此时集中到铁松溪进行救治的伤卒就将近两千人，还不包括已经牺牲在战场上的四百多战卒。所谓杀敌一万，自损三千，倒是一点不差。
不过，罗文虎也再度认识到淮东军远远强于流民军的地方。
罗文虎守礼山时，礼山城里只有一名郎中能替人抓药看病，不过在商道给堵绝之日，药材与铁盐就成为礼山最匮缺的物资。要是发生这么大规模的战事，除了少数将领，绝大多数伤卒是不可能得到及时救治的。一场大战，将卒当场战死者总是少数，因失血过多或得不到有效救治而伤口溃烂致死的将卒常常占到多数。
淮东军将卒随身都携有止血伤药能自行包扎轻创不说，营哨一级就配有专门的随军医官，镇师一级更能在战场之上组建能同时救治千人规模的救护伤营。而淮东军医官救治外伤的手段，更是自谓文武双全，粗通医术的罗文虎以前所未见……
虽说此战罗文虎所部减员超过一半，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只要经历血战的伤卒救治好返回营伍，再补充一些健康壮力，战力相对战前必然会有一个明显的飞升。而不像在流民军时由于没有医治条件，大量的伤卒最终会拖病、拖残、拖死，军队也只能越打越弱，没有办法越打越强。
这时候前头一座营帐传来喧哗声，罗文虎与孙壮掀帘走进去，却看见俘兵头目田苏给一名伤营护妇揪住领子破口大骂，旁人都散在一边看好戏。当世军中还颇忌讳妇女进入军营，淮东军早就大规模的征募妇女作伤营护妇，罗文虎细问过才知道田苏偷喝清洗创口的药酒给这个五大三粗的护妇连着揪住三回才给破口大骂，旁人只是看着热闹起哄，看到罗文虎陪孙壮进来才安静下来。
“这辈子都没有喝过这样的好酒，让我再喝一口，你骂我祖宗十八代都成。”田苏没有注意到罗文虎陪孙壮走进来，腆着脸求护妇将瓶子给他。
“田苏，不得放肆。”罗文虎将田苏喝止住，与孙壮介绍道：“俘兵投诚过来的兵卒，今日在阵前接连斩杀二十一敌，身上受创不轻，没想到他倒还有力气在这里偷酒喝，真是丢人。”
“真是没出息，伤营的伤酒叫你多偷吃去一口，就可能少救得一人。”孙壮板起脸来，将襟甲之下所系的一只锡壶解下来，朝田苏掷去，说道：“看你今日立有战功，又有伤在身，便不罚你，这个赏你……”
田苏看孙壮粗眉大目，身材魁梧，一看就知道是他不能及的武将，看他扔来的锡壶光亮如银，只当是银壶，摇了摇，听着里面水声哐啷亮，知道是酒，叫旁人看了听了满眼馋羡。他忙爬起来磕头谢恩：“谢将军赏酒，喝过酒，这宝贵银壶找谁还给将军？”
“没见识的家伙，这是锡壶，不是银壶，不精贵，你留着吧。”孙壮哈哈一笑，说道：“不要动不动就磕头，淮东军里不兴这一套。”又与罗文虎说道：“这家伙，我喜欢。战后军中会挑选立功将卒去战训学堂学习战术、兵法，你记得将他送过去……”
这时候曹鹏找过来，对孙壮、罗文虎说道：“有军令从黄州传来……”
孙壮与罗文虎走出伤营，他也识得几个字，接过军令看过一遍，但有几个字认不得，还给曹鹏，说道：“你说一遍……”
“主要是要刘振之制军率部在龙嘴山西南麓，汉水东岸河谷筑营休整，做好引起水营北上，渡汉水进入钟宜、襄阳的准备。”曹鹏说道：“黄陂那边的主力虽说围歼盘坡以南的溃敌进展顺利，陈渍制军已率部夺得石城，但水营主力还没能进入汉水，还要过三五天才可能北上。另外要曹帅清理随州残敌后，将一部兵马移到枣阳，骑营也在樊城与枣阳之间休整，不宜过度往北深入……”
刘振之率部在汉水之畔筑营，将与樊城、枣阳形成封锁彻底汉水东岸的三角形军事部署，在彼此支撑之余，还能在樊城及龙嘴山同时形成威胁汉水西岸之敌的渡河部署，使汉水西岸之敌不得不分散一部分兵力在襄阳与钟宜之间防范淮东军直接渡河打其尾后。
“这趟不能打陈芝虎啊！”孙壮蹙着眉头，颇为遗憾地说道。
“也未必。待黄陂主力过来，要是陈芝虎不知情识趣，而还反扑过来，那就磕掉他一颗牙。”曹鹏说道。
“陈芝虎未必就这样不识好歹。”孙壮说道。
陈芝虎所部主力最迟也会在明天之后全部进入南阳盆地，汇合屠岸在新野以北有六万兵马，而就算曹子昂率柴山兵马主力赶来，他们在樊城以南也只有四万兵马，还不足形成立即北进收复南阳的兵力优势，只能静待南线的淮东军主力赶来汇合。
罗文虎暗叹，汉水东岸的大局就这么定下来，燕胡在汉水东岸再也没有可能翻盘了。罗献成虽说在厉山还有五六万兵马，但只要柴山伏兵主力西移到枣阳，刺窥桐柏山与淮山衔接的丘陵带，罗献成就将失去退往桐柏山的最后机会。罗献成此时进不能进，退不能退，除了坐以待毙，罗文虎也想象不出他还有什么退路……
淮东以前不是没有给过罗献成机会，王相也一直劝罗献成降淮东，但罗献成非但也没有珍惜淮东所给的投诚机会，反而在关键时刻与奢家投附燕胡，成为南阳失陷，十数万军民被戮的主要原因之一。到这一步，淮东势大，扑灭罗献成在淮山北麓的残部易如反掌，林缚断不可能容罗献成投降而给自己留下污点……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章 淮西用间
二十四日黄昏，罗献成在厉山有如困兽。
厉山位于随州东北约九十余里，礼山东北约一百里的淮山北脉丘山之间，早年为随州、礼山穿过淮山去信阳、罗山的必经之路而发展起来的一处繁荣镇埠，商旅咸集，后毁于战事，变得萧条，人烟稀少。厉山有通道前往淮山以北的信阳、罗山、潢川等县，像沙河上游的主要支流曲潭溪就发源于厉山西北部的伏凤山。
罗献成经营淮山北麓防线，便以厉山为支撑基地，为其大营所在。罗献成着意经营厉山，也是想随州不能守之时，退入淮山有一处立足之地。他此时在淮东北脉有五万兵马，有三万兵马散于淮山北麓的诸寨，在外围防备淮西及凤离联军进入淮山，有两万嫡系精兵就驻扎在厉山。
罗献成后期将随州当成自己的治土，还注意约束军纪，使得随州境内的民生有所恢复，厉山还恢复了些生气。待罗献成驻兵于此，两万兵马以及北线更多的驻兵，后勤补给皆经过厉山，每日来往行过厉山的脚夫就逾千人，自然也吸引了不避兵险来讨生计的行脚商旅以及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交换货物的山民，使得厉山变得畸形的繁荣起来，甚至远超战前……
厉山大营将原厉山镇包括在内，伐木立栅，结有五座大营，范围有十数里纵深。而给驻军吸到厉山来的行脚商旅以及出淮山来以物换物的山民，则主要集中在厉山北的韩王坡附近。
黄昏时下起了细雨，雨细如雾，将厉山周遭的山峦笼于雾霭之中，虽说淮东、淮西军离厉山都远，但厉山这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所有进出的山道都派重兵封锁。
韩王坡北面有一座简陋茶棚，正对着随州军的南营辕门，平日里南营会有些将领或者文吏过来饮茶，生意倒也热闹。如今形势恶劣，淮东军竟有大股兵马从柴山钻出来，罗文虎降了，随州城也给破了，军营里的文武将吏哪个还有心情再出营来饮茶，军营来的行脚商旅也人人自危，茶棚的生意自然是清冷到极点。
二十四日的黄昏，茶棚里只有两个裤脚管卷起来，露出黑密腿毛的山民蹲在长凳上就着温茶吃麦饼。
这时有一人骑马从南营而出，冒着细雨往茶棚这边过来，茶棚伙计迎出去：“尹大人，您老这天倒还是不忘过来饮茶啊！”
罗献成在随州自立为长乐王，分封百官，还仿造朝服缝制长乐官服，后降北燕，文武将吏的将袍官服倒一时没有换过来。看这位尹大人所穿的随州军青衣官服，便知道他是个中层文吏，却一个随扈都不带的出军营来。
尹大人眼睛扫过茶棚，见没有外人，便直接往蹲在长凳上坐没有坐相，蹲着吃麦饼的那两名山民走过来，压着声音说道：“都这光景了，罗献成这两天见谁都生疑心，召见将吏第一个念头便是惦记着派人到韩王坡来搜一下有没有敌探渗入，你们怎么还留在这里？”
“罗献成便是将我们俩抓起来，这时候的他还能有心思将我们撕碎？再说罗献成催促得甚紧，也没有随州军搜捕变得严厉啊！”年纪稍长的一名山民微微一笑，似乎不担心随州军这两天来对厉山商旅的搜捕。
事实上便是罗献成失心疯要将各家潜伏在厉山的暗探、密间都搜出来杀掉，罗献成的手下将吏都开始在为自己谋生路，不敢将事情做得太绝，这两天的搜捕往往是雷声大，雨点小。
年长山民示意茶棚伙计在外面放哨，他这才将姿态坐好，看向罗献成的行军左司马尹相商，问道：“钟嵘与王仙儿昨天都逃来厉山了，罗献成有何反应？”
“还能有什么反应？”尹相商苦涩一笑，说道：“罗文虎十九日就降了淮东，但罗献成那时刚从北面巡军回厉山，对淮东在柴山的伏兵还惘然不觉，甚至连樊城失陷的消息都由于淮东军在枣阳一线的封锁而没能及时传入随州。一直到二十日，罗文虎派人去随州城诈援，罗献义率部东援之时，派人往厉山通报王相叛变，淮骑过境之事，罗献成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你们也晓得，罗献成生性优柔寡断，缺急智，也无人替他分析形势，虽说他意识到大事不妙，却没有当机立断的决断，甚至一直拖到二十一日清晨才决定从厉山派三千兵马南下与罗献义合力夺回礼山，并没有清醒地认识到形势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然而这边三千援兵没有走出多远，就传来罗献义所率援军在骆店给偷营击溃的消息。三千援兵缩回来，罗献成这时想从厉山出兵加强随州的防守也晚了。果然没过多久，就传来唐复观趁溃杀夺随州外城，就剩马臻、罗献义二人率领三四千残军退入长乐宫顽抗。这着着实实要比王相叛投淮东要严重百倍，你们说罗献成除了动不动杀几个人发泄一下外，还能有什么反应？”
年纪稍轻的山民呲牙一笑，说道：“淮东入江宁之后，曾派人进随州招过安，也未见罗献成有多畏淮东啊？”
“那时淮东离随州尚远，一头猛虎远在山那里，能有什么好怕的？这时陡然看到这头凶虎猛地将獠牙往眼珠子咬来，还不给吓到掉魂？”尹相商苦笑道：“罗献成初时也不知道淮东渗透到荆襄腹地的奇兵到底有多少，探马斥候传来的消息只是说一大队接一大队的披甲兵卒西出柴山，再往里探，一不小心就撞上淮东的封锁线，短短两三天间就损失好几十名精锐探马。这两天罗献成暴躁发狂，稍有不合意，便拔刀杀人。除了侍从这两天因小错给杖毙七八人外，记室王成熊昨日劝罗献成降淮东，当即叫罗献成怀疑他是淮东的奸细，拔刀就刺他的胸口，接下来，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年长山民见尹相商还有心情卖关子，就顺他的口气问了一句。
尹相商说道：“接下来罗献成又恐惧王成熊真是淮东的人，抱着王成熊的血尸叫郎中来治，郎中救不活人，又给罗献成发怒杀了两个郎中，你们说罗献成是什么反应？”
两名山民对望一眼，才晓得此时的罗献成对淮东已经惊惧到骨子里了，犹如落下陷坑无路可逃的野兽，变得敏感、躁狂。
钟嵘、王仙儿虽说昨日率残部从孝昌逃来，但带回来的消息更叫罗献成绝望——汉津、黄陂一线的十数万兵马在淮东军南线主力的全力进攻之下，二十一日当夜就告全线崩溃。淮东军在南线的十数万精锐正在大洪山南麓围歼溃兵，随时都有可能北上。
罗献成此时非但不敢奢望派兵去夺回随州城，随着淮东军从柴山而出的伏兵迅速西进，先后全歼阿济格在樊城东、白河滩的兵马，将北面陈芝虎、屠岸诸部援军阻吓于新野以北，罗献成发现他从淮山北脉南麓西逃也变得希望渺茫……
“钟嵘、王仙儿是什么反应？”年长山民又问道。
“钟嵘、王仙儿还剩镇定，但我也只见过他二人一面，实不知道他心里存有什么心思。”
“尹大人，请你今夜就想办法带我们进军营。”年长山民说道。
“今夜？”尹相商惊惧地问道：“今夜怎成？罗献成躁狂不安，要叫他晓得你们是淮西的说客，怕是一言不和就先拔刀相向。是不是再等几日，待罗献成心绪稍定，你们再出面为好？”
“淮东军主力北上，会先入樊城，追击汉水西岸之敌，所以我们还有几天时间。”这时候从布帘后走出一名中年文士来，直接接过话就说道：“要是过了这几天的时间，待淮东军主力东移到随州，往厉山围来，那我们就不会再有说服随州军的机会……”
尹相商蓦然看到一名陌生的中年文士从帘走出来，吓了一跳。
“尹大人，这位是陈景荣陈先生。”年长山民介绍道。
“哦！”尹相商立马起来行礼，说道：“原来是陈先生。”
陈景荣在淮西的地位恰如高宗庭在淮东，陈景荣是董原手下第一谋臣，尹相商万万没有想到陈景荣这么重要的人物会在今日秘密赶来厉山。
即使陈景荣亲自出面，尹相商犹觉得不是直接见罗献成的时机，劝阻道：“罗献成此时对淮东又惊又惧，陈先生出面怕不是时机……”
“罗献成我暂时不见他，尹大人能否安排我与钟嵘见面！”陈景荣走到茶桌前，按桌而坐，说道：“钟嵘在铁门山，在孝昌不降淮东，不是他对罗献成有多么忠心，而是王相投淮东之后，他怂恿罗献成容留陈韩三投北燕的底子，必叫淮东摸得一清二楚，淮东不能容罗献成，必然也不能容他钟嵘……”
恰如淮东早对随州动了心思，派周斌潜来随州策反王相，董原也早早就对随州动了心思。董原入淮西，淮西往东、往南都是淮东的势力，往北又是燕胡所控制的河南残地，只能考虑往西南荆襄发展，怎么可能不在随州先下几手暗子？
罗献成身边的行军左司马尹相商便是淮西在随州军里收买的级别最高的官员。这次机会对淮西来说稍纵即逝，陈景荣都亲自出马潜来厉山，自然不会再留着尹相商这条暗线不用。
尹相商见陈景荣不是要去见罗献成，而是打算先对罗献成手下的大将钟嵘下手，知道事情不成，钟嵘也不可能将他在淮西的路子彻底堵死，点点头，说道：“那便委屈陈先生扮作我的随扈进军营……”
茶棚里什么兵服都配有一套，年长的山民留下来策应，陈景荣与年纪稍轻的山民扮作尹相商的随扈进南营。
将入南营里，有十数骑胡兵仓惶驰来，跑到营寨下，也精疲力竭，尹相商压着声音跟贴身其后的陈景荣说道：“从黑石沟逃来的溃兵，孟安蝉今天午前在那里给打得大败……”
陈景荣点点头，以示知道其事。
淮东军对随州以东的通道封锁再好，也难免有些漏网之鱼突围而出，其中不乏黑石沟溃兵，越过雀舌岭、白云山往西北淮山奔逃的孟安蝉所部残敌。
陈景荣他们已经看到有百余骑胡兵往厉山逃来，不过他们不能叫罗献成心情更好受一些，因为这些漏网之鱼带来更叫罗献成绝望的消息——孟安蝉所部主力在黑石沟给击溃，近乎全歼，孟安蝉等大将都生死不明。枣阳守将弃城北逃，八百守军在桐柏山西南角过白河上游时给击淮东军击溃，守将梁闻声给当场射毙，枣阳陷。
随州方向的探马又回来禀报，随州城里的厮杀声在午后就渐弱，同时有八九千披甲兵卒出随州西城往枣阳而去……
然而这一拔逃来的胡骑时与黄昏前逃来的溃兵有所不同，他们中有四人驰到营前，掣出金箭令牌：“西线兵马总督，额图容穆亲王金箭手令，有秘令速传襄阳王罗献成……”
陈景荣与尹相商乍听大惊，暗道，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不急着北逃，这时候派秘使冒险穿过淮东军的控制区过来传令是为哪般？难不成是强令罗献成率部往南阳方向突围？
陈景荣想想是有这种可能，强令罗献成率部往南阳方向突围，必然能牵制淮东军主力一段时间，叫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的兵马赢得更多北撤的时间。只是罗献成会这么傻吗？倘若罗献成慌不择路，为了保存自己的一条小命，不惜将五六万兵马在西逃去南阳的路都牺牲掉，淮西岂不是竹篮子打水一空场？
陈景荣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叶济罗荣派秘使过来是要助淮西一臂之力，是派秘使过来刺杀罗献成的。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一章 血溅末途
罗献成像死尸一般枯坐在紫檀高椅之上，色如死灰，目光呆滞，他已无暇去为他在随州城里的后宫妃嫔去哀伤了，摆在他面前只剩下绝路、死路，竟看不到一丁点的生机。
淮东在柴山的伏兵差不多是出尽的，兵力重心迅速西移，在东面的礼山仅留三千余甲卒防守，王相就在礼山城里。想到王相，罗献成一口白牙咬得嘎巴的响，恨不得将他拽到跟前来，将他的一身肉撕下来，一条条的放到嘴里嚼烂，嚼成渣！
要不是王相，他这时还是一人之下，万王之上的襄阳王，却是王相引狼入室，害得他陷入进也不得，退也不能的绝境！如何叫他不恨王相入骨？
只是当前的形势已经不容再有多余的心思在心里将王相咬碎嚼烂，甚至顾不得为他在随州城里的后宫妃嫔、文武官吏以及亲族子婿悲哀担忧，他只是绝望看不到一点逃生的希望。
如今淮东差不多有三万四五千的精锐西移到樊城、枣阳一线，还有万余精锐在随州城里，实际上已经将他们从淮山北脉南麓西逃的通道完全堵死。而在淮山的北面，董原从二十日就将信阳以及信阳以东的兵马南调，如今在淮山北麓从罗山到信阳以及更西面的平昌寨一线，淮西兵马加上从九月上旬就西进援信阳的凤离军，总兵力更是超过八万。东海狐不好惹，淮西董原又岂是好惹的货色？
以往罗献成有过打不赢就逃入淮山躲藏起来的心思，但淮东如今气势汹汹而来，怕有不下二十万兵马涌入荆襄，加上北面淮西的十万兵马，罗献成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就算变成一群马猴躲到淮山里也会给揪出来赶尽杀绝……
按说从信阳府直接往北突围，进入豫西，是避免在淮山北脉深山里坐以待毙的捷径。但就算在信阳府南面没有八九万封锁兵马，罗献成手里没有一条船，又如何跨过东出桐柏山的浩荡淮水？
罗献成看着案上嵌着珠玉宝石的华丽佩刀，有一种山穷水尽、穷途末路的绝望，心里时不时涌起拔刀往自己脖子割一下的念头，丝毫不觉得手里还有五六万兵马，还有再拼一把的希望。这些年他在随州城里奢淫享乐，已将他早年的斗志消磨得一干二净。他早年在战场上搏杀的强健身魄，也给鼓了气似的肥笨体躯变没影，罗献成如今走几步路要没有人搀着都会气喘，怎么还会有带兵将上战场搏杀的斗志？
孟安蝉在枣阳南也给全歼了，除了汉水西岸的叶济罗荣所率十万精锐以及南阳以北的汝州王陈芝虎所部外，东线的兵马全军覆灭的结局已无法更改，罗献成这时将自己关在行辕里，便是从南线逃来的钟嵘、王仙儿也不愿再见，怕再听到什么坏消息。
“罗王，罗王……”一名侍奉小跑进来，人未进室，便焦急地呼喊起来，叫罗献成惊了一下。
罗献成霍然站起来，满脸怒气，阴冷底盯着大呼小叫着推门进来的侍奉，将案上的佩刀拿起来。
侍奉没有意识到他一脚踏进阎王殿里，直说道：“穆亲王从荆州派来特使，已进营中，称有密令要罗王您亲阅……”
“叶济罗荣的信使？”罗献成疑心顿起，虽说他此时叫淮东军打得又惊又惧，倒不是一点思辨能力都没有，想来叶济罗荣在荆州也是刚刚得到鄂东大溃的消息。再说从荆州到厉山要么是溃兵，要么是淮东军，叶济罗荣的信使怎能轻易赶过来？竖着眉头呵斥侍奉，“大呼小叫的，你怎知那人便是穆亲王的信使，而不是淮东派人所扮？”
孟安蝉都给在枣阳前给全歼了，淮东找几个俘虏，从孟安蝉那里再找几件信物，扮成叶济罗荣的信使假传密令，也不是不可能。
“错不了的。”侍奉说道：“来人是佟尔丹参领，老奴陪罗王去会穆亲王时见过他，不会是淮东派人所扮……”
“佟尔丹？真是佟尔丹亲自过来？”罗献成犹如溺水将毙时抓到一根稻草，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步走到侍奉面前，揪住他的衣领，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没在欺耍本王？”真是怕侍奉失心疯满口胡言。
“老奴对罗王忠心耿耿，何时有胆欺耍罗王您？”侍奉说道。
北燕嫡系兵马，将职依以都统、参领、佐领等名之。都统为相当前南越提督或制置使级大将，孟安蝉即为燕西左部都统，辖两万精骑；普碣石将一万精骑，仅为副都统；此外叶济罗荣的亲军统领也只是副都统将职。佟尔丹为参领，是叶济罗荣亲军副统领。
佟尔丹此时应该在叶济罗荣身边，断不可能给淮东俘虏，罗献成初投北燕时去晋见叶济罗荣，也与佟尔丹饮过几次酒，也断不怕他是别人假扮。
叶济罗荣能派佟尔丹潜来，罗献成只能想到他一定带来叶济罗荣西线兵马助随州军往南阳突围的秘策，不然还有什么密令需要叶济罗荣把身边的亲军副统领这么重要的人物派来传达？
“天不绝我罗献成。”罗献成肥胖的身子站在大堂中间，狂笑起来脸腮上的肉褶子打颤。在他看来，叶济罗荣在西岸边还有十万精锐，陈芝虎、屠岸在南阳还有六七万精锐，随州军还能聚集六万多精兵，未必没有一战之力。溺水将亡之人便是如此，即使是抓到一根稻草，在那瞬间也以为是抓到了活命的希望。罗献成又紧着问，“佟尔丹在哪里，快请他过来相见……”
“佟尔丹进营里遇到钟大将军，老奴先过来给罗王您通报，钟大将军与佟尔丹应该从后面过来了。”侍奉说道。
“快请，快请。”罗献成说话的时候，嘴角都激动得打颤，忙不迭要亲自走出屋去迎接佐尔丹。
“罗王……”身材魁梧，相貌丑陋的钟嵘与深目鹰鼻的佟尔丹以及随佐尔丹一起潜来厉山的另两名随扈刚走到走廊前，朝罗献成行礼。
“不用拘礼，不用拘礼。”罗献成移动笨拙的肥躯，走下台阶来一把将佐尔丹搀住，迫不及待地问道：“穆亲王有何妙策叫佟将军带来？佟将军，你看看，这几天的形势已叫本王愁白了胡子……”
佟尔丹随溃兵过来叩营门，早就惊动厉山的文武将吏，除了钟嵘外，王仙儿等将吏哪能坐得住？闻讯后都跟抓到一根稻草似的，一起赶过来想知道佟尔丹带来什么好消息。
陈景荣扮成尹相商的随扈也刚刚进大营，便直接随尹相商往罗献成的大帐走来，看到佐尔丹与钟嵘携手进去见罗献成的情形。
尹相商为随州军行军左司马，官位不算低，自然能随王仙儿等将吏进入内院。陈景荣等随扈自然要留在外面，不能随便进去，只能站在外院透过门往里探看。好在大家都极关注佟尔丹会带来什么消息，诸将吏的随扈在外院交头接耳，频频往里探看，陈景荣也不引人注意。
事实上，当世兵荒马乱，诸藩势力争霸制衡，为防刺客，下位者要接近上位者，都有严格的限制。便是林缚一向亲近属将，除了贴身扈卫外，其他人接近都一律要卸下兵刃，得以允许不解刃而登堂入室的将官只有寥寥数人，实际是特殊的赏赐。林缚也是以收复帝都的大功，也才得太后殊赏许登殿携兵不拜。
罗献成生性多疑，除了他的随身扈卫外，便是钟嵘去见他，也要在外室解下佩刃。
陈景荣站在外院，透过月门，看到钟嵘在台阶下，将腰间佩刀解下来替给一侧的扈兵，给罗献成行礼。但佐尔丹手垂立，没有解兵刃的意思，而是直接抱拳行礼对罗献成说道：“穆亲王有密令要示于襄阳王，可有密室相议？”
内外院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便是对叶济罗荣此时派特使来厉山充满疑虑的陈景荣，也没有觉得佐尔丹及随行二人没有罗献成面前解下佩刀有什么奇怪的。
罗献成虽然率领号称有二十万兵马的随州军投北燕得封襄阳王，但在北燕的地位实际上是不如陈芝虎、袁立山、周繁、孟安蝉等领兵大将的，更不能跟叶济罗荣相提并论。佐尔丹本身就是北燕参领将的中高级将领，又是叶济罗荣派来的特使，携金箭信符而来，只要他的身份确凿无疑，内外院的所有人，甚至都认为他有资格在罗献成跟前不解刃。
满心期待叶济罗荣来救他的罗献成，此时就算有一百个脑子，也想不到佟尔丹是叶济罗荣派来杀他的刺客。
罗献成听得佟尔丹要去密室议事，也不疑其他，叫其他人留在院中，他携着佟尔丹的手便往大厅里走。随佟尔丹过来的随行二人，就则顺势走到走廊下守在门口，反而将走廊前的那几个罗献成的贴身扈兵都挡在外面，似乎是要绝对禁止他人偷听。
钟嵘心有不满，不晓得叶济罗荣会有什么密令叫他也不能听，胡思乱想着，但这时也只能耐着性子站在内院。陈景荣站在外院，也是揣测叶济罗荣派佟尔丹过来见罗献成的意图。尹相商在内院也满心疑虑，忍不住回过头来打量陈景荣。
正在众人焦虑，满心揣测之间，大厅之间突然传来一声凄厉、尖锐的惨叫，紧接着罗献成那杀猪一般的声音传来：“叶济罗荣为何叫你来杀我！”罗献成的尖嚎充满着惊疑、不甘、愤怒跟绝望……
变故骤生，陈景荣也吓了一跳，谁能想到叶济罗荣的特使会是刺客？
内院走廊上的扈兵最先反应过去，要冲进去救主，却给堵在门口的二名信使抽刀杀倒三人，一时冲不上去。
“没用的货色！”钟嵘从扈兵手里抢过一把刀，纵身踏上去台阶，便朝一名信使直劈过去。钟嵘一直在军营领兵，武艺未荒废，他力大势沉，直将那信使手里的腰刀劈断，一脚将那人踏实，提刀就要往他喉咙口戳去。
那信使求生急吼：“穆亲王密令杀罗献成，钟嵘你敢违？”
钟嵘一怔，他一时间哪想得明白叶济罗荣为何要杀罗献成？他撇开刀不杀人，一脚踢在那信使的太阳穴上，将他踢昏过去，见另一名信使给罗献成的扈兵缠住，他塌肩将侧门撞开，要冲进去救人，只见大厅里罗献成肥硕的身子早瘫倒在血泊里不知死活，佟尔丹一脚踏在罗献成的身上，一手提着滴血的刀……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二章 血溅五尺
谁能想到叶济罗荣派特使过来会叫罗献成血溅五尺？
钟嵘一辈子经历的血腥不知凡几，也断没有料到佟尔丹会陡然对罗献成下杀手！
“为什么？”钟嵘怒吼如雷，震得屋顶瓦木震响，举刀就要朝佟尔丹劈开。
佟尔丹见罗献成已死绝断气，避开钟嵘怒劈开一刀，便将手里的血刀扔开，一副任钟嵘打杀的模样，只说道：“钟大将军，穆亲王的深意，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钟嵘一脚朝佟尔丹猛踢过去，见他弃刀，也无意立时杀他。
佟尔丹虽在北燕胡也是千里选一的勇将，但挨钟嵘这一脚，身子也痛得如虾一般卷起来，蜷在地上任钟嵘将刀架在他脖子，并不无挣扎。
这时候罗献成的扈兵将另一名信使乱刀杀死，冲将进来，看着倒在血泊里已气绝的罗献成，一时间都怔立在那里，惊慌失措，不晓得要如何做才好……
大厅里外的将吏也是乱作一团，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谁也没想到叶济罗荣派来的特使会是罗献成的催命符。刺杀发生得太突然，叫众人陡然不能生出反应，大多数人脑子里一片空白，要冲进大堂去，却给扈兵拦在外面……
陈景荣也是给眼前的骤变惊住，透过月门，透过给钟嵘撞碎的厢门，只看到罗献成那重有两三百斤的庞大体躯一动不动的躺在血泊里，看似死绝没救了。陈景荣一时间想不明白叶济罗荣为何要派人来刺杀罗献成，即使罗献成此时降淮东，对汉水西岸以及南阳的北燕兵马难道会有更大的害处？
陈景荣毕竟不笨，他为叶济罗荣特使刺杀罗献成一事震惊之余，转眼间也能想到罗献成猝死对淮西的绝大好处。
不管叶济罗荣出于什么原因要派死士致罗献成于死地，罗献成一死，随州军在厉山以及淮山北麓的六七万兵马必然立时四分五裂。而此时在厉山及淮山北麓周围，淮东在随州有一万兵马，在信阳有一万五千兵马，其主要意图是监视罗献成残部，确保将罗献成残部困在淮山北脉之中留待以后收拾。而淮西紧贴着淮山北麓就有七万兵马，仅董原在光山县亲率的嫡系精锐就有三万余众，离厉山仅八十里山道。
陈景荣想到自己只要能直接将罗献成猝死的消息及时传到光山，招讨使就可以直接率部进厉山来招附降兵，根本不用担心四分五裂的随州军残部还有什么抵抗意志跟力量……
相比较之下，淮东军此时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樊城、新野一线，有意先追击汉水西岸的北燕兵力主力……
想到这里，陈景荣想到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的一个可能，就是使罗献成残部立时四分五裂，有全面给淮西招降的可能，而迫使淮东改变既定的策略，将柴山伏兵主力重新从西线调到东边来，跟淮西争夺厉山这边的五六万溃兵。这样，北燕在西线，就会因为淮东在柴山的伏兵主力东移而压力大减，为其西岸兵马北撤赢得更大的空间跟更多的时间。
但是，淮东会中计吗？淮东会为了跟淮西争五六万溃兵而调整既定的战略部署，使汉水西岸的十万北燕精锐缓一口气吗？
陈景荣觉得可能性不大。今日午前淮东在北线的伏兵刚刚击溃北逃的孟安蝉所部，追亡杀溃还要一两天，即使立时抽身出来，也不会比淮西的动作更快。而钟嵘、王仙儿等随州大将，宁可从南线北逃也不降淮东，自然是主动降淮西的可能性更大。淮东即使立时调柴山伏兵东转，也占不到大便宜，还不如照着既定战略尽可能多的追歼北燕西线兵马为好。
就眼前的形势，唯有淮西能从罗献成猝死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难道就是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的目的？
陈景荣的脑子仿佛给闪电劈了一下，豁然开朗，疾步往内院尹相商走去。这时候诸人为罗献成猝然给叶济罗荣派来的特使刺死而惊慌失措，根本无人管陈景荣走进内院。
尹相商看到陈景荣，也只是惊慌失措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这算怎么回事？”
“罗献成死，于淮西有大利。”陈景荣一把揪住尹相商的衣袖，压着声音使他莫要太惊慌。
尹相商惊惧地看向陈景荣，以为淮西与叶济罗荣早有勾结。
陈景荣微微摇了摇头，以示此事非淮西所谋。
有陈景荣提示，尹相商也稍稍镇定下来。罗献成既然死了，即使在厉山的兵马四分五裂，他们投淮西的阻力也只会更小，甚至可以说阻力陡然就不存在了。尹相商也顾不得叶济罗荣到底为何派人刺杀罗献成，但也想明白了，罗献成死了，对他们也是有利的。
当淮东在柴山的伏兵露出狰狞的獠牙，随钟嵘、王仙儿而来又听得北燕在鄂东十数万兵马大溃的消息，尹相商他心里就清楚了，即使还有逃往南阳的机会，对他们这些将吏来说，也许投降淮东或淮西，都是更好保命的选择。
投降的真正阻力不在其他将吏，恰恰是在罗献成等少数人自身。别人都能投降，甚至还能在淮东或淮西得一官半职，唯有罗献成投降难有安身之地。很显然淮西此时容罗献成率整部投降，也必然会用尽手段分化他手下的将领。罗献成一死，最大的阻力就陡然间不存在了。
“你去请王仙儿过来，我要与他见面。”陈景荣压着声音跟尹相商说道。
此时钟嵘与罗献成的扈卫统领罗建在大堂之内，拿刀架在佟尔丹的脖子之上，大堂内外都是罗献成的贴身扈兵，陈景荣这时候没有机会立即与钟嵘及罗建接触。
在场的将吏之中，王仙儿也是随州军的领兵大将。王仙儿与钟嵘从孝昌逃回来，虽说在北逃路上跑散了很多人马，但随他到厉山的残部还有五千多人，单论以人数计，甚至比钟嵘的残部还要多。
尹相商得陈景荣提醒，拉住要进大厅看罗献成生死的王仙儿，压着声音说道：“罗王叫胡人刺死，王将军，我们可要早谋退路啊！”
王仙儿与钟嵘北逃来，心里早就没有斗志，听尹相商这么说，停下脚步，苦笑道：“还能有什么退路？”
罗献成猝死，罗献义就算未死，也给困在长乐宫里，钟嵘声望最高。但钟嵘从南线逃来，残部不足四千，那些个手下有数千、一万人马的将领，这时候哪个会服庸钟嵘为主？而且钟嵘徒有武勇，但性子暴戾，也不是能服人的明主，在厉山及淮山北麓的兵马必然将四分五裂。乱兵之下，淮东、淮西又重兵从南北夹击，如今罗献成也无故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死，叫他们想突破去南阳也不可能，王仙儿实不知道哪里还有退路。
投降乞命吗？王仙儿惨然一笑。
“淮西陈景荣就在厉山。”尹相商压着声音又说道：“对王将军甚是欣赏，欲荐王将军在淮西为将……”
王仙儿愕然地盯住尹相商，猝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朝他扑面而来的震惊消息。
他未与陈景荣谋过面，但也知道陈景荣在淮西的地位仅在三五人之下。董原亲率淮西精锐就在百里外的光山县，王仙儿怎么会想到董原竟然早就派手下最重要的谋士潜来厉山，更没想到随州的行军左司马尹相商早就给淮西收买。要是尹相商也像王相那般有独治一县的机会，岂不知淮西是否也会早就有一支伏兵潜入荆襄腹地？
王仙儿倒也顾不上追问尹相商早就叛投淮西之事，若能投淮西还保得住手下五六千兵马，不失最好的选择。事实他与钟嵘从孝昌北逃，考虑到逃去南阳的机会渺茫，也考虑过去投淮西的可能，当时他担心罗献成未必愿降淮西，没想到这一刻罗献成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杀，淮西谋臣陈景荣更潜在厉山……
王仙儿按住心里的震惊，随尹相商走到角落里去与陈景荣密商。
旁人都没有从惊慌里恢复过来，围在走廊前给扈兵挡住，看着大厅里的情况，哪里会注意到王仙儿、尹相商以及陈景荣三人在密院角落里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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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将佟尔丹捆得结实，善用铁锏的罗建狠命地在佟尔丹身上抽打，怒问道：“我等对北燕忠心耿耿，叶济罗荣那小儿为何派你来刺杀罗王？”
佟尔丹筋骨再健，给铁锏狠抽了两下，也皮飞肉绽。
厉山另一员领兵大将霍桐，拉住罗建，说道：“或许佟尔丹此举非穆亲王本意。你想想看，穆亲王派人将罗王刺死，对他有什么好处？你留住他的性命，将人杀死，便什么话都问不出来的！再说你便是将他杀了，也不能叫罗王起死回生，还是先说说以后再怎么办的好！”
钟嵘阴狠地盯着一声不吭的佟尔丹，他恨不得将佟尔丹生嚼下去，但同时百思不得其解，叶济罗荣怎么会在这时派佟尔丹来刺杀罗献成？想不透这点还就罢了，霍桐说的话正是在点子上，罗献成已经倒在血泊里，这厉山以及淮山北麓的六万多兵马，要立谁为主？
罗献成两个成年的长子已死，有幼子跟罗献成的族弟罗献义一起给困在随州城里生死不知，在厉山没有一人能顺理成章的叫大家推举为共主。钟嵘看向罗建、霍桐，淮山北麓的领兵将领离得还远，在厉山的领兵大将就他、罗建、霍桐还有王仙儿，霍桐主动提起以后怎么打算，难保他就没有动心思。
想到这里，钟嵘霍然想起王仙儿还在外面院子里，转回头看，没想到王仙儿的身影，心里奇怪，王仙儿去了哪里？
要不是南线溃败，钟嵘是随州军当然的第一大将，麾下辖制除罗献成本部之外最多、也最精锐的兵马。但南线大溃，给调去黄陂的兵马自然给淮东军围歼，而他仓促从铁门山、孝昌北逃，仅有那些个兵马也有大半在半途逃散，最后能随他逃到厉山的嫡系精锐，就四千人稍多一些，人数甚至比不上王仙儿残部，更不要说与罗建、霍桐相比。
钟嵘虽不善权谋，但也不是笨蛋，罗建脾气暴躁想要将佟尔丹立时杖毙，替罗献成报仇雪恨，霍桐挡住罗建，与其说是替叶济罗荣开解，不如说他是不想将北燕那边的路彻底堵绝。霍桐并不关心罗献成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死，他更关心他自己的退路。
“怎么办才好？”罗建叫霍桐抓住不能杖杀佟尔丹，暴跳如雷地说道：“罗王都叫叶济罗荣派人刺死了，随州也失陷了，北面淮西八九万兵马盯着，南边淮东怕有二十万兵马要进来，你说还能怎么办？大家散伙得了，我带着兄弟们进淮山，就不信没有喘息的机会！”
“你这是什么话？”钟嵘厉声道：“这时候提散伙，叫淮东二十万兵马进荆襄，你以为淮山能容你躲藏多久？这几年来，淮东、淮西一直在搞联寨具保，淮山的情形早就不比前些年，叫你能带人躲进去休养生息！”
联寨具体就是将淮山深处的山民迁出来，将小寨并大寨，大寨练寨兵，与外围城池的驻兵联合封山防寇。不要说像以往将三五万人藏在淮山之中打游击，如今便是藏个三五千人都难。
钟嵘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王仙儿的身影，心里抱怨，都火烧眉毛了，王仙儿跑哪里去了？这时候要商议事情，轮不到那些文吏插嘴，但手下有五千多人马的王仙儿不能不参与。
钟嵘正要派人去找王仙儿时，王仙儿排开扈兵，带着尹相商与另一个陌生人走进来。
钟嵘、罗建、霍桐都皱起眉头，厉山之事即使要找文吏商议，也轮不到尹相商，还有随王仙儿、尹相商进来的另一人看着面生，这当儿怎么能容面生人走进大堂？
罗建性子直，皱起眉头就质问王仙儿：“王护军，罗王遇刺，你跑哪里去了？”
“仙儿有要事与三位相商，能不能先将兵卒叫到门槛外面去？”王仙儿说道。
“你这是玩哪一出？”罗建按住腰间佩刀，警惕地盯着王仙儿。
刚才就是佟尔丹以密议为名诱罗献成进密室行刺得手，叫在室外的扈卫一时救援不及，王仙儿这时这么说，怎能叫罗建不起疑心？
“淮西陈景荣奉枢密副使，河南招讨使，淮西行营总管董原董大人之命，前来奉会罗王，未曾料到会遇此惨事！”陈景荣倒不惧其他，施施然向罗建、霍桐、钟嵘三人行礼。
陈景荣自承身份，罗建、霍桐、钟嵘都叫给蝎子咬到一般吓了一跳！也是，淮西如此重要的人物在罗献成遇刺之后，蓦然站在他们的眼前，怎能叫他们不吃一惊。
陈景荣摊手以示身上没有兵刃，问道：“能否暂将兵卒遣出议事？”
罗建、霍桐、钟嵘三人又惊又疑，但尹相商与陈景荣都是文弱书生，又没有兵器在身，也不怕他们行刺，罗建挥手叫手下扈兵先退到走廊外的台阶之下。
扈兵要将佟尔丹也先拖下去，陈景荣阻拦道：“我有几句话想问佟将军！”
罗建迟疑不定，霍桐与钟嵘点点头，便叫扈兵将满身是血的佟尔丹暂时留在里间。
陈景荣将佟尔丹搀起来，说道：“淮西陈景荣向佟将军请教，穆亲王为何派你刺杀罗王？”
佟尔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陈景荣，哈哈一笑，说道：“总算有个明白人站起来了！”转脸看向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问道：“请问你们，要是罗献成不死，你们当如何处之？”
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诸人一时怔住，不明白佟尔丹为何突然这么狂妄起来？
陈景荣吓了一跳，失声问道：“穆亲王的本意就是要随州军降淮西吗？”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乐极生悲
大厅之内，罗献成倒毙血泊之中，扈兵都退出走廊外，其他将吏都给挡在院子里。此时天色已暗，院子内外因惊乱只有两盏灯还亮着，细雨夹风不停，院子里既看不清大屋深处的情形，也听不见屋内的交谈。陈景荣失声之问，只落入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尹相商以及成为阶下之囚的佟尔丹耳中……
佟尔丹哈哈一笑，嘴角还是往外渗血，相貌看上去狰狞可怖，说道：“没想到陈先生真是聪明人，穆亲王本意正是如此！”
任是钟嵘、罗建、霍桐等人这辈子也经历过腥风血雨，这时候也是一时间给吓住，叶济罗荣派佟尔丹来刺杀罗献成，就是要他们投降淮西吗？
怎么可能？
仔细想想，退路已断，无论是降淮东，还是降淮西，最大的障碍不就是罗献成本人吗？罗献成曾自立称王，又附北燕得赐襄阳王，他无论是降淮东还是淮西，最多苟活性命而已。对于曾经手掌数十万兵马的枭雄，苟活性命，大概是他最不愿意做的选择吧。所以才会有将吏劝降，给罗献成暴怒刺毙的事情发生，叫其他将吏都不敢言投降事，怕无故激怒罗献成的神经惹来杀身之祸。但是投降的念头，并不是没有在众人的心头盘旋过！
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面面相觑，虽说摆在面前投降不失一个选择，但他们不相信叶济罗荣会好心到帮他们投降淮西！
“胡说八道！”罗建一拳朝佟尔丹砸去。他与罗献成同族，既然给罗献成挑选出来统领最为精锐的亲卫军，除了他本人勇武善战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对罗献成的忠心要比钟嵘、霍桐、王仙儿等将可靠。他不反对投降淮西，但对刺死罗献成的佟尔丹，恨不得当场用铁锏杖毙，怒斥道：“罗王不死、不降，我们在厉山还有六万兵马，哪怕是团缩在厉山，也能对进入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有所牵制，罗王叫你这狗贼刺死，无论我们是降是溃，难道对你们北逃有半分好处？”
佟尔丹给罗建一拳打得踉跄欲倒，勉强倚着柱子没有摔倒，喘着粗气看向陈景荣，说道：“这个要问陈先生了。淮西二十日将信阳以及信阳以东的兵马悉数压到淮山北麓，可是有意纵容汝州王援南阳？”
罗建还在震怒之下，对罗献成之死感伤不多的钟嵘望了霍桐一眼。他们的谋略虽然远比不上奢文庄、胡宗国等一流的智者，比陈景荣这等谋士也有所不如，反应相对迟钝，但他们这些年来腥风血雨，见识也非常人能及……
他们虽然在厉山有六万兵马，但已成惊弓之鸟，更何况董原已经率八九万兵马从北面扑过来，实际使得他们对进入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牵制作用十分有限。倘若如佟尔丹所言，陈芝虎去南阳是淮西有意纵容，则淮西对淮东就心存不轨，想必淮东对此事也应该心知肚明。一旦他们率厉山兵马都降淮西，就意味着淮西除了多五六万兵马之外，还将控制从淮山北脉进入荆襄腹地的通道。
淮西董原的野心，才是对进入荆襄腹地的淮东军主力最大的牵制，才真正有助于北燕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北撤。
这样一来，叶济罗荣派佟尔丹刺杀罗献成也就能得到解释。
陈景荣一脸惊愕，虽说可以如此理解叶济罗荣派佟尔丹来刺杀罗献成之事，但淮东在柴山的伏兵尽出，袭得随州、樊城，又打得鄂东兵马大溃，汉水西岸的北燕将臣不应该陷入惶然不知所措之中吗？竟然能干脆利落的出此良谋？算着时间，佟尔丹应该二十二日就从荆州出发了。
究竟是谁向叶济罗荣献计派人来刺杀罗献成？是闽王奢文庄吗？奢文庄二十二日就从黄陂逃出了吗，怎么可能？此计不是奢文庄所献，又是何人？
陈景荣自诩智谋过人，但这时也深叹不如。
形势到这里，陈景荣看向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说道：“河南招讨使董原董大人，也早闻钟将军、霍将军、罗将军、王将军的大名，常叹各为其主，不能相酬。今天罗王不幸逝世，陈某斗胆请四位将军为淮西效力！”
陈景荣这话无疑是证实了佟尔丹的话，董原确实是有意放陈芝虎入南阳，不然的话，陈芝虎拖延着不能先一步进入南阳盆地，叫新野、淅川等城给淮东的柴山兵马抢先占去，北燕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北撤归路就将彻底给截断……
当所有事情的真面目展露在钟嵘等人面前，才叫他们真正认识什么是血腥权谋，在董原等人的谋算面前，他们之前杀人越货，占山为王，还是不够看。真所谓“盗钩者诛，盗国者侯”。
钟嵘看向罗建、霍桐，右手情不自禁地握住腰间的佩刀。王仙儿带着陈景荣进来，王仙儿投淮西的态度应该明确，而他当初就极力主张弃淮东，容陈韩三，投北燕，甚至与王相闹得势不两立，想必淮东也欲除他而后快，眼下只能去投淮西。但罗建、霍桐会做什么选择？
霍桐注意到钟嵘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以及他身上透出来的淡淡杀气，钟嵘要是想降淮东，就不会与王仙儿从南线北逃，他自问凭个人武勇不是钟嵘的对手，何况王仙儿消失过一阵子再进去，谁晓得他有没有另外调兵来，心里一叹，无论是投淮东还是投淮西，各有优劣。淮东得荆襄之捷，势力将膨胀到极致，淮西怕是难与之匹敌。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投淮东，多半会立时给解去兵权，最多苟活性命罢了。淮西虽弱，但正因为淮西的弱，才可能重视他们这些降将……
当然，除去这些有的没的，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不容忽视。在厉山及淮山北麓外围，淮东在随州以及信阳只有不到两万五千兵马，特别是在信阳的凤离军一部还给淮西兵马缠裹在中心（霍桐又不是清楚信阳孟家早就暗附淮东的事情），而淮西在董原的亲自率领之下，从二十一日就有总数超过七万的兵马直扑淮山北脉而来，董原更亲自精锐三万有余从二十二日起就进驻光山县南境，离厉山不足九十里。他们要是降淮西，淮东暂时还奈何不了他们；他们要是降淮东，董原很可能不会给他们投降的机会，就直接带兵从光山县南进，打厉山，他们也不会有从淮山北麓将另三万守寨兵马收拢回来的机会！
霍桐这时候才想明白过来，董原从二十日起将信阳以及信阳以东的兵马悉数南调，除了给汝州王陈芝虎让路之外，就是要贴身缠住他们在厉山，在淮山北麓的兵马，不给他们选择降淮东的机会……
至少在表面上，淮东与淮西都是大越之臣，董原是大越的枢密副使，河南招讨使及淮西行营总管，这时也是奉旨进剿淮山，自然有受降随州军的权力。而他们降了淮西，在淮西为将，以后也就都是大越的将臣，要是以后淮东与淮西反目成仇，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眼下只能顾得上眼前了。
想透这些，霍桐朝陈景荣行礼，说道：“承蒙淮西不弃，霍桐愿为淮西效命！”
“投淮西是投，投淮东是投，但这狗贼绝不对留！”罗建抽出铁锏就要朝佟尔丹砸打去。
“慢着。”钟嵘一把将罗建的右手抓住，喝道：“既然大家一起投淮西，佟尔丹就应该交给淮西处置！”
王仙儿、霍桐都晓得就此放了佟尔丹，很难对下面的将吏交待。但佟尔丹刺死罗献成，是帮他们扫清投降淮西的障碍，他们这时就杀死佟尔丹，岂不是绝了与北燕的恩情跟退路？再者，北燕与淮西在诸多事上有这么多的默契，淮西就未必想杀了佟尔丹。
霍桐、王仙儿以及尹相商都看向陈景荣，见陈景荣都使眼色要留下佟尔丹的性命，都劝罗建：“已将两名刺客当场击毙，总要留个活口，交给淮西处置……”
佟尔丹过来充当死士，本做好行刺得手或失手都会给激怒的随州军将杀死的准备，没想到胡宗国说他此行有惊无险的话真是应验了。
陈景荣没想到此行会因为佟尔丹的横空出现变得如此顺利，罗献成已死，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整部投降，就能立时转变为淮西的战力。至少在眼前看来，要远比得四五万溃兵强得多，也更能消弱淮东战后对淮西的威胁，也将彻底压制淮西内部不同的声音。
更重要的是，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使随州军投淮西，坐大淮西，有与淮西联和之意。
淮东是强，地盘也多，但淮西三十万兵马在东线要防备在山东的叶济多镝，西线要防备退入关中的北燕西线兵马，甚至连退入两川的曹家也会对淮东会出防备之心，短时间之内，淮东对兵力陡然增强到十六七万的淮西能有什么威胁？
淮东再强，还能应对淮西与北燕以及曹家联手？还不是一样要对淮西、曹家继续隐忍？
所以佟尔丹这人一定不能杀。
当然，淮西也不会放了佟尔丹，要放佟尔丹应该由朝廷那些主张议和的大臣来放。
淮西在寿州、濠州、泗州的民生已经得到极大的恢复，仅屯卒营田就高达一百五十万亩，至少军粮基本能自给自足。也正是如此，才越发觉得人力的重要。
淮西最初靠五万屯卒营田垦种，后吸纳流民进入营垦体系，学淮东使寿州、濠州境内的耕作在短短三年时间里迅速恢复过来。但从南阳战事之后，董原不得不抽调五万屯卒编入营伍，营田在秋后就因劳动力的缺乏而大幅减产。不能得到整部随州军的归附，哪怕是为了五六万青壮劳动力及其背后的家小，都值得淮西争一争。五六万青壮劳动力，就意味着能再多垦一百万亩的屯田。
此时淮西周围不缺地，不缺田，就缺人，就缺青壮劳动力。只要北燕提出议和，在朝廷的帝室官臣必然会大力拥护，淮西则可以趁势能得到更多休养生息的时间，将来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呢！
想到这里，陈景荣都忍不住要哈哈大笑，越发敬佩主公董原的英明决断，竟然抓住稍纵即逝的机会，给淮西赢得一条前程无限的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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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荣与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议定投降事，即派人将其他将吏，特别有可能倾向淮东的那些将吏控制住，严格控制罗献成遇刺身亡的消息走漏出去。以罗献成的名义密令淮山北麓的诸寨守将来厉山。同时推举钟嵘为厉山守将，暂代诸将节制厉山的三万兵马。罗建、霍桐、王仙儿则随陈景荣押着佟尔丹赶去光山见董原，表示投顺之意，请董原从光山出兵，立即进入厉山，控制淮山北脉。
淮山之中，细雨不休，道狭路险，陈景荣也只能跟着罗建、霍桐、王仙儿他们一起骑马北行，在路上颠簸了半夜，佟尔丹给捆在马背上，于二十五日午前进入董原在光山县南境的大营。
说降随州军六万兵马，陈景荣也是额外的扬眉吐气，心想古今谋臣，有他这般功绩者也是屈指可数。想到会由此笔在青史留名，想到从此之后在淮西，可以将刘庭州、丁知儒压在身下，怎么叫陈景荣不极力克制着才不会失禁似的开杯大笑？
陈景荣将罗建、霍桐、王仙儿三人及佟尔丹安置在前垒营帐，他大步流星地去董原大帐见董原，掀开大帘进去。看到董原与刘庭州及诸将都在，陈景荣哈哈大笑：“董帅，大喜啊，大喜啊！景荣要跟董帅禀报大喜啊！”
“无故喧哗大帐，陈景荣你视我军纪何在！”董原铁青着脸呵斥未通报就闯进来大声报喜的陈景荣。
给董原迎头怒斥，陈景荣就给打了一记闷棍，愣在那里。董原派他潜去厉山说服，他此时赶来光山报喜，难道董原猜不到厉山随州军皆降？比起厉山六万随州军皆降的大喜，他闯大帐的小过失又算个屁？
“景荣，你坐下。”刘庭州也脸色铁青地叫陈景荣坐下，但脾气比董原好一些，待陈景荣坐下，才告诉他，“孟畛、孟知祥早投了淮东，昨夜率信阳守军随宁则臣离开信阳了……”
“啊？！”陈景荣乍听这消息，就仿佛给雷击了一下，乍跳起来，就仿佛椅子是布满毒牙的钉板，咬得他浑身直打颤，一个踉跄没有站住，翻倒在地……
孟家与寿州心有不合，陈景荣与董原也早就明白，但想到信阳还是淮西治下，他们之前并不认为孟家有可能干脆利落地彻底倒向淮东，更多的可能是骑墙观望。即使孟家投向淮东也不重要，毕竟在总兵力近九千人的信阳城守军里，有不少将领是董原安插进去的亲信。
要命的是，宁则臣带着凤离军第一镇师胁裹信阳守军昨夜突然离开信阳，而董原安插在信阳守军里的亲信甚至没能向这边通风报信，可以说宁则臣率凤离军与孟家胁裹信阳守军离开信阳是淮东早就周密谋算好的事情！
说不定董原安插在信阳守军里的亲信将领已经给清洗，那可是整整两万五千人，披甲精锐占了六成的强悍兵力啊，就这样突然离开了信阳！
陈景荣翻倒在地，手撑地，脑子里闪过一个地名，差一口血喷出去：“林缚此儿好狠毒！”见董原与刘庭州脸色铁青，想来他们是早就明白了淮东的毒计，手足颤抖着问，“还来得及吗？”
刘庭州欲哭无泪，摇头说道：“淮东以输粮西进为名，二十日就在信阳备下足以装下三万兵马的船只。我们才得到消息，已经耽搁了一夜，要是淮东再在北面的驿站下暗手，我们派快马传讯都未必有他们行军快……”
陈景荣从心里感到刺骨的寒意，只觉力气在这瞬间给抽空，怎么也没有想到，随州军在淮山北脉的六万兵马竟然是淮东有意放出的饵，等着他们咬饵上钩。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四章 后手谋淮西
一直到二十五日，淮东军南线主力，都主要集中黄陂与石城之间，围歼大洪山南麓的十万溃兵。
林缚将行辕移往黄陂，包括预备兵马陈渍所部，也都主要前进到黄陂以北，做好向石城进发的准备，原照湖山大营则成了在黄陂东面最大的战俘营。
奢文庄、温成蕴还关押在照湖山大营，林缚希望一切都能慢慢的导入他所希望的正轨，奢、温二人作为从浙闽战事以来，南越最主要的两名战犯，林缚就算答应赐他们鸩酒以保全尸，不凌辱他们，也不会不明不白的将他们秘密处死，便是鸩杀也要先定其罪。
随军检校拿着三日来才拟定的罪状叫奢文庄、温成蕴签押认罪，奢文庄也不看罪状，提笔就写。他这些年所做之事，没有人能比他更清楚，罪状里没有提夷族之事，他还能有更多的奢求？
待随军检校拿着认签的罪状离开，奢文庄整理衣裳，等候淮东军卒送鸩酒过来。这时候夕阳从窗外射进来，落在粗木打制的长桌上，在光柱里飞尘舞动，桌上也积满灰尘。
奢文庄对温成蕴说道：“林缚欲北伐，必先拔淮西……实在想知道林缚的下一手棋啊！看不到这一手棋，就这样死去，有些遗憾啊！”
奢文庄嘴里这么说着，手指在积满灰尘的桌上情不自禁地写下“欲北伐先拔淮西”七个字。
奢文庄给胡宗国遗书以献遗计之事，温成蕴是知道的，见奢文庄丝毫不畏即将送来的鸩酒，只是关心林缚的应手棋，温成蕴此时又想哭又想笑，心里化作一片悲凉！都不知道文庄公这辈子是为酬争雄天下的壮志，还是单纯的使世人知道他权谋，但这一刻就将成空。
这时候门吱呀响了一声，从门缝里看着有人走到门前，温成蕴心里一紧，知道送鸩酒的人来了，抬头看去，却是宋浮端漆盘进来。
换作初俘来照湖山，看到宋浮，温成蕴说不定说扑上去咬他两口，这时候看到宋浮亲自来鸩杀他们，只是撇过脸去。
奢文庄平静地看着宋浮，连他手里漆盘所盛的铜壶看也不看，说道：“临刑前，能见故人一面，了却一桩遗憾……”
“知文庄公心里无恨，宋浮也心安一些。”宋浮说道。
“何恨哉？”奢文庄一笑，执壶倒了两杯酒，看着琥珀色的澄清酒液，递了一杯给温成蕴。
宋浮看到桌上写有“欲北伐先拔淮西”七字，知道奢文庄心里还没有想透这节，淡淡地说道：“欲拔淮西，先得寿州！”算是对奢文庄的回应，以解他临死之前的困惑。
奢文庄将酒壶停在嘴边，“哦”然应了一声，说了一句，“不冤啊！”便仰头将毒酒饮下。
温成蕴反应慢些，但随即也想明白了，原来荆襄一战，淮东早就将淮西与北燕都谋算在内啊，看着文庄公已将毒酒饮下，赶紧仰头喝下毒酒，追随而去。
宋浮站在室内，想起往昔种种，泪流沾襟，示意军卒扶住奢文庄、温成蕴的身子，让他们死得体面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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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骑入营，踏得地面微微震动，岳冷秋抬头望去，飞骑是直奔林缚行辕大帐而去。
除了八百里加急信骑，谁踏马驰近林缚的行辕大帐必会先给宿卫以刺客击毙。只是这几天，从枣阳、樊城传来的信报，都不用八百里加急，岳冷秋奇怪，还有什么军情如此紧急，直驰林缚行辕大帐。岳冷秋手里正好有事要找林缚商议，便往林缚的行辕大帐走去，也想知道到底有什么紧急军情传来。
由于敌兵在鄂东南线的兵马皆溃，完全失去抵抗力，此时林缚以枢密使掌握整个战局，特别是直接掌握鄂东的战局，是丝毫没有问题的。
岳冷秋自然要移来黄陂与林缚汇合，使南线淮东军与池州军的指挥调动并于一处，而不是他留在蕲春，使南线依旧看上去有两个指挥中心……就像林缚心里对这个没有意见，但特别是邓愈、岳峙都率部北进之后，岳冷秋还留在蕲春指挥池州军，军情的传递就要在三四地之间周旋，十分影响效率。
岳冷秋走进大帐，看到左承幕也在这里，点点头，问道：“八百里加急飞骑入营，有什么紧急军情？”
“厉山秘探传报。”林缚从埋案桌前抬起头来，请岳冷秋坐下说话，将从随州传来的加急信报递给岳冷秋，说道：“叶济罗荣派使刺杀罗献成，董原遣陈景荣潜入厉山，收降了随州军几个降将……真是不错的计策啊。”
不管怎么说，岳冷秋都是枢密副使的身份。
“啊？！”岳冷秋吓了一跳，说道：“好狠的计策，难不成淮西早与胡虏暗中媾和？”
叶济罗荣派人刺杀罗献成，最能叫罗献成没有防备。而罗献成死后，淮西得利最大，叫淮西直接招降钟嵘、王仙儿等敌将，董原在淮山北脉骤然再得六万整部兵马，淮东明面上还不能拿董原怎么样。倘若董原野心真大一些，再放肆一些，先灭了在信阳的凤离军，怎么办？
想到这里，岳冷秋背脊寒意直冒，不小心整个荆襄会战说不定会变盘，忙说道：“当务之急，应当调兵东返，北击厉山之敌，对招降之事不予认同！宁可放叶济罗荣北逃，也断不能叫董原坐大！断不能叫董原有与胡虏勾结的机会！我立即手书一封，叫人给涡阳陶春送去，揭董原之谋。”
林缚看了岳冷秋一眼，见他神色诚挚，不似有伪。岳冷秋不知内情，就摆在明面上的局势，他此时的建议最是合适。而陶春此时虽给董原削弱，但手下三万兵马，应该还有半数能叫他直接掌握着。岳冷秋出面拉拢陶春，应能比别人更有说服力。
左承幕心里一叹，心想岳冷秋也终是明白董原玩的不过是权谋，实成不了大势，也劝林缚道：“欲北伐，必先拔淮西！”
他与岳冷秋的建议一样，宁可放过叶济罗荣，也不能叫董原有坐大的可能。
这不是仅仅是厉山五六万降兵的问题，还涉及到对淮山北脉的控制权。一旦叫董原控制淮山北脉，他就可以南出淮山，兵锋直接襄樊、随州，而燕胡甚至可以占据南阳盆地不退，与淮西东西呼应。淮东从襄樊到随州都要部署重兵防御，压力将极大。
反过来，淮东军将淮山北脉控制在手里，从随州对信阳，从庐州对寿州，都将保持战略上的优势，董原就必然要老实得多，不敢明目张胆的跟燕胡勾结。
没有董原的策应，就算叶济罗荣将西岸的兵马都带出去，也没有能力再守南阳。燕胡要守南阳，面临淮东的重兵，少于十万兵力则守不住，而十万重兵屯于南阳与淮东长期对峙，补给线对燕胡来说则太长了。
在董原有可能与燕胡暗中媾和之际，争夺对淮山北脉的控制，要优先于追歼燕胡在汉水西岸的兵马。
再说董原野心勃勃，一旦叫钟嵘等降将投顺成为事实，他的手里兵马增至十七八万，从淮山北脉进窥荆襄腹地，也将使淮东军没有可能全力去追歼燕胡在汉水西岸的兵马。即使放过叶济罗荣北逃，不过天下大势已尽在淮东之手，在北伐之前，先将淮西势力扫清，才是正招。
“欲北伐，必先除淮西。”林缚站起来，哈哈一笑，说道：“岳相、左相所言，真是良策啊！”
高宗庭在旁笑道：“董原急着扑上去抢食，却忘了要将自己的屁股保护好，岳相、左相莫要太担心……”
董原与燕胡暗中媾和，林缚与高宗庭应该是最震怒的人，但见林缚与高宗庭神色镇定，甚至还有看着董原入彀后的欣喜，岳冷秋恍然明白过来，说道：“原来枢密使早有后手，敢问何策？”
左承幕也是叫罗献成遇刺身死，随州军将皆降淮西的消息吓住，没想到林缚藏有后手。
林缚走到长案之后，拿起炭笔，指着悬挂在北面墙壁上的地图，说道：“董原为了使随州在厉山以及淮山北麓的敌兵没有投降淮东的可能，他将淮西在平昌关、罗山、潢川以及东到寿州南的兵马悉数南调，集中到光山以西。此时在肖魁安在正阳有万余兵马，远在淮西最西，陶春在涡阳有三万兵，在淮河以北，董原任命丁知儒为寿州留守，实际其在寿州、濠州以及泗州的驻兵已不足一万，而分散于诸城。这一万兵马犹重于泗州，看来董原还是有意防淮东在徐泗之兵无故进入泗州。其在硖石山大营的守军不足两千，其在寿州城的守军还不足两千。既然董原不晓得守寿州的重要性，我已给宁凤军指挥宁则臣下了一道枢密院令，着他率部接管寿州防务！”
林缚在信阳城与寿州之间画了一道长线，仿佛一道闪电，刺目的浮现在地图上！
岳冷秋背脊升起更寒的凉意，虽说他心里已经没有跟林缚相争之意，乍知林缚对董原的后手，心里也直叫好毒！
以厉山降兵为饵，将董原在淮西腹地的兵力悉数诱出，再使宁则臣直接从信阳出兵奔袭兵力空虚的寿州腹地。
从信阳城到寿州城，先出浉河，再入淮水，一路都是宽敞的顺流大河。淮东只要在信阳城附近提前备好足够多的船只，六百里水路，最多两天就能直接奔袭到寿州城下，比从下游山阳逆流往寿州运兵奔袭要快得多。
而且这么短的时间里，根本就让董原来不及做任何的防备，最多叫丁知儒将硖石山大营的兵马调入寿州城，那只有不到四千守兵而已。而董原率嫡系主力全部从光山县以西，以南地区集结后再回援寿州，则至少要七八天的时间。
在宁则臣所携来枢密令之前，丁知儒退出寿州城则罢，若不退，宁则臣则直接以丁知儒违抗枢密院令攻打寿州、硖石山，丁知儒能守到董原率嫡系主力回援吗？
董原回援寿州，一是来不及，二是要冒着直接造反的风险。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道理可讲，董原能打赢了，能守住淮西的地盘，哪怕守住寿州几个关键城池，在帝室一系大臣的疯狂支持下，还能有拨正平反，打嘴仗的机会。要是董原没能夺回寿州，一个与胡虏勾结反贼的罪名他死活都逃不了。
董原这时候还有赢的机会吗？
董原要是不回援，丁知儒在寿州要是不反抗，那就表明他们认可林缚所签发的枢密院令，那就要将寿州的防务让出来，交给宁则臣接管。而夹于寿州，东阳与淮安之间的濠州，必然也保不住。
淮西一镇三府，所有精华都在寿州以东的濠州，董原拼了老命用去三年时间攒起来的一百五六十万亩军屯，都集中在寿州与濠州，而信阳以及淮水以北的涡阳等地，因战事成为残地。董原不就正是仗着有寿州、濠州的一百五六十万亩军屯良田，每年除了淮西的税赋，军屯良田就能直接给董原提供上百万石的军粮，他才有一些底气不惜与淮东撕破脸的吧？
林缚要夺董原的寿州、濠州两地，好一个狠毒的釜底抽薪之策啊！
林缚将炭笔放下来，笑着问岳冷秋、左承幕：“岳相、左相，你们说淮西会不会奉本院之令交出寿州的防务？”
左承幕禁不住额头渗出冷汗，董原会挣扎吗？董原挣扎有赢的希望吗？
原来林缚心里早就有“欲北伐，先拔淮西”的定计了。
岳冷秋说道：“董原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他兵力不足守寿州，将寿州的防务让出来也是理所当然……”
“我也是这么认为。”林缚笑道：“我还想给董原直接拟一道令，叫他率淮西军及降附军立即从信阳北上，收复确山、汝州等地，二相以为如何？”
岳冷秋与左承幕对望了一眼，心知林缚的用意是什么。董原既然不反抗，林缚也没有名义收拾他，毕竟董原调兵南下，收降随州军，至少明面上没有过错，那就先将董原其部逐到淮水以北去！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五章 寿州
二十六日，日隅，日头升到树桑之上，淮水之上有着薄雾如轻云，两岸皆都平川，间有山峦起伏，看不到战火，看不到狼烟，叫人以为身处治世。
出浉河即为淮水，入冬后的淮水虽说瘦浅，但作为中原第三大河流，宽广仍操过常人想象。孟轸扶战船侧舷女墙而立，望着汤汤淮水，心怀激烈，与身旁的宋时行说道：“董原为贪欲所遮，一心去争厉山降兵，以为柴山伏兵尽出，庐州也无兵马威胁寿州，却未必料到我们会从信阳直接去取寿州……”
宋时行望着滔滔水浪，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当初宋浮、宋博父子力排众议，坚持归附淮东，他与宋义都是反对的，至少在永兴元年以前，有几个人能看出淮东有气吞山河，鲸吞中原的气概？
与其说董原为贪欲所遮蔽，中了淮东的调虎离山之计，不如说在淮东绝对的优势面前，实在没有董原挣扎的余地。任何权谋都需要有相对应的实力匹配，不然只会引火自焚。在淮东的优势下，董原不动则已，没有野心，没有贪念则已，他有贪念，有野心，还轻举妄动，哪有可能不落入淮东的圈套中？
北风呼呼刮来，寒意刺骨，探马回报黄河以北都开始下雪，已经是永兴五年的冬天了。
宋时行又轻吁两下，一吁族兄宋浮识人、识势天下无双，一吁林缚雄谋伟略，叫奢文庄这等盖世智士都无伸展的机会，怎么能不叫天下士子英豪屈从之？心想孟畛当年以小族弱民独守信阳残地，看上去困于一隅，但见识实远在水淮之上，难怪传言称林缚将他与叶君安并立。
前部先锋兵马扮成返程回山阳的粮船，早在二十四日清晨就放舟东下直去寿州，想来此时已到寿州境内。宁则臣、孟知祥率中军主力于二十四午后从信阳出发，丁知儒若不屈从让出寿州城，中军主力就将毫不留情的进占硖石山、寿州城等寿州军事要地，以待董原嫡系援军来战。
宋时行与孟畛负责督后，毕竟淮西在淮河的上游还有小量的水军，随行除了殿后兵马，孟氏亲族以及将领家小，还将董原安插于信阳城守军里的亲信将领及有可能给董原拉拢的将领一起拘押起来，留在战后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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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的寿州城位于淮水南滨，离淮水之畔的硖石山仅十数里之遥，是淮西的经济、政治及军事中心。
寿州城在丁知儒的治理下，虽说城里难免有着临战时的紧张，也拥挤了许多从淮水北岸以及从信阳而来的流民，但整体上秩序井然，一切都围绕前线的战事而紧张忙碌。
虽说淮东在庐州的兵马尽入荆襄腹地，淮西在寿州南还部署一些警戒兵力，寿州及濠州腹地的兵力更多的部署在泗州城里。
也是由于林缚早就要求将地理位置几乎嵌在山阳，宿豫及淮阳之间的泗州划入徐泗防区，董原他们担心淮东军不告可取，留在泗州城的警戒兵力一直都不敢少。
日头刚刚升上树桑梢头，寿州留守兼知府事丁知儒天未亮坐在府衙里署理公务已有两个时辰。董原率部往西南进淮山，争随州降军，控制淮山北脉，实不知道淮东会有什么反应，但不管怎么说，都要往潢川、光山一线输送更多的粮草以备不患。
衙役进来禀报：“楚王过来了。”
“快快有请……”丁知儒从公案后站起来迎出去。
楚王楚翰成，左佥都御史，淮西左丞刘庭州以及南阳残部元归政、梁成翼等人，都是在江宁之外的帝党中坚势力，淮西还远远不能独立对抗淮东，首先要将淮西境内的帝室将臣紧密的团结起来，继而再拉拢江宁的帝党大臣，才有与淮东抗衡的可能。
元翰成刚迈入前庭，丁知儒就迎了出来，行礼道：“楚王早啊！”
“草叶上的白霜都消了，还早什么早？”元翰成哈哈一笑。
初知淮山在庐州的兵马尽入荆襄腹地为伏兵时，元翰成吓得差点尿崩，他不是替北燕担忧，而是恐惧此战将北燕西线主力尽歼之后林缚会直接代元自立，届时他头上的楚王爵就是他及亲族的催命符。董原犹能放弃权柄逍遥山林，元翰成作为帝室一员，哪有新朝成立不给赶尽杀绝的道理？
后知董原将信阳及信阳以东的兵马南调，一放陈芝虎越境进南阳接援叶济罗荣从汉水西岸北逃，一往淮山北脉夺厉山降兵，元翰成才心思稍定。元翰成不怕董原有野心，不怕董原将淮西都赌上，跟林缚对抗，就怕董原在淮东的强势面前也选择屈从。
为支撑董原向淮山北麓进兵，元翰成这回不仅将家底都掏了出来，拿出三十余万两现银去民间征购粮食，还亲自拟函派人潜往江宁，与沈戎、张晏、余心源等人联络，希望他们能明白董原的苦心，拉拢忠于帝室的大臣，暗中替董原在江宁造势……
就目前的形势看来，淮东在荆襄军马的心思都放在追击汉水西岸的敌兵身上，腾不出手来，怎么也会先忍下这个亏！
“楚王有什么事，唤知儒过来吩咐一声就是，有什么事要劳楚王亲自跑这一趟？”丁知儒知道楚王无事不会登三宝殿。
“我昨夜思量了一夜，有个念头想要丁大人替我参谋参谋。”元翰成说着话，又看了左右衙役一眼。
丁知儒挥手让左右人手退出去，不影响元翰成与他商议密事。
“我想着，胡虏经此一战，怕也是元气大伤，丁大人，你说是不是？”元翰成提起话头。
“楚王的意思是……？”丁知儒不动声音地问道。
“中原这些年来战事不歇，千里皆成残墟，千里不闻鸡鸣人声，即使要北伐，也要先休养生息几些年头。以本王所见，不如先和议罢兵，叫大家都有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元翰成说道：“真要继续打下去，只会叫淮东越打越强，越打越难叫人压制，而别家只会给拖得连喘息都难。招讨使让开路，叫陈芝虎能进南阳，也表达了诚意，可以遣秘使议罢兵之事。我在想啊，退到两川的曹家，大概也不会拒绝息兵休养之事……”
丁知儒细想片刻，说道：“楚王此策甚妙，但此事不宜由淮西牵头。”
元翰成想了想，说道：“也是，江宁风议不利议和，淮西至少在明面上不能牵这个头。但只要淮西拖在淮水北岸不北进，想来淮东也没有办法从两头探出去……”
“对。”丁知儒笑了笑，说道：“淮西拖着不动，淮东也没有北伐的可能……”
淮东无论是从东线还是西线北伐，都将后路暴露在淮西的兵锋之下，丁知儒才不相信林缚对淮西会一点戒心都没有。只要林缚对淮西的戒心不消，北伐就不成行，息兵和议就会成为既定的事实。
元翰成哈哈大笑，说道：“丁大人与招讨使早有定谋，看来是本王操心过度了……”
丁知儒刚想捧楚王几句，这时候有快马从北面驰入城来，牵马直走到丁知儒的跟前，说道：“淮东运粮船队欲强行在硖石山西驻泊，已有七八艘粮船不听令抢入东陵湖口……”
“他们想做什么！？”丁知儒甩袖而立。
宁则臣自九月上旬率部西进援信阳，粮草由山阳那边直接补给，淮东粮船会来往淮水之上。但不经通知许可，淮东的粮船不得在寿州城附近驻泊，更何况位于寿州城以北的硖石山是寿州守淮的要地。故而硖石山守军看到淮东粮船不听告戒，强行在西侧驻泊，只会紧急派人来通知丁知儒处置这事。
“难道是淮东知陈芝虎率部从正阳过境后心怀怨恨，过来滋生事非？”元翰成迟疑地说道。
他没有将问题看得太严重，他以为是淮东忍不下董原放陈芝虎去南阳的恶气，才有意过来挑衅，滋生事非。他的意见是先忍着，叫淮东撒撒手，等董原将随州军在厉山的五六万降兵消化掉之后，再做其他的部署不迟。
“我先去硖石山看看。”丁知儒也没有想太多。但淮东军在寿州境内挑衅，他也不能坐视不理，更怕硖石山守军拿捏不好分寸，太软只会叫淮东军得寸进尺，太过，怕给淮东军就此找到起兵衅的借口。他吩咐随后赶过来的寿州守将陈巨先，“陈将军，你拔一营甲卒随我去城去硖石山……”他也需要在来寿州挑衅滋事的淮东军面前表现出强硬的立场，莫叫淮东军以为寿州真是软杮子可捏。
“本王与丁大人一起去看一看，看淮东嚣狂到什么程度！”元翰成说道，他这时候自然要坚定地站在淮西这边，希望淮西对淮东的态度能更强硬。
城里甲卒还没有点齐，就听城头警钟大作，在北城门之下的丁知儒闻警大惊，回头厉声问道：“何事起警？”
“硖石山西台墩有烽烟升空！”城头小校禀道！
硖石山升烽烟是表示敌军入侵，跟刚才派快骑禀告淮东军强行停船挑衅的性质截然不同。
丁知儒与元翰成慌乱登上城楼，往西北望去，手足冷凉，淮东军哪里是挑衅？
在西北东陵湖方向，已有十数艘淮东粮船强行进入东陵湖，最先进入的几艘淮东粮船已经抢占东岸的码头。哪里是粮船，一队队人马从粮船鱼贯而下，在日头下闪耀着甲片的光芒，密簇簇的有如东陵湖水从码头往东漫溢，这一艘艘船是藏有淮东精锐甲卒的运兵船啊！
丁知儒手足发抖，元翰成则直接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淮东反了，林缚小儿起兵造反了！”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六章 夺城
“特奉枢密院令，使寿州知府，留守丁知儒，督兵备官，淮西行营左部校副将陈巨先及其他寿州诸将吏知晓：即日起，由凤离军指挥使兼领寿州守备事，由信阳知府孟畛出知寿州府事，着丁知儒、陈巨先于二十七日之前将寿州及硖石山诸城垒交出，由凤离军第一镇师接防，奉命者以反叛论处，斩无赦！”
柳西林率先部五千精锐趁乘运粮船出于不意，从东陵湖口抢入，从东陵湖东岸码头登岸，在控制东陵湖东岸码头之后，兵锋直指硖石山军垒与寿州城之间，杜绝硖石山守军退往寿州城的可能。于午中之时才派出数骑驰到寿州城北城楼下，当着寿州北城守军的面，大声宣读枢密院令。
“强贼！”元翰成昏厥过一回，这时候醒过来听得有数骑在城下宣读枢密院令，破口大骂，“强贼，快将这几个强贼给我射死！”
丁知儒发狠地砸打垛墙，手掌鲜血淋漓。他何尝不想下令将城下这几人当场射杀，叫淮东军看看他的颜色，但是当场将这数骑射杀，那除了死守待援之外，就再没有退路可走！
寿州附近就六营守军，还给分割在寿州城及硖石山两处，没有办法汇合在一起。虽说此时才有五千淮东精锐从寿州城外登岸，但丁知儒毫不怀疑信阳孟家已投淮东，不然宁则臣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从信阳出兵直袭寿州，那就意味着凤离军西援信阳的第一镇师主力及受孟家控制信阳城守军很快就会走水路进入寿州城下。
六营不到四千守兵给分割成两处，就将面对两万五六千的兵马扑来，能守多久？丁知儒对兵事不甚熟悉，但看守将陈巨先脸色苍白，就知道他一点都没有把握能守到董原率主力从淮山北麓回援……
陈巨先是董原信任的嫡系将领不假，但其他将领以及最普通的兵卒，都不是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傀儡！跟淮东撕破脸，在胜算极渺茫的情况，寿州城里不到两千守军，有多少人需要背着“反叛”的罪名跟淮西一条路走到黑，宁死也跟淮东对抗到底？
“信阳有异，招讨使在光山县必有察觉，应很快就有密令传回。”陈巨先对丁知儒说道。
他虽然忠于董原，这时候也不敢擅起兵衅，将最后的退路堵死，即使要战，也该是董原来做决定。淮东军都兵临城下，董原都没有信报传来，可以料想董原至少在昨天之前都没有觉察到信阳的异动，他们还有什么底牌跟淮东对抗？
董原要调整光山以南的兵力部署，要率嫡系兵马回援寿州，根本就不是三五天就能成的事情。
而林缚所下的枢密院令很明确，明天之前就必须让出寿州城防，不然就是以反叛论处，凤离军将直接攻打寿州城。毫无疑问，丁知儒根本没有资格去试探淮东军的底线。
这时候有数骑从西南打马狂奔而来，他们是董原从光山派来奔回寿州报信的亲信，但看到东陵湖东岸的淮东甲卒阵列，欲哭无泪，狠命地抽打马臀，往寿州城里驰去。
董原于光山到寿州之间并没有笔直的驰道可传信，信骑从光山驰来，昼夜行五百余里，跑死好几匹马，还是没能赶到凤离营前部精锐将硖山石与寿州城割开之前赶到寿州报信。
看过董原的密函，丁知儒心痛的泪流满襟，将密函示于陈巨先、元翰成等人，说道：“招讨使已派人去守信阳，钟嵘等将已率随州军降，形势犹有可为，必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这天下终不会给淮东竖子只手遮住。我出城去与淮东军交涉，不能将招讨使家人及楚王及诸将家小都带出寿州城，宁死不降！”
“寿州不能让啊！”楚翰成拖着哭腔，满面泪痕。便是有董原的密令，他也不甘心看着经营数年的寿州、濠州就这样叫淮东轻易夺去，抓住丁知儒的胳膊，说道：“陶春就是在涡阳，离硖石北山大营不过百余里地，有三万兵马，可立即派信骑过去叫他率兵回援！”
丁知儒苦涩一笑，摇了摇头，陶春这些年来给他们压制得喘不过气来，从最初执掌五万精锐，给削弱得连两万嫡系都未必能全数掌握，他要吃错哪门子药才会帮他们跟淮东死磕？
就算陶春愿意领兵来援，浩浩荡荡的淮水他怎么过？
淮西仅有的那点水军，都集中到淮水上游去了，在淮水上游防备随州军北逃，也根本没有跟淮东精锐水军在淮水决一胜负的可能！
元翰成无语泪流，就此放弃寿州，濠州也不能保，陶春必然会离心趁机脱离淮西的掌握，就算董原手里还有十数万兵马，但没有养兵之地，没有养兵之粮，谈什么东山再起，谈什么跟淮东对抗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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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之时，宁则臣率中军主力近一万五千兵马进入寿州。
在柳西林率部完成对寿州城与硖石山军垒的分割与封锁，中军主力就直接从硖石山西麓登岸，宁则臣乘座船进入东陵湖，进入东湖的临时营垒与柳西林汇合。
丁知儒出城过来，提出交出寿州防务的种种条件。
宁则臣抬头问他：“徐州城毁之后，楚王移藩寿州，有什么道理叫楚王此时不奉旨就随你们去信阳？闵王乃皇上幼子，年幼就封藩寿州，皇上思念甚勤，不说将闵王送归江宁，你们要将闵王带走是何居心？陶春为涡阳镇守，他的家小即使要随军，本将自然会送他们去涡阳，又有什么道理随你们去信阳？本将只是奉令来接管寿州的防务，以备胡虏从山东出兵偷袭寿州，丁大人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丁知儒一口血差点喷出来，厉声说道：“淮东欺人太甚，就不怕肘腋生变。”
“淮东无欺人之意，也无扣人为质之心。”宁则臣手按着长案，如鹰一般锐利的眼睛盯着丁知儒，说道：“但哪些人该走，哪些人想走，哪些人不该走，哪些人不想走，岂能一点规矩没有？该走的，想走的，丁大人尽可以带走，本将一概不留。那些不该走的，以及那些不想走的，丁大人要是想与本将争口舌之利，耍什么手段，也莫要以为淮东是好欺负的！”
丁知儒与宁则臣怒目相向，没有退让之意。
宁则臣挥手道：“请丁大人回城去，明天午时我来取寿州城！”根本不给丁知儒分辩的机会，叫左右扈从直接将丁知儒从营帐驱逐出去。
将丁原驱逐回寿州城，宁则臣这边动作也丝毫不怠慢，分兵五千进据东陵湖南岸的一处屯寨，控制从西南入寿州的通道，以防董原有鱼死网破之心从信阳率兵援救寿州；分兵五千进抵硖石山北麓伐木为营，将硖石山两千淮西守军封死在营垒之中；又连夜将八千兵马直接推到寿州北城外扎营，架设起重型抛石弩，当夜就以军演为名，重逾百斤的石弹接连将城外的护城河砸得水花飞溅……
到这一刻，丁知儒、元翰成、陈巨先等人都明白了，淮东暂时还不想直接将他们逼反，但他们也根本就没有跟淮东讨价还价的余地。淮东在山阳还有三万水步军，赶来寿州参战不会慢于董原从光山回援，真要拼个头破血流，怕是正合林缚之意——哪怕将汉水西岸的北燕十万兵马放逃，有此借口，林缚也不会放过彻底歼灭淮西兵马的机会。
林缚此时使水营战船进入汉水，并曹子昂率五六万兵马守住樊城、枣阳一线，就能将燕胡兵马完全封锁在樊城以北、以西，而林缚可以直接从黄陂一线率淮东军主力北上，越过淮山进入信阳围歼淮西兵马。淮西缺乏与淮东长期对抗的物资，内部派系矛盾重重，钟嵘等六万兵马又都是人心没定的降军，真要决一死战，淮西绝没有侥幸获胜的机会……
宁则臣的意思很明确，楚王与永兴帝幼子闵王未奉旨不得离开寿州，淮西军将卒家小愿意迁出寿州的，一概不拦，不拘为人质，那些不愿意走的，也禁止丁知儒用手段挟持他们离开。
昼夜间，楚王元翰成陡然老去，背驼腰弯。
元翰成明白他的确没有离开寿州的借口，而此时的董原根本就没有跟淮东摊底牌的资格。董原既然选择隐忍，更不会为他跟淮东摊牌，而他留下在寿州，好命一些就是软禁至死，歹命一些就是暴病而瘁。至于他的那些美妃宠妾、王子王孙，断不可能再过得舒坦……林缚要代元自立，最先会铲除的就是他们这些帝室藩篱。
此外，确如丁知儒所料，他不能强行要挟，陶春在寿州的亲族即使没有与陶春取得联系，也拒绝随他们一起迁去信阳，他们宁可留在寿州观望形势。淮东既然此时许丁知儒将董原的家小迁走，待陶春真决心追随董原，不从淮西脱离出来，淮东也多半不会撕破脸留难他们。
丁知儒心痛得滴血，陶春会有什么选择根本不难猜测，一旦林缚将反叛的罪名扣实在淮西军的头上，而淮西看不到能赢的希望，怕是陶春会第一个站出来脱离淮西，甚至会为了讨好林缚，而反过来凶狠地攻打他们！
二十七日午时，紧闭的寿州城北西两门无声底打开，守军护送由近千乘骡马大车组成的车队，从西门而出，在淮东军甲卒的监视，逶迤往西边的霍邱而去……
宁则臣披甲坐在战马之上，孟畛也随之站在寿州城西北面的一座缓坡上，看着车马队西去，柳西林在北门已先率部进入寿州城。
孟畛说道：“肖魁安那边或许能派人去游说……”
宁则臣摇摇头，说道：“主公的意思，既然董原愿意让出寿州城，那就照着既定的战略继续追歼汉水西岸之敌，我们暂时先占住寿州城及硖石山军垒，至于淮西防区具体怎么调整，战后再做安排，先不节外生枝。”
孟畛点点头，董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淮东则要优先确保主要作战意图能够得到实现。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七章 暗流
淮西激流涌动，甚至可以说是天翻地覆，但钟嵘在厉山惘然不察，静待消息从光山县传来……
二十七日午时，厉山依旧细雨蒙蒙，连日来的冷雨使得道路变得泥泞，数十骑簇拥着两辆狭厢马车穿越淮山之间的山道，往厉山大营驰来，马蹄、车辙犁踏得泥浆翻飞。陈景荣掀起车帘来，亮起钟嵘给他的令牌，直接带着车马进入厉山北营。
钟嵘闻讯陈景荣从光山返回，这两天来等得心焦的他，忙从南营走来相迎。
“陈先生。”钟嵘身高将有七尺，足比陈景荣高出一个头来，身材又魁梧无比，迎面走来，仿佛一座小山正在移动。他站在瘦弱的陈景荣之前躬腰行礼，看上去有些滑稽。
陈景荣一脸倦容，眼睛里敛着太多的犹豫跟迟疑，心里暗暗自问：“钟嵘此贼杀人不眨眼，满手血腥，生性凶残，对故主又无丝毫忠心诚意，此时真能与他共谋吗？”
陈景荣脸上的迟疑，钟嵘也能看得出来，他皱着眉头，看着远处还停着一辆帘幕密遮的马车，叫淮西数十甲骑团护在中间，他眉头一跳，疑惑地问道：“还有谁与陈先生同来？”
陈景荣回头看了一眼，既然已经入了厉山大营，再想回头也不可能了，压着声音说道：“招讨使在马车里！”
钟嵘刚才脑子里一瞬转过无数人名，万万没有料到马车里会是河南招讨使董原本人。董原亲自来厉山大营，没有叫钟嵘欣喜若狂，只叫他又惊又疑，下意识的想到淮西内部必然出了大问题，不然董原断不可能轻易犯险来厉山大营。
钟嵘自然晓得自己不是老实之辈。
陈景荣看着钟嵘脸上的褶子肉以及那些纵横的刀疤，也是心惊肉跳，钟嵘等将虽然名义上都归降淮西了，但他在厉山独立辖制三万余降军，淮西现在还没有其他钳制他的手段，真要把他就此看成无害的大猫，那就大错特错了。要是一招赌错，就是血溅七步，兵崩离析的下场，怎叫陈景荣不心惊胆颤？
看着陈景荣与钟嵘在细微雨幕下站着说话，一袭青衣的董原揭开帘子走下马车，示意扈骑留在原地，孤身举步往钟嵘走来，负手身后，笑道：“钟将军不欢迎本使来厉山大营吗？”
钟嵘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但董原身穿青衣便袍，气度犹自不凡，脸色虽略显苍白，但眼眸炯炯有神，仿佛藏有电光，叫他不能逼视。虽说未曾与董原谋过面，但钟嵘也不怀疑眼前的董原能是别人所能扮的。
仿佛停滞了有几息时间，钟嵘推山跪倒，在湿地上便行拜上之礼：“招讨使不辞辛劳以视厉山，末将没能远迎，请招讨使宽恕末将！”
董原目光炯炯地看着钟嵘跪下犹魁梧异常的身体，与陈景荣对望了一眼，才去将钟嵘搀起来，说道：“本使来厉山大营，便是不想你我异心，钟将军又何必如此见外！”
“是不是淮西出了变故？”钟嵘就势站起来，有些耐不住性子地问道。
董原暗感钟嵘虽说满手血腥，但毕竟不是笨人，只要不是笨人，事情反而简单一些，就怕他拧着不懂其中的厉害，点点头，说道：“淮西确实出了一些变故，也不需瞒钟将军。就在昨日，在信阳的风离军指挥使宁则臣奉枢密院令率部去接管寿州的防务，我已下令寿州的守将率部撤来信阳了……”
董原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仿佛叫钟嵘给毒蝎子猛蜇了一下，脸色骤变。
寿州之于淮西，宛如江宁之于南越。失去寿州，董原就失去在淮西立足的根基，不要说收留厉山降兵了，便是养自家麾下十万兵马都难，也就意味着董原根本就没有投附的价值！
但不投淮西，还有什么路摆在面前？
陈景荣紧张地看着钟嵘的反应，要是钟嵘此时拿董原的人头向淮东投名，该如何是好？
董原初知凤离军擅离信阳去袭寿州，震怒之下，当夜嗑血不止，故而此时脸色有着失血的苍白。但他禁止诸军有什么行动，于二十五日入夜前才派信骑驰往寿州，下令不得反抗，又传书使元归政率南阳军残部接掌信阳城，他则决定只身来厉山见钟嵘。
陈景荣与刘庭州等人皆苦劝他不能行此险计，要防备钟嵘有豺狼之心！
董原只言：“我犹是为大越守边定疆的帅臣，钟嵘杀我投淮东，此时的林缚，会不吝惜名声去收留擅杀大越帅臣的降将吗？钟嵘扣押我献于淮东，你们难道担心林缚会私扣一名无罪的枢密副使吗？难不成钟嵘还有退路将我献给北燕？我此时不去厉山，不去取得钟嵘的信任，林缚只需派人送一纸枢密院令来勒令我等整治降军，就能使厉山降军分崩离析……”
董原力排众议，与陈景荣孤身赴厉山，站在钟嵘之前。
在董原离开光山大营之前，也叫刺杀罗献成的燕将佟尔丹从囚营成功“劫狱而逃”，以免林缚拿枢密院的名义过来要人。
“我欲使钟将军为先锋率两万兵马渡淮北上去收复确山、汝州等地。”董原不管钟嵘脸上有什么变化，自顾自地说道：“钟将军意下如何？”
此计也是险计。叫钟嵘有机会率两万降兵渡淮北上，从此之后对钟嵘来说就是海阔天空，他要是脱离淮西的掌握转而再去投北燕，董原将彻底堵死自己的退路，不率部反叛，就只能要辞去枢密副使，淮西行营总管，河南招讨使等职，交卸全部的兵权才能负担下此责，对江宁有所交待。同样的，钟嵘若是只有董原能掌握，他与董原诸多嫡系兵马，都孤悬淮河以北，那林缚就不会轻易再对淮西，对董原下狠手……
钟嵘低着头，眼珠子转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诸多念头。
他未尝不想拿董原的人头转投淮东，但想到董原此时好歹与林缚同为南越帅臣，他拿董原的人头去讨好林缚，只会叫林缚斩下他的脑袋以示清白。董原能过来，必然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即便杀了董原，也未必能从信阳北逃。而且叶济罗荣派佟尔丹刺杀罗献成使随州军降淮西，自然不会希望看到董原给自己杀死。
既然董原表示要自己率部去收复确山、汝州，就表明没有加害之心。钟嵘也稍稍心安，压着声音，说道：“钟嵘常听人言‘是可忍，孰不可忍’，林缚此子如此针对淮西，不说一声就取寿州，招讨使为何还要忍他？倘若招讨使用钟嵘为先锋去袭随州，钟嵘必为招讨使杀出一条血路来！”
“钟将军，你既入淮西为将，便是大越之将臣，焉能对友军擅开兵衅？”董原如此说，语气却不严厉，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跟无力。
“淮东做得了‘初一’，招讨使怎么就能做‘十五’？”钟嵘说道。
陈景荣在旁边说道：“不说在樊城、枣阳的淮东军精锐三万余众，淮东军在南线的主力，以及池州军一部，共计有十四五万精锐，已经到盘坡、孝昌一线，其北上赶到随州，只要三四天。钟将军有几分把握能赶在淮东军南线主力北上之前，拿下有一万淮东军精锐所守的随州城？”
林缚密令宁则臣离部袭取寿州，怎么可能没有后手，没有防备？
要能出其不意拿下随州，倒是一招好棋，那样淮东将无法追击汉水西岸的北燕兵马。非但如此，淮东在樊城与枣阳的兵马也将因为侧翼彻底暴露出来而被迫南撤，叫北燕有机会重新拿回樊城，打通南接襄阳，汉水西岸的粮道！只要北燕西线兵马不从荆州撤走，淮东军自然就拿占据随州的淮西军没辙。
但是，一切的前提，就是钟嵘的厉山降军要能出其不意的，在淮东军南线主力北上之前夺下由一万淮东军精锐所守的随州城，这有可能吗？
不能出其不意的拿下随州城，淮西军就算此时跟北燕西线军马联手，就算在光山以南、以西的兵马都听董原的号令与淮东开战，就算厉山降军能够立时恢复士气为董原所用，奋力搏杀于前阵，他们的胜算也十分渺茫。
仅靠在新野以北的陈芝虎所部，对淮东军已经在樊城、枣阳、平林埠一带形成的防线，实际已经难有大的威胁，也就没有可能策应他们袭打随州。说到底，叶济罗荣的十万精锐给汉水隔绝在西岸，叶济罗荣其部要从丹江口、武关河、武关这一狭窄的通道绕到南阳，往少里说也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就算林缚迟钝得拖上一个月时间，叫叶济罗荣率部慢慢地撤到南阳去，厉山及光山大营的军粮还能支撑一个月吗？
随州是厉山随州军的睾丸，随州失陷，厉山军马可以降淮西，寿州是淮西睾丸，失去寿州，淮西就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有几个人能在睾丸给对手抓在手里还能反击的？
听陈景荣所言，钟嵘也能明白他们初知林缚派兵去夺寿州时的愤怒跟不甘。钟嵘也明白，唯有淮西诸人对淮东的仇恨越大，他在淮西才越安全，不会给董原出卖给淮东。
想到这里，钟嵘又跪下说道：“末将也是替招讨使深感不平，胡言乱语也是心里有恨难以自制，只望招讨使不要怪末将嘴笨。招讨使有所差遣，末将赴汤蹈火必不会辞！”
董原点点头，说道：“钟将军即刻点捡兵马北上，即使枢密院有什么令函下来，钟将军也不要去管，自有本使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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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冷秋二十七日夜驰入随州。
由于唐复观趁溃兵之后进袭随州势如雷霆就拿下随州外城，眼下随州外城基本保持完好，唯有长乐宫给摧残得面目全非。罗献义、卫彰等顽抗不降的随州军将吏已给枭首，罗献成的三千嫡系在战后存活的不足半数，已都给关入战俘营。
除了这些，俘获最多的就是罗献成的亲族及家小，虽则随州军将吏有家小在随州城的不多。
淮东屯田，是将营田作为公产处置，营田屯种的辎兵及屯兵，是为淮东军的储备兵员，实际是有效限制兵为将有的手段。随州屯田却非如此。随州军还是没能改变兵为将有的旧格局，王相主持下的屯田模式，实际是将随州附近的良田圈占起来，分封给诸将吏，由诸将设屯寨、庄园，以私兵屯种之。也就是说，平时随州军驻防兵马由诸将掌握在手里，屯卒也实际成为诸将的私役、私奴。
这么做的好处，就是王相当时能改变随州缺军粮、补给的局面，不会触动诸将的利益；坏处就是普通兵卒的地位更加低下，对随州没有什么向心力，没有表现出特别强的战斗力。
随州诸将吏的家小亲族因此有很多都居住在屯寨、庄园之中，而不是集中居住在随州城里。
岳冷秋对随州的屯田模式也十分清楚，虽说谈不上有多完善，但的确及时改善了随州军当时的恶劣局面，故而进入随州城，便先问曹子昂王相是谁，以示对王相的欣赏。
林缚也刚刚下令由王相权知随州知府，协助曹子昂处置随州境内的政务，刚刚从礼山赶来随州城。
“诸降将家小居住在随州城里不多，使很多人有机会逃去厉山，不然战后就能有更多的机会使降将脱离淮西军。”王相颇为惋惜地说道。
虽说此时随州军马都降淮西，但枢密院毕竟掌握着将官的迁调之权，待战兵诸事整顿之时，随州降将在去掉后顾之忧之后，未必还会继续绑死在淮西这棵树上。
当然，家小、亲族本来是个很好的筹码，眼下淮东军还没有能将这些筹码都抓在手里。
夺下随州，俘获最多的就是罗献成的家小及亲族，罗献成也真是奢淫，仅有伪封的妃嫔就有一百二十余人，麾下将吏妻女里有姿色者，都要防备罗献成横夺，仅这一点就使得没有几个将吏敢将家小留在随州城里。
“事难两全。”岳冷秋哈哈一笑，心想罗献成也是不能尽信王相，不然说不定能在荆襄闯出一番局面，“哪能事事苛求？”
岳冷秋北上是要去见董原的，但淮西现在还不稳定，他要留在随州先观望几天形势再说。
与岳冷秋对案而坐的曹子昂微微一笑，对王相的惋惜不以为意。真要以家小为质，就落在下乘了，不合主公开创的大格局。让这些随州将吏都投淮西去，他们这边可以将屯田毫无阻力的都收为官有再分配下去，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这时候有扈卫从外面进来，递给曹子昂一封密函。
曹子昂看过密函，与列席的众人说道：“董原可能这时就在厉山大营与钟嵘密会……”
“他好大胆！”岳冷秋吓一跳，俄尔又省得这话不该他来说。他当初在徐州又何尝不是孤身赴险去说服陈韩三诱杀刘安儿？董原连裤子都输掉了，他除了兵走险锋，还能有什么妙计从淮东手心里挣扎出去？
曹子昂与王相、唐复观相视一笑，对岳冷秋的尴尬视而不见。
岳冷秋也按下自己的尴尬不提，说道：“董原孤身赴厉山，大概是防这边离间他与降军吧？崇国公本有意取钟嵘的脑袋，这趟怕是不成了……”
曹子昂点点头，要是董原不能及时安抚厉山降军，他们这边只要传一道枢密院令过去，勒令董原清查降军将吏的罪行，就能使降军人人自危。董原孤身赴厉山，就是要抢在枢密院令下发之前，安抚钟嵘等降将使之收心。这时候真要传枢密院令叫董原清算降军罪行，董原必会百般拒绝跟拖延，从而更使得降将归心淮西。可以说董原孤身赴厉山还是很有胆魄跟谋略的。
曹子昂思虑片刻，与唐复观说道：“董原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不高，但也要有所防备。着令礼山、骆店各地，都加强戒防，以备厉山降兵突袭……”
周同去了樊城，亲自指挥樊城、枣阳以及平林埠一线的兵马，那里有三万余精锐步营以及孙壮所部骑营第三旅主力，主要防备陈芝虎从南阳打出来。
曹子昂留在随州，随州以及随州以东包括骆店、礼山、柴山诸地的兵马，总计有唐复观所部一万五千余精锐以及四千余辎兵，守住关键处的几座城垒。
岳冷秋知道董原有狗急跳墙的可能，但实在算不出董原有狗急跳墙的胜算，说到底，一切的权谋都必须建立在相应的实力基础之上，董原真要驱使钟嵘来袭随州，或者干脆易帜降胡，不过是求速死。
林缚此时并无意叫董原一点退路都没有，将其逼反，也无意叫厉山降军立时分崩离析。即使这时用计使厉山降军分崩离析，利弊各半，虽说能进一步的削弱董原的势力，但对战后收拾南阳、信阳、荆襄等残地，只会有害而无大益。
林缚只是希望能先将董原所部驱赶到淮水以北去，不影响接下来收复襄阳、南阳的战事，战后也能使淮水以及秦岭以南的区域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并给淮东彻底掌握。到那时，就算董原手里还掌握有十万嫡系兵马，收拢钟嵘等降军为他所用，又与燕胡暗中勾结，还能折腾什么水花来？
何时用险计，何时求稳妥，在淮东诸人心里都有一本清晰的账目。岳冷秋心里微叹，能掌握主动权就是好啊。不过，不管怎么说，淮东接下来要怎么调整部署，抑或他岳冷秋要不要北上去见董原，还是要观望两天才能有所决断。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八章 制衡
宁则臣顺利接管寿州防务的消息于二十九日传到随州，二十八、二十九两天，随州降将钟嵘从厉山大营选卒两万北上。与此同时，董原派陈景荣来随州见曹子昂，商谈淮西军北上收复汝州及粮秣之事，仿佛之前所有发生的事情统统不存在一般。
车辙声历历在耳，陈景荣掀开帘子，不顾寒风呼呼的刮入车厢里，将车厢里仅有的那些寒气带走。
南下随州的驰道要经过一座名称鹿泉的山丘，鹿泉山不高，但突兀于随州城北的平川之上，地势显得险峻。鹿泉西坡有砦寨，曾为随州军将据为私宅，此时由淮东军一旅精锐驻为塞垒，峙立在随州城北。在陈景荣视野范围之内，在东北方向同样的一座据险峻地形而立的一座营垒，扼守住从厉山南击随州的通道。
如今看来，淮东针对淮西早有周密的计划跟部署。
天气阴霾，铅色的云层似乎就压在山巅之上，也不晓得接下来是雨是雪，想着淮西军缺衣少粮，此时被迫北上，境遇还真是惨淡……
陈景荣心里悲凉，既然放弃反抗，但主动权就尽在淮东之手，实不知道这次来随州，能谈出什么结果来。九月罗献成率部出淮山北寇信阳，使得信阳府又成残地，光山及厉山大营所储的军粮仅能支撑月余，再拖延下去，情势只会对淮西更不利。
入城时通报来意，随行扈骑皆给收缴兵刃到指点驿馆给监视居住，陈景荣也给反复收了好几遍身，才给带到灰蒙蒙的一栋宅子面前。
虽说淮东军帅署公惯来节俭，但宅子前总该竖一块牌子，陈景荣对领路的淮东军将说道：“某为淮西行营典书令陈景荣，特奉枢密副使，淮西行营总管董大人之令，来随州面见庐州守备曹子昂商议要事，这是哪里？”
“景荣不要嫌弃本使这里简陋啊！”
陈景荣回头看去，却见岳冷秋身穿绛紫官袍袖手站在宅庭之中，笑脸望过来。陈景荣还不知道岳冷秋已在随州，但看他的笑脸，直觉笑脸里尽藏杀气逼人的锋芒。
“岂敢岂敢，景荣不晓得岳督竟在随州。”陈景荣没有脾气，只能折腰行礼。
“不需客气。”岳冷秋甩袖一挥，说道：“你是奉令来见曹子昂，曹子昂忙于军务，未必有时间见你。不过本使也是特奉枢密院令北上，你有什么话与本使说也一样……”
陈景荣愣怔了一下，问道：“敢问岳督，枢密院又有何严令示下？”
岳冷秋的眼眸子像刀子一般剐了陈景荣一样，心想寿州被夺一事果然像种子一般在淮西诸人的心底生根发芽了，说道：“本使奉枢密院令出监淮西、河南诸军兼督粮秣，池州军邓愈部也即将奉令北调，并入淮西、河南诸军序列，景荣还有什么疑问？”
陈景荣自然晓得林缚还会有针对淮西的后手，但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林缚会让岳冷秋来分董原的兵权……特别是岳冷秋的头衔上加有“淮西、河南诸军”的字样，更是叫陈景荣心惊胆颤，不难想象，董原的头衔很快就会相应的变成“招讨使兼制淮西、河南诸军”。看来林缚是要利用战时枢密院的专檀之权，铁心将淮西军拆成数镇，仅给董原节制之权，岳冷秋监军之权，而加重陶春、肖魁安等诸镇守军的权柄，以达到消弱淮西，使淮西内部互相制衡的目的。
换作别人来当这个监军使，对董原的制肘不会太大，但岳冷秋率邓愈所部北上任监军使，意义就非同小可。
陶春所部长淮军几乎是岳冷秋一手创立，自陶春以下，都是岳冷秋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虽说长淮军这几年在淮西给削弱了很多，但实力仍不容小觑。陶春以往在淮西序列之下，故而挣扎不出董原的掌握，但岳冷秋进入淮西，陶春一系将领必然会倒向岳冷秋。
池州军在枞阳大溃之后，岳冷秋的影响力及实际能掌握的军权也就给削弱了大半，陈景荣以为林缚会继续削弱岳冷秋的势力跟影响，万万没有想到林缚会用岳冷秋北上制衡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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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陈渍所部于二十三日就收复石城，但一直到二十九日，林缚才将行辕迁往石城。左承幕以观军容使的身份，也随行前往石城。稍晚一天，胡文穆、胡学长父子从江夏赶来石城见林缚。
汉水汊口的沉船、暗桩一直到二十六日才清理干净，此时从汉津到长林的汉水之上，皆是淮东水营的战船。
入冬之后，风从西北刮来，逆风兼之逆流，水又枯瘦，战船行之汉水水面上的速度之慢可想而知。从汉津到石城，陆路有三百里，水路则曲折有五百余里，胡文穆、胡学长父子则是在二十八日午前从江夏渡江后，一路乘车北上赶往石城去见林缚。
淮东水营的战船也不是在等江碍完全清理干净之后才进入汉水，至少在胡文穆、胡学长父子赶到石城时，石城外的汉水之上就停着上百艘淮东战船。
汉水西岸，叶济罗荣的西线主力也已经完全撤到襄阳、南漳、钟宜一线，其殿后兵马普蝎石所部近八千骑也放弃荆州、长林、夷陵等南线城池，退到荆门以北一线……
虽说具备从石城渡汉水进入西岸的条件，但要保持汉水的通畅，使淮东水营战船能直入襄阳，故而不能在石城架设浮桥。
在驶入石城之前，车过南湖坡，极目能将上下游二三十里长的汉水以及对岸的彭湾岭尽收眼底。先期进入石城的淮东军，已经分兵进占对岸的彭湾岭建立渡河营垒，此时正用战船运送更多的战卒，物资过去……
“从石城渡河追击不行啊！”胡学长轻勒缰绳，靠近父亲所乘的马车，望着汉水之上的情形，说道。
胡文穆点点头。
他父子本有意据荆湖自立，对荆襄地形自然是十分的熟悉。
叶济罗荣主力已经撤到襄阳一线，而其北逃，是从襄阳以西到谷城渡汉水经丹江北上。襄阳东南鹿门山、汉山折绕，地势险峻，西南为三国蜀相旧居隆中山地，再往南为荆山北麓，皆是襄阳外围的天然屏蔽。故而淮东军从石城渡河进入汉水西岸，想要追击襄阳以西的敌军很难。
当然，淮东水营战船能溯汉水北上，进入到襄阳以西的汉水江段，直接切断燕胡兵马北逃的通道，那是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不过汉水枯瘦，淮东水营主力要前进到襄阳一线的汉水江段，还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再一个，燕胡在襄阳附近仍有不容小觑的水军战力占据上游的优势。追歼敌军，仍然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胡文穆又轻叹一口气，说道：“对淮东来说，即使这次没有办法全歼叶济罗荣所部，但收复荆襄及南阳，已成定局，而在战后濠寿等地也应该划出淮西。形势如此，待以时日，北伐可期啊！”
胡文穆能据荆湖数年之久，眼力自非常识能比，荆襄会战已近尾声，能不能消灭更多的燕胡兵马，都无碍大局了。
“父亲说董原不会狗急跳墙？”胡学长问道。
“不会了，狗急跳墙不过是自投罗网，董原连这点都看不透，就更不是枢密使的对手……”胡文穆说道。
“枢密使使岳相北上，孩儿有些不解。”胡学长问道：“枢密使与岳相斗了这么年，好不容易有将他彻底消弱的机会，怎么能叫他北上，有重新掌握兵权的机会？”
岳冷秋北调出监淮西、河南诸军的消息，胡文穆、胡学长渡江到汉津就知道了，叫胡学长不解的是林缚怎么还给岳冷秋重新坐大的机会！
岳冷秋所掌握的池州军在枞阳大溃之后，实力就受到极大的消弱，但叫岳冷秋率池州军北上，并有重新掌握长淮军的机会，岳冷秋所掌握的兵权就将迅速恢复到鼎盛之时。
“一切都在人心啊。”胡文穆说道：“岳冷秋与枢密使斗了这些年，起起伏伏，即使还有野心，也应该更知道底线在哪里，就比董原更可靠，比董原更安全，而不是跟着董原兵走险锋。再一个，派谁北上，能立刻将陶春从淮西军里分化出去？淮西毕竟没有大错，枢密使这次也只能将其逐到淮水以北，供其粮秣以牵制燕胡在河南的兵马，但怎么能不防董原以表面战事掩饰暗中媾和之事？岳冷秋率池州军北上，又能立时将陶春从董原麾下拉拢过来，在淮水北岸就有与董原分庭抗礼的实力，董原即使有心与燕胡暗中媾和，又焉能瞒过岳冷秋的眼睛？燕胡即使不防董原，又岂能不防岳冷秋？因此必然会在河南给牵制大股兵马，以分担淮东在其他战线上的压力……”
“孩儿倒是不如父亲大人看得透。”胡学长细思片刻，觉得父亲说得有理，用岳冷秋对淮东来说，利大于弊。
“放得下才看得透啊！”胡文穆轻轻一叹。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四十九章 荆湖军政
“看来董原这次是真心放弃抵抗了……”
在行辕议事堂里，高宗庭将北行接防厉山的邓愈所部从地图标识出来，而淮西及随州降军的动向也在地图上事无巨细地标识出来，清晰地表明其在向北运动，先头部队已经从平昌关附近渡淮北上。如今停留在信阳以及浉河沿岸的，主要是元归政、梁成翼、梁成栋所率的南阳军残部。
梁成冲率部从南阳东撤到唐河时给敌骑击溃，梁成冲当时身负箭创，逃到桐柏山缺医少药，又没能及时通过燕胡的封锁逃入信阳，伤势渐重，仅叫其部带着尸身逃入平昌关，南阳残军便由元归政、梁成翼掌握，还有万余兵马。
宋浮转回身盯着地图看了片刻，点点头说道：“董原不狗急跳墙就好，侧翼的威胁就减弱了许多，南线主力可以放心北上了……”
“把他卵子都抓在手里，董原狗急跳墙不怕先扯断自己的鸟蛋？”周普不屑地说道。
林缚哈哈一笑，与左右商议军事部署：“不用担心董原狗急跳墙咬我们的侧翼，我想调整一下部署，着张苟及赵豹率步骑渡汉水后从荆门往北追击敌殿后兵马，以南漳为限，不再过于深入，以免受到襄阳之敌的强烈反击。着陈渍即刻率部北上，随周同进入樊城，往西、往北扩张，牵制敌军。由敖沧海率张苟、虞文澄两部北上接管平林埠、枣阳一线防线，主要集中在枣阳，做好随时北进收复南阳的准备。胡臾儿即刻也率所部水军随敖沧海从石城北上。你们看这么安排可好？”
虽说淮东水营主力从汉水下游过来还要等上几天，但截止到三十日，集结到石城一线的淮东军主力，就有陈渍、张苟、张季恒、虞文澄、赵虎、周普以及水军胡臾儿所部，加上已经进入到樊城、枣阳一线的刘振之、黄祖禹、孙壮等部，便有近十四万精锐步骑水军精锐可用。
葛存信率第二水营主力两万余众，战船四五百艘已从汉津行至长林，从长林前进到钟宜、龙嘴山一线，还需要七八天的时间。
此外，曹子昂率唐复观所部一万五六千兵马屯守随州、礼山、柴山，确保淮东军北上主力的侧翼不受威胁，在汉津、黄陂，傅青率粟品孝所部水军及部分步骑一万五千余众，监押总数达八万之数的俘兵，并确保北上淮东军的粮道及后路无忧。
左承幕看着地图上令人眼花瞭乱的标识，心里暗叹，虽说燕胡在襄阳、南阳一线的兵力加起来还有十五六万之多，单纯以兵力论，一点都不比淮东军主力弱，但失去樊城后，燕胡的十五六万兵马给汉水分隔在南北两线，仅有西线丹江狭窄的通道可以联系，就彻底陷入兵书上所讲的滞形，仿佛脖子给淮东揪在手里，越挣扎力气越弱。
当然，淮东水营受风向及水流的限制，主力北上的速度很慢，很难在燕胡南线主力北撤之前将汉水完全切断，荆襄胜局已定，收复襄阳、南阳都是题中应有之义，但只要叶济罗荣知道隐忍，不妄想在淮东的强势面前还占有南阳，经武关往关中收缩，左承幕也不认为淮东军主力此时北上，还能再给燕胡西线主力以重创。
傅青河留在汉津督后及粮秣，军前由高宗庭、宋浮、敖沧海、周普及宋佳等人辅助林缚进行军事决策，左承幕作为观军容使也能列席军事会议。
高宗庭看着地图，说道：“叶济罗荣动作不慢啊，他在襄阳以东集结了两百艘战船防备我水军先锋直接刺进去，在谷城西的打磨沟又集结了两百艘船渡人马去白阳关。从打磨沟到白阳关不到五十里水道，两百艘船昼夜能走一个来回，渡三五千人马过去。”
“我们在石城有四千水军精锐，八十艘战船，足以突破敌军在襄阳以东的水军封锁！”先部进入石城的水军将领胡臾儿请战道，他不甘心听从命令只是率部前进到龙嘴山一线等候战机。
“看周同能不能在上游叫敌水军阵脚大乱，不然你率部从龙嘴山往北很难捕捉到战机。从襄阳到钟宜，汉水拐了直角，水面又从三四百步陡然拓宽到两千余步，水情十分复杂，上游的优势太大。而从龙嘴山往北的汉水太浅，集云级战船怕是不能在那处水道灵活机动。敌军完全可以再凿沉几艘船拖延我们两三天，他们没有封锁这处水道，就是还想打个漂亮的反击提振一下士气，我们可不能如他们的意……”林缚说道。
林缚亲自否决他的提议，胡臾儿苦笑着不再请战。荆襄会战如此壮烈宏伟，偏偏没有水营表现的机会，多少叫他心里有所遗憾。
林缚看胡臾儿脸有失望，笑着安慰他：“兵家上谋，不战而屈敌之兵，就算这回没有你表现的机会，也不要气妥啊。你真要打仗，此战过去调你去海东，你莫要叫苦！”
“枢密使所差使，胡臾儿莫不从。”胡臾儿应道。
高宗庭轻轻敲着地图，说道：“也是叫董原拖了我们几天，叫叶济罗荣有了稳住阵脚的机会，周同那边要能成功，也是苦战……”
左承幕也知道高宗庭这话的意思。
如今每天至少有三到四千的敌兵能从谷城渡河撤往白阳关，而淮东水营主力从长林前进到钟宜，至少也要六七天的时间，从钟宜往北击溃敌军在襄阳东的封锁，也许要耽搁七八天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足以叫燕胡汉水西岸的主力全部经丹江、武关河撤退到武关以西地区去！
要不是董原放水，陈芝虎率部进入南阳的时间就会拖上三五天，要不是防备董原对侧翼的威胁，淮东军甚至可以不用管大洪山南麓的溃兵就直接往北穿插，此战甚至有可能全歼燕胡的西线兵马。便是因为董原的野心跟贪欲，淮东军不得不在南线先拖延上几天，先解决淮西军对侧翼的威胁。
便是拖了这五六天，就叫叶济罗荣在汉水西岸的主力缓过心神，能够穏住阵脚，能够有条不紊地退到襄阳一线，并进行有限的殿后军事部署，甚至已有万余兵马渡河退往白阳关。
仅凭董原的这些作为，林缚没有请旨将他斩杀于军前，就算是客气的。
左承幕心里怎么想，林缚倒也不管，议定后，便让高宗庭直接去拟令，又问左承幕：“胡公今日应来石城？”
“得信刚入城，去驿馆洗漱便来拜见枢密使！”左承幕说道。
“罪过，罪过。”林缚忙说道：“胡公乃家国干臣，守荆州以牵制敌西线主力，为荆襄大捷立有首功，我们怎可以如此怠慢？请左相及诸公陪我去驿馆相迎胡公……”
左承幕心想胡文穆冷父子虽然彻底放弃割据荆湖的野心，但经林缚亲口定为荆襄大捷的首功，荣华富贵自然是少不了的。又心想，余辟疆降敌证据确凿，余心源必然要请辞，那空下来的副相之位，林缚会让胡文穆代之吗？
此时政事堂诸相虽然没有大实权，但地位之尊隆还是其他将臣远不及的，只不过林缚代元，作为旧朝之相而附新朝，书于史书，似乎也没有特别光彩的地方，胡文穆会做什么选择？受爵归居乡里，换其子效力淮东？
想到这里，左承幕也不由担心起身后之名来，想着此战过后是不是请辞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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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文穆父子入城后，先进了驿馆洗漱等候林缚召见，听着院子里人声鼎沸，推门看去，就见左承幕陪着数人走进院来，居中一个脸面清峻，披甲执刀，唇留短髭，与传闻中林缚的相貌一般无二，当即诚惶诚恐的长揖行礼：“下官胡文穆守荆州不力，特来向枢密使请罪！”
“胡公率孤军守荆州，血战二十余日不退，牵制胡虏十数万精锐兵马，本院才得以在东线歼敌大部。胡公功成而暂弃荆州，以恤兵卒，大德大仁大义，何罪之有？”林缚将长身揖拜的胡文穆搀起来。
胡文穆此来石城只为得这一句断语，有这句断语，胡氏只要顺势而为，守着本分，无论是旧朝还是新朝，总少不了胡氏的富贵，在当世能有此，也算足够了。
胡文穆当即又将荆湖将臣名册献上，说道：“荆襄战事平息，再无设行营以辖守战的必要，而枢密院及六部又行新制直辖府县。下官此来还有一事，就是请裁去荆湖行营，以省国帑能更多的用于民生。本官这些年来也年老力歇，再难胜任政事，也想请辞归乡，享受几天清福……”
“胡虏未灭，国难当头，北伐竟有日，这家国河山还少不得胡公效力啊。”林缚劝说道：“再者中枢也需要胡公这样老成持重、见识广博的老臣坐镇，林缚敢请胡公晚些年再归南山……”
胡文穆再三推辞，林缚再三挽留，胡文穆勉为其强地说道：“下官当戮力为民，以期枢密使北伐盛事……”压根儿就不再提朝廷这个字眼。
见林缚挽留胡文穆在中枢，左承幕也暂时按下退隐的心思。
饮过宴，林缚又请胡文穆、左承幕一起商议荆湖、湘潭的军政安排。
林缚有意调胡文穆入中枢，但其子胡学长正值年富力强，会留他继续出任鄂东知府，负责配合江州清剿占据幕埠山的梁子寿残部。但同时会将北岸的黄州，蕲春等县划出来，新置黄州府。
江夏府，包括江夏、汉津、黄陂以及长林等县，南接湘潭，北控荆襄，是两湖的核心地区，也将是日后治两湖的政治、军事及经济中心，也是以后支撑南阳、襄阳战区的最核心的腹心及纵深地，林缚将直接使傅青河督掌两湖军政兼知江夏府事及兵备事，将江夏直接置于淮东的控制之下。
曹家退入两川休养生息，虽说失去关中，使曹家元气大伤，但两川地广千里，又易守难攻，不能不防备曹家有东出的野心。荆州将设一镇以水军为主，以粟品孝为主将，整合湘潭、荆湖原本不那么强的水军，以防曹家东出。
胡文穆既然彻底放弃割据荆湖的野心，而除了黄州府，林缚在汉水东岸还将再设随州、孝昌、石城三府，包括荆门及荆门以北诸城以及南阳等地，都有足够多的位子安置荆湖将吏，这样对追随自己多年的将吏也算是有一个交待，对林缚对战后荆湖的军政安排，胡文穆自然也没有什么意见。
荆湖军精锐在守荆州一战中几乎消耗殆尽，但残部兵马还有三万人规模。林缚将淮东军的军功赏田令同样推诸到荆湖军，使荆湖军一部分有功将卒能得到足额的配田退入民间以养荆湖的生息。至于粮田，仅随州附近就有上百万亩屯田可以直接分配给有功将卒，荆襄腹地更多上千万亩的宜垦荒地可用来垦种，倒不愁这些将卒没办法安置下去。
左承幕心想荆湖能有如此安排，也算是善始善终，没有相应的实力，徒有野心不过是招杀身之祸……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章 还有一战
巡夜的罗文虎在周胜等人扈随下，策马驰上十字坡西边的山头，看着夜幕下的铁松溪与平林埠，有着大战过后的平静跟安谧。虽说过去了好几天，对二十四日发生于十字坡前的大捷，罗文虎犹觉得不现实。
铁松溪一役，彻底堵死鄂东之敌的退路，在整个鄂东地区，除了苏庭瞻、杨雄以及钟嵘、王仙儿等人率少量总计约两万余人的兵马成功逃脱，差不多总数有十四万之敌或毙伤或俘获或逃溃，给淹留在枣阳、孝昌以南地区。
在全面杀溃敌军在鄂东的防线之后，林缚要求全军多俘少杀。给阻击在大洪山南麓的近十万溃敌，在看到北逃退路给封死之后，除少数顽抗之敌给坚决杀灭之后，绝大多数溃敌都放下兵械投降……
截止到二十九日，捕捉战俘，包括汉津、石城少数敌兵的家小，总数便有八万之众，还不包括大量逃往深山老林未降的敌兵。
说到毙敌数，黄陂、汉津、白塔线、熊家岗一线毙敌一万三四千，追歼过程中杀敌数实际上不多；倒在大洪山南麓盘陂拦截诸战杀敌逾五千；堵死溃兵北逃之路，铁松溪一役毙敌数也不过六七千而已；白滩河一役打得最痛快，毙敌八千，毙敌比例超过七成，其中溺亡者就超过三千；岳峙、邓愈击凤山陈韩三所部，歼敌不过两三千；铁门山、孝昌之敌，除不到万人北逃外，近两万敌兵都在北逃过来的逃散而受俘……
除俘敌外，截止今日，捕捉战马逾两万五千余匹，当然还有相当多的敌兵以及更多的战马散于荆襄之间，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清剿跟捕捉。
罗文虎无法估算这么多的战俘会给淮东军增加多少补给多少压力，更难理解淮东军甚至将宝贵的伤药资源用去救治伤俘……
但不管怎么说，罗献成死于胡人之手，而在大洪山南线有数万战俘都是他的随州军旧属同僚，这时也不用担心会在战后给淮东军赶尽杀绝。至少淮东军此时的行为，叫罗文虎心里好受得多，没有太多投降后的心理负担，不用担心日后会给旧僚指着鼻子骂，反而可以辞严义正的说他率部投附了王者之师，乃是顺势随流。
鄂东一役，毙伤加俘敌总数很可能将达到十五万之数，随王相、罗文虎以及随州以南投诚的兵马加起来也有上万，再加上投降淮西的钟嵘、罗建、霍桐、王仙儿等部，燕胡在西线最多时总计逾四十万的兵马经此一役损失也要超过半数，罗文虎心想荆襄会战到此收尾，南北对峙的形势也要从此彻底扭转过来吧？
周胜挨过来，说道：“罗爷，你说钟嵘那几个都投淮西去了，这往后我们是不是会跟淮西开战啊？”
罗文虎也看不清遮在眼前的迷雾，钟嵘、罗建、王仙儿、霍桐在罗献成死后投了淮西，只能说人各有志，日后相遇自然也是要各为其主，这也许是他们逃不脱的命运。但是天下大势又是那么容易能看清楚的？便是他个人的命运，他此时还是有些担忧。
依照淮东军的惯例，他很快就应该会给从平林埠调离，将由曹鹏接管他所部，编入淮东军的正式序列。刘振之昨夜已派人过来问过他的意见，罗文虎对继续留在军中还是转去从政，也有些犹豫不定。
“将来与淮西是打是和，还轮不到我们现在去操心，不过荆襄会战应该马上就要结束了，估计也没有什么仗可打了。”罗文虎看着追随他有好些年头的周胜，问道：“我很快会调离别任，你战后打算怎么办？是回乡分块田讨一房婆娘过小日子，还是想继续留在军中攒军功？要有什么想法趁早跟我说，趁我还没有调离，还能替你出把力。刘振之制军也说了，战后会让一批人退役返田，以你的战功，能分好大一块田。”
周胜性子粗中有细，也知道在天下大势之中，他这样的人物只是无关紧要的小卒，站在山头想象着热炕头操婆娘，农耕女织的日子，想着咧嘴笑了起来，说道：“摸惯了刀弓，怕是摸不惯锄头了。”
“那就去战训学堂吧！”罗文虎说道：“淮东军里要当哨将、营将，非要战训学堂出身不可，好在你有战功在身，进战训学堂倒是不难……”
“听曹指挥说，进战训学堂要习字，狗日的，箩筐大的字，俺哪能认得了几个，要习字可不是为难俺这等老粗吗？”周胜啐了一口，说道：“罗爷去哪里，我便跟着去哪里，一辈子给罗爷做随扈……”
“你就那点出息，给别人当一辈子的长随？”罗文虎笑道：“习字也没有什么难的，又不是叫你写一手文章出来。以往我在礼山就想着教你们几个习字，没想一再耽搁，能进战训学堂学习地形、兵事，不习字怎么行，不习字怎么能有大前程？”
这时候有骑驰上山来，禀道：“杆爷有事要见罗帅……”
刘振之驻扎在龙嘴山，平林埠这边还是以孙壮为首，罗文虎不晓得孙壮半夜有什么事情相召，忙与周胜回营去见。
回到营地，才看到铁松溪西畔的骑营驻营已经开始起营，是要拔营出发的样子。罗文虎赶去见孙壮，看着到曹鹏、陈刀子等人已经给孙壮召集过来，惊讶地问道：“还要往北收复南阳？”
“嗯！”孙壮点点头，也没有多解释什么，说道：“你去咐吩下来，你部由曹鹏接管，暂时还驻守在平林埠，你随我走，可以带两名随扈……”
罗文虎早知道会给卸掉兵权，不过也没有担心在淮东没有出路，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也没有多想什么，为避嫌，也没有细问调军计划，只答应道：“好的，我去准备一下。”
罗文虎投附以来曹鹏就任指挥参军，虽然时间很短，但经历铁松溪一役，淮东军又有一批军官随曹鹏补过来，曹鹏现在就接管他所部已经没有什么问题，只要将营哨诸将召集起来宣布一声就行。
周胜说道：“俺要随罗爷走！”
孙壮抬头看了周胜一眼，对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有很深的印象，笑道：“你去战训学堂滚一遍肉回来，能当个哨将、营将，将来立了战功，当旅帅也有可能，就舍得丢下这些？”
“去战训学堂要先习字，俺怎么成？”周胜咧嘴说道。
“没出息的甭货！”孙壮骂了一句，又对罗文虎说道：“还有那个田苏，你将他一起带上吧！”
虽说淮东军将职没有定品，但相比较传统的武官衔，哨将就已经算是入品流的武职，营将即使将来到地方上任武职，至少也是巡检、典尉一职的地方武备官，旅将改任府军校尉都绰绰有余。这些都是地方显赦的武职，是很多人农户子弟一辈子都不敢奢望的事情。
罗文虎不想耽误周胜的前程，但孙壮开口应允周胜随行，还点名要田苏跟着一起走，也就不说什么。
交卸兵权之后，罗文虎带着周胜以及养伤初愈的田苏随骑营在凌晨之时拔营北上。过黑石沟北麓，孙壮使陈刀子率骑营继续往西北而行，他则在百余扈骑的簇拥下，折往汉水，往龙嘴山驻营方向而去。罗文虎跟着孙壮走，心里疑惑，孙壮丢掉骑营独自赶去龙嘴山做什么？
罗文虎与周胜、田苏只是跟着孙壮的扈骑队伍之中，走得很快，到日中之时，便看到龙嘴山北麓的一座营垒，数股兵马正从龙嘴山军营往北开拔，一副北上参战的气象。
有十数骑迎过来传令。孙壮看过军令，将罗文虎、周胜、田苏三人从扈骑队伍里唤出来：“你们将兵刃解下……”
罗文虎心头一紧。
孙壮笑骂道：“罗秀才，你真是多大的胆子！要宰了你，在路上随便停下来便是，哪需要带到这里来行刑？叫你们解下兵刃解下跟我走便是，啰嗦个鸡巴！”
罗文虎、周胜与田苏将随身刀弓解去，随孙壮跟着驰过来的十数骑往汉水边驰而去，孙壮的扈骑则是往南面的营垒驰去，并不与孙壮他们同行。
往东驰出三四里路，都能听见汉水滔滔水声，蓦然看到河畔一座断崖山下停着一大队骑兵，相比较淮东的其他骑兵衣甲，这队骑兵衣甲及氅衣的襟边都为特殊的绛红色。
罗文虎即使还不能完全搞明白淮东军的衣甲样制，但也能猜到眼前的骑兵实际是为枢密使，崇国公的宿卫骑兵，抑不住欣喜地问道：“枢密使在前面？”
“废话真多。”孙壮说道：“过去不便晓得了。”
罗文虎这时才知孙壮为什么一路都不透露什么。崇国公离开行辕之后行踪机密程度不亚于淮东最高机密，断然不可能提前告之中下层将官的。刚才因为给勒令解去兵刃的不快与担忧一扫而空，罗文虎当然知道会有机会与林缚见面，也暗中期待了很久，但没有想这么快就能见到淮东军的缔造者。
策马往断崖矮山行去，断崖之下便是汉水江滩，江滩很宽，差不多有三四里纵深，河水反而显得极瘦，河面上还有浅沙浮出。罗文虎对水战没有太多的心得，但看到这处水面，看到数点浮出水面的淤沙，也知道这不是淮东水营能发挥战力的地方。有数十人就站在江滩之上，远望去细小如蚁。
江滩上的苇草早就给纵火烧去，焦黑一片，罗文虎、周胜、田苏随孙壮下了江滩上，才发现江滩根本没有路可走，泥滩上水洼处处，淤泥很深，远处数十人这时候也从烧焦的苇根间往这边走来。
罗文虎不难看出众人围护、居中的那个青年便是当朝军政大权集于一身的崇国公，枢密使林缚。只见他赤足提鞋而走，衣襟挽到腰带上，裤管上沾满了泥浆，他身旁不是旁人，正是刚受命权知随州府事的王相。
罗文虎倒没有想到王相今日也奉命来见林缚，见他也是赤足而走，泥滩淤泥很深，王相一介文士，走得辛苦，还时不时要旁边的林缚搀他，周遭都是淮东的文武将臣。罗文虎心里疑惑，林缚也应该刚从石城北上，经历龙嘴山应该是往樊城而去，没想到他会停下来爬这泥滩……
林缚走到岸边，看到孙壮，笑道：“你倒是走得不慢，还以为等你要到午后呢！”又看向罗文虎，笑道：“你便是罗秀才？王相倒是屡屡赞你，铁松溪一战打得很漂亮啊！”
“无杆爷、刘制军、曹指挥他们，铁松溪不是文虎能守的。”罗文虎行礼道：“文虎不敢居功……”
“有功不居太谦虚也不好，铁松溪一役，诸将卒戮力同心是一个因素，你指挥周全也确实有功。我等会儿，与宋公、胡公、宗庭以及王相他们，要听一听你的指挥心得。”林缚看着罗献成这位初受重用，后因有野心接罗献成之位而给踢到一旁的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向罗文虎身边的周胜与田苏，笑道：“周胜、田苏，淮东勇卒也，阵前连斩二十一敌，今日简宴，我来给你们授勋！”
周胜、田苏没想到能随孙壮、罗文虎来见到传闻的南朝第一权臣东海狐，心儿都飘到没影儿了，这会儿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平复下来，没想到林缚能知道他们的名字，甚至没见过面便能认出他们来，又激动得手足打颤。周胜磕磕巴巴地说道：“我没苦娃子杀得多，才捡了十七颗首级！”
“不过你阵前斩杀一员敌骑佐领，敌骑骑领可是旅将一级的敌将啊，这个功劳可不小。”林缚记忆力甚好，读过铁松溪一役的报告，诸多细节掐指便能道来。
王相也是初次来见林缚，也能看到旧主罗献成与林缚之间的巨大差距，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对于中下层将官来说，需要更简单，看周胜、田苏二人激动的样子，以后还会不为淮东军奋死杀敌？便是罗文虎见过世面，要镇定一些，大概也为林缚这么快就接见他，又如此肯定他的用兵之能而激动不已吧！
千百年来，无论或文或武，能人辈出，他们有野心追求权势，但说到根本，还不是人活一世，还不是想自己的才干能得到施展？
林缚坐下来洗濯泥足穿好靴子，再爬上岸去。
王相比罗文虎早一天来龙嘴山，站在一旁替罗文虎介绍宋浮、胡文穆、高宗庭等人。
罗文虎没想到昔日的荆湖第一人胡文穆此时会站在林缚身边，还甘居其下，心想这冥冥之中大概就是势不可逆吧？
走到断崖之上，转身去看汤汤汉水，林缚也是心有感慨。他要是单纯想缔造林氏王朝，也许更简单一些，大不了一地血腥便能代元自立，然后再筹措北伐之事。但是千百年历史不能逃脱旧有的格局，代元自立又有何益？
但在顽强的千百年传统面前，想跳出旧有格局，又是何等的艰难！
乱世之下，野心之徒如过江之鲫，许多淮东都能用之。但乱世过后，是“狡兔死，走狗烹”，还是“杯酒释兵权”，封田宅以养其富贵，都脱离不了旧有格局。而想新格局能到来，简单的搞一套“君主立宪”的外壳，只会惹来更残酷、更疯狂的血腥。
也许荆襄一战过后，就要提前做一些准备工作了，林缚心里暗暗想着，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收复襄阳、南阳再说。
想到这里，林缚转回头来，对跟在后面的罗文虎说道：“罗秀才对兵事理解颇深，宗庭也说你有将才，能不能委屈暂在军情司任指挥参军，以协助宗庭他们制定全局的军机战策？”
“末将领命。”罗文虎说道。
罗文虎粗略知道军情司实际是林缚身边最核心的军战参谋机构，荆襄会战的周密计划便是出自军情司，而淮东军几乎所有的中高级将职都要从军情司过一遍才会外放，罗文虎来之前还为自己的前程担忧，此时能入军情司任指挥参军参与淮东军的最高军机，还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这两个甭货怎么办？”孙壮指着周胜、田苏问林缚。这两人都跟着罗文虎当随扈有些浪费了。孙壮性子粗爽，他越是骂人，周胜、田苏听得越是高兴。
林缚笑道：“你看着办好了，不过要先送战训学堂。”
军旅倥偬，林缚回军垒设薄宴招待王相、罗文虎等投附将臣，在宴后，田苏、周胜即奉命去江夏到战训学堂报道，甚至来不及跟罗文虎道别。林缚宴后要抽时间与王相、宋浮等人商议战后治随州，恢复民生的政事，罗文虎在宴后便直接归高宗庭辖管，编入军情司的序列。
一入军情司，虽说才是指挥参军，也能接触淮东的核心军事机密，罗文虎才知道周同、刘振之已经率部北上去了樊城，赶来接替周同的是淮东另一员指挥使级的大将敖沧海，淮东军主力包括水军在内，这两天都是全力北进。
罗文虎之前猜测荆襄会战会随着叶济罗荣率部北撤关中，淮东军趁势收复襄阳、南阳而进入尾声，没想到跟他事先所猜测的不同，军情司这边却正紧密筹划荆襄之役的收尾之战，作势要在燕胡西线兵马身上再狠咬一口……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一章 新格局
林缚只打算在龙嘴山停留一夜，而随州境内的民生又不能拖到荆襄会战完全结束之后再去整顿，召宋浮、胡文穆、王相等连夜商议。
罗献成据随州，一度号称拥兵二十万，连同家小计有四十余万口，后经王相治政，罗献成保留八万战卒，约有三十余万口人安置于随州、孝昌、枣阳、礼山诸县。罗献成投附燕胡，抽调屯丁以补行营，兵马一度增至十三万。此时十三万随州军或毙或溃或降或附，但随州境内仍淹有原随州军屯丁及家小近三十万口人。
“除去随州屯丁及家小三十万口之外，地方犹有丁口逾四十万众，加上蕲春、汉津、黄陂以及石城等地以及淮右山间的流民，战兵计能得丁口八十万众！”王相对随州民事拈口道来。
战前江汉平原东部鄂东、鄂北地区，丁口总计要超过三百万，此时人口削减不到战前的三分之一。林缚轻轻一叹，没有说什么，甚至都不能抱怨罗献成戮害地方。
“南阳、河南等地，民户十不存一，情况要比随州恶劣数倍不止。”林缚说道：“看来罗献成治随州后期，还是做了一些安顿地方的事情。当然，这里面有很大是王相你的功劳……”
“若非为民生计，下官实不甘从贼。”王相说道。
王相这么说是想撇清自己，林缚也不介怀，心知他还是很有干才的，乱世从贼实不能算什么污点。对人不能过于苛求，毕竟很多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便是在随州军里，王相还是有清名之人，与钟嵘、卫彰等人相比，还是能洁身自好、顾及民生的。能做到这一点，也就足够了。
包括南阳、襄阳、随州、石城、黄州、荆州及江夏府江北诸县在内，也就原随州军控制的核心地区即随州府能够迅速恢复民生。
襄阳南部诸县以及荆州府的情况可能稍好一些，毕竟给燕胡侵占的时间很短，大量的民众都可以躲入西部的荆山以避战事，而且危害最大、杀人最凶的大规模饥荒还没有形成，只要在收复荆州、夷陵、长林、荆州诸地之后，及时组织流难归乡，将赈济发放下去，情况就会有得到好久。
就算将扬子江南岸的江夏、鄂州、咸宁三府也算在内，曾经人丁繁盛的江汉平原在战乱的丁口也没有可能超过四百万，相比较战前要锐减一半。
“随州营田为将吏私有，此时一律抄没为公产，旧有屯丁耕种者，许编为民籍，佃种公田租赋依淮东例，降为三成，额外不得加派，所得以补地方耗用。”林缚说道：“因随州军九月抽丁而空荒下来的熟地，清计之后，都对这次应赏田令而随军征战的民夫或赏或售，入春之前都需要安顿下去，不能叫旱田误了春稼！此外有所不足，则由黄蕲、石城、津陂等地垦荒以补。这次有十万民夫随军征战，加上家小，计有四十余万口，应能使荆襄等地的情势要稍微好看一些。”
“能立即迁四十万口人补入荆襄，那自然是能叫荆襄的民生在战后得到更快的恢复，但财力艰困。”王相说道：“对于贫困之民，拖家携口北上，不对他们前期垦荒进行扶持、赈济，他们就没有办法在荆襄残地生存下来。除开襄阳南部诸县，荆州以及随州府之外，地方上还有可能抹平耗用，在黄蕲、石城新置两府以及即将收复的南阳府，耗用只能依赖于中枢的依赖，每府每年少说要拔入十万石粮，要连着拔三年才够……”
银价在荆襄还飘忽不定，王相还是习惯用粮食计算收支。
“黄州、石城新安置丁口少，襄、随及荆州虽有丁口可抽税，但三年之内不宜抽太重，我估计着每年都要额外补十五万两银。南阳将为备兵的重地，立即迁民补入有利于屯备，民生之事每年再补二十万两……”林缚说道。
“那荆襄之地，每年就短八十万两银。”王相说道。
“好在整个荆湖八府，江南的鄂东、咸宁以及江夏府江南诸县受战事影响不大，民生大体安好，能补这个缺口。”胡文穆说道。
胡文穆治荆湖军时，差不多能从江夏、鄂州、咸宁以及荆州每年得银一百二十万两以养军，荆州打残，江夏及鄂州北部的汉津、黄陂、黄州皆残，荆湖在江南岸两个半府差不多每年还能有八十万两银缴给中枢。当然，荆湖在江南岸的两个半府，丁口逾两百半，财税总规模计有两百万两，但相当一部分还是要给地方消耗掉，能有四成缴给中枢，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江夏、鄂州以及咸宁三府这些年也饱受战事之苦，中枢从这三府三年内也减半征计，但三府三年内对地方也需减半征赋以养民生，这样只需要每年额外拿出四十万两银补给荆襄就够了，户部那边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户部是林续文执掌，几乎就是枢密院的钱袋子，林缚说额外每年往荆湖补入四十万两银，那自然是确定将行的。虽说胡文穆这次会随林缚去中枢，但此时看到荆湖能多得一些利益，也是高兴的。
大体议过荆襄战后恢复民生的框架，林缚还不能躺下来消息，还要去列席军司情的军议。左承幕、王相以及胡文穆便先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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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宿在龙嘴山北麓的营垒里，住着简陋而湿寒的棚屋。
胡文穆还要在荆襄留一段时间，左承幕过两天就先回江宁去。夜虽深，但没有睡意，左承幕便邀胡文穆去他那边夜谈。他与胡文穆早年就在荆湖为官，既为同僚，亦为师友，故而在左承幕在调入中枢之后，才会支持胡文穆执掌荆湖，如今算来也有好些年没有聚到一起好生聊聊了。
寒风呼啸，天气阴霾了两三天，雪倒是没有下下来，屋里烧起铁皮炭炉，四下里漏风的缝隙都叫堵塞上，水壶里的热气扑腾腾地冒起来，棚屋里就比外面暖和许多。
左承幕之子左链一直侍奉左右，拿起水壶替胡文穆及父亲沏茶。
胡文穆看着火光映照出来的铁皮炉子，说道：“初春时，我府里也能看到这种炉子，好像是叫煤球炉……”
“你到江宁后，新鲜玩艺儿还能见到更多。”左承幕一笑，说道：“枢密使推崇杂学匠术，前些天就说要在枢密院之下仿翰林院设大匠师院，以供俸存世之大匠师，位同封爵，比翰林士还要崇重，以彻底改观匠工之低贱的现状。有荆襄大捷在前，提出此事物议会小一些，但也不会小多少。不过匠师所新造之物，以往叫旁人视为奇技淫巧的，这短短数载之间也的确是大放光彩，淮东之强，大概也是强在这里吧，你我是确实看不透了……”
左承幕都说看不透，胡文穆这些年都在荆湖，又怎能知道更多？
胡文穆说道：“适才所议，看上去户部每年只需要额外往荆襄多掏四十万两银，但这仅仅是用于民生的开支。荆襄会战应该叫淮东军的军费开支，在短时间里激增到一个叫人难以想象的程度，说起来也有些难以想象，中枢财政在荆襄会战之后还要怎么才能支撑下去？”
左承幕作苦相而笑，说道：“格局有高低，差以千里，你我是注定要给淘汰的人啊！”又指着刚刚及冠的幼子左链，跟胡文穆说道：“左链年岁也能入仕了，也有我的恩荫，可以补入八品之吏。不过枢密使在江宁设了学堂，我想叫他进去学两年，或许能跟得上新格局……”
胡文穆若有所思，淮东所开创的新格局到底是什么，遮在他眼前似有一层怎么看都看不透的迷雾。
胡文穆此时也知道淮山栈道的具体情况。
林缚着意经营庐州，是公开的事实，去年林缚在江南七府以户部名义放公债时，所筹银两就有一百万两银专门划给庐州整饬战备。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林缚针对淮西的军事部署，曹子昂、陈华文在庐州，也确实在庐州迁乡并寨，营田屯垦，还大肆整修军垒、驰道、溪河，扩充兵备。
所谓有多少银子做多少事，一百万两银子看上去很多，但能做的事情其实有限得很，绝对不够修一条横穿淮山，从庐州西北故埠一直通到礼山的大道出来。这条栈道真要费力去修，少了两百万两银捣腾不出来。这大概也是燕胡绝想不到淮东会有伏兵从柴山杀出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胡文穆等人也都知道林缚经营淮东有十载，封崇国公又将崇州五县等淮东核心区域及夷州划出去以为私邑，叫林缚在户部之外实际还掌握着一笔大财源。不过，淮东军从去年秋后到这时逾一年的时间，马不停蹄地接连展开上饶及荆襄会战，其巨额的军费开支，除了众目能睹的户部岁入之外，其他不足只能来自于林缚所掌握的私邑。崇国私邑的财源到底庞大到怎样的程度，才能叫淮东军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连续支撑这等规模的战事并获得大捷？
左承幕说格局有高下之别，但胡文穆想不明白，崇州五县及荒蛮之岛地夷州的格局到底能高到什么程度，岁入的规模才能达到跟掌握半壁江山的中枢财政同一个等级上来？
荆襄会战过后，淮水以南诸郡，除两川外，几乎都能走出战争的阴影。荆襄也许要残破一些，需要三五年时间来休养生息，但两浙、闽赣、江淮以及广南、湘潭都迅速复苏起来，并叫枢密院集权控制，也许再过两三年，北伐就可以成行了……
燕蓟崩亡，北地沦溃，奢叛北出之时，天下七零八落，山河破碎，那时江宁实际所掌握之地不过一郡，而淮东还窝于一隅，叫诸人不防。谁能想到才短短四五年时间过去，会有这般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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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掀帘走进军情司的作战参谋室，寒风随他呼呼的刮起来，吹得火烛摇曳。林缚看着琉璃罩里的灯火摇摇欲灭，心想总是没有电灯好用……
林缚实际也不明白琉璃与玻璃到底有什么区别，以往江宁的匠工也不是不能烧制透明的琉璃，但成本极高，只能作为装饰品使用，也就远不及五彩的有色琉璃更招人喜欢——透明璃琉璃得以低成本大规模生产，还得益于冶铁炉温的技术发展。
技术的发展总是触类旁通的，而技术的发展，意味着只需要极少的人力就能做成以往需要大量人手才能完成的工作。如今江宁一盏琉璃灯台，透明玻璃盏的火油灯，成本仅需要两枚银元。两枚银元的火油灯在当世还不能算便宜，但相比较早初这么一盏琉璃灯台要售上百两银子，已经是便宜太多。
新的格局是什么？
传统的农耕文明，进步到工业文明，自然有着世人所无法预见的新局面。哪怕淮东此时的一切，还只能说是看到工业文明的曙光，但已非传统的生产模式能比。
淮东纺织机械此时依然依赖于畜力跟水力，但淮东所产的所产新布，已然彻底占领江南七府及浙赣的市场，只要船运所至，当地的土布根本就没有竞争力可言。
也恰恰是江淮、浙闽、赣湘及广南等地，还没有从战争的阴影中走出来，地方商贸还没有开始复苏，民众还刚刚为逃脱战争而庆幸，故而对淮东的布匹、铁料等物产的迅速入侵跟扩张没有太多的警觉。
铁料还是其次，布匹才是与粮食并存，生存所不能或缺的大宗物资。崇州没有煤铁资源，发展冶铁总有天然的缺陷，后期林缚也有意将冶铁等业分散到弋江、山阳及夷州等地去，而在崇州专注发生棉纺织业。
早年匠工所生产以及江淮等地手业作坊所采用的纺织机械，就有比家庭手工作业高过数倍的效率，淮东近期所造的畜力纺机甚至可以同期带动五六十只锭子，就相当于五六十架家庭纺机，而淮东织工甚至达到四天织一匹布的程度，效率之高，远非传统手工能比。
而林缚治扞海堤，盐海改煮法为晒法，废草场垦荒，新垦及节约出来的数以百万计的大片土地，除了种米粮之外，还大规模的植棉，为崇州、鹤城的棉纺织业提供充足的原料。
早在永兴年之前，淮东新布就成为与生丝及铁器同等重要的，向海东及南洋地区输送的大宗贸易物资，每年仅从海东地区就要为淮东揽回上百万银的厚利。淮东新布的利润不比生丝贸易低多少，近年来甚至有超越生丝贸易的趋势。
生丝毕竟是奢侈品，海东等地所产极微，大量需要从江淮引进。棉麻等布匹海东地区本有所产，即使淮东新布物美价廉，想要侵占其市场，也要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真正的贸易潜力要比生丝及丝织品高得多。
而在中原地区，早年湖州布与平江绸齐名天下。战事延伸到杭湖，湖州布业受到沉重的打击，待两浙从战事摆脱出来，地方上首先也是先全力恢复农耕生产。不仅传统的湖州布业作坊没能恢复过来，便是各地男耕女织的土布生产都没能恢复过来，使得淮东所产的廉价新布迅速弥补了战后民众的需求。
在闽东战事收复晋安之后，淮东打了三次大会战——江宁之战，使淮东能够控制江南七府；上饶及袁州之战，使淮东能够控制江西，使商道直通广南、湘潭；荆襄会战又将扭转南北对峙的局面，使淮水以南诸郡的民生得到彻底休养的机会。
在辉煌的军事胜利之后，也是淮东商贸迅速走出淮东，向江南七府，向维扬、东阳、庐州，向浙闽，向江西，向广南及湘潭快速扩张的过程，使得淮东对内的贸易总量，迅速上升到对海东及南洋地区的贸易量相当的程度。
本来，即使淮东的控制力跟影响力再强大，商道在各郡的扩展在战后应该有一个过程，但是林梦得与林续文两人合计想出一个歪点子，就是拿淮东所产的新布去折算中枢及各地官员的薪俸。
当世官员领俸，有本色与折色之别，用绢布替换米粮与银钱折算薪俸发放给官吏也是自古以来的惯例。一段时间。中枢六部以及江浙淮十七府的大小官吏领俸只领得到淮东所产的新布，以致官吏家都到市面上替淮东卖布去换米银，引起很大的反弹声，才于近期改为布银结合折俸。
对江西、广南、湘潭等新归中枢控制之地，林续文、林梦得则毫不留情地将数十万匹的淮东新布送运过去折银发俸，而将最初计划发俸的钱银及米粮收缴回来，以补中枢财政的不足。
好在江西、广南、湘潭等地也缺布匹，新布运输进去还不大跌价，官吏意见不大，毕竟淮东所产的新布要比土布纹理细腻，柔和贴身，便是有多余拿到市面去卖售也能得高价。
仅此一项，林续文、林梦得就用淮东新布先后回拢了有三百万两银，而相当数量的新布仅仅是崇州两万织工一年的产量，几乎是二十倍的暴利。
相比较之下，铁料贸易对各地的劫掠，倒显得很温和。
左承幕、胡文穆猜测崇国私邑的财源有可能跟中枢岁入相当而猜不透为何能有如此厚利之时，林缚的私邑收入在今年确实能超过一千万两银。而在江宁会战之前，淮东各项收入加起来还达不到四百万两银，而在江宁会战之后的短短两年时间里，这个数字就翻了一倍半。说到底，就是江宁会战之后使江南七府等地的市场彻底底面向淮东打开，而之前这些市场对淮东是封闭的。
荆襄会战即将进入尾声，胡文穆愿归中枢，荆湖也将彻底归并中枢辖管。林缚此时不仅不从荆湖抽半两银子的税，还将每年往荆湖补贴四十万两银以恢复民生，甚至进一步严令荆湖等地降低少粮或无粮贫困农民的租赋。
说到底，林缚根本是要先恢复荆襄的生产，恢复民生，叫荆湖四百万丁口的市场向淮东彻底的敞开，其利益远远超过每年四五十万两银。
对湘潭、广南也是如此，林缚无意立时从这两郡抽税，先大幅度的减征，以削减两地养军的财政潜力，继而往这两地输送初级工业产品，以换作其他物资……
等将江西、荆湖、湘潭、广南的关系理顺之后，以及江淮浙闽等地生产得到进一步的恢复，在户部岁入持续增加之外，枢密院所额外掌握的财源应在今年一千万两银的基础上还能再翻一倍，达到两千万两以上。
要说格局，这便是新格局。
在上饶战事之后，林缚对驱逐胡虏，收复中原就坚定了信心。
在上饶战事收复江西，湘潭以及广南重归中枢之后，江宁所控制的人口就达到近三千万的规模，加上淮西及荆湖，将达到三千五百万以上。而两川经历这些年的战事，人口规模已经下降到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曹家掌握两川没几年，跟地方上矛盾重重，又没有绝对强的战力，据两川进取远不足。燕胡据燕蓟、晋中、关中、山东以及燕北两部，人口规模应在一千万到一千两百万之间。
林缚此时更关心他所努力创造的新格局能不能延续下去，一直深入整个社会的根基之中，从此不会再给动摇。唯有走到那一步，整个国家跟民族才有可能走出千百年来的历史轮回。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二章 丹江对峙
林缚走进军情司的作战参谋室，罗文虎正看着琉璃灯出神……
储油的灯座是琥珀色琉璃，灯头铜制，挡风的灯罩是透明琉璃，棉绳灯芯从灯头伸入灯座之中，灯座里储着半满的透明有着些微脂香的液油。罗文虎乍看到这么一盏灯，还以为是军中哪个贵家子弟的珍玩，高宗庭告诉他以旅将一级将臣的薪俸一个月能买两三盏琉璃灯，吓得他以为淮东薪俸高得惊人。俄尔才给别人告之，淮东旅将饷薪每月约四枚银元，与县中吏员相当，既谈不上高，也谈不上低，只是叫罗文虎难以想象不用两枚银元就能买下这么一盏美轮美奂，有如珍玩的灯盏？
罗文虎在礼山率部投附时，曹子昂补给他的都是为紧缺的作战甲械，而一些新造的物件，淮东军里也是刚刚推广，自然也只能在中军大帐里才可能最先看到。罗文虎自诩文武皆全，林缚使他入军情司，也以为加入军情司参与军机，能帮上些忙，但进了作战参谋室，就有些傻眼——细沙与树胶所制的沙盘以及精细作战地图，叫罗文虎难以想象荆襄之地何时叫淮东的斥候刺探得这么彻底？
林缚看着站起来要行礼的罗文虎忘了手里还抓着一只单筒铜望镜，见他丢也不是，拿也不是的尴尬样子，笑道：“这玩艺精贵得很，才造来二三十枚，都不够制军一级将官分的，倒是军情司最阔绰，一下就给我扣下来八枚私用……”
高宗庭说道：“望镜能视物数里之外，清晰可见人面，立时发放下去，未必用出效果来，倒不如先放在军情司。”
“你现在是执掌军情司，自然替军情司说好话，把这些东西放下去，你看下面会不会用？”林缚笑着反驳高宗庭。
许多东西，对林缚来说司空见惯，放在当世惊世骇俗，但也不是不能造，关键还是熟练工匠的匮乏。
早年林缚就是叫人造几盏琉璃灯放在室内赏玩，但一直拖到掌握江宁工部的琉璃场之后，才得到近两百名熟练的琉璃匠，才有条件大规模的制造廉价琉璃器皿。这个“廉价”也是相对的，一个县令的正常月俸只能买两盏琉璃灯，琉璃灯实在不能叫便宜，只是没有以往那么高不可攀就是了。
望远镜的原理说起简单，即使早初用透明琉璃太贵，用水晶磨制镜片也是可以的，但镜片的磨制太耗人工，葛福当初花了一个多月的工夫，才磨出一枚合格的镜片来。而最简单的光学原理不能形成可传承、能教授的理论体系，叫其他工匠来磨制镜片，手把手的教，都很难叫他们理解要点——那即便是能造出三四枚望远镜，也没有什么实用价值。
淮东很多新物得以逐步的实用化，还是在控制江宁，控制江宁工部之后。
匠户传统上列为贱户，但在江宁城里，又是规模极大的人群。以江宁织造局场为例，崇观年间织场匠役就高达四千余人，到永兴帝在江宁登基之后，规模更是进一步扩大，达到近七千人，为当世官办工场的一个典型缩影。
淮东所控制的工造体系，以往专注发展冶铁、织造、甲械、造船等业外，也是在控制江宁工部之后，获得一个规模达十万人等级的熟练匠工群体，才有余力去发展衍生出来的其他工造业，才使得淮东所造新物这两年来层出不穷。
林缚叫罗文虎等人都围到沙盘前，问高宗庭：“你们所定的那个渡河计划，把握大不大？把人投到南岸去，要是当中给敌军截断退路，那可是三五千淮东将卒的安危，迄到今日，淮东战卒牺牲于战场上不在少数，但也没有成建制给敌军消灭过，所以我希望你们能谨慎一些！”
“反复试验过三回，相当可靠！”高宗庭说道。
林缚又问从樊城赶来见他的唐希泰：“周同去樊城后，应该组织过诸将讨论过这一方案，刘振之、陈渍、黄祖禹、周斌等人是什么意见？”
“其他倒没有什么，就是陈渍与黄祖禹争着领军去对岸，周指挥使给吵得没办法，说是要主公您来决断……”唐希泰说道。
“这个登城虎真是乱搞。”林缚无奈苦笑，说道：“既然把握很大，那就叫登城虎过去吧，叫黄祖禹负责侧翼，牵制赞阳之敌。”又跟敖沧海说道：“长山军也要加快一下速度，张季恒所部后天之前应要将新野之敌牵制住……”
有参谋官将林缚的话一一记录下来，林缚与高宗庭、敖沧海又将这些指令性的话进行复核，确认不会有漏误。
临了，林缚又指着沙盘，问大家：“你们再想想，还有什么没有考虑周全的……”
罗文虎虽与诸将站在一起，但沉默寡言。他以往自诩文武双全，熟读兵书，不认为淮东战训学堂的培训会对他有什么禆益，也自诩能胜任指挥参军一职，但今夜才初步接触淮东军的核心机密，才发现差距大得叫他羞颜以对……
在沙盘清晰地标示出敌我双方在南阳、襄阳一线的对峙形势，山川林壑等主要地形都精确地显示出来——汉水隔在南北两岸，从龙嘴山西北麓浅淤水域以北的汉水上游河段，此时都在燕胡水军的控制之下。以往架设于襄、樊两城之间的铁索浮桥早已给斩断。
不过由于从谷城往西，汉水为峡江地形，谷城又从南面及西南给荆山、仙室山抱住，使得南岸燕军要北撤，只能从谷城西登船溯水行四十里到赞阳以西及白阳关一线进入北岸。眼下以燕胡的运力，每天只能运用三千余人马渡河，使得南北两岸的敌军，处于半隔离状态，南岸燕胡兵马虽多，但一时没有办法支援北岸作战。
在北岸的敌兵，以陈芝虎部为主，辅以屠岸及先行北撤部分的骑兵，计有七万余众。这七万敌兵以内线的武关，荆关及淅川城为支撑，外围从汉水之畔的白阳关，赞阳东斜往北，一直到邓州、新野，形成遮掩丹江的防线。
敌军在白阳关到新野的这条斜向防线，也是确保叶济罗荣南岸兵马北撤的通道。为确保这条防线不给淮东军撕破，陈芝虎从确山率部南下南阳，无意再控制整个南阳盆地，而是迅速进入南阳以西、以南的淅川、新野等城垒。敌军的丹江东翼防线，从西南往东北延伸，长约一百六十余里，遮挡淮东军在樊城的兵锋直刺丹江侧翼。
此时淮东军进入樊城的兵马，以崇城军陈渍、刘振之两部及庐州黄祖禹部为主，计有五万人，不足以撕开敌军在丹江东翼防线。
虽说淮东军南线主力很快就能北上，进入樊城及樊城以西一线，步骑兵马会迅速增加到十万人，但敌军据防线以守，而每天都能有三千余人马撤到北岸，补入东翼防线，使得淮东军难以猝胜。
而等总兵力近三万人的水军主力慢腾腾的从下游赶过来，还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到那时怕燕胡在南岸的主力都已经撤到北岸了。
正是燕胡因为看到有安全退出，甚至还有背依武关跟淮东军主力在南阳对峙的可能，军心大定，逐步摆脱鄂东初溃时的阴影——这点可以说是对淮东军最不利的。
从樊城、白阳关、新野等地两军对峙的势态里，也能看出董原故意纵敌的恶劣影响跟后果——孙壮率部于白河滩一役围歼燕胡反攻樊城的阿济格所部及援兵万余兵马，要不是陈芝虎部将高义已近新野，其时孙壮与黄祖禹完全可以利用两到三天的空隙时间，出兵夺新野西北的邓州或不理会守新野之弱敌对樊城侧翼的威胁，直接出兵强取樊城以西的赞阳小城，打开进击白阳关的通道，使丹江东岸的侧翼完全暴露出来。一旦丹江东岸的侧翼完全暴露在淮东十万精锐的兵锋之下，汉水以南的燕胡西线主力，即使不能全歼，也顶多逃一两万人出去。
就是因为董原恶意纵敌，使陈芝虎部将高义于二十一日夜就率八千精锐步骑及时进入新野，遏制住在樊城的淮东军先部一万兵马进一步往西、往北扩大战果的可能。二十二日夜陈芝虎部将冷子霖就率舞阳兵马经方城南下，进入南阳城；二十三日陈芝虎也率部越过泌阳，进入到伏牛山南麓地区；到二十五日，在方城、南阳、泌阳的敌军屠岸所部，都悉数完成往西侧以武关、淅川为内线的转移过程，联合燕胡北撤兵马，逾七万兵马团缩到伏牛山以南，丹江以西纵深不到一百五六十里的区域里。
而在二十五日之前，柴山伏兵除了要守随州城之外，还有近半兵马不得不由刘振之，孙壮率领在龙嘴山，黑石沟以及平林埠一线围歼敌溃！即使以当时淮东军在樊城、枣阳、平林埠及龙嘴山形成的防线相比，差不多纵深一百五六十里的区域，兵力也不到四万人，差敌军近乎一半。
眼下淮东军要在短时间里撕破燕胡在丹江东翼的防线，除了兵力没有绝对优势之外，还需要克制丹江东翼的丘山地形障碍。
丹江东翼的丘山为伏牛山南麓余脉，多为高程约三十到一百丈不等的丘岗。仅看高程，这些山远谈不多高险，根本不能跟丹江以西以及汉水南岸的荆山、仙室山等崇峻山系相比。丹江东翼丘矮谷浅不假，但特殊的褶谷使得丹东以东的丘谷险峻滑溜，人畜难行。
早年民众在丹江东岸居住，人丁繁衍，在丘谷之间也修出一条条通往外界的通道。但赞阳等地处于丹江东岸，汉水北岸，相比于汉水南岸及丹江西岸的沿河高山，地势颇为低矮，几乎每有洪涝都是往赞阳境内倾泄。
近十年来，南阳先后经历匪祸、民乱、反叛及外寇入侵，人口在短短十年时间里受到两次近乎灭绝性的损失，赞阳境内几乎看不到还有当地民众留存。无人修护堤坝，十年间赞阳县境前后受到三次大规模洪水的侵袭，即使丘谷之间前人所造有一些道路，也都毁于一尽了。即使不谈其他的，淮东军主力在进入樊城一线后还要继续西进，去威胁丹江的侧翼，兵锋直指到赞阳城垒之下，就凭这些糟糕的道路，就能拖住淮东军好几天！
在白河滩一役之后，樊城就不再受敌军贴近的威胁，黄祖禹与唐希泰也一心想恢复从樊城直接西进，逼近丹江东岸的道路，但近十日来才向西延伸不到四十里，离赞阳还有四十余里，离丹江东汊口的白阳关更有八十里地。
也难怪敌军心思大定，只要淮东水营战船从下游不能及时上来，他们在丹江东翼的防线看上去牢不可破，就能为南岸兵马北撤再争取出关键的十余天时间。
就当前敌我双方在樊城及赞阳、白阳关及新野等地的对峙势态，非要有奇谋不能致胜。但在罗文虎加入军情司知悉军机之前，是完全想不到淮东军不借渡船就能直接投射兵马到南岸作战的！
燕胡此时在南岸还有近九万兵马没有撤到汉水北岸的白阳关、赞阳一线。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三章 前奏
从龙嘴山去樊城仅四十余里，天濛濛亮就启程，千余扈骑簇拥着军情司数十辆马车北上，白河滩还残留着数日前激烈的痕迹，河滩上还有褐色的血迹没给雨雪冲刷干净。
林缚揽过猩红色的大氅，看着白河滩上烧焦的蒿草以及还没有给完全清理干净的伏尸，策马趟水而过。
白河滩上的浮桥在四天前给敌水军强行纵火烧毁，是苏庭瞻从石城北逃的水军用浮舟大盾抢入河口纵火，樊城这边无法完全封堵河口——白河滩的浮桥被毁，不过在上游三十里外，在枣阳北去新野的驰道上还有一座石梁桥，成为淮东军进入襄樊的主要通道，林缚急着要去樊城，自然是直接涉浅水过河。
白河水虽浅，但也没过马腹，过河时，双腿都免不了要没入冰冷的河水，齐膝盖之下都给浸湿。过河后，林缚停马将裤脚绞干，换上干爽的马靴，从他所坐的方位，能看到汉水之上燕军战船在水面上巡哨。
“可惜我们的水军一时上不来！”林缚指着河口外的汉水，与高宗庭、宋浮说道：“不然也不用冒险从上游渡河……”
这里便是汉水大拐弯之处，从白河口往西，汉水差不多是东西流向，大弯之后，则是南北流向稍偏东南，在东北角冲积出大片的淤滩来。这处淤滩夏秋季是行洪水道，此时汉水枯瘦，则露出大片的泥滩，而水面尤宽，视野所及，都是旋涡。由于汉水对岸为襄阳东南的鹿门山，远望去崇山峻峻，造成汉水南岸的悬壁，与鹿门山同脉而生的许多礁石就散落在水位颇深的南侧水道里——这些特殊的地形，使得当地称汉水此弯为恶鬼拐，熟悉水道要的船工要操舟船过去也需十分的小心。
在急弯之后，燕胡用降将杨雄统两百艘战船，六千水军备防。淮东水营战船虽利，也无法轻易就能突破这条防线进入汉水上游。
而为防备敌水军浮舟从白河浅水往上游即枣阳及樊城之间的腹地渗透，影响往西运动的淮东军侧翼，黄祖禹在白河汊西滩派驻一哨甲卒筑烽火墩以为警戒防线。
夺樊城时得五千余民夫，倒使得黄祖禹在樊城有较为充当的役力使用。短短数日时间，白河汊西滩的烽火墩还颇为简陋，但也是伐木为栅，中间夯了一层厚土，四角架木竖起箭楼，外围还有防备敌军直接冲击栅墙的一道胸墙，将白河西滩封锁起来。
樊城距此地也就十二三里地，待骑队过完河，林缚便在扈骑的簇拥下往樊城而去。
飞羽岬的浮桥已毁，留地小半截铁索垂入汉水之中，站在岬石之上，能看到对岸襄阳城西北角的水寨模样，将望镜凑到眼前，水寨北角竖起的高旗写着颇大一个“杨”字……
杨雄于二十一日弃汉津北逃，北逃途中又受叶济罗荣勒令出任襄阳水军统领，家小皆随苏庭瞻去了丹江口上游的郧关。
郧关有“秦头楚尾，益豫分郡”，虽说地势与襄樊相接，但旧隶汉中府。奢飞熊之子奢渊此时就在郧关，当时摆出一副骑墙观望的架式来，可北去关中，也可西去汉中。
只不过汉中城远在巴山秦岭以西，走峡江水道溯流而上也有近千里之遥。虽说曹家在汉中聚有近两万兵马，但荆襄会战的消息传到汉中少说也需要七八天，林缚心想曹家怕是这时才知道荆襄会战的规模，他们是根本没有足够时间插手荆襄会战。
再一个就是汉水上游水道夹于崇山峻岭之间，水道极险，到处都是险滩。眼下便是叫曹家在汉水有再多的兵马，也没有办法短时间里沿汉水而直下荆襄。
林缚进入樊城，先将周同、刘振之、陈渍、黄祖禹、周斌、陈刀子等旅帅以上将领召集起来议事，敖沧海、虞文澄、高宗庭、宋浮、周普、孙壮、唐希泰、赵豹、罗文虎等人也列席军议，济济一堂，将星闪耀。
樊城内的守军不多，仅五千余人，陈渍与刘振之两部都离开樊城，一沿汉水北岸往西展开，一沿樊城西北的石桥岭往西北展开，距敌城新野不足四十里，邓州不足五十里。
“除了枣阳西北遮蔽侧翼的兵马之外，张季恒、虞文澄两部都往石桥岭一线聚集，骑营第三旅全部兵力也都调过去，沧海，你去石桥岭坐镇，把旗帜竖起来。”林缚说道：“将陈芝虎的注意力就吸引在那里……”
即使在侧翼留下遮蔽兵马，张季恒、虞文澄北上之后，加上之前的刘振之、孙壮部，在石桥岭一线聚集的兵力也将超过五万精锐，叫人毫不怀疑在时机恰当之后，淮东军便以雷霆之势，扑击北侧的邓州及新野两城……
此时守邓州为陈芝虎部将高义，守新野为梁家叛将屠岸。
关于荆襄会战的收尾一战要如何打，军情司与诸部都进行充分的论证，眼下只是根据现实的形势进行些调整。军议时间很短，军议之后，林缚与诸将在樊城简略用餐，敖沧海、孙壮、虞文澄等人即北上去石桥岭。稍作休息后，林缚便也出樊城沿汉水北岸往西去黄龙滩视军，周普、高宗庭、陈渍、黄祖禹、唐希泰、罗文虎等人随行，周同留在樊城坐镇。
黄祖禹所部并入崇城军第一镇师，使得崇城军第一镇师兵力达到两万四千有余，黄祖禹在陈渍之下出任副制军，陈渍率部投射到南岸去，黄龙岭前垒则由黄祖禹主持。
从樊城往黄龙滩的道路已经修复好，相比较南岸襄阳城以西的隆中山地的崇山峻岭，北岸的丘山要平缓得多。由于地势相对较缓，故而比南岸沉积更大范围的泥滩。这些泥滩很难叫敌水军大规模登岸，但从樊城到黄龙滩四十余里地，还是学白河滩那边，每隔七八里便择险处设一烽火墩及防寨，驻以精锐甲卒防备控制汉水的敌军袭击北岸……
黄龙滩虽名为滩，实际是一条低矮直接直追到汉水北岸的石岭，崇城军第一镇师所负责的前垒就在黄龙滩的西侧，再往前就是敌将苏庭瞻所守的赞阳、白阳关，丹江入汉水的汊口便在白阳关之后。
由于燕胡没有足够的运力将南岸襄阳的兵马直接走丹江水道运往上游的武关，甚至更远的丹凤县或商州府城，故而大多在白阳关登岸，才再白阳关沿丹江东岸往淅川走去。由于丹江东岸的道路之糟糕，不比从黄龙滩往赞阳去稍好，故而白阳关之敌往淅川运动甚慢，使得此时在白阳关聚集的敌兵甚至要远远超过新野、邓州两城。
黄龙滩临汉水是一座名为龙爪岩的岬山，岬山纵深两百余丈，如龙爪探入汉水之中，离水有十余丈高，林缚走上龙爪岩，眺望对岸如龙横卧的庙滩岭，两岸隔着是如此之近，能清晰地看见对岸的树木。
庙滩岭是襄阳与谷城县之间的一座临水横岭，是荆山北麓的余脉，纵横二十里，数座主峰皆有一百六七十丈高，是襄阳以西，谷城以东，汉水南岸除隆山之外最大的一座山岭。便是林缚望过去的对岸山门岩，已经算是庙滩岭的西北麓，山高也只在二十丈左右，与这边的龙爪岩夹立汉水之上，相距也就三百步稍远一些。
唐希泰早在二十一日就来樊城，对这一片的水文地形都摸了两遍，说道：“汉水从上游而来，受龙爪岩所阻，被迫呈半弧形流向江对岸庙滩岭外侧的山门岩，水流受山门岩阻碍，又折射来，直冲我们西岸的天马岩，水流变得极险，派人下潜水中，甚至能见水下有空壶形成，深不见底……”
林缚点点头，一路走来，汉水之上都有敌水军监视汉水的哨船驻泊，唯有这一段水面极险，敌哨船即使想抛锚落碇，也有极大可能会给水流裹住撞向山石，没有可能频繁巡哨。
当然，虽说这处水面只有两三百步宽，但如此湍急的水流，使得淮东军也没有可能在这里安排武装洇渡……
黄祖禹说道：“大概每隔两个时辰，敌军会有哨船经过，不过其在襄阳城水寨在闻讯后，要派大量战船逆着水流过来，少说需要一天时间。倒是敌水军在谷城西及白阳关水军过来要快一些，但敌军未考虑上游会有敌手，故而在上游多为安排将卒渡河的渡船，此外最多就是小型的巡哨船，无法在如此湍流之前驻泊……”
“我们已经往庙滩岭潜伏了多少人？”林缚问道：“若是给敌哨发觉，能守住多少时间？”
“此时潜伏到庙滩岭有六十一人，一旦架成索道，在天亮之前包括甲械在内，能送一营精锐过去。”黄祖禹说道：“敌从襄阳往谷城的驿道在庙滩岭南，他们考虑利用庙滩岭与荆山之间的峡谷阻击我从南面追击来的兵马，故而其营垒筑在庙滩岭的东南麓谷口位置，而我们要架设的过江索道则在庙滩岭西北角的山门岩接驳对岸，敌军闻警走陆路赶来，要绕走四十里地。这么长的时间里，能叫我们将一营精锐送过去，并在山门石南侧建立的防御阵地……”
“那好，我便在樊城等着你们的胜捷！”林缚说道，看向高宗庭，“宗庭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高宗庭笑了笑，叫罗文虎等几个军情司的指挥参军留下来，他与周普陪同林缚返回樊城去，林缚是过来巡视前垒的，说不定敌军在外围也有斥候潜伏过来，他与林缚要在这边停留时间过长，很容易引起敌军不必要的警觉。
林缚南返回，陈渍、黄祖禹返回西翼的前垒营地，罗文虎随唐希泰留在龙爪岩北侧的山坳里。
这里看上去像是黄龙滩前垒的辎营，实际上千人马都在为龙爪石河段之上架设悬索桥做了好几天的准备。之所以选择对峙的山门岩架悬索桥，除了能绕开敌军的视线，以及湍急的水流叫敌水军战船难以长时间停留之外，还有一个关键性原因就是山门岩之后的密林里生有能捆绑悬索的巨木，是天然的锁住悬索的固定物。
为了迁就对岸的地形，北岸就只能选择了龙爪岩。
龙爪岩上寸草不生，没有固定悬索的巨木，靠江侧往悬石里凿洞又容易引起水上敌巡船的注意，故而将铁桩插入巨岩之后的石隙里，熔数万斤铁水缓慢地浇入石隙之中，将铁桩与巨岩生根一般连成一体。
走下岩背，十三根高约四丈的工字形铁柱有如生根一般竖立在那里。罗文虎暗自感慨，换了别家势力，不要说架悬索桥了，短短七八天里，将这十三根铁柱生根一般的竖在这里都没有可能。可笑罗献成临死之前竟然还想割随州为王！
这么湍急的水流，即使两岸有固定物，想直接架设浮桥都是极难，即使水流冲不毁浮桥，敌军在上游搞几艘船装满土石，也是一冲即毁。不过，在水面及对岸都为敌军控制范围，架设悬于水面之上的悬索桥又谈何容易？
当世在峡江之间架设索道或悬索桥，一般不能使用麻绳，麻绳太软，拉开三四百步长，绳就会直接荡到水面上，那就成了浮桥。使用铁索链也不成，环环相结的铁环索太沉。
悬桥与浮桥对铁索的拉力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浮桥有浮舟为底，将铁索托住，主要是抗击水流对浮桥的冲力，而一根重于数千斤的铁索绷直悬于水面之上，铁索对两岸锁桥固定的直接拉力，就将大到惊人的程度，而铁索自身的强度能不能承受这么强的拉力也是个疑问。更不要说还要叫人畜能行走其上了，很容易直接将铁索桥压垮掉。
当世在溪河之上造索桥，通常使质量轻而强度及刚性都颇强的竹索。不过就算一夜之间能从龙爪岩与对岸的山门岩之间架起竹质悬索，就算悬索绷得极直，一点不荡下来，离水面也只有十四五丈。敌军控制水面，船从竹质索道之下而过，举火便能烧之……
在看到淮东所产的铁丝绳之前，罗文虎怎么也无法想象淮东军能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先造索道，再造悬索桥的……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四章 渡河
拉铁成丝倒不是什么新技术。前朝匠师就能造琐子甲，与鳞甲同属上等铠甲之列。琐子甲就是用拉铁成丝，再剪丝造环编成链衣以防刀弓。
只不过琐子甲防箭射、刀砍甚佳，但在防利刃刺击较弱，故而不比鳞甲受将卒欢迎，不过技术传承一直未断。淮东战将也有喜欢在扎甲外再披轻便琐子甲的，作战的防护力尤其高。
拉铁成丝容易，匠工对细铁丝的淬液退火也有技术积累，但是拉出上百丈甚至上千米的细铁丝，再使细铁丝合股拧编为绳，却不是一桩容易的事情。
淮东在林政君级载量逾两万石家的超大型海船问世以来，对绳索的强度、韧性就提出更高、更苛刻的要求，特别是系帆桅的绳索又不能无限度的粗下去。相比传统的麻绳，铁丝及铁丝绳无疑是更好的选择。也唯有淮东在这方面有强烈的需求，才叫淮东匠工能持续折腾好几年，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完善铁丝绳的技术。
如今在黄龙滩辎营里储备的那几十捆铁丝绳，还远不能说尽善尽美，但相比较传统的麻绳、铁索，则有着明显的优势。事实上早在两年前，铁丝绳就应用于林政君级的海船之上，却非其他势力能了解。
一根长达五百步的铁丝绳，能承受数万斤的拉力，但总重不过四百斤，而相当强度的铁索，甚至要有数千斤、上万斤。就算两岸有能承受数万斤拉力的固定物，将四百斤的铁丝绳与上万斤的铁索横架在湍流之上的难度，也绝对不是同一级度的。虽说铁丝绳悬空在水面之上，也不是绝对没有办法毁去，但绝对比举火烧毁一段麻绳或竹索要困难得多。
罗文虎乍到铁丝绳以及一捆捆仅有分厘细粗的细铁丝时，心想这玩意儿造绊马索，在敌骑冲刺之前的战场拉上几道，该他妈的多叫人激动啊！不过他也没有提出来，这种东西只能是一招鲜，淮东军诸将也应该早有考虑，要用只能用一次狠的，远不如其他领域的用途广泛。
黄昏之时，陈渍与黄祖禹便赶来辎营，辎营里那几个平时穿便衣跟匠工混在一起的工造官，这时也换上制式官服。
今夜能不能成功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拉起悬索，决定能不能给至今仍滞留在汉水南岸的八万余敌兵以致命一击，陈渍与黄祖禹又怎么掉以轻心？
这两天淮东军所展示出来的机密，叫罗文虎异常震惊，为了更好地跟上淮东军诸将的步伐，他跟陈渍要求随前部先行渡河参战。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更深刻体会淮东军诸多神鬼莫测的战术。
燕胡闻警之后，必然会疯狂反扑南岸的滩头阵地。血腥战场，将领身先士卒抗敌搏杀以激厉士气也是必须的，那中高级将领亡于阵前也无法避免。要避免指挥体系因为将官的伤亡而崩溃，那就派更多的将领过去以有替换。
罗文虎要随前部先去南岸，陈渍自然不会反对，反而会佩服他的勇气，将他与其他降将区别是开来。
当然罗文虎要去先去南岸，就要先进行溜索训练。由于前期只能最快架设两三根悬空滑索连接两岸，所以最先抢渡到南岸组织前期防御的一营精锐也只能拿索具溜索过河。
计划先渡河的一营精锐，领头的是旅帅梁寿，削瘦的脸孔，叫罗文虎很难想象梁寿在从军之前只是登州城的一名屠夫，他们早在前两天就给调来，进行经溜索训练。
进入山坳深处的秘密训练营地，罗文虎才知道淮东军这次抢渡汉水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在占领樊城之前就制定好的方案之一。秘密训练营地里，两根高柱连着一根悬索，溜索说起来也不复杂，但也需要事先进行反复训练，确保过江时不会因为个别人出现问题而卡在那里。
在营地里，罗文虎也看到了上百架准备用于封锁河道的精铁床弩、蝎子弩，这时扯下防雨漆布，拉出营地前，在空地上露出狰狞的面目。前垒的兵马也做好准备，准备随时补入龙爪岩这边。
罗文虎试过两把溜索，身穿甲衣的他，溜过百余米的距离，也没有太难，便与梁寿及营哨诸将进一步研究对岸的山门岩周围及庙滩岭的地形及各种应急作战预案。
随他们先渡江还有十数匠工，要负责后期的悬索桥架设。
这次作战不是用滑索送五六百人过去，而是要用铁丝绳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设一座可供人马大规模通过的悬索桥，在一两天时间里输送三五千甚至更多的精锐兵马过江，一举切断庙滩岭南麓的襄谷通道，彻底破坏南岸敌军的北逃计划。
这种作战方式，是罗文虎之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不由地叫他想徐州之役时，陈韩三大概到今天还败得稀里糊涂吧……
罗文虎对陈韩三的徐州溃败也一直疑惑不解，入冬后冻得结实的大河怎么会在突然间就分崩瓦解了呢？但叫淮东军的工造官一解释，罗文虎没想到这里的道理竟是如此的简单，没有知识真是害死人。
入夜后，罗文虎与梁寿率部到龙爪岩后集结，这时起了风，望着阴霾的夜空，罗文虎担忧地问道：“会不会有雨雪？”雨雪天气无疑会加大渡河的难度。
“狠下一场雪才好……”梁寿抬头看着天。
渡河不是难事，有这么多床弩、蝎子弩封锁狭窄的河面，也不怕敌船能从水面上攻击精铁质地的索道。但敌军闻讯从庙滩岭东南麓谷口赶到山门岩只有四十里不到，要是大雪天气，就能极大拖延敌军赶来围截的速度。
雨雪天气对谁都不利，对谁都有利。而淮东军的准备工作做得充当，天气越恶劣，相对来说，只会对南岸没有防备，没有准备的敌军更不利。
陈渍、黄祖禹走过来，说道：“南岸没有异常，这天估计要下雪，你们过去要小心山石滑脚，你们做好准备了没？”
梁寿点点头。
陈渍与黄祖禹及第二批率部渡河的李白刀，说道：“那就先把床弩推上岸……”
虽说敌哨船入夜后每两个时辰经过这一河段，但保不定上游敌水军战船会来得更快，甲卒溜索过河，在空中面对敌船射来的弓箭全没有还手之力，需要岸上用床弩、蝎子弩封锁打击从上游过来的敌船……
铁丝绳还没有展开，一捆捆放在“工”字形铁桩前，不过铁丝绳的一头都用精铁铸制的铁扣扣死在铁桩上，已经做好架悬索的准备，在夜色的掩护下，一架架床弩也从营地推上岸崖，装槽的巨弩箭就位后，对准龙爪岩上下游的水道。
戌时刚过，两艘敌巡船顺流而下，由于害怕北岸淮东军的强弩，这两艘敌巡船差不多贴着南岸而过，叫人担心此时潜伏在南岸的人马会暴露行踪。
北风呼啸，天空阴霾，夜色如墨，敌巡船过去，南岸潜伏人马用灯为号，为龙爪岩上架起四架巨型床弩指明射击方位！
这四架精铁所铸的床弩明显要比军中常用的床弩要一大圈，弩箭装槽，箭尾系有绳索。罗文虎心里也紧张，虽然巨弩的弦张力要比普通床弩更强，但能不能将尾端系索的巨箭射到对岸，他也没有把握，也没看到过辎兵之前反复进行的实验，总觉得不保险。
在对岸用灯火标示于射击方位，陈渍挥手发号施令，听着弩箭破空而去，夹于呼啸的北风之中，也不晓得有没有射击对岸。只见操纵床弩的军卒拉动箭尾绳索，见绳索绷直，兴奋地说道：“射到对岸了！”过了片刻，对岸也用灯火传信以示成功。
看着陈渍、黄祖禹、唐希泰他们神色沉毅地望着江下的夜色，罗文虎倒觉得手心的汗水有些多余了。
很快将三捆铁丝绳系在绳索之后，罗文虎看着这些铁丝绳慢慢给拉下河水，大概过了半时辰左右，这三根铁丝绳就绷直在龙爪岩之上，以极小的角度向下倾斜……
罗文虎最先下滑台用索具搭上悬绳，双脚踏石便往空中滑去，听着耳畔寒风怒啸，脚下浪声激涌，激起的水沫直打到脸上，一片冰凉，没叫他多想，去势将近，但也将对岸的情形看到更清楚。
数盏马灯照出山门岩之下一个天然的落脚石台，十数个早先潜伏出来的人站在石台上，这时伸出一支长杆来，钩住去势将近的罗文虎身子，将他拉到石台上解下来，石台左侧还有三条绳梯垂下来可叫人爬上去，而四支精铁巨弩就钉在石台稍下的位置，呼着风浪，纹丝不动，射入石中怕有半尺之深……
好强的床弩！
正在罗文虎愣神间，“呼呼呼”，又有三人就在他身后同时从对岸滑来……
这边有一人举着马灯照过来，认不得罗文虎：“梁头怎么没过来？这位将爷是谁？”
“这是军情司的罗文虎罗指挥。董彪，这边有无异常？”梁寿的声音就在罗文虎身边响起，询问挑马灯过来的汉子。
“原来是罗指挥。”先行潜伏过来负责的哨探头子董彪凑过来，与罗文虎行了一礼，与梁寿说道：“庙滩岭前谷的敌军还在梦里呢。不过在东岭以及虎牙滩的两座望哨，各有十五六名军卒守着。我们在入夜前摸过来时，在山南撞到三名敌哨，杀了两个，叫一人逃走，不过应该不会对敌军惊动太大。南河上游曹冲寨有三千敌兵在入夜前进驻，停在那里打算明天继续去谷城，惊动后估计会拉过来打这边……”
淮东军在南岸有斥候渗透以及燕胡在北岸有斥候，都是正常的，双方隔三岔五都会搜捕对方的斥候哨探。但只要不是核心区域给潜入，很少会兴师动兴众，连夜派大股兵马搜捕的——梁寿也不担心董彪他们杀伤巡哨的事情会引起敌军多大的警觉……
梁寿与罗文虎也不耽搁，从绳梯爬上山门岩。
山门岩比北岸的龙爪岩略小，岩头才四五十步深，过去就是庙滩岭里随处可见的茂密森林，人迹罕至，树木参天，是一处向南、向西缓下的斜坡，两根铁丝绳就用铁扣扣死在巨木根部上，绷得极紧，将树皮勒破，绷在山石上即使有人在江上溜索也是纹丝不动，十分的牢固。
整个计划看上去很简单，但如此简单实用的背景隐藏着淮东叫人难以窥到底的实力，这么简单实用的计谋也叫敌军断难识破。罗文虎自诩文武双全，这时候也是十分的羞愧，几乎淮东军里随便拎出一名营将、哨将出来，都不会比他太差，也难为淮东军为此筹划许多……
很快又有二三十人溜索过来，有数人身上还系着好几捆粗细不足一分（十分一寸）的细铁线。山门岩之后的密林里早就有四十多号人潜伏着，除了七八人为先期潜伏来的匠工之外，其他警戒的警戒，更有接过铁丝，利用外围的树木为桩，迅速围出一片临时的防御营地来。
用铁线围木为营，虽说简陋，但远比伐木为营要快得多。
即使用刀斧能砍断这些铁线，但铁丝密围成网状，也能叫敌军缓下速度来，而且还不受火，配合铁蒺藜使用，更为有效。淮东军弓弩部署在铁线之后，对受铁线网、铁蒺藜及拒马等障碍所阻的敌军能进行有效而密集的射杀。
说到搏杀，淮东军精锐一点都不缺血勇，关键要压制不能叫敌军从四面八方涌来。
山门岩虽在庙滩岭之中，但出山并不远，毕竟要考虑到精锐兵马渡过河能迅速从庙滩岭出击，切断襄阳与谷城之间的通道，故而与之同时，在敌军发觉之后攻击山门岩也会十分的迅速，不存在多少地势上的障碍。
汉水之上的悬索，瞒过敌军最多到天亮，敌军最快会在日隅之前攻来。梁寿率前部渡河，就是要先在山门岩外围建立防御，以能在汉水之上架设悬索桥，叫更多的兵马能迅速渡河过去……
差不多渡过四百余人之后，才有两艘敌巡哨，再从上游驶来。
虽说夜色如墨，但三根悬索就悬于水面之上十四五丈，而龙爪岩、山门岩两边已经布下这么多人，惊得周围鸟飞兽走，自然不会叫敌哨船一点警觉都没有。
当贴着南崖而行的敌哨船举火去照夜空时，迎接他们的自然是如飞蝗一般的箭雨，敌哨船上十数兵卒瞬时伤亡过半，不过残存的敌卒在船上也及时点起船尾的烽火，向南岸示警！
罗文虎站在山岩之上，看见敌军在东岭、虎牙滩的望哨也很快燃起示警的烽火，这时候才发现敌军在左右的这两处望哨是如此之近，要不是各隔着一道岭脊，距山门岩的直线距离也就四五里远。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起
凛冽的寒风穿檐打壁，有如鬼哭狼嚎，吹得人心绪难宁……
胡宗国睡得浅，半夜叫噩梦惊醒，坐在床头，叫侍婢伺候他穿衣服。推窗望外，夜色漆黑似墨，望不得一点星光。自奢文庄与温成蕴在黄陂给鸩杀的消息传来襄阳，胡宗国随叶济罗荣从襄阳西逃到谷城这几天，夜里噩梦连连，一直都休息不好，望着窗外的黑夜，似乎有一头恶兽张开嘴要将他吞噬下去。
“庭外的灯怎么就熄了？”胡宗国问侍婢。
“夜里给风吹灭，胡顺要去点灯，才发现没灯油了，想着明天从军中领起火把过来，没想到大人这时候醒过来……”容貌娇俏的侍婢回道。
“算了。”胡宗国沮丧地说道：“没两天就要渡河去了，庭里不点灯也罢，仔细不要叫什么人闯进来。”
仗打到这一步，双方斥候哨探彼此渗透是题中之意，入夜庙滩岭那里有巡哨给淮东潜来南岸的斥候杀伤，胡宗国担心淮东会有斥候潜伏来谷城。
到谷城后，为便于叶济罗荣随时召见，胡宗国就贴着叶济罗荣行辕找了一栋院子暂住。
这时候守外院休息的扈卫闻声走过来请安，胡宗国问道：“穆亲王那边休息下没有？”
“这两天在庙滩岭附近前后出现三拔淮东斥候，人还不在少数，穆亲王放心不下，盯着要曹冲寨那里连夜派人去搜山，这会儿还没有歇下呢！”扈卫说道。
襄阳与谷城之外，隆中山地，庙滩岭以及石龙岭临汉水而立，都属于荆山余脉，庙滩岭范围最小，也周近四十里，高百五六十丈的险峰有四座，三拔淮东斥候藏在庙滩岭，这寒风呼啸的深夜，要派兵去搜捕，怎么搜？
胡宗国苦笑一下，但也知道越到这时候，越是马虎大意不得。
乍看上去，襄阳以西的汉水上游都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但淮东军从北岸已经从樊城延伸到黄龙滩，在水营战船未来之时，就已经开始争夺对汉水的控制。特别是从隆中往西到黄龙滩一线，这二三十里的汉水河道深而陡窄，而北岸又有多处崖山直迫汉水，使淮东军在崖岸之上架设抛石弩就能直接攻击水面上的船只，实际就极大限制了襄阳及赞阳水军对这一汉水流段的控制……
淮东军这两天往南岸派斥候潜伏也变得更频繁，既担心是淮东军的疑兵之计，但着实叫人放心不下——淮东这些年来奇谋迭出，哪家没有吃过大苦头？
胡宗国这时无没有办法再安心去睡下，便赶去行辕见叶济罗荣。抬步走进议事堂，看到叶济罗荣双眼赤红地盯在地图上，眉头皱如山峦，果真又是漏夜未眠。
佟尔丹换好衣甲，精神抖擞地守立在门庭口，他二十六日从光山淮东军垒“劫狱”逃脱，昨日才经南阳赶来谷城到叶济罗荣身边。
看到胡宗国过来，佟尔丹友好地笑了笑。他去行刺罗献成时，抱有必死的决心，唯有胡宗国跟他说此行似险实安，而最终的结果果真如此，叫佟尔丹觉得眼前这瘦瘪瘪的浙闽降臣确实有着常人不及的聪明……
胡宗国也是相视一笑。佟尔丹带回的不能算什么好消息——董原叫淮东抄了老巢，虽说对林缚恨之入骨，但命脉给淮东捏在手里，指东不敢往西，指北不敢往南，此时淮西军的主力悉数给调到淮水以北去收复确山、汝州等地，淮东甚至禁止淮西军涉足南阳。也不能算多坏，至少董原没有因为命脉给捏在淮东手里就彻底屈服。
淮西军北进，岳冷秋及池州军也叫林缚北调去牵制淮西军，但他们在襄阳、南阳只需要单独面对淮东军。淮东军虽然能调十五万精锐北上作战，但北燕在襄阳、南阳一线依旧有十七万精锐兵马，并不居弱势。
眼下关键是要盯住淮东军在石桥岭往新野、邓州展开的前垒兵马，淮东军兵马往这一线聚集的速度非常之快。还有一个就是要严密关注淮东军水营主力北上的速度。只要再有十天的时间，渡河补入到丹江东翼的总兵力就将达到十二万，而留在南岸的五万兵马主力也将撤到谷城及谷城以西，届时即使叫淮东水营控制襄樊水域，也不会影响北撤的大局。
“这两天淮东的斥候在石龙岭及庙滩岭之间活动颇多，会否重演上饶之计？”叶济罗荣看到胡宗国过来，问道。
上饶一役，淮东军在上饶南侧开辟官溪岭道，而筑坝截流杉溪，迫使奢飞熊从杉溪中游河谷撤兵，而淮东军真正隐藏的计谋则在杉溪上游秘造战船，趁浙闽军受坝水威胁从防垒撤出之时，以战船载兵马走水道突击，几乎将浙闽军在上饶的兵马补全歼，便是奢飞熊等人也没有逃过战死的结局。
眼下北燕水军虽说控制着襄阳以西的汉水河段，淮东水军在下游一时上不来，叶济罗荣犹担心淮东军在黄龙滩重施其在上饶所施的故计，秘造战船下水，偷袭襄阳水军或直接运兵马渡河来打南岸。
这几天淮东军在黄龙滩一线的动作也颇大，叫叶济罗荣不得不在石龙岭以及庙滩岭的三座主峰上设望哨来监视对岸及汉水之上的动静。
对淮东来说，绕到上游择地造船是个计策，但需要时间，未必就能比其水营战船从下游赶来快多少。在上饶战事之后分析淮东的计谋，淮东军为越过官溪岭在杉溪上游造船，前后从崇州、江宁、明州转运了近三十万石的造船材料，耗时达半年之事，显然这种计谋也不是淮东想玩就能随时玩的。
“穆亲王要有担心，可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以及庙滩岭与隆中山地之间增设两处防垒……”胡宗国说道。
由于隆中山地、庙滩岭、石龙岭都是直接夹临汉水南岸而立，北面的山势直接侵到汉水之中，实际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是位于隆中山地、庙滩岭、石龙岭南麓与荆山相夹的浅谷之间，再经南河河谷北上到谷城，并不是紧贴着汉水南岸。由于北燕水军控制着襄阳以西的河段，故而没有必要在物资如此紧缺的时间，再贴着南岸建防备淮东军泅渡过河的烽火墩及防垒。不过，既然叶济罗荣忧心不减，那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在庙滩岭与隆中山地之间建防垒，防备淮东军洇渡过河，从这三山之间出兵切断襄阳与谷城的通道，也算是一个加强措施。
胡宗国的建议，又叫叶济罗荣犹豫不决。
叶济罗荣知道襄阳不能守，但也没有完全放弃南岸的心思。从隆中山地往西，汉水流急江窄，正如淮东军在北岸陡崖之上立抛石弩能直接打击水面一样，将来他们撤到谷城以西，利用控制赞阳与仙室山两岸的险要地形，立抛石弩、床弩，更能将淮东水营的战船封锁在下游，以达到谷城不弃守，保留为南岸进击阵地，以牵制淮东军的目的。
眼下南岸的物资十分的紧张，叶济罗荣犹豫着要不要在三山之间建日后多半要拆毁的临时防垒，还是说仅仅是自己多心了？
荆襄一役，叫在战场厮杀逾三十年的叶济罗荣也有心力交瘁之感，少了以往的杀伐果断，变得犹豫迟疑，容易动摇，他甚至整宿整宿地考虑荆襄会战过后会给谁顶替来收拾残局的问题——叶济白山？
见叶济罗荣迟疑了许久也没有拿定主意，胡宗国视线移到地图上，似乎没有意识到叶济罗荣的犹豫。至少从西岸兵马北撤开始，叶济罗荣的表现要远远好过胡宗国的预期，在东线近二十万兵马全线崩溃的情况下，叶济罗荣还能稳住军心，徐徐北撤，这样的统帅已能列当世名帅之列了，不能苛求太多。
胡宗国想劝叶济罗荣去歇息一二，正在此时，西北方向警钟大作，听得人毫发惊立、胆颤心摇！当然，淮东军在北岸时不时的搞那么两下，惊过之后叫南岸诸人也变得麻木。
“快派人去查明何事示警？”叶济罗荣吩咐佟尔丹道。
佟尔丹疾步而走，片刻返回来禀道：“是石虎滩、东岭两处望哨同时举大火，本将已派哨船往下游去查看，想来庙滩岭及曹冲寨都会增加巡兵赶去侦察……”
东岭是庙滩岭的主峰之一，石虎滩位于石龙岭的东麓，东岭与石虎滩同时燃烽火报警，意味着石龙岭与庙滩岭之间的缺口出了问题。当世烽火传讯，能传递的消息十分有限，举大火只是意味着军情严重，但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要想知道进一步的消息，需要等前哨的信骑驰回！
谷城就挨着石龙岭，但石龙岭东麓石虎滩的哨探赶来报信，却要从石龙岭南麓绕道走上五十余里地，快马加鞭也要一两个时辰才能知道确切消息！
哨船从谷城下去是快，但要逆流将消息传回来，那比信骑还要慢许多。
叶济罗荣想起胡宗国刚才的建议，又想起之前的担忧，说道：“不，传我军令，着曹冲寨守将马图海立即率三千兵马进入石龙岭与庙滩岭之间监视敌情，着庙滩岭前谷守将乌雅和蔺闻令率两千兵马前去马图海合兵……”他担心等探明情况再调兵遣将会有些耽误，决心先派兵进去，即使是虚惊一切，也要在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设一座监视北岸的防垒。
先一步随叶济罗荣率部退到谷城的田常这时候也赶了进来，听得叶济罗荣的军令，迟疑地问道：“往庙滩岭派兵，会不会影响襄阳兵马西撤？”
如今在襄阳犹有周繁、普碣石、佟瑞麟等部近七万兵马，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很窄，这时候半道折向往庙滩岭西麓的汉水南岸增派兵马，会影响襄阳兵马的西撤。
这仅仅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此时在曹冲寨的马图海所部，是田常的嫡系精锐。田常虽率部先撤到谷城，但作为条件，田常所部将作为谷城的殿后兵马，最后撤退谷城。
相比较暴露在外的襄阳，谷城要往西收缩近百里，能依北岸的赞阳、白阳关，形势要比襄阳好得多，只要将周繁、普碣石、佟瑞麟等部兵马撤到北岸去，田常以为他便是留下来坚守谷城也不成什么问题。
但田常的底限是守谷城，石龙岭以西都将暴露在北岸淮东军及即将进入汉水的淮东水营的打击之下，派兵进入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与淮东军对峙，田常就怕他的嫡系兵马这时候能进去，但到时候未必能退出来！
“耽搁不了两天，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眼下确实有加强的必要，也仅仅是临时防垒，过五六天就撤出来，不为殿后……”叶济罗荣说道。
“那好吧，末将也赶去看一眼，以防下面将领处置不当……”田常说道。
叶济罗荣也不晓得石龙岭、庙滩岭一线的遇袭规模，既然田常要亲自赶过去看一看，那是再好不过，与佟尔丹说道：“你与田常一起过去！三山之间马虎不得。”
田常与佟尔丹赶到曹冲寨，天时已经灰濛濛起亮光，守将马图海早一步闻讯，动作也很快，已点齐三千兵马，等着田常、佟尔丹过来就拔营出发。
天际乌云密布，似雪未雪，这时有进一步的消息传到曹冲寨，只是进一步消息叫田常、佟尔丹二人背脊汗毛直立。
“什么，敌军夜里在汉水之上拉出三根悬索渡河？”
“就三根悬索，哨船怎么不举火毁去？”佟尔丹质问道。
他们早就讨论过淮东军有可能渗透到南岸的多种方式，襄阳以西的汉水河段都叫他们控制着，淮东军想要渗透进来，一为涸渡，第二就是在河道窄处直接拉悬索。但这两种方式，只能派小股兵马或者说是斥候前哨渗透。
“夜哨巡船过山门岩时，发现异常，但敌军在两岸早有部署，两岸伏兵用弓弩当即就射杀我十六人，哨探来不及应变，只能在点燃烽火示警后往下游逃撤。两艘哨船，一艘半途撞礁沉没，一艘从庙滩岭东麓靠岸。庙滩岭前谷乌雅和蔺也是刚刚派人来传讯，只比田帅与佟将军早了半步。”曹冲寨守将马图海禀道：“敌军趁夜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悬索，就哨船遇袭规模来看，南岸少说已有五六十个淮东弓兵，等我们赶过去，应有两三百敌渡河过来……”
马图海哪里能想像淮东军借索具溜铁丝绳索快速过河的方式？他只是照一般的情形想象，推测淮东军借索绳渡过，两三个时辰里能运两三百名衣甲兵械俱全的甲卒过来就顶天了……
田常与淮东恶斗了这些年，知道淮东两三百精锐依庙滩岭险峻地形想要全歼他们，也要费很大的一番工夫，但很显然淮东不会平白无故的派两三百人到南岸来送死。
佟尔丹蹙着眉头，跟田常说道：“敌军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架起悬索，先偷潜一部分人过来，他们以为只要守住悬索这头，再在北岸用床弩封锁两边的汉水，就能继续从北岸增派兵马扩大阵地，拖延我军北撤的步伐。他们倒是打的好主意！看来，我们光从陆上派兵过去围杀还不够，要立即从上下游派战船冲过淮东军的封锁毁去悬索才成……”
田常怀疑不会有这么简单，但就眼前的形势来看，也只能派人回谷城去见叶济罗荣，要他从谷城派有坚固侧舷的战船去毁淮东军的悬索，他则按着既定的计划，与马图海率部赶去山门岩。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绝望
佟尔丹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田常虽有迟疑，认为淮东军不会无的放矢，但是也看不透疑点在哪里。
在他们看来，淮东军趁夜架起悬索渡人过河，也只是使用寻常所见的麻索。淮东军先派前哨潜伏过来，将麻索绑于两岸巨木，悬于河谷之上，确实能趁这边不防备就抢渡一股人马过来，但也就仅限于此。
虽说淮东军会大量部署床弩与蝎子蝎封锁悬索上下游的河道，阻止水军战船去破坏悬索，但床弩与蝎子弩的作用并不是无限的。
首先，床弩与蝎子弩的准确性实际上很低，唯有在攒射密集敌阵或城墙等大体积目标时，才能最大限度的发挥作用。当真叫一人站在那里，相隔三百步用床弩射击，十中一二而已；用蝎子弩投掷，十枚石弹里都未必能中一发。
战船以厚木造舷及遮篷，对床弩及普通的蝎子弩就有相当强度的防护作用。虽说淮东重型抛石弩能对战船造成结构性的破坏，但重型抛石弩一般用来轰砸城墙等固定的大目的，要是用于打击江河里快速移动的战船，准确性将差到可怜的地步。
而淮东军用悬索渡人过河，效率也慢。再者悬索渡人可以，但想要将重物用悬索渡过汉水，那就差强人意了。
淮东军战力是强，但强于两处，一是将卒敢战，二是甲械精良。蝎子弩、精铁床弩，每张重逾五六百斤甚至千余斤，淮东的这些战械，给浙闽及北燕军造成极大的挫创，田常、佟尔丹心想淮东军也断没有可能将这些沉重的精良战械通过悬索运到南岸来……
田常、佟尔丹先率马图海所部三千兵马沿石龙岭往山门岩进发，日隅之时赶到山门岩外围，才知道事情比他们所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实际在行军途中，田常就接到三次，一次比一次严峻、一次比一次叫人心沉的信报。
首先是庙滩岭前谷营垒，在凌晨时派出的一支约六十骑的侦察人马在山门岩外围受到淮东军的伏击，损失近半数人马，能确定已经通过悬索渡河到南岸的淮东军人数，要比想象中多出许多。
第二是从谷城派出一艘水军艨艟船在赶到事发地时，没想到悬索绷直后离江面竟有十四五丈之高。在淮东军北岸床弩的封射之下，艨艟船准确不足，没有办法在湍流中停下去直接够上去破坏悬索。虽用火箭乱射之，但未有效果，艨艟船不得不往下游隆中撤去，避开淮东军在北岸的床弩。而要等襄阳水军从下游派立有高桅的战船赶来，最快也要拖到午中过后。
第三就是凌晨之时，淮东军潜伏来南岸的兵马在清晨之时强袭虎牙滩哨垒，守哨军卒十五人被歼，目前有一股淮东军进占虎牙滩哨垒，没有退出的迹象……
情况要远比想象严重，听到淮东军潜到南岸兵马进占虎牙滩，田常背脊一阵阵发寒，他几乎能猜测出淮东军这次抢渡作战的意图是什么！
山门岩与虎牙滩相距不到四里，间隔缓坡、密林，这两处地方看上去相距并不远，但绝对不是淮东军抢渡三五百人过来就是能同时控制的！
更为重要的，山门岩位于庙滩岭西麓，虎牙滩位于石龙岭东麓，中间为两山之间的坡谷，要是淮东军着意控制山门岩、虎牙滩以及两山之间的坡谷，那就意味着淮东军的下一步意图就是切断从襄阳往谷城的通道……
田常没能直接进攻山门岩，而是在日隅之时，已有三百余淮东军占据庙滩岭东麓的观音尖，封堵他们进击虎牙滩或山门岩的通道。
田常使马图海率部强攻观音尖，观音尖不下，就打不到背后的虎牙滩与山门岩。
观音尖是庙滩岭东麓的一座断岭，地势与庙滩岭不接，孤立于坡谷之中，仅二十余丈高，虽说也有一定的险峻，但进入观音尖的淮东军不过三百人，随田常而来有三千兵马，近十倍的兵力优势，足以能克服一切地形上的障碍。而淮东军也是刚刚进占观音尖，并没能有足够时间利用地形建立足够多的防御。
田常要马图海亲自带队压到观音尖山前，一次就派出六百名甲卒持大盾从山前的松树林仰攻上去，要以绝对的优势兵马将妄图占据观音尖的淮东军撕成粉碎。田常与佟尔丹就跨坐在马背，就在离观音尖山脚不到一里的一块巨岩上指挥战事。
寒风呼啸，已有雪粒从阴霾的天空飘下来，但不影响战事。田常能清晰地看到所部甲卒仰攻观音尖的情形。
初时一切顺利，淮东军断断续续从林间射来的利箭，并不能破开大盾的保护，叫六百兵卒能仰面登坡，不断接近在林中组织防御的淮东军。但不知怎的，爬坡的两翼兵马走到半山腰就停下不前，最前头还有十数人突然给绊倒在地，叫淮东军从林间趁乱射杀了数人。
绊马索？铁蒺藜？田常脑子里瞬时闪过这两物，暗骂进攻的将卒都是废物，这等简单的障碍物都没能觉察，白白叫淮东军射杀了数人。
田常沉着气，看着战场，能看到中间还留有十余丈宽的缺口没受影响。
遇到这种情况，将卒应该缓下来，往中间聚拢，团缩起来防备淮东军从山上打反攻，派人清除两边的障碍物，能稳住阵脚再往上攻。
由于庙滩岭前谷营垒早在清晨时就派出侦察兵马，这支侦察兵马虽在观音尖以北受到伏击，伤亡近半，但有十数人始终监视着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的地域。田常知道淮东军只比他们早半个时辰占下观音尖，见淮东军竟然能在林间用绊马索与铁蒺藜设下四五百步宽的障碍带，还是极为惊讶。
要仅仅是绊马索、铁蒺藜等障碍物，倒也好清除！
或许是攻上去的兵卒对两翼的障碍带也很疑惑，负责压队前攻的营将迟疑不决，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下令使将卒往中间聚拢结阵或往两翼分散。
田常气得大骂，正要派人去质问马图海他手下这名营将是干什么吃的，淮东军甲卒就在这时从中间预留的缺口猛烈地冲杀出来。
四五辆飞矛盾车从松林间叫淮东军卒推着冲下，远看去就知道这四五辆盾车要比寻常的要沉重得多，顺着坡势而下，田常眼睁睁地看着他所部在缺口处用十数张大盾结成的盾阵给淮东军的盾车冲翻——这哪里盾车，明明是势大力沉的铁冲车！
不能用盾阵挡一挡淮东军的冲击，而停在松林边缘的军卒又迟疑不定，没有及时往中间团缩，中间缺口处的薄弱防线几乎就在眨眼间叫冲杀出来的淮东军杀溃。
田常脸色很难看，马图海是跟随他十数年的嫡系，这三千兵马虽说不是他麾下最能战的精锐，也要胜过其他水准的将卒，没想到会打得这么差劲，叫他在佟尔丹面前极没颜面。
看到马图海勉强在山脚站稳脚，在两翼稍高处用弓弩封锁住淮东军直接冲击山脚的口子，叫半山腰散溃的兵卒能退下来重新结阵，田常打马驰到马图海跟前，狠刮他的一眼，呵斥道：“打的什么鬼仗，丢人现眼……”
“山间树林间都用这种铁丝缠了个满当，往里又有铁蒺藜。”马图海举一根从半山腰绞断下来的铁丝给田常看，诉苦道：“淮东军太他娘的狡猾，就留下中间那点宽的缺口，而他们所用的那几辆盾车，从前盾到车架子都是用精铁所铸，矛头生根似的铸在盾板上。田帅你也看到，淮东军居高临下，拿这玩艺下从缺口往下猛冲，在下面根本就拦不住哇！”
田常倒吸凉气，三百余淮东甲卒在观音尖山南团守，看上去山南的坡势较缓，实际是这三百淮东甲卒有意利用这较缓的坡势来对仰攻的兵马进行反复的冲杀……但是马图海递上来的铁丝更叫田常震惊。
当世早有琐子甲，铁丝算不上稀罕物，但在田常的印象里，工匠打造琐子甲拉铁造丝最长不多一两尺，而马图海递给他的这根铁丝足有六尺长……
淮东军能将精铁铸造的重型盾车通过运到南岸来，而淮东军用来缠树的铁丝又远远比想象中要长得多——依溃散下来的兵卒描述，差不多三四百步宽的林子，都是用整根铁丝缠住，也无怪乎淮东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铁丝以树为桩缠出一条障碍带来。
“这山头怎么打？”马图海咂嘴叫苦道：“总不能叫弟兄们把命都拼光吧！”
马图海还在考虑观音尖怎么拿下来的问题，田常却在想别的问题，要是淮东军架设于两岸河谷之间的悬索就是这种铁丝，那情况就要比预想的要致命得多！这一想，叫田常的额头在稀疏雪花之下竟渗出一层汗来！
田常怔立了片刻，才想到将手里的铁丝折了四五折，拧成绳状，扔到地上，拔刀去斩。
田常佩刀自然是少有的利刃，要是不惜刀，手指粗的铁条也能斩断，但这折成数截的铁丝却是连斩了五六下才斩断……
“田将军是说淮东军所架设的悬索可能是此物？”佟尔丹毕竟不笨，田常异常的举动也叫他想到关键处，这铁丝折成的绳子放地上拿利刃也要连斩五六下，要是悬于空中，劈斩时没地方可以给借力，要想斩断，怕难上十倍、百倍！
要是淮东军架设的悬索没法烧毁，斩断，那淮东军岂不是能源源不断地派兵马渡到南岸来？
佟尔丹想到厉害处，要命处，也怔在那里。
“留两营兵马给你，你就在山脚下结阵，盯住观音尖之敌，不过也要防备再有淮东军从山门岩那边杀过来……”田常着马图海盯在观音尖，他与佟尔丹则率另三营整编兵马，绕入观音尖，往里侧刺入，切入观音尖与虎牙滩之间，登上离汉水不到两里的摩石崖上往北眺望。
架上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的哪里是悬索，明明是一座栈板才铺到一半的悬索桥！
淮东军是要直接在两岸河谷之间铺出一座悬桥来！
田常所站位置是山门岩也就三里稍远一些，能看到山门岩与龙爪岩之间架设的悬索，也能看到山门岩南面布防的淮东军不少四五百人——没想到淮东军竟然在铺悬桥之前，就通过悬索已经渡了上千人过来！
而淮东军既然能将沉重的铁铸盾车也运到南岸，那想必也不会缺床弩、蝎子弩等战械。相比较之下，田常率部匆忙赶来，兵力的优势反而叫淮东军的精良战械彻底压制住！
这时乌雅和蔺也接到叶济罗荣的军令率两千兵马从前谷军谷赶来。
乌雅和蔺所部停在观音尖以南，他在扈骑的簇拥下，赶来摩石崖与田常相会，说道：“奉穆亲王令，和蔺过来叫候田将军的调遣，是不是让和蔺先打下观音尖……”言语之间是看不起田常的嫡系兵马竟然叫观音尖的三百淮东军缠住。
“莫去管观音尖之敌，和蔺将军，你先部立时进来进击山门岩，要是不能拿下山门岩，你我皆是覆顶之灾！”田常下令时，手足都有些发颤。
襄阳水军的战船要从下游赶来，最快也先拖延午后，就算战船能及时赶过来，也很难在水面直接砍断悬空的铁索，那只能从正面强攻山门岩，拿下淮东军悬桥的这一头，将淮东军封堵在北岸过不来！
乌雅乃燕东贵族，佟尔丹知和蔺未必心服田常的指挥，更何况是不顾观音尖之敌在侧后威胁，直接要他拼出全力去强攻山门岩？
佟尔丹将问题的严重性跟和蔺略作解释，说道：“事关南岸兵马存亡，田将军之令，你需立时执行……”
正在这时，有一乘马车从南面驰来，到近前，却见胡宗国从马车里跌跌撞撞地走过来。
“听得淮东军打虎牙滩的消息，穆亲王担心得很，淮东军的野心不小啊。”胡宗国爬上摩石崖，喘着气解释他赶过来的原因。他眼神不如田常他们，远眺视野模糊，问田常：“淮东军是不是在造桥？”
田常点了点头，手足冰冷，在他视野里，北岸的淮东军已经将栈桥铺到山门岩，而在北岸的龙爪岩上，一队队淮东甲卒已经做好走桥渡河的准备……
三百步宽的悬桥，肉眼就能看到淮东军有数十辎兵在桥上铺栈板，要是一次过一队淮东甲卒耗时半盏茶工夫，也就是说，淮东军在一个时辰里就能将上千甲卒投射到南岸来！
“没有时间去打山门岩了。”胡宗国心里的绝望不比田常弱半分，这时候才彻底明白大都督为何在黄陂没有北逃之心，大都督在黄陂就彻底绝望了啊！
再绝望也不能就放弃了，胡宗国便是手脚发软，还是继续给田常建议，“快将兵马都撤下来，撤到观音尖以南，要是下游过来的战船能将悬桥毁掉，那是再好不过。要是悬桥毁不掉，只能用尽一切办法，想尽一切可能，将渡河的淮东军压制在观音尖的北面，不能叫他们从这个缺口里涌出来……”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七章 勇将
悬索桥铺成之时，林缚也从樊城移来黄龙滩督战。
天飘雪絮，寒风怒啸，林缚披大氅而立，立在龙爪岩之上有如磐石。
之前为怕引起敌军的警觉，林缚之前仅仅是视军黄龙滩，便是沿北岸往西延伸的兵马，也仅以崇城军第一镇师第一、第三、第六旅为主，更多的兵马都停在樊城之内，等着这边架设悬索，铺成栈桥，在南岸占领滩头阵地，再往这边补入……
“陈渍已渡河去了南岸指挥战事，前部八百轻卒已完成对虎牙滩、观音尖的占领。”黄祖禹走过来汇报南岸最新的势态发展，“对岸是叛将田常率兵马从曹冲寨赶来，又汇合从前谷出发的乌雅和蔺部，计有五千兵马，其本欲绕过观音尖强攻山门岩，但突然后撤到观音尖以南，看情形是有意在观音尖以南阻挡我渡河兵马继续往南延伸。敌襄阳的水军战船计有十六艘，以艨艟斗舰为主，还没有过隆中，赶来这里应该还有三个时辰！”
“田常见机倒是不慢！”林缚回头跟宋浮、高宗庭笑着说。
他们在山门岩已经就位的甲卒不足四百，但栈桥已经铺成，只要山门岩南的甲卒能打退敌军的一拨攻势，这边便能补入两哨甲卒过去加强阵地，待在敌水军从下游赶来，在龙爪岩附近集结的三千淮东甲卒都能渡过河去，一次反击就能将强攻山门岩的敌军撕得粉碎。
“他们想要亡羊补牢，怕也是来不及了！”宋浮看着涛浪夹涌对峙的汉水，微微感慨地说道。
栈桥已经铺成，淮东甲卒鱼贯登桥而渡，有条不紊地进入对岸。
虽说敌军从上游战船过来最快，但敌军在上游集结的船只，都是以利快速渡河的桨橹船。虽说不断的敌船从上游而来，冒死通过淮东军北岸弩阵的封锁，以接近栈桥，但无法在湍流中长时间停泊。就错身而过那短短的十几息时间，叫敌船根本没有办法去破坏高悬起来的栈桥，只能乱射数十箭敷衍了事，甚至不能对栈桥上通过的淮东甲卒造成多大的影响。
悬索架在离河水十四丈的高处，铺上栈桥，一都队甲卒站上去，最低点的悬高也有十二丈。这也是除强度之外，铁丝绳在刚性上远优于一般麻绳的表现。
龙爪岩左翼，辎兵迅速架设一座营帐以为林缚在前垒的指挥棚，林缚与宋浮、高宗庭走过来，军情司的武官已经将沙盘、地图摆出来，正有条不紊地将南岸的势态发展从地图及沙盘标出来。
赵虎刚刚也马不停蹄的从樊城赶来，进大营连一口气还没有歇呢，林缚笑着问道：“这一路赶来，辛苦吧？”又说道：“樊城由周同坐镇，你现在可以将禁营步军调上来了……”
赵虎率禁营步军也是昨夜赶到抵达樊城，没有时间休整，一旦陈渍在南岸站稳脚步，这边就要通过悬索桥将更多的兵马投送到南岸去，彻底将南岸的八万余敌军缠住予以歼灭！
“你问我辛不辛苦，还以为到樊城能歇一天再投入战斗呢。”赵虎搓搓手，笑道：“不过半个多月来，赶路居多，甚少有杀敌的机会，禁营的将卒也都闷着一股子气……”
身为禁营步军指挥使的赵虎，身穿青甲，外裹猩红战袍御寒，相比较林缚，赵虎的身形要魁梧得多，站在帐内，有如山岳。
农户出身的赵家三兄弟，便是年纪最小的赵梦熊也是指挥参军一级的武官，淮东涌出的将星还真是耀眼。高宗庭心生感叹，又问林缚：“石桥岭要不要收缩一下？”
在石桥岭，有敖沧海坐镇，有刘振之部、虞文澄部、张季恒部、孙壮部，向邓州、新野展开利牙，除了牵制在北岸的敌军之外，更大的作用就是遮蔽黄龙滩的侧翼。在黄龙滩之兵马渡汉水从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切断襄谷驿道之际，由石桥岭之兵马，将北岸的敌军大部遮挡在邓州、新野等外围。
林缚重新将视线投向地图，指着南岸庙滩岭、石龙岭之间的坡谷，说道：“这边的空隙不大，我们投入一万五千兵马就足够切断襄阳敌兵西逃的通道，并牵制谷城之敌。而敌军要从北岸赞阳进击黄龙滩，道阻且险，一时间打不过来，我想我们手里头的兵力暂时足够用了，不用石桥岭那边收缩。”又补充了一句，“不过石桥岭那边也要敖沧海谨慎一些，以防陈芝虎从淅川出兵突然插上来……”又问宋浮、高宗庭，“你看胡臾儿所部水军什么时候上来？”
“可以再拖一日。”高宗庭说道：“此时敌军锐气还没有折去，其陆路坚守观音尖以南一线的同时，必然会从下游调水军战船过来尽一切可能摧毁悬桥。再拖上一日，我们应能挫其锐气，我水军战船再过恶鬼拐，应该轻松一些……”
林缚点点头，说道：“那就叫胡臾儿在龙嘴山那边再多等一天，着他明天午时之后尝试过恶鬼拐，进入襄樊水道……”
这时候黄祖禹急忙走进来，着急地说道：“陈制军说敌退观音尖必立足难稳，他尽起山门岩之兵马亲自统率进击欲退往观音尖南面之敌去了！”
“乱搞！看战后我不剥了他的皮！”林缚骂道，气恨地将炭笔摔到桌上，“我叫他到南岸是坐镇山门岩指挥南岸战事。他一个制军，我就在龙爪岩呆着呢，他也不请示一下，就亲自把所有兵马都往观音尖压去，山门岩那边难道要我帮他去调度？要是往观音尖突击不利，难道要我去替他到山门岩收拾残局去？难道请示一下，能耽搁他吃一盏茶的工夫？”
“许是陈制军看到突破观音尖之机。”宋浮调解地说道：“南岸可派黄制军过去顶替陈渍在山门岩居中调度，黄龙滩这边的兵马就由赵指挥使接手调度……”
林缚想了想，陈渍都调兵往观音尖进击了，下令将他拦下来也不好，只能派黄祖禹去南岸顶替陈渍坐镇，这边由赵虎顶替黄祖禹也好。对黄祖禹说道：“你去南岸，即刻接任崇城军第一镇师制军之职，要防备陈渍突击失利。你再告诉陈渍，我今天把他的制军之职撸了，让他带着兵卒往上冲。”还想说什么狠话，又摇了摇头说道：“算了，他也不在乎这些，由着他去，叫他要珍惜将卒，不可用之过度……”
帐内高宗庭、宋浮、周普、赵虎等人都无奈而笑。
陈渍不派人到北岸请示一下就擅自尽起山门岩之兵进击观音尖之敌，就是打着先斩先奏的主意，他都率着兵杀出去了，就算要解他的将职，也要等战后，对这样的将领，谁都没有办法。
陈渍是虎将，冒进是他一个无法克服的缺点，在江宁战事拦截郑明经之部时他就因为冒进轻敌受过惩处，但不能拿降职指望他能就此改过。陈渍这样的将领是双刃剑，用好了能破敌如破革，用不好就会因为冒进而入险地，导致将卒不必要的伤亡跟牺牲。
当然，虽说此时进入南岸的兵马才一千五六百人，敌军有四五千人，但敌军正有意退到观音尖以南去，阵脚不稳，而附近唯一有利的地形观音尖已叫陈渍派人先行控制，陈渍率千余尖兵果断突击，不是没有机会，甚至说可以有很大的机会。
故而，宋浮也不建议立即派人去将陈渍截住，而是建议派黄祖禹去南岸到山门岩顶替陈渍居中调度，以防陈渍率部突击不利的局面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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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佟尔丹、乌雅和蔺正听从胡宗国的建议，将突入到观音尖与石虎滩之间的兵马退回去。短时间里没有拿下山门岩的可能，退回去，退到观音尖南面结下坚固的步阵，保护背后的襄谷驿道不叫渡河来的淮东军切断才是当务之即。
眼下进入山门岩的淮东军虽然不多，但栈桥已经铺成，每时每刻都有成队的淮东军走桥补入山门岩，而能摧毁栈桥或者说能阻止淮东军通过栈桥的水军战船还要三个时辰才能从下游赶来。三个时辰之后，怕是要有三五千淮东军会进入南岸。
田常知道他只有三个时辰在观音尖以南结阵等着叶济罗荣调拔更多的兵马过来跟他汇合，压制淮东军从观音尖往南突破。
看着进入山门岩的淮东军还不多，田常留下一营兵马分左右两翼殿后，他与乌雅和蔺率余下的五营兵马撒开脚往南急撤。
田常的部署没有不当，他们撤到观音尖以南，与马图海汇合，就五里路程，顶多一个时辰就能在观音尖重新团缩成密簇的步阵。只是没想到他们才往南小跑出不到两里地，已经进入山门岩的淮东军会在突然倾巢杀出……
听着身后夹于寒风之中的厮杀声陡然间拔起，田常骇首勒马回首。
殿后兵马派来禀告异常的信骑还没有驰到跟前，田常已经看到山门岩之南的淮东军如铁流，有如猛虎扑食一般往留在山门岩右翼的殿后兵马杀去。
“结阵，往左山靠！”田常骇然大惊。
田常没想到淮东军在南岸负责指挥会是如此大胆，此时进入山门岩的淮东军不过是他们的三分之一，竟然选择在这时倾巢杀出。田常也是一时间给打得措手不及，只能勒令将卒往左翼的矮坡收拢。要是殿后的兵马挡不住淮东军的冲杀，他这边还不能将阵列收拢起来，后果将是极其致命的，兵力再多也没有用。
与田常的惊慌不同，乌雅和蔺却兴奋得大叫，勒着缰绳，大叫着：“回转，布锥形阵，跟老子杀回去！”
淮东军团缩在山门岩以南，他们短时间里难以攻克，但山门岩的淮东军这时候倾巢而出，只要叫他们的殿后兵马缠住一刻，他们就能率部返回去，将这股淮东军包围起来吃掉……
乌雅和蔺麾下两千兵马以一千骑兵为主，另配一千步战精锐，也是为适应庙滩岭与石龙岭之间较为复杂的地形，他所部两千兵马不需要收缩陈列，只要调转回来，稍稍调整一下，就能展开攻击阵列。
“不行。”田常阻止说道：“淮东军摆明了要从北面顶着我们的殿后兵马猛打，两翼又是密林跟谷壑，你就是有百战骑兵也展不开，这时候都压上去，只会跟殿后兵马撞作一团，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胆小如鼠的家伙。”乌雅和蔺才不管田常的将阶比他要高，不屑地骂了一声，看向佟尔丹，问道：“佟尔丹，你难道坐看淮东军将我们的殿后兵马吃掉，我们徒有三倍之兵，却要在这里收缩阵形？”
佟尔丹看向胡宗国：“胡大人，叫乌雅和蔺率部下马而战，从殿后步阵的侧翼树林包抄过去，夹击淮东军可否？”
胡宗国看满脸络腮胡子的乌雅和蔺一脸桀骜不驯的样子，根本不会受田常的节制，不从他意，他怕是要独力领军杀回去。而佟尔丹的建议也是没有不当，只要殿后兵马能撑住，他们从两翼绕过去，确实能给从山门岩杀出来的淮东军以重挫，说不定还能趁势进占山门岩……
田常气得发抖，乌雅和蔺视他如无物，佟尔丹则只重视胡宗国的意见。
胡宗国这一犹豫，乌雅和蔺便当他们应允了，向身后勇将吼道：“下马拔刀……”
照他的脾气，最好是直接纵马从殿后兵阵杀透过去，直接杀到淮东军面前，但也怕田常跟他急红眼，下马而站，从两翼的树林包抄过去也是一个办法。他们早年在燕东就惯于在密林间渔猎，下马而战，虽说冲击力会大为减弱，但倒没有什么不便。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八章 疯虎
陈渍、梁寿率部身先士卒从山门岩杀出去，罗文虎则留了下来。
罗文虎他是渡河来协助指挥的，身边也没有能使之如臂的悍卒，也就没能像陈渍、梁寿那般身先士卒率部杀出去，只能在山门岩留后以收拾突击失利之后可能会产生的残局。
罗文虎投附过来之后，很快就给派去参加平林埠拦溃溃敌之战，那一战孙壮与刘振之以铁松溪为饵诱敌进来围歼的部署，在罗文虎看来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登城虎陈渍打起仗胆大得更不要命。
陈渍看着敌军有意退到观音尖以南布防，当即决定率部突破出去，有意在敌军于观音尖以南完成布防之前杀溃之。
虽说观音尖、虎牙滩以及山门岩三处要地都叫淮东军抢先一步控制，先赶来的敌军主力也还滞于观音尖之北，是兵书所讲的滞形，但在山门岩能用于突击的淮东军兵力不过千余，而敌军是他们的三倍之多。敌军敢绕过观音尖插入进来，也是仗着兵力暂时占据绝对的优势。
罗文虎没想到陈渍会大胆要亲率甲卒向三倍之敌进行突击。当然，时机把握得好，不是没有可能溃敌，只是冒的风险极大。
罗文虎本是建议向北岸请示，叫陈渍一眼瞪回——陈渍率部从山门岩出击之后，才派人回北岸报信。不过很快黄祖禹就渡河过来，接过南岸的指挥权。
“敌军欲从两翼包抄陈制军侧翼，陈制军在两翼仅各有一哨甲卒，怕是不足。黄制军，请许我率一哨兵马从右翼补过去接应一下！”罗文虎与黄祖禹站在山门岩高处，能清楚地看着右翼战场的势态发展，看到差不多各有五六百敌军下马而站，钻入侧翼的树林，意在去包抄淮东突击兵马的侧翼，罗文虎有意请战，率已经在南岸再集结起来的一哨甲卒出战。
黄祖禹摇了摇头，说道：“虎爷是淮东军屈指可数的勇将，其勇不是说他万夫莫敌，而是在战场上，他比其他人更能清楚知道战场的变化。而且虎爷早年负责闽东战事，其部最惯于钻林爬坡，敌军下马而战，散开来想从两侧密林去夹击虎爷的侧翼，只会更如虎爷的意。你不要看到虎爷在两翼都只部署一哨甲卒遮护，但应能将包抄之敌挡下，叫虎爷有足够的时间击溃当面之敌……”
虽说淮东军还在不断的走栈桥过来，但黄祖禹过来当务之急，不是派兵去加强陈渍他们的攻击力，而是要防范陈渍突破失利的情况发生，他绝不能叫敌军有趁乱进夺山门岩的机会。要派兵去加强陈渍他们的攻击力，也是要部署在山门岩以南的防兵有了一定数量之后——这是林缚给他明确的指示。
见黄祖禹看好势态发展，罗文虎只能按耐下焦急的心情看着战场势态发展。
当然，时间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事实上只要陈渍能将敌军拖延住，哪怕打一个势均力敌，也将随着更多淮东军进入南岸，使得形势向这边倾斜。而燕胡兵马要从襄阳与谷城增援过来，显然要慢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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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山门岩右翼的殿后兵马，崩溃的速度要比乌雅和蔺所预料跟想象的快得多，他更没有想到其部下马而战，从两翼密林包抄淮东军侧翼时会受到那么强烈的阻击。
林缚治淮东军之初，就强调刀盾兵、弓弩手、枪矛手以及陌刀甲卒诸兵种进行交错编伍的原则，强调小规模兵马独立作战的能力。淮东军以十五卒为单位的作战小队，就差不多都编有以上兵种，到都队一级，更会配备盾车、床弩等战械进行加强。
淮东军的编伍法，除了在战场上能使将卒更密切配合作战外，还有一桩好处就是能适应更复杂的战场地形。
乌雅和蔺所部下马而战，多穿甲持马刀、骑弓，只有少数人持盾，被迫分散阵形钻入密林之间，跟一队队的淮东甲卒相遇时，才深深的体味到什么叫错误的战场。
淮东军以十五卒为一队，在两翼密林进行拦截包抄而来的敌军，以队列侧前的刀盾手持长盾遮挡敌兵箭矢；刺枪手居于刀盾手之间，以长八尺有余，细密竹枝展开的竹刺枪使敌兵难以近前攻击；而藏于刺枪手侧后的陌刀手或枪矛身穿重甲，窥准时机果断居前突击，斩杀敌兵；弓弩手则在侧后射杀敌兵；若敌从侧翼击来，则刀盾手与陌刀手冲上前搏杀……完全发挥长短兼具、攻守兼备的优势，将多持短弓与马刀的敌兵完全压制在密林里……
乌雅和蔺勒紧缰绳，他站在战场外的一座缓坡上，看不到侧翼树林间两军缠战的具体情形，但能看到他以三倍兵马钻进树林里欲包抄淮东军的侧翼，却半天工夫没见什么进展，而田常所部的殿后兵马在淮东军的猛攻之下节节败退。一旦田常所部殿后兵马给打溃，乌雅和蔺不及时将兵马撤出，反而有给淮东军分散围歼的危险。
“都是吃狗屎！”乌雅按耐不住焦躁的情绪，他不甘心败退回去给田常奚落，挥鞭指挥左右扈骑，吼道：“都他妈给我下马，乌伦山的血勇，都叫你们这些无能之辈玷污了！”拖起斩马刀，带着身边最后的百余精锐便杀下坡去。
没等乌雅和蔺率部与左翼包抄兵马汇合，在正面负责殿后的田常所部这时候再也支撑不住，叫身先士卒的陈渍率淮东甲卒杀透而溃。陈渍看到有一小队兵马在这时竟然还想去包抄他的侧翼，抹了抹脸上的鲜血，挥刀指向那边：“兄弟努努力，南面的敌军都丧了胆，不敢杀过来，俺们先将左边的这群龟儿子给包圆了！”率着数百淮东甲卒往乌雅和蔺那边卷过去……
乌雅和蔺虽是乌雅氏有名的勇将，但侧翼叫溃兵冲过来，而淮东军掩杀其后，也叫他措手不及，难以抵抗。乌雅和蔺率众欲包抄淮东军侧翼，就放弃战马步战，这时候也只能奋力转回身来，挥舞斩马刀想要将淮东军挡住，以便密林里的兵马向他收拢。只可惜“嗖嗖嗖”数支利箭往他的面门射来，眼窝中箭，乌雅和蔺疼得大叫，接下来就是一柄斩刀马斜劈过来，整个身子从脖子斜到腋下劈作两半，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看清斩杀他的淮东将领是谁。
乌雅和蔺一死，其部顿溃，陈渍指着持斩马刀，叫热血喷了一脸的梁寿大吼：“你与董彪带着人马从左翼往前打！带着你们这些龟孙子打出来，老子的官位铁定会叫主公捋了，不杀一个痛快，怎么也讨不回本来！”
守在山门岩的罗文虎没想到竟然胜了，拳头舒展开，手心里都是汗水。雪粒子下得更急，北风呼啸，全然觉察不到寒意，对黄祖禹说道：“陈制军有意继续追击外围之敌军，我以为山门岩之兵马可以直接往观音尖进击……”
黄祖禹跟陈渍的风格不同，他也认同罗文虎的判断，不过他总要留在山门岩居中调度，对罗文虎说道：“那就烦罗指挥领着刚渡河过来的一营兵马配合虎爷去追歼残敌！”
战到这时，又有一营多甲卒走栈桥进入山门岩，黄祖禹留下一哨人马以为最基本的防务，叫罗文虎率一营人马去加强突击兵马往南展开的攻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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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常眼睁睁地看着殿后兵马崩溃，而乌雅和蔺叫淮东军卷进去，这时候确实是不敢再将手里最后两营兵马押上去。时间拖得越长，进入南岸的淮东军将越多，战场离山门岩如此之近，根本就没有取胜的机会。
他含恨地看向胡宗国，恨他刚才没有支持自己，既然放弃强攻山门岩，为何不能更坚决一些？
田常与淮东军争斗了这些年，怎么会不知道淮东军作战的特点？
要与淮东军对抗，布阵不能集中，以免受到淮东军床弩、蝎子弩以及火油罐的密集投掷；但也不能太分散，特别是在复杂多变的战场上，阵形分散与淮东军相互渗透的结果，常常是溃败收场，极少有侥幸……
既不能太集中，也不能太分散，那淮东军要怎么打？
田常突然间也叫这个疑惑困住，突然间发现兵力相当的情况下，用传统的战术根本没有克制淮东军的手段，除非全方面的学习、仿效准东军的战术，以其矛攻其盾。
只是淮东军的战术变化多端，这些年来新战术层出不穷，说要学习，又岂是那么容易学习的？
佟尔丹鞭打着跨下的战马，没想到会乌雅和蔺败得如此容易。鄂东大溃，还可以说是中了淮东的奸计，但眼前实打实的正面接战，乌雅和蔺所部也是燕东精锐，竟是如此轻易地给淮东军杀得大溃，叫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胡宗国看着殿后兵马以及乌雅和蔺所部逾两千兵马叫突击出来的千余淮东军杀得溃不成军，淮东军挟余势往这边继续杀来，叫他脸色苍白。胡宗国这时才深深后悔刚才没能坚定的支持田常阻止乌雅和蔺出战——殿后兵马溃败，乌雅和蔺所部溃败，除了马图海在观音尖以南还有两营兵马外，他们在观音尖以北就剩不到两营兵马，此时要撤，那就只能往曹冲寨方向逃了！
胡宗国看向田常，看到田常眼里也是一样的心思。
但田常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南面的观音尖，观音尖的三百淮东军甲卒就在这时果断放弃守坡林，从西翼而往，欲封堵他们从观音尖西翼逃往曹冲寨的通道，丝毫不畏在南侧的马图海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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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也站在龙爪岩上，紧张地关注南岸的战事，看着陈渍率部将山门岩右翼的敌军，才放下悬着的一颗心，轻骂道：“真是头疯虎！”
“敌军似乎很是进退失措啊！”高宗庭观战到现在，才吐出一句评语。
林缚点点头，对身侧扈兵说道：“观音尖南北之敌，首尾难相顾，而敌援赶来会在半日之后，叫陈渍再接再厉，将这两部之敌也杀溃了，将功赎过！”
宋浮笑道：“主公是叫陈渍将功赎过，不过这话再传到他耳里，他怕是大概会以为主公赞他做得好……”
高宗庭刚才一针见血，正是赶到观音尖附近的敌军进退失措，才叫陈渍抓住以少击多的机会，得了险胜——这样的险胜并不值得鼓励，但拿陈渍这样的将领没有办法。
林缚苦笑一下，说道：“他要能将田常、胡宗国的头颅送来北岸，便算他一功也无妨。不过战后就将他从崇城军调出来，免得给他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这样的勇将不用，也是一个损失啊！”高宗庭说道。
“我考虑编建一支配合水营登陆作战的独立镇师，其他人不合适，就叫陈渍顶上去……”林缚说道。
陈渍这样的将领，林缚当然不会束之高阁，但以后看来不能放在大集团作战里使用，他的冒进作战方式，会给大集团作战带来不可预知的风险。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五十九章 锁喉
田常与佟尔丹从观音尖突围逃到石龙岭西南麓的曹冲寨，与从谷城率兵来援的叶济罗荣汇合时，身边仅有四五百残骑，惊魂未定。
“胡宗国人呢？”叶济罗荣强按住心间不可遏制的怒火，脸色铁青地盯着田常、佟尔丹，问胡宗国人在哪里。
田常、佟尔丹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从观音尖往西南突围时，胡宗国所乘马车落坑颠覆，胡宗国其人给倒扣在马车之上，胡宗国身边又没有几个亲卫，其时田常、佟尔丹离胡宗国都远，来不及援救，没等胡宗国从马车里挣扎出来，淮东军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田常、佟尔丹只能丢下胡宗国不顾，往西南突围。
眼下紧要的倒不是胡宗国的生死，而是观音尖一战给打得如此凄凉，从观音尖往南一直到荆山北坡都叫淮东军夺去，要是不能重新夺回观音尖，谷城与襄阳的通道便给切断。
足足五千兵马叫抢渡南岸不到两千的淮东军打得大溃，只数百残骑逃回曹冲寨，还叫乌雅和蔺、胡宗国这样的将臣丧命于战场之上，要不是谷城以西的兵马大半都是田常部下，叶济罗荣恨不能将田常拖到阵前砍了脑袋以振军威……
叶济罗荣铁青着脸，强遏住心里怒气，登上石龙岭南麓的横峰。
从曹冲寨往东，都是溃兵，叫淮东军在后面杀得屁滚尿流。由于从曹冲寨往东的山谷夹于荆山北麓与石龙岭之间，相当狭窄，此时叫溃兵填满，叫叶济罗荣亲率到曹冲寨的援兵，没有办法越过南河去阻截淮东军，只能先在曹冲寨收拾溃兵，稳住阵脚再往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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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东军也没有冒进地冲杀到南河东岸来，而是在峡谷东口就停住追击，往回收缩，不过观音尖附近尤有大量的溃兵没能杀灭。
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所架设的悬索桥，眼下还只是单向往南岸输送人马与甲械及其他补给物资，根本腾不出空来将战俘送往北岸去。而南岸即将面临敌军疯狂的反扑，人马守阵还尤为紧缺，不可能为看守战俘耗费人力，陈渍暗地里要求将卒杀溃不收降。
敌将乌雅和蔺率部下马而战，但将战马都集中在山门岩南侧的一处山坳里，没有来得及撤出去，叫梁寿带人缴获，当即挑了两百余会骑兵的战卒，纵马在观音尖以南砍杀溃兵。
陈溃站在观音尖山巅的巨岩上，与梁寿说道：“叫这些龟儿子悠着，给老子立即缩回到观音尖南面来。田常在西边，有可能出工不出力；但东边的周繁，是瓮中老鳖，怕不会轻易认命，会狠狠地挣扎一下，接下来没那么轻松……”
“……敌兵没那么快能反应过来。”看着坡谷都是溃兵，这时候就收缩兵力，梁寿有些不甘心。
“这些溃兵没有一整天清理不干净，莫要啰嗦。”陈渍瞪了梁寿一眼，“留那两百人在山后练练马术，外围的人马都给我撤回来，到南面结阵，该挖的壕沟给老子挖起来，该竖的栅墙给老子竖起来，守不住观音尖，不把襄阳往谷城的口子扎紧了，把眼前这两三千溃兵杀个干净都抵不了个屁用！”
雪粒扑面飘落，只是山下给溃兵、追兵践踏，没能积下雪来，只有山间的树梢开始积白，罗文虎也站上观音尖，眺望左右。
敌兵溃后，四处逃散，就算外围没有敌兵逼近，一时半会也没法清剿干净。眼下比起杀溃，更重要的是要将周繁、佟瑞麟、普碣石等部逾六万敌军都封锁在石龙岭以东无法西逃——这也是渡河进行锁喉作战最主要的目的。
庙滩岭与石龙岭都是荆山北麓的余脉，与荆山北坡分别形成两段峡谷，是襄阳往谷城的必经之地，宽处不过三四里，险窄处仅二三百步，但到两山之间形成一个临水的半盆地地形的豁口。这个豁口就是仍滞留在襄阳逾六万敌兵西逃的咽喉。陈渍率部渡到南岸，就是要改变掐住这个咽喉，叫在石龙岭以东的襄阳敌兵无法西逃。
观音尖就位于这个豁口的正中央，站在观音尖往南眺望，能一览无余地看到荆山北坡的崇山峻岭就在六七里外，而襄谷驿道离观音尖都不足五里，有一条无名小溪从荆山北坡挂下来，从观音尖西侧流淌过来，流入汉水。
在陈渍的命令下，外围的军卒开始往观音尖南面的开阔地收缩，而源源不断走栈桥过来的淮东军甲卒，也从观音尖东侧绕过，进入浅溪东岸的阵地。
虽说铁丝绳悬索也能够一次承受两三千斤的重物，但通过悬索将精铁所铸的盾车、床弩、蝎子弩等战械运到南岸来，总是有很多不便。此时栈桥铺成，而敌水军战船还没能过来扰袭，床弩、蝎子弩、盾车以及窄厢辎车则能直接源源不断地走栈桥到南岸来，加强观音尖以南的守御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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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昏之时，敌襄阳水军的战船终于从下游赶来，但淮东军总计有四千战卒已经走悬索桥渡到南岸。
由于栈桥会面临来自敌军战船之上的直接攻击，人马渡河被迫中断。
崖岸直接水面的床弩这边也是巨箭装槽，“咔咔咔”上绞弦。而在床弩阵之后，则是十数架重型抛石弩以及数量更多的蝎子弩。在龙爪岩的右翼，在栈桥的上游，更有千余辎兵正满头大汗的将一截截重逾千斤，甚至数千斤的树干推上崖岸。一旦敌船接近，这些粗大的树干顺着势如奔马的湍流而下，对敌军船阵的破坏力不会弱于床弩、蝎子弩。
有时候传统的简单战术，也十分的实用。
很显然，敌军也十分明白栈桥一日不毁，淮东军就能源源不断往南岸输送兵马跟物资，使其在襄阳的兵马永远都没有打开缺口西逃的可能。
在北岸床弩、蝎子弩、抛石弩以及巨木的轰击之下，十数艘敌船仍然冒死从下游逆水而上，接近栈桥。桅杆不够高，则在桅杆上再捆缚长杆，将仿效淮东军所制的火油罐投向栈桥，或用铁钩钩住栈桥索绳，放船顺水而下，势要将栈桥拖垮！
不得不说敌军所用的战术颇为奏效，悬索桥所铺栈板沾上火油，水泼不灭，而淮东军卒此时也无法上桥扑火，顿时陷入火海。
铁丝绳虽说强度要远超普通麻绳，但叫敌船整个钩在上面，又有数艘战船连起来一起往下游拉，承受数万斤的拖拽之力，还是有好几根铁丝绳当下就给拽断，大片栈板散架，纷纷倾倒水中。
当然，敌军也好不到哪里，十六艘战船逆水过来，由于要毁栈桥，被迫在淮东的弩阵前停了近一盏茶的时间，当下就叫淮东军重型抛石弩用重逾百斤的石弹砸沉了三艘，几乎没有一艘船没给淮东的火油罐投中，十数艘敌船燃起大火，将暮色之下的汉水照着狰狞可怖。船篷、侧舷在北岸弩阵的攒射下千疮百孔，数百水军叫两岸弓弩射杀。
敌船皆着大火，不得不往下游退去，等扑灭大火才有余力再攻来。
栈桥虽给毁去，但铺桥所用的十三根悬索，才给毁去五根。看着敌船退去，龙爪岩这边则麻利地将射绳索的巨型床弩推上龙爪岩，往对岸射绳索，迅速再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再拉起数根铁丝绳悬索，将给敌船拽断的悬索补足。
由于南岸也运了一批栈板过去，这时候从两岸往中间铺设栈板的速度更快。
淮东军早就考虑过他们暂时还不能控制汉水，悬索桥有可能给敌军摧毁，早就备好大量的铁丝绳跟栈板，做好打消耗战的准备。
淮东军趁夜修补悬索桥的速度之快，只叫敌军看了绝望，在敌水军战船再一次扑过来之前，淮东军修好悬索桥之后，已经又渡了半营甲卒到南岸去……
襄阳敌兵显然也不想叫淮东军在南岸站稳脚步，彻底封锁住其西逃之路。从黄昏之时，周繁、叶济罗荣就亲自坐镇，分别从庙滩岭西谷口以及石龙岭的东谷口，对在观音尖以南布阵的陈渍所部发起疯狂的攻击，意欲打通襄谷通道。
敌兵的攻击是疯狂而绝望的，是夜毁栈桥三次，但到清晨之时，栈桥再一次修复完好，悬横在龙爪岩与山门岩之间，仿佛昨夜的战事根本没有发生过。
而龙爪岩下游的河谷、泥滩之上，到处都是给击碎的船骸以及给叫两岸弓弩射杀落水的伏尸。
敌军从下游襄阳前后共调来五十余艘战船，约有半数给直接击沉在龙爪岩下游的汉水之中，余下也是给打得半残，有如残兵，奄奄一息，一时间再没有余力去强攻上游再一次铺设好的栈桥。
所幸龙爪岩段的汉水极深，没有叫沉毁的战船直接堵实，便是如此也叫龙爪岩段的汉水航道变得更窄，不足早初的一半宽。使得北岸的淮东床弩封锁范围更加明确，几乎每一张床弩都对准敌军要走的必经之道，敌船要接近栈桥，一次将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而敌军是夜从陆上对观音尖以南淮东军的攻击，也是徒劳的，敌军从两翼丢下近三千具尸体，都没能叫观音尖以南的淮东军步阵往后收缩半寸。
相反的，在敌水军战船攻击悬索桥的间隙里，淮东军又有近两千战卒补充到南岸来，使观音尖以南的防阵变得更牵不可破，将襄阳逾六万之敌彻底地封锁在谷城以东不能西逃。
这时候悬索桥再一次修好，而水军战船没有余力再从下游发动一次攻击，看着淮东军抓紧每一刻时间往南岸运送兵马、物资，在庙滩岭西南麓山头督战的周繁，心里充满着绝望的情绪。
比起冲不破淮东军的封锁，周繁更担心叶济罗荣、田常会弃他们而走。
而从襄阳东传来的信报，称淮东在龙嘴山的水军，也于晨时起锚北进，意图趁守襄阳汉水的杨雄水军在龙爪岩前损兵折船之际，强行突破恶鬼拐水道，进入襄阳以西的汉水。
杨雄所部水军一夜之间在龙爪岩给摧毁了三四十艘战船，损失近两千人马，周繁怀疑其部还有无能力抵挡整部从下游杀来的淮东精锐水军……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六十章 燕京雪
庙滩岭锁喉一战，龙爪岩悬挂索栈桥三毁三建，观音尖之步阵坚如磐石，牢不可破，不仅扼住襄阳敌兵西逃的咽喉，实际更使得敌在襄阳的水军叛将杨雄所部受到大创，重挫南北两岸燕敌的士气。
在葛存雄率水营主力还刚刚抵达石城一线之时，北进到龙嘴山一线的淮东水军胡臾儿所部不足五千战卒，战船不足百艘，但于十一月二日则奉命果断北进。
胡臾儿所部于三日午后抵近汉水在襄阳鹿门山外围的大弯水段恶鬼拐，强行突破叛将杨雄所部在恶鬼拐西侧的封锁，其后趁夜猛攻敌军在襄阳城西北的虎头山水寨，于四日清晨夺下位于襄阳西北，正当汉水中流偏南的虎头山岛，除少量敌船通过龙爪岩的弩阵封锁西逃外，叛将杨雄所部水军近乎全歼。连日苦战，歼敌三千有余，叛将杨雄也被迫弃船逃入襄阳城中。
水营战船撕破燕敌水军的封锁，控制襄阳以西的汉水之后，襄阳之敌成为瓮中之鳖的命运就注定没法改写了。
在襄阳以南，张苟率部收复荆门，兵锋往南漳、钟宜一线展开。在襄阳以西，陈渍、黄祖禹所部两万兵马渡过汉水，牢牢地封锁住襄阳之敌西逃的通道。而从庙滩岭以下的汉水河段，到十一月四日，也完全处于淮东水营的控制之下。
龟缩襄阳的敌军虽说还有周繁、普碣石、佟瑞麟、韩立以及杨雄残部逾六万人，但其东南西北的撤逃通道完全给堵住，而襄阳的储粮已经告罄，不得不宰杀骡马以维持。
在看到没有接受襄阳之兵马西逃的可能，而淮东水军即使逆水西进，进入谷城、赞阳一线的河段，甚至连谷城及谷城以西的兵马都来不及完全撤到北岸，叶济罗荣不得不于十一月四日从谷城渡河北逃到赞阳，田常则不得不率其在石龙岭以西的近万兵马弃谷城西逃，从仙室山东麓西击，逃往勋关南岸的伏龙山区里再想办法渡汉水北逃。
襄阳残敌虽众，但淮东军要捏住庙滩岭、荆门等两处要隘，就能使其成为笼中困兽，无法逃脱，何时抵近襄阳城下予以围歼，倒不是十分的紧迫。
而由于汉水上游水急滩险，特别是丹江口以西的流水，夹于巴山秦岭之间，比庙滩岭与黄龙滩之间的水道还要险，不利淮东水营战船进入追敌，从谷城西逃之敌，一时间无法追击。林缚只令胡臾儿率水军西进收复谷城，进夺丹江口，暂时不理会西逃进伏龙山及郧关的敌兵。
而于四日同时，林缚命令张苟、陈渍、黄祖禹所部两个镇师暂停向襄阳进逼的步伐，各守其地，以备襄阳之敌突围。在四日之后，林缚将战事的重心重新从南岸转移到北岸，命令在石桥岭的敖沧海派刘振之所部果断切入邓州与新野，使张季恒、虞文澄两部包围新野之敌叛将屠岸所部……
其时燕胡在北岸还有近九万兵马，但分散于白阳关、赞阳、邓州、郧关等地，而白阳关、赞阳、郧关又临汉水、丹江，急于往西北的淅川、武关收缩，避免给淮东水军逆水而来缠住，根本无暇新野的兵马。
而淮东在南岸仅用张苟、陈渍、黄祖禹其三万兵马困住襄阳之敌，除了使赵虎率禁营步军在黄龙滩以为南岸支撑外，其他兵马于十一月三日就开始将重心往北转移，到五日时，在石桥岭以北、以东地方集结了超过七万的重兵。
叛将屠岸在城围之前，于五日弃新野北逃，孙壮、周普各率骑营出击，于新野北的沟林追及屠岸所部，于五日从其后杀溃屠岸所部。而在邓州的叛将高义在刘振率所部切击之时，也无胆接援屠岸，弃邓州往西北淅川而逃。
由于从邓州往西北到淅川，处于伏牛山南麓山区，地形险峻，再往西就是中原九塞之一的武关。而陈芝虎在汇合高义其部之后，在淅川犹有四万重兵，依武关而守，兵锋犹然狰狞，林缚令刘振之收复邓州之后，兵锋不再往西北展开，而全力追歼邓州东北方向的新野、南阳的溃敌。
十一月六日，葛存雄率水军在钟宜登岸，收复襄阳东南的钟宜。与此同时，赵虎率部从黄龙滩西进，在水军的配合下，收复赞阳。
七日，盘踞淯水东岸瓦店寨的两千余残敌见在数万淮东精锐的合围之下突围北逃无望，缚屠岸等叛军出寨放弃抵抗投降。
在清除丹东东翼外围残敌之后，林缚使敖沧海于八日在邓州聚集刘振之、张季恒、虞文澄、孙壮、周普等部逾七万步骑，于九日进逼淅川。
陈芝虎于九日弃淅川西逃武关，与叶济罗荣汇合。
敖沧海使张季恒进守淅川，堵往燕兵西出武关的缺口，使虞文澄率部北进收复南阳、唐河、泌阳、方城等地，敖沧海与孙壮在邓州居中策应，以守北线。同时，林缚调刘振之、周普等部从北线撤回樊城，在简单休整之后，与从随州西进的唐复观部，于十五日分别从庙滩岭及钟宜渡过汉水，从两翼往襄阳逼近，对襄阳之敌进行合围。
十五日，张苟奉命也率部从荆门北进，收复襄阳西南的南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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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十一月中旬，燕京连日大雪，燕地千里，皆银装素裹。
从午阳门直驰入宫的信骑踏得雪粒四溅，守在宫廷里的王公大臣都翘首相望，希望这回从西南传来的消息能叫人将心头的巨石揭去。
西线兵马在荆襄接连败北的消息也在后宫传来，听着信骑直驰入宫，后宫妃嫔以及宫女、内侍也都伸长脖子，希望能有好消息从南边传回来。
二十万精锐，加上投附的奢、罗两家，足足四十万兵马，谁都以为天下尽握北燕之手，哪里想到短短十数日间，竟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永宁宫乃玉妃寝殿，殿下有地炉，入冬后就晓起地火，人在宫室里不会觉得有刺骨的冰寒。但这十数日来，燕京城里笼罩着一股奇寒刺骨的气氛，压抑人喘不过气来，永宁宫里又岂能独善其身？
“你那苦命的弟弟，这些年来为大燕的江山南征北战，流的汗，流的血，不比谁少，但就这样在樊城生死不明，穆亲王也不说派兵去救……”叶赫氏大妇，玉妃及阿济格之母叶赫氏此时在永宁宫里坐在软榻前跟女儿玉妃诉苦。
玉妃也心痛弟弟生死不明，但眼下已远远不是个人安危之事，她怎能为私事去烦扰汗王？
此外，荆襄势态发展叫人有迅雷不及掩耳之感，迅猛有如山洪扑面打来，打得北燕狼狈不堪，丢兵弃甲！
淮东在柴山的伏兵，于二十一日才露出狰狞面目，而二十一、二十二两天，在鄂东的十数万兵马就给淮东军打得大溃，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到十一月上旬最新的战报从荆襄传回，整个汉水东岸的兵马就已经给淮东军全灭。
而此时北燕在河中府没有兵马可调，在关中没有兵马可调，最近在山东虽有十数万兵马，但哪怕是淮东出奇兵袭扰寿州，抄董原的老窝时，其在山东南面，在徐泗部署的精锐兵马都不少于八万，叫北燕如何在短短一二十天时去应变这么大的变故？
事关国存族亡，偏偏母亲还以为穆亲王对叶赫族有隙才坐看弟弟兵陷淮东之手，玉妃心里焦急、痛苦，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安抚母亲，说道：“如今荆襄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溃兵，道路又叫淮东军封锁，弟弟有千人之勇，一时间也没有办法从淮东军的重围里杀出来，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在哪处深山里藏着，待局势缓和下来，弟弟必能返回燕京与娘亲团聚……”
听着信骑直驰入宫，玉妃忍不住直起腰来，往午阳门方向望去，只是隔着重重宫墙、殿阁，哪里望得见信骑入宫的情形。她娇美明艳的脸容也显得憔悴，只是眸子依旧清亮，使她的容光叫周遭看似清丽的宫女黯然失色。
“应是从荆襄有战报传回，女儿你要么去崇文殿打探一下，指不定就有你弟弟的消息。”叶赫氏说道。
“母亲，你说什么话呢，弟弟出了事，玉儿心里也痛苦，但王臣大公都在崇文殿跟汗王议事，玉儿怎么能叫汗王不省心地凑过去呢？”玉妃也忍不住埋怨起来。
叶赫氏嗫嗫无语。
过了片刻，有一个黄门内侍惶然走来，走到玉妃前跪禀道：“荆襄有战报递来，皇上他，皇上他……”
“皇上他怎么了？”王妃心悸的发寒，知道汗王身子不好，怕西南再有噩耗传回，叫汗王的身子撑不住打击。
“皇上阅过战报，又咳了一大碗血，捂着心口说好痛，便痛昏过去了！”黄门侍一口气将语说话，急得满头是汗，“皇上可是大燕的顶柱梁啊，玉妃娘娘您快过去看看吧……”
玉妃知道必是西南又有噩耗传来，顾不得换衣鞋，拿氅衣，穿着丝履，小夹袍，拎着襦裙，便往崇文殿赶去，小脸叫刀子似的雪粒北寒吹打得生疼……
又咳血……半个月来连着吐了四回血，汗王的身子骨怎么撑得住？
玉妃小跑进崇文殿，张协等王公大臣们都还在，一脸丧胆般的哀容，想必是西南传来的战报更叫人沮丧。
玉妃已经来不及去想西南的战事，心里只忧急汗王的身子，敛身与诸王公大臣行礼，便往内殿走去。没进内殿便听见叶济白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伯王畏敌如虎，弃周繁、普碣石、佟瑞麟诸部七万精锐于襄阳而不救，只身渡汉水仓惶北逃。此时不愧而言淮东诸军难敌，要大燕弃去南阳、河南诸地，退守关中，与南朝议和，暗盟两川、淮西，实不过是要掩饰他荆襄溃败的责任。父皇不遣使去其职，以示惩戒，叫大燕将臣军卒怎么信服？”
玉妃听得这话，心头也是给电击了一下，前些日子传消息来说汉水东岸的兵马都给歼灭了，怎么襄阳的七万精锐又救不回来了？这一战岂不是说西线要彻底给伤了元气？
王妃向旁边宫侍问道：“皇上怎样了？”意叫内殿争论的诸人晓得她过来了。
叶济尔苏醒过来，披着白狐袍裳倚坐在床头，没有因为玉妃走进来就给皇长子白山颜面，语重心长地说道：“若非事不可为，你伯王断不会轻易放弃不救襄阳之兵马。再折一臂，放弃襄阳兵马，你伯王心里必不会好受，但总比西线兵马全军覆没要好。再者，荆襄一役，亦非你伯王独断专行，我与诸王公大臣也都没有看破淮东的诱兵之计，换作你我去领兵，都未必能比你伯王做得更好。大燕存亡之关头，你若还想着旧怨不解，不能齐心协力共渡难关，这中原将不会有我大燕立足之地，你心里要明白啊！”
叶济尔刚咳血醒来，这时说话气急，又拼命咳嗽起来，直叫玉妃听了心揪起来，赶紧坐过来，抚缓他的背，要他喘一口气来。
叶济白山看了玉妃一眼，没有吭声，但看他的脸色，显然没有给其父说服，闭嘴不说话，只是不想将其父叶济尔当场气死。
看其子白石的神色，叶济尔心里又急又气，又是无奈，说道：“你叔伯征战一生，哪个见识都不在你之下。我怕是没两天好活，而你们要不能共赴其难，还不如早早放弃中原，退回到辽东去，趁着还有十数万精锐早早退去守乌伦山叫我死后省心！”
玉妃心里又是一惊，难道局势真恶劣到连黄河都不能守的程度了吗？再想想汗王竟然是有意安排身后事，听得更叫她揪心。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六十一章 汉水登高（一）
因粮将尽，便是退往武关的燕胡兵马在十一月上旬之后也要宰杀骡马来补充粮草的不足。
关中对燕胡来说也是新夺残地，而从渭南经商州过来的山谷通道过于狭窄，粮草的筹措、补给十分困难。到十一月中旬，叶济罗荣甚至等不到襄阳兵马的结局出来，就着手去安排撤往关中之事。
十一月二十二日，燕京胡虏特使携旨经河洛、渭南驰入商州城，册封陈芝虎为秦王，邑长安、渭南、天水及商州四府，许开府置文武将吏，率所部守御关中，田常、苏庭瞻、奢渊等残部则受其节制。而使叶济罗荣率燕骑三万余残部退守晋中。
这一则消息也很快由淮东的暗探传到樊城，传到此时在樊城的林缚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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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日，南阳及襄樊皆大雪，千里冰封，天寒地冻。
由于襄樊及南阳的民众百不存一，而大雪极寒天气又限制迁民进入，故而淮东军就直接进驻樊城之中。
林缚不喜欢死寂沉沉的城池，而将行辕迁到樊城城外东南角的紫贞山上，从那里也能就近眺望南岸襄阳的战场。
紫贞山原是樊城之外的一处私人庄园，围着一座不足二十丈高的矮山而建。原主人早就湮灭于战火之中，族灭家亡，山庄也大半毁于战火，剩下几栋宅院也是残破不堪，给修葺来作为林缚的行辕以及军情司的署公之所，宿卫军营则设于柴贞山的左翼。
柴荆山虽不高，但临汉水而立，临水有一座亭子躲过战火的摧残，保存完好，大雪天气，林缚喜欢到亭子里眺望汉水雪景。高宗庭、胡文穆、宋浮、顾浩等人也只能迁就林缚的兴致，穿得厚厚实实的，一起到临水亭来吹寒风。
林缚与高宗庭、宋浮等人留在北岸樊城，樊城左右的驻兵也以禁营步军、骑军为主，另派周同去南岸主持围攻襄阳的战事。
襄阳城临汉水而立，位于鹿门山与隆中山地的内侧。鹿门山与隆中山地夹峙而立，中间留下四五里宽的豁口。在汉水给严密封锁的情形之下，襄阳之敌要突围只能走鹿门山与隆中山之间的豁口南下。
不过此时，周同率唐复观、张季恒、张苟诸部在襄阳以南，在鹿门山与隆中山地之间设下两道壕堑，又分兵夺下两翼鹿门山西坡及隆中山地东麓的各个要点，逐步的建立防垒守塞。此时的淮东军，不急不躁，逐步清除襄阳外围的障碍，要如铁桶一般，先将近七万敌军滴水不漏的包围襄阳城里再说其他事。
“襄樊之间还是要架桥。”林缚站在亭中，指着大雪之下的汉水，说道：“仅用渡船，人马物资转输太慢，此外，架了桥之后，襄樊可以并城而治……”
“建浮桥，就要割断上下游的航道，而建悬索桥，襄阳与樊城之间的崖岸相距千步，便是能建，以后的修护费用也是惊人，非襄樊地方能够承担。”宋浮说道。
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知道要能在襄阳与樊城之间建浮桥，能使荆州、襄阳以及南阳更密切的连成一体，不叫汉水割断，使淮东以后在汉水两岸的兵力调动变得快捷、迅速。但架桥也不是没有弊端，浮桥的架设及修护成本较低，但会将上下游的汉水从此割断，有害河运，而长达千步的悬索桥成本实非眼下地方财政所能承受。
“问题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林缚指着脑子站在亭中，指着西南边的汉水，笑道：“宋公你看虎头山岛！”
“啊？！”宋浮也是有急智之人，见林缚手指向虎牙山虎，问道：“主公是想在北岸与虎头山岛之间架设浮桥，而在虎头山岛与南岸高岸之间建悬索桥？”
“对。”林缚点点头，说道：“这样建桥耗费低，还能在虎头山岛与南岸高岸之间留下一个百余步的水道叫航船能够通行。”
虎头山岛曾是敌水军在襄阳的水寨所在，距北岸远，有五六百步宽的水面，跟离南岸近，水面仅百余步，但是深峡水道，航运条件比北侧要好许多。以当世的航运条件，留在虎头山岛以南的水道就足够用了，而在虎头山岛两侧建六百步长的浮桥以及百余步长的悬索桥，以后修护起来，也是地方财政能够承受的范围之内。
“虎头山岛可没有能足以固定铁索的巨木，要还是熔铁立桩的话，又是一笔额外的费用。”赶来樊城专司粮秣转输的孙文炳苦着眉头说道。
“要是十天之间将浮桥及悬索桥建立起来，就可能往南岸隆中投送兵力攻击襄阳的西北角，有利缓解周指挥使他们在襄阳城南的压力，文炳实在没必要将手抓这么紧啊……”唐希泰说道。
“希泰是巴不得这么说，但到户部、支度使以及转运使那边，绝然不是这个想法了。”孙文炳愁眉不解，说道：“二林大人都来信抱怨这仗再打下去，他们要将身上的官袍拿出去当了……”
“好了，你们不要争了。”林缚打断孙文炳与唐希泰的争执，说道：“此战过后，希泰要留下来主持襄阳政事，希望能给襄阳地方多留一些东西，也能够理解。中枢那边，我想此战过后，没有谁会想着立即再起战衅，应能有一段时间缓一口气。眼下还是努努力把桥架起来，不然以后靠襄阳地方，不知道要拖多久才能将桥架起来……”
“这天寒地冻的，想来襄阳之敌也支撑不了多久了。”胡文穆问道：“枢密使打算什么时候还朝？”
林缚携荆襄大捷还江宁，是为代元造势的最好时机，这事要提前筹划。胡文穆脸皮稍薄，没脸把话说透，但话里的意思是十分明白的。
林缚转脸眺望东南的苍茫雪天，笑道：“此地风雪甚佳，不急着回去江宁去。”他还是希望将荆襄的军务、政务理顺了再回江宁去，不想在荆襄留下什么隐患，转头看向顾浩，“南阳缺一任通判，顾大人愿意屈就否？”
顾浩为潭州制置使张翰的僚属，袁州战事过后，陪同张翰长子张佐武一起到淮东军中为质。这段时间接触来，林缚也了解顾浩很有治政之事，不然不会给张翰倚为左膀右臂。
林缚的目的，是要将两湖势融合掉，只要他们没有割据自立的野心，自然要使两湖有才干的人能有一个上升以及融入淮东的通道，实在没必要一味的打压而引起不必要的反弹，更没有必要使地方之间天然的对立起来。
张翰请裁潭州制置使司，转任湘湖宣抚使，目前还是湘湖最高行政长官，但明确放弃地方兵权，而其子张佐武将入中枢为官，实际也是间接地向林缚表示效忠。顾浩要想摆脱张家私吏的背景，留下来就任南阳通判是最好的途径。南阳知府将由镇守南阳的敖沧海兼任，南阳通判实际是辅助敖沧海治理南阳政事的文官，将来敖沧海另调，南阳通判是接任南阳知府的天然人选。
顾浩长揖道：“顾浩愿从主公差遣。”
胡文穆听着顾浩对林缚的称谓转变，知道他从此之后便算是改换门庭了，倒也没有觉得意外，心想顾浩必然也已经先得到张家的谅解。再者这时满朝文武还不想改换门庭的官员，大概只剩下那些没有办法改换门庭的一小撮人吧。
林缚哈哈一笑，挽手示意顾浩免礼，说道：“黄祖禹、周瞎子夺樊城，而守樊城，得五千民夫相助，这些民夫多是从南阳周边强援来的丁壮，大概也是南阳府仅存的丁口了。你过两天就去南阳任事，从淯水两岸择地授其田，另补贴耕牛、犁具，安顿好他们的民生，不要延误了。年前中枢会拨二十万两银给你，应能以支度明年南阳府的民生……”
南阳地处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除此是荆襄北通关中与豫西的必经之地，淯水等十数条汉水及淮水的支流也灌溉了南阳近千万亩良田，南阳在战前丁口一度超过百万，此时拢统加起来，大概也就三四万人而已，比十不存一的程度还要严重数倍。
往南阳迁实人口的工作无法一蹴而就，南阳的丁口能在明年恢复到一万户以上，林缚也满足了。不过南阳除了要防备关中之敌外，还要戒防北面董原的野心，驻兵不会少，二十万两银的拨款除了安置民户以利垦种外，还有一个就是恢复水利，修筑道路，反而耕地资源在南阳则显得很廉价。当然，南阳在相当长的时间里还要属于战区，除了穷途末路的贫困农户外，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主动迁进来。
这时候有军情司的武官传最新的情报上来，高宗庭看过，跟林缚禀道：“虏王除了封陈芝虎为秦王外，还有可靠的情报能肯定燕胡已派秘使去成都欲授曹义渠为蜀王……”
胡文穆这时也知道淮东军的军情渗透工作要比想象扎实，荆襄会战过后，燕京城有些当初被迫降燕的官员大概也会为日后的出路着想大概也会要向淮东表达善意吧？这会使淮东军对燕京的渗透工作变得更顺利。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六十二章 汉水登高（二）
听得密探传报虏王叶济尔派遣秘使去成都授封曹义渠为蜀王，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曹义渠吃错了药，才会在这时候接受胡虏的册封。不过叶济尔的用意大概也是促使曹家坚定割据两川的心思，加剧江宁与成都之间的相疑，这消息说不定是叶济尔故意漏出来的……”
“从前朝以来，两川就要比关中富庶，人口也是关中的三倍，经历这些年的战事，两川丁口也应在五百万以上，远非多年荒旱的关中能比。对曹义渠来说，就是占据两川的时间太短，根基不固。曹义渠即使叫燕胡把关中夺去，这时候也应该愿意与燕胡息兵，以固两川根基的。”高宗庭说道：“而燕胡封陈芝虎为秦王，邑关中，许开府设文武将吏，实际差不多是将关中割给陈芝虎为藩国。而叶济罗荣率三万燕胡本族骑兵退去晋南，部署在黄河中游北岸，大概也标志着燕胡要进行全面的战略收缩，将兵力集中起来守晋中、燕蓟等核心之地吧……”
“我们是不是也有必要遣使去成都，探一探曹家的心思？”宋浮问道。
林缚锁眉而立，倒没有立即回应宋浮的提议。
胡文穆见林缚微蹙紧着眉头，不知道他是为退守两川的曹家忧心，还是考虑北伐之事。
荆襄会战差不多奠定淮东的基业，但曹义渠手里还有七八万兵马，据有两川数千万亩之地及五百万丁口，实力及将来三五年间的军事潜力不容小觑。曹义渠不会明着接受燕胡的蜀王之封，但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割据川蜀的心思。
眼下关键是曹义渠经营川蜀的时间太短，曹家差不多是在永兴元年以后才逐渐掌握川蜀的，迄今才四五年的时间，曹家才刚刚将川蜀之地理出一个头绪来，还没有将川蜀的军事潜力转化为真正的实力，在永兴三年之后其关中根基之地就叫燕胡全力猛攻，摧为残地。要是曹义渠在崇观十年之前就得到两川，他守关中就绝对不会打得这么疲软。
高宗庭说道：“秦时得淆涵之固，不过列七雄之列，得蜀地才成鲸下天下的气象。到前朝之后，关中的环境就变得恶劣，有越以来，旱荒频频，丁口最盛之时不过三百万，不足蜀地三分之一。而崇观年间的民乱又是从西北兴起，曹家一直到崇观十一年才真正掌握渭水两岸，但潜力已经是远远不比川蜀了。胡虏陷燕蓟之时，曹义渠兴兵川蜀，就是打着据关中谋川蜀进而再吞中原的心思。奈何燕胡经徐州一役之挫，战略重心骤然西移，叫曹家措手不及，说不定曹家心里怨恨着我们呢。”
林缚笑了笑，说道：“也对，要是没有徐州一役，叫燕胡主力与我们在东线纠缠上三五年，说不定就让曹家据川陕两地养成了气候……”又轻叹道：“不过川蜀人口与土地的资源丰富，在地形上相比较别地也有得天独厚的绝对优势，曹义渠未必会念及治下之民厌战啊！”
胡文穆细想想，徐州战事以及之后淮东在徐泗地区的防线稳固下来，的确是淮东崛起以及天下大势走向一个关键转折点。在徐州战事之后，燕胡战略重心西移，而淮东则能腾出手来去收复浙闽并行驱虎吞狼之计，使奢家败入江西，转而趁势得江宁、江西等地，一直到这次荆襄会战，不过短短两三年间的事情。
不过眼下淮东要进两川，只能从夷陵往西，走扬子江上游的峡江通道，水营及兵力优势都展不开。曹义渠只要在峡江上游渝州等要隘之地部署上数万精锐，就能拒淮东军于两川之外，还有足够的时间在川蜀休养生息、滋养实力，根本不会畏惧淮东军此时的兵强势大。除非淮东军能早一步收复关中，能同时从北翼威胁两川，才有可能叫曹义渠不战而屈服。
而此时燕胡战略收缩，将本族兵马都集结到黄河以北去，而封陈芝虎为秦王，邑关中，除了能集中本族兵力去守燕蓟、晋中等地外，还有一个关键的就是要利用陈芝虎为藩屏，缓和与两川曹家的关系，以拒淮东军进入关中。
陈芝虎虽说在河南、晋中等地满手血腥，但在关中还没有大开杀戮。燕胡用陈芝虎守关中，封其为秦王，许其开藩国，除了陈芝虎本身是百战不殆的名将，所部在荆襄会战中保存了实力外，也是要用陈芝虎这个前朝汉臣来缓解与西秦郡地方势力的紧张关系，想使关中从残地迅速成为一个能对抗及牵制淮东的藩国重镇。
当然，燕胡不会轻易将关中还给曹家，但使陈芝虎在关中自立藩国，也是要叫曹家看到燕胡从北边，从关中对川蜀的威胁大幅减弱，叫曹家放心将军事重心移到渝州一线，以防备淮东军沿扬子江西进夺川蜀。
燕胡也是看准关中不失淮东之手，曹家就不会轻易向淮东屈服，而遣秘使封曹义渠为蜀王，倒不是说真希望曹义渠接受，而是要加深曹义渠与淮东之间的戒备与防范。
只要曹家一日不屈服，一日不放弃兵权，一日有从峡江出兵进击两湖的可能，淮东就要在荆州、夷陵驻重兵以备防曹家，实际是要化解淮东在其他方面给燕胡的军事压力。
然而只要曹家不放弃割据的野心，此时第一个要防备的不再是燕胡，而恰恰是有鲸吞天下之势的淮东。虽说关中之战，曹氏子弟也多有丧命燕胡铁骑之下，血染关陕之地，但在现实的政治利益面前，国仇家恨不过都是儿戏。
荆襄一役之后，两湖都将容入中枢，实际是淮东军控制的版图，但林缚也必须要将曹家视为迫切的威胁吧？胡文穆心里暗自想着，说道：“宋公所议，我也觉得有遣使入川探一探曹家心思的必要……”
“曹家除了遥尊帝室而行割据之实外，今后两年内当真敢出峡江吗？”林缚轻轻一笑，说道：“派使臣往成都走一趟也是好的。不过川蜀百业，以巢丝、织绸、盐铁以及布染为兴，曹家的势力眼下还只能勉强控制渝州（今重庆）。我记得湘西有道与蜀地东南相接，其道险不足以大军通过，但盐铁绸布等物进入还算方便。只要曹家还遥尊帝室，就不能阻渝南地方受江淮盐铁绸布等货物。我们且看曹家得三五年时间，能成什么气候！”
虽说曹家据川蜀，陈芝虎据关中以及董原都是燕胡能打出来的有分量的牌，但看林缚的语气，都不是特别在意。胡文穆也是暗暗感慨，就算有董原及帝党拖后脚，燕胡能紧密联合曹家，也只能跟淮东势均力敌吧。
短短三五年间，天下形势变易，真是叫人目不暇给啊！
不管胡文穆心里想什么，宋浮站在一旁说道：“陈芝虎不过是保存了实力，又接叶济罗荣三万残兵逃去关中，就得秦王之赏，想必主公此次还江宁，开府立官制应不在话下……”
林缚微微一笑，没有应宋浮的话，但在胡文穆看来，林缚属意如此。
林缚已经位居国公，以崇州五县及夷州为私邑，但性质还是封邑，虽有僚属，但仅限于长史、丞、主簿、典史等有限数人。
开府立官制而置将臣的意义则截然不同，立官制置将臣实际等同于立国，从此之后崇国将成为越朝的属国，而非之前的属邑。
对林缚来说，加封王爵或赐九锡，都没有太大的意义，但开府立官制而置将臣，实际是将当前的枢密院更加实际性的转变为崇国公府，或者说将枢密院从中枢割离出来，置于崇国公府之下，使枢密使的将吏为崇国之将吏，使淮东三十万将卒正式转变成崇国之兵，才是代元而立最实质的一步。
胡文穆心里暗想着，但见高宗庭向他望来，他心思活络，转念明白林缚即使有开府立官制之心，这事也不能由淮东诸人提出来，这可不就是为他准备的事吗？
胡文穆心想淮东诸人应有向左承幕暗示过此事，但左承幕在枣阳时就返回江宁去，应该是珍惜声名，实不愿出头做倒越之臣。胡文穆也有所犹豫，虽说林缚将来代元而立，自然不会忘了他的功劳，新朝自然为他美名赞誉，但千百年之后史家言史，则未必会有好名声了——也由不得胡文穆不犹豫。
但这些犹豫的念头只是在胡文穆脑子里转了一转，相比较后世可能的负面评价，现实的好处是触手可及的。仅仅是放弃割据荆湖的野心，没有其他功劳，又怎能在新朝占据一席之地？
“以下臣来看，枢密使有鼎立江山之功，为将来北伐便宜用事，开府置百官也是当然之选。”胡文穆说道：“下臣不才，愿请奏言及此事……”
宋浮与高宗庭对视一眼，知道林缚脸皮还嫩，说道：“这大雪天气，还要劳胡公先还江宁了……”
胡文穆说道：“举手之劳，不足言苦。”心想林缚难怪不急着回江宁去，开府立官制置将臣一经提起，在江宁必会掀起些波澜来，林缚怎么也要表现得置身事外一些。
林缚似乎当刚才的话题未给提起过，视线从汉水对岸的襄阳城收回来，说道：“襄阳之敌也不能久拖下去，军情司的战犯名单列出来没有？我看就以三十日为限，许二等以下战犯及普通军卒出城投降，赦免死罪，过三十日而不降者，伪汉军除都卒长以下军卒，燕军除小旗以下军卒之外，余者皆斩！进击襄阳城下的日子，也以三十日为期。”

卷十一 狂澜 第一百六十三章 襄阳之战
襄阳主城面山临水，北城墙就紧挨着汉水南岸的崖石，而南城墙几乎就紧贴着鹿门山北麓岘山的北坡。
进入十一月中旬之后，襄阳城外围的摩旗山、虎头山岛、岘山等要点给淮东军逐一夺占，近七万敌军就完全给封锁在襄阳城里。
淮东军将卒及辎兵以及随军的民夫，冒着严寒天气，从摩旗山到岘山之间，挖出两道壕堑，将敌军完全围困在襄阳城里。在壕堑之后，在摩旗山到岘山，到虎头山岛，再到万尖山、营盘寨以及乔坳冲，淮东军的诸营垒环环相扣，站到万丈高空往下眺望，许是能看到一张密集鱼鳞状的图案从西南两侧将襄阳城团团的包住。
又从扁山到岘山北坡，数千民夫不顾风雪天气将手脸吹得冻裂，硬在短短六天时间里，开辟一条长达十里的甬道，以便能将重型抛石弩直接架设到岘山北坡的崖头，能够直接攻击四百步外的襄阳南城墙。
从罗献成据随州时期，襄樊二城就人丁一空，罗献成占之以对抗荆湖、南阳，奢家从罗献成之手接过襄樊以待北燕兵马南下，都是纯粹的军事城塞，除了驻兵外，就只有数千降附叛军的家小随军住在城里。
无论是降叛周繁还是韩立，还是普碣石抑或佟瑞麟，都明白叶济罗荣、陈芝虎这时候都往关中撤退了，他们已经给抛弃在襄阳。
在淅川、武关以及商州的粮草都严重不足，没有粮草，再多的兵马都没有办法据秦岭之险与淮东军对抗。这个道理谁都懂，但是叶济罗荣、陈芝虎率八九万兵马往关中等地撤退，那摊开在襄阳兵马之前的就是一条望不见生的希望的绝路，即使想突围，也不知往何处而去？即使想降，也明白他们满手沾着血腥，降了也没有活路。
十一月初庙滩岭锁喉一役的负面作用，便是最底层的将卒也是能看明白的。从襄阳兵马给隔绝开来，而叶济罗荣、陈芝虎所部又因为粮草不得不北撤关中，淮东军侧翼没有威胁，就有条不紊地往襄阳城下推进，差不多用了半个月时间，才逼迫到襄阳城外围。这个过程对襄阳敌兵来说，就是挣扎的空间越来越狭窄。
任何程度的突围都受到淮东军严厉打击之时，也根本找不到突围的方向跟出口，实际在襄阳城给围实之前，被迫退守襄阳城的数万敌兵就弥漫起绝望的情绪。即便有困兽犹斗之谓，但看不到生与逃脱希望的困兽，也不可能会有持续挣扎的意志。即便有垂死挣扎之谓，但看不到生与逃脱希望的垂死之徒，也只会徒劳而绝望着的坐以待毙。
进入十一月下旬，淮东军便对襄阳形成合围，从二十二日起在岘山北坡架起重型抛石弩以来轰击襄阳城的，除了石弹、泥丸弹、火油弹之外，还有装满宣传单的陶罐。那一枚枚陶罐在城墙或城内檐角上砸碎，雪片一样的传单便漫天飞舞。虽说敌卒里绝大多数人目不识丁，但只要有人识字，传单上的内容就很快在城里传开。
参与南阳及彭湾岭等屠戮事的降附军，自田常、韩立以下，营将以上的叛降将领以及参领以上普碣石、佟瑞麟等虏将共计有一百二十三人，都列入一等战犯，其他虏将，降附军百夫长以上军官以及伪燕委任县丞以上的文吏列为二等战犯，其他降附军军官及普通文吏为三等战犯。
传单里未提淮东将对一等战犯的处置，但许二等以下战犯在三十日之前出城投降免死罪，但会判五年到二十年不等的流徒苦役之刑，许二等以下战犯刺杀一等战犯将功抵罪刑；将判处普通军卒三到十年不等的流徒苦役罪刑，许附奢家而后投燕胡但未事杀戮的杨雄率残部投降，杨雄所部将领斩杀一等战犯出城可算投诚……
宋浮、高宗庭等人的意见，本是先诱敌出降再行清算之事，林缚没有采纳。
诱杀之计，可一不可再。这次用诱杀之计，将北伐之时，诱杀之计就会失效，反而堵死那些当初被迫降燕但没有犯下大恶之人的南归退路。但对犯下大恶，特别是参加屠戮平民的叛将、虏将，也断没有饶恕其罪的可能，淮东军中一些激进的将领，甚至欲将困守襄阳的敌兵全部屠尽。
不过，不用诱杀之计，全部屠尽襄阳之敌阻力太大，会给淮东军自身增加许多不必要的伤亡。而此次的清算，将为以后的北伐竖立一个先例，林缚也是要宋浮、高宗庭他们慎重考虑其事。
最终合议出来的结论就是分罪定刑，将降附军将领及虏军将领以及一些文吏分三等定罪。由于困守襄阳的敌军旗号明确，确知田常与韩立所部参与过南阳及彭湾岭屠戮事，花了十数日时间，从现有战俘嘴里审问出参与南阳及彭湾岭以及在燕胡南侵屡次战事里参与屠戮事的敌将共一百二十三人，列为必诛的一等战犯。其他叛附及虏将，列二三等战犯。
杨雄所部给单独列出来，一是杨雄所部降奢家及随奢家投燕胡以来，未参与屠戮事；二是出于攻城的实际需要，要将杨雄残部单独列出来以进一步的分化襄阳敌军，以减轻三十日之后攻打襄阳的阻力。
杨雄在其部战船给淮东水军完全击毁之后，仍有近四千兵卒退到襄阳城里，盘踞在襄阳西北角，在困守襄阳城里的敌军之中，算不上特别强大的力量。
不过林缚意在尽诛的一百二十三名一等战犯，都是襄阳城里的高级将领，在这些敌将的控制之下，敌军里的低层武官以及普通军卒即使有心出降，也很难出城来——那杨雄所部也是给这些欲降迄命的敌军低层武官及军卒开的一个后门。
虽说襄阳关东多是纯军事要塞，使得淮东斥候及密探无法渗透进襄阳城里，但杨雄所部的屯防地就在襄阳城西北角。从二十四日起，从虎头山岛登陆进入万尖山，负责封锁襄阳城西北方向的淮东军，就同时开始隔着城墙往杨雄残部投射箭书劝降，也言明要求杨雄收容其他降附军及虏军愿投降乞命的底层武官及军卒。
杨雄及其部将领倒是一直没有给回应，淮东军在外围也是不焦急，从容不迫地做攻城的准备，将壕堑、前垒逐步地推进到襄阳城下，将更多的重型抛石弩架在壕堑之后，架在能直接轰砸襄阳城墙的范围之内……
从十一月初起，襄阳的敌军就开始断粮，早先能宰杀骡马充饥，但叶济罗荣率西岸兵马撤退时，到观音尖一役襄谷通道给断时，留在襄阳城里的骡马仅两千余头，给逾七万人分食，也只能支撑半个月，到十一月下旬就彻底断粮。
当然，普碣石及佟瑞麟等虏将所部手里还有近万匹战马，但胡虏将卒便是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肯食战马，怎可能有将战马交给新附汉军食用？非但不将战马交出来分食，反而还要将城里此时异常珍贵的树皮草料拿去喂养战马，以便突围时战马还有脚力，就越发的引发新附汉军与虏兵之间的对立跟矛盾。闹到最后，普碣石、佟瑞麟等虏将才勉强同意将病死的战马交出来供新附汉军分食充饥。
相比较饥饿，对困守敌兵威胁最大的还是连日期来随大雪而临的酷寒天气。
叶济罗荣率西线兵马进伐关中时是春夏之交，克关中进兵南阳是夏秋之交，几乎所有的兵卒都没有准备寒衣——为速取荆襄，西线兵马几乎未曾休整就马不停蹄的越汉水南下，也没有时间准备寒衣及御寒的被褥。
为了减轻后勤的压力，燕胡甚至从屠戮的南阳军民身上扒下衣裳发给军卒充当秋衣。但单薄的衣裳也许能勉强抵挡秋寒，但挡不住滴水成冰，有如刮骨剐肉一般的酷寒，特别是大雪封城的几天时间里，几乎每天都有成千上百的人冻毙在营舍里。
今年也是一个寒冬，除了水流湍险的汉水、淮水没有冰封之外，稍北一些淯水、北汝河都冻了一个结实。襄阳城西南两侧一直到东城外滩与汉水相通的护城河，也是由于上游引虎头山岛汉水的源头叫淮东军沉船封堵之后，由于水流不再湍急流动，进入十一月下旬之后也冻了一个结实，省了淮东军填护城河的工夫。
河南之地更是进入冰天雪地的季节，淮西军也止步于汝州。不管董原真心或假心，在这个季节都没有办法真向北进军。
而在黄河冰封之后，在开阔的黄淮平原，燕胡的骑兵则能发挥出最大的优势来。林缚也明确传枢密院令，使董原、岳冷秋在汝州、涡阳一线休整兵马，整顿防务，由寿州、濠州、东阳等府，负责淮西、河南诸军的补给。
从二十五日过后，襄樊地区雪虽停但风未息，融雪天气更叫襄阳城里天寒地冻，周同也早在二十四日午后就下令部署到位的八十余架重型抛石弩从西、南两侧日夜不停地轰砸襄阳城墙，以求在三十日最后期限到来之前，为淮东军将卒强攻进襄阳城内打开缺口。
往前追溯到汉末刘表领荆州牧之时修筑襄阳，襄阳历朝都是汉水雄关，三面夹水，一面临山。襄阳城有六门，城墙最矮为北侧临水、东侧临滩不易受敌直攻之处，但也要超过两丈高，而西南及南面临高处的城墙都要超过三丈，最高甚至达到四丈，夯土为心砌覆砖石，可谓坚固异常，易守难攻。
但在各种重型投石战械面前，过于高耸的城墙实际极大的增加了受弹面积。两丈高的城墙，在四百步外的弹射准确度也许是十投一二中，而四丈高的城墙，弹射准确度就会倍增到十投三四中。而越是高耸的城墙，在重逾百斤的石弹轰砸下，则越是容易坍塌。
林缚在淮东新筑城池时，对城墙的高度一般要求不超过两丈，事实上到后期，林缚要求各地加强防务，但不再要求新筑或增筑城池，而是增加对险要地形及交通要塞处小型塞垒的建设要求。
江宁城在江宁战事受创颇深，林缚也没有修筑计划，他甚至考虑在江宁城墙上打开更多的缺口，以利运输，而将江宁的防御交给外围的军事防塞，规模要小得多，成本更低廉，而防御性更强。
当所有的军队都失去野战的勇气，城池修筑得再高再险都没有作用，一支军队只要有血战的勇气，哪怕是再小的地形优势都会发挥到极致。
除了抛石弩在攻城战中的大规模应用，林缚更想将整个社会往初级工业文明推进。硝石与硫磺总不会一直稀缺，而在工业时代的战争利器面前，将一座城市都包围在内的城墙对防御的加强作用实在有限得很。
在重型抛石弩上大量使用铁铸部件，在提高结构强度延长战械的使用寿命跟持续发射的能力的同时，更沉重的基架使得投射精度也得到相应的提高，为供应抛石弩有足够的石弹，淮东军起初就调拨四千民夫专进入摩旗山采石。
从二十四日到二十九日之间，参加攻城的重型抛石弩从最初的八十架增加到一百三十架，共向襄阳城投掷一万余枚石弹，襄阳西侧、南侧逾六里长的城墙直接受弹数量就超过两千枚，从二十六日起，襄阳西南角的城墙就整体垮塌，到二十九日，襄阳城西侧与南侧总计长近七里的城墙总共形成十一处缺口……
淮东军并不急于从这些缺口强攻进去，更像只是为了叫城里的低级将卒及军卒有机会出城。从开始轰砸襄阳的五日间，计有三千余降附军趁淮东军在攻击的空隙从城墙缺口走出来向淮东军的阵地缴械投降。
对在摩旗山前垒指挥战事的周同等将，亦或是在北岸樊城督战的林缚来说，并不在意三十日期限之前出城投降的敌兵人数是多是少，更在意的是以此去估测守城敌兵的抵抗意志……要是敌兵抵抗意志还坚韧，真正派将卒拥上去夺城的时机还会继续拖后——时间是彻底站在淮东军这边的。
虽说一年内接连两次大战，叫淮东也有财力匮乏、难以为继的压力，但到庙滩岭锁喉一战之后，战事对中枢后勤的压榨就稳定下来。眼下在邓州、淅川以及分守汉津、石城、随州的诸部兵马，实际上已经进入休整及整顿防务时期。而汉水打通之后，物资运入荆襄要比早期通过淮山栈道往柴山储备物资，至少在运输成本上要节省许多。
沉默了数日的杨雄，于二十七日夜派亲信夹在其他出城投降的敌卒里进入外围的淮东军阵地，向淮东军提出投诚的请求。
投诚与投降截然不同，投降要列入战俘，而罗文虎在礼山附淮东则算投诚。投诚后，淮东用或不用另说，但依道理而言，淮东即使不用，也应可许其解甲归田，事后不能追究其前罪，更不能将其列为战俘看待。
林缚考虑再三，决定接受杨雄的投诚，于二十八日夜派人秘密入城，与杨雄约定二十九日在淮东军正式攻城之前由其部袭打守西城的佟瑞麟部虏兵，为张苟部从西城攻入襄阳创造条件……
二十九日午中，比之前所称的最后期限实际要提前一天，杨雄如约进袭佟瑞麟所部虏兵，使西城敌军大乱，张苟指挥所部将卒从给抛石弩打出的西城墙缺口趁机攻入襄阳城内……
襄阳城内的敌军受饥饿、严寒以及身处绝境，没有逃脱希望的多重压迫，近一个月来就处于崩溃的边缘，除了列入一等战犯的主要叛降将领及虏将及其少数嫡系亲信外，底层军官及更普遍的军卒几乎都丧失斗志。之前受高级将领及嫡系扈卫的压制不能出城投降，此时淮东军强攻进来，放下兵器就能救活，已经没有再抵抗之心。
二十九日入夜之前，张苟就率部攻下襄阳西城，将城内的战线推到城中心襄阳府衙附近。唐复观则于二十九日夜也对襄阳南发起夺城猛攻。是夜，在城中弃械投降者就多达万余人，到三十日凌晨阵前斩杀敌将佟瑞麟。到三十日黄昏之时，仅有周繁、韩立、普碣石等敌将率最后顽抗之敌约五千余嫡系兵马退入襄阳东北角死守。既没有突围的希望，也没有投降的可能，只是徒劳的作最后的挣扎。
三十日以及十二月一日，唐复观从城外调入大量的蝎子弩，部署在残敌顽守的东北角城之外围，将数以千计的火油罐投入残敌顽抗的角城里。于十二月二日入夜之间，唐复观下令引燃几乎要从东北角流溢出来的火油，而后趁火势稍歇之时强攻破入，全歼残敌……
于十二月三日彻底攻陷襄阳。是役，毙敌一万七千余人，此时在攻城之前饿死或冻死的敌兵也高达六千余，俘敌三万九千余人。
此外，杨雄率部投诚，兵卒及家小共不足五千人从襄阳城存活下来，但在战后皆解除甲械。林缚责令杨雄及其他投诚将领归乡还田，交出他们在战争劫夺的财货，每丁许领淮东银元三十枚并由地方授田三十亩以养家口，归家不得雇佃及仆婢，需以事耕织，委命地方官府监管三年之后可许迁他地居住或另择他业，兵卒拆散后携家小到荆襄各府县充为役夫，许三年免其役就地安置。
在战争末期投诚的杨雄即使在襄阳之战立有一定的功绩，但所受的待遇，自然不能跟战事前期投诚的罗文虎相提并论，更不能跟战前就投附淮东的王相相比。要没有区别，只会叫更多的投机分子骑墙观望到最后一刻。
但不管怎么说，杨雄及其他从襄阳一战活下来的部将的命运要比其他受俘的叛降将领及虏将好得多，领银元三十枚并授田三十亩，回地方至少也是一个中产之家，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对于普通投诚的兵卒来说，他们投诚只是想活命，即使分散到荆襄各府县充役夫，也要比其他不知道会流放到什么疫病滋生，酷热或苦寒之地，生死难揣的俘兵好得多，还有相当一部分得家小相随，甚至三年之后还有安置于地方的希望。
投降三万九千余俘兵里，计有一等战犯二十一人，其余一百零二名一等战犯都在夺城战中不降给当场毙杀，其他二三等战犯计有一千六百二十九人，其中于三十日期限之后被俘计有三百六十七人，连同一等战犯一律给甄别出来作为死囚监管，准备押往江宁行刑。
其他战犯连同俘兵，包括其他庙滩岭及收复新野等战的战俘，计四万五千余人，也于十二月上旬分别往石城、黄陂以及荆州等地押送。
也就是在十二月上旬，为期达五个月之久的南阳、荆襄会战就此彻底结束。
除陈韩三残部约千余人逃往淮山南麓深山之中要继续围歼之外，叛将孙季常、马德魁、莫纪本等要么给淮东军围杀于战场之上，要么在事后给部将擒斩以赎罪，要么在淮东军后期的清剿中被俘。
整个南阳、荆襄会战，前期南阳军包括河中军梁成翼所部在内，计有十八万军民被屠杀一尽，战后仅于元归政、梁成栋所率残部不足两万军民存活下来。
战事发展到后期，淮东军联合池州军、荆湖军共计投入近三十万兵力，另有辎兵及随军民夫近十六万，以淮东军伤亡四万六千（其中战死一万两千），池州军伤亡一万两千（战死六千人），荆湖军伤亡三万（战死两万四千人），民夫伤亡八千人的代价，前后大小十数战，共击毙敌军计有十一万人（含死于荆州城下降兵及新附汉军三万人），俘敌逾二十万（包括向淮西投附的钟嵘、罗建、王仙儿、霍桐等军六万人马），战事期间向淮东投诚的罗文虎、杨雄等部计一万两千人。此役共歼灭燕胡西线兵马逾三十二万，其中包括燕胡本族精锐骑兵四万五千，仅使陈芝虎及叶济罗荣本部共不到九万兵马逃入关中……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章 江宁风潮（一）
从采石往东，便是朝天荡，江宁城了……
朝天荡天青水白，阔及天际。胡文穆绰立船首，望着朝天荡在入冬后仍有三四十里阔的水面。朝天荡原名野雉荡，后是高祖都江宁而得名朝天荡，朝天荡之朝天二字便是取意“朝觐天子”也……
胡文穆心想他此来江宁，倒也合朝天之意，袖手身后，随船逐水往龙藏浦汊口而去。
东入江宁的船舶多经金川河入江宁城，而西来的江宁的船舶经走龙藏浦西河入江宁城，胡文穆早年经游宦江宁，但此别二十载未尝东来，喟然长叹一声。
十一月二十六日，胡文穆从樊城乘船南下，汉水之中都是从江庐等地北上的船舶，有两三千艘，使得胡文穆放舟而下也无法纵意快行。时督两湖兵备事兼领江夏府事的傅青河，又邀胡文穆在江夏停了一夜，请教荆湖治政及将吏选录之事。一直到十二月一日，胡文穆才从江夏放舟而下，一直到十二月四日才进入江宁境内。与此时同，从襄阳出发的传捷快马也与此同时赶到江宁。
将近龙藏浦汊口，左岸停着许多车马，随行侍候的胡文穆幼子胡学魁眼睛尖，带有些疑惑地说道：“那些都是出城来迎接父亲的官员吗？”
罗文虎站在船首拿起单筒望镜往龙藏浦左岸看去，回头跟胡文穆说道：“许是枢密院的官员出城来迎胡大人……”
罗文虎在礼山投附淮东，之后就一直领兵参与荆襄会战，铁松溪一役过后，又调入军情司随军作战，一直没有时间安顿家小。胡文穆放弃兵权之后，携二子只身往石城见林缚，胡学长返回鄂州兼领府事，就胡文穆与幼子胡学魁随军北上，林缚从水军拔了一艘战船给胡文穆充当官座船送他回江宁。这两桩事凑到一起，林缚便令罗文虎领一队禁营军将卒护卫胡文穆去江宁，顺便让罗文虎在经过汉津时将他的家小接往江宁安顿。
胡学魁尚未加冠，心性还未沉淀下来，这数日倒与罗文虎及随行的禁营军将卒混得厮熟。
罗文虎随身的这只铜望镜还是拿庙滩岭之役的战功从军情司换出来的，随身视若珍宝，东行数日来，站在船头眺望江山辽阔，远山如在眉前，叫他看世界的眼光有着微妙的变化，越发深刻地体会到以前在随州军里太坐井观天了……
胡学魁从罗文虎手里接过铜望镜，往龙藏浦左岸看去，回头疑惑地跟父亲说道：“为首者身穿紫衣，兴许便是淮东财神林梦得林大人……”
在江宁的林系官员，若论品轶，以林续文、黄锦年二人为首，此外就是林梦得、刘师度、林庭立、秦承祖等人，都是有资格穿紫衣的将臣。其他林系官员虽然权柄也重，但实际的品轶倒还没有达到穿紫衣的资格。
林续文身居副相之位，出城远道来迎胡文穆，有些说不过去。胡文穆请辞荆湖行营总管，招讨使等职，但身上还有枢密副使的职衔，也恰是枢密院派人出城迎接最是恰当。胡学魁要比罗文虎年纪轻，但对官场之事耳濡目染，要比年过三旬的罗文虎精通，故而能猜出在岸边来迎的官员有可能是林梦得。
罗文虎想想世界也真是奇怪，他曾身为流匪寇首，而胡文穆则曾为封疆大吏，此去江宁也极可能会顶替余心源进入政事堂为相，偏偏有机会同船而行前往江宁。
江宁城对罗文虎是个绝对陌生的地方。对一座丁口一度高近百万的城池，即使在江宁之战后林缚一直都在极力削减江宁城过多的丁口以缓解粮食压力，江宁城的丁口仍然保持在五十万以上，这是罗文虎以往难以想象的情景。
岸上所立之人，果然是林梦得及其他随行出城来迎胡文穆的枢密院官员，待船近岸，便登船来与胡文穆见面，笑道：“胡公可安好？浮梁一别，还记得小弟梦得乎？”
胡文穆对林梦得的印象极浅，但弃兵权而附淮东之后，他都仔细理过以往的人生轨迹，寻找与淮东诸人的联系。
实际上，林梦得年轻时随货队往浮梁贩茶，而当时胡文穆任浮梁县丞，确实有见过面的可能。但林梦得当时才是随林族掌柜赴宴的茶栈伙计，又怎么会叫胡文穆记在心里？
好在林氏在越朝的地位一直不低，包括上两代林族还出来江宁工部侍郎这样的高官，叫胡文穆记得在浮梁时有与林家子弟交往的旧事，心想也许见过林梦得。
胡文穆此次来江宁，是林缚指定的顶替余心源的副相人选。
林梦得才任枢密院支度使，轶同六部待郎，同三品。不过，对淮东崛起史了若指掌的人都应晓得，林梦得才是林缚倚重的淮东文吏之首，有着淮东财神之称的他在淮东的地位，实际是与林续文并重的，也就是说地位不会差过胡文穆。
“若非故人知交，文穆可不敢当林公出城远迎！”胡文穆还礼道。
虽说迎接胡文穆不是很正式，毕竟不能夺将归江宁的林缚的风头，但与林梦得出城的孙敬轩、周广南、李书堂、林宗海等人，无一不是淮东及林族一系的核心要员，以示对胡文穆的重视跟尊敬。林续文虽然没有出城相迎，但也托林梦得表示今夜会在宅里设私宴与胡文穆小聚。
林续文在燕京为官时，曾与胡文穆有过几次宴聚，交情谈不上深，但也算是故人。也由于林续文是林族的真正嫡系子弟，胡文穆对林续文的印象很深。没想到林系一族，竟是林缚这个旁支子弟大出光彩，将林续文、林庭立两个人物完全遮盖住。
林梦得率众人出城相迎，一方面叫胡文穆心安，知道淮东一系在林缚的统治之下，还没有特别严重的排斥之心，但心里还生出许多感叹，要不是答应出头进奏言开府事，淮东一系官员必然不会对他这么重视。而林梦得这次非正式地率淮东一系留守官员出城相迎，也叫他从此之后再也跟淮东分不开关系。
也许时机还不成熟，还不能叫淮西及川蜀有直接脱离江宁控制的借口，不过在胡文穆看来，宋浮、高宗庭、林梦得等淮东诸人似乎已经热切地盯着天子之座而望了。
也许宋浮、高宗庭、林梦得等人不难看透，但十数日接触来，胡文穆实看不透林缚的心志在哪里。要说林缚没有废元自立为帝的野心，胡文穆不会相信，但也总觉得他的野心并不是那么炽烈，志或不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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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崇政殿里，能砸碎的一切东西几乎都无完好，瓷器碎了一片，桌倒椅斜，永兴帝脸色苍白地跌坐在地褥上，眼下还有一丝病态的浮红，怒吼着，然而嗓门像破风箱一般发不出大声，仿佛筋疲力尽的野兽在将死前呜咽：“胡文穆是大越的忠臣良子，他进京必是来替朕诛杀奸侫，匡扶帝室的。张晏，你是何居心，竟敢欺朕说他与奸臣逆子勾结到一起？竟然谎称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有病不能来见朕……朕看你才是奸侫，你才与那些奸臣逆子勾结在一起……”拿起手边一只莲足胎盘往跪在殿前的张晏砸去。
张晏伏首跪在殿后，泪落长襟，肩头叫莲足胎盘砸中，痛若骨折，他一声苦也不叫，叩头说道：“张晏不敢欺圣上，所言没有一字不是实情，程、左、余三相皆是染病不能进宫，胡副使进城后便去了林相府上……”
看着永兴帝歇斯底里地将所有能拿到一切的东西砸个粉碎，张晏心头涌起无力跟绝望。
胡文穆今日进京，林梦得等人出城迎击，帝召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进宫议事，然而程余谦、左承幕、余心源三人皆称病不来，又派张晏去请。张晏挨家挨户的去请，除了左承幕念及旧情打开府门许他入宅外，程府、余府张晏连盏茶都没有讨到，更不要说见到程余谦、余心源二人的面了。以往帝室势力还没有完全式微，而程余谦、余心源等人也因为自家的利益与淮东对立，才聚为帝党，而旧日的帝党中坚，此时也不得不自家谋算退路，叫张晏心间是何等的悲哀跟绝望？
在冰冷的砖地上跪久了，张晏也头昏心眩，将到筋疲力尽的歪倒，“咚咚咚……”而起的拐杖声音在耳畔响起，张晏侧头看去，却是太后的满鬓银丝，拄杖叫苗硕搀扶而来。
“堂堂大越天子，竟然如此没用，真是叫哀家失望透顶！”梁氏双眼浑浊，几乎看不见眼前之物，但看她的神色，似乎正拿一双凌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如丧家之犬的永兴帝，厉声呵斥道：“崇国公率部歼灭降叛虏贼逾三十万众，收复荆襄，有匡扶社稷，鼎定山河之大功，九锡赐之，王爵赏之，以郡土邑之便是。然而崇国公以降，曹子昂、秦承祖、傅青河、林续文、林梦得、敖沧海、周同、赵青山、宁则臣、赵虎，皆有大战功，大政绩，亦一律赏邑土之爵，他们辛辛苦苦，还不就是图个封妻荫子，封公封侯吗？你以天子之名，皆赏之，他们还能再来自取？”
这段话似乎叫梁氏耗尽最后的心血，猛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将心肺都咳出来，背腰也弯下来，有如风中残烛，叫人犹难想象她刚才说那番话时的气势。
永兴帝似乎也叫梁氏气势震住，愣怔在那里。
张晏也吓愣在那里，没有想到太后会行如此险计……
当世邑土之爵最是尊贵，以林缚之功，此前也只是邑五县之地。淮东诸人拥立林缚为帝，说到底不也就是为一个万户侯爵、封妻荫子的富贵吗？
此时对淮东诸人广泛的赏爵邑土，就是要削弱淮东内部废除元越，另立新朝的动力。而淮东一系将吏广泛的受爵邑土，也将能有效地长久保持其权势与地位，进而削弱他们拥帝另立新朝的迫切性，达到阻止林缚自立，保存元氏帝统的目的……
但是以上都是一厢情愿的想法。
眼下对淮东，对林缚来说，直接废掉帝室，还有些仓促，时机还算不上成熟。毕竟在当世最大的名份跟大义，不是汉夷之别，而是帝统传续。林缚一旦废掉元氏，就失去奉天子以令天下的大义，元越不复存在，曹义渠自然就获得割据蜀地自立的名份，而此前向元越效忠，受元越策册的淮西行营总管及河南招讨使董原，在帝室给淮东废除，元越不复存在之后，反而可以心安理得的以匡复元氏帝室的名义北附燕胡，与淮东为敌。
但一切的一切，都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太后欲行此计，倘若叫林缚觉得拖延下去害处更大，很可能就会冒着曹义渠自立，董原北投的风险，直接废除元氏，另立新朝，分封淮东将臣，而不是叫淮东将臣去接受元越的分封……
当然，要是不行险计，叫淮东一步一步地部署下去，终有一天，这殿下的龙椅也会叫林缚坐去。
是坐以待毙，还是当头就来一切？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章 江宁风潮（二）
罗文虎还没有资格参加今晚林续文在私宅专门为胡文穆所举办的小规模私宴。再者进入江宁之后，他还要先去向江宁留后，枢密副使，参军事秦承祖交差，使护送胡文穆入京的这队禁营军返归军营，先将家小在江宁城里安顿下来……
淮东军并不要求诸将的家小都必须集中居住江宁或崇州，在要求将领亲族各安其乡的同时，甚于鼓励中高级将领携家小赴任。只是淮东军此时大半精锐兵马，随着战事的发展调动频繁，还没有固定的驻所，将领更愿意将家小安顿在物资不那么紧缺的崇州、江宁两地。
罗文虎调入军情司，家小自然是要随迁来江宁安顿。
孙壮当初许罗文虎挑选两名随扈同行，罗文虎带了周胜、田苏二人随行，随后又荐周、田二人去江夏进入战训学堂，他到江宁后，身边连个跑脚的人手都没有。
罗文虎先使家小停在崇阳门内等候，他赶去皇城枢密院向留后秦承祖交过差，秦承祖指定了一名叫孙襄军的武官领罗文虎去军情司衙署跟诸将吏认了脸熟，以后罗文虎会暂时留在那边襄助公务。而罗文虎一家老小要在江宁安顿下来，也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秦承祖要孙襄军一并承担下来，莫要叫罗文虎初来江宁手足无措。
去过军情司的衙署之后，孙襄军因为一桩事要紧急处理，离开了片刻，罗文虎便随意在皇城里闲逛。未曾想迷了路，罗文虎走了小半天才问得道走回原处，而孙襄阳找他不着，又给其他事差走了。
襄阳城是攻下来了，但任何一桩大规模战事收尾都不会简单，直接的结果就是枢密院这边的将吏忙得两脚生烟。罗文虎捏着军情司交给他以证身份的镶银铜牌，一叠印制精美的军票以及指定的住处地址，站到皇城门口，望着外面的长街，一时间有些发蒙——江宁城大得超乎他的想象，找不着孙襄军，他衣囊里连一枚铜子都没有，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去铜驼巷住处，甚至都不知道要怎样去跟在崇阳门内等候的家小汇合。
“前面可是罗文虎罗参军？”一辆马车从后面驶过来，停在皇城南门口，一名穿便衣的官员掀帘子探出头来。
罗文虎刚才在军情司衙署时，看到过此人，听见别人唤他“钱大人”，忙行礼道：“文虎见过钱大人……”
“什么钱大人，钱小人的，罗兄唤我钱小五便可。”钱小五笑问道：“刚才孙襄军满院子找不见你人，没想到你跑这边来了……”
“孙襄军有急事走开一阵，我便在院里走了走，没想曾就迷路，与孙襄军错了过去，心想孙襄军也有急事要忙，我自己去崇阳门接家小再去铜驼巷也可……”罗文虎还想不起钱小五是谁来，只是笑着应和。
“那路可不近，江宁城穿过去就十数城，崇阳门又不是正门，寻常人过来，很难摸到道。再者这天，风吹得骨子里都刺痛，孙襄军那浑球，做事太不知轻重，怎么能将你丢下？改天一定告诉秦爷骂他一个狗血淋头。”钱小五说道：“我与恩泽本是要约去喝酒的，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那便陪罗兄去接家小，让人将酒宴送去铜驼巷，也算是给罗兄洗尘……”
罗文虎才看到车厢里还坐着一名青年官员，笑着跟他颔首示意：“陈恩泽见过罗兄！”
罗文虎这才陡然想起陈恩泽与钱小五是谁来。一人是崇州童子之首，此时任江宁司寇事的陈恩泽，着着实实是枢密使的门生弟子；另一个便是枢密院崛起之前就随之，执掌崇国公府内府的支度副使钱小五，江宁城里分量比他二人还重的将臣，也没有太多人了。
罗文虎哪里肯叫钱小五、陈恩泽陪他去接家小去铜驼巷？钱小五与陈恩泽也真是今日过后无事，在皇城门前相互推辞一番，半拖半拽地将罗文虎请上马车往崇阳门而去，还叫随行人员拿着军票先去铜驼巷替罗文虎安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物资。
随罗文虎进江宁有他的寡母，以及一妻一妾，四个未成年的子女。罗文虎知道淮东军不事奢侈，他早就叫老母遣散其他仆从，仅有一个老仆年老体衰没有讨生计的能力便带着来江宁。他目前从淮东军所领的月俸才四枚银元，心里还不知道要怎么维持老母、妻妾子女、老仆以及他自己共九口人的生计，幸好还有一些积蓄。
枢密院在藏津桥北划出八条巷子以方便淮东军的中高级将臣家小集中居住，铜驼巷只是其中的一处。从崇阳门到藏津桥铜驼巷有近十里地，路上钱小五替喊了两辆马车把罗文虎家小及随行的箱笼一起捎上往铜驼巷而来。
途中特地绕了一圈，叫罗文虎及家小能认识一下江宁城，还从崇国公旁边经过。走藏津桥，路过一座守卫森严的院子时，乍听得院子里传出一阵滚雷似的动静，吓了罗文虎一跳，惊疑大冬天怎么打起雷来。
坐在马车里的陈恩泽微微蹙着眉头，跟钱小五说道：“军械监这座院子早该要迁出去，搞得人心惶惶的，待主公回来便该提一提了……”
“主公视作珍宝的东西，你能叫主公同意迁出城去？再者冬雷阵阵，江宁城里人心再慌也是慌变天，吉兆吉兆。”钱小五哈哈一笑，说道：“不过，我前几天到孙大人跟前问过了，军监械不会把这院子让出来，不过这伏火硫磺方下一步实验确是要迁出去，城里也腾不出试验的地方来。”
罗文虎知道伏火硫磺方是前朝丹医常用的丹药剂方，不过前朝启宁帝受丹术所害而崩，就全面禁杀丹术。有越以来，或能在典籍里看到伏火硫磺方有关的粗略记载，但极少有人知道详情。淮东这些年推崇匠术，兴复杂学，或兴丹术也未可知，但听钱小五、陈恩泽的语气，枢密使将这伏火硫磺看得极重，而实际上军械监这栋院子就隔河跟崇国公府紧挨在一起，叫罗文虎好奇这伏火硫磺方到底是什么东西。不过也晓得淮东军的纪律，有些事不是随便能打听的。
“孙襄军也真是粗心。”钱小五看得过罗文虎初进江宁有些发蒙，说道：“想必好些事都没有罗兄你好好介绍。江宁虽说不是北方，但大寒天冷起来可不好受，不过室内可以烧火炉。如今各地战事初息，江宁市面上的物价还贵得紧，罗兄仅靠着月俸在江宁带着一大家口人可不容易住下去。国公府定期会从外地运一批粮肉面炭等物资进江宁，将吏凭军票可以每月可以支领一定量的生活所需之物……”
罗文虎才想起刚才从军情司所领的一叠印制精美的军票，原来有这般作用。
军票上写有“一元”、“一角”、“两角”、“五角”的字样，足有百十张，说是安家费。只是孙襄军还没有时间跟他介绍清楚就不见了人影，罗文虎此时想来，“一元”或许是抵淮东银元一枚，但不知道“一角”是谓何指。
不过听钱小五介绍，罗文虎倒是不用再担心在江宁怎么养活一家几口人的问题，虽说不能大富大贵，但养家糊口倒不成问题。他倒是没有想到，林缚在钱庄飞票之外，有意在小范围内试用钱钞，以便以后能逐步的发行钱钞作为银元体系的辅助补充。
“枢密院在崇州、明州、江宁等地所办的大学堂，主要还是招收各地的书生子，罗兄若有十五岁以上的子侄，可以推荐入读。此外，国公府还专门在江宁、崇州等地办了多所公学，将吏子弟若未成年都可入学宿读。国公与夫人的意思，是鼓励各家女公子们也能入学，不过要是各家有顾虑，湖塘县君还在江宁办有女学，都免费招收各家的女公子们入学宿读，不提倡各家私请西席……”
马车停在铜驼巷里，停在枢密院分派给罗文虎的独院前，介绍淮东公学的情况。
以往高官子弟可以随宗室子弟一起就读太学，这显然不是普通将吏能够享受的待遇。虽说很多地方都有书院，但书院授儒学，也不是未成年子弟能够入读的。富贵人家教授未成年子弟，多是聘请西席办私学、私塾。罗文虎自然是希望四个未成年的子女都能读书识字，而私聘西席不是他此时能承担的，有公学甚至有专供女儿宿读的女学，那更是再好不过……
独院前后三进，倒是不大，除厨杂耳房外，勉强够八九口人居住，还要空出一间警卫室来——罗文虎身为旅将级将官，有司会派两名警勤人员替他打理杂散事务兼侍卫，所司会专门放发伙补，不是罗文虎私吏，不需要罗文虎掏腰包。淮东禁将臣聘请私吏协助处理公务，因公务所需而要额外添加从吏，皆可向有司申调，与将臣有上下之别，但不存在人身依附关系。
罗文虎与钱小五、陈恩泽在路上走得慢，钱小五领着一票人已经手脚麻利地拉了一大车东西停在院子里布置开来，把罗文虎刚才给他的军票用了一尽。
罗文虎的妻妾与两名小女儿也有着初入江宁的不适跟不安，四轮马车里拉了许多她们从未见过的新奇物件，倒是罗文虎的两个儿子年纪不大，性子颇野，翻前爬后的帮着布置。
钱小五、陈恩泽与罗文虎自不会管这些杂散之事，扫出一间静室，倒是叫人让从附近餐馆送来的酒席摆开，一边饮酒一边谈起江宁琐碎之事来。
罗文虎此前随军作战，知道林缚治淮东军另具一格，有着与传统截然不同的风格，与钱小五、陈恩泽聊来，才知道淮东将臣在江宁以及崇州的生活，也有着与传统远不同的气象。
吃着酒，有一员小吏走进来找钱小五，与他耳语了一番，钱小五神色凝重。
陈恩泽问道：“什么事？”
罗文虎以指挥参军衔入了军情司，许多机密都不用瞒他，钱小五直接说道：“宫里有消息传出来，说那个老妖婆又想出龌龊主意，说要对淮东将吏封功赏爵，公侯伯爵便宜得跟市面上的腌黄瓜似的，说是还要封实邑。这事本也由不得他们乱搞，但消息传出去，总是有些不好的影响……”
罗文虎正琢磨着钱小五嘴里的“老妖婆”所指是谁呢，但也知道赏爵邑土之封未同小可，心想莫非这个老妖婆是指万寿宫里的那位？
罗文虎心里暗想，淮东将臣真要是接受永兴帝的爵邑封赏，那以后就未必还有推翻元氏，另立新朝的动力，万寿宫那位大概是打这个主意。但他又想，枢密使携鼎立山河之大功，不仅在淮东将臣心目里声势无二，远没人能够替代，而元越前后二帝，一帝逃都，亡于涡水，一帝弃都，苟且偷生，帝室的声望早就在江宁战事时衰落到极致，此时淮西及川蜀势力都不足以威胁，牵制淮东，枢密使大不了直接废掉永兴帝，另立新朝……
跟罗文虎所想不同，陈恩泽挠了挠脑门子，说道：“这老妖婆是有些叫人恨啊。”与罗文虎抱歉说道：“我与钱大人还要赶去国公府商议此事，这顿酒便寄以他日了……”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章 江宁风潮（三）
进入十二月中旬，桐柏山西麓又连下了三天大雪，使得南阳盆地里皆覆大雪。从方城往南，未进唐河，有一行车马在雪地往逶迤而行，远远望去，有如行蚁。
元归政、刘庭州跨马执缰而行，时有大风卷起雪粒扑头盖脸的砸来，叫人在这苦寒天气里愁容愈深……
进入十二月，岳峙也率部北调，林缚在樊城拟发枢密院令，正式将淮西、河南诸军改编为河南招讨军，以董原为招讨使兼督河南诸军，以岳冷秋为监军使兼督河南诸军粮秣，刘庭州为检军都御史兼领河南宣抚使，元归政为观军容使。
在河南招讨军之下设六镇指挥使，以邓愈、陶春、肖魁安、陈巨先、梁成栋以及随州附降将领罗建为镇指挥使，岳峙、钟嵘、王仙儿、霍桐等将为副指挥使。使陶春、岳峙戍涡阳，以商丘、虞城为前垒；使陈巨先、罗建、梁成栋入驻许昌，以长葛为前垒；以邓愈驻正阳、确山；以肖魁安驻汝州。
河南招讨军在改编后，许保留总兵额达十三万的编制，其中陶春（副指挥使为岳峙）部编三万，邓愈部编两万，给肖魁安、陈巨先、梁成栋、罗建四镇共八万兵额的编制，多余丁壮一律就地编为屯卒，营田屯垦，以实地方。
林缚所拟的这份枢密院令，乍眼看上去是一点都没有问题的。
在战前，淮西包括屯卒在内，总编制也只有十一万，在扣除屯卒之后，战卒编制也就六万余人。此时将池州军编入河南招讨军的序列，许编战兵高达十三万，可以说在表面上完全没有压制河南诸军的动作跟嫌疑。
有问题的是，林缚利用战时专擅之权，以枢密院的名义就直接对河南诸军进行改编，委派河南诸军将吏，使得枢密院掌握天下军政，而“皇命不出宫城”进一步公开化跟正式化。
再一个就是在使董原将招讨使行辕迁入许昌的同时，又同时岳冷秋不去许昌，而在涡阳署理公务，实际使河南招讨军形成许昌、涡阳两个相互牵制的军政中心。
表面上岳冷秋所控制的陶春、邓愈两镇才五万兵额，而河南诸军的钱粮拔付也完全以兵额数为比例进行划给，也就是说中枢计算每年划给河南招讨军的钱粮里，岳冷秋在涡阳名义上只能控制总计为一百万银之数的钱粮，而归许昌的钱粮总数总高达一百六十万两。
陶春、邓愈两部所驻涡阳、正阳、确山等地，以往就是淮西的外围防线，城池整备，同时在整个河南防线上，又位于内侧，甚至在涡河两岸及正阳往南到淮河北岸，还有数十万亩屯田可以直接利用，故而涡阳每年能得一百万两银的钱粮，则勉强能够使用。
董原被迫率部渡淮北上之后，所进占的汝州、许昌、长葛、鄢陵等地，虽说许昌一度是河南诸府的中心之地，沃野千里，但十数年来反复受战摧残，已彻底地沦为废地残城。还幸亏陈芝虎诸部撤离时，颇为默契的没有进一步的摧残这些地区，使得许昌、汝州周边的情形稍稍好看一些，但也只是稍稍好看一些。如今名义上中枢会每年拨一百六十万两银的钱粮给许昌，但这些钱粮仅仅够八万兵马及数万屯卒在许昌周围的残地饿不死，整饬防务、修缮城池、恢复民生则根本不容谈起。
而林缚为支持岳冷秋牵制董原，在钱粮正饷之外，额外拨给两成的运脚火耗即相当于五十万两银的钱粮，实际都由“兼督河南诸军粮秣”的岳冷秋掌握着……
而在六镇指挥使的任命及驻防地上，林缚也不是没有藏下杀机。
涡阳镇军名义上使陶春为指挥使，但编军三万，又以岳峙为副指挥，实际很容易扩编成两镇，使岳冷秋在河南掌握的兵权，不比董原弱太多，至少使岳冷秋有足够的实力去牵制董原。而董原所控制的八万兵马，肖魁安与淮东关系最为亲密，故而驻戍汝州，也是与淮东军进驻的南阳以北地区，将真正对淮东有敌意的梁成栋、陈巨先、罗建三军隔绝在外。
林缚正式任命罗建为镇指挥使，也是正式承认随州降附军的地位以及并入河南招讨军的事实。但随州降附四将里，钟嵘的地位最高，林缚偏偏用对罗献成最为忠心，相对忠勇有余而谋略不足的罗建为镇指挥使来压制钟嵘、霍桐、王仙儿三人，用心之险恶，刘庭州、元归政掰着脚趾头都能想明白。
虽说冒风雪而行，但在刘庭州、元归政看来，许昌所面临的境地，要他们所处的风雪寒地险恶十倍、百倍……
想着经汝阳时，与肖魁安的会面谈不上愉快，刘庭州对此也忧心难解。肖魁安明面上不说，但对董原在战事将正阳外围的兵马都撤走，使他独守正阳一事怎么可能没有意见？林缚没有追究此事，不然扣一个畏敌怯战，纵敌过境的罪名，就能派数骑来将肖魁安捕入大狱。林缚没有追究此事，肖魁安心里焉能一点都没有数？
除此之外，楚王元翰成在寿州也完全给软禁起来，难与外界联络。
这时有一队车马从泌阳方向压雪过来，有两骑先行过来通报，却是护送陶春从涡阳过来的车马队……
刘庭州、元归政相视而望，与陶春同行，充满着尴尬，相遇不与陶春同行，又岂不是叫在南阳、襄阳的淮东军看了腹里大笑？
然而林缚在樊城召河南招讨军将吏过去商议南阳、襄阳以及河南等地的区域防务及军事部署，陶春暂时放下兵权，代表岳冷秋赶去樊城见林缚，这本身就是一个叫刘庭州、元归政看了心寒的姿态。
但由不得刘庭州、元归政表态，陶春确保这边是他们的车马，便带着数骑扈卫，策马先迎过来：“本将在泌阳停了一天，就等着元侯爷、刘大人赶过来。锦生还在涡阳为客，本意要一起过来与元侯爷相会，但在涡阳染了风寒，有封信托本将交给元侯爷……”
南阳大溃之后，元锦生回江宁报信，叫枢密院扣入大狱。战后，林缚以汝阳兵溃为由削去梁成翼领兵之权，任梁氏旁支梁成栋为镇指挥使，整饬南阳、河中军残部。看上去梁氏势力还掌握在梁氏子弟手里，而梁成栋甚至数次推辞镇指挥使之委命，但梁成栋心里真正怎么想，旁人还是难以揣测。在襄阳战事之后，梁成冲战死，而由梁成翼担下兵败之责，捋爵、捋职为民，林缚就下令放元锦生出狱，使其归许昌。
元归政听到锦生在涡阳染了风寒，心里一紧，想是在江宁坐大狱受了些折磨，不然身子不会这么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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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复襄阳之后，荆襄会战就彻底结束，但后期兵马的休整以及防务的调整，都是一摊子事，林缚故而在襄阳之战过后继续留在樊城，而没有立即动身返回江宁去。
樊城也是连续三天大雪，天寒地冻，林缚习惯在庭中练刀打熬筋骨，以健体魄。宋佳则披裘坐在廊前，晒着雪后的冷阳，看着林缚身穿短衣练刀额头沁着细密的汗水，似乎丝毫不为严寒所侵。
看着林缚收刀走回廊前，宋佳拿汗巾替他抹去额头细汗，要叫他赶紧将袍裳穿起，说道：“刘庭州、元归政与陶春在唐河遇上，并队南来，大约后天就能到樊城……”
林缚本不欲见刘庭州，他相信刘庭州没有什么野心，跟董原不同，但对于这种顽固到甚至不惜与虏相通，戮害民生的保皇党，他实在没有什么话可说，但又不得不召见河南诸人，使枢密院的权势跟声望一步步的渗入人心之中。
林缚拿了一片布抹过刀归鞘置入刀架之上，将袍裳披起，轻叹了一声，说道：“这趟出来时间也太久了，他们后天能到，那我们就大后天启程回江宁吧！”
“我想去徐州去见妙贞……”宋佳说道。
“怎么不陪我回江宁？”林缚问道。
“怕回江宁后我给那几个心尖都望酥的人撕碎了。”宋佳嫣然而笑道：“再者你春后也会去徐州，我便在徐州等你……”
“那也行。”林缚说道：“不过从樊城回江宁，十日路程难免寂寞。”
“那让左兰、左雁陪着你，大不了叫她们姊妹俩回江宁给那几个撕碎了好……”宋佳说道：“不过，我看你还是好好的养精蓄锐，江宁的那几个饿着呢。”
林缚伸手在宋佳的腰间掐了一下，这时候扈卫进来禀报：“高大人求见……”
“宗庭你进来。”林缚对已在外院的高宗庭说道：“我正要找你说回江宁的事呢，你有什么事情？”
“有快骑从江宁传信过来。”高宗庭进来，给宋佳行了一礼，说道：“太后使人从宫里往外散消息，说是依江宁、上饶、荆襄三役之功，给淮东将吏邑土之赏，虽说内侍省、政事堂那边会直接封堵掉不合律制的乱命，但依宗庭所见，太后的意思也只是要将消息传出来……”
“这个老妖婆，倒还有力气折腾。”林缚手插着腰带而立，皱起眉头，说道：“她搞这种雕虫小技，就不怕我直接废掉元氏？”
“太后许是也稍稍明白你的心志不是简单的代元自立。”宋佳说道：“故而以此险策以为试探……”
林缚轻轻一叹。若仅仅是另立新朝，满足一己之野心，荆襄一战过后，他有九成九的把握控制江宁的局面诛杀元氏宗室之后登基即位。即使曹义渠在蜀地正式割据，而董原、刘庭州等人以匡复帝室的名义降附北燕，对抗淮东，也顶多将战事拖延上三四年。
但战事多拖延上三四年，则意味着上百万人性命难保，而数倍之丁口颠沛流离。更为重要的，此时废元自立，封赏淮东将臣，整个历史将可能又走向老路，无法达到自己开创新格局的真正目的……
林缚是要使江淮等地新兴的工矿商业成为新帝国的骨架跟血液，使新帝国除了走向工业社会之外，再没有回头路可走，这就需要持续不断地削弱传统依附于田地之上食利的权贵阶层，同时又要不同的培养跟扶持以事工矿商业为主的新阶层。
邑土之封，不管是梁太后放出的风声，抑或林缚废元自立之后大封功臣，实际上都将使大批的淮东将臣转为依附田地食利的新权贵群体，这个跟林缚开拓新格局的目标是直接矛盾的。这才是林缚最感到头疼跟棘手的地方。
要是梁氏直接是基于此定计，那不得不说她走出一招很好的险棋，叫林缚有些进退维谷了。
说实话，林缚的心志跟目标，也只是跟宋佳、高宗庭、宋浮等人少数有提及，而工业社会的前景，除了林缚这个过来人之外，当世再睿智、再开明的才俊都很难去想象。只是林缚有着屹立于当世之巅的声望跟权势，而他在淮东十年来所行的新政，也渐渐地深入人心，故而能吸引真正开明而务实的当世才俊的视野跟追随。
想到这里，林缚也是感慨着苦笑道：“梁太后处深宫之中，还能出此险计，倒不愧是算权谋的高手……”
“不予理会，将江宁城里的风议掐熄掉，倒也没有什么大碍。”高宗庭说道。
不说林缚此时的声望之隆，根本不是别人所能取代的，再者以淮东军有别当世的军制，以淮东军内在的凝聚力，这时便是当这桩事没有发生过，也不用担心军心会有所动摇。
“不。”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看应该放开口子，叫江宁在议汉夷之别的同时，也议一议邑土之封。”
“要是叫风潮起来，再按下来就有些难了？”高宗庭说道。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章 江宁风潮（四）
淮东将吏出身贫寒者尤众，即使有部分世家子弟，如林氏、宋氏、虞氏等族子弟，但多有抱负跟远志。淮东作为一个政治集团，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故而能保持艰苦朴素的务实作风。这也是淮东除律制严明之外，能保持强大战力、政事廉效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是，公侯将相、封妻荫子，又几乎是这个时代所有的读书人或稍有野心跟远志之人根植于内心深处的一个梦想——即便在淮东军中，有这种念头的文武将吏也很普遍。所谓从龙之功，无外乎公侯将相、封妻荫子也，也可以说这是眼下淮东内部推动废元另立新朝的一个最直接的动力。
当然，林缚此时有着无人能够替代的声望跟威势，而淮东将吏多务实而有远见，此时将掐掉江宁风议的源头，甚至可以直接下一则禁令，这桩事也就揭过去了，赏功之事自可以留待日后再议。
倘若此时纵容江宁风议此事，那在淮东内部也就不能禁议此事。这风潮一起，三五日或许没有什么问题，三五个月过去，那淮东的文武将臣也将因热心邑土分封之事而心志摇动，甚至可能会因为彼此间争功抢赏而滋生事端，甚至淮东内部会因为利益不一致而生内耗，不利日后的北伐及新帝国的缔造。
出诸以上种种考虑，林缚开口许江宁议邑土之封，高宗庭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对：“这风潮要是起来了，再按下去就有些难了，除非主公这趟回江宁就……”
“不，宗庭你想多了，暂时还不是另立新朝之机。”林缚摇头说道：“封赏有功之将臣是迟早的事情，然而传统之封赏，亦非我所期许。既然梁氏在宫里不甘寂寞，挑起这事，我便想，仿宋陈之例以赏将功，可不可以？”
“这样啊……”高宗庭愣怔在那里，一时有些跟不上林缚的思路。
宋族曾在泉州、永泰掌握有高达数百万亩的田地，以此为聚集族人、控制地方的最根本的基础。宋族投附之后，淮东钱庄以相当四百万两银本金的股数，全面接收宋族所控制的田地，将这些田地再分散成小块，出售给宋氏族人及永泰、泉州地方少地或无主民众以及南迁安置的民众以为私产，以达到不过份打压宋氏，但彻底消除宋氏割据地方潜力，并使宋氏完全融入淮东的目的。
后期对海虞陈氏等族也依此例处置。
“妾身以为这事可行。”宋佳说道：“这自古以来，论功好论，行赏难行。食户之多寡，县府之远近，田亩之肥瘦，夺不夺乡利，会不会守己不去侵凌地方，皆是纷争的源头，惹事的祸端。而论功封赏下去，将臣要思田亩之经营，使家小皆归乡里，人心会难免会有些散。以钱庄股金折算成田亩之数分赏于有功之将吏……哦，错了，应是将赏功之田亩皆折入钱庄，以相当之股数分赏给有功之将吏，使将吏可争功之多寡，但不会争赏之肥瘦，也不会夺乡利、侵凌地方，更不能叫人心散掉……”
高宗庭也觉得宋氏所议确实有理，但一时间还有些迟疑，问林缚：“将庐江、弋江等地的公田折给钱庄吗？”
林缚点点头，说道：“我打算着大后天大家就启程回江宁去……这事，你与宋公他们先议一议，江宁那边有什么风议，暂时也不掐，也不泼油吹风，看其能滋长到什么程度。真要是苗头不对，我们就照这个来。”
林缚一心要缔造的是一个有新格局，能够走出历史循环的新帝国。
民众远未觉醒到为国家、民族兴亡而无私献身的程度，普通军卒为田亩之赏而奋勇杀敌，抛头颅，洒热血，文武将吏也为军功、政绩而励精图治、废寝忘食，甚至无视生命威胁，但最终还绕不开论功行赏这一环。
林缚心里也清楚，淮东诸人眼下热衷于废立之事所为是何，也没有指望他们一个个都能够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眼下以及新帝国缔造以后最关键的，还是要保持新帝国内部的凝聚力以及向前发展的动力，不走回到旧路上来。
既然论功行赏这一环绕不过去，那与其邑土赏爵，使淮东将臣成为依附土地而食利的新权贵阶层，成为将新帝国拉回到旧路的阻力，还不如将淮东将臣群体整个的变成支撑工矿商贸诸业发展，也本能的需要工矿商贸诸业发展，对外扩张以生厚利的新兴金融阶层，成为推动新帝国往新格局转变的动力。
当然，这里面也会存在一些很严重的问题，很可能会使新兴的功勋集团都寄生于金融资本之上，而吸食新帝国的血肉，但至少能阻止新帝国往旧路上走。
不过历数后世的金融集团，又有几家不是给少数人控制着？只要这一步跨出去，以后即便有问题，也可以通过对外扩张来化解掉。
高宗庭说道：“周广南就在江夏，是不是经江夏时召他问策？”
“不了，他许是要去潭州去，不用他留在江夏等我。”林缚又摇头道：“淮东钱庄已经过于强大了，大而难制，这话便是在宋公面前，我也是如此说。户部不是办了一个钱庄还半死不活吗？这次真要论功行赏，应由户部钱庄来操办……”
高宗庭微微一怔，转念也明白过来此乃制衡之道。
虽说淮东钱庄此时集中了林氏、宋氏、陈氏等东阳乡党及海商集团的利益，本金总数累积高达近两千万两银，约计是此时户部岁入的两倍，已然是庞然大数，但目前林缚声望一时无两，淮东钱庄也可以说是林缚一手缔造，还谈不上难以约束。
但凡事预则立，不豫则废，也恰恰是林缚此时声望无人能及，故而能够力排众议再兴一家钱庄来跟淮东钱庄相互制衡。淮东钱庄背后的东阳乡党，海商集团的利益代表，甚至宋氏的代表宋浮，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对声音。
而再立的钱庄背后，将站着淮东整个功勋集团，将来自然也就有能力与淮东钱庄分庭抗礼、相互制衡，不叫淮东钱庄一家独大。
高宗庭觉得此策甚好，但也不好说，总不能叫宋浮等人认为这是他出的歪点子。高宗庭知道宋浮等人对林缚无可奈何，但要是挤兑起他来，还是会有手段的，所幸这时还有宋浮之女在场，不然还真说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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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宗庭退出来，自然是找宋浮、曹子昂、孙敬堂三人商议此事。
到后期，南阳、襄阳的工造之事尤重，孙敬堂便从黄州赶来樊城专司工造，他还将拖在林缚他们之后再有机会回江宁去。
荆襄局面大定，淮山以北的形势也稳定下来，曹子昂也无需再在随州坐镇，便来樊城与林缚汇合再回江宁去。
此时在樊城，也唯有宋浮、高宗庭、孙敬堂、曹子昂四人最为核心。除此之外，在樊城的文吏还有唐希泰、孙文轩等人，其他像敖沧海、赵虎等将领倒不怎么热衷于政事。
孙敬堂河帮出身，早年地位低微，但毕竟与其兄掌握有两三千人规模的西河会行漕，日子倒不清寒，即使西河会分崩离析之后，孙家还是有很多产业从江宁转移出来，融入淮东之中。他此时更重视获得稳定的政治地位，能封爵最好，对行赏倒不看重。
曹子昂这些年来吃过这么多苦，心志乃坚，封功赏爵倒不急于一时，甚至认为此时大行封赏之事，对治军不利。不过，将赏功之田折入钱庄，以钱庄股数赏入将领名下，不会对军队一下子就造成很大的冲击，他也就没有特别的意见。
倘若淮东军制军级将领论功应赏千亩永业田或食邑百户，折算本金两千元入股钱庄，每年依股数领取红利数十元或百十元便是，而不用去操心田亩经营之事，也没有跟地方争利的纷争，甚至可以简单地认为是给有功之将臣增加薪俸。
宋浮想的要比曹子昂复杂一些。
林缚以赏功之田折入钱庄计为股数算筹分赏有功将臣，在宋浮看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不会因为封赏下去的特权田地而害地方政事，也不会对中枢岁入造成损害。
不过另立钱庄操办此事，要没有宋佳在场，宋浮指不定真就怀疑是高宗庭在背后出的馊点子，但明确是林缚所提议，宋浮也就没有太多的意见。
淮东钱庄此时几乎是以鲸吞之势，往江浙闽赣及两湖、广南渗透，只要认真去研究淮东这几年来的崛起，便能知道淮东钱庄真正的潜在实力有多庞大。另立钱庄以分淮东钱庄之势，自然不合站在淮东钱庄背后的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林、宋、陈等家的利益，但相比较利益的减少，在宋浮等有识之人看来，眼下更重要的是确保能立新朝以代元越——这才是诸家根本利益之所在。
宋浮也猜测林缚是担心以后淮东钱庄势大难制，会影响到新帝国的皇权，故而预下先手以制衡之。
当然，比起林缚明面上的手段，至少不用担心以后会被“狡兔死，走狗烹”。所谓“共患难易，同富贵难”，又所谓“利若独占，必遭分食”……
想及这点，深谙自保之道的宋浮更知道应该促成新的钱庄来分淮东钱庄之势。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章 江宁风潮（五）
夜间，林缚将高宗庭、宋浮、曹子昂、孙敬堂以及在樊城的敖沧海、葛存信、赵虎、孙文炳、唐希泰等人召来行辕议班师之事，返回江宁就定在十九日。
其时，宋浮又表示支持另立钱庄以行封赏之事，不过具体的事情还是要等到回江宁之后才能详细议决，笑道：“万寿宫以为能滋生些事非，倒不想主公连拨带打，便将其势完全的化解掉。庐江、弋江、秣陵以及明州都有大量的公田，倒是可以借这次机会，正式折入钱庄，再分散成小份田地，廉价地售给少田、无田之农户，将有助于农事进一步得到恢复……”
林缚说道：“我想淮东军以后军衔以士官与将官进行区分，士官这次增月银但不计赏，将官不增月银则以钱股为赏，你们估算一下，大体需要多少，便以枢密院的名义代表淮东将臣向太后请赏去……”
林缚继续详细地说他的想法：“淮东军眼下兵马总计已有三十万人，其中最为普通的战卒计有二十二万余人。我想着等广泛的配田完成之后，就对普通军卒实行役兵制，成年之丁壮，皆有义务入营伍戍边守土三到五载，不过还照着旧例发放伙补，与旧制饷钱相当。而旗头、都卒长一级的基层武官加上伍卒之首以及一些以匠术见长的工造官，差不多有八万人，他们是我军绝对的中坚力量，也是日后需要常备之武卒，我计划着将他们都列入士官群体，行募兵制，服役十五到二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然而要使武卒常备化，给其月银要能使养活妻小，我想着在这方面每年差不多要多增加一百万淮元的开支，以后还可以酌情增加……
“这次奖赏军功，主要还是集中在哨将以上的中高级将官身上。而传统之镇军，里面种种弊端，想必大家都不会比我模糊。峻法相律是必要的，但也不能单纯以峻法严刑律之。我们有很多将领的家小都居住在江宁、崇州，制军、旅帅的月银也就四五淮元，都深感江宁、崇州‘居不易’。这也是我不打算将赏功一事往后拖延的一个原因，我不想在有人抵不住诱惑而贪赃枉法之后再挥泪斩故人……”
“所幸国公府另外调拨物资以恤将官家用之不足，不然江宁、崇州还真是居不易啊。”高宗庭也感慨一声，“江宁米价还维持在一元五六角淮元的样子，看来三四年间是降不下来了，家口稍多一些的，七八口人，每月吃米粮就要三元多淮元，油盐酱醋就无从谈起了……”
林缚对这些情况当然清楚得很，不然也不会在月俸之外，以军票的形式，给淮东将臣发放额外的物资补助，就是要他们放心家小在江宁、崇州等地的生计问题。
虽说当世县令正俸也不过四十余两银，与淮东旅帅月银四元相当。但县令赴任地方，有职田、官补等明面上的额外收入以及地方及下级胥吏的孝敬，使他们的实际收入远远高过正俸，除养家小、仆婢外，甚至还能够供养私吏及私吏的家小。地方官员倘若心狠手辣一些，贪墨腐败，搜刮地方，“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倒不是假的。而在营伍之中，将领扣押粮饷中饱私囊，或私设关卡勒索商旅，或吃空饷，甚至胆大妄为者，与盗寇为伍，劫掠地方也时而有之。
林缚要想吏治清明，军队纪律严明，就不能奢望手掌权柄，辖治成千上万之人的文武将官能够安心于叫花子一样的年俸，就不能奢望他们的家人能甘于清寒的平民生活。文吏皆不论，当世对军队战斗力腐蚀最严重的恰恰也多集中在中高级将领身上。
林缚不会认为简简单单的说一下平等，官与民，寒与贵之间的鸿沟就真的填平了。
林缚现在所努力改变的，是取消贱户、贱籍，使入归入平民阶层，而权贵阶层与平民之间的鸿沟，显然不是林缚想消除就能消除的……
淮东军哨将以上的将官多达五千人，实际也是淮东此时最为核心的支撑力量。庞大的文官集团不说，缔造新帝国之后，淮东军哨将以上五千余员将官必然将成为功勋集团的核心势力之一。在当世传统之下，平民阶层都还没有一点的觉醒，怎么能指望掌握权柄的功勋集团过着跟平民一样的清寒生活？
徐州、闽东、江宁、上饶、荆襄诸战皆大捷，要是邑土赏爵以奖军功，自然也是这五千余员将官为主体。
林缚不会授实田，但以赏田功折入钱庄以行奖赏事，目的还是要相应的把将官的薪俸提高到一定的水准之上，也是要进一步加强淮东内部的凝聚力，只是顺便消除消除梁氏所行之计的负面影响。
林缚掰着手指头说起，说道：“以江宁之物价，老小七八口人，居易，每月食五六餐肉，得病能就医，每岁能有新衣，子女能入学宿读，遇急事能雇车马……”林缚列数一些他以为淮东将臣及家小应该要达到的生活标准，问高宗庭，“这月用要多少元？”
“大体每月要用去十四五淮元才够。”高宗庭说道。
林缚一直强调淮东内部要废“两”改“元”，但高宗庭等人还是囿于旧传统，习惯以“淮元”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称代替“银两”。
“主公倒真是厚爱将臣，要使食白米，餐有肉，病能医，子弟入学，行雇车马，家里有两百亩地的人家，也未必有如此优渥之生活啊……”宋浮笑道。
林缚淡然一笑，居有屋，每月食四五餐肉，病能医，子弟能入学，遇急事能雇车马，要是在后世也就一个贫困家庭所过的日子。
这大概也是当世物资过于贫乏，生产力过于落后的缘故。一个王朝的权贵及食利阶层膨胀到一定程度之后，整个社会变得异常脆弱而难以维持，天灾人祸只是社会崩溃的催化剂跟导火索，而胡虏异族借着这个时机入侵，常常会给中原带来更彻底的覆灭之灾。
燕胡整合燕西诸部之后，控制的本族男丁也就四十余万，丁口总数刚刚过百万之数。就是如此一个虏族，却能以劫掠，寄食为生，编出逾二十万人规模的骑兵队伍，打得丁口几乎是其百倍的中原王朝满地找牙，因燕胡南侵战事直接减损的丁口约计有八百万到一千万之多。
这样的史实既叫人感到心痛，又叫人感觉到耻辱。
论功行赏一事，林缚只是给出大体的标准，具体的方案还要待高宗庭、宋浮等人回到江宁之后与林梦得、林续文、孙敬轩等人商议过才能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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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八日，樊城北沃雪未消，叫寒风吹得雪干如屑，一阵狂风卷来，吹得雪粒洋洋洒洒，仿佛雪从天降。元归政、刘庭州以及陶春等人的车马队，便是在风雪交加的午后进入樊城。
天寒地冰，原定的民众北迁都暂时停顿下来，除了早初附军的樊城民夫迁往南阳城附近授田安置外，元归政、刘庭州、陶春他们从淯水以东唐河县境内经新野南来，数百里地，几乎看不到一点人烟。
今日之樊城也是硕大的军营，除了整饬有序的军马外，就没有别的什么居民，元归政一行人冷冷寂寂地住进驿馆，等候林缚的召见。
赵梦熊策马踏街而来，无论是元归政、刘庭州抑或陶春都见过林缚身边的这位少年，如今已是昂然英武青年，铁甲腰刀，马靴踩得叫雪粒覆盖的庭内小径，戛然而响，有如塔山一般站在庭中，扬声而道：“我家主公闻元大人、陶将军进樊城，问二位大人路途可劳累，是否先事休息再议军机？”
“不累，不累……”元归政、陶春进城便知道林缚将归江宁之事，哪里顾得上路途劳累？
刘庭州此次过来，也做好与林缚当面相争甚至给林缚当面呵斥的心理准备，但见林缚遣人过来，对元归政、陶春嘘寒问暖，独独未曾问及自己，心里还是给堵了一团茅草似的，有着说不出的不痛快。
要说恩怨，元归政这些年来跟淮东的恩怨又岂是浅的？
“那二位大人就有请了，院外已备下车马……”赵梦熊说道，在前路领路，请元归政、陶春二人随行，看着刘庭州黑着脸跟上来，侧脸说道：“这位大人是谁？我家主公只召元大人、陶将军相见，这位大人请在驿馆候着！”
刘庭州仿佛当众给抽了一巴掌，如雕石一般僵立在那里，他万万没有料到林缚竟给他这般羞辱，那张饱经风霜的瘦脸顿时间变成黑紫色。
元归政心里也是诧然，要说恩怨之深浅，要说与帝室联结之深浅，林缚更有羞辱他的可能，未曾料到召他与陶春过去相见，而将刘庭州扔在驿舍之中，拒绝见之。人要脸，树要皮，刘庭州如今也是检都御史兼领河南宣抚使，散阶从二品，职正三品，大概没有将他千里迢迢召来，而扔在驿舍不见更能使他感到羞辱。
虽说讶然，元归政突然发现对林缚如此的安排，他们除了接受，并没有挣扎的余地，他甚至不能说为了照顾刘庭州的颜面，一起摔袖而走——他应该这么做，但他又怎能这么做？元归政宽慰地按了按刘庭州的肩膀，以示他不得不去跟林缚见一面。
刘庭州当然清楚不在林缚跟前多争一些条件，许昌防务将异常的困难，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元归政以及冷脸看待此事的陶春随赵梦熊出驿舍而去，只是心里堵得慌，转身欲回屋舍之时，欲将心里的一团郁气吐出来，未曾想喷出一大口血来。
“刘大人……”宁俞捷等随行人员慌忙拥上来将刘庭州扶住，他们都看到刚才一幕，绝大多数人都替刘庭州感到羞耻、愤怒。
宁俞捷是淮安士子，对淮东的崛起以及淮东与刘庭州的恩怨较为清楚。
淮泗战事期间，林缚为淮东制置使，刘庭州为淮安知府兼督粮秣，且不管在淮东任内到底发生多少龃龉事，但刘庭州离开淮东之时，恰是林缚支持刘庭州、肖魁安建立涡阳镇。至少在那时，林缚即使不喜欢刘庭州，但相比较其他官员，还是愿意看到刘庭州上升的。之后河淮防线崩溃，长淮军北退，董原由杭湖入淮西为制置使，刘庭州便长期出任董原的副手，也是江宁牵制董原的手段之一。便是在荆襄会战早期，刘庭州从寿州南下到黄州见林缚，林缚对刘庭州也是嘘寒问暖，和颜悦色……
要说林缚记恨淮西诸人纵陈芝虎入南阳一事，也不应该召元归政而辱刘庭州。退一万步来说，林缚还使诈计夺去寿州，未曾吃半点亏，还怎么如孩童一般记恨淮西纵陈芝虎入南阳一事？
在替刘庭州感到愤怒之余，宁俞捷等随待也同样感到巨大的疑惑跟对自身前途的迷茫……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章 重兵东移
“为何独不见刘庭州？”
扈卫通传元归政、陶春已到行辕，高宗庭、宋浮、敖沧海、孙敬堂等人都已过去相见，宋佳伺候林缚穿起蟒袍，柔声问他。
林缚对着镀锡的玻璃镜整理衣冠，想起刘庭州来，神色深峻，仿佛心间有根弦绷紧，俄尔才轻吁一口气，说道：“刘庭州应是诤臣。在淮安时，他能舍家拒寇，舍身入贼，不畏威权，那淮西纵陈芝虎入南阳，刘庭州不争，不是他屈于董原，而是他走上了歧途，我见他何益？”
宋佳也跟着轻轻一叹，说道：“刘庭州治淮安、濠泗，也多有安顿民生的手段，也都打压乡豪，维护平民，但说到底还是想维持帝室的统治，他心里始终奢望着做元越的中兴之臣吧！”
“为君牧民，乃当世士子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也是他们将自身视所当然置于平民之上的心理根源。在这条路上，绝大多数的士子从根本没有把自己忘掉，刘庭州已然走得太远，走得叫人看不到半点人情味了……”林缚说道。
“但与贪官污吏相比，刘庭州不更可敬一些？”宋佳也有些疑惑，问道：“便如你刚才所说，以当世标准，刘庭州要算一个诤诤君子。”
“恰是如此，更叫人畏惧。泰西大陆有教国，狂热的教众对异教徒拿起屠刀来从不手软半分，视恶为善，视杀戮为救赎。你想想看，刘庭州与他们有什么不同？刘庭州不过就是一个忠君之道的狂热教徒罢了。”林缚无奈地说道：“这样的诤狰君子，我宁可一个不要。”
“视忠君为善，视违此道一切都为恶，这么说，刘庭州还真是走得太偏了。”宋佳见林缚心情也不开心，手放在他的胸口，说道：“说道理，我还真是说不过你呢……”
林缚笑了笑，将刘庭州抛之脑后，穿好蟒袍，往外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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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会战过后，从淮水往西，到桐柏山、秦岭，攻防形势就彻底扭转起来。
燕胡西线残兵北撤后，虽说还控制易守难攻的武关，以九塞之险堵住淮东军北入关中的口子，同时又立陈芝虎为秦王，使之守关中，然而陈芝虎率所部及田、苏残部，关中兵马不过六七万人，也彻底失去出武关，威胁南阳、荆襄的能力。
同样的，林缚要着手调整秦岭，淮水一线的防务，在进一步巩固防线之时，也为将来的北伐提前做些准备。
由于淮东在东线有着燕胡难以弥补的水营优势，故而在西线进行军事对峙的同时，逐步的将军事重心转移到东线，在东线积极准备北伐之事，是必然的选择。
在河南诸军当中，使董原戍西线的许昌，而使岳冷秋戍中部的涡阳，说白了就是要将危险而对淮东有威胁的董原隔绝在东线之外。
但对河南诸军，除了要求他们将防线推到长葛、鄢陵、商丘、虞城之外，还要求他们对河中府以及黄河南岸的重镇大梁的北燕予以牵制，打击。
林缚身着绣四爪金龙的蟒袍，在长案前席地而坐，要元归政、陶春及高宗庭、宋浮等人分列而坐，说道：“……开场话，宋公与宗庭也与元侯爷跟陶将军说过了，本院也就不多啰嗦了。如今淮水往北一直到黄河南岸，溪河也多冰封。从黄河往南一马平川，利胡骑穿插作战，非诸军北进之机，本院不会要求你们冒险北进，收复黄河南岸之城池。眼下黄河南岸诸城皆残废，收复意义的也不大。但河南行营对冰解春后的军事行动，必须要有明确的目标，计划。
“这个目标，计划，本院也不苛求，比如收容流民多少，筑屯寨营田多少，将斥候锋线往北推进多少，将核心防垒向北推进多少，编备精锐多少，淘汰老弱丁卒多少，本院要河南行营及诸镇都要在三月之前给枢密院一个明确而详尽且可执行的方案。春三月之前，钱粮兵饷，叫大家在战后有休整的时机，枢密院都会足额拔付，而三月之后，钱粮拔付便会与河南诸军的战备方案执行程度直接挂钩……有战斗力的人马，钱粮补给自然会宽裕，没有战斗力的人马，不仅钱粮补给不会宽裕，还要尽快的裁撤掉，将资源节约下来。这里面的道理，想必大家心里都明白。当然，河南诸军要能将河中府拿下来，不稀罕中枢的钱粮也没有问题，前提是要河南诸军有能力将河中府拿下来。”
河中府几乎是河南唯一仅存的完地，受战事破坏甚微，梁成翼据之养息数年。然而在曹家弃关中之前，梁成翼就先弃河中府南逃，在汝河北给陈芝虎大溃，叫八百里洛川及百万丁口都叫燕胡白白得去。
除八百里良地，百万丁口外，八百里洛川南依伏牛山险地，北依黄河，境内又有北通黄河的洛水，尹水为防，更多东面将关中庇护在内，也是黄河北岸晋中郡的侧翼屏障，故而在叶济罗荣率部从关中东撤晋中之后，燕胡就调周知众所部新附军西进洛阳，着重加强了河中府的防务以守山塞之险。
此时燕胡在河中府有步骑四万余。
董原在许昌、汝州一线直接控制的兵马有八万余众，对河中府已经形成兵力优势，即使寒冬季节难以向北进军，但开春之后，还是有向河中府用兵的条件。
林缚也没有指望董原会与燕胡在河中府拼个两败俱伤，但他也绝对不会叫按兵不动的董原有好日子过。
涡阳所承当的压力也要远远少于许昌，除了涡阳相比较许昌更往南一些，更主要的是春后淮东军的军事重心就将往东转移，将吸引东线燕胡兵马绝大多数注意力，将很大的分担掉到涡阳方面承担的压力……
照着林缚的说法，涡阳方面在制定军事行动目标跟方案，将更容易执行跟实现，而许昌方面的压力将要大得多，从而方便林缚有借口削减许昌方面的钱粮跟编制，进一步加强涡阳。
元归政能明白林缚的用心，也难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记下林缚所述，待回许昌再从长计议。
接下来，林缚又跟元归政、陶春通报了淮东军接下来会有的防务跟诸军编制调整。
西线攻守势易，但依旧有着很大的战事压力。
林缚将南阳、襄樊、随州划为一个战防区，设南阳行营，以敖沧海为南阳行营总管兼知南阳府事，以孙文炳为行军司马，兼督粮秣，并用唐希泰、王相、顾浩等人知襄阳府事，知随州府事，通判南阳府事。
长山军第一镇师分拆两部，一部以陈定邦为制军，仍留在长山军序列之中，与虞文澄、刘振之所部驻守南阳。骑营第三旅扩编到为骑营第三镇师，编三旅。另将胡臾儿所部从禁营水军分拆出来，编副镇师级襄阳水军，戍守汉水上游。
南阳行营的驻兵包括四万五千步卒，一万骑卒，五千水军，战兵总计六万人，另编工造辎兵两万人，负责修筑塞垒、道路、堤坝，疏通河道。
此外，林缚将荆州、夷陵、江陵以及扬子江南岸居岳阳上游的武陵等地单列出来划为一个战防区，设荆州行营，以周同为荆州行营总管兼知荆州府事。
留驻荆州的崇城军只保留两个镇师的序列，第一镇师分拆，以黄祖禹为制军，与张季恒率三万精锐受周同节制。另将粟品孝所部从第二水营分拆出来，置荆襄水军，编一万战卒。
荆州守军计有四万水步军，另编工造辎兵一万人。
虽说明面上林缚说设荆州行营是作为南阳行营的后备防线，但元归政、陶春等人心里比谁都明白，林缚在荆州屯备重兵，就是防备据蜀地的曹家东出峡江。
林缚还正式在江夏设两湖总督府，以傅青河总督两湖军政，在两湖总督府下，设湘湖宣抚使，荆湖宣抚使分辖两湖民政。
除了节制南阳、荆州行营外，两湖总督府还将直辖两万四千余兵马，包括六旅步卒，一旅骑卒，两旅水军，除维护两湖治安外，还负责清剿淮山南麓的陈韩三残部以及幕埠山北麓的陈子寿残部。
荆襄会战，林缚在荆湖集结的水步马军总兵力一度超过二十一万，战后只会在两湖保留总数不到十三万的精锐兵马，除了赵虎、周普所部以及部分水军将归江宁外，还差不多有六万精锐兵马直接东调，补入东线。
其中分拆长山军第一镇师，以第一、第二、第三旅为骨干再组一个镇师，随张苟东调到山阳整编，编入凤离军序列。直接将唐复观所部直接调往徐州，编入淮阳军序列。将分拆崇城军第一镇师，以第一、第二、第三旅为骨干，调往淮口的云梯关，单独编一部登海镇师。
在东线，之前刘妙贞、宁则臣、李良三部就有近十万马步军，再将张苟、唐复观、陈渍三部调入，东线步军就将高达十五万众，骑营第二旅也改编为骑营第二镇师，兵力将扩充到五旅一万五千人。
荆襄会战期间，淮东军共缴获战马逾四万匹，为骑营大规模扩编奠定了基础。只是林缚并无意将骑兵当成主力兵种使用，否决掉周普、孙壮等将领大规模扩编骑兵部队的建议，将骑兵与步兵的比例严格控制在一比十左右。即使骑营第一旅，即禁营骑军，林缚也仅仅同意其在战后扩编到三个旅的规模，仅比战前增加不到一倍兵力。
除了扩编骑兵所需的战马以及在随州、襄阳以及南阳等地划出大片的牧场以饲养万余匹战马以为后备资源外，林缚更是将多达一万两千余匹战马打散下去，分给诸军师旅以及驿传司。
林缚同时对淮东水军进行大规模改编。
以原第一水营为主，编南洋水师，专司东南沿海的海疆防务，以晋安为主驻地，以夷州、揭阳为分驻地，兵力控制一万五千以下。
以第三水营及禁营水军为主，编靖江水军，编制放在禁营水军之下，共编两万水军，主驻地为江宁，负责西到汉津，东到崇州江口的扬子江防务，以及洪泽浦及淮水中上游的内陆河道防务及战事。
以第二水营为主，编靖海水师，专司对北方海域的近海防务及战事。靖海水师也将是淮东接下来要重点加强的水军部队，从第一，第三水营抽调部分精锐水卒补充之，水军战卒将扩充到三万人。
林缚当下将淮东军接下来会进行的防务及编制调整情况，大体跟元归政、陶春通报了一下，也是明确好主要将从东线实施北伐，收复中原的核心战略。这些军情部署也没有隐瞒的必要，简单的情况搜索工作，就能厘清一个大概。
谋略是有用的，但谋略还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基础上。以荆襄会战为例，淮西军虽说后期有纵敌之举，但前期毕竟还是牵制了陈芝虎及罗献成逾十万兵马。将淮西军、荆湖军计算在内，林缚在荆襄会战期间总共调用了超过三十八万的总兵力，其中淮东军更是直接投入兵力超过二十万的精锐战力，这才是荆襄会战能够获到大捷的绝对实力基础。
此时，将河南六镇计算在内，林缚将能在河南及鲁南的河淮地区集结总数超过三十三万的兵力，而燕胡在河南以及山东的总兵力，加起来勉强有二十万人，双方的攻守之势是一目了然。即使将董原在许昌所部以及岳冷秋在涡阳所部排除开，而燕胡则要将偏西线的河中府及大梁等地的守兵排除开，仅在山东直接面对淮东即将部署于徐泗地区的二十万重兵集团，也只有十五万兵马。
元归政心头沉重，一旦叫林缚成功收复山东，大概谁都阻止不了他革废元越，另立新朝了。而面对淮东即将部署在山东南面，徐泗地区的二十万重兵集团的锋芒，叶济多镝在山东仅有十五万兵马怎么抵挡？
要不是荆襄会战将淮东军的真正实力以及潜力暴露出来，元归政甚至以为淮东要将闽赣残地经营上三五年，才有可能将兵力突破三十万，谁能知道在荆襄战事之前，淮东控制的兵力就已经直逼四十万。就眼下的情况看来，只要林缚需要，三五年间，淮东直接控制的总兵马将能轻松的突破五十万，甚至六十万……
只叫元归政觉得前程异常的黯淡，要不是他与陶春进来之前，已经给搜检过兵刃，议事厅外皆是淮东甲卒，而林缚本人又以武勇见长，元归政恨不得以身犯险刺之，结束这场噩梦。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章 相逢一笑
防务之事，林缚只是提纲挈领的提出要点，还将由高宗庭在樊城多留几天，与元归政、陶春商讨具体的细节。
防务会议之后，林缚不加掩饰地留陶春在行辕用宴，而使元归政独自回驿馆去，对刘庭州吐血一事，也是不闻不问。
说起陶春与淮东的恩怨，怕是要扯一阵子才够。
早年在东闽军，陶春就是仅次于五虎的重要将领，李卓调入江宁，东闽军拆散，编邵武、建安两镇，陶春在邵武镇居陆敬严之下。
崇观九年邵武军北上勤王，陶春受岳冷秋拉拢，率部随之西走，以躲避燕胡兵马主力，导致邵武军的分裂，陆敬严与数千邵武将卒战死济南，而陶春随岳冷秋又在战事后期从西线东进，窃占战功，直接导致邵武军耿泉山、陈定邦、楚铮诸将视之如仇。岳冷秋在陶春所部的基础上组建长淮军，又依赖长淮军长期控制江东军政，在江东与以当时以林顾为首的东阳乡党形成两个利益对立的军政集团，多有龃龉。
淮泗战事期间，岳冷秋率长淮军在徐州被围，陶春只身突围到淮安，向当时任淮东制置使，在淮安领兵的林缚求援。林缚也是百般挤兑陶春，最终陶春一兵未求到，只能孤身再杀入重围进徐州城与岳冷秋汇合。
燕京陷落，北地崩溃之时，陶春在岳冷秋的支持下，正式全面掌握长淮军，进驻河淮中部。在青州战后，山东北部地区全部陷落之后，陶春率部南撤，其时岳冷秋又支持董原到寿州组建淮西防线，陶春并归董原节制直到今时……
不去看其他，仅看崇观后期到这时十数年间，活跃于中原战场上的敌我将臣，便能知道李卓当得起名帅之谓的。
陈芝虎、董原二人都是当年东闽五虎人物，此时一人为胡虏所封秦王，一人为南越的封疆大吏。高宗庭曾为李卓幕首，此时在枢密院以左典书令执掌军情司，权柄之重，在淮东也是仅次于林梦得、林续文、傅青河等二三人。
枢密院军情司名义上是为战事提供军事情报所设，但在林缚的支持下，军情司实际已经发展成为淮东军的军事指挥机构，林缚的军令及指示，基本上都是通过军情司而去贯彻执行，除提供情报外，还负责拟定、组织实施战略战役计划跟动员计划，指挥并部署协调诸军、诸行营防区及府县地方兵备的作战行动，下设作战、情报、兵务、转输、测地等司。
除陈芝虎、董原、高宗庭三人外，高义、冷子霖、敖沧海、陶春、陈定邦、耿泉山、楚铮、虞文澄、唐复观、虞文备、黄祖禹等活跃于中原战场之上敌我双方的制军或镇守级以上的重要将领，也多出身东闽军。
在此时西线战场上，代陈芝虎戍武关以守关中南门户的乃是大将高义，而与之对峙南阳行营总管，长山军指挥使敖沧海，不仅出身东闽军，也曾为陈芝虎部将，与高义同为其部前锋营正副统领，并肩作战将有十载。
董原节制河南诸军，明与胡虏为敌，暗行勾结之事，而林缚又用岳冷秋牵制之，这里面的恩怨纠葛，还真不是谁能一时半会就理得清楚的……
虽说陶春以往与淮东对立的心思也相当坚决，但宁则臣率部从信阳以突袭之势进夺寿州，陶春在涡阳保持沉默，按兵不动，除了近年来受董原诸多压制的原因之外，陶春也看到，宁则臣从信阳东进寿州之时，宣告了董原收附随州附军，控制淮山北脉，与燕胡北撤兵马限制淮东军进占荆襄，南阳的野心破产。陶春就不得不为自家出路作考虑。
接下来，林缚调岳冷秋北上制衡董原。陶春这时候远董原而近岳冷秋，除了他以往与岳冷秋渊源甚深，涡阳镇辖下军将有很多是岳冷秋提拔，更为现实的考虑，荆襄会战过后，董原能走的路越来越窄，而岳冷秋虽说以往也是跟淮东对立，但林缚能用岳冷秋北上制衡董原，就意味着岳冷秋与淮东之间对立关系开始大为缓和。
陶春这次来樊城参见林缚，就是理所当然地将自己视为岳冷秋一系的将领，想使岳冷秋与淮东之间的关系得到进一步缓解。
这自然是林缚及淮东诸人乐意看到的……
用随州降附兵军为饵，诱董原将嫡系兵马从寿州腹地调出，而使宁则臣直接率部从信阳顺流而下夺寿州，其实就考虑过董原有狗急跳墙降燕的可能。
历数燕胡南侵诸战，后来给燕胡倚重，用于南征战事的新附汉军主力，陈芝虎、袁立山、周繁三将都是在城困粮绝，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降敌转而忠心给胡虏所用的。
对汉家将臣，降胡虏并不是一桩轻松的事情，需要跨过很大的心理关口。正是因为有这一道心理关口，特别在荆襄会战后期，淮东军开始代表南越在战略扳回劣势的情况下，即使董原狗急跳墙投降燕胡，淮西将领，甚至董原的嫡系将领，盲目随董原投降胡虏都不可能占到多数。林缚与高宗庭等人推测，在失去寿州后，倘若董原直接投降燕胡，很可能诱发淮西军崩溃。
但是这一道心理关口的组成很复杂，在国家及民族概念还没有彻底形成之前，能否忠事于朝廷，忠事于帝室是文臣武将最为核心的忠义标准，林缚一旦废除元越，另立新朝，这道心理关口就会顿时破去。由于会担心要受到淮东的打击跟压制，淮西诸多将吏甚至有可能主动地附从董原投降燕胡。
淮西的问题不解决好，林缚没有办法在东线集结足够的兵马用于北伐，甚至有可能叫燕胡短时间里重新扳回军事上的劣势，将极大拖延北伐收复中原的进程。
用岳冷秋牵制董原，甚至要保证在董原突然投敌的情况，淮水从寿州往西，经桐柏山北麓一直到方城隘口的防线不会因此立即崩溃，林缚才能较为放心地将主要兵力集中到东线，将来北伐也能少许多制肘。
林缚要给岳冷秋、陶春、邓愈、岳峙等人更多的放心，当然岳冷秋等人也要给林缚，给淮东诸人更多的放心。故而在宴间，林缚、高宗庭等人与陶春所谈的事情，要比宴前元归政在场时所议要深入得多，详细得多，决定由枢密院向涡阳、虞城以及正阳等城派观察武官以为联络，而经濠泗起运的粮秣，也由淮东这边派船队配合经涡河运入防区，以各种途径加强彼此间的联系。
临了，林缚说道：“本院近日来习字颇有心得，想赠一句诗于你及涡阳诸人共勉……”叫人拿来笔砚，写下“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十四字，送给陶春。
陶春心坚如铁，但读此句，看着席间相陪的高宗庭、敖沧海、陈定邦等人，一时间也是感慨万千，眼窝子竟有些湿润。不过他心里也清楚，林缚写下这十四字，与其说是对往事的感慨，不如说是对以后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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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归政、刘庭州、陶春还将留在樊城一段时间，高宗庭也是暂缓几天返回江宁，林缚则于十九日乘舟沿汉水而下，返回江宁去。随行除宋浮等人外，还有赵虎所率的一万余禁营步军精锐及葛存雄所率的第二水营即日后将改编为靖江水军的两万主力。
与此同时，宋佳则启程往徐州去与刘妙贞相聚去。
林缚亲自督辖上饶、荆襄会战之事，期间还在豫章坐镇两三个月，有一年时间未归江宁，这一年时间里，诸女里也只有宋佳陪伴在林缚身边。
林缚要宋佳陪侍在身边，也是宋佳知悉军事，谋略不在三五男儿之下。江宁诸女心里也能明白这点，但不管怎么说，也是宋佳在林缚身边专宠了一年之久，怎么叫江宁诸女心里一点都没有妒忌？宋佳不陪林缚回江宁去，便是不想在林缚将诸女的心头火灭之前，回江宁引火烧身去。
既然没有宋佳随行相伴，林缚也是归心似箭。丢下葛存信、赵虎等人率水军及禁营马步主力在后缓缓编队而行，林缚在曹子昂、宋浮、周普等人的陪同下，乘座船，叫数艘战船，千余扈卫地保护着，沿江先行。
途中只在江夏停了一夜，与傅青河小聚一番，沿途其他将吏参见，都到指定地点登船随行一段时间再下船去。林缚倒是毫不耽搁，日行夜航，于二十六日便抵达采石。
荆襄一捷，彻底扭转了燕蓟崩溃之后江淮军民低落的士气，北伐在江宁亦是人心所向，淮东诸人自然要为林缚这次归京大造声势。胡文穆先期进江宁，不过是为此事铺垫。
在胡文穆等大臣的进奏之下，软磨硬泡，定下“天子郊迎”之礼，以彰林缚荆襄获捷之功。
为“天子郊迎”以便有足够多的兵马以壮声势，赵豹等骑将提先一步率骑营东返，集结于采石，打算在采石护送林缚走陆路班师回江宁……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章 郊迎（一）
二十八日。呼呼刮了一夜的寒风，到凌晨便息了，清晨过后，便露出风和日丽的朗朗晴空来。
出崇阳门，经天水桥往西到十里长亭，驰道上遍插旌旗，禁营步军两旅甲卒先一步出崇阳门以三五步相间在驰道两侧设下警戒线，禁营骑军也控制左近的高处，设下十数观察哨。
身为江宁府尹的张玉伯，清晨没有赶去崇文殿拥帝出城，而是来到崇阳门。他身穿绛紫鹤袍，站在崇阳门城楼之上，袖手看着观看典仪的民众从门洞里鱼贯而出。
更多的人则早早地占据从崇阳城往皇城的长街两侧等候着兵马进城，城外周围乡镇也有无数人流往崇阳驰道以及城里涌来。
虽说离年节不到两天，但普通民众对着崇国公获捷班师、天子郊迎一事仍有着难以抑制的热情。两天前才正式颁布公告定下天子郊迎之事，江宁城就顿时陷入难以自制的沸腾之中。这两天来，江宁城里张灯结彩，仿佛年节已然提前到来。
张玉伯熟悉典制，“天子郊迎”，“赐九锡”，“立官制置将臣”，说白了就是为“禅让”造势、铺垫，林缚通过“禅让”登基，就无需背上身为人臣而弑主篡位的千古恶名，也能使新朝获得承续旧朝的天然法统地位。
比起弑主篡位，通过“禅让”登基，血腥之事就会限于林元两族之间，而不会无限扩大的将旧朝臣子都卷入腥风血雨之中进行无情的杀戮跟清洗——张玉伯心里也充满着矛盾的情绪。
这时候身穿便服的赵舒翰登上城楼——即使赵舒翰拿出告身银牌，还是给宿守甲卒检查过后才放行许登城。
张玉伯看着赵舒翰走过来，说道：“赵兄不是生病在家吗，怎么又赶过来凑热闹，你倒是不怕叫枢密院的人瞧见？”
“闲坐不住。”赵舒翰苦笑一下，说道：“林缚要登帝，我第一个反对他，磊磊落落，又有何惧？”
“如今通政司所印发的邸书已经公开议论朝廷与国家之别，称朝廷不过是一姓之家天下，亡则易姓改号，而国家乃亡，仁义废，率兽食人，人将相食也，事关天下万民。国家将亡，非一姓宗家及君臣之私事，天下匹夫皆有责，这是要将汉夷之别置于帝统传续之上吧。”张玉伯说道。
“城里已有士子公开议论上古三皇五帝禅让之举。”赵舒翰说道：“此时举天子郊迎之礼，赐九锡，待他年林缚率军北伐收复中原归来，禅让也就水到渠成了吧？”
张玉伯无奈苦笑，说道：“你看看这满城军民，再去看看聚集在崇文殿外等着随永兴帝出城郊迎的满朝文武将臣，便知道此势非三五人能改啊！”
“只希望能少些血腥。”赵舒翰吁叹一声，又摇头而道：“但自古以来，改朝换代罕见没有血腥的……玉伯兄，你将如此自处？”
“江宁也大体安定下来，我也没有必要赖在江宁府尹的任上尸餐素位，我想以林缚的心胸，总归会许我辞官归去放舟江湖。”张玉伯又问赵舒翰，“赵兄可随我而去，将余心寄一叶扁舟之上，不再理会这是是非非？”
“我也不晓得何去何从……”赵舒翰迷茫地望着崇阳门的朗朗晴空，对林缚初入江宁里三人相交的情形，他还历历在目，谁能想像十年之间，发生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出府过来，满城都是刀兵肃杀啊。”赵舒翰说道：“淮东也是怕帝党有人铤而走险吧！”
张玉伯苦笑道：“淮东大势已成，便想林缚想放下代元的野心，淮东诸人也不会同意。帝党铤而走险又有何用？事若生变，林续文、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等人必会当机立断血腥清洗帝室遗族及帝党大臣……”
赵舒翰点点头，说道：“我也担心帝党有人不理智啊！不管能不能得手，都是大害。”
今日真要闹出刺杀案来，不成，只会给林缚清洗江宁帝党人物的极佳借口。便是成了，也许淮东很可能会因为林缚猝死陷入分裂、混乱，但他们在分裂与混乱之前，完全有实力将对他们有威胁的势力血腥清洗干净，帝党必是给血腥清洗的第一对象。实际上，林续文、林梦得等人更有可能会从林缚诸子里选一人立为幼帝，开创新朝。
赵舒翰甚至担心淮东自导自演一出行刺的戏来以惑天下人心以行直接废立之事，所以才在府里坐不住过来观望。
“赵大人也过来了。”身穿甲衣的陈恩泽走过来，看到赵舒翰也在场，只当不知道他告病之事，看了看日头，说道：“这时辰也不早了，宫里怎么还未见有动静？”
张玉伯也是紧张地望东面宫城望去，不管如何，他都希望今日郊迎大礼能顺顺当当的完成，不要闹出什么无法收拾的妖蛾子来。天下能得今日的安宁，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张玉伯可不希望天下再乱。但细想想天下能得此安宁，跟帝室元氏可没有太大的关系，心想也难怪天下人的心思都转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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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风和日丽，但在年节之前的江宁，还是滴水成冰。
百余名穿绯的官员等候在崇文殿外，叫天寒地冻的天气冻得缩头缩脑，手藏袖里，不时的焦急而不安地往殿里踮脚望过去。崇文殿的殿门开启着，但外殿除了十数绛衣大臣跟他们一样在焦急等候外，看不到永兴帝的半点身影。
殿阁内外的官员都面面相觑，心里都想，这时候都不见人影，要是皇上来了脾气，硬着头皮不出城去郊迎崇国公归京，这要如何收场？
难道一定要将郊迎大典变成一场血腥屠杀？
阶台之上宿卫宫城的甲卒有如雕塑一般屹立在寒风之中，但甲刃在冬阳的照耀下，散发寒光，刺人心目，这叫诸人的心头愈发的收紧。
这时候，一列人马从宫城外走来，为首者正是副相兼领户部的林续文，以及以枢密副使兼参知军事的秦承祖，叫百余甲卒簇拥着往崇文殿这边走来。
今日唯有淮东一系的重臣，能叫甲卒护卫进出宫城。秦承祖也是一身褐色甲衣，腰间佩刀朴实无华，但使得当下的气氛越发的显得肃杀，似乎空气已经飘有杀戮将兴的血腥味。
自认为能跟林续文、秦承祖跟前说得上话的官员，迎了上去，七嘴八舌的问着安。其他官员站在外围，也是从焦躁不安的情绪里挤出满脸笑容，就生怕淮东诸人忘了他们已对崇国公府表示过亲近之情，生怕今天稍不慎就会满城血腥将他们一起牵涉进去……
“皇上晨起头有昏晕，还没有沐衣呢。”在崇文殿里的程余谦看着林续文与秦承祖一起过来，还带着额外带着杀气腾腾的百余甲卒，心里一紧，走出殿来，稍加解释。
林续文抬头看了看日头，与秦承祖对望一眼，说道：“不急，还有时间。”
程余谦一时也不明白林续文是说永兴帝还有时间沐身更衣，还是说他们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再动手。
虽说宫城里的禁卒也都是受枢密院控制，诛杀帝室的事情，显然不能叫宿守宫禁的禁营军卒动手以免形成叫后人效仿的恶例。只要禁营将卒受命不动弹，秦承祖身后的百余武卒就能将禁宫杀得血流飘杵，一个活口都不留
而淮东一系的重要人马，除了林续文、秦承祖来宫城外，林庭立先去天水桥西的十里长亭迎将台等候，而林梦得还在枢密院坐镇，孙敬轩、胡致诚、钱小五等人则在崇国公府，禁营骑军指挥使周普也是早一步从采石返回，与陈恩泽在崇阳门坐镇，大有郊迎不成便废杀元越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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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宫里，也是气氛肃杀，殿院里比平日多了近两倍的禁营卫卒，而且都是以往未曾见过的生脸孔。
元嫣站在台阶之前，看着两侧都是生面孔的禁卒，内心也充塞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着说不出口的压抑。
这时候苗硕从殿外赶过来，就在殿门内侧的梁氏耳尖听着脚步声，问道：“是苗硕回来了吗？”
“是老奴。”苗硕也顾不得周遭的禁卒实际都是淮东的耳目，推开门看到太后就叫人搀着站在门口，又是焦急又不安地说道：“皇上还不肯沐浴更衣……”
海陵王元鉴海恨恨地说道：“早知道他是个没有用的家伙，偏偏这时候来了脾气。郊迎一事已早颁告天下，此时废礼，是嫌淮东抓到的把柄不够多？”
“这眼下要如何是好？”沈戎也急得团团转，此时的他也束手无计。要是永兴帝硬着不敢出迎，就是强拖他出城也不行。
“便是要将哀家生生气死才能省心！”梁氏猛烈地咳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扶哀家去崇文殿！”
元嫣忙走进来将太后扶住，往崇文殿而去。
走到崇文殿，才发现这边几乎已经有杀戮前的血腥味，看着殿前犀台两侧已换上与禁营军卒甲衣不一样的武卒，想来是淮东从另外调来准备对帝室下手的武卒。元嫣忍不住会想，他会叫我死于这样的刀刃之下吗？
梁氏对犀台两侧的武卒视若不见，对过来相迎的程余谦、林续文等寥寥数臣也视而不见，叫元嫣搀扶径直往崇文殿内殿走去。
就在内殿屏风之外，元嫣就听见永兴帝那歇斯底里的咆哮：“九锡也赐了，开府之权也赏了，今日又要朕出城郊迎他，他日后还想要什么赏赐？朕拿什么赏赐给他？除了将天下拱手相让，朕还能拿什么赏赐给他！你们一个个都说是朕的忠臣，你们今日逼着朕出城去郊迎一个有心篡位的逆臣，是不是逼着朕将天下拱手让给他……”
这时候内殿又传来阴恻恻的一声回应：“皇上这么想，也无不可！”
元嫣心头一跳，这就要逼宫禅让了！
“放肆！”梁氏放声怒喝，将屏风推倒，举拐就往嘴说“也无不可”四字的刘直打去。
刘直当头给一拐打得头破血流，见是太后梁氏举拐还要打来，捂着额头抬头相挡，但慑于梁氏的余威，没有敢还手。好在太后梁氏病弱垂亡，一拐用尽她全部的气力，像煮熟的虾一样弯起腰拼命的咳嗽，雪帕上都是黑血。
站在后面的林续文给刘直一个眼色，要他先下去包扎伤口。
梁氏好一阵子理顺过气来，也不管林续文、秦承祖在场，质问像就要给锢杀的野狗似的永兴帝：“郊迎之礼已告天下，皇上现在闹这一出，怎么给天下人一个交待？”
“天子出口成制，行则成礼，朕身体不适，不出迎也是礼，便是叫哪个奸臣逆子冒天下之大祎弑杀，也要叫他背上弑主篡位的千古之名！”永兴帝亢奋地咆哮道，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姿势——便是身死，也要叫林缚背上弑主篡位的恶名，不再甘心受淮东摆布被迫“禅让”帝位。
“天子废礼，辱社稷之臣，若有一二壮士不忿礼废臣辱而以刃血谏之，崇国公另立幼帝，皇上如何待之？”梁后问道。
她一生都是在奸谋间沉浸着长大、衰老，知道林缚不想担弑主篡位的恶名，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办法，而眼前的元鉴武徒有天子之名，却没御天下的手腕，何其悲哀？
永兴帝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给梁氏无情的揭穿，漏了气的瘫坐在龙椅上。
一直都跪在地上的张晏叩头道：“皇上，不可废礼啊……”
江宁城已经完全叫淮东军控制，皇上若废礼辱林缚，必是血溅五步的下场，绝没有第二种可能。至于林缚如何收拾后事，甚至在江宁掀得满城腥风血雨，那也是淮东的事情，但绝对不会叫帝室有半点便宜可占。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九章 郊迎（二）
日上梢头，帝辇出皇城走御道往崇阳门而来，万人空巷，围观郊迎之礼。
除了极少数人意识到帝辇出皇城的时间稍迟之外，普通民众大多是看不到宏伟皇城之内的险恶。崇文殿内发生的一切，也早一刻由快马从升泰门而出，驰报凤凰山。
林缚治江宁防务，定下守城御于外的原则，除了府兵及轮调入城宿卫宫禁及崇国公府的武卒外，禁营诸军则主要驻防于江宁城外围的凤凰山、北崮山、燕子矶、龙藏浦、秣陵南湖等军垒之中。
凤凰山位于江宁城西南，与邓府山、牛首山、祖堂山首尾相接，绵延二十里，山峦相叠，南望龙藏浦，北眺江浦，为江宁西南之要冲之地，也是禁营于西南外围拱卫江宁城最核心的防塞。而与凤凰山军塞仅一谷之隔的静明寺则前朝僧院，于两天之前就叫禁营军临时征用，成为林缚进入江宁城之前临时歇脚之所。静明寺之内以及外围的山谷，也早两天划为禁地，入驻了无数甲卒。
临石台而立，林缚望着积雪未消的山谷。
江宁在腊月中下旬下过一场大雪，不过五六天时间过去，山下积雪早就融去，唯有幽林空谷之间雪痕犹存，寒风穿林越谷，呼呼作响。
苏湄、小蛮站在林缚的左右，她们穿着雪白裘裳，脸蛋露在冰冷的空气，冻得微微发红，倒是愈发的明艳。
顾君薰为正室，需要在国公府里静心等候，柳月儿也不惯在将臣面前抛头露面，林缚无法提前预料能否顺利进江宁城，顾君薰便让苏湄、小蛮姊妹来静明寺照料林缚的起居。
“夫君担忧什么？”小蛮仰着脸，看着似有愁思的林缚，实不知道今日的局面还有什么好叫他愁眉不展的。
担忧血腥过甚吗？这些年来血腥又何曾少过，若是只杀元氏数人，能使天下少些血腥，他也是甘心做的，但任何事情都需要有长远的眼光，则不能操之过急……
林缚心间苦笑一二，转回身与小蛮，说道：“没有担忧什么，倒是岔开去想了别的事情。想必皇城那边已经成行行了，你们是随我一起进城去，还是在静明寺还多留一天……”
“我与小蛮还是多留一天为好。”苏湄说道。她与小蛮本是林缚的妾室，怎能与林缚一起享受天子郊迎之礼？又问道：“从胡文穆胡公入江宁以来，永兴帝心性便游离不定，叫人难以揣测，倘若郊迎之礼不能成，夫君要怎么做？”
“你说我该怎么做？”林缚反问道。
“怕就怕由不得夫君做选择。”苏湄说道：“夫君不想人走政息，代元另立新朝是必然之举。然而夫君欲革除旧弊，兴新政，大肆血腥又有违此志……倘若，我是说倘若，倘若天子废礼有辱夫君，我希望夫君能有耐心等上几年。永兴帝从庐州归来，就常年卧病，怕也是熬不过几年了……”
“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祸夕旦福。”林缚轻轻一笑，说道：“永兴帝看上去不像是长寿之人，但也说不定他的命比我还长……”
“夫君这次就要……”小蛮微讶而疑惑不解地说道。
林缚摇了摇头，说道：“弑主篡位非为子孙福，帝党在江宁也没有什么势力可言，不足为惧。哪怕是永兴帝活得比我命长，但也不会比我活得长多久，我怎么会这么没有耐心？关键还是立嫡一事，这次回江宁大概是躲不开了……”
苏湄明白林缚的意思，林缚此时不想弑杀永兴帝，不想给新朝开弑主篡位的恶例，所以暂时还会继续留永兴帝在位上，耐心地等他病故再行“禅让”之礼。要杀永兴帝随时可杀，实在没有必要叫后人认定是他所杀。
林缚并不怎么看重天子郊迎一事，说到底天子郊迎是为接来的禅让铺垫，他才三十岁，有的是时间为禅让造垫，不用急于一时。他这次返回江，先要做的事情是为淮东权力架构打好代延基础，也就是早在樊城时所议的开府立官制置将臣。
开府立官制置将臣，是要将枢密院实质性的置于崇国公府的领导之下，使得崇国公府拥有通过枢密院掌握天下军政的法理基础以及稳定的组织架构。
枢密使不可以世袭，崇国公爵位则可以世袭，枢密院置于崇国公府之下，实际就使得枢密使成为唯林氏子弟能世袭的官位，天下的军政大权可以通过世袭的手段，始终掌握在林缚以及嫡传子嗣之手，留在元氏帝室手里的只剩一张空皮。
废元自立，不过是要将那张空皮拿过来，那是随时都可以做的事情，又何必急于一时？
所以林缚这次回江宁，对外是要开府立官制置将臣，对内则是要立嫡嗣。即便永兴帝的命比林缚还长，叫林缚在有生之年不能完成禅让之礼，也不会对淮东造成致命的威胁。
说到立嫡，林缚诸妻妾，顾君薰生有一女，柳月儿生有一子一女，小蛮生有一子，苏湄生有一女，孙文婉生有一子一女，刘妙贞无子嗣，宋佳、顾盈袖、单柔等女则无名份，也未替林缚生下子嗣。
依照传统，倘若顾君薰替林缚生下儿子，立嫡之事也就没有什么好争议的。顾君薰为正室之事，立嫡不立长，其子天然是继承爵权的嫡子，林缚想要废嫡另立，也会遇到一些阻力。
顾君薰无子，林缚三子，分别是柳月儿、小蛮及孙文婉所生，妻室无子，立嫡当立长，立柳月儿所生林信为嫡子，也没有什么不当。此时立嫡是预防性措施，不会关心其成年后的才干跟品性，最为重要的是要保证林缚倘若遇到什么不测，能使淮东权力架构能平稳地延续下去。在这种情况下，立几乎没有什么母族势力的林信为嫡，显然是存在一定隐患的。
小蛮也聪明得很，见林缚在此时提出这个问题，自然是意有所指，委屈地说道：“不该争的，我何时争过？夫君要是不信任我，那就早早将武儿改继给苏门便是了，苏门也无需你来平反，永远做个罪族也不用人来关心，何必说这些气人的话？”
“你真是没有耐心，我不是还没有将话说完？”林缚见小蛮眼圈都快委屈红了，苦笑道：“我要是不信任你，会跟你们说这事？”
“夫君是想另作安排吗？”苏湄问道。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我想行顺位嫡传之制，以立政君为首嫡，政君以外，诸子依长幼之序排位，诸女排于诸子之后……”
林缚话没有说完，苏湄与小蛮都震惊得微张起嘴，苏湄说道：“夫君这些年来兴女学，倡织工、护妇，爱惜天下女子的心思，我也是能明白……我也不是挤兑君薰妹妹，只是天下自有史以来，四千载岁月，男尊女卑是为定数，夫君将立女为嫡一事抛出来，天下争议必会有大波澜，怕是要将夫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人望削去不少……”
林缚一笑，虽说隋唐历史不会再发生，但另一平行空间在隋唐之时就能容得下千古之女帝，他此时立政君为嫡，即使会有惹起很大的争议，林缚自信也是他能控制的范围之内。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但强扭上十年、二十年，强扭上一代人、两代人，不甜也甜了。”林缚笑着跟苏湄、小蛮解释道：“对外便说我早年得兆入梦会因女而尊，这次立女为嫡也是以应梦兆。林曹秦宋高孙胡李周等诸人，想来不会太拘泥不化……”
“夫君立新学，这时又谎称梦兆，就不怕后人说你立新学不彻底？”苏湄问道。
“人总要留下缺点叫后人评说。”林缚厚着脸皮说笑，又说道：“此时立嫡不过是预防性措施，下面将臣现在也不会认真对待，所以我要在下面人不那么重视之时，冷不丁将事情定下来。不然拖到以后，实际需要立嫡之时再立政君，耳根子必会叫一些老顽固吵炸掉。再一个，政君虽是首嫡，但信儿、武儿、姜女同样也有嫡子的地位，只是位序在政君之后，使这桩事看上去更像是临时性的预防之策。不过，嫡传位序以及废立之事，我都会立令制定下长幼相传的诸多规矩——倘若政君触犯废立之条，嫡传便由后位者接替……”
“只是立嫡以长幼排序，不察品性才干，可行吗？”苏湄说道。
“这天下有丁口逾五千万，倘若收复中原后休养生息，丁口将会很轻易就超过亿万。”林缚说道：“我便是另立新朝，也不会自大到认为我那些在温室里长大的龙子龙孙们，会比从亿万民众里头破血流而选拔出来的大臣们有更优秀的才干，更精明的头脑以及对人性更深刻的见识。自有史书以来，你们数数看，除了屈指可数的开国及中兴之君外，有多少帝王不是或给大臣或给妇人或给侍臣操之在手？他们既然都是在温室里长大，那就索性留在温室里好了。所以对他们来说，才干并不是重要的东西，只要能对大臣立下选汰之法，大体不会碍事。当然，品性恶劣者，不知自律而犯王族也不能犯之法，自然要废黜之。有很多事情，眼下就要开始从长计议了……”
林缚巴不得自己能再活上六七十年，眼下时局未稳，从根本还只能行旧制以稳局面，但若能再有六七十年的时间从容部署，甚至在有生之年，较彻底的放权于相，行君主立宪之制都未必没有可能——正因为人的寿命是无法预料，所以林缚这时才要在嫡子继承制度上先开一个虚君实相，使相相制的引子，使新帝国有可能往前进，而杜绝其往后退的可能。
只是太多的事情要一步步的去做，甚至都怀疑能否在两代人之间使心愿大体完成。想到这里，林缚也是感慨万分。
这时候从江宁城而来的信骑驰入山门，宋浮与曹子昂很快一起登上石台，说道：“永兴帝已出城往天水桥而来……”
林缚振了振衣袖，笑道：“走，我们便去天水桥，叫永兴帝来迎我！”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章 嫡争（一）
天水桥西，堆土立桩为台，迎将祭天之所。
在旌旗夹立之下，林缚执缰缓行，看着台上那个穿着五爪金龙服袍的瘦弱身子，而程余谦、余心源、胡文穆等文武大臣皆立台下，心里感慨万千，与身边曹子昂、宋浮说道：“宁王初临江宁之时，我去沂州护驾，我那时只是靖海都监使，还未落在宁王的眼里，连谒见的机会都没有，比照此时此景，我想宁王他的心绪更复杂吧……”
宋浮向永兴帝看去，微微一笑。自春秋以降，还有多少帅臣能得天子出城郊迎？走出这一步，接下来的步伐就要顺畅多了。他心里想，林缚还是心慈手软了，不然就不过是一杯毒酒的事情。
林缚不管宋浮、曹子昂以及身边诸将臣手里怎么想，按着腰间的佩刃，走到迎将台前，眼神扫过站在土台前的文武大臣——政事堂除左承幕、沈戎之外，程余谦、林续文、余心源、胡文穆皆在，除礼部侍郎外，六部尚书、侍郎皆在，九寺卿皆在，张玉伯在，赵舒翰不在，张玉伯眼神也是萧漠得很……
左承幕、张玉伯皆有去意，林缚心里也都清楚，只是这两个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走。停在张玉伯之前，说道：“我离京经年，与玉伯相别也有经年，隔两天还想邀玉伯与舒翰小聚一番，望玉伯莫要推辞。”
“枢密使令召，下官不敢不从。”张玉伯语气淡淡地说道。
林缚一笑，不理会张玉伯冷淡，整了整衣甲，拾阶登台。
迎将台径九丈九，堆土铺砖而立，环阶立有甲卒，旌旗，台中置长案，刘直、张晏等侍臣远远站在边缘。
永兴帝元鉴武孤零零地站在台前，看着林缚身穿甲衣佩刃而来，一眼望去，感觉山移来叫他直喘不过气来。他久病未愈的身子本来就虚弱，站在台上有一炷香，就已经摇摇欲坠，这时候更有支撑不住的迹象。
“臣奉旨出征，为国家不受虏寇蹂躏，为万民不受虏寇侵凌、屠戮，臣与西线三十万将儿不顾寒暑之侵，饥渴交迫，皆壮志相酬，抛头颅，洒热血，幸不辱所命，上饶、袁州、荆襄三战三捷，歼敌寇四十万，除俘兵外，囚战犯四百二十六名入京，献于陛下，请陛下阅之……”林缚看着永兴帝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想他要栽倒在台上也不好看，将长篇大论压缩成数句话，振声说出。
周遭将卒皆出声相喝，使声振云霄，往远处传去，在远处围观的民众人群里引起更多的欢呼声。
似乎受声音刺激，元鉴武恢复了些精神，怨毒地盯着林缚，带着穷凶极恶的压住声音，说道：“你总归还是知道你是臣，朕为君。君臣之礼何在？”
“臣得太后之赏，携刃登殿，见君不拜。”林缚淡淡一笑，舒肩而立，连刚才躬身而立的姿态也不再摆，说道：“再者，在我的心里，民为大，国家为大，君为轻，此圣人言也。倘若我想废你，举手之劳，请皇上就不要再自求其辱了……”
“你……”永兴帝只是天晕地转，只手撑住长案，勉强不叫自己栽倒。
“刘大人，圣上似乎身子有所不适，祭天之典是否从简？”林缚扬声问站在迎将台边缘的刘直。
张晏看着永兴帝情况不对，要过来搀扶，刘直冷冷说道：“张大人，枢密使未曾召你过去！”示意左右将张晏拦下。
他走到台中央来，将永兴帝搀住，跟林缚说道：“礼不可废，典不应简，请枢密使勉为其难再坚持一下吧……”
既然林缚不愿意下辣手，能多折腾元鉴武一下，刘直还是要坚持的，最好元鉴武回去就能一病不起，一命呜呼……
祭天、阅俘等一系列典礼行下来，林缚都觉得繁琐、辛苦，永兴帝要不是后期有侍臣挽扶着，怕撑不到一半就会当场栽倒下来。林续文、刘直他们的意思也是叫文武官员及江宁军民看到永兴帝得病不浅的样子。
天水桥祭天过后，三千禁营骑军先行开道，永兴帝坐帝辇归皇城，林缚一同登车凭栏立在元鉴武的身侧，经驰道入城，再走崇阳御道入皇城，接受江宁军民的观阅。
进皇城后，接下来再行朝仪之典，在乾安正殿与永兴帝一同接受文武百官的贺仪，一直折腾到日头西斜，才要进行赐九锡、开府之礼。
九锡乃九种仪器，帝赐九锡，以彰殊勋。
只是从春秋以降，受九锡之赐的大臣罕有不篡位的。另外九锡寓“上公九命”之意，受九锡亦含承天命之意，与君权神授的意味相当。受九锡之臣，在法理上就可以正当地抵制君权，故而九锡之礼受到格外的重视。
行赐九锡之礼，林缚坐在乾安殿东配殿内歇息，看着配殿前长案所摆了九种锡器，只是觉得好玩，问下首而坐的宋浮：“这诸礼都走完它，天怕是要黑了吧？”
宋浮看了看殿外的日头，笑道：“恐怕是。”
这时候钱小五走进来唤宋浮、林续文出去商议事情，林缚也未在意，只当是仪礼方面的事情。这种事情，宋浮、林续文他们十分考究，他则浑不在意。
过了片刻，宋浮、林续文回到配殿，神色古怪，林缚疑惑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倒也不甚重要。”宋浮说道：“待九锡、开府之礼过去后，回国公府再禀告主公不迟，主公还是先进去沐身换国公袍服……”
林缚见宋浮不紧着说，只当事情不甚重要，摇头而笑道：“随你们，我今日便是木偶听你们摆布。”
林缚入内殿沐身换国公袍服出来，见宋浮、林续文以及刚从外面回来的曹子昂、孙敬轩在商议事情，看到自己出来却停了下来，心里越发生疑。但九锡之礼的吉时已到，刘直赶过来催林缚他们去正殿，也没有时间追问。
九锡之礼过后，林续文称有事先行离开，林缚则还要前往万寿宫向有督政名义的太后梁氏问安，才算完全一天的仪程。
从万寿宫出来，天黑如墨，林缚心里叫元嫣那双复杂莫名的眼神纠缠得慌，一时间倒忘了问宋浮他们在九锡之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坐车率淮东将臣返回崇国公府用宴。
回府下车，走到垂花厅之时，还没有见先行离开的林续文过来见他，非但林续文先行离开，便是林庭立、林梦得二人也大半天不见人影，林缚才晓得确有事情发生，正色问身边的宋浮、曹子昂、秦承祖：“续文、梦得以及二叔他们人呢？”
“续文、梦得与二老爷在君薰那里。”顾盈袖这时候从里面走出来，替宋浮等人回答了林缚的问话。
林缚瞬时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林续文、林梦得、林庭立他们不敢在自己面前发作，跑到君薰那边逼宫去了。他铁青脸着，甩袖问道：“苏湄与小蛮人在哪里！”
“这事你不要怨苏湄跟小蛮，她们只是派来人过来跟我商议这事，是我擅自主张先找二叔跟续文及梦得他们商议的，你要怨便怨我……”顾盈袖平静地说道。
“你们就是背着我胡闹！”林缚也不顾顾盈袖的颜面，厉声训斥，回头看向宋浮、曹子昂、秦承祖、孙敬轩等人，晓得他们都已经知道立嫡之事，甩袖说道：“你们都随我去内宅！什么事情不能跟我商议，要去逼迫一个妇人？”先往内宅走去。
“敬轩，你说这事怎么办才好？”秦承祖问孙敬轩。
孙敬轩看向宋浮，问道：“刘直等会要陪胡大人他们过来用宴，国公府这边我便出面招应一下，这事还要宋公帮着拿着主意……”
孙文婉是他之女，还替林缚生有一子，他反而不好在立嫡一事上表态，甚至要避嫌不去内宅掺和这事。
“先不要叫消息走漏出去。主公也是在气头上。我们也不要都拥去内宅，敬轩留在外面陪同胡大人、刘大人筹措筵席也是好的。”孙敬轩不去内宅，宋浮也不强求他跟着去表态，只说道：“我与承祖、子昂、敬堂、锦年、致诚、广南、书堂、小五、司虞、豹爷、恩泽等人进去即可。这事大家表明自己的态度即可，主公听或不听，我们也不要强求，毕竟是主公的家事。只可惜傅公与宗庭不在江宁，不然他们的话更能叫主公听进去一些……”
宋浮所点的数人以及已经在内宅的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都是淮东在江宁的核心人物，也是能在立嫡之事说得上话的淮东重臣。这边议定，宋浮便与秦承祖、曹子昂、孙敬堂、黄锦年、胡致诚、周广南、李书堂、钱小五、葛司虞、周普、陈恩泽等十二人紧追着林缚的步伐往内宅走去。
林缚铁青着脸走进内宅顾君薰与政君所居的东苑，这边的侍婢早就给支使走，但有单柔以及赵虎之母等女眷立在庭院里，顾君薰及其母汤顾氏与林庭立、林梦得、林续文三人坐在堂中说话。
林缚站在庭中，冷着声音跟身后跟进来的顾盈袖说道：“看看你们做的好事，就这半天工夫，你们倒是计划得周密……”
顾君薰看到林缚走进来，走出来跪到庭中，说道：“妾身恳请夫君莫起立政君为嫡之念，政君当不起这个福份！夫君不许，妾身长跪不起。”眼窝子却是红肿的，声音也略有些嘶哑。
林缚冷脸着看着从里间走出来的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三人，说道：“你们就这点出息，跑过来欺负人家母女……”
林续文、林梦得看向林庭立，林庭立当庭跪下，伏首叩地，说道：“我三人不敢有半分欺主之心。只是立嫡兹体事大，才赶紧过来跟主母商议此事。我等人恳请主公三思而行，立政君为嫡，为新朝储君，实非政君她之福啊。主公若是要坚持立政君为嫡，除非立制使政君终身不嫁……”
林缚倒没想到阻力会是如此之大，除了男尊女卑之外，更涉及到血统传承，林庭立他们不许将来的帝室皇族因为政君的缘故给别家分占去。说到底，骨子里还是男尊女卑，女子在血统传承之上的地位极低，甚至要远远地排在庶子之后。
林庭立在林族地位最高，林缚也一直称他“二叔”，他还从未向林缚行过跪礼，此时与林续文、林梦得一起跪下相谏，也是要表明坚定不移的态度，也将林缚架在架子上下不来。
林缚冷哼一声，转回头看向宋浮等人：“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林庭立在林族里地位最高，林续文的官位最高，他们都当庭跪谏，宋浮等人自然没有站着的道理，也一起跪下谏道：“立政君为嫡，弊远大于利。”
林缚甩袖走去左厢书室，将满满一庭院跪着人丢那里……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一章 嫡争（二）
苏湄与小蛮走进东苑，看着庭里满满当当的跪着一院子人，小蛮踮着脚，小声问苏湄：“我们不是捅了大马蜂窝？”
苏湄也有些心慌，走到顾盈袖跟前，轻声问道：“林缚是不是大发雷霆，他去了哪里，把这一院子人都丢在这里？”
“有没有大发雷霆，我不知道，你自己去问他？”顾盈袖努努嘴，示意林缚在左厢房的书室里。
苏湄要进去，小蛮拉住她，意指不要进去凭白挨一顿狠训——立嫡之事林缚只跟她们姊妹俩说过，她们又将这事在这时候捅出来，再大的理由都保不定林缚会迁怒她们。
苏湄笑了笑，拍了拍小蛮的手，拉着她一起推门进去。
书室颇大，外厢房只是角桌上置着一盏琉璃灯，光线黯淡，但能看到林缚坐在里厢房里，背门而坐，背脊绷得直紧，似乎怒气未消。
“夫君，苏湄跟小蛮过来请罪了！”苏湄张口说道。
“哦，进来吧。”林缚转过身，将手里的图纸放下，又示意她们将门掩上，不叫庭院里的人看到里间的情形。
“你没生气？”小蛮见林缚脸色如常，没有怒气狰狞、张牙舞爪要把她们俩吃掉的样子，再看林缚放在桌上的图纸，竟然一张构造复杂的机械图，没想到他把一群人丢在院子里跪着，竟然有闲工夫独坐在书室里研究机械图纸，他当真是没有什么怒火。
“怎么没生气，你俩好大的胆子？”林缚板起脸来，却又伸手将苏湄与小蛮拉到身前来，又笑了起来，说道：“本来生气得很，但看到案头竟有这张抽水机图，细看之下，就给分了心，也就没有那么生气了……”
“今日大庆之时，总不能叫外面人还满庭院的跪着吧！要骂要罚，夫君便罚我们姊妹俩。”苏湄说道。
“让他们再多跪一会儿。”林缚说道，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过后，这天下实际已经是我林氏之家天下了。永兴帝虽在位，帝党还有三五爪牙，但已经不足为患，对消弱淮西、川蜀及北伐，都在计划之中。实际从今天之后，这天下权势的争斗，实际已经转到淮东内部了。也就是说，我要行新政的阻力，实际已经不在外部，而是转到淮东内部的利益分配之上……立嫡之事，我本是打算过了今天再提，倒没想到你们姊妹俩给我搞这一出。不过也好，气势上先压一压他们，大不了再坐地还钱就是！”
“只是夫君这漫天要价也太惊世骇俗了一些，也不说二叔他们欺负君薰母女，便是君薰她自己都不敢这么想。”苏湄说道：“我与小蛮思来想去，才想着与盈袖姐商议，这事你也不能怨盈袖姐……”
“回头往她屁股上抽两巴掌泄恨。”林缚说道。
苏湄轻掐了他一下，不叫他胡言乱语。
“满院子里都跪着人，你打算怎么收场。”小蛮问道：“这外院还准备着大庆筵席呢。”
“北伐不成，我便拖延不废元越，何哉？”林缚说道：“将赏功田折入钱庄一事，你们在江宁也应该有听闻，那江宁这边有什么风议，你们说给我听听看……”
“就我所说，普通将臣，分歧不大，好像二叔他们有些其他想法。”苏湄说道，也刻意没有将问题说得多严重。
“有其他想法不奇怪。”林缚说道：“新朝将立，大封宗室巩固帝权，本来就是传统。外姓封公侯，林氏封王藩也，一立新朝，大封宗室则必然要马上提到日程上来，要是仅仅使他们比普通将臣在钱庄里多些股金，而没有其他特权，自然难以满足。你们再看看今日这事，宋、曹、秦、孙都反对立政君为嫡，但最后出头的恰恰是二叔跟续文及梦得三人。这里面说明了什么？说明了立嫡不是我一人之私事，也不是淮东诸将臣之公事，而是林氏宗室内部的事情。说明了外面跪着的这一个个人，从今日开始将三千里河山视为林氏一家之天下了。这与我要的‘废朝廷而立国家’是背道而驰的。而我要行的新政之根本，就是废朝廷而立国家，君权需立，但宗室未必要大封；相权要实，但相权不能集于一人，要肢解开来。这背后会有反反复复的争斗，便是我也不能逆势而为，也要丢下脸来跟别人讨价还价……”
苏湄若有所思，小蛮则听得迷糊。
林缚又说道：“至于今天也好收拾，你们去外面告诉诸人，便说我已晓得立嫡非我一人之私事，这事我也不管了，让他们召集公府会议议论立嫡之制。公府会议以二叔为长，主持之，林氏出八人，从枢密院择文武官员二十五人参与议决立嫡之事，所议之结论若得三分之二人数赞同，可立为定制，若要更改，需另召集公府会议再议……”
“公府会议？”苏湄疑惑地说道。
林缚点点头，轻叹一声。观数朝内争，无外乎君权与相权之争。而君权与相权的矛盾之间，又充塞着宗室、外戚、侍臣以及外臣之间错综复杂的明争暗斗，血腥无比，便是汉代，以汉高祖之能，也免不了其子孙差点叫吕后诛杀一个干净。他要使整个社会进入初级工业化的新格局，“家天下”就必须要放弃掉，不然只能往旧路走，虚君实相也是必然的趋势。但相权过度集中于数人之手，即使能立制限制相位的任期，也难保以后不给种种特殊情况所突破，难保后世不出权臣。然而在实相之余，更需要将相权分散开，在民智未开之前，则不能简单地去照抄后世的君主立宪制来设计政体。
想到这里，林缚对苏湄说道：“我如此让步，想来他们不会再有意见……你要他们都先去前院，我把这图纸研究完，便会过跟他们同饮相庆。哦，他们要问之我心情如何，你们便说我暴躁如雷。”看了看左右，说道：“算了，这室里东西都蛮精贵的，便不砸东西搞声势了。”说到这里，才刻意提高声音，“你去叫他们都起来，滚到前院，不要留在这里烦人！”
小蛮吐吐舌头。
苏湄说道：“让小蛮留在这里陪你，她这样子作不得假，必瞒不过院子里那些人的眼睛……”
林缚点点头，让苏湄出去应付满院子跪着的人。
苏湄出来将林缚设立公府会议议立嫡的一番话转叙给林庭立、林续文、宋浮、秦承祖等人听。苏湄将话说完，也转身走开将君薰搀起走开。
“公府会议？”宋浮等人站起来，有人忍不住去揉跪得发麻的膝盖，面面相觑，有人一时间疑惑不解，宋浮还是忍不住跟秦承祖、曹子昂等人对望了一眼。
曹子昂就站在宋浮的身边，轻声说道：“主公的用意便是这个？”
宋浮又打眼去看林续文、林庭立、林梦得三人，见他们三人都有些发蒙，轻轻地点了点头，认同曹子昂的看法。
立储之制历来是帝权传续之根本，立储当然不会完全是林缚一个人说得算的事情，但自古以来，这历来给看作宗室内部的事情，即使具体到立某子为嫡之时，或许会召三五亲信大臣依立嫡之制讨论，而不会在确定立储之制时就让外臣参与进来。
宋浮他们自然欢迎这样的结果。
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也面面相觑，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林氏才八人有资格参与公府会议议决立嫡之制。只是林缚已经退让到这一步，他们想再争，宋浮等人也不会支持，而且林缚盛怒之下，他们三人也不想再去撩林缚的火头，便是林缚硬着头皮立政君为储，他们眼下又能奈何之？
林庭立轻叹一口气，说道：“我看就这么着吧，前院的宴席就要开始，总不能叫外人看笑话……”
众人心情各异的走出去，林梦得拖在后面，问同样拖在后面的秦承祖：“是不是以后不能决定的事情，都会召公府会议议决？”
秦承祖思虑片刻，说道：“主公大概不会有什么难决之事，定此例或许是为免以后有权臣欺主吧？”
林梦得想想也是，公府会议只给林氏八人名额参与议决立嫡、立储之制，只能说林缚改变“家天下”之旧格局的决心不会改变。而不行“家天下”旧制，就不能用外戚、侍臣或宗室的势力去制衡外臣，林缚在，外臣没人能威胁到他的权势，但到后代继位，外臣势力缺乏有限的制约就会过度膨胀，很容易使这些权力集中到少数人身上形成将害君权的权宦。公府会议实际是要去分散，支解并制约相权，不至于使相权长期的或过度集中少数人身上。
虽说这次议立嫡，林氏只能有八人参与，但公府会议真能成定制，也就意味着以后皇族宗室以后就有一个直接参议政事的途径——四分之一的人数比例，已经不算低了。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二章 蒸汽机（一）
林缚将立嫡之事抛之脑后，也不急着去前院参加庆宴，临夜闹这么一场，总要叫大家有个时间缓冲一下情绪，叫小蛮帮他举灯研究图纸。
林缚原以为不会这么早，他请姜岳看过跑马灯，正式将蒸汽驱动原理的那层窗户纸揭开才过去十四个月，集结当世工械之大成，在天文、历法及算术之上有着时人难以相比造诣的原司天监少监姜岳，便设计出以蒸汽为动力的抽水机及蒸汽驱动车各一样，于昨日将图纸送来国公府，就封存于书室里等着林缚归来阅看。
抽水机倒不是什么新鲜事物，川蜀开采井盐就掘井打到矿盐层，注水溶盐为卤，再用抽水机将卤水从地下抽出来煮制成盐，南洋金州岛开采浅层原油，也用这种主要利赖于人力或畜的抽提技术。当世的匠术，远没有想象中那种落后，只是有限的市场，有限的行业，有限的需求限制了匠术进一步的发展。
崇州船场建有干船坞，以利提高造船及修船的效率，一座超大型干船坞的容积常达数万甚至十数万石，要将里面的水抽干，没有抽水机械，仅靠人捅提瓢舀是难以想象的。
江宁、徐泗、湖西等地都有丰富的矿产，其中当世所极需的，也是林缚大力推广使用的便是煤矿。但是在平原及低丘陵地区采煤，最大的问题就是煤层稍深一些，地下水就会不断渗入矿洞，需要不断的用抽水机将地下水从矿洞排走，矿工才能顺利地采矿煤石。
以往煤场排水，多用人力与畜力。只是人力与畜力抽水的效率极慢，唯有偶尔有条件允许的地方，则使用水力驱动抽水机能进行持续作业。
有矿藏又同时有丰富水力资源的矿区特别稀少，溪流所提供的水力驱动，还严重受到季节的影响，目前还只有在夷州竹溪县发现这么一处煤场。仅仅是这样子，就使得竹溪煤走海路千里迢迢运来江宁，甚至比从仅百余里之外，有运河相接的溧水煤场所产煤运往江宁，成本还要稍许低廉一些。
林缚最早要求姜岳能设计出蒸汽驱动的抽水机用于煤场排水。一是受地下渗水困扰是徐泗地区采煤成本不能再度大幅下降的主要原因，对高效的抽水机有着极迫切的需求，第二个就是煤场能为蒸汽抽水机提供充足且廉价的燃料。
与林缚最初所展示的用锅炉产生蒸汽直接冲击叶轮以驱动的原理不同，姜岳所设计的蒸汽机是利用蒸汽在气缸里膨胀，冷凝来反复推动活塞及联结杆以为驱动。
在姜岳所给的解释里，是林缚之前所示的驱动原理，实际试验时所产生的驱动力不足以持续不断的驱动联结杆运作，姜岳邀集近百名匠师费尽心思，在一年多时间里，设计出数十套方案进行试验，最新的驱动构结，还是仿效蜀地所传的取卤之法。姜岳也是知道林缚今日会回江宁，才特地赶在昨日将最新的设计图纸送来书室等林缚备阅。
林缚对后世器械远谈不上有熟悉，但姜岳所绘图纸简洁明了，略知蒸汽膨胀冷凝之理的人都能从中看出驱动的工作原理来。虽然初制之蒸汽机功效必然不会叫人立即满意，但林缚相信，只要坚持走下去，就能打开通往蒸汽机械时代的大门……
林缚看到姜岳昨日才临时密呈上来的蒸汽机图纸，因嫡争之事所产生的那点不快，也很快转眼间烟消云散，暗感时人的智慧，实不容任何人轻视。
小蛮见林缚的心神给长案上画得像机械怪兽的宣纸图完全吸引，不再为刚才的争嫡之事烦神，问道：“到底是什么紧要的东西，在夫君眼里倒是比立嫡一事还要重要？”
“这才是真正打开另一个时代大门的金钥匙。”林缚哈哈一笑，得意地拿手指弹着图纸，说道：“旁人视匠术杂学为歪门邪道，为小道，在我眼里，匠术杂学才是真正的大道，而儒法诸家所传的王道、霸道之帝王权术，才是小道……”
“既然王霸之帝王权术都是小道，夫君今日又为何这般？”小蛮不解地问道。
立储之事必然要算帝王霸业里极重要的一桩事，林缚今日之举动，也确实叫她们吓了一跳，便是顾君薰、柳月儿、孙文婉、顾盈袖等女这时都不敢到书室里来探看一下。
“传统的根基太深，虽最终不能逆大势，但断不会轻易屈服，这之间的矛盾以及反复拉据，稍处理不好，便是腥风血雨。”林缚说道：“此时也不会有人当面再讥笑我早年在江宁养猪种菜之事，但真要大家都畅所欲言，没有顾忌，江宁怕也将过半数的人朝我呸骂一声‘猪倌儿’！大多数人也断不会承认淮东能有今日之成就，实际就是我从养猪种菜开始的。新旧观念之冲突，要比想象中剧烈，想要时人能接受新事物，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既然是好物什，为何会很难叫人接受？”小蛮疑惑不解地问道。
“什么新鲜事物，都不蹴而成的，都是从粗转精，由陋转美，由贵转廉，由寡转众。”林缚手压着蒸汽机的图样，说道：“其他且不说，便说四轮马车，现在乘坐甚便，但有几个人晓得车轴上的小滚轴套，为制此物耗去十数匠师近两年的时光？还没有将军械监、冶铁监及机械制造司诸多部门配合所投入的人力跟物力算进去，一定要折算成金银，不下十数万淮元。眼下虽说制出来的，但还远远谈不上圆满，还需要不断的投入大量的人力跟物力。如此庞大而长久持续的人力与物力从哪里筹？”
“哦……”小蛮似有所悟地说道：“难道夫君要如此坚决的禁淮东诸人坐抬轿，原来是希望轿废车兴啊……”
林缚点点头，说道：“很多人以为，只要有好东西，便会有人用。但用之治国，这个道理是说不通的，而要反过想，有人用才可能出好东西。总结一下，需求是推动一切事物前进的原动力。士绅官宦皆坐抬轿，而贩夫走卒皆穷困，有陋车即可。倘若我花费万金，只造出数辆华车供我一人乘坐，你觉得刚才在庭子里的那些人会骂我什么？”
“奢淫之徒。”小蛮嘻嘻一笑，说道：“但我觉得这话倒是不假。”
林缚掐着小蛮的脸蛋，将她搂在怀里，说道：“以我所处之地位，都觉得做有些事艰难，换作别人怎么会简单？以往只是禁淮东诸人坐抬轿，淮东初兴，诸人也能简朴，故而没有太多的反对之声，这些年行下来，也就习惯了，但想要彻底的废除抬轿还是难啊。眼下的情况是，权宦贵戚不会甘心步行的，不坐轿便只能坐车，而江淮畜力又严重不足，无法提供充足的马车数量。我打算借武备需编骑兵的名义，在江淮等地促进养马之业，再以兴马业之名先从中枢诸部寺开始禁抬轿，等过三五年再全面推广到府县。也唯有如此，而造车工场能从中得利，才会有动力持续改进造车匠术。
“上面所讲的，还只是表面，还只是治标不冶本的东西，涉及到国家层次，首先要保持造车工场所产生的利益叫一个较为广泛的群体能分享及占有，而这个群体也需要能在中枢上层里喊出声音，表达意见，整个方向才有可能持久而不会因为偶然性的因素偏离或走回旧路……”
林缚又手指回蒸汽机的图纸，说道：“转回头来说此物，好是好，但现在看上去真是简陋啊。要照姜岳所述，造一部不用人畜的‘自行车’，车体将会造成一座二三十丈长宽的庞然大物，真是不能用啊。便是用之驱动抽水机，也要硬着头皮强令下面的煤场接受。”
说到这里，林缚将门外的侍卫唤进来，“去前院将姜岳姜大人请进来，再去把敬轩公请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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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九锡之礼后，姜岳等人也赶来崇国公府参加筵席相庆，只是没有想到中间会闹出嫡争一事来。
前院虽说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以及宋浮、曹子昂、秦承祖、孙敬轩等一干淮东要臣给召去内宅，在前院等候的人都能知道有大事情发生。揣测之间，林庭立、林续文等人要臣回到前院，却看不到林缚的身影，而林庭立等人神色沮丧，交头接耳不休，更加深其他不明内情的人怀疑。
林缚抛出公府会议之创举，立嫡纷争更能算是止息了，宋浮、林庭立也便将这些事通告孙敬轩、胡文穆等未入内见面劝谏的人，使他们放心。
然而林庭立、宋浮等人除了心里思量公府会议，立嫡之事外，也担心林缚今晚闹脾气，不来前院参加庆宴，心里颇为不安的不时打量相隔前后院的垂花厅照壁。
等了一炷香的时候，只见侍卫出来召孙敬轩，姜岳进内院。
孙敬轩之女文婉替林缚生有一子，要是单独召孙敬轩进内院，大家还怀疑是商议立嫡之事，偏偏又将姜岳召进去——姜岳去年秋后才辞去司天监的官职，出领枢密院下辖机械制造司，在淮东的地位一直都不彰显，林缚这时候将孙敬轩、姜岳同时召进去，搞得大家摸不到半点头脑。
孙敬轩见林缚召姜岳与他一起进去，大体能猜到是为什么，也不想叫林庭立他们见疑，起身之时解释道：“许是议姜岳呈上去的新机械图……”
林庭立等人恍然而悟。林缚素重匠术，这个是他们明白的，就是军资最吃紧的时候，也禁止支度司断姜岳那边的拔资。再说刚才为立嫡之事闹成那样，林缚也大概也不想急着出来见他们。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三章 蒸汽机（二），（三）
见孙敬轩、姜岳，林缚直接说起蒸汽抽水机的事情，手压在图纸上，说道：“我认真地看过构造图，对机械制造司打算年后在潥水西坡煤场试制的建议，我有些不同的想法。今夜宴过便是年节，我也不能过了今天就紧接着将你们揪来谈这事，便凑在今天……”
“拔两万淮元是有些多，还能再省减一些。”姜岳经林缚捅开蒸汽驱动的窗户纸，已然能看到一个更开阔的世界。这一年多时间来，他虽说兼领机械制造司，但琐繁事务，都交给副手，他的心思几乎都用在蒸汽机上，他也知道目前所造成的原型机，既简陋又昂贵。
事实上，姜岳曾主持修造过当世最精密的天文仪器水力浑天仪，可以说是古典机械方面学贯古今的集大成者。淮东早年所造的四轮马车，关键处的转轴便是姜岳设计并加以改善得以实用；而黑水洋航道断航近百年，也是姜岳最初拿出完整的资料。以姜岳集近百匠师之工，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也只能将蒸汽原型机造到这个程度。
两万淮元能募两千名力工，而花如此气力所造的新式抽水机，甚至都未必能赶得上二三百人昼夜不停地用人力排水。要没有林缚的强力支持，想要煤场主动采用这么昂贵又这么简陋的抽水机，无疑是痴人做梦。
“仅在溧水煤场试制，不够。”林缚截过姜岳的话头，说道：“溧水、宣州、淮阳、西岭、濮塘、竹溪、寿州以及袁州泸溪八处煤场，皆要试制此抽水机，军司再另拨二十万银元给你。工作进行到这一步，你就不需要去煤场盯着了，分调八组匠师下去，使他们各自独立改进试制之机型，你在江宁居中协调便是……”
林缚要是不大力的去推动，仅仅是在一处煤场试制一组新式抽水机，也许要过三五十年，也许要上百年，蒸汽机才可能得以小型化，实用化……他可是指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蒸汽铁甲舰横行东海之上，不加紧一点怎么行？
“一下子就试制八组抽水机，或许会有些压力啊。”孙敬轩迟疑地问道，想到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一时候也犹豫着不便直接反对。
照着旧军制的标准，二十万银元足供一镇兵马当年粮饷。枢密院控制的厘金局合并户部税赋之后，今年的岁入总额才刚刚达到两千万银元这个数。二十万银元看上去仅是今年岁入的百分之一，但关键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孙敬轩与林梦得商量着，打算明年拨给机械制造司钱款总额也只有二十万银元。林缚此时就要额外再拔二十万银元以试制煤场抽水机，怎么叫孙敬轩不觉得铺张浪费？
孙敬轩这些年来就是主管造船、冶铁、器械、兵甲等事务，自然也是极重视匠术的发展跟实际应用，也十分清楚这其中的意义。事实上，姜岳从去年秋后领机械制造司，他个人的主要精力就投在蒸汽机的设计上，除了直接使用的近百名匠师外，为打造试制之管械、缸体、杆轮，军械监及冶铁监都予以大力的配合，投入大量的人力跟物力，便是在孙敬轩的支持下，才拿出看上去现在摆到林缚面前的试制机型来。也是孙敬轩咬牙支持姜岳专门拿两万银元在溧水西坡煤场先试制新式抽水机。但他没有想过林缚要一下子再增加十倍的预算。
而战事应用前景目前看上去最为广阔，叫枢密院诸公都寄以厚望，林缚本人也时刻关注进展的伏火硫磺丹，孙敬轩明年也只打算拔不到四万银元的预算进行进一步研制。
伏火硫磺丹，林缚他自己更习惯称之为火药，离北伐也许不会拖过三年，想在三年之间在全军推广伏火硫磺丹，主要是成本太高，眼下还无法批量生产。而新式之枪械、炮械，若不能批量装备，那对整体战力的提高就不会有显著的作用。故而在林缚看来，伏火硫磺丹的相关研制工作要继续做，也会挑选一小部分精锐武卒逐步的试用新式战械，但在林缚看来，反而不及蒸汽机来得急迫。
“燕胡大概也会想着休养一段时间的，这几年兵马倥偬，我也会想着在江宁歇息一段日子，将诸多关系理理顺。”林缚说道：“若无意外，明后年只会往海东投入兵力，助甄氏夺高丽半岛——是不是夺下整个高丽半岛或使甄氏与李氏共治高丽半岛，还要另议。不过明后年战事规模远不会像今年这么密集，会叫你们歇一口气……”
“要是明后天没有大的用兵计划，试制八组抽水机，倒也勉强能应付，械造倒是能省出二十万银元出来。”孙敬轩说道。
淮东此时能控制的岁入规模，几乎是北地未失之前燕京中枢岁入的两倍半——即使这种下，要额外拔出二十万银元来，还要从军械监往外挤，便能知道支度之紧了。
林缚笑着跟姜岳说道：“你看敬轩公愁眉苦脸的样子，这二十万银元，你不帮我用好了，这接下来我便要替你挨‘铺张奢淫’的骂名了！不过你的压力也不要太大。”稍停顿了一下，说道：“当然，我使煤场先试用新式抽水机，不是没有过权衡……
“当世用水力，就有着人力及畜力远不及的优势，然而能得水力的煤场太少，眼下仅夷州竹溪一处。孙尚望来函称竹溪煤得水力之便，甚是廉价，有海船运贩售之明州等地还有厚利可牟。胡乔逸又来函称，明州煤价比江宁还要低上两成。江宁所耗之煤，皆产自溧水、宣州，有运渠相通，水运最远不过二百里。我就算着宣州、溧水之煤能用新式器械的排水，使煤价降去三分之一。你们算算看，举国之中，冶铁、烧瓷、石灰及砖瓦等业，一年要耗用掉多少煤石？江宁、维扬、杭州、明州、平江、崇州、江夏、潭州以及江州等大城，一年要耗用掉多少煤石！你们算算看，淮溧宣濮等六大煤场，一年要节约多少银子？”
林缚有心暂时先以“崇国公府、枢密院”的架构掌控天下，除了牢牢控制兵权外，还有一个，也可以说是更重要的一个措施，就是不断加强枢密院能够直接控制的财权。
林缚以崇州五县及夷州岛为私邑，除私邑收入及海贸厘金外，早在江宁战事之后，林缚就通过政事堂的名义宣布各地矿山为公有，在枢密院下设矿监司以治矿事，还有就是工坊司以治天下工坊。以后世的说法，就是除私邑及直营工场的收入外，海关关税及工矿增值税，都是枢密院的直接收入来源。
这些收入，在淮东之前，几乎都不列在中枢岁入的范围之内，而是给各地士绅豪族侵吞，几乎没有人能够估算出其规模来。故而在江宁战事之后，林缚要求将矿山及工坊之事都纳入枢密院的治辖，当时主持中枢的陈西言、程余谦等人也没有反对。而地方上也由于受战事摧残，士绅乡族势力给打压到极致，即使想反对，也远未能拧成一股势力。
工坊还是其次。各地都叫战火犁过一遍，即使维扬、平江、杭州、丹阳等少数地方的工坊业没有受到战事摧残，但也由于织染、巢丝、造船、冶铁、烧瓷等业与淮东直接控制的工场差距太大而给淘汰。眼下真正有大利的大规模工场、工坊，主要集中于崇州、江宁等地，容易控制。
林缚到中后期着手要去做的，主要还是将分散于各地的矿山控制起来，不再使矿山成为各地士绅乡族无本生利的财源。
虽说当世烧煤已经四五百年的历史，各郡几乎都要大量的煤窑存在，但受持续数年甚至十数年战事的摧毁，在江宁战事之后，在江宁辖管之下还能正常采掘的主要煤场只剩两处：一是太湖西岭，一是徐泗淮阳。
为了将太湖西岭的矿权收回来，林缚派三千甲卒在长兴驻扎了三个月，才谈妥条件，诸窑由原矿主分治，但在地方官府原先的厘捐之外，再额外以十抽一的比例征收矿权税收归中枢，这也成为枢密院以后处理私窑的成例。
淮阳煤场，实际也是在徐州战事之后，林缚着令李卫在徐州恢复旧窑，扩大生产以专供山阳、崇州等地冶铁及人丁生活所需而成，本身就归淮东直接控制——其时，孙尚望在夷州竹溪还刚刚打下第一口煤井。
为满足江宁十余万户人口一年达数百万筐煤的需求，林缚又直接征没溧水、宣州等地的旧窑，募饥民及战俘计数千人为矿工扩大生产。
而为保证濮塘铁场用煤，又濮塘南面的煤山大规模的采煤，而在会饶战事之后，使濮塘之煤走水路，进入浮梁，以专供浮梁烧瓷所耗。
浮梁即后世的景德镇，当时冶瓷已有盛名，但境内瓷业及天下赫赫有名，一度年产五百万斤茶的浮梁茶业都毁于一旦。林缚用杨子忱治江州，并将浮梁、都昌等县暂时都置入江州府辖下，就是希望能尽快恢复浮梁瓷业与茶业……
袁州战事之后，泸溪煤场的旧窑也收为公产，投入战俘开掘煤石供应袁水、赣江等水路能够延及到的城池。董原在寿州也挖煤窑，颇有规模，林缚使宁则臣率部夺寿州，自然也是毫不留情的将寿州旧窑收为公产，欲投入人力进行扩产。
不计泸溪、寿州以及太湖西岭三地所产，仅淮阳、溧水、宣州、竹溪、濮塘五地煤场，迄止到现在，一年所产煤就逾两千万筐，价值五百万银元，得利近四分之一。
正是因为煤石的巨量需求以及煤场大量廉价煤的存在，才有可能忍受新式抽水机早初的粗陋、笨重及昂贵的造价。也由于早一日投入实用，新技术才会真正的根植下去，得到滋养跟发展，而不会给束之高阁。
当然，江宁城以往就是当世最重要的烧煤地，一年差不多要运入近两百万筐煤，才能弥补柴草的不足。战事的摧残以及人口的持续减少，并没有能消减江宁的耗煤量，反而激剧增加近一倍。
一方面在淮东的控制下，江宁工坊在过去两年时间里，在恢复的基础甚至有所增长——更为重要的是战事对传统生产模式的破坏达到极致。以往男耕女织，自织自足，战后摧残之后，各地的首要任务是恢复农耕，几乎所有的劳动力都投入到农田，水利及道路等事务上去，传统的家庭式织染生产模式给摧毁，而淮东物美价廉的新布趁虚而入——传统的烧炭业也完全崩溃，使得物美价廉的煤球也得以顺利地开始进入普通农户家庭。
要是以传统的治政模式，天下局势由乱回治，首先就应该是叫各地恢复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林缚则大为不同，利用战事对原有自然经济摧残破坏殆尽，而是趁机将江淮赣浙闽及两湖、广南等地形成一个供初级工业品倾销的庞大市场……
由于传统的织染、烧炭、造屋等业崩溃，使得大量的劳动力得以节约下来，甚至弥补了因战争人口下降带来的劳动力不足，而战后人口大幅的减少，使得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劳动力去耕种。以往江淮地区，户均十亩地，一户夫妇及子女四口人，只需要丈夫一人就能耕种十亩地，得粮三十石，而妻子在家织染或养蚕补贴家用，而农闲之时，村里男丁则相持扶助，造屋修舍。如今夫妇二人能耕种十五亩地甚至三十亩地，得粮四十甚至八十石，而生活、生产所需的布匹、农具、陶瓷、砖瓦等物资，则可以出售粮食进行交换。
这个过程看上去简单，但本身就是生产效率的大幅提高。至少在淮东、平江、丹阳、杭州、湖州、明州以及嘉兴等府，近年来，人均粮食产量都要超出战前一大截。这里面有铁制农具大规模使用的功劳，也有初级形成的工矿商贸体系对生产效率的进行促进。
要以传统的治政模式，很难想象淮东在一年时间里持续打两场大仗之后，还能持续不断的从淮东及江南七府及浙东等地往两湖、江西运入大量的粮食以安顿地方民生。
当然，这个过程的形成，也需要有崇州、江宁这么几个工场业发达的地方，能向如此庞大的人群提供这么多初级工业品。而以扬子江为主的河运体系，为初级工业品市场提供了必要的廉价运输条件，使得淮东新布经扬子江、鄱阳湖、赣江两三千里路运到江西腹地的赣州，运费也占不到售价的一成。
在林缚的记忆里，江南地区在宋明时期得到充分开发后，商品经济就迅速得到壮大，织染、巢丝、烧瓷、铁器等传统工坊业得到大发展，甚至后世学者认为宋明时期在江淮地区资本主义已经出现萌芽，不是没有原因的。
林缚还不能去精细地判断他所处的当世，跟记忆里出现了多大的偏差，但当世江淮地区的传统商品经济就相当发达，这从早年林族经营上林里就可见一斑。而东阳乡党与当世的商业活动，也早就已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也是林缚能在江宁、淮东大肆发展海贸，兴建工场，发展钱庄，壮大海商的根本之基础。
眼下，林缚所面临的先择，就是想加速这个进程还是掐断这个进程。
在新朝建立加强中枢的帝权专制，就必须要掐断这个进程。
越来越壮的工场主及商人势力以及更广阔的海外市场以及国内更紧密联系在一起的统一市场的形成，人口的大规模流动，大量的技术工人的需求，新式机械及新技术的使用，大幅提高生产效率，生活、生存物资的进一步丰富，使得更多的人有条件接受教育，都将极大促进民智的开化，也将在传统的官僚集团以及依附地租之利而生产的地主阶层之外，产生更多利益诉求不一致甚至矛盾尖锐对立的群体——君权神授那一套东西必然破产。
在林缚的记忆里，在后世有些帝王清醒地认识到这个过程对帝权的破坏，故而有意去强行掐断这个进程，闭关锁国仅仅是掐断这个进程一个典型手段。
要是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国家，只有一个民族，那倒也罢了。
林缚有着后世的记忆，清醒地认识到，他眼下要是想掐断这个进程，将轻而易举，他也完全可以将亿万臣民踩于一人之脚下。他百年身故后，新帝国也许还能延续一百年、两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但遭异族侵凌，蹂躏及屠杀的历史必然会再反复重演……
要想扭转历史的循环，以林缚从后世所得来的见解，就必须要加速从农业社会往工业社会推进的进程，要避免因矛盾激化而产生腥风血雨，就必然要依照形势去主动接受这个进程对帝权的逐步削弱——虽说这个进程也会产生许多负面作用，需要进行对外化扩张来削化。
但比起给异族侵略、蹂躏，林缚显然更愿意侵略、蹂躏异族。
眼下，枢密院直接控制的煤场年产煤量就逾两千万筐，要仅仅是用于巩固新朝帝权，此产量不仅足够，还远远多余，但越着待两湘，江西等地局势的恢复以及初级工业品对战后各地的进一步渗透以及工坊，工场等业的进一步发展，淮水以南地区的耗煤量还将成数倍，十数倍的增长。
倘若新式抽水机达到实用化的程度，真能使采煤成本降去三分之一，就是以现有的煤价及产量，也能每年多增加近两百万银元的利润，那么在新式抽水机上再怎么不计成本的进行试制，研制，都是值得的。
当然了，说到更低廉的成本，比起新式抽水机来，孙敬轩更能看到的就是此时还关押在汉津、黄陂及襄阳等城多达十四万之巨的战俘。
以往淮东获捷，得降俘最多一次是淮泗战事，一战得近十万的流民军卒降附，但都编为工辎兵，成为日后淮东锐卒最重要的来源及战斗力的保证，也涌现出孙壮、张苟、陈渍等一大批优秀将领。之后获得多与奢家对战，陆陆续续的得到数万降俘，数量都不算特别的多，历年来用于治渠，垦荒，开矿，也多分散掉。
江宁战事之后，大力增强诸多煤场的生产，主要是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饥民为工。
招募饥民的成本虽说不高，但也要基本保证其能养家糊口，甚至还保证流民能在地方安顿下来，早初统一以三升米为力工之价，后逐步增加到五升米为价。
相比较使用战俘，只需要供食两升粗食能有力气干活，募用饥流的成本还是要高得多——再一个当世的矿洞环境恶劣而且危险，要是出现坍塌伤亡，募工还要支付大量的抚恤安家款，战俘要是给压在矿坑里，抚恤安家款自然就能省下好大一笔钱来。
想一想，十四万俘兵能为淮东所直接控制的工矿等业，一年能节约多少成本？
以一名俘兵一年节约十五石米粮用工成本计算，十四万俘兵一年就能为枢密院多创造近三百万淮元的岁入。
根据各个煤场及铁矿场的要求，孙敬轩总计想要拿走四万俘兵——既然林缚召他们进来谈煤场新式抽火机的事情，孙敬轩便顺口提及战俘之事。
“俘兵来源复杂，还要进一步的甄别。”林缚说道：“这个等到年后再议，前院的人也许是等得不耐烦了，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孙敬轩、姜岳也不多说什么，陪林缚一起到前院与诸臣饮宴。
林缚踏步走进前院，林庭立、林续文、胡文穆、宋浮、林梦得、秦承祖、曹子昂、孙敬轩等人率淮东将臣百余人在广阔的中庭里列队而迎……
林缚负手看着庭中旗杆之上随北风猎猎展开的猩红色旗帜上所书的棣写“崇”字，感慨万分——加九锡寓意九命，承天命而开府，实质就意味着崇国公府掌握天下军政的格局正式揭开，淮东四十万水步马军部队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都换上“崇”字旗。
元氏所名义掌握的越廷，除了六部还有些权柄之外，即使地方兵备不会急于换旗，实际也是掌握在淮东一系官将的手里——除了淮西，蜀地名义效忠元越外，元越实质上已经空皮化了。
林缚入席之时，与身边的林庭立、林续文、宋浮、林梦得等人说道：“我想调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朱艾来江宁，你们想一想，有什么人能去接替他们……”
宋浮与林梦得对望一眼，林缚用高宗庭等人治军情司，这次将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以及朱艾调来江宁，想必是用于政事。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三人，在淮东地位不低，但始终处于核心的边缘，而朱艾更是在林缚治淮东之后才崭露头角，此时不过任蕲春知县。林缚急调这四人进江宁加入中枢，大概是不想枢密院及林族内部有些人过度膨胀，大概是今夜之争的后遗症吧？
再看林缚，才发现他狰狞的居于高处，开始展示出他不留情面且无情的一面，林庭立、林续文、宋浮、林梦得等人皆称好……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四章 公府冶政（一）
进入永兴六年，崇国公受九锡之赏，承天命而开府，出领枢密院，正式揭开崇国公府掌握天下军政的格局，甚至有士子上书谏改元公府。
林缚终是没有厚颜无耻地强迫永兴帝更改纪元年号，但公府治政之事，便波澜不惊地闯入淮水以南地区军民的生活之中，江淮诸府也越来越适应只闻枢密院令，未见圣旨的日子。虽说各地府县名义上还直接受中枢六部统辖，政事堂及六部九寺卿依旧存在，但在府县之上，中枢之下的“使臣”，即郡一级军政官员，则正式由枢密院派遣。
年后到春三月，林缚着手调整中枢及地方的军政关系。
于二月，正式将军情司从枢密院独立出来，设立军事参谋部，受国公府直辖，下辖作战、军情、军务、战训、测绘及地方兵备诸司，使秦承祖、高宗庭出任左右参谋总长，正式成为贯彻及执行国公府命令及指示的军事指挥机构，指挥部署诸行营、诸军、诸独立镇师及地方兵备的作战行动。
在地方改行营总管、行营军统制为都指挥使，与军指挥使平级，皆加参知军事衔，有列席军事参谋部决策会议的权力，勉得军事参谋部的权力过于集中于参谋总长之手。
在行营、行营军及军一级设军事参谋司，以参谋军事领之，职能与军事参谋部等同，负责贯彻及执行都指挥使及军指挥使的命令及指示。在加强军一级部队作战指挥能力的同时，也实际避免了指挥使一级的重要将领私设幕僚窃取军队的可能，为行营及军一级的大将轮调制作好铺垫，不会使军队因为主将的轮调而大幅削弱指挥作战的能力。
军事参谋部下辖禁营军（都指挥使赵虎）、靖江水师（都指挥使葛存雄）、南阳行营（长山军都指挥使敖沧海）、荆州行营（崇城军都指挥使周同）、东南水师（都指挥使赵青山兼制闽东行营军）、寿州行营（凤离军都指挥使宁则臣）及徐州行营（淮阳军都指挥使刘妙贞）、济州行营（原海东行营军都指挥使马一轼）、靖海水师（都指挥使葛存信）及骑营第一镇师都指挥使周普、第二镇师都指挥使李良、第三镇师都指挥使孙壮、登海镇师制军陈渍……
又正式改编战训学堂，在江宁成立陆军（即马步军）高级指挥学堂的同时，并在崇州、江夏、徐州、明州及晋安、江宁另设六所陆军初级指挥学堂，另设水师指挥学堂，以曹子昂代替林缚出任陆军高级指挥学堂及水师指挥学堂的山长。
林缚在架空政事堂的同时，并没有彻底架空中枢六部的意思。
林缚使林续文以副相继续执掌户部控制各府县纳入中枢的田赋丁税的同时，余心源辞去相位，使胡文穆进入政事堂兼领刑部，又使左承幕兼领都察院。
用左承幕兼领都察院，并在地方保留按察使、检校御史以监察地方吏治，多以旧臣充之。既是为了缓解与中间势力官员的关系，也是使都察院独立于崇公国府及枢密院体系之外，有意利用旧臣节制新臣，避免淮东一系的官员在执握地方大权之后过于得意忘形了。
地方上，设两湖总督府，以傅青河为总督，下辖湘湖、荆湖两宣抚使司，以张翰、叶君安分领。
设江西宣抚使司，调胡致庸出任江西宣抚使。
设两浙宣抚使司，使梁文展出领兼知明州府。
设东闽总督府兼制夷州，使黄锦年出江宁领之兼知晋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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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入三月，江宁城也是大地回暖，万物复苏。
时唯三月八日，天气晴好，人穿春衫，午后时分，城南升泰门还有着进出城踏春的人流。
一名青衫及履的中年男子在四名衣甲扈兵随侍下，随着踏春的人流，策马往城外缓缓行去，似乎颇为享受此时的春光。中年男子虽然便服打扮，但他有甲卒护随，而他身上也不经意透露出在沙场上磨砺出来那有如金戈铁马当前的气势来，叫周遭人流情不自禁地要离他远些，免得冲撞贵人。
这时候，有两辆朴实无华的四轮马车逆着人流进升泰门来，经过中年男子身边时，车帘掀开来，探出一张久经风霜的脸，欣喜的唤道：“杨将军……”
杨一航拧头望去，却是孙尚望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勒住马，惊喜地说道：“原来是尚望兄，还以为你过几天才能到江宁，你可是在路上一点都没有耽搁啊！”
“主公见召，我怎敢在路上耽搁？”孙尚望下了马车，与下马来的杨一航拥臂而庆，“杨将军这是要往哪里去？”
“主公行新制，每旬第八日给文武将官沐身假一天。”杨一航笑道：“要不是撞到尚望兄，我便要趁今日晴好出城去走一遭踏春去。”
杨一航调入军事参谋部，参知军事，专门负责水师事务。
当初在津海时，孙尚望与杨一航相处近四载，交情匪浅。从津海南撤之后，孙尚望就直接去了夷州，差不多在夷州呆了有五年时间。而杨一航先是统领庙山行营军在渤海口坚持作战，青州战事之后，山东失陷，杨一航则被迫再率部南撤，历任禁营水军指挥使，参知军事。想一想，两人已经分别差不多有五年多时间。
得遇孙尚望，杨一航自然是打道回府，陪孙尚望同车返回城里，笑道：“今日赶上沐身假，主公也出城游春去了，除了值守的官员外，你今日进城也遇不到谁，也没人替你安排住处。碰上我算你的运气，今日便住我宅上去。林相是大忙人，津海故人也没有多少人在江宁，黄承恩与陈靖唐倒是在，也是一个酒坛子，便将他邀来一起帮你洗尘，倒不晓得刘直得不得闲……”
黄承恩是黄锦年的长子，早年得录进士科，在津海时随其父归附淮东，黄锦年出督东闽，黄承恩如今也是刑部待郎。陈靖唐也是早年工部在津海负责监修津海港仓的官员，后随黄锦年一起并入淮东，如今积功升任工部员外郎。刘直曾在津海任观军容使，在津海与诸人关系也融洽。刘直即使是个宦臣，但论及学识、见识，倒是不比他人差半分，而此时他是公府控制内廷的核心人物之一，也早就融入淮东一系。
杨一航使人去请黄承恩、陈靖唐及刘直三人过来为孙尚望洗尘，他携孙尚望先回铜驼巷的宅子。
虽说杨一航是都指挥使级的高级将领，但在江宁的住宅甚是简朴，只有东西正堂三组院子。杨一航是晋中将门出身，不过素来勤俭，倒不是因为晋中军覆灭、家道中落才一改风格。杨一航在正室病故之后才续弦新娶，他时年四十有三，有一女已婚适他人，二子都未成年，都入陆军初级指挥学堂宿读，平时都不在家里。正宅由他与妻以及随晋中军覆灭而亡的长兄所遗幼女居住，东院宿住婢妇，老仆六人，西院则住着扈卫。
都指挥使级的高级将领，入江宁扈兵编额为十五卒，出为六十卒，故而在江宁城里，杨一航宅子里常年住着一个警卫班护卫他及他家人安全。
实际上，淮东一系的将臣都集中在藏津桥附近居住，也是江宁城防及治安的核心区域，一般情况下，连只脸生的苍蝇都飞不进来。不过考虑到南北对峙的严峻形势，保不定燕胡，淮西或川蜀潜在江宁的密探会对淮东的高级将臣下手，林缚对杨一般等高级将臣的安全，还是异常的重视。当然，相比较早年秦城伯拥私卒近千人的威风，淮东将臣还远不能相比，要清廉得多——不过，私吏、私卒也恰恰是林缚极力废除的旧东西。
杨一航邀孙尚望在宅中闲逛，一名清丽少女迎面走过来，盈盈敛身拜倒：“婵儿见过孙伯伯……”
“这是婵儿？”孙尚望看着杨一航长兄遗女，笑道：“数年未见，长得亭亭玉立也。”
“对了，你家小子今年已经有十八岁了吧？也有好几年未见那小子了。”杨一航问道。
虏寇燕南，孙尚望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仅有幼子及侄思存、思宗逃过劫难。侄孙思宗年岁较长，一直在孙尚望身边做事，其子孙思存在孙尚望从津海南撤到崇州时，才十三岁，就留在崇州入学。
“是有十八岁了。”孙尚望说道：“我也是好几年未见他，应是随水师指挥学堂迁来江宁了。我本打算进江宁便先去寻子，不想给杨将军半道劫了过来，只能叫思宗代我去找思存去。”
“哦，是吗？”杨一航笑道：“我说婵儿这些天来怎么说起津海旧事，保不定是在哪里遇到思存了吧！”
杨一航这一说，杨婵儿面红耳赤，捂着脸逃去别地。
“做你孙家的媳妇如何？”杨一航指着逃走的侄女，笑着问孙尚望。
“那这事今天就说定，转头你可不能给我反悔了。”孙尚望笑道，便将这事给定了下来。
刘直来得最快，看杨一航与孙尚望相谈甚欢，插过来问是为何事，知道他们三言两语之间将一桩婚事定下，忙解下腰间的玉佩相赠，向他们道贺，但神情又难免萧索——他早年入宫为宦臣，不能娶妻生子，而其家又在燕胡南侵里亡败，父母及两个兄长都不知所终，多半是死战事，叫他想过继一个子侄来为后都不能。
三月以前，林缚还主要是在军情司的基础之上组建军事参谋部，将军队的关系理顺，又调整几员封疆大臣，加强对浙闽赣鄂湘淮等地的控制，枢密院内部的调整还没有开始，但显然随着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的抵京，日子也快了。
孙尚望此前只是知夷州，地位在叶君安、胡致庸、黄锦年、梁文展等人之下，但林缚不调梁文展、叶君安、胡致庸等人入京辅政，甚至将黄锦年外放东闽任总督，而是将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资历稍浅一些的官员调进江宁，大家都能猜测林缚是想更加锐意地推行新政，而不会因为已经掌握天下大局之后就变得保守。
林缚也早就跟身边诸臣透露一个意思，会逐步实行告老制。
不像以往，官员主动提出告老，朝廷才能叫他退休，不然就是寡恩——林缚则明确希望将臣一般居职不超过六十岁，知县以下的官员居职甚至不能超过五十五岁，制军以下的将官对年龄的要求会更高，唯有特殊者如傅青河、宋浮等叫林缚倚为左膀右臂的重臣可再延任五年。林缚想以此保证将臣集团的更新换代，使得将领及官员的上升通道能够通畅起来，以减少传统的积弊。
也许将来封勋爵，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远远比不过宋浮、林庭立、林梦得、孙敬轩等重臣，但新朝创立后，林梦得、孙敬轩等人便会因为年纪的关系逐步退出中枢，不再担任实职，而此时正值壮年的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很明显才是林缚要依之冶政新朝的中坚力量。而以崇州童子为首的年青一代，便是陈恩泽这次也外放济州，将林景中替回来担任江宁府尹，年青一代显然还要才再十年、二十年才可能再逐步地进入中枢……
想到孙尚望很可能就是将来的相臣人选，刘直要有个女儿、侄女，也乐意跟他联姻。
黄承恩、陈靖唐二人很快也赶了过来为孙尚望洗尘，先是在庭中闲聊各地军政之事，也述津海旧情。待日暮之时，见明月浮空，杨一航便在庭中摆了酒席，开坛饮酒。
刚饮下半坛酒，便听着门外哗然，就看见林缚直闯进来，指着孙尚望，说道：“好个孙尚望，来江宁便先躲到杨一航这边来饮酒，好在我消息够灵通，总不会缺我一人的位置吧……”
“尚望叩见主公……”与杨一航等人忙站起来，孙尚望要行大礼。
“跪礼早废了，但此制枢密院不能正式行文，大家知道便好……”林缚将孙尚望搀住，拉着随行而来的高宗庭、王成服便坐到席上，叫大家都随意坐下。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五章 公府治政（二）
“我适才到军械监作院看炼丹，看着一航宅上的马车载着好酒而过，想着许是有事庆贺，便过来讨一杯酒，没想到尚望今日已来江宁了。”林缚坐下笑道：“尚望的路程赶得好快啊，前天还接到函报说你刚到明州上岸……”
“主公见召，尚望不敢耽搁。在梁文展梁大人那里留了一宿，便渡江一路坐马车来江宁，在升泰门遇到一航将军，得知今日诸将官得主公赐赏沐身假，便先来一航将军与三五故人小聚。”孙尚望说道。
“这些年尚望在夷州也是辛苦。”林缚请众人都围桌而坐，问孙尚望，“宋博接手夷州事，还能适应？”
宋博乃宋浮之子，是促使宋氏投附淮东的关键人物之一，在闽东战事后，宋博以参议官佐胡致庸治闽东政事，后调入夷州，权判夷州府，孙尚望调归江宁，便由宋博出知夷州。
“宋博敏慧过人，见识广博，性沉而有大将之度，必能叫夷州及南洋海事更上一层楼。唯尚望钝愚，有负主公所望……”孙尚望说道。
“你说话的酸儒气倒是没改。”林缚笑道：“我要是对你在夷州的工作不满意，怎么会将你与成服他们一起调来江宁倚为臂助？”
孙尚望尴尬地笑了笑，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王成服也是惶恐作势，以示不敢受此赞誉。
王成服这些年来先领虞东县，再出任淮南盐监使，主持虞东宫庄改庄为县以及盐政革新等事，这些年也扎扎实实的做了好些工作。
王成服出知虞东县，先后筑成六十里长的虞东扞海塘，在原四十亩万粮田的基础上，再多垦三十万亩粮地、四十万亩棉田。改庄置县才五年时间，不过虞东县从早初的三万余丁口，已增至十五万丁口。到去年为止，虞东县就能为一江之隔的崇州纺纱工场直接提供多达六十万石的棉花原料，还能额外向外输出五十余万石米粮。
在出任淮南盐监使不到两年时间里，王成服大力革新煮卤旧法，使盐渎以南，鹤城以北区域近半盐场改晒盐法，将草场及四万余盐户、盐丁，归入盐渎、建陵两县，使盐渎、建陵两县的田亩数增加六十余万亩。淮南盐区在大幅削减盐户、盐丁、草场的情况下，产量非但不减，去年还增加了三十余万石盐。
王成服便是携这样的政绩才有底气入中枢。
不过相比较孙尚望在夷州所付出的辛苦以及诸多开拓性工作，王成服也自感觉不如。
虞东县之前有宫庄垦殖的底子在，又紧挨着海虞、崇州、鹤城等县，迁民屯垦工作较易。夷州自古就给视为蛮荒之地，除了岛上生番之外，也只有海商、海寇以及流亡者视之为落脚地，早年更是东闽郡司流放重刑犯的苦地。奢家大规模开发夷州岛，开始于七十年前，置竹溪县，城不过两里，甚至不足一座驿堡，连县衙房顶都是覆茅草遮风雨。奢家弃夷州，对竹溪县进行大肆破坏，最后除了万余弃民外，将其他能够带走的物资跟丁口全部迁入陆地。
新得夷州岛时，淮东当时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去治那个荒蛮之地，林缚早初也只是使水师管制夷州，使那里成为水师扰袭闽东及广南的一处基地，一直到孙尚望从津海撤出来，才在夷州正式置府县。
夷州置府县甚至不足五年时间，在早初万余丁口的基础上，孙尚望前后共从浙南、闽东接受近四万战俘、刑囚在夷州进行安置，又编十四万岛番入民籍，从内地迁两万余户流民入夷州安置，使得此时的夷州，大体形成一府四县二十五万丁口的格局。
当然，这些政绩的背后也充满着血腥。
林缚锐意地要将夷州从蛮地变成熟地，大规模的开发夷州岛，最大的困难不是恶劣的环境，而是岛上数十万原住民的抵抗。五年时间里，为编十四万岛番入民籍，因夷州府军及水师镇压而死亡的岛番人数多达一万人，几乎将原夷州岛上的原始部落贵族都消灭干净，投降的岛番贵族也一律流放别地。
而早期为开发煤铁及林木等资源，治煤场、铁场、林场，建造海港，四万战俘在五年时间里疫病而亡者将近四分之一，后期甚至不得不将东南水师的主力主要驻扎在夷州岛的两处新建海港里。
为避免宋博接管夷州可能会出现局面不稳，孙尚望在离开夷州之前，特地为剩下的三万战俘请得特赦令，使他们全部就地安置，编入民籍，以此消除夷州岛目前最大的一个隐患。
在过去五年时间里，孙尚望在原竹溪不足二十万亩田地的基础上，将近六十万亩番田编册入税，又新垦粮田四十余万亩，在夷州大肆种蔗榨糖，新垦蔗田是粮田的两倍，柞糖倾销闽东、浙东、江淮等地。此处治煤场、铁场及林场，年产煤四百万筐、铁六百万斤，崇州、明州的船场所用巨木有三分之一产自夷州。
而孙尚望五年内能将夷州开发到这种程度，淮东前后拔资仅五十万两银，更多的投入来自到南洋海贸——孙尚望也是淮东内部支持林缚向南洋扩张，殖民战略最坚定的核心人物，五年时间里，先后恢复与吕宋、占城、金州等地的航线。
夷州岛南端与吕宋岛北端海路相距仅七百里，避开夏秋风暴季，大海船从夷州岛南端出发，两天时间就能驶近吕宋国沿海。在对海东地区进行生丝及初级工业品输入获得巨额利润之后的淮东，自然不会放过南洋这块肥得流油的肥肉。
而此前对南洋人口的估算有很大的不足。包括安南国在内，安南国及南洋诸岛的面积大约是海东诸岛的八到十倍甚至还不止，即使南洋诸岛的开发情况不及中原及海东地区，但人口总数也很可能超过四千万，分属吕宋、伯夷、安南、暹罗、柔佛诸王国统领，这还不包括南洋往西，占地及人口都有可能与中原相当的芨多王朝。
这也是才符合林缚对后世的记忆，也必须要有总人口过亿的殖民市场，才能支撑初级工业化能够持续地进行下去。
当然，淮东在海东地位的最终确定，跟淮东在倭国松浦、儋罗国西归浦诸战连续打败佐贺氏、高丽水步军有直接的关系。也正是这两仗，使得东州都督府及济州行营在济州岛及扶桑松浦正式扎根下去，也使得通过济州及松浦两地，向高丽及倭国的贸易渗透才得以持续下去。
如今高丽陷入海阳郡甄氏与王族李氏内战之中，淮东在海东以马一功为首，构建水步军总人数达三万的海东行营军，利用对高丽的贸易渗透所得，直接支持甄氏对王族李氏的战争。单对扶桑诸岛的贸易总额，去年就达到一千万两百两银，除了数以百万两银计的物资输回国内之外，每年还要额外从倭国输入近百万斤铜、数十万斤银、数万斤金来弥补贸易之间的差额，也为淮东日益旺盛的贸易活动补充货币的不足。
由于对南洋诸王国还缺乏一两场有威慑力的战争，故而不能彻底地打开南洋的贸易大门，但利用丝织品、新布、铁瓷等物与南洋诸国进行小规模的贸易，对南洋的贸易总额去年也达到八百万两银的总量。
为了使南洋贸易能够持续下去、深入下去，大规模开发夷州岛是必须的步骤。
这五六年来，对南洋的贸易所得，近五成达数以百万两银计的物资都投入进去，才有夷州岛今日的格局。而在闽东战事彻底结束之后，整个东闽总督府所辖的地方兵备不过两万人。
林缚还支持正式组建东南水师，编一万五千员战卒兵额，编津海级以上战舰四十余艘，说到底就是为了保持对南洋诸岛的贸易渗透跟扩张能够持续地进行下去。
新朝初立，勋贵集团容易变得内敛而保守，是因为他们能在战后从土地上获得大量的物资以维持他们奢侈的生活条件。
林缚不会指望人人皆得平等，也不指望随他开创新朝的勋贵集团能保持艰苦朴素的作风，要改变旧格局，开创新格局，怎么才能叫勋贵集团的视线从传统的土地转移开？
至少眼下对海外地区的贸易渗透、扩张甚至说是劫掠都是可行的，而且利润要比纯粹的耕作土地要丰厚得多。
在当世，拥两千田地要算大富之地，需一两百户佃农耕作，在粮价最终稳定后，千石粮的田租所得折银也不过五六百银元，能支撑的生活水准换到后世甚至比不上中产，远不能跟新兴的工场主、贸易海商相比。
这些年来，淮东直接从传统的粮租及田赋所得并不多，但去年在扣除各地建设及工场扩大生产规模等投入之后，岁入达到一千万银元，有力地支撑了会饶及荆襄战事，主要就是依赖于新兴工场对内地及海外市场的贸易渗透及扩张所得。
岁入可以说是支撑中枢做决策的最核心数据，要保持一个统治力强大而持续的帝国，没有足够强大的财政支撑是绝对不行的。普通人只能看到淮东军在表面之上的强大及无法战胜，但背后更深层次的原因，则是去年高达一千六百银元的军资投入，才支撑住淮东军如此强大的战力——在燕蓟崩溃之前，燕京维持边军及京营军总计三十万人数的兵力，一年耗银不过五六百万两，李卓后来为改编蓟北军，前后三年时间也只是额外得到崇观帝不到两百万两银的支持。
务实的将领及官员，都能从这数组数据里看到根源所在。
从传统土地所获得的岁入与新兴工场及对海内市场的贸易渗透及扩张所获得的岁入进行比较，一旦后者远远超过前者，至少在中枢层次，务实的官员就不会往老路上走。很简单，往老路上走，就意味着中枢岁入会大幅削减。一旦削减到传统的不足一千万两银的规模，那么还要怎么去支撑庞大官僚集团及军队的支出？
没有一个庞大官僚集团及有战斗力的军队存在，宗室及勋贵集团还如何保证他们的利益？
淮东的核心层对淮东新政，对当前的岁入构成，差不多都有着清醒的认识。
当然，也拧不过有些人的头脑囿于老思维，林缚故而更需要能够贯彻他新政思维的官员进入中枢来维持跟巩固新政，让老脑筋的人退出养老去。
林缚计划中枢官员十年到十五年更换一代，只要能保持两代以上的中枢能坚定地执行新政，至少在中枢层面，就能将新政思维根殖下去。而新式的学堂，两到五年一期，则能将新政思维将更广泛，更深入的层面扩张。
要说淮东在执行林缚新政时，还受到诸多旧势力、旧传统的干扰，也是主要考虑到稳定的因素，不能采取太多血腥的推广手段。孙尚望治夷州，几乎是执行林缚新政最彻底的地区，也是最血腥的地区。
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论资历、功绩当然远无法跟林梦得、林续文、黄锦年、宋浮、孙敬轩等人相提并论，甚至不能跟刘直相比，但他们最鲜明的特点，就是这些年来是最贯彻执行林缚新政思维并取得卓越成就的官员，使得他们本身的资历跟声望也足以支撑他们进入中枢辅政。
林缚将军情司从枢密院独立出来，就是要保持军队的纯粹性，减少新旧政矛盾对军队的干扰。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六章 公府治政（三）
三月十二日，李书义、朱艾二人也入江宁，林缚则正式将林庭立、林梦得、林续文、秦承祖、曹子昂、高宗庭、宋浮、孙尚望、王成服，孙敬轩等人召入公府商议在原户部钱庄的基础上成立殖商银庄的事宜，他有意将此事作为迈向新格局最坚定的一步。
在退思堂里，林缚一改以往主居中，臣分两列而坐的议事格局，直接在大厅里放置一张椭圆形长案，使众人围桌而坐议事。
这种形式上的改变，有益于议事、讨论，虽与传统不合，但淮东能崛起，跟将臣的务实风格有着直接的关系，倒没有人提出异议来。
务实的精义在于实用主义，也正是这些年在林缚身边聚集了一大群务实而有才干的人，才使得淮东得以崛起，壮大到开创新朝的一个重要原因。
“论叙军功及各地公田的厘定工作，也陆续进行得差不多了。”林缚坐在椭圆形长案的一头，说道：“殖商银庄也应该立即着手成立。新银庄而名‘殖商’，想来各位都能从其中了解一二。殖者，兴财生利也，殖货，殖息之义也。四十万将卒，五千将官的军功之赏，并不是简简单单地说只是这次要划入殖商银庄的一千两百万银元本金，真正的军功之赏，要从‘殖商’之义里得来……”
关于殖商银庄的成立，林缚与宋浮、高宗庭、林梦得、林续文他们讨论了好几个月，林缚真正的想法，宋浮、林梦得、林续文、高宗庭他们自然也是全部了然于心。
眼下中枢财政当然拿不出一千两百万银元的真金白银投入殖商银庄，真正投入银庄的是弋江、寿州、庐州、江宁、虞东、夷州等地总计达六百万亩的公田。
新成立的殖商银庄将在各地设立机构接管这些公田，将这些公田以低廉的价格出售或出租给无田或少数的佃户、农户，以此所收集本金，之后将大量的本金再转投入造船业、海港建设、黑水洋及南洋船社，以支撑新兴的工场业的发展以及对海外的贸易渗透跟扩张，以获取厚利，再将这些厚利以钱息的形式分年放发给功勋将官，以此为真正的功赏。
殖商银庄的发展以及功勋集团将来的得利规模与程度，是直接跟对海外市场的扩张及贸易渗透挂钩。也就是说殖商银庄日后就站着新帝国的整个功勋集团，也就意味着林缚对海外进行扩张跟贸易渗透的新政思维，将是传统势力难以更改的。
目前，对海东、南洋的年贸易额，去年就超过两千五百两银的规模，在各个环节差不多有近两千万两银之巨的厚利。其中约计只有七百万两银通过各种渠道直接收归军司，计入中枢财政，以支撑当前的战事。更多的，将近一千二三百万两银的巨利，则通过各个环节，在以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江淮商绅为代表的诸多新兴的工场主、工矿主以及把持传统生丝、茶布、瓷器、制糖等业势力之间分配。
以林氏、宋氏、顾氏、周氏、陈氏为代表的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江淮商绅，恰恰是淮东当前雄厚财政及强势权力的基础，他们与传统的依附土地而食利的阶层，已经有着迥然不同的区别。
以林氏为例，虽说林缚个人名下有着疆域广阔的私邑，但林氏传统所拥有的土地，实际上从津海大撤退开始，就逐步的转为经营新业的资本，投入船场、铁场、煤场、织场及钱庄等新兴行业里来。这其中，包括林氏在上林里经营数代所积累了逾二十万亩粮田，以及在燕南战事之后在津海鲸吞的十数万亩粮田，前后在林庭立、林续文、林续禄、林梦得等人的名义之下，向淮东钱庄、船场等业投入超过三百万两银的真金实银。
数年来，利润相滚，林氏计得总资产超过一千万银元。林氏此时不仅在政治上获得第一家族的地位，在经济上也是根基坚固以确保第一家族的地位。
林缚治淮东十年，林氏实质从根本上已经从传统的半依附土地，半依附商贸而食利的商绅势力转化为依附新兴工场及商贸食利的较为纯粹的资本势力。
当然，新朝随时都能成立，一旦正式立朝，林缚登基，天下的土地自然在名义上都将归林氏及整个功勋集团所有，所以没有一个有力的手段跟措施，很难阻止整个群体往旧路上走。
所谓更有力的手段及措施，不是强按住林氏及功勋集团的头，而是要以新格局的巨大利益将他们紧紧的吸引住。
而所谓的新格局，无非就是统一的内地市场以及更加庞大的海外殖商市场所带来的商业革命。而唯有持续创新的新技术及新兴工矿业所生出来的丰富物资，才能源源不断的从统一的内地市场及海外殖商市场获取远超地租之利的超额利润。
当然，眼下对海外市场进行贸易渗透所得的利润，都给以林、宋、周、陈等家族为首的东阳乡党，海商集团以及江淮商绅等势力得去，设立殖商银庄，就是要让为新帝国创立而流血牺牲的功勋集团参与出来。
林氏诸人以及宋浮等人也清楚，他们必须要让出一部分利益，叫有功将卒，特别是替林缚掌握军队的高级将领们分享。甚至殖商银庄筹立前期所需的一百万银元本金，还要淮东钱庄支借，不占用中枢的预算。
就眼下对海东及南洋的贸易规模，真正要将代表功勋集团利益的殖商银庄一千两百万银元的本金投进去，每年少说能分得三百万银元的利润。传统上，元越每年对宗室及勋戚的供养及封赏，每年也就这个规模。
这些都是林缚与淮东一干核心将臣，反复讨论数月以来，所得出的未来公府治政的核心政策。
林缚调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进江宁，不是说要立即取代谁。公府治政将涉及到帝国的方方面面，在核心策略制定后，将衍生出许多极为重要的新兴职务。这些新兴的重要职务，则将主要起用孙尚望、王成服、李书义及朱艾等人。
林缚暂时不会消弱林梦得等一干老臣的权势跟地位，而是要在将来数年、十数年，使中枢的权力结构完成平缓的过渡，这也是大家所乐意看到的局面。
“我考虑了许久，与宋公、梦得也反复讨论，决定让成服主持殖商银庄。”林缚敲着桌子，看向王成服，说道：“你肩上的压力不轻啊。殖商银庄诸事未兴，我建议支度使司给予五年的免税期，过了此限，就要与淮东钱庄一视同仁。”
殖商银庄的掌门人，是一个绝对不亚于支度副使的重要职务，林缚将起用王成服执掌之，还将加参知政事，支度副使衔，与此时主持淮东钱庄的周广南看齐。
“成服定不负主公所托……”王成服说道。
“与我可无关系。”林缚开玩笑道：“五千有功将官的福利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要把这事办砸了，军部的大小将领自然会撕了你……”
大家都跟着笑了起来。殖商银庄既然是林缚奠定新格局的坚定一步，也是林缚给淮东有功将领的封赏，王成服干砸了，想叫他难看的自然是大有人在，也都是王成服不敢轻易得罪的淮东将帅。
林缚又说道：“黑水洋船社，我打算一分为二，正式成立南洋船社，专门负责对南洋及安南地区的贸易渗透、扩张以及商民船的海航保险等事务。分拆后的黑水洋船社由周广东执掌，则专门负责向海东地区的贸易渗透及控制以及商民船的海航保险等事务。济州岛及东州羁縻都督府官员及驻军将官分别向枢密院、军事参谋部负责，商事则向黑水洋船社负责，南洋船社也照此例……”
林缚此举，实际是将对海东及南洋地区的贸易特权，直接授给黑水洋及南洋船社两家，并以这两家半官方半民办性质的船社，协助管理海外的殖民事务，以此减少中枢对海外贸易、殖民的直接投入，而中枢对外海贸易及殖民的巨额收益，也将直接向这两家船社收取。
黑水洋船社此时共有一百二十六家持股人，除传统的海商集团外，还包括林、宋、陈等家及早期有眼光而投入资金的东阳乡党，分拆出来的南洋船社自然也是照例创建，殖商银庄、淮东钱庄都会直接投入巨资持股。
而就眼前掌握的情况，南洋地区的贸易潜力将是海东地区两到三倍，眼下远没有得到充分的发掘。孙尚望执掌南洋船社，必然权柄巨大，船社之下还将在海外地区成立武装船队，以保证贸易的正常经进，甚至有必要时可以向中枢请调南洋水师出海作战，以武力打开南洋及安南地区的贸易大门。
林缚实际上，也是要形成以淮东钱庄、殖商银庄、黑水洋船社以及南洋船社四家为首，对海外进行贸易渗透及扩张的格局。也唯有对广阔的海外市场进行长期而持续的贸易渗透，才能给江淮地区初兴的场矿诸业发展提供源源不断的动力及足够的资本积累。
“公府会议也必须要尽快形成定制。”林缚说道：“淮东能有当前的格局，还要将这个格局长久的维持下去，并得到进一步的开创。除我之外，与各家、各方面齐心协力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所以，公府会议不是简单的论资排辈的场所，而是各家、各方面进行磋商的场所。眼下，林氏出八人，军事参谋部出八人，枢密院出八人参议，淮东钱庄、殖商银庄、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各出一人参与议事。另外，直接设立与翰林院平行的大匠师院不大现实，我有意先在国公府之下先设立崇学馆，我自领崇学馆大学士，另设大学士三人，学士二十四人，以奖赏对创新匠术，兴盛杂学有大功绩的诸人。除我之外，崇学馆大学士三人天然为公府会议参议事，你们看这么安排可好？”
淮东得以崛起，并最终形成公府治政的格局，与林氏，战力强盛的淮东军，军司即现在枢密院诸重臣及背后的支撑势力，以及淮东钱庄，黑水洋船，以及林缚兴杂学匠术而为此做出卓越贡献的，以葛福、葛司虞、孙打炉、姜岳等人为代表的匠工群体都有着直接而密切的关系。新帝国的创立，权力自然也要在这些势力之间进行分配——这恰恰也能将为淮东崛起而做出卓越贡献的文臣武将核心人物都囊括进去。
崇学馆只是名誉机构，崇学馆大学士实际上也将是淮东掌握工造部门的核心人物，真正的权力架构则是在崇国公府之下所设的公府会议，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之中。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七章 公府治政（四）
从三月中下旬到四月上旬，公府治政的实质性内容，随着一道道崇国公府暨枢密院令向江宁，向江淮地区，向江宁直接掌握的浙闽赣湘鄂等地颁布而逐步揭开面纱……
除宋浮、林梦得、孙敬轩、胡致诚、李书义、刘师度、陈华章等枢密院大臣外，林续文、胡文穆、傅青河、刘直、黄锦年、胡致庸、叶君安、张翰、梁文展及李卫、林景中等九人皆领参知政事衔，另淮东钱庄经办周广南、黑水洋船经办周广东、殖商银庄经办王成服、南洋船社经办皆加参知政事衔，即为国公府二十一参知政事大臣。
除军事参谋部秦承祖、高宗庭、孙敬堂、杨一航及禁营军周普、赵虎及靖江水师葛存雄及陆军高指挥学堂曹子昂等人外，诸行营都指挥使，诸军及骑军镇师指挥使皆加参知军事衔，即为国公府十七参知军事大臣。
另设公府会议，使参议事列席议事。除在江宁署公的参知军事、参知政事二十二人外，另从林氏宗族、枢密院、军事参谋部及新设立的崇学馆选十一人，共三十三人加参议事衔，组成公府会议议决新政、新制。
公府会议置于国公府之下，置于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之上，林庭立辞去左副都御史等官职，专司公府会议主持之事。
国公府下设崇学馆，林缚及姜岳、葛司虞、宋石宪领崇学馆大学士，孙打炉、武继业等二十四人为崇学馆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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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府新政渐次出炉，在江宁城里自然也是惹得众议纷纷，在四月入夏的季节里惹的人心也渐热难安。
藩楼换了几任主人，在谢朝忠兵败身亡之后，还是终于重归永昌侯府的手里。只是永昌侯府也是几历兴衰，老侯爷元归政出政河南，为帝党所最后掌握的地盘，与其父关系恶劣多年的元锦秋袭了爵位，这几年来不事其他，倒是专心经营藩楼，使得藩楼在江宁城重复繁荣。
赵舒翰与张玉伯拾阶登楼，听着前堂楼厅里已有士子在大声议论：“姜岳其何人也？前相陈信伯之侄婿，弱冠之年就高中进士科，入职司天监，监造浑天仪，革新历法，乃本朝天文第一人也。葛司虞其何人也？工造官，匠工祖爷葛福之子，入举子第而事江宁工部，监造扞海堤，传测星术而使船行远海，因功迁工部侍郎。此二人得列崇学馆大学士，我等心服口服。偏偏这个宋石宪，名不见经传，何德何能得与姜、岳二人同列？”
赵舒翰与张玉伯对视一眼，没想到这楼厅里的诸人竟为崇学馆大学士之名而起争论，缓下脚步，继续听下去。
“……要说还有谁能与姜、岳二人同列，除赵舒翰之外，别无他人。”又有人在楼厅里发声议论，“想赵舒翰十年如一日在河口竹堂授业解惑，无他之功，杂学何以在江宁得兴？无他之功，匠典何以能够编成？仅匠典编撰及十年受业之功，他便得与姜、岳二人同列，你们说国公府是不是这事做得不公道。”
这话在赵舒翰听来心里是五味陈杂，有着一番掀江倒海的滋味。
宋石宪这人名不见经传，但林缚将他与姜岳、葛司虞同列，赵舒翰自然是知道其人的。说起来早年也是江宁工部郁郁不得志的小吏。
就赵舒翰所知，宋石宪一是精通泰西诸学，二是从前朝所传的炼丹术里创立炼制之法而得林缚的重视。据传淮东织染所大规模使用的青染以及供琉璃灯所烧的轻质火油，皆是他之功。当然，宋石宪或许还有其他功绩，但都属于枢密院及军部严禁对外泄漏的军事机密，不是赵舒翰能知道的。
在传言林缚将设崇学馆之初，赵舒翰曾以为林缚会邀他入馆，也曾心里默默想过几种拒绝的言辞，何曾想他与张玉伯的去职，林缚最终并没有挽留之意，而在国公府之下设崇学馆也根本与他没有半点瓜葛。
与崇国公府没有半点瓜葛本是赵舒翰在年前就坚定的心愿，但真正的给遗忘在角落里，心里又忍不住的失落。二十余载宦海沉浮，竟是没能走出功利之心，赵舒翰突然又觉得自己悲哀，可怜而心伤。
“正想着玉伯兄、舒翰兄过来呢！”元锦秋看着赵舒翰与张玉伯拾阶登楼，长揖行礼，笑着请他二人上楼入雅室饮茶，与外间的楼厅错开，但不会叫议论的士绅看到他们而彼此尴尬。
元锦秋也是一个尴尬人物，他与帝党格格不入，甚至早年与其父弟关系很是对立，但他终究是帝室孤臣元归政之子。那些个观望形势的元越旧臣及江宁士子们，一时间没有办法融入公府，但也不想跟帝党有什么瓜葛，即使来藩楼饮宴，也不愿跟他这个永昌侯多接触的。
张玉伯、赵舒翰辞去官职，闲赋在江宁，也是两边皆不搭，倒只能跟元锦秋凑到一处，每日除了著书外，便是来藩楼听着士绅议论时政打发时光。
藩楼是由宣政司指定，在江宁发售宣政邸报的二十四处场所之一，除张榜文告外，宣政邸报是市井之民及士绅能够了解时局的有限途径之一。每逢新一期的宣政邸报发售，藩楼必成士绅议论之所，宣政司倒也不禁这个。
“初传国公府要大兴新政，时人多议论会滋生是非，但看这诸多新政下来，这国公府治天下军政的局面就没法更改了吧？”元锦秋等着赵舒翰、张玉伯过来小聚，新茶早就沏得，执壶替他二人满盏，“不过三日前区密院新发的摊丁入亩，逐田亩数分等减免田赋令，也许会惹出一些是非来？”
张玉伯轻轻一叹，说道：“公府所布之政，违旧制创新举者甚多，确实有违时人之观念。但天下权无非财武二事，有财得养武备，有武备才能护财权。林缚初入江宁，就将把这二事看得比谁都透彻。得这二者，帝统国柞都能改，而旧制、宗法不能改乎？摊丁入亩，行亩税差法，是个良法，换在旧时来行，也许会惹出大纷争，但在此时想惹纷争，难！”
摊丁入亩，行亩税差法，是林缚在枢密院之下设立税政司之后，对天下丁税田赋统一推行的新税政。
新税政的核心，是将目前丁户所承受的田赋、丁税以及各种人头摊派，统统摊入到田亩里进行核算再进行统一的减免。户拥田亩在四十亩以下后，摊丁入亩后田税缴额减免到庆裕年之前的水平，相比较此时大约能减去三分之二的负担。户拥田数在四十亩到三百亩之间，摊丁入亩后田税缴额减免到崇观八年之前的水平，相比较此时大约能减去二分之一的负担。户拥田三百亩以上者，摊丁入亩后将减去永兴初年以来的三次加征，约减去四分之一负担。
不过，从此之后，无论公卿贵戚、贩夫走卒、士子儒生，皆摊丁入亩，按律征纳田税及市商税，皆有应征入伍为兵役之义务，废除此前一切的免税役之特权。
摊丁入亩之后，全国田税将形成三级税差，亩税最低将二十抽一，最高者将十抽一，相差为一倍。
林缚在枢密院令里也拟文公告天下：“虏寇侵来，贫者流离失所，而富者所失更剧，境遇尤惨，故而人人思治，立官佐，设军队以护国家。然而贫者不思所得少且所失少，出入沙场征战抛头颅洒热血者不知凡几，战场何见几个富者？故而，此次调整税政，贫者免多，富者免少也！”林缚便以此为依据，一锤定音，确立摊丁入田，行田亩税差之制，使无田者不税，少田者少税，多亩者多征的新税政。
田税最高十抽一也是崇观后期战事日渐加剧而频频加税的恶果，不管怎么说，这次还能减掉永兴帝登基以来的三次加征，那些拥田三百亩以上的大田主们，要怨也只能怨得崇观帝头上去，而不能怨枢密院此时不给他们一次减免到底。
当然，赵舒翰、张玉伯及元锦秋三人都精通政事，自然是一眼就能看出新税政意在遏制土地兼并。冲击力更大的则是新税政将彻底废除宗室、勋贵以及士绅阶层所有的免税役特权。
当然，以往田主能够将新加的税赋摊到佃户头上去，而宗室勋贵以及士绅，更是公然隐瞒田亩、丁户以逃税役。但这回林缚用李书义出领的税政司，将会用二到三年的时间彻底清查天下田亩及丁户。
荆襄会战前期，林缚以补吏为期许，邀天下士子投笔从戎，前后共有三千士子从军。荆襄会战过，这三千士子叙功入农政学堂培训，陆续补入两浙、东闽、江淮、荆湖、湘湖、江西等地为吏员。但将有近半士子在经过培训之后，直接划入新设立的税政司，参与这次田亩、丁户大清查。
虽说免税役等特权的彻底取消，对整个士绅阶层都是一次打击，但枢密院这次录用的三千士子，他们能够补吏，本身就是一种补偿。再者这些投笔从戎的士子，要么本身是一心救亡的热血青年，要么是生活困苦，对补吏为官有着迫切渴望的士子，故而对新税政拥护远多过抵制。
在江淮浙闽赣鄂湖等地，不计宗室、勋贵，仅有功名在身的士子群体，在战前就高达七八万人。要是换在天下承平之时，实施如此颠覆性的新税政，必然会遭到疯狂的反对跟抵制。然而三天前颁此枢密院令，除了江宁田价大涨逾三分之一外，这江宁城里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风潮。
“人心思治啊……江宁城破人亡的旧事还没有过去两年呢，谁愿意城破人亡之事再经历一回？”赵舒翰轻轻一叹。
人心思治是一方面，他更知道，江宁城破将江宁传统的士绅势力摧残得格外的厉害。再举目远望，这天下间有几处没有经历过战火，没有遭受过摧残？
要说有反对的声音，除了淮东内部，帝党以及那些观望，怕给淮东清洗的旧臣，有几个人敢这时候站出来试淮东的刀口？
在新政频出之前，林缚一次将四百余名战犯绞杀于南城口，又将遗尸统一交给医学堂供解剖以代凌迟之刑。四百余战犯一起绞杀的场景还是相当震撼人心的，谁知道林缚会不会将这个手段用在反对者的身上？
要有反对声音，也只能是淮东内部。眼下有条件，有能力大规模兼并土地，唯有淮东诸人。一旦林缚废元越而立朝，林氏及淮东将臣必将成为新的皇族及勋贵集团——林缚所行的新税政，就是要在不禁土地买卖的同时，强力压制以食租利为目的土地兼并，更废除掉林氏及淮东将臣将来能够作为皇族及勋贵集团所能享受的经济特权。
淮东内部为什么没有反对的声音？
看看殖商银庄、淮东钱庄以及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的掌事者，与宋浮、林梦得、林续文等淮东重臣同列为国公府参知政事大臣；看看荆襄会战之后，林缚将十四万战俘里的八万俘兵，直接交给南洋船社及黑水洋船社负责将他们流放到海外去以行苦役之刑，便知道这四家以及那些在江宁，在淮东新兴的工场以及散于各府县归国公府所有，归枢密院矿监司所辖的矿山，才是淮东诸人真正的利益所在。
林氏所拥的土地早就转为钱庄、船场及诸多新兴工场的本金；宋氏附淮东，更是将数百万亩田地折价四百万两银折入钱庄；此时出领宣政司的陈华章陈氏也是如此；像胡文穆、张翰等后附淮东的势力，必然也是依照此例进行处理给予一定的补偿……
元锦秋以为新政会惹出一些纷争，那是他对淮东看得还不够透彻。赵舒翰、张玉伯这些年来与淮东的关系忽冷忽淡，大概是除淮东诸人外最了解准东体系的人。
行摊丁入亩，田亩税差及免权贵税役特权之新制，实际上也是林缚防止淮东诸人走回旧路的一个步骤。这个步骤甚至不能拖到北伐成功，新朝确立之后再执行。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八章 巡政（一）
从三月中旬到四月下旬，枢密院所出的政令多达二十余项，涉及到田亩、丁户、兵役、工坊、矿权、邮传等诸多领域。
田亩、丁户以及矿权将以颁发许可状的形式允私人冶之，对传统势力的利益冲击极大。但十数年来持续未断的战事，使传统势力饱受摧残，使他们根本没有能力站出来抵制新政，更不要说反抗。
江宁的局面大体稳定，国公府之下形成公府会议、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三院分掌议权、军权及政权的格局。到这时候，高宗庭等人才意识到，林缚真正的意图是设立公府会议。
公府会议置于军事参谋部、枢密院之上，但置于国公府之下，如有必要，林缚可以关闭公府会议，或者另选参议事组成新的公府会议。
林缚不在江宁期间，军事参谋部、枢密院都要向公府会议负责，实际上就是代林缚“监国”，执掌国公府大权，使得立世子的事情就变得不再那么急迫……
五月初，旌旗、甲兵相簇的大股骑队，身着禁营军的衣甲，保护十数辆车马，从居巢城而出，沿巢湖东畔北行。
这是林缚四月下旬出江宁巡政、视军的队伍，前日从弋江渡江到居巢，在居巢召集陈华文等庐州军政官员，一直到今日才离开庐州北上去寿州。
虽说战争的威胁降到最低，但庐州依旧是江宁外围最重要的屏障，又是千里淮西的战略及军政重心所在，当然，林缚巡政首站选择庐州，是有另一层意图的。
林缚将送行的知庐州府事陈华文召到车上来，说道：“华文恋恋不舍，那就再送我一程吧……”
宽阔的马车里，还有这次随林缚出京巡政的高宗廷、王成服、孙尚望三人。
“主公有事示下？”陈华文登上马车，与孙尚望挤坐在一起，问道。
“有一桩事，我本想从徐州回来后再议，不过提前说一下，让你在庐州先做些准备。”林缚说道：“江淮总督府裁撤后，江东郡诸府就归中枢直领。江东郡本身就是鱼米之乡，富甲天下，新政又主要集中在江东郡，我叫孙尚望估算了一下，此时中枢岁入，差不多有八成都来自于江东郡境内。随着新政深入，这个比例短时间内很难降下来。这个乍看上去是好事，但实际不是好事，很容易使浙闽鄂湘等郡边缘化……”
陈华文点点头，此时中枢岁入主要来自于江东郡，而江东郡诸府又受枢密院直领，会导致以后调入的中枢官员大比例的向江东郡倾斜，使得以后的枢密院成为江东郡之枢密院。一方面会使枢密院权力过度膨胀，第二方面会使浙闽鄂湘等郡给边缘化，绝非好事。
林缚继续说道：“我想将寿、濠、信阳、东阳及庐州五府以及江南岸的弋江、池州两府诸县单独划出来（也是大体按照后世的安徽省），新置一个宣抚使司，崇州五县及江宁府设两个直隶府，余下的江东郡部分再设置一个宣抚使司……这只是我一个想法，你们先小范围内讨论一下，要是可行，就交由公府会议议决！”
江东郡诸府受枢密院直辖，枢密院就几乎直接控制全国近八成的财力，有林缚在，枢密院自然翻不了天，但实际上并不是好的权力结构。林缚是要将江东郡诸府从枢密院独立出来，再分拆成四大块，以达跟江西、两浙及闽东、两湘等郡平衡的目的。
“此外，下一步我打算将明州府、泉州府、夷州府，从两浙、闽东宣抚司单独划出来，归枢密院直辖。”林缚说道：“一方面是方便枢密院直接使新政在这三府深化下去，另一方面一旦新政深入的实行下去，明州、泉州以及夷州的财税规模将远超普通府县，就需要枢密院直接掌握……”
此时中枢合并户部及枢密院的岁入，计有一千六百万银元来自于江东郡，其中崇州五县贡献将近四成，逾六百万银元。而以往两湘缴归中枢的税赋及漕粮总计都不过三百万两银，江东郡作为元越传统的财赋重地，缴归中枢的税赋及漕粮最高年度总计都不超过六百万两银，以此可见新政的威力。
新政要深入地执行下去，明州、泉州以及夷州府的税入都将大幅提高，将能很轻易的超过传统郡司的财税水平。要是将三府还划归两浙、闽东郡司管辖，就会导致两浙、闽东郡司的财权过大。
林缚要实行的新政，不仅涉及到中枢权力分配，还要进一步的调整权力在中枢与地方郡司之间的分配。不把江东郡从枢密院拆出来，拆开四块，就很容易使权力过度集中于个别人手里，同时也要削弱地方割据独立的可能……
在淮西的基础上再合并弋江、池州两府新置一个宣抚使司，陈华文自然是宣抚使的当然人选，所以林缚也是将这个问题先跟他谈，让他做些准备去推动这个工作。
见陈华文及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等人将他的话记下来，林缚心里感慨，跟陈华文说道：“你便送到这里吧，莫要耽搁了回庐州的行程！”让陈华文告退。
陈华文下车去，与随行的庐州官员及随扈退到路旁，车马队缓缓启行，往北面寿州行去。
林缚还继续留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三人在他车里商议事情。
林缚说道：“田制新税政颁发下去，虽有些议论，但还在可以控制范围之内，我想接下来大力去推动改市商税了，下面的阻力应该会小一些……”
高宗庭说道：“主公革新市商税，将传统的榷税拆成场税与市商税两块，地方将得到很大一块的利益，至少在府县以下不会有阻力……”
传统榷税的大宗，有盐铁茶马酒诸类，这些以往都是内库的收入来源，与户部及地方无关，故而盐铁使、茶瓷等税监使，大多是宦臣充当。以两淮盐场为例，每年盐税收入高达两百万银，皆入内库。以浮梁茶业为例，江西浮梁府茶事最盛时，年产五百万斤新茶，茶税最高时一年能征四十万两银。
除了榷税之外，过税厘金也归入内府，由内府派宦臣到各地设税卡监收，这也是元越中期侍臣势力膨胀，郝宗成、张晏、刘直等侍臣能制衡外臣的一个关键原因。
宦臣势力过度膨胀，使得宦臣与外臣势力之间的争斗就格外的血腥。而宦臣充当税监横行地方，不受中枢监管，而皇帝不谙世务，给几个宦臣操弄在手里，又如何有效地去掌握宦臣势力？从而导致种种弊端。最终造成庞大的榷税、市商税收入给权贵、地方势力及宦臣分享，仅有一小部分归入内府的局面。
林缚要实相权，最根本的，就是要将天下能够收归中枢，统一调拨的岁入，都集中到枢密院去。当然，枢密院之下，在支度司之外，新设立税政司、矿监司、工坊司，是将财权在枢密院内部进一步分散掉。
新的市商税，林缚将大幅调低榷税征收幅度，以场税的形式并入工矿税一体征收，但允许地方官府额外从入境销售的盐茶等商品里，以二十抽一的比例征收市商税。
王成服笑道：“仅以盐事一项，地方官府总计能额外增加一百万银元的收入。新市商税实施之后，分摊到各县，每年能多两千到一万银元不等的财力用于地方支度，府县怎么会反对？”
林缚说道：“我们要在县之下多设巡检司，设乡司管理地方事务，打破以往王法不下县的格局，不想方设法地给地方增加收入怎么行？”
要使新政能够贯彻下去，就要在县之下增设乡司，将政权的触手渗透到乡村去。
眼下新旧更替，新政容易实施，以巡检司、乡司直接掌握县域以下的地方政权也容易，但根本上就要有钱，要有财力支撑中枢政权向县域以下进行渗透。
眼下江宁直接控制的县就有五百余个，要在县之下设六到十个巡检司、乡司，直接增加的吏员就高达三五万人之多。再考虑到以后的机构膨胀，新帝国的官僚群体将很轻易地就突破十万人，甚至二十万人的关口。把传统的中枢岁入都投进去，都养不活这么庞大的官僚群体。
但实际上，以传统的自然经济，是能够养活这么庞大官僚群体的。战前，在朝廷正式委命的官吏之外，地方上存在大量的乡勇、乡卒，其供养就是来自于地方，而旧制官员的私吏，其供养也主要来自官员对地方的盘剥。
林缚掌握江宁之后，设厘金局加强对进入江宁的商品厘金征收，去年就征得六十万银元，两年时间就归还了江宁府之前对淮东钱庄的战事善后借款。这还是江宁人口大幅下降近三分之一，传统的江宁士绅勋贵阶层受到战事严重摧残后的结果。要在战前，此数怕是要再增加两到三倍还有可能不止。
然而，在战前，内府在江宁设税监司，一年厘金收入不过三五万两银，相差整整两个数量等级。这不是说江宁之前的商贸活动不旺盛，而是多达数百万两银计的市商税给地方乡族、勋贵以及税监司的官员贪占过去。
市商税征收很难，除了几个直辖府外，其他府县的市商税，林缚打算全部归入地方税源，使地方以新征的市商税来供养县以下增设的乡司。同样的道理，在县以下增设诸多乡司，也是要能进一步压制地方乡族势力，将行政触手渗透下去，扩大对市商税的增收。为此，税政司将要在诸府县之下增设市税厅，初步厘定三十余种能够征收的市商税种，以扩大地方财政税源。
而所行的新田税，基本田税收归中枢，而阶差田税，即户均四十亩田之外额外增收的部分，林缚将其全部划归地方财政税源。
林缚实际上就是要使中枢委派下去的地方官员，成为对抗地方乡族势力，抑制土地兼并的主力，而不是要他们跟地方势力勾结起来。再往下推，就是异地任官制的贯彻。
这种种分税之法，林缚都是依据后世的经验而设定，也是趁新旧更替之际，强行推广下去。新税法实行下去，中枢岁入想要继续扩大，就只能在工矿等业及对外的商贸动脑筋了，林缚也是要以证保证中枢对实行新政有源源不断的动力。
林缚也是想等新政制有了一个大体的框架，叫大家都对新政形成初步的共识之后，再另立新朝，甚至缓下北伐的步伐，就是希望在有外部威胁的情况，减少内部对新政的阻力。
坐马车走陆路，不比坐船舒坦，但能时时停下来关注地方农政，既然如此，也是很快离开庐州府，进入寿州境内。
林缚也早就接到传报，刘妙贞与宋佳已经先赶到寿州来见他。
林缚原计划是在三月之前就去徐州的，没想到要将新政理出一个头绪来，竟然又拖了两个月，看到刘妙贞、宋佳到寿州南境来接自己，也是心怀愧欠。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一十九章 巡政谈马战
五月已是入夏天气，凤离军指挥使宁则臣，参谋军事宋时行，寿州知府孟畛与宋佳、刘妙贞到寿州南界的桑河铺来迎接林缚。
桑河铺本是早年淮西军在这里所设的一处军垒，是军铺、军堡，是用来防备淮东在庐州的驻军。取得寿州之后，淮水以南的淮西部分就与庐州、东阳形成一体，桑河铺的驻军自然撤掉，改为从巢东往寿州所路经的一座驿所。
出居巢到桑河铺，已经入夜，林缚等人与从寿州赶来相迎的诸人，就临时在桑河铺下榻。
夜色渐深，宁则臣、宋时行、孟畛找着借口，拉着高宗庭、孙尚望、王成服以及护随的周普等将早早离去，不耽搁林缚与刘妙贞、宋佳二女相聚。
在淮东将卒的心目里，林缚早就取代了那个在皇城里当作摆饰的永兴帝。林缚虽说要事从节俭，但实际上因为林缚有可能会临时下榻，桑河铺临时进行过修缮，外围还增建了供扈骑入驻拱卫的驿堡。
对林缚的宿卫工作，已经是淮东的重中之重，在淮东的强势已经没有办法逆转的情况下，敌人突破底线，将希望寄托在行刺上，已经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虽说日常宿卫还是由禁营骑军充当，周普为禁营骑军都指挥使，他对林缚的忠心自然不会有丝毫的动摇，但他擅长战场，而不擅长秘密领域的斗争。在淮东诸人坚持下，国公府设立侍卫室，将周瞎子与四娘子冯佩佩调来，专司内卫与外勤，而不是将担子压在周普身上。
四娘子本是秦承祖的长子妻，受陈韩三所陷，秦承祖长子秦行文在突围时战死，四娘子守寡至今。当年苏门旧将与林缚相遇，四娘子就一直在苏湄身边贴身侍卫，苏湄嫁入林门之后，四娘子也是一直负责内宅守卫事务。
虽说秦承祖不拘四娘子改嫁他人，但四娘子自幼习武，身强体健，相貌虽说也是中人之上，但她的地位到后期已经是相当高了。普通男子不能配得上她的地位，她的心性也看不上普通的男子，而地位高的男子娇妻美妾到处能娶，何苦娶一头母老虎回家？
还是荆襄战事回江宁之后，周普一次喝醉酒犯诨，给众人哄骗着拉四娘子在席前比试武艺，给四娘子打趴在地。这事过后，林缚便与秦承祖强行作主，将四娘子许给周普，凑成一对老寡妇、老光棍的婚事。周普本是新婚燕尔，但他受不住别人拿这事取笑他，这次还是坚持带队护送林缚离开江宁巡政。
当然，禁营骑军归周普统领，真正的内卫工作，还是随行的周瞎子周斌负责。
这夜深人静之时，林缚将周普与四娘子的婚事缘由说给宋佳、刘妙贞听，宋佳笑道：“别看你们男人个顶个的耀武扬威，但真正上马比试，周普打不过四娘子，你也打不过妙贞……”
“妙贞是马战无敌，但我赢她，何需要在马上？”林缚瞅向刘妙贞，“一比床战如何？”
“你没个羞耻的！”宋佳脸皮子够厚，听着林缚这话，差点笑跌桌下去。
刘妙贞本有大将风度，镇得住淮阳数万男儿，偏偏叫林缚这无赖的一句话说得面红如染，脸埋在桌上，露出来的修长脖子却是红透的，娇艳无端。
宋佳也不敢瞎接林缚的茬，要是给林缚评一个“马战无力，床战无力”，指不定以后就是内宅里的笑柄，想着法儿岔开话题，问林缚：“这回在江宁怎么为立嫡事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
宋佳一是无法正名，二是她在林缚身边这些年，也确实没法生养，有些事情，林缚跟君薰、柳月儿还有些隔阂，没有办法跟她们将立嫡的事情说透，但更愿意跟宋佳说。诸妻妾里，刘妙贞孤身镇守徐州，林缚也觉得亏欠她，要她与宋佳都坐榻上来，叫他能左拥右搂，好不快意，说道：“立嫡只是一个引子，你们也清楚，我现在要行什么新制、新政，便是下面有什么阻力，强按着头推行下去也是可以的。
“但是，新制要行下去，还要扎根下去才行。人力时有穷，自古以来，皇帝多难长寿。我身子还壮着，大体还应有三五十年好活。相比较历史长河，三五十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行新制行不过两代人。我在，强按着头推行新制，下面人即使有反弹，也弹不起来。但我要是不在了，新制一旦出现反复，就会有大的动荡，甚至有可能掀起腥风血雨，这个则不是我所希望看到的。
“大家都眼巴巴盼望着立新朝，新朝有那么好立吗？传统上，为什么重视立嫡立储之制？无他，立嫡立储涉及到权力传承之根本，在千百年的权力血腥之中形成立嫡立长之制，主要的目的是什么，是确保权力能够有序的传承下去。你们都读史，有史所载，从春秋算起，两千余年来，除了改朝换代，王国权柄血腥之争，有几次不是围绕立嫡、立储之事而行？无论是戚族、宗室，还是外臣，哪一个获得拥立之功，几乎就等同于掌握除君权之外的最高相权。而为其传承能够有序进行，除立储之外，为储君选师亦就变得异常重要。信儿、武儿、睿儿，都已经陆续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实际上也是三番五次有人提及选师之事，这背后所蕴藏的什么，我也怎能一点不警惕？我怎么能不杀杀他们的气焰？
“当然，也怨不得那些吹风的人，无论是立信儿，立武儿，还是立睿儿，都会有人欢喜有人悲。我要是一厢情愿的不想你们卷进这桩事里来，可不可能？而你们一旦要卷进这桩事里来，这事情就会复杂，就会叫人头痛……”
林缚肯定是要废掉元越，另立新朝。传统兄弟姊妹为家产还争得个头破血流，何况摆在大家面前的是新朝帝位啊！
柳月儿、苏氏姊妹以及孙文婉，平日都相处融洽，但涉及到自己儿子能不能争得帝位，母老虎的本性就会发挥出来，就算柳月儿、苏氏姊妹以及孙文婉能够平和相对，但是绝对摆脱不了背后的戚族以及更深层次的势力纠葛。一次谗言也许不会叫人动摇，但千百次，整日在耳朵所吹风的都是谗言，叫人如何还能把持住心性？
宋佳、刘妙贞此时无子，故而能够超脱，但想一想自己若是有子，必然就没有办法这么超脱。特别是正室顾君薰无子，长子林信的母族势力又弱得可怜，能为子嗣争一个帝位，天下间到底有几个女子能把持得住？
其实选师的问题，在林信入学前就有人委婉地提过——选师实际是跟选嫡直接相关的，倘若林缚使曹子昂、高宗庭等重臣里的任何一个人指定给林信教授功课，实际上就是使他们以后的政治地位与林信绑在一起。
林缚也不能怨柳月儿不懂事，柳月儿性子本身就弱，而且为子选师也是传统，林缚当时没有许，而坚持办了公学，将林政君、林信都送入公学入读，暂时杜绝他们为林信、林政君选师的念头。
随着离帝位越来越近，而立嫡又涉及到新朝帝位的传续，怎么可能不牵扯着内宅及相关戚族的心思？他们没有胆量到林缚跟前来指三道四，但林缚不能阻止有些人跑到内宅去吹风……
“闹这一出，我也是要先声夺人。”林缚轻叹道：“我可不想后宅以后不得安宁啊！你们看看，我将立嫡之事交给公府会议之后，这几个月来就没有人在耳边再提选师的事情……”
“你也就这点鬼主意吓唬人。”宋佳说道：“折腾了半天，你搞出一个公府会议来，公府会议能叫你少些头痛吗？”
“太平天子好当啊，但天上不会总是太平。我自信有些能力治理国政，还能压得住一干将臣，能使天下由乱转治。但是，到后世遇上个天灾人祸，而我的子孙又是一个酒囊饭袋怎么办？”林缚说道：“传统上，皇族通常利用外戚、侍臣或宗室制衡外臣，但外戚、侍臣及宗室弄权的后果，一点不比外臣弄权轻半分。遇上乱世，祸害更是剧烈百倍，天下堪亡……
“故而，我一不大立宗室，二不搞侍臣，三不立戚族去制衡外臣。不过，我也不想枢密院及军事参谋部以后会出现权臣、权帅砍我子孙的头颅。我怎么办？唯一的办法就是将相权分散出去，不使之集中在少数人的手里，这才有公府会议这一出啊！有公府会议去平衡各个方面的关系，权力斗争的破坏力就会少一些。那些个戚族、宗家、师臣，想为嫡传争，想为相位争，想为封爵，好吧，我就让他们都到公府会议里摊开来争好了，不需要藏在背后冷枪暗箭的杀来射去，叫人防不胜防！先让他们在公府会议这个圈圈里争个三五十年，争习惯了，看在这个圈圈里争，有着不把斗争扩大的好处，也就会安于这种处置模式。”
元越政事堂开议事之制，实际可以说是公府会议的前身。但政事堂的议决之权仅仅局限于诸相之间，一旦诸相之间分出一个高下来（这也是元越中后期党争的一个根源所在），就使得权柄集于一人，就出现相权过度膨胀的局面。皇族这时候用外戚、宗室或宦臣去压制相权，从而又暴露出其他严重弊端。
林缚实际是要将政事堂分拆成公府会议与枢密院。接纳宗室、戚族及各方势力代表进入参议事的公府会议，专司议决以往所未有之新制、新政，而枢密院专司执行，就能很好地平衡各方位的关系。
也许新朝缔造之后，林缚也会使某人出领枢密院，实际担任朝相的职务，但由于只有执行之权，而无议决之权，权力就会给有效地限制住，不至于从根本上危害君权。当然，公府会议实际上也是相位的形势之一，天然不会喜欢过于强势的君主登基，林缚又将立嫡之制丢给公府会议，实际上也将极大减轻各家围绕立嫡、立储之事的明争暗斗。
“你这办法好是好，怕是以后要害苦小政君啊！”刘妙贞说道。
刘妙贞沙场征战惯了，与顾君薰、柳月儿等女眷反而处不来，有时候林缚叫妻妾子女团聚，刘妙贞倒是跟小政君相处得最是融洽。
林缚立女嫡本意是先声夺人，将各方面都镇住，然而再讨价还价，行了公府会议之制，但小政君从此就给推到风口浪尖之上。小政君她此时还小，待她稍大一些，林氏及淮东一干重臣，必然盯小政君的婚事，要叫她不能成为干扰帝统传承的一个因素，说到底还是怕林缚再心血来潮……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谁说我就不能立一个女王来？”
“啊，你是打算立新朝之后再封外藩吗？”宋佳心思最活，从女帝与女王里立下听出区别来。
林缚点点头，说道：“中原不裂土，必须保证统一及中枢集权，但海外之地以后中枢想直接控制很难，也许可以行封藩之制。政君，我的心肝一个，我怎么会舍得害了她？立嫡之事，我也是想给君薰她们一个警醒，这些打算就搁着没有跟她们细说……你们想想看，我要给你们一个冷脸，过几天也就过去了，你们姊妹间要是给个冷脸，心气小的，怕是要记上一辈子啊。”
“合则就你心气大，我们女子心眼小？”宋佳不服地顶嘴道，但给林缚掐着腰身，吃痛又硬不起骨头来。
刘妙贞倒没有想过海外封王藩的事，但细想想，淮东不就依靠着将倭国、高丽的贸易大门强行打开而起家的吗？如今在海东、济州及东州都督府已经直接归江宁管辖，算是中枢在海东的飞地，也是江宁对海东进行贸易渗透的桥头堡及基地。
而南洋则有着更广阔的土地，江宁要对南洋进行贸易渗透及扩张，仅仅派商船过去贸易是远远不够的。一旦江宁的贸易渗透及扩张对当地资源及财富的掠夺超过其能承受，必然会遭受强烈的抵制，那江宁就需要用武力去打开贸易之门，必然也将要像济州城那样，直接在南洋港口地区直接占领一块土地建城派驻军队及官员。
将来对海外领土的治理，林缚考虑采用总督府与藩王府相结合，总督由中枢派遣，海外藩王府世袭的方式。
林缚又叹了一口气，说道：“立个女藩王出来，也许跨步有些大，不过在海外立个女国公、女伯侯出来，公府会议总不会真跟我争这个气！”
宋佳笑了起来，说道：“你也就是瞎搞的心。立嫡涉及到新朝传续，大家不会容你乱来，此外，你胡乱搞，谁人会挡你？再说，别人指不定巴望你将女儿封藩于海外呢——封女于外，再纳乡族为婿，反而有利于海外立藩。”
“说到容我乱搞，你与妙贞一起留下来？”林缚腆脸问了一声。
“去！”宋佳没好气地白了林缚一眼，说道：“你先把这个床战无力的摆平再说……”
刘妙贞听得宋佳又说这事，羞得连爬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当真是应了“马战无敌，床战无力”的话。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章 巡政之口户
清晨，林缚醒来早，而刘妙贞拥被甜睡，有如春雨之后的海棠，林缚披衣走到廊檐前，看到宋佳在院角凭窗栏看着清晨的光景。
林缚从后面搂住穿薄衫长裙的宋佳，手贴着她温热的腹上，那儿不见起伏，却着盈巧的肉感，身上透着清冽的香气，林缚将脸埋在她的脖子梗，贴着如瀑的秀发，贪婪地嗅着。
宋佳本依着窗栏看晨色，不防备林缚从后面贴过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倒也无语，而歪着螓首，贴上林缚的头，感受他炽热的小腹紧压在自己丰满的臀上，扣住他生着厚茧的手，轻语道：“玉儿的事，还未曾好好谢你……”
“哦，能算多大的事情……”林缚笑了笑，嘴里说着话，手里却没有停下来，而是往宋佳半襟截口的褙子里伸手去，摸着那如玉脂一般嫩滑而弹指的肤肉。
荆襄会战之后，淮水以后还有三处残敌。
在荆襄会战过后，据幕埠山反抗的袁州军残部彻底绝望，叛卒杀陈子寿等叛将出降。
陈韩三还真是个不死的小强，荆襄会战，他仅率千余残部从凤离败走逃入淮山南脉深处，后趁淮东接手信阳，寿州局面混乱之际，使其部分散往北突围。虽说前后叫淮东抓捉五六百人，但还是叫陈韩三及数十亲信渡过淮水，于三月上旬逃往河中府，还得虏王叶济儿特旨嘉许，封为洛川伯，许其在洛水东岸招揽旧部，镇守伊川。
在奢文庄的遗函送往建安后，奢家在闽北的数千残部走出深山投降，虽说约有六十余宗姓子弟给列为战犯流放南洋，但妇孺及普通将卒皆免其罪，迁往揭阳安置。
虽说奢飞虎的遗孀宋玉及幼子是宋浮的庶女及外孙，但淮东与浙闽这些年来血战死亡十数万人，林缚最终决定让赵青山将宋玉母子秘密送到徐州，叫宋佳安排她们母子改名换姓之后乘船渡海去了济州。从此之后，除了参谋部下设的特情司记录在案，就再没有旁人知道她们的罪民身份。
倒不是说林缚担心什么，奢家在东闽立族两百余年，免不了会有什么奸臣孝子想着替奢家复辟。林缚不想将宋玉母子杀了或关进大狱一辈子，只能将她们单独送往海外安置去……
截止到五月，淮水以南的战事就算是彻底的平息下来了，进入生产恢复的时期。
寿州虽没有给战火直接涉及，但董原叫林缚逐走，寿州约有十万青壮编入河南诸军北迁到淮水以往去，对近三五年来生息才刚刚得到恢复的寿州府来，也是不少的损失，信阳受战火波及更深，还得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这时候侍从递进一封函报，函报拆封过，想必是高宗庭阅过觉得十分重要，才叫人不解风情的立时递进来。
“什么事情？”宋佳凑头来看。
“呵，看来还是我们之前太保守了。”林缚将函报摊到栏杆，搂宋佳同阅，“平江及丹阳两府诸县的丁户及田亩清查合并数据……”
“多出这么多来！”宋佳看着合并后的数据，也是大吃一惊。
“不是多出太多啊，是这些士绅隐藏得太狠了！”林缚咬着牙，轻声说道：“要不是改盐制，先把三四百名盐政官派下去，而后再遍立乡司，怕是一年时间远不能查出一个实情来。这么看来，枢密院之前预测江淮、两浙、闽赣及两湘六郡的总数为三千五百万，还是相当保守了……”
平江府丁户在籍录有一百五十万口，这在元越战前所辖的十六郡，一百零五府里，以丁口数仅次于燕京、江宁两个直隶府。在江宁战事之后，淮东就实际控制江南七府，林缚则锐意推动对江南七府的田亩、丁户清查工作，当时估算平江府的口数实在两百二十万到两百五十万之间。
随着一年多的清查工作进行下去，虽说林缚屡屡给林梦得他们提醒，对实际数据要有心理准备，但合并数据出来，还是吓了一大跳。仅平江府实际录得人口高达三百三十四万，不仅远超在籍数，还要比之前预估的上限还要高出三成有余。
这里除了因战事逃入太湖沿岸的流民之外，更主要的原因就是逃徭役丁赋的隐户、寄户。仅前相陈西言在暨阳的家族寄奴就有一千两百户，六千余口，换在偏僻之地，足以抵得上一个小县的人丁了。
与隐户、寄户相对应的，则是仅平江府就有高达三百万亩寄田给清查出来，暨阳陈氏计有五万余亩册外田，而且都是上熟田。
“你打算怎么处置？”宋佳看向林缚。
林缚摸着下颌，陈西言已逝，将陈氏余族拉出来杀鸡骇猴，积极影响大过负面还是相反，委实叫人难以判断。而林梦得他们得到此合并数据之后，加紧往这边送来，想来也是拿不定主意。
会议治政的核心人物，除了陈华章、陈华文外，其他将臣对江南士绅皆无好感，是不会反对杀一杀江南士绅的。
林缚叫女侍拿来炭笔，在函报批复意见：“前罪不究，据实录册，若有反对者，着令地方严惩不贷！”
“行新政，不要立一立威风吗？”宋佳不解地问道。
即使陈西言最后死得很有风骨，但处置此事，也没有必要将其子侄拉出来砍头，抄没田宅就能有以儆效尤的效果，林缚不做，她倒是奇怪。
平江府所立田册还是元越立朝之初，但元越立朝两百余年来，太湖沿岸百姓围湖造田、修塘拦海，新造出数以百万亩计的新田来，但都在田册所载之外。虽说两百多年，有不少大臣意识到这个问题，欲清查田亩以实国库，但都会给江南籍官员及士绅强烈的抵制。由于江南的耕读之风日重，学而入仕者的比例远远高过其他地区，吴党也一贯活跃于中枢内外，早初元越高祖皇帝也是据江南起家，使得江南勋贵之族尤多。这种种因素叠加，就使得江南的诸多弊端积重难返。也是林缚携淮东悍卒之军威，而浙闽军在江南大肆破城屠地在前，才使得江南士绅势力对这次清查彻底地闭上嘴。
林缚轻轻一叹，海陵经他经营十年，包括崇州五县在内，实际总人口也只有两百五十万不到。原以为平江府实际人口最多也就此数，没想到还要再多八十万去。
林缚说道：“其实江南经营之风颇盛，不能轻易打击啊，我要是将陈氏拎出来杀鸡骇猴，怕给下面人会错意啊。不过也难怪，没有这么密集而旺盛的丁口，两陈也难成商绅之势力……”
林缚所说两陈，是指暨阳陈氏与海虞陈氏。暨阳陈氏以陈西言为首，海虞陈氏以陈华章、陈华文、陈明澈为首。他们虽然有着传统的官绅特点，但实际有着浓烈的商贾经营之风气，林缚称之商绅。
以海虞陈氏为例，陈家经营绸布，除了拥有三四十万亩的桑园雇人打理外，还有专门的巢丝及织绸作坊，织机两千余部，雇织工数千人，并有绸庄沿扬子江及漕道布行天下，已经可以说是将传统的手工工场做到极致了。要不是受战事影响、拖累，陈氏都堪称第一商族了，经营绸布而得来的实底，要比东阳林氏还要厚重。
而暨阳陈氏，除兼并土地，还经营布业。就如东阳林氏早年经营遍及江淮及两湘的货栈，叶氏经营纸业，肖氏经营典当行，西河会以船运为业，周广南家族以海运为业，粟品孝家族则在西岭矿山有产业……
这些本来就是新政得以实施的基础，是旧格局走到极致需要寻求新的突破的一个表现，焉能随便打击？林缚真要将江淮地区的这种商绅经营之风打压下去，是不利发展工矿及商贸。
“这样看来，江东拆分而治的事情要加快了……”宋佳感慨道。
“对，要加快了。”林缚说道：“枢密院此前预估江南七府人口是一千两百万，从丹阳、平江两府的合并数据看，一千六百万都打不完。淮东的工作，我们做得比较扎足，但对维扬府（扬州）府的人口，怕是要再多估一百万，那淮东包括徐泗、崇州五县在内的人口，就应该是七百万，而不是之前预估的六百万。而淮西寿州、信阳、濠州，庐州加上江南岸的池州、弋江两府在，人口总数也可能达到四百万之多。这么一算，仅原江东郡涵盖的地域，人口总数就高达两千七百万，不拆分而治不行啊……”
“战前，江东郡在籍丁口不过一千两百万吧？”宋佳问道：“元越消亡，不是没有道理的。”
除了从河南、山东、燕蓟等地涌入的大量流民外，造成在籍丁口与实际人口相差如此之巨，实际就是元越到后期，对地方已经失去有效的控制，造成大量的隐田、寄户脱离出中枢及地方官府的掌握。
当然，平江、丹江两府清查合并数据远超过之前的估算，是这个一桩好事，意味着江宁直接控制人口，很可能将近五千万，而非之前预估的三千五百万。
林缚此时是计划三年时间，使中枢岁入规模由当前的两千万银元再增加五成，要是实际人口比预估的要高过四成，三年时间，林缚都有信心使中枢岁入增加到四千万银元，北伐也许都不用拖到三年之后再进行。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一章 巡政之屯田
日隅时分，车马队从桑河铺起程往寿州而行，日将暮时便到寿州城下。
寿州控扼淮水中游，有居高临下之势，发船去山阳五百里水路，若是下游生变，寿州发兵将极为迅速，故而在巧取淮西之后，凤离军的防御重心就开始往西转移，不过靖海水师之主力以及陈渍的登城镇师，都驻在东侧的新浦（连云港）及云梯关等地。
荆襄会战之后，除陈渍奉命到云梯关组建独立的登海镇师外，张苟、唐复观也分别调入凤离军及淮阳军的序列，连同柳西林、楚铮、韩采芝、耿泉山、陈魁立等部，在东线集结的甲卒已经达到七个镇师，此外还有李良所率的骑营第二镇师，以葛存信、杨释分别为指挥使、参谋军事的靖海水师。
除此之外，十四万俘兵里，除了以新附汉军及虏兵为主的八万俘兵交由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运往海外进行劳役之外，余下的六万俘兵则以随州军为主，也纳入徐州工辎营，要使得东线储备兵员上升到十二万甚至更高的水平。
随州军俘兵，构成也简单，大多是荆襄及淮西随罗献成起事造反的贫困民众，后随罗献成在随州停下有六七载，家小差不多也都在随州安顿下来，偏偏叫罗献成鬼迷了心窃，一步走差，成了战俘。与新附汉军及胡虏俘兵不同，随州军俘兵不仅容易改造好，还将能成为淮东军接下来一个重要的兵卒补充来源。
为了更好地将六万俘兵转化为对国公府忠心，能为国公府征战沙场的悍卒，同时王相在随州，无论是编入工辎营的六万俘兵的家小，还是随钟嵘、罗建等将投附董原的随州军将卒家小，林缚一律要求他妥善安置，编入民籍，有条件进行优先授田。而此前罗献成在随州进行大规模的屯田，实际由各级将领私占，屯卒及耕作的将卒家小实际不过是各级将领的农奴……
对寿州的军垦屯田，也将是要作同时的处理。
将入城时，林缚停下来，站在路旁，看着驰道两侧渐次金黄的麦田，与身边的高宗庭、宁则臣及孟畛等人说道：“董原在淮西数年，还是做了一些工作的……”
“倒不晓得董使君听了主公这番话，心里会是怎样的感慨？”孟畛笑道。
辛辛苦苦数年经营，叫淮东不费吹灰之力全盘拿去，如今寿州、濠州总计一百五十万亩地，都叫林缚一体拔入殖商银庄，成为林缚对淮东将臣的封赏，董原要有好心情才叫见鬼呢？
“顾不得董原怎么想了。”林缚哈哈一笑，他至今犹觉得叫董原入彀是今生得意之作，与孟畛说道：“银庄接管军垦屯田后，虽说将田价压到二、三银元一亩，但依旧相当一大部分人是赤贫，无法出资购田，也不能简单粗暴地将他们赶走。成服他们打算以殖商银庄的名义，与耕户立下楔书，许他们在税赋之外，以租代偿，十年之后田地即归为永业，十年之租归入银庄算售田款！这个工作，要府衙以及县跟下面新设的乡司配合着进行。当然哦，官员们替殖商银庄做工作，殖商银庄也需要额外拔些银钱给寿州府，算作补助。至于怎么补，你们谈，谈妥之后公告出来，不要藏着掖着。”
上田年产粮三石，每户授田四十亩以内，新税政之后，税赋不过二十抽一，田租也立律制不得超过三成实收，即不得超过基本田赋的六倍。实际董原在寿州屯田，为养军，每年要从屯田里直接拿走高达六到七成的收成。林缚是要将寿州及濠州屯田统统拔归殖商银庄，但允许耕户总共只缴不到三成半实收的租赋，就已经是一种恩惠，更立下楔书许耕户在连续缴纳租赋十年后田地归为私有永业，这对耕户来说，几乎就是叫人喜极而泣的喜讯。
孟畛说道：“主公仁厚，爱民如子，子民也必会爱主公如父……”
爱民如子吗？林缚心里一笑，只是后世的记忆，使他看待普通民众没有高高在上的视角，这恰恰是当世一些俊杰所不具备的。
大多数农户，生生死死都在一块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对土地的渴望，是上层人士难以想象，故而这些人也将是新政最坚定的拥护者。以往这些人是赤贫者，被压迫在社会的底层，是表现不出力量跟声音的。他们给压迫到极致，反抗只会产生极强的破坏力。但是，现在他们是淮东军最坚定的组成部分跟支持者，他们的力量跟声音就能够通过淮东军整体的表现出来，也是林缚推动新政深入下去最核心的保证。
新税政出来之后，特别是林缚以封赏的名义，直接将元越宗室在江宁外围诸县数以十万计的庄田讨来，拔入殖商银庄向附近无田及少田的农户出售，殖商银行虽说是以此收拢本金，但无田及少田的农户却实实在在地得到莫大的利益，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江宁的地价，在短短半个月里，就暴跌到战前的水平。
那些利益受损者，自然有恨林缚入骨的，但那些千千万万的，甚至前半辈子都没有如此奢望跟幻想的贫苦农户，又何尝不是林缚的狂热拥护者？
由于林缚要逐步的实行新兵制，原淮东军的老卒，不能成为士官，也将逐步的安排退役，安置到地方进行授田。另外就需要征募新卒，填入诸军保证军队的更新换代，并逐步地将战卒规模扩大到五十万，甚至更高。
时人视兵役为苦役，充军亦为流刑的一种，特别是江南富庶之地，农户子弟非不到走投无路才会吃兵粮。原先林缚也没有打算从相对富庶的江宁诸县能征到多少兵员，所设的征兵点连月来也是应征者寥寥，枢密院及军部即使将宣传工作做得再好，一再强调将卒的地位与以往大不同，但在江宁府周边的征兵效果，都是无不如在淮东、浙南及江西等相对苦寒，而授田工作实实在在做下去的地区。不过，在新税政及殖商银行售租田法颁布之后，江宁府的几处征兵点，就每天给贫困的农户子弟围满。林缚称之为群众基础
。淮东军之所以能有如此之强的凝聚力，也恰恰林缚在淮东立足十年来，一直都在扎扎实实的做这方面的工作。眼下只是将之前在崇州，在淮东所做的工作，做一些调整，加以改善，再向全国范围内推广而已。
林缚与孟畛说道：“我往寿州而来，防务倒不怎么关心，最关心的，还是从董原那里横抢过来的这一百五六十万亩军垦屯田怎么处置的问题。在荆襄会战前期，董原直接从这些屯田上抽走五万屯卒，随后又将这些屯卒带去许昌。寿州田处置好了，有好的效果，传扬开来，叫那些屯卒晓得，听到耳朵里去，特别是那些个屯卒，有相当大一部分的家小都还留在寿州，我想他们是不会愿意再跟淮东做对的……”
孟畛以往只觉得董原有着别人不及的大才，对人心的把握也是极佳，能通过拉拢、压制不同的将领去掌握军队。但他融入淮东，才真正地体会到，林缚是从根本上掌握军队，他是几乎掌握着每一个兵卒的心！
当董原为一年一两百万两银的养兵钱粮愁得头发欲白之时，枢密院已经将三年之后的岁入增长目标定在三千万银元了。孟畛不知道董原此时有没有绝望的沮丧，总之他觉得董原是没有争赢的希望了。
孟畛想到一桩事，当面跟林缚禀告：“董使君入镇淮西，维扬有不少盐商子弟来投，董使君去许昌赴任仓促，故而有多少盐商子弟留在寿州，此时又有意北去许昌投董使者，主公请示训孟畛如此处置？”
“要留的，欢迎他们留下，要走的，一概不送。”林缚说道。当初这些盐商子弟从维扬逃出来，就是怕给淮东清算。这些年投来寿州，这些盐商子弟的财力差不多也给消耗光了，就算没有消耗，大规模地在淮西置了田宅，只要能遵循新政之制，林缚也不想节外生枝去翻旧账。
进寿州城后不久，即有信骑从东面驰入寿州，将一封密函呈到林缚面前。
“甄封倒是来得快，已经在新浦上岸。”林缚与身边诸人说道：“我本想在寿州多留两天，这下子看来要先赶去新浦了。”
甄封为高丽海阳郡督，在西归浦一役中给林缚所俘，后林缚支持甄封组建海阳军谋夺高丽王权。高丽战事也如火如荼进行五六年，虽说叫甄封占得高丽南部的三个郡，但甄氏即使得海东行营军及佐贺氏的帮助，在兵力上还是吃亏太多，双方在高丽汉阳郡已经形成拉锯，暂时谁都奈何不了谁。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二章 海东势力
此次跨海来觐见林缚的，除了海阳郡都督甄封之外，还有筑紫国执政佐贺赖源、日向国辅政家宰近乡津野、东州都督迟胄、儋罗国王世子李继等人。他们都是崇观十一年林缚亲率淮东水步军精锐跨海东征，西归浦战事之后，由淮东扶持起来的海东诸雄。
此时新任才三个月的济州都督府陈恩泽及黑水洋船社执事周广东，也陪同甄封、左贺等人一起到海州候驾。
海州原隶沂州，改隶淮安，又归为淮北盐监司冶地。海州地处鲁南丘山与淮泗平原之交，沿海岸线有近三百里，纵深百里，盐田几近千万亩。盐政改制以来，林缚正式设立海州府，除旧县外，另外分拆出赣榆、新浦、灌云三片军屯农场。
青州战败之后，楚铮等青州诸人一面坚持在沂蒙山区抵抗，牵制胡虏及新附汉军往南扩张，一面组织青沂民众往南撤退。徐沂之间，之前就容纳了上百万流民，民户盈实，也没有多余的土地用来安置人青沂等地往南迁移的民户。淮北沿海地区，虽有大片的荒滩废地，多达数百万亩之多，但多是贫瘠的盐碛地、滩涂地，易受海潮相侵，早年主要作为盐区的草场使用，盐户居其间困苦不堪。南迁民户分散开来，以个人能力根本就无法成片的去开垦这些贫瘠的盐碛滩地。
为了不使南迁民户沦为赤贫、流民，除了允许富裕的青沂农户迁往寿、濠、扬、淮等府自行购地安置外，林缚另将近十二万户从青沂南迁的民户编入工辎营，在海州府之下设三大屯区安置。海州府屯田以六百户设一屯营，共设屯营一千一百余座，分归八十九个乡司辖管。
设乡司、屯营集体开垦荒滩，修堤开河，改良土壤的效率，绝对不是民户所能比的。
除了军司五年以来累计达一百万银元的拨款外，三大屯区还向淮东钱庄支借近两百元银元的垦殖款，用于购入大量的铁制农具、骡马耕牛、大小船舶，造窑烧砖、烧石灰，种植耐盐碛、耐潮涌的树草。
从正式设屯区以来，四年时间里，硬是修成长一百四十里的扞海堤，将灌河截曲取直，使通沭水、泗水，又在灌河两边挖掘六塘河、新沂河等灌运接合的运河数条，用泛淤法改良土壤逾两百万亩，目前已经能使海州府百万口户产粮几乎做到自给自足，修建的棚屋瓦舍更是数以万计。
当然，枢密院在海州府直接投资最大的，还是海州军港的建设。
海州处于鲁中南丘山与淮北平原的交野处，境内的云台山系是泰沂诸山的余脉，云台山系在海州境内又由南云台、中云台、后云台、东西连岛等五座山脉组成。东西连岛位于海中，与后云台山相去五六里，但就是五六里的海域，成为淮北地势最为优良的大型海港资源。
后云台山势直侵海中，使得沿海多陡岸、少淤滩，甚至能叫林政君级超大型海船直接靠泊。而南北纵深十数里的东西连岛屏护在外，使得海州港不受大风、大潮的侵袭。
此外最关键的一个因素，就是从高丽半岛南端所形成东海环流里有一股常年都存的分支洋流，能直接抵达海州东西连岛，也就是说，从济州岛西归浦海港出发的海船利用这股洋流，甚至不用测星术，就能直接跨海摸到海州外的近海域……
此外，海州西依沂州，北临鲁南莒县，是徐泗防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海州驻水步军，走陆路可以进袭莒县、诸城、即墨等鲁南诸县，走海路可直接打击鲁东南及鲁东沿海。这样就迫使燕胡不敢主动打开胶莱河道的封锁，使其在鲁东南、鲁东沿海只能采取禁海迁界，消极对抗的焦土策略，从而使其根本没有办法利用鲁东南、鲁东沿海地区。
从永兴三年以来，淮东靖海第二水营即现在的靖海水师，就逐步的将海州港作为主驻港，而新设立的登海镇师驻地也设于海州，加上之前徐泗防线在海州驻军，海州聚集的水步军已经达到五万之众。
甄封、佐贺赖原、长崎秀乡、近乡津野、迟胄、李继等海东诸雄赶到海州时，林缚尚在寿州巡政。他们则在靖海水师都指挥使葛存信、参谋军事杨释、海州知府罗艺成、登海镇师指挥使陈渍，及随行跨海过来的济州府都督陈恩泽，及黑水洋社掌事周广东等人的陪同下，先考察海州府的军政。
站在云台山的主峰之上，往西北眺望，在海州旧城之外，后台山与中台山之间的军垒营房鳞次栉比，仿佛巨大的营城。
后台山外港口里驻泊着数以十计的大型海战船，东西连岛的北端，耸立于防寨之中的巨大灯塔，仿佛立于崖头的小峰，在黄昏的暮色里仿佛渐次明亮的大星。
而在后云台山的南麓，则是一条新开辟的运河直直的通往西面的沭阳，宿豫等地而去，使海港与徐泗腹地相接。
即使东海寇鼎盛时期，海东与中原的联系实际上都没有彻底的断过。而在淮东称霸东海以后，济州岛到海州、鹤城的航程更是最短缩短到三天，使福江岛、松浦港到海州、鹤城的航程缩短到五天之间，海东与淮东的联络更是密切。
甄氏、佐贺氏、近乡氏以及李氏、迟氏，为了表示对淮东没有异心，同时也要学习淮东的新匠术，常年有数百子弟在淮东或事商贸或入学，更有甚者，李氏、迟氏更有数十子弟加入淮东军出任将校，领兵作战，这些都极大的促进了海东与内地的联系。故而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迟胄等人说是首次来中原，但在此之前对中原一点都不陌生。
想到淮东能在短短三四年间，将海州这座滨海临战的盐业小城，改造如此规模的军港大城，驻以五万精锐雄师，直接威慑燕胡控制的鲁东地区，甄封等人犹能感受淮东的强大之处，实非高丽、扶桑等寡民小国所能对抗。
甄封等人这次跨海西渡来觐见林缚，一是面贺国公府开府治政的盛事；二是应林缚之邀，来海州商议扩大高丽战事；三来是议将来海东地区的权力分属……
扶桑及高丽以及儋罗等国历来都是中原王朝的藩属国。只是燕胡在辽东崛起后，清水司一战全歼高丽在北方边疆屯驻的十万精锐，高丽遂在国相左靖等人的控制下，彻底地沦为燕胡的附庸。而东海寇势力盛时，扶桑、儋罗与中原的联系也告中断。元越对地方控制力尚助处于崩溃的地方，又怎么去管辖高丽、扶桑等藩属国？
崇观十一年，林缚率水步军精锐万余人跨海东征，在松浦、西归浦诸战里，重挫佐贺氏及高丽水步军，使佐贺氏、近乡氏及高丽甄氏等家降服，彻底打通海东的商道。
林缚除了在海东地区设立济州、福岛两处受淮东军司直接辖制的自由贸易港外，还又将松浦、平户等地从九州岛割出来，设立名义上受儋罗国辖管的东州都督府，并在海东地区以马一功为首，维持兵额多达一万五千众的海东行营军武备，以维持淮东在海东地区的强势存在。
不过，一方面，出于隐藏实力的目的，一方面林缚当时还没有掌握中枢，故而也没有办法以元越的名义直接给扶桑及高丽国下国诏，对海东势力进行正式的权力划分。
公府治政以来，林缚正式掌握元越的军政大权，枢密院之下设外藩司，直接管理藩属事务。高丽国王以及扶桑最高执政太宰的任命，至少在名义上，都需要得到元越朝廷的国书授诏，才算名正言顺。
当然，以往元越对海东没有节制力，只是名义上拥有宗主国的地位，对高丽及扶桑的权力更替没有什么约束力。高丽及扶桑承认元越的国书授诏，只是给元越脸面，即使不承认，元越也无可奈何……
但到这时，特别是国公府在海东地区以济州都督府及海东行营军强势存在着，国书受诏的意义就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使得国公府直接干涉高丽及扶桑的权力更替，除了有正当名份外，还有强大的威慑性跟操作性。
这一次，林缚将直接以枢密院的名义立国书传诏，封甄氏为高丽忠烈王，废除李氏的王爵，授权高丽忠烈王甄氏召集高丽民众推翻受国相左靖把持的李氏伪朝。也将强令扶桑太宰府迁往九州岛，由佐贺氏及近乡氏轮流执掌太宰府，以治扶桑国政。
当然，把持高丽、扶桑的旧有势力不会轻易就范，那等待他们的就是战事将进一步的扩大。
从林缚率淮东军跨海东征以来，佐贺氏、近乡氏在淮东的支持下，征灭平氏，平分了大隅国土，随后，近乡氏又征灭长宗我部氏，佐贺氏征灭了毛利氏，辖土相比以往都扩大了两倍有余，成为扶桑诸国新崛起的两大霸主……佐贺氏所控制的武士，也由松浦战之前的一千五百人扩大到五千余人，近乡氏所控制的武士也达到四千余人，联合军高达五万余人，两家控制的人口高达三百万，已经有与当前控制太宰府的北条氏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能力。
要说有什么不满，就是林缚在佐贺氏与近乡氏之间采取平衡策略，使他们两家联合之余相互制衡，一家都不要想压过另一家，无法一家独占九州岛以达到真正制霸扶桑的最终目的。
不过，佐贺氏与近乡氏两家，任何一家想到独力对抗北条氏都显得实力偏弱，实际上有联合作战的必要。也正是有淮东平衡策略的背书，使得他们的联合有着更实际、可靠的基础，不用担心会给盟友在背后捅刀子。
也由于淮东直辖的福江自由贸易港就紧挨着九州岛，使得佐贺氏、近乡氏受益最大。
以济州、福江为主体的自由贸易港，承接着对扶桑、高丽的主要海贸重任。海贸以生丝、绸布、瓷器、煤铁、兵甲、棉布、染料、蔗糖、海盐、粮食、马匹、皮料、金银铜贵金属等物为主，每年的交易量多达六七百万石，津海级、林政君级的大型商船有近百艘活跃于海东近海，每年的交易额高达两千余万两银。
虽说淮东军控制的济州都督府要从这么庞大的贸易额里直接征走约计四百万两银的税金，聚集于黑水洋船社的商绅势力也要分走数以百万两银计的利润，但扶桑、高丽背后受世家控制的商贾势力依旧能从中分享极厚的利润。要是不能从中分润，佐贺氏、近乡氏也没有办法在短短五六年间，组成武士近万人，普通兵卒多达四万余人的强大军队来。
林缚之所以支持佐贺氏、近乡氏争夺扶桑的最高执政，支持将扶桑太宰府迁往九州岛，主要也是此时主持太宰府的北条氏意识到开放的海东贸易对其统治力的侵害——虽说扶桑在吹灰炼银法传入后，扶桑银产量大增，但每年五六百万两白银，数万斤黄金以及差不多七八倍量的铜流出，依旧是此时的扶桑所难承受……
淮东日益旺盛的贸易，对金银铜等贵金属的需求十分旺盛，淮东钱庄每年一千余万新银元，差不多三倍价值铜元的铸币量，甚至不能满足当前江淮等地的所需。林缚虽然下令在浙西重开银矿，但浙西的银矿产量每年仅有五六万斤，湘南及广南的银矿产量也多不出太多，根本不能满足江淮当前新铸金属货币的需求。
虽说林缚极力推行大宗商贸使用银票结算，但此时银票从本质来说，相当于后世的汇票，银票的背书极为详细，以防止伪造冒领巨款，此时还没有到推广钱钞的水平，只能不断的从海外吸纳金银铜贵金属……
以往扶桑铸钱以铁为主，故而对金银及铜的流出不是十分的敏感，掌握太宰府的北条氏，没有实力强行关闭福江自由贸易港，想出一个狠绝的主意，就是有意在扶桑改铸币法，想要将以往的铁钱改成银铜钱。一旦扶桑国改用银铜铸钱，将直接刺激扶桑国内对银铜的需求，刺激银铜价格在扶桑国内大涨，杜绝淮东从扶桑廉价吸纳银铜的可能。
这自然不是林缚及枢密院以及此时聚集在海东贸易上吸取厚利的各方势力所能够忍受的。所以林缚这次会支持佐贺氏、近乡氏征讨北条氏，最低的限度就是要扶桑国在今后三五十年里放弃改用银铜铸钱的念头。此外将太宰府迁往九州岛，也有利于增加新的自由贸易地，促进对扶桑的贸易进一步扩张跟渗透下去。
西归浦战事后，甄封及约三千海阳子弟曾为淮东的战俘。林缚于战后放甄封及海阳俘兵返回高丽。在平静两年后，甄封与高丽国相左靖之间的矛盾爆发，正式揭开高丽内战的序幕。林缚使赵虎、马一功先后率海东行营军参与高丽内战，打压高丽水军，助甄氏先后拿下山南郡、关西郡，一度威胁关内郡汉阳。
燕胡意识到一旦高丽失去控制，淮东将能在甄氏的协助直接从西翼威胁辽东，故而于永兴三年之后，将此前助燕胡南征的两万高丽战卒还给国相左靖控制，将高丽的内战战线维持在关内郡以南。
高丽在籍口户不足三百万，实际人口约在五百万到六百万之内。虽说甄氏掌握高丽九郡里人口最多的三郡，但实际掌握人口也不足两百万。特别是两万高丽悍卒重归国相左靖控制之下，甄氏所掌握的海阳军在陆战就极为吃力，接连吃了几次败仗，使得其北进的势头给遏制住。
甄氏这次需要淮东扩大对高丽内战的干涉程度，扩大海东行营军的规模。
助甄氏打高丽内战，一方面是淮东出于从侧翼牵制燕胡的需要，另一方面对是高丽的贸易扩张需求。甄氏能拿来跟淮东交换的物资不多，但山南、海阳的煤矿资源尤其的优质。
高丽山南煤火力强，燃烧温度高，其性能远远高过溧阳、宣州等地所产煤炭。从永兴二年，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就直接借款给甄氏等海阳大族，以利他们山南郡设矿挖煤，以山南煤、海阳煤输出来弥补淮东、扶桑往海阳输入物资的差额。此时经山南、海阳两郡运往海州、崇州、江宁的高丽煤每年多达两百万筐。
至于甄氏等海阳大族如何奴役俘兵及敌对势力的罪族子弟以牟煤利，就不是淮东所考虑的范围。
林缚这次除了进一步扩编海东行营军之外，还将通过淮东钱庄、殖商银庄向甄氏提供高达两百万银元的战争借款，以助其将兵备由当前的六万人扩编到十万人。这样淮东从荆襄会战里缴获的大量剩余兵甲也有一个倾销的地方。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三章 南洋扩张
得信知甄封等人已到海州，林缚就没有在寿州再耽搁，与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及宋佳、刘妙贞等人从寿州乘船而下，赶往海州去接见海东来人。
从寿州顺淮水而下，行速甚疾，但赶到海州，还是需要三四天的工夫。这三四天的工夫，林缚则与高宗庭、王成服、孙尚望等人进一步详细地讨论对海外殖商的政略跟方针。
林缚在窗壁开启的舱室里，与诸人围桌而坐，侃侃而谈道：“淮东对海东的贸易渗透开始于崇观十一年，是以强大的海上武备为支撑，以济州岛、东州都督府为立足点，以自由贸易港的形式，在短短数年内，将海东的区域贸易规模做到两千万银元以上。相比较之下，南洋涵盖的区域更大，仅仅包括南洋诸岛、安南国在内，地域之广就是海东的六到八倍，人口也是海东的两到三倍。再往西，则是据说遍地黄金的芨多王朝（今南亚印度等地），其地域及人口，跟战前元越相当，将有亿万。也就意味着南洋地区近期能发展的贸易潜力，是海东地区的十倍之上。尚望、成服，你们肩上的压力不轻啊……”
孙尚望点点头，贸易量要做到海东地区的十倍，那就是两万万银元。而眼下靠自由贸易，在五六年间，与南洋地区诸国的年贸易量已经做到一千万银元，差不多快摸到瓶颈的位置，想要再增长二十倍，难度不是一般的大。
孙尚望说道：“南洋贸易规模想要继续扩大，一个是航线继续往西延伸，另一个就是学海东之成例……”
学海东，就是军事与贸易扩张相结合，有必要时还可以进行军事威慑跟占领，直接或与当地贵族进行合作，开采淮东所急需的资源与金银铜矿等，或在当地强行大规模的种植棉蔗，以供淮东所不足，而不是单单的局限于传统的贸易物。
就如同海阳郡传统的贸易物不足以支撑与海东其他势力所进行的大规模贸易时，淮东钱庄就向海阳大族支借大笔的钱款，以便他们能够在当地组织更廉价的劳动力，开采优质的山南煤来供应江淮。
已经不仅仅是贸易渗透了，而是将要衍化成一种新兴的金融殖商策略——淮东钱庄将钱款借给海外势力，依仗的就是背后强大的水师战力，不怕海阳郡不归还钱款，还能坐吃钱息厚利。但这种策略实施下去，淮东钱庄以及背后的势力，则更需要维持对海外有威胁力的水师武力，更需要中枢保持对海外持续扩张的战略。
所有的因素都是相辅相成的，没有对外扩张的战略以及强大的海师武备，聚集在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之下的诸多势力，也就没有办法从海外获得超额利润；而聚集在淮东钱庄及黑水洋船社之下的诸多势力，想要持续不断地从海外获得超额利润，就要确保中枢保持对海外扩张的战略以及维持强大的海师武备。
公府治政之后，支撑中枢的核心，实际上主要由支持向外拓张殖商的诸家势力构成。殖商银庄的成立，更是彻底地将中枢绑在向外扩张，殖商的道路上。
“嗯。”林缚点点头，说道：“我这次在海州召集海东诸雄议事，使你与成服也参与进来，就是要殖商银庄、南洋船社认真地琢磨一下海东模式。”
淮东钱庄的成立，源于王成服于崇观十一年所献的《典钱议论策》。只是当时所成立的淮东钱庄，初期主要从海商集团及东阳乡党吸纳本金，而当时的王成服资历也有所不足，故而林缚用周广南、林梦得主持其事。
这次用王成服主持殖商银庄，也算是一个平衡。而且以王成服之才，对钱庄运作的熟悉程度，并不会在周广南等人之下。而孙尚望也是最早助林缚经营津海粮道的核心人物，精于船政、运务及军政。故而林缚指定王、孙二人为接下来对南洋地区进行贸易扩张的核心人物。
孙尚望说道：“眼下南洋需求迫切，亦是能用来建军港的岛屿，其一是吕宋国西南的卢加岛。其地广与西沙岛相当，海路能通往吕宋、苏禄、马曼等岛国。卢加土著于十六年前已叫吕宋国征灭，仅余数千番族在岛上为奴耕作，微臣用一船湖绸买下整个卢加岛及数千番奴，若是要建军港驻军，卢加岛是最便利……”
林缚想起后世美国以数百万美元从沙俄手里买下阿拉斯的事情来，他也是属意对南洋的扩张以金钱开道，以降低地方的抵抗力。
湖绸华丽薄轻，运及南洋贩售，尤其的精贵，一船湖绸在南洋也值得上数十万银甚至上百万两银。相比较国境边缘，番奴寄生的荒岛，吕宋国的贵族们一点都不觉得这笔交易有吃亏的地方。
眼下南洋贸易以丝绸、茶瓷等奢侈品为主，虽说南洋地方对这些奢侈品没有抵制，但贸易量有限，很快就会达到瓶颈。而林缚对外殖商将来是要以新布、铁器等初级工业品为主，这会触及到地方势力的传统利益，而受到强烈的抵制。
同时，旺盛的海洋贸易，会使海盗势力大规模地滋生出来。无论是强行打开南洋诸国的贸易之门，还是打压航线周围的海寇势力，维持商路的通畅，都需要在南洋维持具有威慑力的水师武备。
一座差不多有七八百平方公里，易于建军港，又紧贴着吕宋、苏禄等国，位于南洋航线的岛屿，林缚愿意拿十船湖绸甚至更多的财货去换，一船湖绸换一座大岛，实在是廉价得很。
看着孙尚望展开来较为详细的南洋岛图，林缚说道：“可设卢加都督府以辖岛事及对吕宋、苏禄等国的商事。人选嘛，需要对南洋事务熟悉……那就思宗去好了。”林缚看向站在孙尚望身边的青年孙思宗，问道：“如何，不会嫌弃卢加是酷热荒地吧？”
孙思宗是孙尚望的长兄子，燕南战事时得以幸存，时年才十七岁，后来一直跟孙尚望身边为吏，此时年仅二十六岁。孙尚望治夷州，曾派孙思宗两度随船下南洋考察南洋诸国的风土人情，作为经营南洋海贸的第一手资料，也确实是最为熟悉南洋事务的青年官员之一。
此时卢加岛仅是数千番奴所居的半开发岛屿，而淮东此前在卢加仅仅建有一座补给基地，派驻了百余兵丁，几艘近海战船驻泊着，说到繁荣程度，甚至还不如江南地区的乡司。
但是，新设的卢加都督府，在级别上，甚至要比普通州府高半级，虽说本岛荒芜，但处于泉夷通入吕宋、苏禄等国的黄金航线上，有着保护航线，打击海盗的重任。除一定数量的守岛卫军会受都督府直辖外，还将长期驻泊水师的精锐战力以威胁周边的海盗势力及吕宋、苏禄等国。即使不谈其他，仅掌握数十万亩沃土及数千番奴，都是极大的权柄。
这么一个美差等落到孙思宗的头上，除了孙思宗对南洋事务熟悉之外，林缚也是考虑孙尚望叔侄这些年来治理夷州劳苦功高。
“思宗定不负主公重任！”孙思宗不掩欣喜的立正宣誓，以示忠心不二。
林缚挥了挥手，要孙思宗莫要太严肃，说道：“卢加岛半是丘山，半是沃土，番族也有种蔗的传统，要是殖商银庄吃不下全部，还可以将一部分沃土出售给浙闽商绅以种植蔗园，不受内地新税政的限制，如此也能筹集经营卢加岛的经费。守岛卫军方面，我给你一营水步军的编制，营哨将，由军部调给你，普通兵卒可以从浙闽沿海征募。都督府属吏方面，你选个名单来报备给枢密院选吏司。水师方面，我要赵青山从东南岸轮调一旅战船驻在卢加岛。卢加岛本土所产，我给你五年的免税期，之后等同济州……”
除了守岛卫军的军官任命及水师的轮调外，林缚也是尽可能多的给孙思宗治理卢加的自主权。中枢眼下拨不出太多的钱款去经营卢加岛，所以在经营上会以殖商银庄为主，但也不能完全奴役番奴劳作，还要吸引一部分商绅雇佣失地农户迁移上卢加岛，才能达到永远占领卢加岛的目的。
卢加岛有二三十万亩沃土宜种植蔗园，还有数千番奴作为极廉价的劳动力可以役使。浙闽一带的商贾对南洋也不是十分的陌生，特别是随船走过南洋的，对在南洋经营蔗园，只要土地足够廉价，还是很吸引力的。就算没人应募，以孙尚望、孙思宗治政夷州数年所积累的声望，与殖商银庄一起从夷州、泉州等地自行筹集数十万两银募几千农户去经营卢加岛，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缚又与孙尚望说道：“仅设卢加都督府还不够，在婆罗与柔佛之间，需要设一水师基地及都督府，你看什么地方合适……”
柔佛海峡，即后世的马六甲海峡，是南洋航线通往芨多王朝的必经之地，唯有在柔佛海峡附近建设一座水师基地，才能使南洋商贸航线顺利地往芨多王朝延伸。
此外，婆罗国即后世的印度尼西亚，在前陈时又被称为金州国，以境内盛产黄金而闻名。林缚要行新政，需要大量的贵金属充当货币，无论是贸易渗透也好，强取豪夺也好，枢密院此时都需要能够直接利用婆罗国的金银矿资源。
其实除了婆罗国的金银矿之外，出海南洋的商船给林缚带来两桩更紧要的婆罗物产，叫林缚异常重视对婆罗国的贸易渗透。一是婆罗火油，一是婆罗山灰。
所谓的婆罗火油，就是石油。而婆罗国的石油储层很浅，很容易开采，而且油质极好，不用提炼就能直接用作灯油。婆罗国地方已经习惯开采石油用作燃灯，在南洋传为婆罗火油。
林缚此时还想不到石油有别的用处，也许是在内燃机发明之前，石油的用途不会太广，但仅仅是用作灯油，利益就极大，而运来江淮地区贩售，成本很低，要是大规模的设矿井进行开采，成本还将大幅下降。
为了导航灯塔能有更强的照明光源，淮东甚至从闷烧煤的残余油渣里提炼轻质油物，成本是婆罗火油的二三十倍之多。其他不论，淮东在鹤城、长山岛、海州等地设立的几十处大型灯塔，每年仅火油耗费就要用掉上万银元。改用婆罗火油之后，灯塔烧油的成本骤减到十分之一。
林缚记得东北有石油储存，但储油层很深，千米之深的储油层显然不是眼前的技术水准能开采的。眼下以蜀地打井开采盐卤的技术极深，盐井最多也只能打到岩下一百丈深的程度。
西域应该有浅层石油，史书及杂史也记载西域有黑火油产出，应该就是石油，但陆路运输的高昂成本，想要在江淮用上西域开采出来的石油，想想就会叫人崩溃。
从婆罗国到扬子江口，虽说有万里海路，海船往返于江淮与婆罗国之间，一趟要走四五个月之久。但一艘林政君级海船，能运万余桶火油。当世火油与猪肉同价，江宁一斤肉值六十钱，一桶一百二十斤净重的火油就值七个银元还多。也就说是三四十员船员操纵一船林政君级海船，在两三个月之间内能将价值近十万银元的火油运到江淮出售。
而这些火油从婆罗岛购入再走海路运到江淮，成本都不用一万银元，即使到江淮等地抛售的油价降低一半，走一趟船也能赚近四万银元。如今一艘能走远海的林政君级海商船，造价都只不过四万银元，也就是说走一趟船贩售火油，就能赚回一艘林政君级海商船来，利润高得惊人。
林缚要在大规模地推广琉璃灯，琉璃灯本身的造价高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当世农户人家，在夜里根本就烧不起灯油。即使在眼下，婆罗国的浅层石油资源，也是叫林缚垂涎三尺。
即使作为传统的灯油使用，只要价格足够的低廉，江淮浙闽赣鄂等地五千万人口，潜在的年需求量也要有数百万桶，甚至还可以在开采之后向海东及南洋其他地区倾销。
还有一桩是婆罗山灰，实际是为不知何年喷发沉积下来的火山灰。在婆罗，当地人就用这种火山灰肥田，抹浆砌屋。
婆罗山灰经商船运到江淮，这两三年来小范围试作，用于改善沿海沙质地是效果奇佳，能使沙质田的棉粮产量直追江南的上熟田。而将波罗山灰混入浆料里使用，粘合度堪比三合浆料。婆罗山灰实际是一种天然的矿肥跟天然混凝土，虽说价值比不上婆罗火油，但也是一桩运及江淮有利可图的货物。
而婆罗国火山频发，使得其地肥沃异常，也是发展各种种植园的首选之地。
故而林缚需要在婆罗国附近有更强大的军事存在，如有可能跟必要，待到有余力时，甚至对婆罗国进行军事吞并也在所不惜——由于后世的记忆，林缚对印尼也没有什么好感。
“柔佛国东南有半岛名普丹，与柔佛国似连似断，潮起有断水，潮落淤地。”孙尚望指着南洋海图，与林缚说在婆罗与柔佛之间适合占来建军事驻港的地点，“所以虽与陆地相通，但也没有通道相接，给柔佛国视为弃地，仅有三五千番族以渔事为生，南洋商船早年常与番族交换淡水、食物，后购下一座村庄，建了小堡……”
其实在今日之前，南洋商船对外的贸易渗透，就处处学习海东模式，在航线上建有好几处补给地。
从前朝末期到元越开国，都有大量的遗民出海逃往南洋定居。在东海寇未兴盛之前，浙闽等地也有许多破产失地农户下南洋讨生计，使得南洋诸国如吕宋、苏禄、婆罗、柔佛、安南等国有许多沿海或岛屿地区，都有大量从中原南迁的海民在乞生，地位极低。这是南洋商线在短短五六年间能够大规模扩张的基础。
“柔佛离本土更远，而前朝对婆罗、柔佛的渗透有限，影响不深，故而需要更强的军事存在。”林缚对高宗庭等人说道：“你们商议着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大概要派多少水步军过去合适。占领普丹，不要想着省钱。花几十万两银子买下来，将来柔佛国民想要讨回去，还可以公开说，这块地是咱们花银子买下来的。再说也不缺这点钱……”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四章 高丽战略
五月十六日，林缚乘船经淮水、灌河，抵达海州港，接见甄封等海东诸雄。
船在海州港驻泊，林缚凭栏而立，问身后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三女：“你们三人可想回海东省亲去？”
左兰、左雁当初是作为礼物给儋罗王室选出来献给林缚的，本就有一种给遗弃的失落跟幽怨，不过她们生长富贵之家，对这种命运也有自觉，心里还是颇为想念远在济州的母亲跟弟弟。当然，她们跟在林缚、宋佳身边这些年，也学着处理政务，知悉军政，知道林缚此问，是特别问入江绫织的，一起回头往入江绫织看去。
入江绫织跟随林缚才十一岁，此时也才是双十妙龄，脸蛋清媚而纯真，肌肤滑腻如雪，看不到一丝的瑕疵。她身量丰盈，穿着浅绿纱罗裙衫，高高撑起的胸脯，使她有着望之入骨的美感跟媚态。
当初入江绫织叫入江氏送给林缚时，主要还是因她年幼，脸蛋清丽，却有着成熟妇人的身材，此为男人所喜之奇趣，却未料得她长成之后，也是如此的绝美。仅在容颜上，左氏姐妹还稍有不及。
“离乡时年纪尚幼，已记不住家乡模样，也早就不想回去了……”入江绫织幽幽地说道。
入江绫织，虽说跟入江氏是同族，但幼年时家破人亡，她因为年幼貌美而给族人豢养，要不是遇到宋佳、林缚，她只会沦为族人或族人中馈赠他人的玩物。她作为礼物叫入江氏献给林缚时，年仅十一岁，心里充满着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族人的怨恨，亲人也早就不在，哪里还想去重游故地？
佐贺赖源、近乡津野联袂而来，不会仅满足将太宰府迁到九州岛叫他们两家轮流执政，他们两家在九州平分了大隅国平氏之后，想要更好地动员战力进攻北条氏，入江绫织的族人入江氏是一个障碍。
林缚在允许佐贺氏、近乡氏平分入江氏国土之前，不能不顾及入江绫织的感受。虽说入江绫织当初是作为玩物叫入江氏献给林缚的，但看到她一年年的在自己身边长大成人，有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喜爱，对她也许是欲多过情，是更喜爱她的一身媚肉以及内生的媚骨，但犹不希望她为故土凌落而哀伤。
林缚想要社会风气开化，就不能将海外的事务再捂着不揭开，公府治政以来，最主要的一件事就是将海东事务较为彻底地摊开在江淮士绅商贾、走卒贩夫之前，也引起很大的议论。
以往对外藩的邦交，差不多千百年来，都是行“君行王道，四海咸服”的王道，与外藩邦交，纯粹是展示一下中原汉邦的仁义道德跟大帝国风范。而林缚强化国家，弱化朝廷的概念，自然事事要强调国家利益，与外藩邦交，自然要行霸道，争权益，绝不仅仅局限于外藩在口头上的“咸服”。
船驻泊后，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三女作为林缚的宠姬，不会公开露面。而刘妙贞身着金丝绣凰将袍，宋佳也穿女吏官服，随林缚一起下船接受诸人到码头来的迎接。
林缚看着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等人，垂手而立，俯仰一笑，说道：“济州一别，将近十载，诸公都安好？有诸公在海东，我心安哉……”
“崇国公英伟神武，风华正茂，我等垂垂老矣！”佐贺赖源行礼道。
三人里，佐贺赖源年纪最轻，也就五十有六，甄封时年五十有九，近乡津野年纪最长，已经是古稀之年，但为不叫佐贺赖源在背后捣鬼，还是死撑着一把老骨头坐海船来海州觐见林缚。
虽说甄氏、佐贺氏、近乡氏近年来崛起于海东，但尚不具备制霸的优势。他们或将老去，或已垂垂老矣，子嗣里也没有特别闪耀的人物出现。眼前林缚正值壮年，虽知依附淮东的格局难以更改，也想在有生之年，将海东的局势最终的确定下来，不然等到他们亡故，而子嗣又没有大出息，说不定会叫林缚下决心去扶持别家势力取代他们……
这也是他们不顾风波险恶，齐聚海州面贺林缚得赐九锡、开府的根本原因，想以这次聚首，将海东未来三五十年甚至数百年的权力格局确立下来。
海东跟南洋不同，无论是高丽或者扶桑，此时陷入分裂，但高丽及扶桑还是有着统一及整体民族化倾向的传统，即使带着后世不愉快的记忆，林缚也知道对之进行军事占领有些不大现实，会遇到强烈的抵抗。林缚这回需要彻底地将济州岛、松浦、平户及五岛列岛从高丽及扶桑划出来，成为中枢在海东的直辖领土，需要甄氏、佐贺氏及近乡氏为此背书。
早在陈恩泽代替林景中执掌济州政事之际，就与儋罗国李氏以及东州都督府迟胄进行密商。
儋罗国虽称一国，但占地不及一县，民不过三万口，说得好听一些是个藩国，说得不好听就是一家土著番族。为维持三千的常备兵员，已经用尽吃奶的力气，较强一点的势力就能叫他们国灭户绝。
而迟胄得掌东州都督府，完全是在林缚的支持下的临时措施，随着对淮东的了解越深，迟胄也是早就放弃割据东州的念头。再者没有淮东的支持，迟胄想以一县之地，以异族之名而占据九州岛一角，迟早会给日益强大的佐贺氏或近乡氏所灭。
这一次，李氏及迟氏都将以世享爵袭的条件，放弃对济州、松浦、平户以及五岛列岛的治权，使儋罗国、东州都督府将彻底地并入新设立的济州都督府，成为中枢直辖的海外领土。
虽说济州岛、五岛列岛、平户岛及松浦半岛加起来也就只有两县之地，但意义非同小可，一旦济州都督府正式得到将来高丽王室及扶桑太宰府的承认，治权确立下来，从此之后，广逾万里的东海，将为新帝国的内海。
为了实现这个目的，林缚这些年来借北地民户南迁，不断地往济州、东州等地迁置汉民，使得济州、东州的人口膨胀到二十万之多，其中半数都是迁往当地落户安置的汉人，此外还有常年前往海东贸易的商贾，船工、水手以及做工的雇户三四万人。
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虽说前后折于林缚之手，但他们在海东莫不是一时之选的雄主，林缚的意图，他们心里都是明白的，也知道眼前根本没有拒绝设立济州都督府直辖济州岛、五岛列岛及松浦半岛的能力，只希望以此换一些更有利于家族的条件。
佐贺赖源、近乡津野则希望林缚能默许他们能平分了入江氏的治土。甄封则希望林缚能往海东派驻更强的战力，以利他能早日推翻受国相左靖挟持的高丽旧朝。
高丽半岛上的战事如火如荼，国相左靖得燕胡交还两万战卒，声势大涨，在汉阳以南集结了近十五万军队，欲一举平灭甄氏在海阳掀起的叛乱。在宴席上，甄封就有些迫切及待地向林缚提出增兵的要求。
林缚位居高座，笑着指着左列第二排陪宴的胡乔冠等人说道：“他们便是本院挑选出去高丽助战的将领。忠烈王与他们也相处有日，还能满意吗？海东行营军将增加到三个镇师的编制，在原先的人马基础上，儋罗王卫军及东州水步军会进行扩编，组成一个混编水步镇师，以济州都督藩闻叔为制军。另外，乔冠他们还将在海州抽选健卒，组建一个全新的镇师，赴海东增援……”
海东行营军真要扩编到三个镇师，将是四万到五万水步军战卒的规模，再配合甄氏自身的扩兵计划，在高丽本土联合作战的总兵力也将达到十五万之多，至少在兵力上将能与国相左靖控制高丽旧朝军队分庭抗礼……
说实话，甄封他们这次从海外过来，恰逢胡乔冠他们以学员队出海见习的名义经过济州岛，于是在济州岛一起并船来海州，相处了好几天。但胡乔冠等恪守军纪，甄封等人此前还一点都不知道林缚对海东的增兵计划。这时听林缚这么说，甄封也放下心来。
甄封此前没有奢望淮东能直接派兵参加陆战，而是希望淮东能用优势水军将国相左靖所控制的高丽水军压制在汉阳出不来。林缚将海东行营军扩编到三个镇师，一个镇师以水军为主，一个镇师为水步军混编，一个镇师以马步军甲卒为主，这自然是除了压制高丽水军之外，还将直接参与陆战。
看着心头落下石头的甄封，林缚微微一笑。
经历去年的上饶、荆襄会战，淮东财力也有透支过度的吃力感，林缚答应林梦得等人要给两三年的休养时间，他打算利用这两三年时间里，将新政理出一个头绪来。虽说休养生息，不会大动干戈，但眼下十万人以下的用兵规模以淮东来说，根本就谈不上大动干戈……
只是远赴高丽作战，有一个适应性问题，林缚倒不会一下子将援兵派足，他最终的目的，除了助甄氏推翻高丽旧朝外，还要联合甄氏从东翼进攻燕胡之辽东。就算燕胡此时放弃燕蓟之地退回辽东去，林缚也绝不会放过他们。
增援甄氏，派兵参与高丽内战，仅仅是林缚北伐，从两线夹击燕胡战略的前战。真正的北伐，林缚要将西到关中，东到高丽半岛的万里海山，都划为平灭燕胡的战场里来。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五章 陆七零三镇师
林缚早就指示军事参谋部做出向海东地区增派一个镇师增援部队的方案。
现有的方案，不从现有的人马里抽一部精锐渡海东征，而是从诸军，从军事参谋部，从陆军指挥学堂抽调将官，组建新的一支镇师增援海东。
以胡乔冠、虞文备、贺宗亮、冯衍、陈瑜勤等人为制军、参谋军谋、旅师的营哨级以上将官队伍，共一百四十七人，早在两个月之前就已经陆续从各部抽调出来，陆军高级指挥学堂以学员队的形式进行有针对性的培训。
罗文虎以及早初随他投附淮东的周胜、田苏等人也编入学员队，即将作为新编镇师的旅指挥参军及营将、副营将前往海东作战。
罗文虎从十二月初进江宁任职，迄今已过去有半年时间，实际他在军事参谋部任职的时间并不长，其间作为第一批学员进入陆军高级指挥学堂学习了三个月，之后就直接编入军官团学员队……
进入江宁这半年时间，以及之前短短半个月协同淮东军在荆襄作战，给罗文虎带来的是翻天覆地的认知。他在随州军时就自诩文武双全，见识过人，而他在进入江宁之后，展开在他眼前，则是一个令他陌生，新奇的全新世界，令他不得不收敛起以往的轻狂跟无知，也更深刻地认识到，淮东的崛起，绝不是偶然的。
虽说即将组建赶往高丽增援甄氏的，是编号为“陆七零三”陆军镇师，以步卒为主，编制一定比例的车马战队，但军官团学员队一个极重要的针对性培训，就是适应海航。增援陆军镇师将配合水军从高丽西海岸北进高丽王都汉阳郡，将领要是对海洋没有一个基本的认识，显然是不合格的。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军官团学员随巡海战舰编队从崇州出海，往南经嵊泗、明州、泉州，在夷州岛北端短暂停留后，又顺着黑水洋北上至济州岛，在济州岛汇合甄封等人，一起跨海东行返回海州，正式负责起组建增援镇师的重任。
书上得来总是浅，短短一个月的旅程，对罗文虎、陈瑜勤等以往视野只局限于一郡一府之陆地的将领来说，冲击力是极强的。辽阔海洋给军官们的感受力，也绝对不是陆军指挥学堂上的沙盘演示所能展示出来的。
罗文虎内心深处则洋溢着一种在加入淮东之后就持续存在的强烈自豪感，为自己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参与一个伟大的时代而兴奋，也为以往那个坐在礼山城里做着封妻荫子美梦的自己而惭愧。
林缚抵达海州的第二天，“陆七零三”镇师则正式授旗成立。林缚邀甄封等人一起检阅由“陆七零三”镇师士军官组成的编队演习。“陆七零三”镇师，哨将级以上的军官定制为一百四十七人，哨将以下的士官定制为一千三百二十三人。
唯有到这时，罗文虎才能尤其深刻地感受到，为何诸将武官对林缚的出现是如此的兴奋跟激动！
在随州军时，罗文虎虽有野心，但也不敢触逆罗献成的威势。但降附淮东之后，才真正的领略到什么叫高下之别，什么叫天壤之别，才真正地认识到随州军为什么会毫无希望，才真正认识到王相的见识为什么能超过他们一等——这都来源于半年时间以来，几乎每天都会给他新奇感受的新世界。
淮东军的强大是浸透于每一个角落的，而非单纯的说林缚足智多谋，而如此强盛的帝国，竟是林缚以十年之功开创，怎能不折服人心？
陪同林缚视军的是徐泗行营都指挥使，淮阳军指挥使刘妙贞，她跨马而行，身穿彩金将袍，未戴面具，金属兜鍪下露出清艳无双的面容来。
“红袄天女！”队列里发出小声轻呼。
淮泗流民军未起之前，“红袄女”之名就盛传于淮水两名，其时她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女孩，随舅兄征战天下时，也才十八岁，以女子之身勇夺淮泗第一勇将之名。
淮东诸将官不会因为她是女子身而轻视她，作为当世唯一在战场上曾与林缚平分秋色的将领，作为手下刀枪从未遇敌手的无敌战将，便是女子身，自然也会赢得足够的尊重，便是周普、宁则臣这样在淮东军里一等一的悍将、勇将，在刘妙贞面前也是慑服敬畏。
也许叫诸将官感喟的是，如此名将，竟如此的艳如桃花，也叫人打心底认为唯有林缚这样的人物，才能叫红袄女折身相嫁。
在后云台山北麓空地进行编队演习的，还只是“陆七零三”镇师一千五百人的士军官团队，已叫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等人感受到淮东军的强大之处。
在扶桑，诸家都是以武士为核心，另从平民征补兵卒组建军队。
与扶桑兵制相比，淮东军的士军官团队相当于扶桑诸家的武士团队，只是规模更大，培训体系更完备，而且绝大多数人都经过战火的严峻考验。
此外，淮东军的普通兵卒，来自于有至少有半年以上战训基础的工辎营储备兵员。仅在海州地区，列入工辎营，作为淮东军储备兵员的人数就高达十二万，平日以营垦与战训相结合。
甄封等人早前已经看过海州地区的乡司、屯营垦训之事，由于靠近海港能够提供充足的肉食，枢密院对海州辎兵营的伙食供应，要远远好过扶桑平民阶层的日常吃食。即使每日都要完成繁重的营垦及战训任务，但充足而肉食丰富的伙食，就足以叫储备兵员的身体变得更强壮。淮东仅在海州的工辎营兵员素质，就绝非扶桑或高丽的平民所能比。
甄封对新组建的增援镇师战力充满期待，而佐贺赖源、近乡津野二人的心里则充满着绝望——他们虽说此时不得不依附于淮东去轮流控制代扶桑最高权力的太宰府，但从心里终究是不甘心永远附庸于淮东。在整个扶桑国，人口约近两千万，只要能够进行统一，本是可以成就一个帝国的。但是，以后只要给将来的大崇朝笼罩在阴影之下，扶桑就绝对没有成就帝国的可能。
佐贺赖源看了身侧的近乡津野一眼，心里充满着无奈。他本打算拖到近乡津野亡故，再行吞并近乡氏之谋，眼下看来哪怕近乡津野早亡而其后又无雄才，淮东也绝不可能叫佐贺氏独占九州岛的。
夜间，林缚又在临时行辕里宴请陆七零三镇师的将领，与胡乔冠、虞文备、贺宗亮、冯衍、陈瑜勤及罗文虎等将说道：“参谋部及枢密院不会允许我再去海东督战，你们在海州集训三个月之后再跨海东征，要服从指挥使马一功，参谋军事陈恩泽的指挥，不能急于求胜。大捷是急不来的，即谓‘凡战事以正合以奇胜’也。你们在军中以及在战训学堂所学习的战术，都能归究到这一点上来。唯有在心定气闲，做好长期心理准备的对峙中，才有可能发掘到有利的战机。当然，你们也不用担心北伐能不能赶上趟的问题。我现在就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们，唯有待你们在海东，在高丽半岛获得决定性的军事胜捷之后，才是北伐的时机……北伐不会太早，所以你们要有在高丽长期作战的心理准备。”
海东行营以马一功为指挥使，以济州府都督陈恩泽为参谋军事，下设三个镇师，第一镇师由马一功直辖，以葛长根为副制军，第二镇师以济州府都尉潘闻叔为制军，第三镇师的将官便是以胡乔冠为首。
胡乔冠也是崇州童子在军中的代表人物。陈恩泽虽然会兼领海东行营参谋军事，但也是以政事为主。胡乔中、罗艺成、唐希泰等崇州童子的代表人物，也都侧重于政务，成为地方上的骨干官员。
林缚还特意让人将罗文虎的坐席安排在身边，笑着问他：“此次随巡海战舰编队出去适应海航，有何感受？”
罗文虎感慨良多，一时间也不知道要如何尽书，言道：“末将尝随族人走贩私盐而走各郡，在江畔观察大仓船便震惊不已，其后近二十年皆以为大丈夫穿江过海，应坐大仓船。唯入归主公麾下，才深知井底之蛙所谓即末将之类也。以往不服庸于主公足下，实是不知螳臂当车之实情，幸得主公不弃末将迷途……”
大仓船，多为粮商从川江、两湖往江淮运贩米粮为造，载量有两三千石到五千石不等，在林缚大兴船政之前，确实是扬子江上最大型的船舶。
当然，林政君级的远洋海船，不仅在载量上要远远超过大仓船，船体结构上更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最顶级的林政君级海船，除船板外，内部结构包括龙骨在内，都换成精铁铸造，成本虽然高昂无比，一艘船造价逾十万银元，但经得起普通南洋风暴的考验。以当前南洋海贸的厚利，投入多大的本钱，走两年船便足能赚回来。而一艘林政君级的海船，航行年度是以三十年为标准建造的。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我们要开眼界，但妄自菲薄也不好。我只是给诸将士创造更好的条件，但胜捷还是要你们一刀一枪的去拼回来。要是事情能如此简单进行类比，虏王叶济尔也无需此时要在登州视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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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林缚到海州来动静不会小，叶济尔于五月下旬赶到登州巡视燕胡在登州的水军建设，也绝无可能掩人耳目。
差不多在崇观十一年林缚跨海东征之后，其时还没有侵入燕蓟的燕胡，就在辽东半岛的南端金州府设立水军。待青州战事之后，燕胡更是先后用陈芝虎及老将那赫雄祁镇守青登，起用登州水师降将大规模的扩编水军。
历经前后九年时间的建设，投入绝大的人力跟物力，燕胡水军虽说还没有大规模出击的迹象，实也不容小觑。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六章 岛城锁海
到五月上中旬，登州也渐次入夏，腥热的海风横刮过隍城岛。
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将渤海环抱在内海，仅在登州与金州之间敞开宽两百里的口子。隍城岛，就在这个口子的内侧，南距登州刀鱼寨有一百二十余里，距庙山主岛约七十里，北距辽东金州铁山寨约八十里。
环渤海湾的燕蓟、两辽及鲁西北等地，目前是北燕控制的核心区域，数以千万亩的粮田主要就集中于这一区域，距离海岸线的纵深不过三四百里，北燕逾六成的钱粮皆得于此，聚集了近七成的丁口。
唯有能将淮东水师战船封堵于渤海之外，才能使北燕核心区域不受侵袭，而沿海防务压力才能有效地减轻。在淮东水师纵横东海无以匹敌的局面下，位于渤海门户之上的隍城岛，对北燕来说，军事意义就显得额外的重要跟突出。
青州战事之后，先是陈芝虎督青、登兵备，陈芝虎西调后，那赫雄祁接替鲁山防务，更是直接将行辕迁到登州，着手将隍城岛整体修建成坚固的永备军垒。
玉妃身子娇软无力，吹弹欲破的脸给腥热的海风吹拂，略有不适，陪着身体在春后才稍稍好转的天命帝登上隍城岛。
隍城岛分南北两岛，两岛相距不过两三里，狭长的岛山高二三十丈不等，将当中的海面围在一座风平浪静的内湖，使得隍城岛古往今来都是海上南往北来之船舶避风泊锚之所……
登岛山望下，玉妃实不知如此坚固的一座岛城、海寨，要投入多少钱粮才能筑成！当然，北燕以往以辽东之地，能将元越打得毫无还手之手，此时控制的丁口比以往多十倍、多二十倍，能做的事情自然是更多。
玉妃陪同叶济尔登上南岛南弩台，弩台建立在南隍城岛南端的岬山上，飞崖临海有二十丈高，左右能登临的坡地都建成驻守甲卒的坚垒，拱护弩台不受敌侵。弩台上十数架轻重型抛石弩，最远射程能有六百步，与北岛南端的弩台，恰好将隍城岛海寨的南口子封锁住。
而在封锁口的内侧，海水之下还藏着铸铁尖头的暗柱，用凿石熔铁的方式立于海底。而在北端，那赫雄祁更是将数以千计的巨石浸入海水之中为基，砌成长两里有余的海堤，将南北隍城岛的北端衔接起来，使两岛之间的月牙形水域完全变成登州水军战船驻泊的内岛。
为能抵御海流的冲击，每一块沉入海底的巨石，都重数千斤。为能建设立隍城岛寨，那赫雄祁常年使万余精锐驻守隍城岛，役使两万余奴工。在过去三年时间里，在隍城岛上不堪苦役而病疫或给刑毙的奴工多达数千人。
便是以如此的决心跟投入，终是叫那赫雄祁建成了隍城岛这座不沉的“海上巨船”，挡在了从东海进入渤海湾的口子上。
玉妃也注意到汗王一路南巡来，唯有登上隍城岛，愁眉才稍稍展开。
北燕在鲁东北、燕蓟、两辽以台州、莱州、沧南、津海、昌县、榆关、塔山、金州等城为核心，构筑海疆防线，驻以十万戍卒，不畏淮东水师小规模的渗透侵袭。
十万戍卒看上去很多，但给近两千里的防线摊薄，实际任何一段都很难单独去抵御淮东水师集结超过万余兵力的强力进袭，故而隍城岛与南面刀鱼寨、庙山寨以及北岸铁山寨共同组成的锁海防线就额外的重要。只要这四座临海或直接处于海中的坚固城垒不给攻破，再辅以水军战船，就能将大规模的淮东水军战船编队封锁在渤海之外。
毕竟相比较两三千里的渤海岸线，渤海口从刀鱼寨到铁山寨的直线距离仅两百里，顺风顺流，只需要半日行程，无论是防守，还是相互增援，都要便捷、灵活得多。
“我等大燕战将，以往何曾想过要在海里筑此坚城？有此海上坚城，燕蓟足保，雄祁将军大功哉！”叶济白山等北燕将臣以及叶济多镝率鲁豫总督府将臣，随同叶济尔一起来登州视军，登上弩台看岛城如此雄壮，叶济白山也情不自禁地感慨道。
“战事要如何进行，不是取决于传统，也不是取决你想怎么样，而是取决于对手！”对长子叶济白山语气里的自满，叶济尔非常不满，不管诸将臣都在身边，出言截断他自满的感慨。
在场除叶济多镝等王公外，范澜、那赫雄祁等大臣重将，哪一个不是见识非凡？
以往军中那赫雄祁是为数不多坚持建设水营的将领，叶济白石等惯以骑兵强力撕开敌防线的将臣则多不屑一顾，还是叶济尔顶着强大的阻力，支持那赫雄祁出镇登州，大规模扩建水营。唯有在荆襄会战失利后，北燕将臣才能明白叶济尔与那赫雄祁当年的坚持，是何等的高瞻远瞩……
战争的形态，传统是有强大的惯性，但不随着对手而改变、进步，则注定会给拖入被动挨打的窘迫境地。
虽说以隍城岛、庙山岛以及登州刀鱼寨、金州铁山寨构成的锁海防线，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淮东水军大规模侵入渤海的可能，但不得不承认，他们眼下只是被动的防守，远远不能拿在东海上纵横驰骋的淮东水师战舰编队有什么办法。
弩台上所部署的十数架新型抛石弩，则是淮东军早就在军中广泛使用配重式抛石弩，此等利器，也叫北燕在荆襄会战之中吃够苦头，北燕还是在近期才试制成功。要是限制于传统，不主动的跟着对手进步，进行战事升级，就永远没有获胜的可能。
叶济白石脸色讪然，他还没有坐上太子之位，而军中掌权的叶济罗荣、叶济多镝二王也不喜欢他，有时候不得不低下头颅来服软，说道：“父汗教训所是，孩儿半年来静心思虑，也确知以往孤陋寡闻，见识轻浅，也愿意静下心来跟雄祁将军学习水战之法……”
叶济白山认错下，叶济尔脸色缓了缓，说道：“兵事险恶，未虑胜，先虑败也。南朝丁口是吾族百倍，人才济济，非吾族所能比也，你们对此要有清醒的认识。之前元越腐败，蛇鼠之辈窃居高位，使有志之才杰不得舒展，使军政殆坏，吾族能击之。然而元越给林缚窃居，从天命年初始，前朝屡败、屡挫，实际也给南朝开创了革新鼎故的良机。你们不认真的反思，荆襄之败不会是孤例……”
叶济尔的话要叶济白山脸上好看一些，最后一番话则是转身对着身后的诸将臣训示。以往大燕铁骑战无不胜，养出一群骄兵骄将，他只希望荆襄之败，能叫大家清醒过来。
叶济尔说及“蛇鼠之辈窃居高位”时，张协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虽说旁人也忍着不拿眼睛看他，他又如何能心安？
荆襄会战的影响是极为深远而深刻的。
首先，也是最根本的，荆襄会战彻底改变南北对峙的势态，使北燕被迫放弃进攻势态，全面地进行战略收缩。虽说在淮东控制下的元越没有立即展开獠牙利齿，但只要有些见识的将领，心里都清楚，战略的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江宁那边。
其次就是荆襄一役，包括降附军在内，总计损失兵力近三十万，其中诸燕部族子弟损失逾四万人。对于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丁总数也就四五十万的诸燕来说，四万本族丁壮的损失，是痛彻入骨的。
叶济部从乌伦山起事，纠集燕东、燕西十余部占据辽东，先后数次击溃元越边军及高丽边军，直至夺得燕蓟、晋中、关中、山东等地，前后数十年，在战事里直接损失的本族男丁人数也不过五六万人而已，而荆襄一战就损失了近四万五千人最精锐的本族战力，是怎么都难以承受的！要不是叶济尔力排众议，坚持要叶济罗荣在晋南领兵，叶济罗荣怎么都难逃其责。即使如此，叶济罗荣的王爵也给削去，以罚其过。
再一个，荆襄失利的消息，传到燕蓟、晋中、山东等地，对地方民众的心理影响也是极深刻的。以往北燕铁骑战无不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以强大的武力及血腥，令陷地军民屈服，不敢反抗。荆襄会战之后，在晋中、燕蓟等地，形势就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各地抵抗军势力如春笋初发，而在太行山中盘距多年的魏中龙等顽寇，更是在荆襄会战之后频出太行山掠夺周边府县，声势越发壮大。
魏中龙等顽寇，在太行山里活跃有些年头了，数百人、千余人一股，盘踞在地形险恶的太行山中，有如恶龙游走，难以清剿。以往，这些顽寇虽然难缠，但燕南、蓟西及晋东的府县以及地方乡绅势力，还是能颇为坚决地配合清剿之。魏中龙等顽寇虽说常年盘踞太行深山里，但为害也不算大。
但在荆襄会战之后，除了普通民众的心理发生变化外，之前地方士绅及降附官员的心理也发生微妙的转变。从以往积极配合清剿抵抗军，变得消极拖延，更有甚者，甚至有暗中勾结，支持抵抗军的迹象。
只要不是给彻底绑死在燕胡战车上的，谁愿意将自己的退路完全堵死？便是燕京城里，称病不朝，甚至有意直接告老退居的汉臣也日益增多。
不得不说，淮东颁布的一二三等战犯及将功赎过之标准，对北燕的降附汉臣影响是极深刻的。
张协站在弩台之上，望着脚下的隍城岛寨以及周遭的碧蓝海水，心里暗想，这锁海防线真的就能守住北燕半壁江山吗？当年那个猪倌儿，会如何看待北燕的锁海防线？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七章 铁山船场
叶济尔巡视隍城岛只有半日辰光。
倒不是说隍城岛无物可看，而是隍城岛位于海中，一旦叫淮东水军战船闻着腥味来袭，叫天命帝及一干王公大臣都给困在岛上，这个玩笑就开大了。
也是叶济尔一再坚持，叶济多镝、那赫雄祁才勉强同意他率一干王公大臣登视隍城岛。然而水军一旦护送天命帝及诸王公大臣出海，动静怎么可能会小？瞒不过淮东在登州的密间，为防消息传出去引来淮东战船袭击，到岛上之后，叶济多镝、那赫雄祁就一再催促天帝命离岛。
叶济尔抬头看了看天，叫叶济多镝、那赫雄祁等人催得不耐烦，便说道：“去铁山！”
那赫雄祁与叶济多镝对望了一眼，见天帝命意思坚决，而其他王公大臣大概知道劝阻无用，也就没有劝阻的意思，他也只能从命去做安排。
海上行程的安全，倒不是说需要多少护卫兵力，而是行程要快，叫淮东水军战船编队捕捉不到战机即可。叶济尔起意去铁山，那赫雄祁小半个时辰就安排下来，扬帆渡海，在天色将暮之时就驶入铁山港。
铁山又称铁门山岛，实际是辽东尖内侧紧挨着崖岸的两座半离岛，在潮汐浅时就会露出泥床来。南北铁门山隔水对望，环抱出一块纵深七八里的水域来，而进入的水口子处岬石对立，口子仅四里宽，而且在四里宽的水口上，还有一座名为草陀子的小岬岛。
那赫雄祁选择铁山建锁海防线的北端水寨，就是看中铁山仿佛天然海城，极有利于防御的地形。而铁山东翼则是横贯整个辽东尖的老龙岭，地形巍峨险峻，易守难攻，老龙岭北麓则是辽东尖金州城。北燕在辽东尖部署地水步马军总共有两万余精锐，从金州城到铁山寨，城寨相接，利用辽东尖的地形，极尽固险深远之能事，形如游龙，险如深狱。
从崇观十一年起，北燕最主要的官办船场也在永兴三年之后，迁到铁山来。
视察水军，叶济尔在对岸的登州就能看到水军出海操作习的情形，没有必要专程跨海来金州，他是要看铁山船场。
北燕船政，兴于崇观十一年，前后九年经过三个时期的发展。
崇观十一年，北燕从高丽强征千余工匠，设船场，立水军。
最初的船场建于金州城北侧的内河青囊河之中，以利随时封锁河口，防止给当时的登州水师及淮东水军侵袭。辽东尖纵深数十里到百余里不等，就这么点纵深，自然发育不了多深广的溪河，青囊河船场水浅口窄，造不得大船。
虽说北燕早期的船政，并没有使其有能力直接组建一支与当时登州水师相抗衡的水军力量来，但也为北燕船政及水军建设打下了一定的基础。
青州战事过后，北燕控制了大半个山东，特别是陈芝虎在柳叶飞的配合下行调虎离山之计，将登州水师主力诱到陆地合围，在降附登州水师近万人之后，北燕才真正具备设立水军的条件。
叶济尔先用陈芝虎兼领水军，起用杀主将赵珍挟众降燕的叛将柳元龙为副都督，实际主持水军建设，之后又用那赫雄祁治青、登、金三地防务。
那赫雄祁在构建锁海防线之外，将元越在登莱未来及撤走的船匠及造船设施迁到辽东，一并在铁山兴建一座全新的造船场。在迁并登莱船匠之后，铁山船场的匠工多达四千人，能造两千石的水密舱大船，差不多已经完全掌握了当世北方的造船技术。
当世南船北车，也恰恰是需求所在，使得北方精于造车，而南方擅长造船。便是高丽三面临海，但受海盗势力封锁，困于近海不能远航，也不擅于造大船。
以北方及高丽造船之传承，铁山船场在建成后短短两三年就能成功造出两千石的水密舱大船，虽远不能跟淮东相提并论，但表现已经是相当不俗。
林缚在崇州任用铁匠出身的孙打炉为监官，就惹得满城风雨，而在那更早十数年之前，叶济儿初登汗位，就在辽东颁布《求贤诏》，声称“不限贩夫走卒，隶从农人，凡有一技之长，献之衙府，皆授官长”，说起来北燕重视匠术，务实求新，是要早过淮东。其崛起于辽东，自有其过人之处，并非偶然。要不是淮东横空出世，以孱弱而内部矛盾重重的元越王廷，实在是很难阻拦北燕侵吞中原。
北燕船政的第三次大发展，与荆襄会战密不可分。
虽说荆襄会战，北燕大溃，兵马损失将近三十万，但也不是全无所得。在荆襄会战中，北燕最主要的收获，就是得到奢家投附献上的近两万名南方工匠。
这些工匠，差不多在南阳战事之后，就陆续北迁并入北燕控制各地官办工场里去，其中北燕最紧缺的近三千造船工匠，在迁入金州后，给铁山船场带去奢家所掌握的所有造船技术，这时才让北燕将臣越发深刻地领略到南北造船技术的差距。
而在奢家匠工并入后，铁山船场就迅速具备建造超大型海船的能力，并在年初时着手同时建造六艘五千石大船。
荆襄会战的失利，使得北燕的战略重心不得不转移到东线来，变战略进攻为战略防守。而战略重心转移到东线，势态又从进攻转变为防守，水军则是北燕必须要加强的一环。若不能将淮东战船封堵于渤海之外，北燕在东线的防兵便是再多一倍，也会倍感吃力，便如奢家在闽东给淮东水师逐渐蚕食消弱之恶局。北燕能使鲁东南，整个山东半岛的东南半面都变成残地，与淮东拉据，但不能将燕蓟、辽西、辽东面渤海的区域都变成残地！
单纯的刀鱼寨、庙山岛、隍城岛及铁山寨，哪怕建得再固若金汤，没有一支在水淮之上的水军的配合，没有近海作战的能力，也是没有办法构成锁海防线的。
叶济尔不奢望能在短时间里建一支能与淮东水军在东海上争雄的水军，那是没有可能的，但水军战船，依托刀鱼寨、庙山岛、隍城岛以及铁山寨，将淮东水军战船封堵于渤海口之外，并非没有可能。
这个战术，与陆战中的依城作战同出一辙。单纯的在海面拼战船，拼不过淮东，那战船依托于战备兼全的险峻海岛，各自控制三四十里纵深的海域，还是可以做到的。
当然，在淮东水军面前，要建一支相差不远，在水准之上的水军，绝对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
众人走进守卫森严的铁山船场大门，迎面便是一艘半面给拆去船板，露出船肋与龙骨的巨船。叶济白石看了暗暗心惊，心想，原来传言不假，那赫雄祁真是这艘船拆开来空摆在船场的空地里？
这是一艘崇州船场所造的津海级战船，是那赫雄祁出重资，几经周转，从北条氏手里购来。而北条氏得到这艘战船，则是从入江氏那里横抢过来。
入江氏屈于北条氏的威压，将淮东出售给他们的津海级战船转让给北条氏，而谎称触礁沉没，这是林缚最终放弃入江氏，默许佐贺氏、近江瓜分入江氏的一个重要原因。扶不起的阿斗，林缚也不会去扶，林缚此时在海东地区需求的，还是一些能扶得起来的势力。
这艘战船的确是集中体现了淮东的最高造船技术，单看那精铁铸造的巨型船骨，那黑漆漆的金属光泽，叫人望而生畏——淮东拿这种结构异常坚固的战船借着湍急的海洋，直接冲撞敌船，也能无往而不利。
这艘船在驶入铁山船场之前，为避风浪曾不意触碰礁石，但十三个水密船室，只毁坏了一个，甚至都不影响航行，怎能叫人不吃惊？
这么一艘战船，费尽心机搞来，耗费十数万两金银，不编入水军，却叫那赫雄祁剖解开半面，摆在铁山船场的空地，许多人都大为不解，脸色都颇为难看。
叶济尔走上前去，伸手触摸那冰凉的精铁船骨，看向站在那赫雄祁身后：“苏庭瞻，这便是淮东的铁骨船吗？”
苏庭瞻在荆襄会战中，不战先逃，叶济尔最后非但没有责罚他，还封爵盖州伯，调他入燕京咨备水军之事，有意用他督掌水军。
苏庭瞻倒非不知道淮东的强盛无敌，但天下之大，哪里有他的容身之所？
虽说奢文庄使奢渊授意他们往西北走，离开这个非之地，但西北诸羌争雄，也是血腥之地，焉容弱小外族插足？奢渊遵从奢文庄之意，执意不敢离开关中，迁往天水为将，苏庭瞻考虑再三，最后还是选择进入燕京觐见天命帝。
苏庭瞻走上前，行礼道：“禀皇上，这确是淮东铁骨船。”
“闽东海民世代走海，造船之术应不会差，你们倒是说说看，林缚到底是怎么的一个人物啊，竟然想到用精铁铸船骨？”叶济尔袖手问诸将臣。
张协心里暗想，当年陈西言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才会称林缚为猪倌儿的？他不相信以陈西言的眼力，真就是开始看走了眼。
苏庭瞻藏着话未说，淮东在荆襄会战中使辎车披覆铁板，成为战场横行无敌的铁甲战车，照此看，淮东甚至也可以在战船上披覆铁甲。到时怎么在海上与淮东战舰争雄？他藏着话不说，不是为别的，是怕更打击北燕将臣的信心。
叶济尔问那赫雄祁：“找匠师估过这艘船耗去多少铁料吗？”
“粗略估过。”那赫雄祁说道：“仅船骨耗用精铁，应在十二万斤以上……”
那赫雄祁这么一说，在场好些人都生抽一口凉气。精铁堪比铜价，十二万斤精铁就价值两万两银子，这艘船从北条氏手里搞来，花了十数万两银子，真是一点都不冤啊
北燕控制的铁场，一年也就产百十万斤精铁，其他什么事都不干，全部用来造船，一年也造不出八九艘来啊！
而在淮东，崇州、明州以及江宁三地的船场，津海级的商船、战船，一年能造四十艘，船体更为庞大的林政君级战船、商船，一年能造十艘……这些船里，即使只有三分之一是铁骨船，所耗用精铁也极可能高达三百万斤。
叶济尔委托那赫雄祁在登州设立的，专司搜集淮东各种情报的西监寺，称淮东一年铁料产量逾三千万斤，还四处不停找铁矿设场时，燕京城里诸公都是不屑一顾，以为在那赫雄祁的操纵下，西监寺的刺探夸大其词，但经几处相互对验，实情还真是叫人难以接受。
“雄祁将这船拆开来摆在这边好啊，但不够好，应该摆在金銮殿前面，叫大燕的王公大臣都睁着眼睛看一看！‘燕骑满万，天下无敌’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不要以为还占据着半壁江山就大事无忧。你们再不给朕醒过来，什么都迟了！”叶济尔一字一顿的说着话，字字仿佛砸进在场的王公大臣们的心里。
但是他说完这些话，也似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咳嗽不己，背躬得像海虾。玉妃忙上去搀扶，替他捋背缓气，然而看着身后森森发生的铁船骨，也情不自禁地想，林缚到底是怎样的男子，竟叫汗王如此生忌？
她十四岁嫁给叶济尔为妃，迄今已有十五个年头，在她眼里，叶济尔就是天下无人能及，堪一统天下的雄主。只是荆襄会战的失利，叫她认识到，那个曾给世人称为猪倌儿的男子，也许会更强一些。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八章 应子
在金州城临时驻辕的行宫里，夜深人静，叶济尔犹未眠，玉妃站在一旁执琉璃灯照着他看图。案上是从关中一直到辽的河淮渤海地舆大图，各色丝线绣成，铺满整张长案，将南北两朝的防御形势准确无比地标注出来，要细看某处，要掌灯俯身而看。
在徐州战事之后，从徐泗地区南下的作战意图无法实现，北燕的战略被迫西移，但在荆襄会战受重挫，北燕就被迫变进攻为战略防线，而且防御的重心又重新转移到东线来。
“皇上，夜已深，明日还要早起，还是早些歇息吧！”
叶济尔每得空便令宫侍将地舆大图铺开，不舍昼夜的细看，这幅大图不晓得看了多少次，角上还沾有他咳出来的黑血。看他夜深不眠，而是反复细看这图，玉妃心疼地劝道。
“心不能静，怎得眠？”叶济尔苦涩一笑，伸手要将琉璃灯接过来，说道：“玉妃，你去歇息去吧，莫要乏了你。”
“皇上不睡，妾身又怎能安心睡下？”玉妃轻叹道。
叶济尔放下琉璃灯，年逾五旬的他，看着身边正风华盛龄的玉妃，看她仿佛此时节正盛艳开放的夏花，爱怜地摸着她滑如春水的脸腮，只觉身子有些发凉，将她披着的薄衫拢紧了一些。
“皇上，多镝王爷与雄祁将军求见。”一名幼宦走进来禀道。
“快宣。”叶济尔说道，他知道老三与那赫雄祁不会无缘无故深夜求见，必是有大事发生，也不让玉妃退避，北燕还没有彻底的汉化，女人倒是不避政事。
叶济多镝与那赫雄祁很快走进来，随他进来的，还有西寺监都督佟成化。
“有什么消息传来？”叶济尔坐回扶手微冷，入夏后还垫着薄垫裖的高背梨花木椅。他是临时决定渡海来辽东，金州城里没有专门给他建的行宫，而是临时占了金州守将的大宅下榻，事事自然都不能讲究。
“林缚忽从寿州至海州，据徐泗密探传报，高丽叛军首领甄封以及扶桑筑紫国执政佐贺赖源等人都在海州，与林缚密会……”佟化成禀道。
“是不是召白石、张协过来商议？”叶济多镝问道。
“不用了，不急于一时。”叶济尔无力地摇了摇头，倒不是事情不紧急，不重要，更是有一种力不能及的无奈跟颓弃。
甄封与佐贺赖源，都是崇观十一年之后林缚在海东扶持的两家势力。林缚缴甄封、佐贺赖源跨海来见，意图有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无非是加强甄氏对高丽国相左靖所部兵马的攻势以及通过佐贺氏加强对扶桑诸岛的渗透。
无论哪一桩事，都不是北燕希望看到的，但也不是北燕能直接阻拦的。
“此外，南越军事参谋部在海州新设一军，以陆七零三镇师为编号，任命当年崇州童子里的人物胡乔冠为制军。”佟化成继续禀道：“‘陆七’乃淮东海东行营军之序号，以马一功为指挥使，此前在海东仅驻有一万五千人左右的水步军，此时新设一镇师，直接编‘陆七零三’序列，奴才怀疑儋罗国及东州都督府这次很可能会直接并入淮东早初在济州所设的都督府，其兵马直接编成目前所缺的‘陆七零二’镇师……”
佟化成是那赫雄祁推荐的斥候头子，负责西寺监，专司对淮东的情况刺探之事，自然是精于情报分析。
林缚要开江淮社会之风气，在公府治政之后，就逐步的将海东、南洋以及枢密院、军事参谋部诸多事务向外界公布，不再作为军事机密严禁外泄，故而西寺监也能得以更全面的了解及刺探淮东的情报。
林缚将军情司从枢密院独立出来，设立军事参谋部以为中枢军事指挥之所，是要使军政关系更加的正规化，自然也是更直截了当的重编诸军序列。
林缚将骑营、禁营军、崇城军、长山军、凤离军、淮东军以及海东行营军等马步军都归入陆军军种，分编“陆一”、“陆二”……一直到“陆七”序列，军以下的镇师、旅，则直接编“陆X”之后再编序数，方便军事参谋部能直截了当的掌握诸军兵马。
在陆军之外，又以“水一”代指靖江水师，以“海一”代指靖海水师，“海二”代指东南水师。这些都是林缚使淮东军国兵化措施里一些具体而微的细枝末节，也是要在传统将领及官员的心目里强化“海师”的地位，平衡海陆军种之间的地位。
眼下，军事参谋军直接掌握的行营及军一级军事单位有十个，下辖镇师二十六个，算上直辖的登海独立镇师，淮东野战精锐部队就有二十七个镇师。
另外，林缚还在枢密院下设提督诸郡兵备司，以孙敬堂为诸郡兵备提督，实际与地方郡司，府县双重领导地方兵备事务，将之前的府军以及一部分屯卒，统统编入地方治安部队。以“兵备某某镇师”排序，每郡原则上只给予一个兵备镇师的编制，实际的兵额则根据实际需求进行调整。目前在提督诸郡兵备司之下，设有九个兵备镇师，但仅编有十四个兵备旅。
林缚如此进行防务及兵备改制，也是方便军事参谋部与地方治安兵备事务隔离开来，以便日后能将野战军较为彻底的转为国防军，这些新制也都以邸报的形式统统颁告天下。
也由于林缚在江宁大行新政、新制，西寺监及燕廷才能更为准确地掌握淮东的情报，更加准确地判断淮东的军事实力。
就眼下，将以董原、岳冷秋等人为首的河南六镇十四万兵马排除在外，国公府直接掌握的武备就超过四十四万人，其中六万人为地方治安兵备，马步水军野战精锐高达三十八万人，还没有将设于徐泗、寿州、庐州等地，多达二三十万之众的诸屯田辎卒计算在内。
既然林缚在“陆七”序列之下，直接编“第三镇师”，很可能就意味着，林缚派往海东的驻兵将提高到三个镇师的规模。这个问题比甄封、佐贺赖源渡海来与林缚密会，要严重得多，也要严峻得多，意味着林缚有意使淮东军直接参与高丽国的内战。
“荆襄会战之后，世人皆知南北对峙之重心转移到东线。”叶济尔手撑着扶手，站起来，走到长案前，将山东、渤海、黄水洋以及高丽半岛统统画在内，有着难以掩饰的仓惶，说道：“真是预料什么最坏，就来什么啊！”
叶济多镝、那赫雄祁也是心头沉重。
荆襄会战之后，南北双方的战略重心东移，是明确的。淮东的水军优势明显，而经营多年的淮东、徐泗等地都在东线，从东线北伐有着西线难以比拟的优势，还能克服淮东军骑兵数量不足的劣势。在荆襄会战过后，淮东军差不多有近二十万兵马陆续东移，填入寿州以东的防线，对北面之山东展开强烈的进攻势态。
故而近半年来，北燕也视山东防务为重中之重，叶济尔也抱着病躯视察山东防务。锁海防线，归登州都督府冶领，仅是山东防务的一部分。
叶济尔常与北燕将臣称“中原人才济济”，实际施治军政时也是言行合一，其令叶济多镝治山东防务，整个防线构想，就是直接剥自当年李卓的“内线防御”思路。
整个山东郡以南中北三线划分，南线即鲁南地区，从鲁西南五湖区域，到沂蒙诸山南麓的沂州以及山东半岛的东南部莒县、即墨等地，长期都是双方之间的缓冲区。
随着淮东军主力的东线，淮东军对鲁南地区的渗透跟控制逐步加强。
北燕在山东防务的实际有限控制区域，是中线位置上，而泰、沂、蒙、昆嵛诸山在中线上构成南北之间的天然屏障。
走东线相对易行的北进通道，主要有三。一是从鲁西南沿汴水、泗水北进，通常也是东线南北争雄的主要战场。二是从沂州，穿过沂蒙诸山之间的谷道，走破车岘关直接攻入临淄府南的临朐县。而鲁东南沿海，即昆嵛诸山的南麓，由于近海滩涂众多，道路荒废多年，倒不能算是大股兵马北进的良道。第三道通道就是走海路，直接进入渤海湾。
针对山东的地形特点，北燕在汴、泗诸水的外围，在破车岘关谷道上，则以济宁、泰安、破车岘关、临朐等城关为核心，构筑外围防线，驻以精锐步卒，但真正有战略决定性作用的骑兵部队，则主要集中于内线的济南等地。
这么一来，淮东军即使仗着兵力上的优势，能够强行撕破外围的防线北进，但无法短时间里逐次攻克北燕在外围防线上的雄城坚堡。即使叫淮东军有十数万兵马进入到济南、临淄内线，也没有跟北燕骑兵在内线决战的可能。而淮东军若是不急于北进，而是要强攻外围防线上的雄城坚堡，北燕部署在内线的主力骑兵，则能选择有利的时机出兵解围，给围城的淮东予以重创。
内线防御思维，对弱势一方来说，是相当有效的防御策略，不会因为军事冒险而带来不可预测的危机。
叶济尔总结南侵诸战胜捷以来，将最大的功劳放在当时元越中枢除李卓之外，再没有一个真正知兵略的人物。要是当时的元越燕京中枢，能够贯彻李卓的内线防御思路，不去冒险奢望直接攻下辽阳城，北燕是暂时拿元越没有办法的。
淮东早初在徐泗防线上，也是实施内线防御的策略，包括凤离军及靖海水师在内的主力，都部署在后备防线上，又有淮水可以依赖，使得整个防线层次丰富而弹性十足，最终则成功迫使北燕放弃东线进攻的策略。
袁立山等新附汉军，主要是元越边军降附而来，也是北燕执行内线防御部署在外围城垒里的主力，他们野战也许不利，但守御城垒极为有经验。
叶济尔较为担心的则是锁海防线，到底有没有能力将淮东水军战船封锁于渤海之外。
这次看过锁海防线的建设情况，叶济尔的心情本是好转了一些，至少短时间里不怕淮东能强攻下山东。
但是，知道情势偏偏往预料中最坏的方向发展，林缚偏偏将高丽半岛也纳入其东线战略的范畴，叶济尔的心情就彻底的溃坏到底了。
海阳郡督甄封于西归浦一役被林缚所擒，高丽国相左靖就迫不及待的派亲信去接管海阳郡，然而叫林缚行纵虎归山，使虎狼相斗之计，放甄封与三千海阳浮兵返回高丽，促使甄封与左靖之间的矛盾尖锐对立起来。虽说在北燕的压制下，甄封与左靖之间平静了两年，但甄封在海阳准备妥当之后，就迅速以雪前耻，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北进，攻打国相左靖控制高丽王军。
甄封虽在西归浦一役败于林缚之手，却着实是高丽有名的宿将，用兵狠辣。而北燕十数年来一直都有意削弱高丽的国防兵力，使得左靖控制的高丽王军在战事之初就节节败退。为避免形势无法收失，叶济尔在西线战事最紧迫之时，将两万高丽战卒遣归国内，以助左靖夺回失地。
实际到后期，左靖控制的高丽王军有十五万兵马，精锐也有三四万之多，却对兵马不足六万，仅得海东行营军在外围助阵的海阳军无计以施。
要是淮东直接派四到五万精锐兵马参与高丽国的内战，左靖控制高丽王军，能够守住汉阳郡南境的防线吗？要是高丽国都汉阳失守，左靖被诛，高丽国整个的都倒向淮东，那北燕根基之地辽东，就会直接面临高丽与淮东联合兵马的强力进袭。也就是说，淮东甚至都不需要打下山东，主力能直接走高丽半岛攻入辽东，攻入燕蓟……
高丽必须要保，仅靠左靖控制的高丽王军很不保险，一旦高丽失守，对北燕的后果是灾难性的——这个子，北燕必须要应，就需要直接派兵马进入高丽参战。
但是，从哪里调兵，调谁去助守高丽，这些问题摊开叶济尔面前，是叫他那么的难以回答！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二十九章 白石领兵
“南朝丁口虽然多，但民风羸弱，体格瘦小，北方大汉能以一敌三。我族由高祖备武出乌伦山，丁户不过万余，纵横燕东、辽东，乃至到父皇手里天下无敌，何曾畏惧过南朝号称有十万，百万之数的弱旅？今天大燕扩土百倍于前，控丁口也百倍、千倍于前，此前不畏，为何独独今日心生畏惧？”
叶济尔临时在金州城召开军事会议，叶济白石在座前慷慨陈词。
荆襄失利之后，北燕虽在叶济尔的强力弹压下，进行战略收缩，封陈芝虎为秦王，守关中，就是要叫北燕的核心战力撤到燕蓟外围，并以山东为重心，巩固河淮防线。
即使有荆襄受挫的教训，但在战略上进行如此翻天覆地的调整，内部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异见？至少在明面上，荆襄会战的失利，与叶济罗荣在西线的轻敌冒进有直接的关系，而叶济罗荣在南阳会战之后直取荆襄的战略，是得到叶济尔支持的——为此叶济尔下诏自省，以分担叶济罗荣之责，坚持使叶济罗荣留在晋南，主持河淮西端防务兼羁縻关中的军务，对南朝此时所形成的三大势力，叶济尔也是暗中采取连纵之策。
只是北燕军将数十年来养成的骄纵气势，断不会轻易就叫一次惨败而彻底打折。特别是叶济白石等青年一代，以往给叶济罗荣、叶济多镝等老帅笼罩在阴影之下，发不出太大的声音，但他们这次反思荆襄失利，更多的则是将责任归咎在叶济罗荣等老帅的轻敌迟钝上，而不会甘心承认南朝的兵马在短短数年间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南朝繁盛，本就不是突然之事。以往元越控制的漕道，常年有数万艘船舶行走其中，造成漕道沿线的城埠异样的繁荣跟富庶，寻常商贾家累万金。这些事情，燕胡将臣是早就清楚。然而元越虽富庶，但照样给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
虽说叶济尔、叶济多镝、那赫雄祁等人日益清醒意识到淮东的强盛之处，但在叶济白石等人看来，要是害怕南朝繁盛而怯战，这些年的战事难道是白打的？
虽说平日叶济白石等一干王公将臣，平日里给叶济尔压制住，但稍有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地表示不同的意见。
针对淮东很可能直接派大股兵马参入高丽内战，以叶济多镝、那赫雄祁为首，主张使高丽国相左靖在汉阳郡以南组织防御，他们这边再派一两万精锐，驻扎在高丽国都汉阳城附近，以保汉阳以南的防线不失，起一个定海神针的作用。
这个方案，在叶济白石等人的眼里，过于保守，纯粹是叶济多镝、那赫雄祁等人给淮东打丧胆，不敢去逆淮东的兵锋，在军议上迫不及待的表达不满。
叶济尔坐在高椅上，看着随行来山东视军的将臣分成两派争议高丽出兵事，心痛得厉害。
北燕立国还不到三十年的历史，无论是兵制还是议决权事，都留着很深的部族传统，使得新确立起来的燕国君权，并没有彻底的神圣不可侵犯。叶济尔虽然高高在上，但不是意味着北燕朝堂之内，就没有人敢触逆他的威势。
叶济白石长成之后，桀骜不驯，与叶济罗荣、叶济多镝相处都有矛盾，但心里最大的刺，就是不满叶济尔登基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立他这个嫡长子为储，还处处压制他的兵权。
叶济尔对这个表面驯服，内心桀骜，野心勃勃的长子有时候也无计可施。
叶济尔眼下身体日见不行，虽然没有立储，但下面的王公大臣有哪个没有在考虑这事？在他诸子里，看上去白石是最合适的人选，但叶济尔心里清楚，要没有淮东的崛起，白石继位，即使会闹出些乱子来，但闹不出大问题。
淮东兵锋之盛，即使在燕京城里，叶济尔也能感到刺心之痛，在这种情况下，立白石为储，叫白石在自己身故后继位，只会给大燕带来覆顶之灾。
但是不选白石，又能选谁？
叶济尔心思岔到立储一事上去，叶济白石见父皇沉默着不吭声，只当是给自己的话说动心，又振声说道：“孩子不才，愿将兵援高丽……”
叶济尔抬起头来，没有看长子白石，而是往叶济多镝、那赫雄祁望去。
叶济多镝也无以为计。叶济白石的生母早亡，但其母族为燕东第三大族沮渠氏，是最为坚定支持立叶济白石为储的势力，近两万精锐沮渠骑兵，只有叶济白石能指挥得动。从高丽手里夺过来的辽东南清水郡，给高祖封为沮渠氏的族领地，要支援高丽，只能以沮渠部骑兵为主，实在无法拒绝叶济白石主动要求担任增援高丽的主帅。
换在他时，叶济多镝也实在没有理由阻挠叶济白石领兵。但荆襄大挫之后，要是在高丽再冒进轻敌而受挫，大燕就真的要岌岌可危了，叶济多镝倒是不管他与叶济白石之间的矛盾会再度加剧，意欲拦着不叫叶济白石领兵。
那赫雄祁在旁边却先说话：“老臣以为，大皇子愿领兵出援高丽，必能马到功成……”
那赫雄祁的态度，叫叶济多镝吓一跳，实际想不明白那赫雄祁什么时候突然给叶济白石拉拢过去，心里又惊又疑，但不便再出口劝阻。
叶济尔也是一脸疲倦地说道：“那就让白石兼领清水郡督，从燕京领五千精骑，其余兵力从清水郡征调，统兵两万负责增援高丽之事……”便将这桩事定了下来。
在金州城临时驻榻的行宫里，叶济尔将增援高丽的事情定下来，便叫诸臣退下，一夜未睡的他也深身疲累，返回寝臣歇些去。
叶济多镝心里惊疑不定，但看到那赫雄祁与张协走到一起，还是走过去直言问道：“白石去高丽，必会轻敌冒进，高丽再败，大燕就危险了，你怎么如此草率附和他？”要不是长期与那赫雄祁其事，又有张协在场，叶济多镝多半会不满的吼出来。
“王爷，想必你是误会那赫将军了。”张协在旁边替那赫雄祁解释道：“淮东没有从当前的精锐战力里抽调人马，而是新组镇师编到海东行营军的序列之下，能够预料到淮东派往高丽参战的兵马，起初的战法必会保守。大皇子出兵高丽，会急于寻求会战的机会，但淮东则不会急于会战。待大皇子的耐心磨光掉，他能在高丽呆上多久，一年还是两年？”
叶济多镝摸着短髭，思虑张协的话，又问那赫雄祁：“你是这个意思？”
那赫雄祁点点头，说道：“临议事前，与张相遇上，说及担心大皇子会主动领兵的事，张相说可叫大皇子先去……我细想，大皇子也是久在军中领兵之人，即使再急躁，初期也不会有多大的闪失，等大皇子在高丽呆上大半年，没有耐心，这边再顺势换一个老成持重之将过去主持军务，就可以了。而不能等高丽的战事拖上一年半载，再让在燕京看了不耐心的大皇子过去领军，那才会出大问题。”
叶济多镝也情不自禁地点点头，觉得张协这人还是很有计谋的。就老二身体这状况，一心想着继位为新帝的叶济白石就不可能在高丽安心呆上太久，最多半年就有可能无功而返，这样也能挫一挫他的锐气。
那赫雄祁心里一叹，在立国之前，汗位传承是兄终弟及，弟终兄长子及，要是天命帝不幸驾崩，由叶济多镝继承帝位，大概是最有利大燕稳定的。只是在立国之后，兄终弟及的传统就给废掉。
叶济多镝又问张协：“白石刚在堂前所言，乍听还有些道理。南朝旧时，也是一样的繁盛，为何此时势强，而旧时势弱？”
张协脸色讪然，他知道叶济多镝也不是拿话挤兑他，思虑片刻，说道：“南朝旧时虽繁盛，但财赋不入国库，而繁盛滋养奢侈之风，使民风羸弱，于国事不利。今时南朝繁盛之海贸、商贾、工造，十之六七都掌握在淮东之手，新税政又使以往用于市易的三十余种货殖，则为地方与中枢岁入之源，自然不能同日而语。早年大同、宣府、蓟北三镇边军屯寨体系完备，每年所需军食马料则能从地方征调，屯事荒废之后，燕京每年拔三四百万两银尤不足养军也，但此亦燕京岁入养军之极限。而如今淮东合并枢密院与户部的岁入，总计有两千万两银，能拿过去五六倍的钱粮来养军，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张协的话很明白，要是当初元越任用林缚来理财，就算边军将吏还是原先那一套班子，北燕也绝没有可能侵得燕蓟的，更何况此时的南朝是从里到外都发生了质的改变。
张协在元越任相之前，主持户部多年，本身就最重财赋之事，对元越的种种弊端看得比谁都清楚，对林缚在南朝所行的新税政也有着比别人有着更深刻的认识——眼下南朝在淮东军的压制下，根本就形不成势力能站出来阻挠新税政的实施。
以茶税为例，以往仅江西浮梁府茶事最盛时，一年产茶逾五百万斤，税监使征银四十万两，地方士绅就叫苦不迭，频出抗税之事，文官也都称宦臣税监勒索地方，有害吏冶。
南朝行新税政，使茶税分场税、市商税。场税由中枢征收，浮梁茶事恢复到年产五百万斤时，茶场税将骤减不到十万银元，但允许各个地方府县从入境分销的茶商处抽取市商税，大体还能再得十四五万银元。两者相加，比旧时还差一截。
但最为关键的，市商税成为地方府县财政来源，私茶就会遭受彻底地打制。以往浮梁茶税一度就高达四十万两，但全国所能征的茶税最高时也不超过八十万两银？难道说除浮梁府之外，其他府县的产茶总数也就只有五百万斤？
时人饮茶成风，士绅官宦更是无茶不成宴，亿万丁口，一年饮茶没有万万斤，三五千万斤还是有的。在淮东对外公布的数据里，仅通过黑水洋、南洋船社，去年输往海东及南洋的茶叶，就高达五百万斤，而对此，淮东则征收高达两成的关厘。
再以盐事为例。旧制私盐泛滥，使得两淮盐铁监控制的两淮官盐年产不过十五万石。而林缚大减盐场税，使地方参与分利，小比例的征收市商税，再配合打击私盐，使得两淮官盐的年产量在短短两三年间骤升十倍。在使盐价持续下降，不足旧时官价三成的同时，中枢及地方能征得的盐利，总数实际比以往翻一番还不止。
南朝旧势力给林缚压制抬不起头，而新势力的眼光给吸引在海贸上，茶盐之利相对变小，不那么吸引人，故而南朝根本就没有力量能阻止林缚实施新税政。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章 以缓待急
在甄封、佐贺赖源、近江津野辞行离开海州的前夕，北燕任命大皇子叶济白石为统领率兵援高丽的消息也通过情报网，传到海州。
“叶济白石乃叶济尔之嫡长子，叶济尔卧病多年，却拖延不立叶济白石为储，据传是叶济罗荣、叶济多镝二人从中作梗，使叶济白石对罗荣、多镝二虏心生怨恨。”高宗庭得信便到林缚跟前相告，此时军议，先将基础情报与参加军议的诸人粗略解说一遍，道：“其未经挫败，锐气还盛，不留在叶济尔身边，而去高丽领兵，应是想用战功压过罗荣、多镝二王，铺开他登上燕虏储君的道路……”
林缚抚着额头，不吭声。他已经养成军议开始时不发言的习惯，就怕他先说话，别人慑于他的权威，接下来就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反而叫他听不到其他方面的意见。
随林缚在海州，军事参谋部及枢密院也就高宗庭、孙尚望、王成服、周普等人。
周普对战略方面的事情不敏感，也知道慎言的道理，闷头坐在那里看椅下铺地砖上的浅雕。
刘妙贞、宁则臣、马兰头、李良、葛存信、杨释、罗艺成、李卫、陈渍等徐泗战区的主要将领跟官员外，还有陈恩泽、周广东以及新组建的陆七零三镇师主要将领列席军议，林缚也特意邀甄封、佐贺赖源、近江津野等人一起讨论如何应对燕虏将派兵援高丽的新局面。
“叶济白石入高丽，必会轻敌冒进，请国公密遣精锐，挫其锋芒……”事关切身利害，甄封也顾不得避嫌，当即请林缚调整之前的部署，直接调派精锐兵力，进入高丽参战。
“在海州闷出鸟来。”陈渍手撑在长案上，请战道：“二胡子组建新镇师，需要时间，不到秋后无法投入实战，我部多是直接从旧部抽调的精锐老卒，拉上战场就能直接开打，主公，让俺率部去高丽吧！”
陈渍也看准了，燕胡在山东的防御完备，徐泗这边不经过充分的准备，不会大规模的北击。真要留在海州，轮到登海镇师出战，说不定就是在两三年之后，哪里及得上此时调入高丽参加痛快？
诸多将领也都认为叶济白石去高丽之后会急于求胜，这也是淮东与甄氏在高丽国内能捕捉到的一个良机。
佐贺赖源也紧跟着表态，说道：“崇国公若有差使，佐贺氏当责无旁贷……”言下之意，只要林缚此时决意在高丽展开会战，他不惜暂停对北条氏的挑衅，首先将精锐兵力调到高丽，参与会战。
“宗庭。”林缚看向高宗庭，“你以为呢？”
“叶济白石急于求胜是肯定的，但他也是燕虏之宿将，少年时便随父兄从征军中，有十六年之久，治军经验也是老道。”高宗庭说道：“特别是眼下，高丽形势并不有利于我们，即使有战机，我们也未必就能捕捉，以我看来，眼下当以柔克刚，以缓待急……”
眼下在高丽汉阳郡以南一线，高丽国相左靖所部掌握着战场的主动权，叶济白石率燕胡援军进入高丽，就算是急于求胜，也有急于求胜的基础。相比较之下，海阳甄氏手里只掌握有六万兵马，在兵力上所处的劣势很大，即使将陈渍所部登海镇师调往海东，也没有办法立即改变双方的兵力对比。真要立时改变之前拟定的军事部署，将陈渍所部调往海东，倒显得这边急躁、冒进。高宗庭的意思是即使有战机能够捕捉，也应缓一缓，不能跟敌人犯同样的错误。
“那我们这边既定的计划就不作改变了。”林缚没有给更多人发言的机会，就将这事敲定下来，说道：“叶济白石进高丽，应会锐意南进，海阳军方面则要多加防范，防务上有做什么调整，或需要添加更多的物资，可与马一功及恩泽、广东商议，可否？”
林缚也是正式将海东的具体事务托交给海东行营军、济州都督府及黑水洋船社分别处置。
林缚的话一锤定音，虽说诸将都觉得有些可惜，但多少也觉得立即调精锐战力进行高丽有些仓促，未必大佳。陈渍只是撇撇嘴，怕林缚又一下子捋掉他的将职，使他彻底没战可打。
军议过后，林缚就为甄封、佐贺赖源、近江津野等人设宴饯行，宴后又将原东州都督迟胄单独召来行辕商议。
这次与甄氏、佐贺氏、近江氏签署密约，甄氏、佐贺氏、近江氏都将在返回海东后正式承认松浦、平户、五岛列岛以及济州岛整个的并入济州都督府。但林缚想要济州都督府永远地成为新帝国在海东的海外领土，还是需要迟氏进一步在济州扎根下去。
虽说林缚在中原努力消弱宗族的势力，消除底层民户对宗族的依附，但济州属于海外飞地，又立强藩之侧，要是一味的压制宗族，反而会削弱济州的凝聚力，不利济州从扶桑、高丽彻底的脱离出来。故而林缚有必要在济州扶持三五家汉族世家，以凝聚在济州的汉人，待时机进一步成熟，才会再封藩于济州。
在海州数日，林缚还没有单独召见过迟胄，迟胄也是心思惶恐，不知道他早年下海为寇的事情，会不会影响他迟氏在新帝国的前程。
迟胄早年家穷，学人下海为寇，多年拉出一票人马纵横南洋，后与广南大族王家以及安南国结仇，无法在南洋独存，而中年之后又想着找一块落脚之地，才远来五岛落足。
迟胄到五岛列岛之后，就放弃劫掠的营生，收容流民事渔商等业以固势力，十数年来成为九州岛诸藩平衡海寇势力的一枚棋子，但从来都没有叫扶桑诸藩国认同过，不过是在海盗与扶桑诸藩势力的夹缝里求存。
林缚海外殖商之举，在江淮等社会风气相对开化之前，犹叫世人难以接受，但也许迟胄大半生都在海上飘荡的缘故，对淮东行海外殖商之战略则尤其的认同。这些年来也看着淮东一步步的壮大，一步步地形成新帝国的雏形，迟胄从早初的被迫合作，到认可淮东操纵东州事务，一直到极力想融入淮东，也是经历了一个过程。
迟胄叫侍卫领进明堂，看到在座还有南洋船社掌事，参知政事孙尚望。
“微臣迟胄，叩见主公……”迟胄端端正正地在堂前屈膝行礼。
林缚在迟胄跪下后，才说道：“我早就有心叫枢密院将跪礼废掉，迟公以后不必再拘俗礼。”请他起来，与孙尚望对坐，说道：“迟公早年纵横南洋，对南洋风土人情熟悉，南洋船社初立，以后专辖南洋商事，找迟公过来，还是想迟公对南洋商事有所指点，推荐几名人手过去，好解尚望的燃眉之急啊……”
“迟胄当年还是愣头青，瞎闯南洋，倒是有十七八年未再踏入南洋的水面，实不敢在孙大人面前胡乱说话。”迟胄谨慎地怕说错话。
“呵呵……”林缚微微一笑，与孙尚望说道：“迟公与江淮走动少，在我面前还局促得很，却不晓得我这人是顶好相处的，看来以后还是要迟公多来走动。”又与迟胄说道：“也是尚望想你了解南洋之事，希望你能推荐些熟悉南洋事务的族中子弟进入南洋船社任职。公府治政以来，新制、新政频出，才是初步，此外各个方面都需要大量能做事的人手。科考也许要过个十年八年才会再开，眼下只能依赖各家推荐些优秀的子弟出去任事……”
新政废除传统士绅阶层大量的特权，而此时重开科考，只会叫大量的旧儒补为官吏，那是自找不快，林缚故而以战事未靖，无暇虑及其他的理由，强行将科考关闭。
科考终究还是要开，科考的形式并不坏，但科考的内容要革故鼎新。传统的事事皆奉圣人言，诸事万物都在四书五经里找依据、找根源的那一套，要废除掉，林缚需要的是有专业技能的官僚，而不是专门宣传圣人言的假道德官僚。
即使以官吏为诱，迫使那些想做官的士子去接触、接受杂学，想要杂学科成为科考之显学，至少需要十年八年时间的铺垫才够。林缚就打算压后到杂学至少能叫读书士子们能普遍接受之后，再开科考。
迟胄心有忐忑，林缚则推心置腹地跟他说及在科考改制、邸报改邮报等事上的一些设想，想希望将迟胄拉到新帝国的群体中来。
话叙许久，迟胄也渐渐放开，将要告辞之时，忍不住问道：“叶济白石率兵援高丽，甄督言其急于求胜之心能用，迟胄看主公似乎意动。但佐贺赖源称将出兵助战，主公反而打消了念头，迟胄百思不得其解……”
“哈哈……”林缚心想迟胄看人真是厉害，他的确开始是颇为意动，有意利用叶济白石的冒进轻敌在高丽组织会战，只是后来打消了这个念头，没想叫迟胄看了出来，笑着说道：“佐贺赖源也是一雄主啊，他不称出兵相助，我确实有心调陈渍部去高丽抓住战机，但佐贺赖源声称出兵助战……”说到这里，林缚停顿了一下，再接着说道：“佐贺赖源没安好心啊。你想想看，此战，我们要是胜了，佐贺赖源跟着有战功，得战利；要是失利了呢，佐贺氏会跟着损兵减卒吗？我看只怕佐贺氏能从战败里得到的利益也不会小……佐贺赖源如此热情，我偏偏要泼他一盆凉水。”
“主公英明。”迟胄心悦诚服地说道。
调其他精锐进入高丽作战，胜则罢，不胜将极大消弱对海外的控制力。细想想，迟胄也是怀疑这是佐贺赖源站起来表示要助战，来以此促进淮东军精锐直接进入高丽的主要原因。
真正叫迟胄叹服的，是林缚此时身居高位，就差半步之遥废元自立，却还是如此谨小慎微，别人摆下哪怕多么小的陷坑，都不伸足踏入，这恰恰是其他开国帝王所不具备的特质。心想，也许这么一来，佐贺赖源更不敢奢望脱离新帝国的控制了吧？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一章 济州新世界
新编镇师要在海州集训，等过了风暴季之后，才会渡海赴高丽参战。
不过，罗文虎等十数名新编镇师的参谋将领，则赶在风暴季之前，随陈恩泽等人先往海东，熟悉高丽战场的方方面面，以便等新编镇师调来之后，更快、更好地适应战场。
参谋部门在辅佐主将进行军事调动、指挥上，越来越发挥出重要作用来，分担主将责任与负担，减少决策失误率的同时，也很好地限制住将领对兵权的专擅。要说有什么负面作用，就是中高层将官编制大规模的增加，同时也必须要有陆海师指挥学堂一整个完善的体系，负责参谋及主将官的培养工作。
林缚崛起于江淮，利用十余年时间，一步一个脚印，建立起来的军政体系，完全颠覆了罗文虎等降附将领的传统认知。
上一回适应海航，战船编队仅在济州驻泊了半天，罗文虎等人也没有时间登岸进入济州城，故而等到这次，才有机会好好地看一眼这座海东商路上最为核心的中转港城。
谁都难以想象，济州城在十年之前，还仅仅是一座面山临海的荒滩。就是在早初，也仅仅是从儋罗国租借三百余亩荒滩建成一座临水的小寨，利用岬山环护的小岬湾充当海港，陆上外围还只是砌石墙以为防御。
济州城的真正发展，是在崇观十一年获得西归浦战事具备决定性意义的胜捷之后。
不仅原济州寨外围石墙环护的区域，正式划为济州的港埠及城区，更租借外围广达数万亩的山丘、平原，以为济州的外围延伸。
而济州于海东商路的核心中转港地位确立之后，每年差不多有两百余艘大型海商船，会在济州船驻泊，驻船舶驻泊费数年来累积就有数十万银元。
大量海商船的驻泊、贸易，使得济州城的人口也随之迅速扩张。从早初的两千人不到，不到七八年的时间里，迅速增长到四万定居人口，同时又有差不多数量海民、水手及外来雇工聚城而居的局面。仅从人口来说，在当世已经是少有的繁荣。
众多的丁口以及新兴的工贸商等业迅速繁荣起来，为济州城提供充足的税金收入。崇州为淮东早期经营的核心之地，为经营崇州，在城池、港口的建设上，林缚累计投入也不过上百万银元，而济州这些年在城池、港口建设上的投入，已经远远超过此数，其来源绝大多数都是船舶驻泊费及城内市商税的收入。
繁盛的海贸，聚集起来的群体，也大概是当时风气最为开化，最能接受新事物的人群。
除了北崖岬上那座比崇州更为壮观的灯塔为济州城标志性建筑外，下船从港口坐马车进入济州城，已是日暮时分，罗文虎等将领这才发现济州城铺石大街两侧，每隔五六步就立有一盏铸铁柱琉璃街灯，这时叫点灯人点燃起来，近两千步的长街，入夜后仿佛星河，使济州城夜晚变成不昼之城。扑面而来的繁华气息，叫罗文虎等将领如置新世界。
参谋将领极为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后勤钱粮安排。看着长街两侧三四百盏琉璃大灯，琉璃灯的造价且不去管，仅这些琉璃灯一夜要烧去多少灯油，一年要烧去多少灯油，计算来也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据，没有极为廉价的婆罗火油的输入，济州城再富庶，也承受不起这样的消耗。
无论是崇州，还是江宁，都受着传统的强烈影响，完全新建的济州城，其繁荣以及与旧世界截然不同的面貌，才是林缚新政思维最为核心跟集中的体现。
林缚在公府治政之后，将林景中从济州调回去，出任江宁府尹，成为京城的最高行政长官，在很多人看来，林景中是沾了跟林缚故旧，又最早追随林缚的光。
这些话罗文虎在江宁也听了许多，将信将疑，林缚要全面将元越架空掉，掌握军政大权，江宁府尹这么一个关键官职，自然不能落于外人之手，任用嫡系亲信，那是再自然不过的。
罗文虎此时随同众人站在济州城的长街之上，才能深刻地感觉到林缚起用林景中为江宁府尹，不完全是故旧之因。济州城历经几任官长，早初是禁营军指挥使赵虎，其时以军防，打击海寇势力，保护海东商道为主。待到林景中赴任济州巡检使之后，济州进行军政分离，济州城才正式开始大规模建设。此时展开在罗文虎等人眼前的济州城，实际是在林景中手里成形，陈恩泽代表林景中出领济州都督府，还不到半年时间。
“营城在旗桅山北面，不过主公的意思，是要你们先来济州城里住上几天。”陈恩泽在马车里，对着罗文虎等人笑着说道：“感受一下济州城的气息，但不可沉迷其中，三天后会有巡船送你们与宋学士去福江，你们去福江回来，就要住进营城里去了……”
陈恩泽还兼着海东行营司参谋军事的职衔，林缚对参谋部门实行双重领导制，罗文虎等新编镇师的参谋将官，除了受新编镇师主将辖管，还受军参谋司辖管。
罗文虎等参谋将官，这段时间来受新旧之制、新旧事物的冲击尤其的剧烈，也只有叫他们受到新政思维及新世界的彻底洗礼，才能真正地掌握淮东军不同以往的战术，战略思维。
济州都督府，与传统的官衙建筑也大为不同，守备森严的院中，主体为一座独栋、形体庞大的殿堂式抹浆砖楼，整体高逾三丈，明窗皆用琉璃，数窗可知此砖楼实分三层。
济州官员分为两系，一是差不多从定居济州的民众里征募，以治民事；但都督府的主要官员，都是由枢密院选吏司直接派遣，大多数人在济州没有宅业。除都督官邸外，派遣官员及将领，在都督府主楼之后，有专门为之配备的驿舍，罗文虎等人则临时住在驿舍里。
不仅陈恩泽亲自陪同众人到驿舍安顿下来，海东行营都指挥使马一功也率潘闻叔等将领过来，给罗文虎等人接风洗尘。
当然，除罗文虎等新编镇师参谋将官外，随船来济州的还有一人，才是马一功非要出面主持宴请的主要原因。其人便是林缚亲点，与姜岳、葛司虞同列崇学馆大学士的宋石宪。
宋石宪在军械监任职，这次放下手里的研究事情，带着人马亲赴济州，仅仅是为半个月后的日食观察而来。
日食即日食，史书屡有记载不下数十次。虽说有很多附会之说，但精于天文历法的姜岳、宋石宪、葛司虞等人，早就将其视为正常的天文现象，也已经具备从古历及现有天文知识里推算日食周期的能力。姜岳早前在燕京司天监任职时，就推算最新的一次日食会在近期里发生。
由于日食现象有诸多附会，并且通常给时人认为凶兆。林缚担心日食会对世人的心理造成负面心理，从而有害新政的推广，所以要求姜岳、宋石宪等人推算出准确的日食时间，提前通过邸报公布出去，以破除种种有关凶兆的附会之说。
宋石宪与姜岳分开来独自推算日食，都得出具体的时间来，但两人的结论出现近半个时辰的偏差。宋石宪与姜岳此等人物，哪个会承认自己算差了，争执不下，只能将公案捅到林缚那里。
林缚又让葛司虞放下手中事务，复核此事。最终发现，宋石宪推测日食，是根据前朝司天监的记载，其观测点在前朝国都洛阳；而姜岳曾任元越司天监少监，但手里的历法资料是本朝所载，观测地点在燕京——推算日食出现时间上的偏差，直接指向天文观测的地点不同上。
后来姜岳与宋石宪又组织人手，将有史以来的所有日食记录都寻出来推算，发现日食时差与观测点的同纬东西位差有直接的关系。
得出这么结论后，林缚就指示姜岳、宋石宪二人放下手里头的其他事务，立即组织人马在从荆州、汉津、庐州、崇州、长山岛以及济州岛、福江等不同地域设置十数组观察点，独立观察预计将在一个月后出现的日食现象。
这个事情，也不是什么绝密，甚至通过宣政司控制的邸报与即将到来具体日食日期公布出去。宋石宪与罗文虎他们在船上朝夕相处了几天，也是坦然相告他们此来海东的目的，这件事本身就是要军方大力配合。
罗文虎他们想不明白，这么桩事，林缚为何如此重视？动用的资源差不多堪抵镇师规模的兵马动员。
当然，林缚不这么想，甚至异常的激动——姜岳与宋石宪所独立推算出来的日食时间偏差，实际就是后世人习以为常的经度时差现象。
林缚之前从来没有想到，时人能从天文历法里推算时差出来，但这一点极其重要。日食时差，实际就是推翻地心说，证明地球为圆体围日自转的事实依据，也将为日后经度的确定，将经纬度法用于航海奠定最为坚实的理论基础。也将为时人打开眼界，正确认知这个世界，打开一个新的窗口。
就是眼下，以姜岳、宋石宪等时下最为杰出的杂学人物，他们对世界的认知，还是局限于传统的“天圆地方，以地为心，星辰绕转”地心说，林缚要是直接告诉他们“地圆日心”的结论，他们当中哪个人会从心里相信？
唯有叫这些时下最为杰出的杂学人物，从自己的理论推算及实际观察中，得出“地圆日心”的结论，才可能叫他们真正地信服。再通过他们及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匠师及士子群体，才能叫新的学说传播出去，扎根下去。
这件事虽说跟眼前的战事没有什么直接的，但林缚对其重视程度不下北伐，以国公府的名义，直接向给诸暨司下达命令，要求他们全力配合这次的日食观察，故而马一功、陈恩泽等官员对宋石宪的到来才十分的重视。
参与这次观察的姜岳、宋石宪等人也是异常的兴奋跟激动，也唯有姜岳、宋石宪这等层次的人物，才能知道这次的观测将是何等的重要——一旦实际的观察结果跟他们的推算相吻合，将彻底的破除以往的圣人之说、阴阳之学，为杂学确定真正的理论基础。
为宋石宪所举行的洗尘宴请里，还有两个人物，一个是新近叫都察院派往济州任按察使的张玉伯，另一个就是随船同张玉伯来济州的赵舒翰。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二章 放逐
张玉伯年初辞去江宁府尹之位，但告老之奏折给封还。虽说张玉伯在辞去江宁府尹之位后称病不朝，但一直兼着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头衔。
张玉伯与林缚的关系，亦是友故，亦是政仇。他任江宁府尹之初，为当时畸高的粮价，就拿当时与淮东一系关系密切的顾天桥下手，也是庙堂之上曾公开抵制林缚把持朝政大权的高官。
公府治政后，林缚使张玉伯从江宁府尹位上去职，实际是削去他的实权，但封还了张玉伯告老的请折——在时人看来，更多的是林缚做了婊子，还想立牌坊，要将张玉伯架在庙堂里做摆饰，以示其容人之量。
到济州都督府正式设立之时，除军政官员外，自然也要另外派遣监察官员，林缚直接就指名要都察院派张玉伯来济州做按察史。
济州都督府受中枢直辖，在级别上与诸郡司相当，故而都督府等同于宣抚使司，按察使司、审刑司、兵备司、市税司等衙署也一并照郡司设立。
济州都督府的军政级别虽高，但在年后才知道中枢在海外竟然还有这么一块飞地的世人眼里，济州与广南郡所辖的雷州、琼州等瘴疣横生的偏远落后地区有什么区别？
雷州、琼州历来都是贬谪官员之所，而张玉伯以往身居江宁府尹之高位，给逐出中枢，放任地方，哪怕是杭扬等地，都是贬谪，更何况是远在万里之外的海外飞土，瘴疠之地？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林缚这回终于对张玉伯下狠手，放逐海外。
张玉伯、赵舒翰等人，即使对淮东有着比旁人更深的了解，但也有限，在他们的印象里，济州也顶多是时常有海船驻泊的荒凉小港而以，也许比蛮荒之地热闹一些，但绝想象不出济州的繁华来。
张玉伯，在任命下达之初，也是认为林缚这次是下定的决心将碍眼的他踢得远远的，甚至给林缚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书函，希望能使家人留居江宁，他孤身去济州赴任。他已做好客死异乡的心理准备。
林缚看过张玉伯的信函，又气又恼的派人将信丢了回来，告诉他，便算是充军流放，依律其妻子也需同行伺候。
与张玉伯一起给踢到济州，携妻儿赴任的，还有藩季良、陈臾等人。
藩季良与陈明辙为故旧，曾为前相陈西言的幕僚，江宁战事之后，与陈恩泽出任江宁府左右司寇。陈臾则为陈西言次子，与林缚同科中举，但次年未能录进士，之后科考就停废了。江宁战事之后，陈臾因荫袭中大夫，在户部担任员外郎，这次一并叫林缚直接点名到济州任事。藩季良任按察副史，兼领审刑司，陈臾任市税司监事，都是一些掌握不到济州军政大权的闲散官职。
赵舒翰倒是主动请求到济州赴任的，不是说他向往济州，而是张玉伯、藩季良、陈臾等人给踢到济州之后，他孤身留在江宁，连个饮茶喝酒的友人都寻不见，自觉也受林缚讨厌，还不如自我放逐，同来济州同甘共苦。
张玉伯、藩季良、陈臾等人，包括赵舒翰在内，在传统上属于帝党一系，立意维护元越帝室之统治，淮东夺权谋立之心日益彰显，他们与淮东的隔阂就日益加深。
江宁战事期间，永兴帝弃都而逃，他们这一干人等皆有气节，留下来助陈西言孤守江宁。在那之后，他们对永兴帝绝望之余，也与程余谦、余心源、张晏等帝党人物分道扬镳。
江宁战事后，林缚初得江宁，还谈不上完全掌握大局，所以也要用他们来平衡淮东与帝党旧系人物之间的关系。但他们在江宁实际上存在一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尴尬地位。
荆襄大捷，以及左承幕、胡学穆、岳冷秋等一干大佬，或明或暗的倒向淮东，使得淮东无论是军事上还是政治上，都占据绝对的主动，林缚不需要再看帝党一系的脸色。赐九锡，开府立官制，揭开公府治政的序幕，林缚也不再需要张玉伯、藩季良、陈臾等人留在中枢去平衡国公府与帝党之间的关系。
张玉伯、赵舒翰、藩季良、陈臾等人携家小于五月上旬在给放逐，离开江宁之时，心思多少悲壮慷慨，也与江宁的友人饮过诀别酒，从江宁直接登船，漂洋过海，来到济州。当繁荣之景不下江宁的济州城，代替他们所想象的蛮荒瘴疠之地，呈现在他们眼前时，差点刺瞎了他们的眼睛。
这时候展开在他们眼前的，不是一组组枯燥的数据，而活生生的，可以触摸得到，与数据相对应的扑面而来的繁华。
每年，约有一万担生丝、二十万篓茶、两百万石米粮、数百万斤铁、数百万斤盐、近两百万筐煤、上百万斤铜、数十万匹新布、数万匹湖绸、数十船瓷器、数十船蔗糖、上万匹骡马、十数万张皮料以及桐油、兽鬃等大宗货物，经济州港中转或直接在济州城进行贸易。
济州是核心中转港，将高丽、扶桑、夷州以及中原的崇州、明州、江宁、海州、泉州、晋安等地联系起来。不仅从高丽、扶桑输入中原及中原输往高丽、扶桑的货物，要从济州中转，高丽与扶桑之间的货物贸易，也需要经济州中转，叫济州从中分润。所有经海东商路的会社商帮，皆需要在济州入册备案，并设会馆以为联络……
便是这些，在短短十年间，造就了济州异样的繁华。
充足的市税来源，为济州城建设提供充足的银款；而完全崭新之地的建设，使济州城能够脱离窠臼，不拘泥于传统，更是使诸多新匠术以及从海外搜罗来的新材料，在济州城的建设中得到充分的展示。
完善的市政规划及整饬的道路建设，因为最初租借用地的紧张，使得济州城里的官民舍，打破传统的平铺院落形制，一律采用二到三层，楼院相挨的紧凑格局。此外都督府、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公学、医馆、商社会馆等官民机构建筑在城中建得额外雄伟壮观——外墙面统一抹上白灰混浆料，使得整座城池在青山之下，仿佛微波粼粼的灰白色之湖。
整个济州港口岸线长达十数里，甚至比崇州港还要壮观，可以同时驻泊三四百艘大型海商船，入夏之后，也差不多有近三百艘大型海船驻泊济州等候风暴季过去。
城内主要长街，皆铸铁立柱，顶置琉璃大灯，以为街火。由于港口驻泊着漂洋过海来的商船，来带大量的商旅，使得济州客栈、茶肆、酒庄、勾栏、舞榭之繁华，甚至不下战后之江宁。
当然，除了海商、流户之外，也有科考久废，受生活所迫而来济州讨生计的浙闽文士，受商贾雇佣来济州从事算筹等事。他们漂洋过海来讨生活，即使旧时读的是儒书，此时也大多不尊儒学，务实成为首要遵从的标准，故而使得杂学在济州的发展尤其的活跃。
济州都督府也是第一个废除仆役旧制，全面实施雇佣新制，行商社入籍备案制的地方。其他在中原受到传统所抵制的新政、新制，在济州倒是轻易就推行下来，所受阻力也少。
当然，为确保济州岛在海东商路之上的核心地位，兵额高达一万五千人的海东行营军主力也常年驻扎于济州城的北面军垒之中。
也恰恰是控制着这么一处地方，确保淮东能直接从海东商路里每年抽取近四百万银元的军资，使得林、宋、陈、周、孙等围绕在崇公国府外围的势力，每年能从海东商路里抽取近千万银元的厚利……
登上济州岛的那一刻，张玉伯、赵舒翰等人恍然明白过来，林缚将他们踢来济州，不是要将他们放逐到蛮荒之地来，惩罚他们对淮东不驯服，而是要拿活生生的事实教训他们，要叫他们开眼看世界——在即将成立，欣欣向荣的新帝国面前，元越是那么糜烂，暮气沉沉，孱弱无能，不堪挽救……
张玉伯、赵舒翰等人，就比宋石宪、罗文虎他们渡海东来早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只能使他们先在济州城安顿下来，还没有时间去福江、松浦。
张玉伯作为按察使，实权很少，但级别与济州都督同等，有专门官邸。赵舒翰、藩季良、陈臾等人皆携妻小，住宿都督府给派遣将官住宿的驿舍，实际也是独栋相挨的砖楼，只是等级不如都督及按察使官邸显得那么森严罢了。
生活倒没有不适，济州虽小，但在卫生、交通等各方面，比江宁城规范得多，整洁得多，与济州城相比，还没有从战事里完全恢复过来的江宁城，倒更像是个穷乡僻壤。
张玉伯、赵舒翰、藩季良、陈臾他们一路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给赶来济州的家小，也很快就适应了济州生活。陈恩泽、周广东暂时不在济州，马一功、周贵堂等济州军政商核心人物，能明白林缚的心思，不但不会刁难张玉伯他们，还是尽量让他们融入济州军政体系里来。
这半个月的时间流光抹影一般晃过，张玉伯、赵舒翰还没有从最初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宋石宪、罗文虎随陈恩泽来到济州，则带来两个惊人的消息——其一是林缚决意派兵参与高丽国内战，开辟对燕胡的第二战；其二就是宋石宪领队来济州观察日食，根本目的就是实测日食时差，推翻“天圆地方”之旧说，确立日心新说。
第二个消息，尤其的惊人。
虽然后期为政见不同而分道扬镳，但林缚兴杂学，赵舒翰长年累月在江宁草堂著书讲授杂学匠术，是立了大功劳的，赵舒翰也绝对是能与姜岳、宋石宪、葛司虞比肩的大宗师级人物。
赵舒翰早年在整理历法资料时，就注意到同次日食在不同地方记录有时差的问题，但“天圆地方”的圣人之说太深根蒂固，叫赵舒翰不敢细想下来。
实际上，早年测星术也是因为与“天圆地方”的圣人之说相违，才给为圣人立言的儒学正统斥为异端邪说而遭禁止。只是测星术在航海上，比罗盘还有着更广泛的用途，故而在海民之间偷偷的传下来。淮东能纵横东海之上，还得益于测星术的推广。要没有这个后世被称为等纬航法的技术手段，淮东就没有办法实行崇州与济州岛之间的直航。
赵舒翰毕竟跟传统的腐儒有着天壤之别，淮东测星术的完善，还有他的功劳在内，对“日食时差”现象会推演出“日心说”，差不多在宴席之间与宋石宪简单的交流之间，就彻底点透。
其实除了日食时差之外，近千年以来，在天文历法上有极深造诣的大家，对星相的实际观察，实际上有很多是跟“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绕地而行”的圣人之言相违背的，恰恰又能拿“日心说”来解释。这些观察记录，没能列入儒学主流，而是在文人笔记里陆陆续续地记载下来。
赵舒翰花十年之功，编写《匠典》，差不多将半辈子读过的杂学书册，都系统底梳理过一遍，几乎是当世读书最多之人，对种种异端邪都认真细致地推敲过。可以说，主流儒家所传的圣人之说，早就在他的心里支离破碎了。只是限于传统的势力额外庞大，赵舒翰不敢去追根问底，也没有能力发出冲击力极强的异端声音。
这次的测日，是林缚大力支持，目的就是推翻儒学旧说。
有掌握天下军政，背后又有四十万精锐兵马支撑的林缚的支持，儒学旧说的传统势力影响再深，再庞大，至少在明面上，赵舒翰他们讨论颠覆性的新说，也不用担心会受到公开的迫害。
赵舒翰与宋石宪都是杂学上的大宗师，以往囿于政见，绝少交流，这时能有机会在济州同席而宴，谈起来二人都擅长的天文星历来，自然是趣味想投。不知不觉之间，两人是越谈越深，很快就将陈恩泽、马一功、张玉伯一干人等都置之一旁，不予理会。
陈恩泽、张玉伯还好，毕竟对天文历法有所涉及，能勉强听得懂宋石宪与赵舒翰所谈内容。马一功及藩闻叔、罗文虎等将领以及列席的其他官员，则听得如坠云雾之中。
只不过，宋石宪是林缚亲点列为崇学馆大学士的人物。
崇学馆大学士只是一个名誉头衔，要说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林缚也自领崇学馆大学士，就是要将崇学馆大学士的名誉，抬到叫别人仰望的高度，以此强化杂学在世俗中的地位。
宋石宪虽说实权远不及都指挥使、都督一级的军政将臣们，但马一功、陈恩泽等人，还真就不能对宋石宪马虎了，即使听得再枯燥，还得耐着性子坐着。要是给扣一个不尊重杂学大宗师的帽子，指不定隔天就给调到哪个旮旯去牧马了。
倒是张玉伯放得开，与赵舒翰、宋石宪笑道：“你们谈得入迷，这酒便冷了……”
宋石宪在江宁，有一些能与他对话的准宗师级人物，这次带了一大群人来海东观察日食，但这些匠师学识都及不上他，也没能找到一个能倾心交谈的人，逮到赵舒翰也是算是难得谈一个痛快。
听着张玉伯闹意见，宋石宪说道：“你们喝酒，不用理会我们。”想着旁人也听不懂他与赵舒翰所谈的天文历法，拉赵舒翰起来，说道：“走，我们另找地方谈去，莫影响他们吃酒……”便将一干人等丢下不理。
马一功等人对宋石宪的不通人情也是苦笑，偏偏林缚将他视作宝。当然，宋石宪的不通人情在淮东内部也是出了名的，众人自然不予理会，将宴席很快进行下去。
张玉伯、藩季良、陈臾三人宴后都寻不见赵舒翰，便先回住处去。
在马车上，藩季良压不住心间的疑惑，问张玉伯：“崇国公这次声势浩大的观测日食，意在推翻‘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绕地而行’之说，以立新学，但随之也将从根本之上动摇‘承天命’之说……崇国公意欲何为啊？”
藩季良在席间没有吭声，旁人只当他听不明白宋石宪与赵舒翰的谈话，但藩季良能给前相陈西言倚重，礼聘为幕僚，又岂是平庸之辈？林缚当下所做的许多事情，就是为废元自立做准备，但既然林缚要登基为帝，开创新帝国，怎么会去动摇天命之说的根本？
为圣人立言的儒学能彻底成为主流，实际就是融合先秦诸子百家的学说，以“承天命”为核心，为帝权天命所授创造出一整套的理论基础。便是朝国更替，确立国号，也是要依从“五行之德，彼此相克”的理论，这自然也是“帝王之术”的根本。
藩季良、张玉伯这等人物，自然不会相信“承天命”的说法，而一些野心勃勃之辈，更是怀着“帝王将相，焉有种乎”的叛逆思想。但要帝权巩固，必然需要一套叫普罗大众信服的理论。儒家后奉四书五经为根本经典，但实际将四书五经里与天命之说相违的一些内容彻底删改。而杂学匠术不得兴起，其根本也就在此。杂学匠术兴起之后，必然会对传统的“帝权天授，承天命”之说造成颠覆性的冲击，先人早就把这一点看得清清楚楚。
林缚因为实际的需要，立匠术兴杂学，可以理解。但他此时已经功成名就，就将要另立新朝，继承大统，他不去加强“承天命”这个理论基础，反而要去推翻这个理论基础，实在叫藩季良、张玉伯这等人物费心思量……
当然，林缚即使不需要“承天命”附会之说来巩固他的权柄，也已经将天下军政大权掌握手里，但他以后要传位于子，子传于孙，没有这一套理论，怎么成？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三章 观星台
宋石宪率弟子、匠师数十人，林缚要陈恩泽照顾一切，将观察日食一事，暂时都置于海东行营军参与高丽内战之上。
宴后，其他人皆散去，陈恩泽这个济州都督反倒不能马虎，问过随从，才知宋石宪与赵舒翰往安澜山而去。
安澜山是济州城北的一座独山，高不过四十余丈。但在林缚决定令姜岳、宋石宪二人主持观察日食之时，也先一步命令济州这边做好准备，待宋石宪过来即进行观测日食。陈恩泽近一个月都在海州、城北安澜山乃济州知县事周贵堂所选建观星台的地址。
下船后，宋石宪给陈恩泽拉到济州城里，但其子弟及一些匠师则拉着数车观测仪器先去了安澜山营地。
时间很紧迫，除了观察日食外，还要进一步的观测天体星象，以证“星移斗转”。
所谓的“星移斗转”，实是千余年之前，阆中天文历学宗师落下长公总结前人星学之经验，认识到随时间推移，星象在浑象（即星表）上的相对位置会发生变化的一种现象，故而千百年来文人骚客，常用“星移斗转”来形容时序变迁，岁月流逝。
除了时间因素外，随着南北方向的不同，星象在浑象星表上的位置实际也会发生变化。当前淮东海商船纵横东海、南洋使用来比对南北方位的测星术，就是起源于这个原理。
宋石宪他们这次到济州来，还要顺便观察一下，在东西方向上不同的观测点，会不会发生“星移斗转”的现象。
虽说当世的天文观测手段还颇为简陋，日食之观察仅仅是用目视，但对星象之观测，早在数朝之前就能够制造出精密、能准确定立当年历法的浑天浑象仪来。姜岳便是因主持监造浑天仪而名噪天下。
他所监造的浑天仪，可以说是集有史以来天文历法及机械制造之大成，仪高十丈，耗铜数十万斤，星表仪环皆用流水驱动——便是姜岳没有在杂学匠术上，为淮东所做出的种种贡献，仅以他监造浑天仪一事，就足以叫他站在当世宗匠的巅峰。
燕京陷落时，有近十层楼高的浑天仪，自然没有办法从司天监的观星台转移出来，落入燕胡之手。
不过江宁为元越之陪都，同样设有六部九寺等中枢部寺，江宁司天监也同样正常运作着。虽说江宁司天监没有燕京那么大型的精密浑天星象仪，却也有两座从前朝传承下来的铜仪，皆大有丈余，能人置其中，以观星象。
虽说姜岳、宋石宪等人有意再造一座超大型的浑天仪，只是一直没有这个精力，两座小仪，说小也不小，足以应付当前的修历所需。宋石宪这次便是要将其中的一座，永远地安装于济州城北的安澜山上，用于观测星象。
陈恩泽坐马车赶来安澜山，宋石宪已经迫不及待叫子弟连夜将浑天仪安装于刚刚铺下石础的观星台上。浑天仪的安装、调准，远非一天能够成功。倒在石台上，先架起一只长筒望镜。陈恩泽登上安澜山时，宋石宪正要拉赵舒翰一起借望镜观察星空……
“都督大人也赶过来了。”赵舒翰看着陈恩泽登台而来，欠身致意。
面对赵舒翰小心翼翼的姿态，陈恩泽心里不好受。
赵舒翰受林缚所邀，在江宁竹堂讲授杂学之时，陈恩泽、胡乔寇、胡乔中以及曹子昂之子曹文龙等人其时还是少年，实际也是皆从赵舒翰学习杂学基础。在因政见不合而生隔阂之前，林缚视赵舒翰为友，陈恩泽等人又何尝不是视赵舒翰为师？
只是时过境迁，陈恩泽时年才二十八岁，已身居济州府都督的高位，赵舒翰偏偏自我放逐来海州，在济州都督府仅领参事之闲职，与陈恩泽站在一起，上下之别便颠倒过来了。
陈恩泽笑道：“我便想赵师给宋学士拉来这里。”看向稳当当架在支架上的望镜长逾一米，跟宋石宪说道：“我在海州里，听说在造观星望镜，没想到真造出来了……”
“双镜乃葛老工官亲自用水玉磨制，堪堪制好两架，我拿了一架到济州来。”宋石宪说道。
陈恩泽想着打消他与赵舒翰之间的尴尬，故意指着长筒望镜，问道：“赵师可知此镜为何物？”
“泰西国传有幻镜，能使远山水近如眼前。”赵舒翰学究天人，虽说还没有站到望镜前细看，但凭着过人的见识，便侃侃道来，“适才宋学士尝言，此镜不能视日，视日如灼，久之必瞎，又言此物乃水玉所造，白琉璃亦可造。前汉方技《淮南万毕术》记有‘削冰取火之法’，而前朝《苏沈良方》里也记用火诸法，云‘凡取火者，宜敲石取火，或用水玉镜子于日得者，太阳火为妙’，前朝《陈书》记载，‘东南海中有婆罗国，出火齐珠，大者如鸡卵，扁圆类水玉，日中以艾承之，则得火，置蚁字之上，视之如蝇，又名朝霞大火珠，后入占城国，贵人视之为天下珍’……而其种种世人不察之妙，世宗时进士赵友钦在其《革象新书》，称之为‘煦透相聚’之故。而《墨子书》亦尝言，‘光之人，煦若射’也……”
赵舒翰这一番言，不仅叫陈恩泽大为动容，宋石宪也长揖拜倒，说道：“江宁诸人称我窃了赵兄的大学士之位，我心里还颇为不服，今日听赵兄这一席话，心服口服，乃归江宁，我便向崇国公辞去大学士之位，使赵兄居之……”
宋石宪这一番话，完全是不考虑政见有别的书生之言，陈恩泽也不去管他，但赵舒翰这一番话，的的确确是将光学之原理说了一个透彻。
“光之人，煦若射”，译成通俗一点的话，就是说“光线照射在人身上，有若射箭一般笔直”。削冰取火或用水玉（水晶）镜取火，实际是凸透镜会聚光线的作用，前人赵友钦则“煦透相聚”简单四字解释得一清二楚——“煦”便是意指日光。而置“蚁字之上，视之如蝇”，则是说半凸透镜或凸透镜的放大作用。
这种种光学之现象以及背后的原理，千百年来，古人实际上都有记载跟深入的思考，只是这些涓滴之思考，没能进行系统的汇总跟思辨，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包括望镜的雏形，实际在泰西国也早有流传，只是泰西国将其当成戏伎表演迷惑人的幻镜，还没有用于军事、天文观察及其他实际用途上来。倒是江淮时人富贵者，有用水玉磨制放大镜以便眼盲瞎者视物的。
从放大镜到望远镜，之所以这么难，就在于两片焦距，曲率相当的镜片，磨制很难，非常的耗人、耗心，也是过了好些年，才培养出十数个熟练的磨镜匠工来。所幸制造的望镜军中非常实用，有大的需求，才能持续不断去改善磨镜技术，培养更多的专业匠工。淮东军中还是在去年下半年，才小批量的磨制单筒望镜，能视三五里外的细物，但真正能用于观察星象的望镜，要求更高，更苛刻，还是最近才造出两架来。
赵舒翰能根据看到的望镜形状，就能将其中的道理猜透，实是当世博闻识，能长于思辨的三五人之列也。这等的人物，要是不能给新帝国效力，才叫人感到异常的可惜啊！
赵舒翰当然明白他为何不能列入崇学馆，叫宋石宪毫无心机的一说，在陈恩泽面前倒是更尴尬了，心想自己刚才那番话，卖弄的痕迹也有些明显，实不知传入林缚耳中，会叫人怎么想？
宋石宪一心钻研杂学，不谙俗务，与赵舒翰说道：“赵兄当记得《天官书》所载‘岁阴在午，星居居酉，以五月与胃，昂毕晨出，曰开明’等语吧？”
叫宋石宪岔开话，赵舒翰问道：“宋学士是要观测岁星吗？”
宋石宪刚才所背诵的那一段话，实是指岁星五月时在天空上的方位，也只有赵舒翰如此博闻强记之人能迅速明白过来。
“然也。”宋石宪说道：“那赵兄还记得前朝瞿昙在《开元占经》里所记岁星之语吗？”
宋石宪所提及的前人书编之孤僻，除了赵舒翰外，世间还真是没有多少人能跟上，当然，赵舒翰能知道，跟他近十年来梳理天下典册，编写《匠典》有很大的关系，他稍作回忆，便将《开元占经》里有关岁星的句子大差不差的背出来，“《开元占经》有曰‘单阏之岁，摄提格在卯，岁星在子，与须女、虚、危晨出夕入，其状甚大有光，若有小赤星附于其侧，是谓同盟……’宋学士是要借助望镜来看这个赤色小盟星吗？”
岁星即后世所熟悉的木星，是肉眼在夜空之上能看到最明亮的星体，但木星不是孤星，在星空暗处，木星外围还有诸多卫星环绕。古人视力好的，也只能隐约看到一颗赤色小星，称其为木星的盟星。
虽然离观测日食还有半个月的时间，但姜岳、宋石宪等人，他们心里实际已经推翻日月星辰绕地经天而行的旧说，其依据就是利用这长达一米的望镜对岁星的观测。
除了前人所记载的“小赤星”，他们还清晰地看到其他四颗小星围绕岁星而动。仅这一点，就能证明他们所立之地，不是浑天星象唯一的中心，就已经直接动摇了“浑天地心”旧说……
这个结论，林缚没有叫姜岳、宋石宪他们急着公布出来。毕竟眼下只有两架大型的观星望镜，把结论通过邸报公布出来，只会引起剧烈的争吵。儒学立为官学，为帝王家所用，始于前汉，其地位经过千余年的巩固，哪里那么容易给动摇掉？
日食之观察，却是一个诸多士子及普罗大众都能参与的事情，不同地点，日食出现会有时间偏差，这将是一些诸多士子及普罗大众都能参与实证的。即使有些顽固者，即使亲眼目睹也不会相信，但必然也会有人相信亲眼所睹之事。
宋石宪在宴席上与赵舒翰一席话，见他差不多也独立推演出日食时差之事，遇到能比肩的知音，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拉他来观星台观测星象。
有弟子对照浑象星表，将望镜对准岁星方位，宋石宪示意赵舒翰先过去观看岁星。
赵舒翰一直都记得这颗前人瞿昙所记载的岁星之畔的小赤星，但他没有一双天生异禀的眼睛，多少次夜观星象，都没能看到那颗小赤星。实际这颗小赤色多少年也只是传说，正统儒学之士绝不可能承认岁星有卫星的存在，而前人瞿昙记录这颗小赤星，也是谨慎地称其为岁星的“同盟”。
望天星河如洗，又有观星望镜之利器，赵舒翰也是迫不及待底想更清晰地看一看岁星，当在宋石宪及弟子的协助，将望镜微调能看到岁星，细眼看去，愣怔在那里，除了传说中的小赤星外，岁星之畔还清晰可见有三颗小星……
“如何？”宋石宪颇为得意赵舒翰的震憾样，他半个多月前看到岁星之畔有四颗小伴星，心间也是波澜翻涌。
见赵舒翰不言，陈恩泽走到前面，只见他脸颊上满目晶莹之泪水，轻呼道：“赵师……”
“朝闻道，夕死可矣。”赵舒翰转脸看向陈恩泽，放下一切世俗名利，说道：“当请恩泽向故人捎一句话，赵舒翰此生唯愿守这观星台！”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四章 开馆设学
五天后有海船西返，陈恩泽将赵舒翰的请求写成函，使船递往江宁。
“这个榆木疙瘩，终是低头了……”宋佳坐在侧案，拆开陈恩泽的信函，看信函里所写赵舒翰之事，嫣笑着递给林缚。
林缚接过信函，细看过，沉默良久，化作一声轻叹，拿着炭笔，直接在信函之后作批复，边写边与宋佳说道：“舒翰其人，天纵之资，我不及也。他与张玉伯所固执坚守的，倒非帝统，而是律制与秩序，故而反对我篡位谋权。张玉伯临行前还劝我做一权臣，置元越为傀儡，也无碍后世英名，虽说话很荒唐，但与刘庭州不同。这也是我将他们踢到济州的原因，我要他们明白，新帝国在我手里，只会变得更繁荣昌盛，不会陷入无律制的混乱与血腥杀戮之中……舒翰一心想施展抱负，放不下功名心，却不知道他欲为新学之宗师，他出阁任相更能叫他名载千古。如今他看来是想通了，那叫他在济州守十年的观星台再说！”
“十年啊，你真是狠心呢。”宋佳抬头，明眸定睛看着林缚，笑他对赵舒翰还是不留情面。
“十年长吗？”林缚问道，又笑了一笑，“日食时差，以及观星望镜用于天象之观测，仅仅只能动摇浑天地心之旧说，非要舒翰这等广学博识又敏于思虑的大才，长时间的对天象进行观测、思虑，才有可能确立新学说！十年的时间，也仅仅够打了一下基础，还要后人前赴后继的进行完善……我对他们唯一提出的要求，就是不要囿于旧学，思辨固然重要，但不是立学唯一之根本，新旧学说，是精华还是糟粕，都应该尽可能的用实验及实测证之……”
林缚当然知道九大行星绕日而行的天文学结论，但他也只是知其所然，不知其所以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学说，都是没有根基的，是沙上之塔。要确立新学，林缚知道靠他是不行的，只能依靠姜岳、宋石宪、赵舒翰这等当世才智高绝的人物，他只能在恰当的时机里，为他们拔开前面的迷雾，叫他们看得更清楚一些，不走歪路。
林缚停笔又思稍许，说道：“济州设有琉璃窑，但无磨镜匠师，叫工坊监调两名高级磨镜匠师及一些学徒去济州给舒翰使用。观星望镜才是初制，十分粗陋，舒翰下了决心守观星台，观星望镜的技术应能在他的手里有长足的发展。而姜岳、宋石宪杂务甚多，不一定能专心此事。此外，还要舒翰在济州设学，欲有子弟投其门下，应尽心传授新学，也应叫恩泽给予一切之方便……”
林缚眼下虽在江宁等地广设公学及更高等级的新学堂，但基本上还属于新学的普及教育，真正有研究性的，发展新学的工作，目前则主要由崇学馆大学士、学士这个群体在做。相比较五千万的人口，数以百万的识字人数，仅三四十人做新学的研究工作，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虽说匠工的群体很庞大，但除了三五十人格外出类拔萃外，绝大多数匠工文化水平都不高。他们中更多的人，仅仅是局限于传统匠术的传承上，还达不到在传统匠术基础上发展新学的超高要求。
在传统匠术基础上，进行总结，进行研究工作，进行发展出百花齐发的新学，目前还只能依赖于士子阶层里开明，能够接受新事物，不囿于传统的知识分子。
故而崇学馆学士除了是一项极高的荣誉之外，还有一项开馆设学的特权。林缚从内府专门拔出银款，支持崇学馆学士开馆设学，招募弟子，一起从事新学、匠术方面的研究工作，并特许崇学馆学士举荐门下子弟出补官吏。
明面上说崇学馆学士只是荣誉头衔，但有权举荐门下子弟出补官吏，这个特权就大得恐怖。虽说补吏的决定权还在枢密院选吏司，但得崇学馆学士举荐，就获得做官的资格，实际上就等同于科考的举子登科。
公府治政的当下，正式拥有举荐权的，仅有参知政事及参知军事等高级文武将臣。虽说这只是一个临时的措施，但出官为吏对世人的吸引力，是显而异见的。
孙打炉这等出身卑微的崇学馆学士，受到当世读书阶层普遍的轻视，但姜岳、宋石宪二人本身就是科举出身，无论是新学、旧学、学问都是当世罕有人能及，投到他二人门下学习新学，非但不能算丢人的事情，还是极为荣耀。
以往在江宁聚集的士子极多，陈西言最初在西溪学社讲学时，听者动辄数千人。随着陈西言的逝世，王学善的受刑，余心源的去辞，而海虞陈氏等吴党旧日的中坚力量也彻底融入淮东，西溪学社也就彻底的没落掉了。
眼下科考之门给关闭着，虽说有许多士子心灰意冷的回乡去，但留在江宁的士子，仍数以千计，都苦无出路。以往士绅在役赋上的特权给取消后，他们中有些人连在江宁的生计都成了问题。虽说枢密院选吏司也公开招考吏员，但出题与四书五经、诗词赋文并没有丁点关系，尽是农政、工造、律制、税算等方面的题目，那一个个自诩风流翩翩的士子怎么答得来？
也有走歪门邪道的，但林缚的精力过人，几乎所有应考补吏的士子，他都会逐一接见。三月捅出一桩舞弊案，主持募考的官员叫林缚定了一个流刑，兼领选吏司的林梦得虽不知情，但也给林缚罚没一季的薪银，林缚最后重新任命从江宁就一直追随他的长孙庚出领选吏司，才将此案平息掉。
对于留在江宁的士子，入新学堂，习农政、工造、律制、税算等新学，再应考补吏，算是一个公开的出路。但对于许多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实在是抹不开脸去投新学堂。开馆设学的例子一开，想入姜岳、宋石宪二人门下的投帖士子短时间里就高达数百人。
实际赵舒翰在江宁竹堂讲杂学也有近十年的历史，就使新学在江宁士子心里也算是扎下一个根来，赵舒翰虽然没有正式的开馆设学，但在江宁的拥者，绝对不比姜岳、宋石宪要少。这也是当初宋石宪入选崇学馆大学士，赵舒翰没有入列使江宁士子众议汹涌的一个原因。
宋佳听林缚的话意，知道他虽然不会直接将赵舒翰列入崇学馆，但还是支持赵舒翰在济州开馆设学，笑道：“这事要在江宁宣扬一番，应该会有数十士子漂洋东去以追随，说不定能在济州形成新的学派……”
“这也是好事，在学术上唯有讲究百家争鸣，才能繁华不谢。”林缚说道：“这也是舒翰在江宁十年如一日宣讲杂学所积的应得。”他是支持能以赵舒翰为中心，在济州能形成新的学派。
“虚君实相”，这四字说起简单，但实行起来，绝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涉及到社会的各个方面，涉及到生产力发展及民智的开化能不能达到与“虚君实相”相适应，不然就是一场大灾难。林缚也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爹爹，爹爹！”
林缚与宋佳说着话，一个女孩子闯进书室里来，青绿相间的纱罗裙仿佛给室里染上一层炽烈的初夏色彩，她闯将进来，看到宋佳在里间，忙敛身施礼：“政君见过姨娘夫人……”
“姨娘就姨娘，莫名其妙的再加个夫人，可把我叫生分了……”宋佳笑道。
林缚将在园子玩耍得满头是汗的政君揽在怀里，伸手将她额头上的汗水抹掉，问道：“什么事情，大惊小呼的闯进来？”
“舅舅过来了，娘亲让我来看爹爹闲没闲下来……”政君说道。
听得顾嗣元进府来，林缚便放在笔函，携着政君的小手往顾君薰日常起居的怡政园走去。
在赐九锡之后，林缚集军政财吏诸权于一身，实际已经是为南朝之主。
相比较国主的地位，国公府的格局就有些狭小了。
林缚倒也不极俭之人，他甚至能明白，有些新技术，新材料，唯有他首先使用，“上行下效”之余，才能得到很好的推广。于年后内府特地拨出二十万银元的钱款，将国公府西首几组民院并进来，对国公府进行扩建，使国公府的格局比以往增加了近一倍，顾君薰诸女也都分院而居。
不仅婆罗山灰等新浆料在这次国公府的增建中得到使用外，府内也大规模使用琉璃灯为庭院照明，窗纸也一律废除，改用通透的琉璃片，而以往铺砖，铺石地，一律改为混入婆罗山灰的磨石地……
虽说扩建后的国公府谈不上格外的雄伟华丽，但舒适度要比以往好上许多。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五章 顾氏
青州战事过后，顾嗣元仅在崇州小住数日，便离开江宁及淮东的核心圈，也是离开这个无休无止的是非圈，携妻子赴异地任职。这五年时间来，顾嗣元先后出知回浦、永泰两县，从当年堂堂的顾少君，青州少主，老老实实地干了两任知县。相比崇观八年的年少轻狂，此时的顾嗣元，脸皮子黢黑，削瘦而干练，眼睛炯炯有神，唇上留着短髭，袖手站在院中看院角桃枝。
看着林缚携着政君的小手走进园子里来，顾嗣元折身拜道：“下臣叩见主公……”
“一家子人，何来这套虚礼？”林缚将顾嗣元搀住，不叫他行礼，与顾嗣元往院角小园子里走，见君薰跟她娘亲汤顾氏以及顾嗣元的妻、子，都坐在小园里说话，看着林缚走进来，都站将起来。
顾嗣元之子顾瞻，与政君同龄，虎头虎脑，比顾嗣元看上去要壮实许多，但给顾嗣元教导得守礼，走过来给林缚这个“姨夫”行礼。
林缚拉过顾瞻，摸着他脖上的垂髫，与顾嗣元说道：“我也是刚从海州回江宁，回来之后就脱不开身，好在你我都是一家人，走动不用太讲究，便叫君薰在这园子里治宴请你……这些年叫人在浙闽，也是委屈你了。”
“嗣元不觉得委屈。”顾嗣元说道：“能踏踏实实的做些事情，心才能静下来，不然何能去静思往事种种错悔？”
“过去的事，就不用太再提了……”林缚挥了挥手，给汤顾氏请过安，请顾嗣元随他在园中角亭里坐下。而顾君薰与汤顾氏及顾嗣元之妻，则在园子里另一座角亭里坐着说话，还未到用宴之时。
便是此时也有人议论他当年拥立永兴帝而弃顾氏，是为一己之权私，是为弃师叛上，林缚不知道顾嗣元是不是真的就想透一切，人心隔着肚皮。但经历青州之变的顾嗣元，确是要比以往沉稳得多。顾嗣元出知回浦、永泰县事，治政务实勤勉，确有实绩，便是不希望顾嗣元出头的林梦得、孙敬轩、高宗庭等人，也不得不在顾嗣元在永泰知县事任期满过之后，考虑将他调往别府任通判或知府事。
林缚想着调顾嗣元去广南。
江宁所辖诸郡，对广南的控制力最弱。一方面广南路途偏远，陆海路都要经浙闽赣经转，另一方面广南人丁稀少，入籍民户不过二十余万户，甚至不都如海虞一县，对广南的控制强或弱，对中枢的影响不大。
不过广南郡的发展潜力极大。粤江，即后世的珠江，实是仅次于扬子江、黄河的第三大陆河，沿岸沃土数以千万亩。从广南郡雷州往南，又是仅次于夷州岛的第二大岛琼州岛。即使仅仅谈南洋商殖事务，也唯有开发粤江后，才能使对占城国（今越南）的贸易渗透跟扩张有更好的基础。
当然，广南郡的人丁稀少，是入籍民户稀少，但真正的人口资源并不少。狭义的广南，就将后世的广东、广西两省包括在内，地域就要比浙闽二郡加起来都要大。广南入籍丁户仅二十余户，百余万人，但在武夷山、武陵山、苗岭、庾城岭等大山之间以及琼州岛上所居住着大量的山越、南苗、西南夷等族人，丁口估计不会下于二百万。
此外，从广南往南，便是宁州故郡，即后世的云南，贵州两省。前朝陈曾设宁州郡以辖滇、黔，立西南夷蒙氏世袭宁州刺史，设十一府九十二县以治其地，算是正式将滇黔地区纳入中枢的管辖之下。元越立国时，蒙氏窃宁州立为鄯阐国，到世宗时，降顺附为藩国。只是因滇池路遥，翻山越岭过去，十分的不便，越世宗便封蒙氏为鄯阐国公，永镇滇黔。实际使得滇黔一直处于中枢控制之外，每年仅象征性的收取一些贡品，以示宗主国的地位。
便是这个原宁州，今鄯阐国，在前朝陈后期，在籍丁户就有三十万户。而后中枢再也没有得到过鄯阐国的人口资料，丁口估计要超过两百万。
林缚首先的目的，就加强对广南郡的控制跟开发力度，使约计在两百万以上的广南郡苗夷等族人编民入户，加强统御。等时机成熟之后，再直接派兵去降服鄯阐国，恢复宁州故郡，恢复中枢对西南滇黔地区的统治。
当然，第一步还是要加强对广南的开发力度跟控制。
林缚有意使顾嗣元出知雷州府事兼知琼州。琼州又名崖州，与雷州府冶城相隔海峡仅三十余里，林缚是要将雷州府的府治，从雷州半岛迁到琼州岛上去。
“雷州酷热，地方荒僻，然而要治广南，需从雷州下手，才能兼顾南海（今广州）与钦州、邕州（今南宁）以及琼州。”林缚坐在亭间与顾嗣元，说道：“雷州居广南之中，但地处荒暑，除嗣元你外，我也不知道能付重任于谁……”
“主公相托，嗣元不敢辞，定不负主公所望。”顾嗣元说道。
这会儿工夫，顾天桥从院子外探出头来，看着这边坐在亭子里说话，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林缚笑骂道：“你个顾猴子，探头探脑，又想躲那里去……”
顾天桥初随顾悟尘入江宁时，还是顾氏纯朴青年，但其祖父与顾悟尘之父是兄弟，而得顾悟尘的照顾，提携进了江宁。只是当年的纯朴样已然不见，此时华衣锦簇，脸腮却瘦，故而人都称他顾猴子。
顾天桥与林续宏、叶楷、肖密等人同为东阳乡党里的代表人物，实在是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背后不可或缺的人物，虽未入仕，实是他不愿受案牍劳形之苦。
顾天桥走将进来，站在长亭外施礼道：“怕主公与嗣元商议小民所不能知的家国大事，不敢唐突……”又转身朝园子另一角的汤顾氏、顾君薰诸女行礼。
“嗣元，你离开江宁之前，可想到顾猴子会如此油嘴滑舌？”林缚笑着打趣顾天桥，抬脚踢了一张凳子到顾天桥跟前，叫他在亭里陪着坐下。
“天桥兄，多年未见啊。”顾嗣元也不再拿少公子的架式，与顾天桥见礼，心里也是感慨良多。
当年从东阳一起入江宁的诸人，顾嗣明因受林缚唾弃、厌恶，已不知去踪，怕是没脸再见故人；顾天桥看上去没有入仕，但看他在林缚面前的随意表现，实际也是代表着他与国公府的亲密；杨释在靖海水师任参谋军事，为副指挥使级的高级将领；而林缚更是万人之间，睨视天下的雄主……
未经青州之痛，顾嗣元不会承认他与林缚之间的差距。青州战败，父亲饮鸩死，马朝战死，杨朴亦驱马赴敌前不愿独活——这一系列的打击才叫顾嗣元看清楚一切，把他以前所有的轻狂、自负打得粉碎，这些年在浙南，在闽东，他也是认真地反思以往之种种。
特别是青州战事之后，林缚在淮东已经奠定下坚实的基础，之后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大捷，将淮东新政迅速地往浙东、浙南、闽东、浙西、夷州扩散，使顾嗣元更能清晰地看到林缚早年在淮东所扎下的底子是何等的深厚，所创造的军政体系是何等的高效率！
此时距闽东战事过去还不到三年，东闽郡全境都已经克复不说，晋安、泉州、漳浦、揭阳等府县业已恢复元气。从今年开始，在剔除南洋海贸以后，东闽郡向中枢缴纳的赋税将恢复了一百五十万银元以上。莫要看一百五十万银元不多，就是奢家鼎盛之时，每年单纯从东闽郡抽取的钱粮，也不过其两倍之数而已。
除了直接缴归中枢的赋税外，东闽郡去年还通过粮商及军购，向江淮地区输送了上百万石米粮，而在今年，此数能再增加一倍。今年从东闽郡抽取的赋税以及平价收购的粮食，将能弥补中枢对江西及两湖地区的补贴。也就意味着，过了今年，随着江西及两湖地区的进一步恢复，中枢岁入就会快速而平稳的增长，也许不用三五年，就能组织北伐，将燕胡逐出中原去。
顾嗣元心想，林缚也许会在北伐前废元另立新朝吧？
顾天桥不想顾嗣元心里想这么多，只是笑着回应，说道：“可不是多年未见，怕你在江宁停不了几天，又到外地去做高官，我可是听着信便追过来，凭白叫主公取笑了几句……”
“嗣元还要在江宁住一段时间，以后县丞、知县事以上的官员，转任他职，都要调入江宁学习新政，为期不少过三个月，才可赴外地任职，常学常新，常新常学，嗣元少不得要在江宁住上三五个月。”林缚说道：“倒是顾猴子你，我这两天就要把你赶出江宁去！”
“早年挨了张玉伯一顿臭脸，我可没有给你再惹是生非！”听着林缚要将他赶出江宁去，顾天桥当即就哭丧了脸。
“莫作这哭相，我想叫你去济州，又不是穷破地方。”林缚笑骂道：“从济州回江宁也就三五天，这回我希望你携家人都迁去济州……”
“这是为哪般啊？”顾天桥当即更像是天塌了下来，哭丧着脸说道：“莫非主公将张玉伯踢到济州去，觉得我在江宁活得太滋润，便叫我到张玉伯跟前再受几年的委屈？”
听着这边的动静，顾君薰、汤顾氏都望了过来。枢密院及军部一干人等，都不希望顾嗣元长远留在江宁，顾氏能在江宁城里走动的人物，也就顾天桥了，林政君在江宁，也唤顾天桥为“舅舅”。要是顾天桥再给逐出江宁，那就意味着顾君薰虽占了个正室的名份，但在江宁也不会有什么后援。
“我归江宁，胡文穆跟我说，以我之功，诸子封爵，长女封郡君或开殊例封郡主都是可以的。”林缚没理会其他人的紧张，与顾天桥说道：“我打算替政君讨个济州郡君的封赏，你说我将你踢到济州，是为哪般？”
“啊！”顾天桥愣在那里，讶异地说道：“这是要政君做实封之发主啊！”
帝室封宗室女，都是虚封，如元嫣封阳信公主，根本不会叫元嫣去阳信受藩，而林缚则是有意叫长女政君将来去济州就藩。
顾君薰那边听着话，忙走过来，说道：“封济州，也是政君承受不起的福份。上次好在盈袖跟苏湄她们把事情说清楚，不然诸公还以为是妾身有什么痴心妄想……这次可万万不要再起什么波澜！”
顾嗣元也是诧异，虽说上回说要立政君为储是林缚跟林氏诸人讨价还价，借机设了公府会议，这回见林缚说要给长女政君讨个济州郡君的封赏，却不像是说笑吓唬他们。
林缚叫顾天桥先去济州，说白了就是要顾天桥在政君成年之前，先在济州打好基础，以便政君将来过去就藩。如果不是想将济州之地交给政君世袭，完全没有必要费这般心思。
林缚说道：“这事与宗庭、宋公他们有过讨论。济州毕竟毗邻高丽、扶桑，而中枢又不可能长年在济州保持那么多的武备，且军政又不能叫都抚长期把持，所以需要设藩立贵卿以实民众凝聚之心，不过将来督抚官长还是由中枢委任。但济州离江宁又近，若封子设藩于海东，又非诸公所愿，所以我打算待政君成年之后，去济州长住……”
顾嗣元略有知悟，知道林缚确是有另立新朝之志，封长女政君于济州，则是将来治理海外飞地的策略。
海外飞地远离中枢，特别是风暴季，东海及南洋会断航三到四个月，中枢对海外飞地就难以有效统御。设藩治理海外飞地，藩镇就必须要对地方拥有一定的治权，甚至还要掌握一定的兵权，才能压制地方的觊觎之心。但是，济州同样离江宁又不算太远，封子于济州掌握实藩，说不定对中枢会有什么侵害。把长女政君封藩于济州，既能加强对济州的统御，而长女及其嫡嗣，对中枢的侵害实在有限得很，倒是一个可以妥协接受的选择。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六章 旧瓶新酒
“不要看甄氏、佐贺氏以及近乡氏此时臣服，但真叫甄氏独占高丽，叫佐贺氏或近乡氏独占扶桑，他们就未必真心愿意将济州割让出来……”
林缚叫君薰依偎在他的胸口，随意地摸着她嫩弹的乳房，有些事情不需要跟顾天桥、顾嗣元说透，但需要跟君薰讲，以释其惑，免得她胡思乱想。
崇观八年初见时，君薰还是刚十六岁的天真少女，此时则是二十七岁的风华正熟，明艳丰美的妇人。只是为主母这些年来，君薰身上还有着天真娇憨的性子未彻底脱去，虽说未必能将内宅镇住，但她的这种性子，尤叫林缚喜爱。
林缚卧睡，手喜欢胡乱摸，君薰却是按着他的手不叫他乱动，偏偏有时候听着入神，要害处便落入林缚的魔掌，揉搓来，敏感之极，忍不住夹紧盈实的双股，丰满的臀也不安地扭动起来，娇嗔道：“直说正经事，又乱摸哪般？”
林缚扶着君薰的腰，叫她骑到自己身上来。君薰哪里愿意，但抵不过林缚力气大，给扳开双腿，腰给按住抵着那根大杵坐下来，挤起得津滑肉胀。君薰只是无力的撑着住林缚的胸口，嗔怪道：“怎个谈话呀？”
林缚咧嘴而笑，环着君薰纤细依细但极有肉感的小腰，说道：“帝国的责任，在于消弱疆域上的威胁，但术有王道、霸道，历代贤者皆言王道治国，王道治藩内可，治藩外则不可。数千年以来，外藩燕夷有多少是给王道所感化？帝国盛时，对外藩之威胁，自然是不屑一顾；但帝国弱时，又是那么的孱弱不堪。想叶济部崛起乌伦山，其丁壮不满万，即便是在控制燕东、燕西诸胡之后，丁口尤不足百万，然中原于燕蓟、晋中、关中诸郡，丁口近两千余万，能挡其分毫吗？
“比起燕胡来，高丽丁口逾五百万，扶桑丁口很可能接近两千万，要将来之大趋势，实在是无法阻止一姓统治高丽、扶桑，当如何消弥高丽、扶桑对中原的威胁？政君就藩济州，不仅涉及到中枢将来对济州的控制，还涉及如何消弥高丽、扶桑对中原的威胁问题。当然，我也要给政君一个交待，不希望林家内部个个都把眼睛盯在政君身上。”
顾君薰此前也担心立嫡风波会对女儿政君有长远的负面影响，真要大家都认同政君将来去济州就藩，立嫡风波的影响自然就消弥掉了——也深刻感受到林缚对她母女的用心。
只是君薰羞于叉腿跨在林缚的身上听他再一本正经地说家国政事，滚烫的脸贴着林缚的胸口上，直叫道：“不听，不听，你哪有半点治国，平天下的样子……”
“世人皆知我是最反儒家的，儒家八目何能束之我身？”林缚死皮赖脸地说道，但脑子里闪过一念，停在那里。
君薰羞美了半天，见林缚不再乱来，迷惑地抬起来头，看着林缚岔开心神的样子，问道：“夫君又想哪里去了？”
“儒家八目，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林缚恍若有悟的问君薰，“你说格物之目，当作何解？”
“前贤释‘格物’，言修持心性不为物牵，回复天理之知，又言知性不受外物牵动，致使自心知通天理，……”君薰家学渊源，说起儒学正义，比林缚都要精通好几分，这时心思给林缚莫名其妙的念头吸引，也顾不上羞姿，张口应答。
“要是将‘格物’、‘致知’二目简单的释为‘物之理致所知’，而将实验证之，视为致知物之理的唯一手段，那儒学就未必不能为我所用。”林缚有些举棋不定地说道。
“哪能将儒家八目胡乱解释，格训‘格除’，为‘御’之意？”君薰娇嗔地说道。
“礼述格物致知，只言‘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知后致，知至而后意诚’。”林缚说道：“至于‘格’字训作何意，不过是之后诸多儒学释附其意。他人能释‘御’、‘格除’之义，为何我不能训为‘究理’？说到底儒家八目到底怎么解释，不是过为政者的手段而已。天下莫不从我，我便叫他们知道‘格’训作‘御’之义是何等的残酷！”
顾君薰一怔，当知林缚这话里藏着怎样的杀机。
“格”字作“御”来解释，还有两个众所周知的词汇，一个是“格格不入”，一个就是‘格杀勿论’。林缚当要利用所掌握军政大权去重新解释儒学八目，便是将‘格物’二字解释成狗屎，也未必不成……
当然，林缚不会自己站起来去释儒学，只要他有这个意思，争着想做这事的大有人在。
“对儒学八目进行重新解释，或能缓冲新旧学之间的尖锐矛盾。”林缚说道：“那一干顽固不化的榆木疙瘩，总要给他们一个台阶好下……”
林缚也清楚他与这个世界最大的不同在于那里。
当世人多以为道理先验而知，以修心养性，培育道德为首务。而给后世洗礼的林缚，却有一个根本跟当前主流格格不入的观念，就在于他始终认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在他的掌控之下，淮东军政“务实不务虚”鲜明风格的根源。
林缚之所以推崇杂学匠术，除了杂学匠术实用外，更主要的一点就在于杂学匠术不同于主流，是当世最为主要的实证之学，只是千百年受到主流及官学的压制，难以形成与主流儒学相抗衡的学术体系。
林缚眼前做所的种种之努力，并没有奢望能立即建议起一个能与旧学抗衡的新学体系，而是要强行将“实验证之”的观念叫世人接受。林缚难道能指望一次声势浩大的日食观察，就能将旧学基础完全推翻？就能将建立全新的实证科学来？林缚没有这么奢望，他更多的是要世人明白“实验证之”或“实测证之”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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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次日便将高宗庭、林梦得、宋浮、孙敬轩等人召来商议重新解释儒家八目的事情。
林梦得、孙敬轩、葛司虞等人要么是商贾出身，要么是会帮出身，要么是匠户出身，务实风格最为浓烈，也是淮东军政里反旧学最为坚定的人员。
高宗庭、林梦得则相视苦笑，他们自幼受儒学浸染尤深，但新帝国的缔造，必然也将涉及要采用一套理论作为治国立制的依据，林缚虽然强烈地推广新学，但新学还远未成体系，难以承担治国立制之理论依据的重任。重新释儒学八目，将儒学经著里不合新说的先验而知的部分剔除出去，改造儒学，或许是调和新旧学之间矛盾的唯一出路。不然旧学不低头，以林缚强烈的治政风格，指不定哪一天大杀天下儒士，为新学开路。
“主公所思，或为一条新路，许是应邀左相、胡相议论。左、胡二人，在儒学上，应有着精湛的见解，非我等能及。”宋浮说道。
能以进士及第而入宦海者，无一不精通当前作为官学的儒学，左承幕与胡文穆自然是其中翘楚。
“那你们私下里先找左胡二公说起此事，我怕左公、胡公也是榆木疙瘩，喷我一脸口水。”林缚从来就不擅长经义、释儒之事，他能提一个思路，但具体工作根本不是他能参与的，真要跟左承幕他们辩论，他一百张嘴都未必辩得过。他也知道必要时候需要藏拙，只要高宗庭、宋浮他们将他的意图贯彻下去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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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众人退去，在书室里留下宋佳单独协助林缚处理公务。她整日与林缚在一起，林缚能有什么起意，差不多都会跟她先谈，对林缚突然提要新释儒学感到奇怪。
林缚自然不会跟宋佳说他昨夜在君薰身下“治国平天下”时突发异想，只是避重就轻地说道：“立新学，与旧学矛盾甚大，此时我能压制下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法。有效的策略从来都是分化敌人，拉拢敌人里可拉拢的人，达到削弱，消灭敌人的目的，即使达不到彻底改造儒学的目的，也要叫儒学内部分裂成新旧两派，叫他们互殴，减弱新学推广的阻力……”
“你真是奸猾如狐啊！”宋佳想想也是。无论是军政或日常事务，有效的指导原则就那么几条，分化敌对势力或者阻力，从来都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关键看怎么灵活运用了，也就没有想到其他方面去。
林缚又对宋佳说道：“你替我拟一封信函给赵舒翰、张玉伯，在信里把这几点意思说透，赵舒翰、张玉伯二人眼下所处之尴尬，说到底，一是不能与旧传统彻底割裂，但他们又不再给旧传统接受，或许能更容易接受这些旧瓶灌新酒的做法。”
“你是要他们掩耳盗铃？”宋佳问道。
“不。”林缚摇了摇头，说道：“我是要他们明白适者生存的道理……”
“适者生存？”宋佳疑惑地问道：“何解？”
林缚拍了拍脑袋，适者生存是天演、进化论普及之后所常见的词汇，时人自然是陌生得很。他说道：“局势发生变化，我们要积极地去适应这个变化，才能更好地生存下来，而不是光想着旧时的好处而顽固不化。淮东能有今日之局面，实际也是源于此……虽然大势如此，但也难保会有反复。我下决心以后送政君就藩，说起来也是怕江宁会有反复，但终能在济州保留一些新学的火种……”
宋佳自然能明白林缚的苦心所在，能明白他在济州上所用的那些个心思。
济州是全新建造的一座城池，社会风气最为开化，旧儒根本上视济州为荒蛮野土，打心底都不愿去济州扎根，故而济州才是新学扎根繁衍，受旧说阻碍最小的优良沃土。
林缚除了派最信任的得意门生陈恩泽去主持济州，将张玉伯、赵舒翰放逐的济州也是有目的。
表面看上去张玉伯、赵舒翰是反对淮东的，但他们本质已经与旧儒割裂开来。
赵舒翰实际是比姜岳、宋石宪更具代表意义的新学代表人物，林缚现在要赵舒翰监守济州观星台，实际是完全应用新学“实验证之”的手段去观测天象星海，为新学说的建立作准备。林缚另外许赵舒翰在济州开馆设学，是希望赵舒翰能在济州真正埋下新学的种子，不许旧儒干扰的形成势力庞大，根深蒂固的学术流派。
张玉伯主张不废帝，而是希望林缚做一个权臣，实际是想在旧新之间找一个平衡，倒不是反对林缚执政，他只是要重视秩序的维持罢了。说到底，他只是认为林缚另立新朝，不过是类同前陈、元越一个新的轮回。张玉伯本无坏心，但他的这个想法，不叫林缚与枢密院，军部诸人远远踢开才叫怪。张玉伯在江宁碍眼得很，但用他在济州，却未必是坏。
林缚使长女政君就藩于济州，便于将济州永远从高丽、扶桑割裂出来，仅是一个目的。更主要的目的，林缚是要使济州将来在名义上有最高宗族的存在，以便能保持相对独立或自治的地位，使新学在济州的发展，更少受到中枢这边剧烈斗争的影响。
得知叶济白石率部去高丽参战的消息，虽知这可能是军部当前能抓住的一个时机，但林缚还是按部就班地实施之前相对稳妥的军事部署，最主要的目的，他眼下所做的种种事，更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七章 迁族
崇观八年之前的顾天桥，还是湖塘铁梁山茶栈的帐房，拿着月银养家糊口。之后入江宁，也是因为顾悟尘在顾族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提携的后辈。但又因为与顾家的关系不如顾嗣明亲近，也不如顾嗣明那么能讨顾家少君顾嗣元及夫人的欢喜，故而给排斥在顾家嫡亲之外，反而叫他有机会能跟林缚走到一起。
之后数年的形势发展，变化之剧烈，叫人瞠目结舌——在崇观八年之时，天下有几人能想到林缚会以司狱一小吏崛起江淮之间而叫天下风云变色？
顾天桥也不再是当年老实巴交的茶庄掌柜，而是身资巨万，在江宁城里跺一跺脚，地也会抖三抖的大人物，江宁战事之后，粮商操纵江宁粮价，便是以顾天桥为首。只可恨给张玉伯当头打了一个闷棍，要不是林缚最后站出来调停，顾天桥那一回能不能保证脑袋都难说，叫顾天桥现在看到了张玉伯还是心头发忤。
此时张玉伯在济州任按察使，要不是林缚亲自点将，给顾天桥千般好处，他都不愿意去济州。
当然，这些年深入参与海东商贸的顾天桥，也知道济州非但不是什么苦寒之地，相比较之下，甚至繁荣不下济州。林缚七月下旬为长女政君讨得济州郡君的封爵，打定主意要让政君在长大成年之后就藩济州，顾天桥自然也没有那么多的废话好啰嗦。
虽说这些年来，顾天桥对林缚忠心耿耿，但林顾两家的恩怨说不清，扯不清，离开江宁，到济州扎根，也非一个坏的选择。
另一方面，哪怕是构成淮东中坚力量的江淮商绅势力，林缚也不再支持他们在国内的正常商贸活动牟取超额的利润。早年，张玉伯在江宁掀起米价风波，甚至要拿顾天桥杀鸡骇猴。虽说事件最后给林缚压下来，保住顾天桥，但同样的，背后要没有林缚在背后支持，仅凭张玉伯个人，他怎么可能有与当时操纵江宁米市的东阳乡党抗衡？
林缚这几年来，也是着意于打破区域与行业之间的樊篱，要将江宁所辖的诸府县，形成一个不给传统势力割裂的、统一的市场，对欺行霸市的行为之打击，从不手软。
年后新税政的推行，拆榷税为场税与市商税，实际就是直接废除传统的榷卖制度。经营茶酒盐马粮盐等业的传统商贾势力，还想借榷卖制度的专卖特权牟取暴利，也不再成为可能。
当传统的榷卖制度给废除，新田制虽然没有直接禁止土地买卖，但粮亩超过五百亩者，所承担的田税要比基本田税高出一倍，也是正式揭开限制兼买田地以食利的序幕。
这还是其次。
殖商银庄成立之后，林缚将江宁等地高达六百万的公粮置入殖商银庄，以极低廉的价格向江淮无地及少数的民众出售，以筹措银庄成立后所需要的巨额本金。此举，直接将江宁的田价打掉一半。
表面上看去田价下降，更有利于兼买粮田，但实际上殖商银庄租卖相结合的模式，使得江淮地区无田或少田的佃农，更乐意租买殖殖商银庄推出的粮田。江淮的大田主，即使握有大量的粮田，也雇不到足够的佃农，而承担的田税一毫一厘也不敢短缺，再兼并田地，只是亏本买卖。
实际这种模式，淮东钱庄早就在用。淮东钱庄早年从宋、陈等大族手里接手的粮田，就高达四五百万亩，最终都是以不到三五两银一亩的低廉价格，在三年间陆续出售给晋安、泉州及平江、丹江等府县的无地或少地农户。淮东钱庄借此筹得高达一千四百万两银，使得钱庄本金直逼三千万两银。
林氏、孙氏及周氏等势力，更是早在这之前，就大规模地抛售在津海田地。
虽说当时主要还是看到燕蓟、淮泗形势难以保全，才将津海、东阳等地的粮田抛售掉，转移到崇州以避险。但实际上，林缚早期在崇州大规模发展造船、冶铁、织染、巢丝、造纸、采矿、海贸等业，所用的高达近千万两银计的资本金，则主要来源于此。实际在新格局发展的同时，已经动摇了传统兼买土地以食地利的根基，新田制、新税政的推出，不过是顺势而为。
顾天桥以往在江宁主要经营茶米两业，积累下身家巨万。除了购地置宅，家人享用之外，其他从茶米两业里所攒的银两，顾天桥也没有埋在地下银窖里，也在江宁城外花巨资买了一片占数千亩地的田庄食地利。
新田制、新税政，顾天桥也是受到不小的冲击，但毕竟是次要的，顾天桥更大的身家，也跟淮东其他商绅势力一样，早就扎根于钱庄、海贸以及诸多新兴的工矿等业里。
倒不说茶米两业就此没落，相比较新兴的工矿，海贸以及钱庄等业，牟取利润的能力已经极大不如。顾天桥此次举家迁往济州，以往在江宁所经营的茶米两业，虽然不会完全放弃掉，但实际上也没有必要叫顾天桥全身心地去照料。
当然，顾天桥去济州，林缚也不是一点都没有给额外的好处。
最关键的两个，就是林缚直接叫枢密院给顾天桥两个特许权，允许顾天桥在济州聚集资本金，各开设一家钱庄、船社，在海东地区的经营权限，不低于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林缚还直接从内府拔出十万银元，以长女政君的名义，投入新设立的钱庄、船社里去，确保新设立的钱庄、船社，至少在明面上不会受到淮东钱庄、黑水洋船社的打压。
顾天桥在亲自举家迁往济州之前，与将要离开江宁往广南赴任雷州知府的顾嗣元长谈过一次。
不管另立新朝会拖多久，元越就只剩下一张皮，已经没有办法去改变淮东彻底掌握江淮军政财吏诸权的大格局。同样的，淮东内部也不可避免的会因为利益的不同出现分歧，会出现派系之争，在立嫡一事就已经十分的显眼。
立嫡涉及到新朝、新帝国最高权力的传承，涉及到新朝最根本利益的分配，由不得别人不争，由不得别人不因此分出利益割裂的派系来，由不得别人不在背地里形成汹涌的暗流。帝王家的后宫不得平静，也常常根源于此。
孙文婉背后的孙家，苏氏姐妹的背后苏门旧将，刘妙贞背后的淮泗旧系，利益点都不可能完全一致。宋佳不可能有名份，也确实生不出子嗣，倒是解决了诸人最头痛的一个问题。
不管以往亲疏如何，因为顾君薰的关系，顾天桥都只能跟顾嗣元走到一起。
“你去济州也是好的。”顾嗣元轻叹一声，说道：“除了湖塘不愿意动弹的老族，其他能提携的，都带去济州吧……”
林缚要顾天桥举家去济州，实际上也彻底消弱顾氏在江宁的根基。
元越高祖立嫡世宗时，为防止戚族把持朝政，在身前就陆陆续续的将世宗在京的戚族诛杀干净，为帝位传承铺平道路。
争嫡虽然涉及到新帝国的最高权力传承，不是那么好争的，特别是林顾有间隙在前，顾氏退往济州，拥立林缚的长女政君在济州世袭就藩，也许是最好，最实际的选择。
同样的，林缚给顾天桥的两个特许权，实际也是给顾氏的，将使顾氏在济州一举成为超过迟氏、周氏等族的望族。一方面，林缚要使顾氏在济州，有实际支持长女政君世袭就藩的基础，第二也算是林缚给顾氏的补偿；另一方面，顾嗣元真有心于政事有一番作为，也会少受制肘。
“这往后，孙家差不多也会给这么处理吧？”顾天桥倒是不笨。
孙文婉给林缚生了一子，而孙家直接就是戚族——孙敬轩、孙敬堂一为参知政事，一为参知军事，孙文炳也调入枢密院，为林梦得在支度司的副手，孙文耀也是副指挥使的高级将领，江宁府尹林景中为孙敬堂的女婿……这还没有将西河会旧系的人物计算在内。
“敬轩公、敬堂公都不是糊涂人。”顾嗣元说道：“新成立的南洋船社以及卢加都督府，虽说是孙尚望与孙思宗叔侄主持，但孙家在背后出力、出钱甚多。特别是政君受济州郡君爵，诸子封藩海外初见端倪，国公府的心思差不多就摆到台面上了，敬轩公、敬堂公又怎么能不识相一点？一定要国公府指戳到脸面上，叫大家难看不成？”
“这看来，以后真要立储，差不多只能在月儿夫人，苏氏姊妹及谯国夫人里选了。”顾天桥笑道：“也好，省得折腾……”
争储为何争得如此血腥？除以储君的戚族能得到最大利益，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其他皇子皇孙的戚族，即使老老实实不争什么，也会受到新君的强烈打压，甚至血腥杀戮。这种要搏就搏一把大的，不搏也会跟着全部输光的传统，叫外戚势力怎么不跟着去争？
虽说苏氏娣妹背后有苏门旧将支持，但毕竟没有嫡亲父兄在。即使以后小苏夫人所生的林武立为新朝储君，苏门旧将们也只会希望政局保持平稳，而不会有其他乱折腾的动作。
刘妙贞的情况也是如此，淮泗军系的势力固然大，但刘氏宗族在战事差不多已经消亡殆尽。刘妙贞虽有两个年幼的侄子给供养起来，但也是享受富贵居多，成大器的可能性极小。
柳月儿虽有父兄在，但父兄太不成气候，只要不乱折腾，叫他们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又如何？
不折腾，同享富贵，才是大家都愿意看到的局面吧？
这些年来，顾嗣元的争执之心已消，既然林缚给顾氏在济州一块退保之地，实在没有必要围着立储争出个腥风血雨来。也是能感受林缚算计是深沉，平衡淮东下面各派势力利益的苦心。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八章 入冬
林缚只点名要顾天桥举家迁往济州，但许多事情是需要心领神会的，实在没有必要戳破了，叫彼此颜面都难看。
对顾氏来说，迁往济州不失为一个明哲保身，利益又不会受损的选择，又何苦挤在江宁？
从六月下旬开始，顾天桥就对名下的茶米两业进行整顿，收缩。
这些年来，替顾天桥打理茶栈、米行等业生意的顾氏族人，得到信任跟倚重的也就那么八九个人。待风暴季一过，顾天桥就将这些人连同家小，都送往济州落户，也是先将那里的局面撑起来。即使有个别不愿意离开江宁，顾天桥也是叫他们分族出去，自立门户。便是刚刚年满十八岁的长子顾陈年，也提前从江宁公学结业，叫顾天桥遣去济州，投到赵舒翰门下求学。
顾天桥本人，则等到十月上旬，等他从南洋船社手里抢下来的那艘林政君级铁骨船试航结束，正式交付后，更名为湖塘号，刷上新漆，才正式向林缚辞行，离开江宁。
由于叛将苏庭瞻于五月之后，就正式出任燕胡登州水师提督。其依托那赫雄祁在登州、金州之间建设的锁海防线，派水军战船小范围的向南面海域渗透、侵袭，在山东半岛东南与高丽半岛之前的海域，以偷袭商船队为主，跟淮东水军战船打遭遇战，打游击战。
除了骚扰江淮与海东地区的正常贸易外，苏庭瞻更主要的是以此练兵。不过，苏庭瞻也清醒地认识与淮东在战船上的差距，故而严令麾下水军，与靖海水师的战舰稍有接触即果断撤离，也在初期给淮东水师及山东半岛东南海域的航行造成很大的干扰。
九月之后，军事参谋部就正式将长山岛以北的海域划为战区，所有与海东地区的海上往来都给限定在长山岛以南海域通过。
顾天桥乘船从崇州出海，往南绕到明州，再乘风跨海东行，经近鹿儿岛海域再转北前往济州。虽说比起直航要在海上多漂流两天，但燕胡登州水军，还没有能力渗透到长山岛以南海域，相对要安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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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过后，一是山东半岛东南海域的遭遇战日益频繁，再一个就是，叶济白石率部进入高丽之后，与高丽国相左靖会师后，在高丽积极展开反击，在半个月时间里，将战线向南推到牙山一线，甄氏海阳军在北麓的重镇青阳城，于九月上旬被数万高丽王军合围。
牙山是高丽半岛中南部从太白山系横生出来，往西直接东海的一座横向山系，山体算不上有多高峻，但高丽从其国都往西南诸府县的几条要隘之道，都从牙山穿过，牙山实际是高丽国都汉阳郡最外围的天然防线。
甄封从海阳起兵，也是趁左靖及高丽王廷里的王公大臣们不察，一举势如破竹的攻陷牙山，才能以较弱兵力，奠定与王军势均力敌的格局，继而将右翼的山南、山右等地收入囊中，使自己控制的地盘占了整个高丽半岛的三分之一。
牙山事关高丽战局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一旦青阳城失守，海阳军在庆余山以北大片的土地都将要放弃掉，而只要海阳军在牙山一线站稳脚跟，则能将高丽王军主力吸引在汉阳郡南侧，使得海阳军可以派出偏师，从太白山脉东翼北进，绕过汉阳郡，扰乱国相左靖对高丽东北部地区的控制。
在这种情况下，胡乔冠、虞文备等人率新编陆七零三镇师，提前在水师战船的掩护下，在牙山半岛登陆，从牙山西北麓往东展开，牵制包围青阳城的高丽王军。
牙山半岛，是牙山山系延伸入东海，往南拐出的一座长舌型半岛，面积比九州岛的松浦半岛还要略小一些。牙山半岛，以丘陵为主，半岛与陆地崖岸形成的夹湾，是为天然的避风港。
这里不仅是牙山的最西线，也是整个高丽半岛距山东半岛最近的地点。除了有陆路能直接攻击高丽国都汉阳西南的屏障普城府外，绕过北面普城半岛，就是高丽国都东侧的汉阳湾，海路距离汉江口仅二百五十里，距燕胡在登州与辽东尖之间建设的锁海防线仅一千里，比水军战船从海州出发攻击燕胡的锁海防线要近六七百里。
早在海阳军控制牙山的同时，马一功就命令葛长根在牙山半岛筑水寨，以为海东行营军的前进基地。
当然，海东行营军在牙山半岛建设水寨所需的物资，主要还是由甄封提供，不可能海东行营军帮着甄氏打仗，连军粮还要自己承担。
到后期，随着海阳军的扩编以及战事加剧，甄氏所控制的区域，战争动员潜力实际上也已经给挖掘到极点。
在战事胶着阶段，甄氏所能得到的资源，很难有大幅的增加，支撑自身的兵备都很困难，很难再去支持牙山水寨的扩建。而牙山寨此前的规模，根本就满足不了扩编后的海东行营军进驻及军事展开所需。
五月，甄封亲赴海州觐见林缚，所签约的海州密约里，包括一篮子军事援助条款。
早初由淮东钱庄单独提供一百万银元的军款借银，也增加到淮东钱庄与殖商银庄共同提供二百万银元，这笔银款主要是帮助海阳军扩编，但实际上也是主要购买淮东所产的兵甲、战械。两家银庄还将额外提供一百万银元的借款，以帮助海阳郡开设更多的铁矿、煤矿，大面积的种植棉田，建设初等的冶铁等工场，以提高海阳郡归还钱息的能力。
林缚同时决定，不再占用海阳军的资源，而从枢密院单独拨出巨银，将牙山寨建成永备军事驻地，以供海东行营军从牙山大规模用兵所需。
作为补偿，牙山半岛的租借期将提高到五百年，以便后期淮东利用牙山半岛建设高丽半岛西南部的自由贸易港，以补弥前期淮在建城、建港及军资的巨量投入。
对甄氏来说，打输了就是族灭家亡，打赢就控制整个高丽半岛，又岂会在乎将牙山半岛以及济州岛割让给淮东？又岂会在乎以后要向淮东钱庄、殖商银庄每年归还数十万银元的钱息？
同样的，淮东钱庄、殖商银庄以及军部、枢密院，往甄氏身上投入这么多的资源，要不想血本无归，怎么都要帮助甄氏打赢内战。
当然，高丽内战更是淮东北伐，驱虏出中原的前奏战，不管怎么说，林缚都是要用全力去打的。淮东与甄氏此时在大的方向利益一致，能额外捞回点本，也是好的。
随着后期战事日渐频繁，为能就近掌握高丽及徐泗战区的情况，林缚早在九月上旬就派高宗庭去海州，组建北方统帅部。林缚也是给各种事务拖住，一直到十月中旬的深秋时节，才得以动身赶到海州，亲自主持北方统帅部的工作。
而江宁的军政事务，则由枢密院、军事参谋部分领，林缚也正式授权由林庭立主持的公府会议，在他不在江宁期间，负责监督枢密院及军事参谋部的军政事务。
公府治政已经逐步形成稳定的体系，虽说永兴帝及太后梁后名义上还掌握着南朝的最高国政，以张晏、沈戎等人为首的帝党在江宁犹有残余势力在残喘延息，但已经给排斥在中枢政权之外。
没有办法插手军政事务，权力自然就给彻底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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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说是深秋，海州已经是悄然入冬了。
黄叶飘零，驰道两边的稻田陆续收割，留下根茬子在一望无垠的田野里，间或能看到有三五农户在田地里驭牛马复耕田地，以便能赶在入冬前种下麦子。
小蛮下巴磕在松软的窗户外，望着车外的田野。
从山阳上岸后，三天来都坐在马车里，缓缓北行，每天都看着车窗外大致相似的风景，小蛮倒也不觉得厌倦。也是在江宁深宅住得太久的原因，再出来走一趟，每看一处都觉得新鲜。
林缚则斜靠着软榻，握卷在手，颇为舒适第屈着腿，各种公函则交给苏湄坐在旁边待他批阅。特制的马车，披覆铁板增强防行刺之余，更重要的是造得宽敞至极，叫林缚与苏湄、小蛮起行都在车里，不觉得有丝毫的不便。
北方统帅部现在有高宗庭在那里主持，林缚实在不愿意急着赶到海州。林缚也是好久没有休息一下，从山阳上岸后，在路上走了三天，还刚刚到海州屯区的边缘。
“啊！那个是什么东西？”趴在窗口看了半天风景的小蛮，突然看到新鲜事物，转回来头问林缚。
林缚探头望出去，却是田地里的一部铁梨车引起小蛮的惊奇，笑道：“铁梨车而已，此前还引起一桩公案，偏偏你没心记住，非要看到实物才惊奇起来……”
南方耕地，多用耕牛，极罕见耕马，倒不是耕马不适合耕地。耕牛与耕马，各有优缺点。牛耕地慢，但费料少，南方地肥田少，农户精耕细作，每户十余、二十余亩地，养牛耕地便足够了。马耕地比牛快，效率虽高，但费料比牛要多得多，而传统的经济模式以及南方河流纵横的地形，限制了对马车运输的要求。故而在人多地少，河流密集的南方，养马自然就给淘汰掉。
荆襄会战，军部缴获大量的战马以及驼货辎马，多过淮东军自身的需求，故而有大量的辎马给分到各个屯区来。
机器制造司有匠师仿造泰西国的匠术，造成新式的铁梨车，除梨刀外，两侧还带有车轮。这种新式的铁梨车，用力大脚快的辎马负之，一天能梨七八十亩地，效率是牛梨地的五六倍。在新垦屯区，目前还是地多人少的局面，这种铁梨车及耕马，自然就极适合于屯区使用，很快就推广开来。
不过在铁梨车上还引起一桩公案……
早年林缚在崇州，就直接以内府的名义开出赏格，以奖励各种实用新型技术的发展。
到公府治政之后，林缚更是直接在机械制造司的名下设立新技术赏格局。一是负责以内府的名义向民间直接开出赏格，激励军民开发淮东所急需的新技术；二是接受各种新型技术的报备，强迫采用新型技术的工场主、工矿主等，向新技术的发明人支付一定比例的赏格。
铁梨车是机器制造司所属匠师直接仿造泰西国传过来的梨车技术所制，虽说很实用，但不能算新技术。到底要不要为新型铁梨车支付赏格，枢密院内部也是争议不休。捅到公府会议上，最后裁决所有从海外引入的新技术，都列入赏格的范围。
这个结论，实际上是对黑水洋、南洋船社等向外扩殖势力有利——随着航道向外延伸，他们能接触到层出不穷的海外新颖匠术，只要引进到国内来，就能获得赏格，何乐而不为？
当然，林缚的本意也是如此，不管是新发明，还是从海外引进的，只要能促进国内新技术及新学的发展，自然都应该是奖励的赏格范围之内。
只是眼下条件还不成熟，新技术保护期，赏格比例等等，包括报备跟监督，都存在很大的漏洞跟争议，一切都还粗陋，没有办法直接制定体系完备的专利权法，眼下便以新技术赏格局的形式，先做一些初步的工作。
今年以来，林缚所做的许多事情，都是初步性的工作，是把即将到来的新帝国，调整在前往新格局的方向上，真正要形成的严密而稳定的体系，不是短短三五年就能成功的。
小蛮的心思岔得快，前头还在为铁梨车好奇，后头又不确定地问苏媚：“谯国夫人会不会不欢迎我们去海州？”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三十九章 粮足伤农
以往除顾君薰随林缚得封崇国夫人外，诸女里就刘妙贞因为率淮阳军归附的特殊功勋，而得封“谯国夫人”，其他诸女，皆因妾室身份，而得不到正式的封诰。
林缚受九锡而承天命，揭开公府治政的序幕，承袭周礼，柳月儿、孙文婉、苏湄、小蛮诸女得封“院夫人”，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也因与林缚有染，而得封世妇。
诸女都住在国公府内宅之中，相处也融洽，唯有刘妙贞长期坐镇徐州，与诸女没有办法亲近。也唯有刘妙贞独特的生涯跟经历，也叫小蛮对她心存敬畏。
林缚五月在海州时，刘妙贞受孕，九月就开始显怀，无法再承担繁重的日常军务。适逢林缚有意设立北方统帅部，将淮阳军、凤离军、靖海水师、登海镇师以及海东行营军、骑营第一镇师、靖江水师的第二、第三镇师，都纳入北方军团的序列，进行统一指挥，北方统帅部设总指挥使，林缚亲自兼领。便先调刘妙贞去海州出任北方统帅部副总指挥使，以养胎为主，而使高宗庭兼领北方军参谋部，主持北方军团的总协调事务，老将吴齐给高宗庭担当副手。
其后，林缚又根据山东地区的出兵地形，将整个北方军团分为东西两块。调宁则臣出镇徐州，接替刘妙贞出任淮阳军指挥使。除淮阳军外，林缚还调骑营第二镇师及靖江水师第一镇师，形成以徐州、淮阳为核心的北方西线军团，总兵力高达八万人，负责西到淮西信阳，东到沂水的防区。除宁则臣为主将外，还提拔战功卓著的唐复观为淮阳军副指挥使兼领第淮阳军第一镇师制军，与参谋军事马行远（马兰头）以及检校御史（军纪使），知徐州府事李卫及骑军第二镇师指挥使李良及陈魁立、耿泉山等制军，一起辅助宁则臣主持北方西线军团。
凤离军则逐步往东线，以海州为中心进行集结，形成以凤离军、靖海水师、登海镇师为核心的北方东线军团，将沂水以东，北进沂蒙山区，进击破车岘关道以及从海上进袭山东的战事，统统纳入东线战区。刘妙贞暂时不宜主持军务，林缚则使高宗庭暂领凤离军指挥使，提拔战功卓著的张苟出任参谋军事，葛存信、杨释及陈渍、楚铮、韩采芝等将，一起主持北方东线军团。
这与林缚一开始就执行的东线偏东战略，在整体上没有大的改动。最大的变化，就是刘妙贞因为身孕之事，林缚不得不调整东西两线的主将，他也不得不亲自到海州来坐镇，直接指挥北方东线军团的军事行动。
刘妙贞有孕在身，林缚只能到海州亲自坐镇。赶着小蛮喊着在江宁深宅里坐久了厌倦，林缚便将苏湄与小蛮一起带到海州来。
小蛮能随林缚到海州督军，自然是雀跃得很，但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担忧旁人指责她姐妹俩妨碍军政。临海州越近，也怕刘妙贞对她姐妹俩的随行会心生不满。
林缚望着车窗外的田野，对小蛮的担忧置之一笑。
新政推行下去，需要时间才能叫根扎得更深一些，林缚无本意在后年之前就对燕胡展开大规模的北伐，他此去海州，名义上是督军，实际上就是要偷得几日浮闲。再一个，林缚就是要看一看他离开江宁后，公府会议与枢密院、军事参谋部三者到底能不能将江宁的局面撑下来。
再者，林缚虽说从江宁脱身，也将正常的军政事务，全部交给枢密院、军事参谋部处置，但每日成捆的官文、公函还是不断由快船、快马从后面追赶过去，林缚想偷一回懒，实际也是不能。即使在这些公函，官文上批个“已阅”，总也要找人帮着他大略地浏览一遍。这段时间又是秋粮收割，冬稼播种的季节，南朝江山，大部分区域的政事还是围绕着农耕在转，政务就显然格外的繁冗。
将成捆的公文都堆到宋佳的头上，林缚还有些舍不得，小蛮的心性静不下心来，苏湄倒是擅长琐碎的事务——这次就算小蛮不跟着出来，林缚也要苏湄陪着到海州来，分担一些公务。
黄昏时，护卫马队进了海州西南面的灌云城。诸事从简，林缚也早就下令不许高宗庭等人离开驻区赶来迎接，仅仅是叫内卫司的人手负责沿途起居食住。
进了灌云城，林缚也只仅仅是占了整座驿馆临时下榻，将灌云知县周问云召来问事。林缚本不想在灌云城停下打尖，但看到灌云南面的秋收已经结束，而地方上并没有在秋收之后组织人手修路造渠，便停下来询问灌云县的政事。
周问云是崇观年间的进士出身，五旬年纪，山羊胡子，有些杂白。
“此时灌云田亩所出，足以养口，足缴税赋，而粮再多，则粮贱伤农，并非好事。再者，照枢密院所行之文，秋冬之后，天寒地冻，强征农户上河修堤，劳民伤财，民户皆不愿，下官不敢强之……”
林缚沉着脸，手放在桌案上，听周问云坐在下首侃侃而谈。
官吏思想之陈腐，林缚早有所料，新政眼下还是靠枢密院强行推广下去，有效果，但是诸府县也存在一些复杂而严重的问题。
周问云这样的榆木脑子官员，林缚之前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粮足伤农”的言论，也不是第一天听说。对这样的官员，打不得，骂了也没有用，骂了反而叫他们自以为长脸。在这些官员的眼睛里，农户只配吃粗粮杂食，只配穿粗葛糙麻。
也不能怨这些个榆木疙瘩，除了林缚，谁又能清醒地认识到，整个社会要形成初步的工业体系，要形成更高等级的物资生产体系，首先就要保证充足的粮食供应，保证粮食生产效率提高到一定的高度。
事实上，当世的农耕水平，至少在江淮地区，是足以保证工矿等新兴产业发展所需的。一名青壮农民，即使不借助耕牛，也能较为轻松的耕种十亩地。以十亩一年两熟的上熟田计，年收三十石粮，一人耕种就能供六七人吃食一年。
实际上，先秦时期，还是以青铜器为主，在刀耕火种的模式下，一夫就授田百亩（先秦一百亩计此时三十亩地）。在当世，借助更精良的铁制农具以及更充足的畜力水平，在徐泗等土地充足的屯区，一名青壮劳力普遍能完成人均耕种三十亩田的任务，农闲季节照旧能抽出来去修路挖渠等工造事务。
眼下江宁控制的大半个中原地区，人口不过五千万左右，人均占有的土地相对充足。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从美洲引进玉米、土豆等什么高产作物，只要把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复种农耕法，在江淮浙闽等平原地区老老实实地推广开去，所生产出来的余粮，就足以供一个庞大初级工业体系消耗了。
虽说冬麦夏稻或冬棉夏稻，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复种传统，在江淮浙闽地区存在已久，但受限于涝田不宜种棉麦，旱地不宜种稻米，受限于传统农户改造田地的能力十分有限，实际能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复种良田，在江淮地区的比例仍然很小。
在平原地区，推广一年两熟甚至三熟的复种良田，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关键是要有完善的灌溉及排涝河渠系统。这个工作，非要地方官府出面主持，分散的农户绝没有能力去完成。故而在诸多新政里，较为核心的一项，就是要地方官府，在农闲季节，组织地方农户以工代赈，以工代税，以工代赋等各种形式，去修造道路，改善交通，兴修水利设施，改造出更多不受旱涝侵害的复种良田。
这项工作的好处，从林缚早年在崇州大修水利，扩广复种耕法的效果便可窥一斑。
崇州五县的大部分地区，以往实际都归属崇州，整个地区的人口在过去十年时间里，增长将近一倍。崇州五县范围之内，不事农耕，而从事新兴工矿、海贸等业的人口已经达到二十五万之多。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崇州所产的粮食，除供境内消耗外，每年还有能力向外输出近两百万石的粮食。
要是整个江淮以及浙东、闽东地区，都能达到跟崇州相当的水平，仅东部沿海地区能维持现有的工矿、商贸初级体系之外，每年应还能向外输出高达两千万石以上的余粮。
这本该是一桩各方面都要极力去推动的新政、善政，但到周问云这里，却成了“粮足养口，足缴赋税就足够了，再多就会粮贱伤农，粮足伤农”了。
地方官府向农户征田粮税及口赋，已经实现以银代粮，故而每到田赋征缴时，米粮集中上市，造成粮价的大跌，故而有“粮足伤农”之说。
只是这种道理，只是浮于最浅显的表层，却代表当世儒士的主流认知水平。
当然，农户所生的粮食，除了留作口粮自食以外，就要全部拿来交租，交赋税，自然会造成“粮足伤农”的假象。但实际上，这个“粮足”，与林缚所期待的粮食充足供应，差以千里。
新田税之后，基本田税归为地方官府财源，所以就不存在中枢从府县农业抽取税银的问题。而地方官府征收基本田税，就可以避开收割期，因粮食集中上市而造成的“粮足伤农”就会极大缓解。甚至在某些地区，可以建平市仓，以官价向农户征收粮食代税，避免农户利益受损，而同时又保证地方能有充足的余粮储备。
而稳定高产的耕作，农户除了交纳赋税外，还将有足够的粮食拿去交换新布、铁瓷器、纸笔等物品。粮食能稳定高产，人食细粮之余，还能将粗粮拿来喂养牲口，补充肉食的不足……
传统上人多食羊肉，少食猪肉，就在于羊能完全用草料喂养，不跟人争食，而猪虽说在春夏时也食猪草、河藻，但也不能完全不供应饲料。林缚在崇州推广养猪，主要还是圈养法能积肥，增产的粮食能推消掉一部分饲料的消耗。实际上淮东养猪用作饲料的麦麸、豆渣饼等物，在其他地方根本就是穷困人口的主粮。
而在农耕发达的江淮平原，不养猪，而单纯养食草的羊为肉食主要来源，能提供多少肉食？要想大规模养猪以供肉食，就需要地区有充足而稳定的余粮供应。
耕牛及骡马等大型牲口在江淮地区的饲养比例，实际上也跟粮食供应余量有直接的关系。没有大面积的草场，要大量养马，就存在跟人争粮的问题。当一个地区的粮食供应余量不足时，自然就养不了马。供应余量充足，都不用中枢行马政强行推广，民间的养马量就会大增。
这些道理，林缚都叫陈华章组织笔杆子，利用改制后的邮报，反反复复地宣传，跑到灌云知县这边，以轻飘飘一句“粮足伤农”就给堵了一个结实，直叫林缚郁闷得将几天来的好心情都丢光。
灌云县旧属淮安，新近才划入海州，没想到在推行新政最广，最深入的淮东，还有周问云这么一个榆木疙瘩在，叫林缚哭笑不得之时，还深感到推行新政之不易。
没有办法，此时归江宁治下有七百余县，分属一百余府所辖，仅知府、知县一级的主印官，就有将近九百人。再加上府县衙门及诸司的辅官佐吏，以及林缚有心在府县以下广设乡司、巡检司，加强对农村社会的控制，林缚计划新帝国的官僚队伍，将要扩编到八万甚至十万人左右才够用。
林缚虽说一直在大力加强新政官吏的培养规模，但人数还是远远不足以现在就对全国的官僚队伍进行全部的换血。除了核心府县外，大量的普通府县，林缚不得不任用旧吏治政，也就是在这些地方，新政受到的阻力最大。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章 浙西大旱
北行途中，遇到周问云这样的旧官僚，也确实叫林缚郁闷。
林缚也没有训斥周问云，不耐烦的将他打发走。
周问云告退，坐在屏风后听事的小蛮走出来，看着林缚愁眉苦脸的样子，笑道：“这个榆木疙瘩，看着不顺心，将他踢走，换个能干事的，愿干事的来当知县，就行了……”
“这个周问云……”林缚看着苏湄与小蛮走出来，苦笑道：“他的脑筋虽然少，但能堂而皇之将这番歪理说出来，说明对我还是信任的，比起那些背地里藏刀的人物，还是值得争取的。再一个，留他们这些人，也能叫大家看到问题所在，而不是将问题窝着藏着，最后捅出什么大问题，反而不好……”
“那你还是愁眉苦脸的？”小蛮问道。
“周问云这些旧官僚，问题还是不大，真正的阻力，还是地方士绅宗族。”林缚转身面对苏湄、小蛮而坐，说道：“我是想到这上面，觉得事情难办。扬子江沿岸的核心府县还好一些，但偏离这些区域，一般的府县，特别是县以下的地域，还是叫士绅宗族把持着。你们算算看，灌云县，算上周问云这个主印官，辅官以及吏员加起来也就二三十人，而灌云县地广百里，人口有十五万，不要说周问云这样的旧官僚抵制新政了，下面在地方稍有势力的士绅宗族，想要抵抗新政，手段就多得是，新政就只能浮于表面，无法真正的执行下去……”
苏湄说道：“新政实施以来，这些个士绅，非但得不到什么好处，而且以往所享受的种种特权，又一次给你取消了个干净，虽占有大量的田地，却要承担比基本田税高一倍的税负，心间怎么没有怨恨？诸大臣唯恐内卫司的工作不够周密，偏偏你还浑不在意……”
“要想改变这个局面，还是要在县以下广设乡司啊，不能叫县以下的农村社会再叫士绅守族把持。”林缚说道：“单纯的乡司还不足够，还要叫乡司负责将从新政里得到利益的贫农联合起来，成立农会或者乡兵组织，负责秋训等事，才能将土豪劣绅的气焰打压下去……”
在林缚的计划，也唯有等乡司体系真正的建立起来，中枢的行政执行力才能渗透到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江宁治下有七百多个县，要设六千到八千个乡司，基层吏员至少需要三五万人才勉强够用。眼下江宁、崇州、明州等地所办的新学，每年也只能培养出千余的新政官吏来，这些文化水平较高的人，主要还是补入中枢、郡司及府县衙署。林缚每年安排功勋老卒退役，他们则是当前建设乡司体系的主力。但为了不影响淮东军的战斗力，每年也只能安排三五千功勋老卒逐渐地补入地方。以这个速度，要将乡司体系完善起来，至少需要十年的时间。
实际上，除了大量的基层吏员外，还需要一个能将乡司体系支撑起来的财政来源。为此，林缚在新税政里，将基本田税及市商税都划为地方税，而由户部控制的，主要来源于田赋与口赋方面的岁入，将从原先的一千万两银的基础上锐减五成。
所有的事务都是一环套一环，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整个新政的推行就行迟滞下来，甚至会走回旧路。
林缚将宋佳以及陪同宋佳的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唤来一起用餐，入夜后也不得消停，一封从浙西传来的急函，再次在深夜将林缚从床榻上唤起。
浙西今年大旱，波及有二十余县，甚至江西上饶等府县也有影响。入秋后，浙西的旱情严重到不得不使中枢直接介入救灾工作，林缚派孙敬堂为救灾大臣，亲赴浙西联合两浙宣抚使司处置救灾事务。
夜里从浙西传来的急函，是孙敬堂赴浙西后，对灾情的进一步调查——浙西及江西东南部二十余县受大旱波及，差不多有近四成田地两季绝收，其他粮田也是普遍减产，二十余县受灾，涉及两百五十多万人口。
这次的浙西大旱，跟崇观八年秋后的河南、关中大旱情况相似，甚至还要更严重一些。
元越的崩溃，燕胡南侵只是一个因素，因河南、关中旱灾而引起的，历经数年才平息的中原大乱，则是更主要的因素。
河南、关中大旱，从崇观八年秋后开始，延续到崇观九年，差不多也有二十余县连续两季绝收。而当时中州郡司及燕京的财政能力已经给南北两线的战事消耗干净，又没有淮东钱庄这样的机构为中枢财政提供足够的弹力，救灾不力，使得疫病横行，饿殍横野，前后导致近百万的灾民外流。而灾民外流，冲击周边府县，则形成更大规模的流民，最后差不多有两三百万流民涌入江淮地区。底下又有刘安儿等野心之徒掀风鼓浪，最终酝酿出席卷中原的淮泗流民军大乱。
故而在浙西出现一季绝收的大旱情之后，枢密院对待浙西的旱情，也是额外的紧张，先是三番数次地申令两浙宣抚使司重视灾情，最后还派在救灾及民众组织上有丰富经验的孙敬堂去浙西救灾。
林缚对孙敬堂提出两点要求：一是不能叫无组织外流的灾民冲击周边府县；再一个不能叫有人饿死。
孙敬堂的急函，除了对灾情做出进一步的调查结论外，也开出一大笔的援灾清单来。最根本的一项，就是要从外围府县调二百万石米粮进入浙西，需要中枢为此拨三百万银元的救灾专款——换在旧时，三百万银元是一个大得叫人咬舌的数目。
两浙宣抚使司以及按察使司，都在孙敬堂的急函上副署。林缚轻叹一口气，说道：“又是三百万银元的额外花销，林梦得大概头发又要愁白几根了……”
“本以为今年不打大仗，能缓一口气，没想到节余下来的财力，又叫浙西大旱消耗干净，梦得公的心情自然不可能会好。”宋佳笑道。
“要是仅花三百万银元能将浙西的问题解决掉，支度司还是能勉强承担的。”林缚说道：“不用加税，也无需向淮东钱庄及殖商银庄求助，浙西大旱，倒是好些人想看国公府的好戏，怕是要叫他们失望了……”
“上饶府也受涉及，官溪县应处于旱灾中心，但受灾恰恰是二十余县里最轻的一个，甚至有余力向周围受灾县供粮，看来筑坝拦河一事，确实是大有裨益的……”苏湄看着公函，说道。
官溪县是上饶会战的主战场，为纪念此战，才更名为官溪县。
上饶会战，林缚在杉溪上游拦河筑坝，冲击奢家在下游所筑的防线，开坝泄湖，将杉溪两岸冲击得面目全非。战后，为补偿地方，林缚专门给官溪县拔出银款，在杉溪上游修造永备性的拦河大坝。除了开垦更多的良田外，主要还是用拦河大坝及水库的形式，以缓解杉溪两岸涝季过涝而旱灾过旱的严重问题。
拦河大坝在去年秋后就造成，今年正式启用蓄水。虽说浙西涉及到江西部分地区的大旱，从入夏时就显示出威力来，但拦河大坝还是在旱灾之前蓄下一定的水量，而不是叫这些水源白白地流入赣江，再流入鄱阳湖，叫官溪县这次较为轻松地渡过最严重时的旱季。
只是其他地方就没有官溪县这么幸运。
造拦河坝，以改水文地理，调节旱涝，仅仅是古代水堰工程里的一项，历史要追溯到先秦时期。最著名的莫过于战国末年的都江堰了。其时川西平原涝时水淹千里，旱时又赤地千里，在都江堰修造这后，才使得川西平原上近三百万亩沃土，成为旱涝保收的良田。
浙西虽然处于南方，但涝时过涝，旱时过旱的情况也十分严重。其好就好在，周围的浙东、浙北是粮食丰产区，故而每有灾情，即使灾民外流，浙东、浙北等府县的承受能力也强，不至于引起大乱。
不过这次的浙西大旱，也是近百年来所罕见。
虽说孙敬堂这次从中枢请调三百万银元的救灾款，从外围府县购两百万石粮进入浙西，当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发放给受灾群众。而是要拿这些钱粮在浙西修造水利、交通等公共工程，要受灾群众以工换赈，解决灾后的温饱问题，而这些大型水利、交通工程一旦修造完成，将能较为彻底地改善浙西诸县的基本面貌。
有孙敬堂在浙西坐镇，中枢能拔出三百万银元，周边府县也能保证有两百万石余粮供应，浙西就不会出大问题，还能叫新政在浙西借这次机会更深入的扎根下去……
林缚也松了一口气，在孙敬堂的急函上签署意见，连夜派信骑送往江宁，叫枢密院依制处置去。
新政，并不能一劳永逸的将末来可能会有的所有问题都解决掉，甚至新政本身会产生许多严重的问题。林缚从来都不奢望一开始就有能力将所有的危机都事先消除掉，他最终的目的，也只是要建立的一个有弹性的中枢政权，建立一个在面临重要灾情及战事甚至面临敌国举国入侵时，有解决重大危机能力的，有弹性的中枢政权。
一个国家、民族要延续千年、数千年，不可避免的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严重危机，最为重要的是面临严重危机时的处置能力，从来就不存在一个能在一开始就把所有危机都事先掐灭的完美政权制度。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一章 军需
从灌云北上就是海州了，就是北方统帅部的行辕驻地，也是由凤离军、登海镇师、靖海水师诸军组成的北方东线军团的总部驻地。
军事参谋部为北伐制定的战略之核心，就在“东线偏东”四个字上，故而北方东线军团是未来军事建设的重中之重。
凤离军就包括柳西林、张苟、楚铮、韩采芝四个镇师，加上陈渍所部独立的登海镇师，以及靖海水师，在没有开始大规模扩编之前，北方东线军团的总兵力就超过十二万人。
十二万兵马，层次分明的部署于北到沂山，南到淮水的沂海防线上，海州城更主要的是作为后勤支持基地，聚集了大量的后勤人员，即使在封港后仅有特许的船舶得以驻入海州，海州城里依旧是热闹不减。
在灌云受了周问云这些旧官僚的闲气，进入海州城，林缚则能真切地感受到当世还是有那么一大群人，对新政，对淮东不同传统的军政体系，是打心里赞许跟拥护的。
淮东背后，除了务实风格浓烈的江淮商绅及海商势力外，更坚实的基础，就是那些原本一无所有而聚集到淮东战旗之下的将卒们及其家小，以及淮东军所衍生出来的庞大后勤群体。他们在旧体系之下饥寒交迫，流离失所，甚至要卖儿卖女，才能苟全性命，在旧体系之内，他们全无生存的尊严，还要时时面临生存的威胁，他们怎么可能会有维持旧传统的念头跟动力？他们绝大多数人，巴不得更进一步的将旧体系，旧传统打碎掉。
新体系给予他们及家人生存的保障，给予生得富贵，死亦哀荣的荣耀，他们也许思考得不够多，也不够深，但对新体系的拥护，是打心底赤诚的。
在灌云，林缚感觉世事维艰，水面之下还隐藏着极大的反对势力，甚至江宁，林缚还要时时考虑平衡淮东内部的利益。但到海州之后，就觉得这世界要单纯得多，觉得天下还是牢牢的处于他的掌握之中，觉得推行新政根本就没有什么阻力。
以“身之发肤，受之父母”的传统，在当世解剖尸体是罪大恶极，严重到会给判处斩刑的大罪。而江湖郎中出身的淮东医官张祭等人，很早就在淮东提出要解剖尸体，以研究人体结构，以便更好的发展外科医学。
这种反抗传统，发展新学的勇气，在淮东内部颇为司空见惯。不过解剖尸体一事，便是林缚都担心事情泄漏出去会掀起轩然大波，最终将这事列为淮东最高等的军事机密，密许张祭等医官秘密进行。
淮东的外科救治水平，能在十年间飞速发展，并不是根源于林缚所传授的那点急救术皮毛，而是张祭等一批医官破除传统的勇气以及近十年的苦心钻研。江宁处决战犯，以解剖尸体代替剐刑，实际上是张祭等人提出的迂回办法，以破除传统对解剖新医学的阻碍。最终与武继业同领崇学馆学士的张祭，担心在江宁发展解剖医学会受到世俗的阻碍，请求到海州来主持海州军医局。
海州原为滨海小城，城池破旧，人丁稀小，但因成为北方军团的核心后勤支持基地，诸多事务皆受军方控制，因而气象一新，反而成为中原发展新学及新匠术最为繁荣的地方。便是林缚扎根最深的崇州，也由传统的惯性，发展新学及新匠术，还不如济州、海州这些几乎是全新建设的新城镇来得彻底。
事实上，军方不仅是新学及新匠术的最坚定支持力量，也是新学及新匠术的最大采购方。
没有需求，而不知创造需求的去发展新技术，等同于闭门造车，所发展出来的新技术，也是没有生命力的。林缚对这点很是清楚，他更清楚，他不能强迫普通民众去采购淮东新布、铁料等物，但整个军方的采购方向，始终处于他的严密掌握之中。
传统中枢维持军备，拔银主要用于钱饷，兵甲被服等物资则主要向官办工坊或向贱籍匠户直接征调。
淮东维持军备，在方式上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淮东军的军需物资，兵甲、战械仅仅是很小的一个方面，即使来源于淮东控制的内部工场，也是以采购的方式进行结算。眼下，诸多官办工场，除少数制造兵械的几家，其他都划归枢密院下设司局管辖。枢密院对军部的拨款，全部采用银款结算，自然不会再叫军部额外占用下辖诸官办工场的资源。
林缚则主要保证军方的采购方向，始终如一的集中于在新兴的工场、工矿及海贸等业上。唯有新兴工场、工矿、海贸等业所不能提供的军需物资，林缚才会考虑向传统行业征购。
军方研究的就是杀人之法，最根本的目的，在于更有效地消灭敌人，保存自身，可以说是当世追求实用，务实风格最为浓烈的群体。无论是传统还是非传统，都不重要，关键是实用，耐用及成本低廉。
即使没有大战，今年枢密院对军部的拨款，依旧达到一千两百万银元，仅比去年的军资消耗稍有减少。
由于军控屯区日益发展完善，比如说海州军屯区的粮田已经发展到三百万亩，逾七万屯丁，这些屯区能直接向军方提供较为充足的粮食，使得传统意义的粮饷，仅仅占到军部拨款的两成。其他的军费拨款，则主要用于战械采购，防线及永备性营地及临时营垒的修筑，以及军控屯区建设等后勤维持上去。
其中大比例的军资采购，或直接或间接的支持了新技术的发展，为新技术得以持续发展，提供了根本性的源动力。一定要衡量军方对新技术产品或直接或间接的采购量有多庞大，今年差不多要超过六百万银元。
要是将对甄氏、佐贺氏及近乡氏的军事援助计算在内，包括淮东钱庄、殖商银庄对这三家的军事借款——这些军事援助及借款，主要还是保证这三家向淮东地区采购军需物资及战械，不然银元没有那么容易借出去——军方今年对新技术产品或直接或间接的采购总量，差不多将达到一千万银元。
也许放在后世，一千万银元的采购量根本算不上什么，一艘入门级的铁甲战列舰，造价就要超过此数。但在当世，在战前燕京控制上亿人口，中枢岁入规模也就一千万银元左右，用每年一千万银元的军需采购，去支持新技术、新产业的发展，也是相当令人吃惊的。
由于军购的利润空间相对给压缩得很小，每年一千万银元的军需采购，就能直接支撑起一个差不多有三四十万人规模的新兴产业集群来，更何况林缚有时候是明目张胆的直接动用军资支持新技术的发展。
历史上在数百年以前，就有人建造灯塔，以为港口及险峻峡湾在夜间引航所用。而江淮地区的第一座灯塔，还是林缚最早建于江宁城外的金川河口，用于引领航船夜间停靠在江港码头上，使码头的利用效率提高一倍。
造灯塔虽然费用不低，但比起码头扩建一倍，在灯塔上的投资还是极合算的。而夜间抵港的商船，宁可支付一笔额外的灯塔导航费，也绝不愿意在风浪难料的港口外驻泊过夜。
近十年来，淮东军建设并控制的大型灯塔，就多达三十余座，目前已经有些灯塔，开始转交民间经营或建设、维护。
而灯塔需要廉价的优质燃料，则直接促使婆罗火油漂洋渡海运来江淮及海东地区。透明的琉璃罩以及其他用来照明的新技术，跟灯塔有着直接的关系。而婆罗山灰与石灰，细砂石或细煤渣等混制浆料用于建造，目前也主要是由军方采用。
淮东造船技术的发展，跟林缚当年锐意发展海上战力，有着最直接的关系，随之又有织帆、大型铸件等业的迅猛发展。虽说林缚要求这几处船场以成本价向军方供应战船，但开发新技术而额外消耗的成本，军方为此买单，从不手软。
军方今年采购的近八十万套军服，全部采用淮东新布，仅这一项就足以支撑起一个用工规模达两三万人的新兴织染，制衣产业。
淮东军今年所消耗的逾二千万斤肉食，其中近一半，是向海州，鹤城，嵊泗等地发展的近海捕捞业采购。
林缚早年在崇州发展冶铁，最大的采购方也是军方，其次才是农具等民用品。即使此时，军方在战械以及营垒及防线的修造上，每年都要消耗近两千万斤的铁料。
而冶铁及石灰等业在崇州的大发展以及产业工人的集结，直接促进煤消耗量大增。煤渣用于造路及磨细混浆用于建造，也是军方最先大规模使用。
最先进的造车技术，军方也是最大的采购方，四轮马车，差不多有二分之一给军方直接采购用为辎重车。
铁场所生产的铁丝、铁丝绳，目前有近三分之二的产量由军方采购消化。
便在进灌云之前，小蛮所看到铁梨车，最先造出来的六千部，也是全部由军管屯田采购消化。
更不要说残酷的战事，使受伤将卒对解剖新医学的倚重了。剖解尸体在社会上依旧是大忌，但在军方将领眼中，实在是不足一提。
军方的大手笔采购，使得新学、新技术、新产业在发展初期，就能得到一个最基本的需求市场。
如今海州成为北方军团最为核心的后勤支持基地，除军医局、军械局、港口及修造船坞等有限的几项，将由军方直接负责建造、管理之外，几乎所有能够外购的物资领域，如新布、染料、铁料、制衣、造车、石灰、桐油、毛鬃、火油、煤石、木材、砖石、婆罗山灰等工场、工矿主及商家们，都纷纷申请纳入海州后勤支持基地的采购对象之列，能直接在海州建设工场，几乎都提出申请或已经正在实行。而新成立的工场，包括军方后勤部门，都雇佣北方军团的将卒或海州屯区将卒的家眷做工。
林缚当初决定将北伐的后勤总基地设于海州，而非徐州或者山阳，也就是考虑要利用庞大的军需采购，催生出一座新兴的，与传统有别的海港城市来。
比起江宁，林缚更愿意住在海州。一方面是军队的思维还是比较单纯，对林缚的拥护，没有那么多的附加条件；再一个就是海州城几乎是全新建设，而庞大的军需采购，吸引来的几乎都是风气开化的工场，工矿主及海贸商人。
虽说传统上女子讲究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对于出身穷苦的淮东军普通将卒来说，家眷做工，实在不是什么难以叫人接受的事情。雇佣女工，在崇州都已经是普遍的现象，林缚早初不得不以此补充劳动力的不足，在海州更不是什么怪现象。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二章 伏火弩
海州因军而兴，军港、营城、后勤体系带来大量的人口，庞大的军需市场又吸引来大量新兴的工场主、商贾、匠师、雇工，使得海州在短时间里就呈现出欣欣向荣的繁荣。
同时，海州又是全新的海港城埠，故而海州能更加凭随林缚的心思而进行建设。
林缚名义上是来海州督军，主持北方统帅部，但他到海州之后，则将日常军务丢给高宗庭、吴齐、葛存信一干人，他本人的心思，则主要放在海州城港的建设上。
为方便直接干涉海州政务，林缚使海州知府罗艺成兼领北方统帅部左典书。
海州城的支度，本来是有计划跟预算的，林缚横插一脚，特别是林缚时不时有些着匪夷所思的新点子涌出来，海州府地方官员自然是高兴了，却叫江淮宣抚使司及枢密院叫苦不迭。到十一月，看着形势难以控制，林梦得不得不亲自赶来海州劝林缚少插手地方政务。
“国公爷啊，你是不知柴米油盐贵啊……”林梦得苦着脸，坐在林缚跟前，诉苦道：“你到海州一个月，海州府就向淮东宣抚使司报出三十万银元的额外开销。罗艺成这小子没有安什么好心眼，巴不得替海州都搂点银子，捧着你的话，顶到淮东宣抚使司去，淮东宣抚使司驳也不是。但今年哪里能额外拨出三十万银元来？只能往枢密院顶。十一月飞骑送来枢密院的请款单子，我都带来了，主公你替梦得一一审阅，看看哪些银款该拨，哪些银款不该拨？”
枢密院里，林梦得资历最高，功绩最著，罗艺成挨说两句不是，坐在一旁没法吭声。
林缚看着林梦得将随身携带的小木箧打开，拿出一捧函折来，咧嘴笑着，将函折推回到林梦得跟前，说道：“你是大管家，不能批的款子，只管驳回就是。这样可好，今年就算了，枢密院明年给海州额外多挤出三十万银元来，还有什么不足，我将钱小五抓来，看着内府能不能挤出些来……”
“二十万银元顶天了。”林梦得讨价还价道：“主公还想再多要，看军部能不能从别处挤一些出来。明年枢密院给军方的拨款要提高到一千四百万银元，额外挤出十万二十万，应该方便。万一明年还有浙西这样的大灾，枢密院手里也要留在银子应急……”
“军部要供养四十万人，虽说拨款会提高，但明年还要增加三到五万人的武备，可额外挤不出多少银子来。”高宗庭坐在一旁，听着林梦得要将火烧到军部头上，赶紧推脱掉。
“要是新田税的田赋暂缓归入地方，中枢每年应还能多得四五百万银元……”出任江淮宣抚使的刘师度，在旁说道。
“这个迟早要归入地方，眼下就要狠狠心做下决定，不能犹豫不决。”林缚说道：“二十万银元就二十万银元，也不叫梦得再为难……”
新税政之后，林缚将基本田赋都归入地方财政。这么一来，地方财政每年总计能多四五百万银元的收入，也唯有如此，才能将乡司体系撑起来，才能叫地方上有财力进行大规模河渠、道路、桥梁、河堤等大型工程的建设。
地方财政收入多了，相应的，中枢岁入就要减少掉一大块。去年中枢岁入，合并户部及枢密院两块，总计有两千万银元，在荆襄会战过后的今年，随着两湖、闽赣及广南的地方关系进一步理清，岁入应能还有进一步的大幅增长。只不过，因为林缚在年后推行新税政，今年的中枢岁入，非但没有大幅增长，相比较去年，还略有减少，甚至达不到两千万银元的规模。
刘师度此前任盐铁使，辅助林梦得、林续文梳理中枢财政，到秋后林缚将江东郡分拆成江淮、庐州、江宁、崇州四个宣抚使司，刘师度才从中枢下来，出任江淮宣抚使，不过在地方与中枢的利益平衡上，他的思维还习惯性的停在中枢。
林缚也不是不为中枢一下子少这么一大块收入心疼，但有些事必须要现在做。
田赋丁税这一块，本身是户部所辖的岁入。林缚暂时还保留元越帝室，还保留政事堂六部，摊丁入亩之后，再将基本田税归入地方税源，户部就不再掌握财权。这么一来，原有政事堂及六部就给彻底的架空成一张华丽皮子摆在那里。
另外一个，中枢得不到基本田税，岁入还要想稳定或者增长，目光跟心思就只能盯在海贸及新兴的工矿、钱庄等业以及附加田税上，能从根本上使中枢重视发展海贸，发展工矿及抑制田宅地的兼并。
今年在给挖掉基本田税一大块之后，中枢岁入并没有大幅减少，就说明海贸、工矿等新兴产业仍然保持着强劲的增长——这才是林缚所希望看到的局面。
江宁战事之后，淮东控制的铁料年产量就将有两千万斤，林缚还是锐意的使孙打炉建造更大规模的濮塘铁场。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濮塘铁场建成后，江宁治域内每年所生产的铁料会有溢余。实际的情况，濮塘铁场建成后，由于新匠术的广泛使用，最初设计的一千万斤铁料年产量，到今年，铁料产量已经摸到两千万斤的高度。
濮塘连同崇州、山阳、夷州、竹溪等地的几家大型官办铁场，今年的铁料总产量将突破五千万斤，加上大量的民间铁场的成立，市场并没有出现溢余，铁价虽有下降，但还是维持在比战前高一截的水平之上。
这几家官办铁场的盈利不算，今年仅上缴税政司的场税就将高达一百万银元。
林缚推行的分税思维，在使地方财政增加之余，也是在增加地方在实施河渠、道路、桥梁、河堤等工程建设能力的同时，实际上也直接刺激了地方对初级工业品的购买力，刺激新产业的进一步发展。
这种宏观经济调控的简略思维，在后世普通人都会司空见惯，但到当世，还是叫人摸不清楚全貌。
别人摸不清楚全貌，林缚则是先做后说，能有实际的效果出来，自然能叫别人接受，不然的话，费尽口舌的跟别人辩论，又不是林缚的擅长。
说到治政，虽说早年林缚给陈西言骂成猪馆儿，但到今日，至少在枢密院内，没有人会再质疑林缚的治政能力，毕竟林缚有着比时人领先上千年的经验总结，他更主要的是叫后世的先进治政思维跟当世的实际联系起来，要领先，但也不至于太超前，太脱节。
在矿业上，林缚着重发展煤铁；在轻工业，林缚着重发展纺织；在制造业上，林缚着重发展造船、造车以及纺织、采矿机械；在税源上，林缚主要抓跟工矿与海贸相关的场税及关税……其他千头万绪的政务，林缚则是能放手就放手，尽数叫给林续文、林梦得、宋浮等人去分担。
林缚眼下甚至开始限制官办工场、矿区的规模，除了持续不断的革新技术，提高生产率外，严格控制官办工场矿再大规模的增加雇工规模，而是要将多余出来的市场空间让给江淮地区新生的工场主、工矿主们去谋利。
在分拆榷税时，林缚单独将木炭的市商税提高一倍不止，限制诸府县城坊户采用木炭、柴草为燃料，直接促进各地采煤业的大发展。
眼下枢密院直接控制的官办煤场有八座，不过今年的煤场税，官办煤场仅占到五分之三，明后年，这个比例将会进一步的下降。
铁料产量大增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后世人们对煤炭绝不陌生，但很多人都以为煤炭是近工业的产物。实际仅江宁府近两百年来，每年消耗的煤石都在一百万筐以上——可以说采煤业是跟烧瓷、炼铁、炼铜等同存的最为古老的传统工业部门。
江宁府有十县，人口两百五十余万，城坊户高达四成以，要是城坊户日常不使用煤炭，而是主要采用木炭与柴草为烧饭煮菜的燃料，周围必将片木不存。
当世城坊户比例，以两京最高，杭州、平江、崇州等地次之，但就算最荒僻的府县，城坊户即城镇居民也要占到总人口的一成左右。而最为古老的工业部门，例如炼铁、炼铜、炼银、炼锡、烧瓷、烧砖、烧石灰等业，在当世也都处于同时使用木炭与煤炭作燃料的关键时期。往前推一步，就会促进采煤业的大发展，往后退一步，就会导致采煤业的收缩跟停滞。
今年采煤业的总产量大约计有三千万筐，还不包括从高丽输入，专用于琉璃，高质精铁烧制的优质山南煤近两百万筐。
眼下超速发展的采煤业也存在很严重的问题，溧水煤场今年一次坍塌，埋人一百余口。几乎所有的言官都要求停止各地煤场的申办，林缚顶着压力，将反对声音压下来，只是要求诸煤场重视矿井的安全。
林缚现在身居高位，常常能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奇怪进言。有的官员，为了加强对治下民众的控制，防止淮泗民变再度发生，甚至建议限制民众使用菜刀、锯斧、铁锹、犁刀等铁器。林缚对此，就如在灌云县遇到周知云一般哭笑不得，将进言丢入垃圾篓的同时，顺便将这名官员打入会逐步淘汰，永不会提拔的另册。
在轻工业上，林缚锐意发展纺织跟制糖。
制糖则主要是夷州人丁稀少，而土地肥沃，地气炎热，十分适宜种植蔗园。
而布料跟米粮一样，都是人们生存所必需。而纺织新业所生产的白布，有着土布所无法比拟的质量跟成本优势。
为了保证市场的通畅及统一市场的形成，林缚确定江宁为国内贸易之中心，使崇州、明州及晋安等城，成为对外贸易之重心，又使诸郡宣抚使司所在，为地区贸易之中心，皆设枢密院直辖的商事部门。
一是市商税成为地方官府的主要税源之一，地方官员乐意看到工业品进入境内贸易；另一方面新兴产业在成本及质量上有着传统产品无法比拟的成本与质量优势。也许更重要的一点，是新兴产业背后的势力，是传统势力所无法抗衡的。淮东新布、蔗糖、铁器一旦在某地销售受到地方势力的阻碍，新兴产业背后的势力，首先想到的是撤换地方官员；其次想到的，是不是杀一些人来杀鸡骇猴……
织染也是林缚最先将市场空间让出来的新兴行业。眼下在崇州、江宁以及紧挨崇州得到新业发展的海虞县，采用新法生产的纺织工场就有八十家，连同枢密院下辖的纺织工场，雇工规模达到六万人。而围绕在新兴纺织业的外围，则是一系列的整染、织帆、棉花种植、纺织机械制造及制衣、制鞋等衍生行业，已经称得上是一个完整的新产业体系了。甚至还出现专门的制扣工场、皮带工场。
当世着衣还是以袍裳为主，但军服追求简洁、便捷，以半截袄褂为主，以便更有效地在战场杀敌。铜锡质地的扣钉以及武装腰带，在军服里就普遍的采用。淮东军的兵服是直接在林缚手里成形，铠甲虽然主要还是采取传统式样，但兵服则是尽可能的向后世款形靠拢，系扣与腰带成为主流，只是服色还是传统的青黑色为主。当世没有塑料制品，只能采用易冲锻制造的铜质或锡质金属扣。军事参谋部每年要采购八十万套以上的兵服，仅军方的金属制扣需求每年就有三四百万粒，差不多值一万银元，足以养活两三家制扣工场。
林缚眼下的精力，几乎都放在新政及新产业的发展上。
到海州来，林缚当前的主要心思，也是想利用北方军团庞大的军需市场，促进新产业在海州的扎根跟发展。他在海州大手笔的花钱，也是做一些辅助跟促进工作，比如设立高等公学，以及以他的心思在海州建造国内第一座博物馆，叫世人不出远门，在家门也能开眼看世界。
虽说在沂海防线的北面，燕胡在山东北部的防线建设也紧锣密鼓、日益完善，林缚倒不甚在意。在林缚的部署里，燕胡在防线的建设再完善，也不可能抵挡一支由新产业体系支撑起来的强大军队。
林缚是花钱的主，想到如何花钱就兴奋；林梦得是管钱的主，想到花钱自然就头痛无比。没想到专程跑来海州一趟，枢密院明年还要额外再拔二十万银元给海州，林梦得就没有太好的心情。
林梦得想叫自己高兴一些，不扫林缚的兴，想到其他事情上去，问道：“我在江宁听说伏火巨弩在海州试用颇为有效，近期会装配战船吗？军部要是有这个计划，还是早一点告诉一声，免得枢密院措手不及……”
“银款花在建造博物馆上，看不到好处，梦得就心急，这时候却催着装备伏火巨弩，看看他急功近利的性子……”林缚转过头，跟高宗庭取笑林梦得。
林梦得尴尬一笑。
“梦得公是巴不得打胜仗。”林缚随意取笑林梦得没有什么，高宗庭却要替他掩饰一下，又跟林梦得说道：“伏火弩还是有炸膛的可能，应该是铁料还不够精纯，已经叫几家铁场都派人专司此事，还要试验一些时日，要是都用铜料，造价又太高了一些……”
“没关系，没关系。”林梦得说道：“伏火巨弩每架千余斤，一百架也就十来万斤铜料，枢密院可以额外拨付的……”
“可是主公的意思，新造的津海级战船，一艘要装备四十到五十架伏火弩，枢密院还愿意放开口子吗？”高宗庭笑问道。
林梦得愣了一下，有点犯傻，讶然问道：“要布这么密集，怎么布？”
林政君级战船，蝎子弩、床弩也就八架，全部换装伏火弩，密集度一起要提高六七倍，的确要叫林梦得发愣。眼下枢密院每年收上来的铜料，也就百万斤左右，还满足不到铸币局的要求。林梦得想着明年能挤出十几二十万斤铜料来，以为已经是相当慷慨了，没想到仅能装备两艘津海级的战船。
林缚将案头的一张图纸铺开来，叫林梦得来看：“这是新式林政君级战船的图样，看了莫要咬舌……”
淮东战舰，目前以蝎子弩与床弩为主要远程战械。蝎子弩是抛射武器，需要架在上方无遮拦的甲板上，不过床弩已经设于舱室之中，在侧舷开设弩口攻击敌船，不再占用上层甲板的空间。只是床弩与蝎子弩射程有限得很，使得海战战术，还脱离不了传统的范畴，所以林缚也没有变态的在战船下层舱室里密集的设置弩口。
这时叫林梦得看的图纸，是淮东船政司所最新设计的战舰，还只存于图纸之上。
新式战舰，上层甲板还是传统的海上帆船，五杆巨桅坚立，共张四十二面帆。但是甲板之下，水面之上，增加了两层弩舱，侧舷皆是弩口，两层弩口，密密麻麻的，一面的侧舷就不下五六十眼。
繁杂的图纸直叫林梦得看得头晕，叫他不敢问这么一艘战舰的造价。
淮东战船的每一次升级，作为淮东的大管家，往外掏银子的人，林梦得自然都亲自参与其中，知道这么一艘战舰，没有五六十万银元造不下来。要是明年开造两艘新式战舰，那明年给军方增拔的银款，就直接要消耗掉一大半……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三章 演射
“轰”的一声巨响，像从平地打起一个炸雷，震得耳膜惊颤，耳鸣不止，林梦得看不见铁弹从弩口喷射，只见弩口火光形成向外喷涌的射流，在沉重的弩身猛烈挫退的同时，弩口也腾起充满硫磺刺激味的白烟，遮住好大一片范围……
林缚、高宗庭、吴齐、葛存信等人皆用望镜观察射击区域，林梦得没有想到发射时的动弹会这般惊天动地，一时吃惊不小，再拿起望镜观察落弹海域时，铁弹已经在那片海域惊溅起一片高有十数丈的巨浪。靶船大约离掀浪十一二丈远处，随着涛浪起伏，从望境里能清晰看到掀起的浪花扑溅到靶船的甲板上。
虽说射击精度只能算差强人意，但发射时如此惊天动地的动静以及落弹掀起这么大的飞浪，可见其威胁也绝非传统的蝎子弩跟床弩能比，林梦得诧异地问林缚：“如此利器，攻城甚利，为何不先装备于马步军？架于车上，骡马拖拽，出中阵前，用于野战也堪称无敌啊！”
林梦得虽然擅于支度，但这些年来与诸将朝夕相处，于兵事也浸淫日久，虽不及高宗庭、吴齐、葛存信等人，也绝非门外汉能比，问问题也能问中关键点。
林缚若有所思……
高宗庭在旁回答林梦得的问题：“军械监试制的几种伏火弩，重者逾三千斤，虽说可射四里外的远物，攻城可以，但用于野战，一弩需要配备十五卒、四匹军马。而千斤以下的伏火弩，射程约二到三里不等，射十二斤以下铁弹，即使弩手再熟练，一炷香之时也只能发射三枚实心弹。故而一发弹的时间，足以叫敌骑冲击到阵前。想到射程更远，装药量就大，那炸膛的可能性将激增，不宜。至少在此时，伏火弩还是及不上在战阵密集使用床弩及蝎子弩……”
淮东在步战里使用床弩、蝎子弩的战术已相臻于完善，在攻城战，使用重型抛石弩也能完全压制敌军，故而对战术革新的动力不强。特别是伏火弩早期的技术还谈不上十分的完善，军部自然不主张陆军过于急切地装备伏火弩。
伏火弩的射程，也就比传统的床弩、蝎子弩提高一两倍，但在海上，敌军没有像步战中使用骑兵迅速冲击战阵的办法，伏火弩装备于战舰，就更为优越。
更为重要的，蝎子弩是抛射性战械，只能置于甲板之上，而海船的甲板空间总是有限，没有办法安装太多的蝎子弩。而床弩虽可置入舱室，但置入甲板下层的舱室之后，由于射角问题，只能更多的攻击敌船，但床弩的攻击力对敌船的破坏力又是十分有限……
虽说林缚一直想对海战战术升级，但受限于战械，海战还是基于传统的近舷战，甚至依仗船体的坚固，野蛮冲撞成为淮东水师最为重要的一项战术。
可置于舱室之中的伏火弩，只要能射中，就能对敌船有着足够可观的破坏力，在理论上也能使一艘林政君级战舰的战弩配备数量，提高到一百架以上，使得战舰的远程打击密度一下子提高十数倍，打击范围提高两倍。相比较之下，伏火弩的精准性比蝎子弩跟床弩都要差，已经是无关紧要的缺点。
正因为伏火弩的精准性仅能差强人意，故而需要在一艘战舰上装备更密集的战弩。在近舷一里内的范围内，一侧舱舷有四五十架伏火弩同时发射，敌船想躲过也是要运气好得爆棚才行。
伏火弩对战舰作战能力，有着超越时代的提升，是一个能将近舷海战战术从此淘汰的超级战械。虽说伏火弩还有种种缺点需要克服，但只要认识到伏火弩的优点，军部的将官，无一不主张海师优先装备新式伏火弩，能将淮东水师的战力提高到叫东胡人绝望的地步。
弩场上就有十二樽伏火弩蹲踞在那里，巨大的弩身，也叫初见到伏火弩真容的林梦得、刘师度等人看着倒吸凉气。离得较远，一时无法准确估算具体的尺寸，但蹲踞弩场中间，弩口直指远处大海的伏火弩，绝对比传统的蝎子弩跟床弩要巨大得多。目前一架重型床弩连同车架子，也就一千斤多点，而此时军械监开发的最重型伏火弩仅弩射就重逾三千斤，仅从重量上，就能看出两者绝不会是同一等级的战弩。
林梦得、刘师度也充满着好奇心，随着一次次的试射，也是不断地向身边的高宗庭、葛存信以及军械监负责监造及试验伏火弩的官员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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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从囊中挤出二十万银元来，林梦得也不能白来海州一趟，自然也利用这趟机会，好好地看一看海州。
而在此前，为将海州建设成北方军团的后勤支持基地，枢密院已经往海州投了大量的资源。恰赶上徐泗初雪，回江宁的道路一时给雪封住，林梦得、刘师度便随林缚渡海登上东西连岛看海州的军防。特别是设计中的一艘新式战船造价高达五十万银元，作为拨款人，怎能不亲眼看一下伏火弩的射击情况，就盲从军部的意见？
虽说在江宁也有试验场地，但大型伏火弩的试验，目前还处于绝对保密阶段，要瞒过敌方的密探，大型伏火弩的试验都放在人烟隔绝的海岛上进行，鹰游岛的试验弩场也刚刚建没有两年。林梦得要看伏火弩射击情况，还只能坐船上鹰游岛……
东西连岛，又名鹰游岛，其岛西崖支岭如鹰振翅，而得名，实际分为紧挨着两座独岛，位于海州城东面的海域。站在海州城南的后云台山上，隔海相望，鹰游岛呈长条形横卧在澄澈的海波之中。
鹰游岛东西长近二十里，南北宽四里许，有如海州港外围的天然屏障。东岛有渡口，早年住有渔户百余家，掩映在山坞翠色之中；西岛亦有渔村数处，四五丈高的奇峰峻岭突兀海中，与岸后云台山崖石对立如门，锁护内侧的海州港。除渔村、坞庄外，岛上早年还建有僧院、观潮亭、防海烽火哨台。
从永兴二年，淮东军就接手海州的防务，着手在鹰游岛建立水寨，防垒以及军械监的试验场，在军部正确定东线战略之后，鹰游岛的防务建设更为重中之重，甚至将岛东翼的海域都划为军事禁区，禁止渔船、商船接近。
试验弩场就建于鹰游岛西北角的鹿角岩东侧。鹿角岩虽才高二十丈不足，但站在其上，能看到下面试验弩场的发射情况，又能避免受弩场上可能会发生的意外事故波及，故而观弩台就设于鹿角岩上。
伏火弩演射由靖海水师副指挥使杨释亲自主持，林缚与林梦得、高宗庭等人坐在鹿角岩观弩台上，周遭也是护卫甲卒执刀戟而立，旌旗猎猎，给海风吹得哗哗作响……
由于伏火弩对海战战术革新有着超越时代的重大意义，对伏火弩及新式战舰的设计，试验及演射诸事，也是当前最为核心的军务之一。林缚点名要靖海水师副指挥使杨释亲自抓伏火弩在陆地、战船上的演射及新式战船的设计工作，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林缚对伏火弩的了解不比负责演射的工造官少，不过演射时，他无暇跟林梦得、刘师度解释射击时的种种异状，而是反复用望境观测弩场及落弹区的情形，不断的将一组组数据记录在手旁的白纸上。
面对林梦得、刘师度等人的密集询问，军械监的工造官还能从容对付，但林缚除了身为最高统帅的至高地位，他本身又是新学、新匠术大宗师一级人物，他在演射现场给工造官的压力，自然非林梦得、刘师度等人能比。林缚自领崇学馆大学士，也许在外人眼里，林缚是要给自己身上镀一层金，但在淮东所辖的上万匠师、数十万匠工眼里，包括崇学馆诸多学士在内，都不会认为林缚没有这个资格……
虽说要保证演射不给意外事故打断，射击速度给严格控制，但也很快发射出二百枚铁弹，前后仅有三枚铁弹打中四里外的千石靶船。这样的命中率，林梦得、刘师度等人也不晓得是好是差，但看林缚坐在长案之后演算数字，也不清楚他对这次演射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一时间气氛有些凝滞。
在寒冷海风的吹拂之下，早年江宁工部主事小吏出身的工造官石凤台，额头都渗出汗水来。
“杨释，你们过来。”林缚将杨释以及军械监派驻鹰游岛的工造官石凤台等人召到跟前，说道：“以五十弹一中或百弹一中，来描述伏火弩射击的准确性，很不合理。一架伏火弩经弩场制造出来，射击之准确性应该是较为一致，但实际试射时，甚至有可能二三百发弹都不能命中靶船，难道能说明这架伏火弩的准确性远比不上其他？而没有准确性这个概念，军械监又拿什么跟军部解释伏火弩的性能？”
面对林缚的质问，石凤台硬着头皮答道：“主公所言，确是个问题，军械监内也有讨论，但无善法。”
他知道这样的回答定然没有办法叫林缚满意，但也只能如此回答。新学要形成体系，还要一些年头的积累，眼下诸种工作，还是基于传统的匠术范围，还是基于诸工造官及匠师的丰富经验。
林缚并无诘难石凤台的意思，招手要他挨到近前来，将案上的纸推到石凤台眼前，说道：“刚才射发二百弹，都以靶船为目标，中靶三弹，距靶船十丈之内，落弹二十六枚，二十丈之内，落弹一百单七枚，其余皆为二十丈开外，距靶船最远者有百丈，也落弹三枚……”说到这里，林缚稍稍一顿，“我给你这个数据，你可知我要跟你说什么？”
“主公是要说宋学士所演的《推测术》？”石凤台忐忑不安地问道。
“不错。”林缚笑了笑，说道：“就凭你这个回答，你确有资格辅助杨释主持这处弩场。对你们的工作，我没有不满意，不过你们不能因此就松懈。论及射击精度，我不会要求你们多少枚弹就一定要击中靶船，这个是没有办法确定的，受实际演射时的干扰因素太多。但以靶船为心，十丈及二十丈之内的落弹比例，这个是可以明确定个标准的，这个工作，你们要马上去做，去改善……”
“主公大智，非……”
石凤台要说什么，林缚挥了挥手，笑道：“溜须拍马的话就少说，我要你们把实际工作给做起来，你们先下去安排接下来的演射……”
以往对战弩的射击精度，即使水平最高的工造官，也只有一个模糊概念，没有办法准确地描述出来，故而在试验时，也只能以经验描述，缺乏一个准确而明晰的标准。没有准确而明晰的标准，任何技术的进步，只能依赖经验的缓慢积累。而一旦标准确立，不同弩场之间的水准之高下，一目了然，对照标准，要如何改进，改良技术，也才有更明确的方向。
石凤石与杨释先下弩场去安排第二批演射之事，林缚见林梦得、刘师度略有疑惑，这时才有余暇跟他们笑着解释：“宋石宪所译《推测术》，又为赌博术。二人掷色子对赌，一人掷一点，第二人赢他的可能性很大，但这个可能性到底有多大，你们可曾细算过？”
“这个……”林梦得商贾出身，学识未必过人，不过处理实际事务的经验非常人能及，林缚说到新学问题，他不明白也只是咧嘴一笑。
进士出身的刘师度，愁眉细思，他总不能在林缚面前说“《推测术》有涉赌博，非儒士能沾”之类的话，但《推测术》一书他知道但没有细读过，林缚的简单问题，他能大体猜到答案，但没有把握就一定正确，便索性藏拙，说道：“下臣孤陋寡闻了……”
“《推测术》所讨论的问题，基本上都是相似问题，论及赌博只是一个引子，但应用远不及如此。如今黑水洋、南洋船社测算海难及保险金，也都用此术，很值得细读，我案头有本小册子，还是宋石宪手录，待回来我便转赠给刘公你。”林缚对刘师度说道。
“谢主公相赠书册，师度定会细心研读。”刘师度恭敬地回道。
刘师度已经是快近六十岁的人了，林缚初入崇州时，他为海陵知府，实为林缚的顶头上司。与别人不同，刘师度性情宽和，也很有容人之风范，对即使地位不如自己时的林缚所行之新政，也是欣赏有加，最先在海陵府境内推广。故而林缚在崛起之后，对刘师度也是相当尊重，在江淮旧系官员里，刘师度最为得到重用，其次是为才出知维扬府事的吴梅久。
当然，林缚自江淮惊艳崛起，刘师度也是时刻目睹，故而对林缚治政、治军之能力，也是深有感受。而一旦接受林缚所推行的新政思维，刘师度自然也就抛弃掉对元越的忠诚，转而身心皆失的臣服林缚麾下，毫无动摇。
林缚又说道：“我刚才稍稍提及，石凤台便想到推测术上去，敬轩公把石凤台派来海州，也是看对了人啊。有机会你们要往他肩上加担子，仅有一个宋石宪，仅有一个姜岳，还是远远不够用啊……”
众人皆笑，姜岳、宋石宪这等的人物，才华横溢，惊艳于世，百年出一人已是奢侈，林缚得两人再加上一个在济州已经服软的赵舒翰来发展新学还不够，多少有些贪心了。
推测术实际就是概率论的雏形。林缚早期在江宁、崇州推崇杂学匠术，主要还是整理总结中原地区的传统匠术，到后期，特别是海东商路打开，南洋航路不断往西延伸之后，新学方面的工作重心就放在翻译、吸收中原之外地区的先进匠术跟学说。
不是林缚贪心，而是当传统的匠术与杂学积累到一定的程度，必然会量变引起质变，引起新学的喷发性发展，使得宗师级人物层出不穷，星空因此而格外璀璨。
诸人对推测术都不算熟悉，林缚便放下不提，又与高宗庭、葛存信、林梦得、刘师度讨论起来伏火弩，要以诸人的实际经验来考究伏火弩的不足及改进之法……
伏火弩就是林缚在后世所熟悉的火炮。
古人炼丹，常以硝石为主料，但用硝石炼丹，动不动就会燃爆，古往今来的诸多炼丹士便绞尽脑汁，往里掺杂其他炼物，以压制硝石的燃爆性，是为“伏火”。故而后世人眼里的火药，当世人称为伏火丹。而当世根本就没有“炮”这个概念，仅有“弩”这个字最合其射击之形象，新式战械既然是用伏火丹燃爆来发射铁弹，取名“伏火弩”倒是顺理成章之事——林缚也不便突兀地名之为“火药”、“火炮”。
因前朝陈国有两任皇帝皆食丹暴毙，之后继位的几位陈朝皇帝，都对炼丹术痛恨入骨，掀起轰轰烈烈的禁丹运动，越高祖立朝，也将炼丹术列为邪术而严加禁用。
虽说在三四百年前的炼丹士，就认识到当时他们所炼的伏火硫磺丹、伏火硝丹有燃爆、发烟之性能，但也就止步于此。三四百年来，火药的发展跟应用都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进步，在经过三四百年的封禁期之后，时人对火药已经是相当陌生了。在航船初醒时，林缚甚至也认为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火药的世界。
林缚在江宁发展杂学，从不忌讳异端邪术，宋石宪才将他所收集整理出来的“伏火方”献上。当世留存的伏火方共计有二十六种，后经试验，性能与后世火药相近的伏火丹就有五种之多。
林缚倒是知道木炭、硝石加硫磺是传统黑火药的配方，但当世的伏火丹配方以硝石为主倒是不变，辅配物则有硫磺、铃草、鸡血藤等多种，威力大小各有差异，皆有燃爆性。最终实际采用的伏火方，则是苦膏与硝石、磺硫混合粉剂。
苦膏是一种从闷烧煤的窑底油提炼出来一种浅黄色油膏，因入嘴苦涩，前朝陈时的炼丹士称之为苦膏。
这种伏火丹在改良之后，爆炸威力比林缚印象里的黑火药还要大上许多，也超出林缚对黑火药的认识范围。要不是考虑到炸膛的威胁，这种伏火丹能轻易地将早初的火炮射程提高到四里以上。
到后期，林缚索性将火药的研制全部交给宋石宪等人负责，他只是给宋石宪他们划了一个大致明确的发展方向。
有了大致明确的发展方向，又有多年来持续投入的大量资源跟人力不断改善丹方及配制方法，近两三年来，淮东的火药技术就差不多相对成熟了。
虽说火药能用于炸山开道及炸开城墙，但直接炸城墙时，还是要在敌城下挖洞，才能将大量桶装的火药埋进去引爆。不过，若是能在敌城之下直接开挖地洞、地道，那还不如直接挖塌敌城，并没有使用火药的必要。
另外，火药的改良工作虽然还能叫人满意，不过硝石的来源很是叫人头痛。在炼丹术被禁之前，炼丹士所开发的几处硝洞，都在江西境内的深山之中。陈朝禁丹，这几处硝洞都叫官府挖塌掩埋，还是在上绕会战之后，林缚才有机会重新去挖开这些给塌埋的硝洞提炼硝料，才解决硝石来源的问题。
火药的技术以及硝石来源都不成为问题，火炮的广泛使用才能成为现实，而火炮的开发，也是由军械监秘密进行了好几年。
火炮的制造，实际还是处于传统匠术的基础之上。不过，林缚所建立的新学传承及研究体系，是当世父子，师徒相传的传统匠术传承所无法比拟的。
传统的匠术传承，有一个祖师崇拜的问题，限制了传承者对匠术的改良，父子、师徒相传，匠术的传播范围就十分的有限。再其次，传统的匠师、匠工，虽然归为贱户，受教育的程度很低，再一个，师徒相传，有“教会徒弟饿死师傅”的缺陷，故而许多关键技术，师傅非要临死之前不会传给徒弟，也就经常因为意外导致很多匠术的失传——这些都严重限制的传统匠术的发展，一项匠术，也许要经过数代人才有改良和突破的可能。
而在淮东，林缚首先将传统的工部，分拆成工造、军械、船政、治金、工矿、机横制造诸司监，在行政地位上，与支度、税政、邮传、民政、提学、提督诸郡等监司同等，又设崇学馆，使得在杂学匠术上有卓越成就的人等获得超越寻常的政治地位，实际使得新产业、新学体系在枢密院内部已经成为最大的一派势力，而非传统意义居六部最下的工部。
再一个，林缚彻底废除匠户制度，接管江宁工部之后，则进一步将上万匠师，十数万匠工融入诸司监管辖，形成以宋石宪、葛司虞、姜岳等崇学馆学士为首而存在的庞大体系。
当传统的匠术，不能适应淮东的需求，淮东的做法就与传统截然不同。
比如四轮马车的摩磨问题日益严重，必需要得到解决时，军械监就明确将这个要求提出来，以姜岳为首，组织一批人反复的去研究、设计、试验，故而在一年之间就推出小滚轮轴承。最初制造的小滚轮轴承，对马车轴轮的磨擦减损还很有限，军械监这边的研究与改良工作，也一直有一群人在跟进。而在轴承的开发过程中，对淮东其他军匠部门也提出大量的配合要求，推着其他部门跟着一起前进。这三年来，机械制造司下辖的工场，都已经开发生产第三代轴承了，也首次有了润滑油的概念，使得闷烧煤的窑底油及婆罗火油有了更广泛的用途。
没有新的体系，要想轴承技术在“隔行与隔山，师徒相传”的传统匠术领域自发孕生出来，也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年，多少代人。
火药及火炮技术的研发也是如此。
围绕火药及火炮的开发，淮东聚集了以宋石宪、石凤台等人为首的一大批杰出人才。他们中有经验丰富的匠师，有本身学问就极高，又是科举出身的宋石宪、石凤台等给新学吸引的士子，他们将精力集中投入到火药及火炮的研发上，辅以初成雏形的新学体系，三五年的研发效率，也许能抵得上传统匠工数百年的经验积累。仅火炮从选材、铸造、结构等各方向的试验数据跟资料，军械监就堆积了半间房子，这些就是这几年来淮东在火炮技术上的初步积累。
近代学科的研发体系，是传统匠术绝无法相比的，但所要投入的资源也是极为惊人的。近代学科的研发体系，也必须要有新兴产业的雄厚财力在背后支撑才有形成的可能。为了打破传统，林缚以赏格形式奖新学、新匠术的传播与发展，近十年来仅以内府名义发出的赏格就累积高达一百二十万银元。
而枢密所辖官办铁场今年将产五千万斤铁料，除枢密院征调一百万银元的税款外，自身还能截留上百万银元的利润，这其中相当部分都会消耗在铁场明年新技术的开发跟改造上去。
十二斤铸铁弹，要造得合乎标准，眼下铸一枚要二银元，加上发射火药，试射一炮的费用就是五银元。火炮还没有投入实战，仅试射就打出上万枚铸铁弹，消耗掉数十万斤火药，还不谈数年来在铸炮材料上的消耗以及火药燃爆及炸膛事故引发的高达二十一名匠师，一百二十七名弩手的伤亡——这些资源及人力的消耗也绝不是淮东初期所能承受的，也是在近年才逐步加大投入。
当然，火炮技术在逐步完善，但由于开发火炮，对铸铁、炼铁、造船、机械制造等部门也提出日益苛刻的要求，促进他们也跟着发展。而火炮的试射，也为海陆军培养出首批合格的炮手来。
林缚是能看到新技术在传统匠术的基础上飞速发展，能看到新学在传统匠术的基础上日益成形。
在维扬航船上醒来之前，那个刚刚中举子的林缚性子懦弱，即使在当世举子里是少有的涉猎广博，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处于传统士子的范围之内，也就限制住林缚最初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这十年来，林缚推崇、发展杂学，对他而言，也是不断学习，不深加深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认识到这个世界虽然还没有产生出他所熟悉的后世科学体系，但传统匠术及杂学的积累，实际已经达到天花板的水平了，很多时候，他只是充当催化剂的作用。
也恰恰是传统匠术积累到如此的水平，林缚催化新学、新匠术的发展，才会如此顺手、顺利，他所提出的一些新概念，才会给姜岳、宋石宪、赵舒翰这等人物理解、接受，才能经这些人物扎根在传统的基础之上，使得新学体系的雏形轮廓越来越清晰可见。
林缚在春暮夏初之时，提出重新解析儒学的问题，经赵舒翰、姜岳、葛司虞、宋石宪等杂学宗师以及左承幕、胡文穆等儒学大匠数月来的讨论，初步提出新学嫁接传统儒学之上的变通之法，但也引起各方面激烈的争论。
这种争论没有三五年不会停息下来，林缚也不以为意，但也为传统士绅找到一个发泄口，能实际消弱传统士绅势力的力量，林缚也就没有刻意地去压制争论，而是尽可能的创造条件，使新学的声音越来越大。
新旧学的争论，最为明显的好处，就是宣政司所掌握的邮报销量激增，从最初的旬日一期，一期八版小页，发展到今时的五日一期，一期八版大页。邮报刊载的内容也越来越丰富，刊载内容也是从政令之宣达，拓展到时政纪要、评述、新旧学之争论、新学之宣讲以及海外诸国的博览综观。
通过邮传体系，邮报的发行已经渗透到江宁所辖管的每一个县。即使最远的县，也能在三天之内看到最新发行的邮报。虽说每份邮报的售价高达一角银元，每期三万份的印数还是时时供不应求。
虽说宣政司与邮传司核算时，一份邮报仅计四分银元，多余的计为各地邮传的收入，以弥发行、销售之耗。即使如此，发行邮报到今日也成了一桩相可观的收入，一年七十期邮报，三万份的发行印数，净利差不多也有三万银元。
邮报之利，虽说跟利润丰厚的海贸无法相比，但林氏当年控制上林里及周边大片土地里，林氏一年的净利也就三万银元左右。不过林缚还无意放开报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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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伏火弩演射是为陆地射击，下午的演射则是战船海上演射。
津海级以上的大型战舰，还没有装备伏火弩，不过崇州船场早就制造了多艘集云级新式战船，新式战船装备有伏火弩，目前主要作为海上试验所用。
此时这几艘新式战船，目前作为靖海水师特别旅而存在，由副指挥使杨释直接领导，在参与伏火弩试验的同时，靖海水师也必须要逐步适应及积累新的海战战术。火炮在陆地发射与海船上发射，有着极大的不同，没有相应战术及技术的积累，一下子就造津海级以上的新式战舰，显然是不现实。
一艘津海级铁骨战船，基本造价就要四万银元，而新式的津海级战船，初期造价达到二十万银元，甚至更高，都不是太难想象的事情。
新式的津海级战船，要能部署更多的伏火弩数量，甲板之下要增加一到两层舱室，由于要在舱室里装备伏火弩与滑轨，内部结构的强度及防火性则要提出更高的要求，面侧舷十数门甚至数十门伏火弩齐发，为了不使巨大的后挫力引起战船的侧覆，则对战船的平衡性也将提出更苛刻的要求——这种种要没有前期的经验积累，也很难开发合格的新式大型战舰来。
新式战舰的设计、开发，林缚点名要杨释作为军方将领直接主持，而不是由船政司独立负责，用意就在这里——没有海师的经验积累，仅靠船政司闭门造船，是造不出新式战舰的。
林缚及高宗庭、林梦得等人，坐林缚的座船林政君号出海观看海上演射。
海上演射的结果更是差强人意，虽然一百枚弹命中一下，但以林缚午前提出的新标准，海上试射的精准度实际要差三倍。
海上演射结束，返回鹰游岛，林缚主持演射总结，说道：“伏火弩的射击精度虽然还不能叫人满意，也许今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都不能叫人彻底满意，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密集的伏火弩配置，在范围打击上，以及在攻击敌军陆地目标上，都有着传统战械难以比拟的优势……蝎子弩在射击五百步外的目标时，也只能做到十击二三中，倘若蝎子弩的射程能提高到一千五百步，射击精准度也会降低到百发一二中的极低水平，在攻击独立的，价值不大的单体时，如此之低的射击精准度确实叫人难以容忍。”
林缚说道：“不过在范围攻击时，敌军密集布阵，伏火弩将铸铁弹射入敌军范围之内，杀伤力就会大到恐怖，几乎是十弹能射杀三五人，一次密集齐射就有可能将敌军的密集战阵打溃掉——这就能极大的体现伏火弩的战场价值。要不是考虑到造价与使用因素，伏火弩在战阵之中的作用，是蝎子弩、床弩及抛石弩所无法比拟的，故而参谋部也要安排马步军参与伏火弩的试射，以适应新的战术……
“……此外，攻击敌军战船或城墙等高价值目标时，低射击精度也是可以忍受的，甚至值得部署更密集的伏火弩来增加命中率——我们在敌城之前，不计成本的部署上百架重型抛石弹，也就是这个道理。
“由于伏火弩远达两到三里的射击距离，首先保障己船的安全，不使敌船有近舷作战的机会，哪怕用一千枚铸铁弹才能将敌船击毁、击沉，都绝对是值得的。参谋部在制定作战计划，在强度士气因素的同时，也不应轻视敌军。排除其他因素，两军战舰近舷作战，我军击沉敌船，敌军击沉我船，这两者的可能性是相当的，也就是说获胜的可能性是五五对半。而将新式战船投入战场，获胜的可能性就会激增到八成、九成。这还只是两船对峙的简单战场设想，两军都是以编队的模式进入战场，新式战船所具备的优势，就会进一步给扩大。
“这个可能性到底会提高到多大，我建议参谋部的将领也应该读一读《推测术》，战场可以说是血腥的赌场，胜负有时就在一丝之间，要做一个常赢不输的老练赌徒，也是要有些学问的……
“……说了这么多，就要参谋部及枢密院，近期还是要将相当的精力跟资源，投入伏火弩的改良及新战术的适应上来。至于要不要小范围的投入实战，我看再等上一年不迟。在战略上，我们目的是将燕胡的注意力吸引在东面，诱使他们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建设锁海防线，这样他们在燕蓟及两辽腹地投入战备就会相应大幅减弱。我们最终是要撕开燕胡的锁海防线，但要一下子猛烈地、彻底地撕碎掉，不给他们反应及调整的机会。要达到这个战役目的，大家还要有更多的耐心。”
燕胡已经仿制出配重式抛石弩，其在隍城岛、庙山岛都建有大型弩台，部署重式抛石弩及大量的蝎子弩及床弩，封锁淮东水师直接登陆夺岛的滩头与狭窄水口。要以传统的战术强攻隍城岛、庙山岛，靖海水师及登海镇师要付出极大的牺牲，也未必有超过半数的成功希望。
而隍城岛、庙山岛与金州铁山寨及登州刀鱼寨共同组成燕胡封锁渤海口的锁海防线，不能将这个防线撕破掉，靖海水师就没有办法大规模地进入渤海。而小规模的战船强行突破进入，对燕胡的燕蓟、两辽腹地的威胁十分有限，而且危险性大增，常常会得不偿失。
在这种情况下，伏火弩及新式战船的研制及投入实战的工作，就变得格外重要。
若是说燕胡在锁海防线上投入价值三百万两银的资源，只要能确保战略上的优势，淮东就完全值得在伏火弩及新式战舰上投入双倍甚至更多的资源。燕胡的锁海防线，那一座座投入巨量资源建造，几乎紧贴着海岸线的敌军守岛防垒，未来将是淮东新式战舰及伏火弩最佳猎杀的目标。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四章 人口隐忧
从鹰游岛归来，林缚便将林梦得等人打发走，自行返回行辕。黄昏之时，陪着苏湄、小蛮在园子里消遣，天色将夜时，刘师度赶过来求见。
“这刘师度，留些时间叫他与宗庭、存信他们亲近，偏又赶来烦我，莫非惦念着我答应送他的书没摸到手？”林缚对刘师度此时单独来见颇为不解，又将白天观看演射之时答应赠刘师度《推测术》的事情说给苏湄、小蛮听。
苏湄笑道：“刘大人心眼也未必会这么小，惦记着夫君的书。我猜多半是有什么想法跟梦得公相违，又觉得上书相奏也未必能说服，但藏在心里不吐不快，实借这个机会单独赶来行辕进言……”
“那便叫他先去书室等着……”林缚微蹙着眉头。
眼下很多新律制都未立，诸律制要最终体系严密，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林缚还不能将什么事情都丢给公府会府与枢密院，让人将刘师度先领去他日常在内室会客的书室去。
林缚歇了一气，才将宋佳唤来，一起赶去书室，笑着对拘禁坐在里厢的刘师度笑道：“书册子还没必派人送去，刘公倒先来道谢了……”
“师度不敢向主公催要书，实是另有疑惑，希望主公能替师度解之。”刘师度闹了个脸红，执礼恭请林缚及宋佳进来。
林缚看着刘师度的脸，心里揣摩着他单独求见要说什么。
“有什么事，你坐过来说吧。”林缚撑着长案盘膝而坐，请刘师度到跟前对案相坐，方便说事。
林缚随意邀刘师度对案而坐，室外天寒，书室简单烧了个炉子取暖，炉上置铁皮壶烧着“扑扑”的沸响。
“江东郡拆为江淮、淮西、崇州、江宁四司管辖，江淮所司的丁田、口户等数据，师度过来之前，也已经合并好……”林缚随意盘膝而坐，刘师度却将腰肢挺直，以示端重，与林缚对案而坐，实际比坐椅子还要吃力，将思虑已久的话，缓缓道出。
江东郡分拆，是林缚年后一直以后就在进行的事情。江东郡分拆四块，设两宣抚使司，两直隶府，归枢密院直辖。分拆后，置衙署，分拆合并丁田等数据，也是江淮郡司最为紧急要做的事情。不过这些数据都通过枢密院转呈到自己的手里，没有必要叫刘师度避开林梦得单独跟自己汇报。
也不用其他人侍候，宋佳执壶给林缚，刘师度沏茶，叫沸水浇过，茶香即盈屋舍，扑鼻醒神。宋佳将水壶置在炉上，便退到屏风后。林缚则不吭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刘师度略作思虑，回道：“丁田之记录，旧时有鱼鳞册，但错漏甚至，简略不详处甚多，不足以辅为良政。但主公在淮东行新政，除丁田外，民之口岁、粮产、业产、婚育龄、产妇死难、幼童夭折、桑棉地及牛羊喂养之数，都有详案可查，极便于民生政事，实为良政。也唯有数据之详实，才能确知新政之威能，远非旧时能抵……”
“得，得，得，你要是只报喜不报忧，就不会错过跟宗庭他们喝酒的机会……”林缚说道，要刘师度放下包袱，有什么话直管说。
刘师度接着往下说：“……以往育龄之女，生养为死生之关，江淮尚好，然有百生一死之说，生下孩童，贫困家最难养生，生子六七，夭折者比比皆是，仅有二三丁能长大成人。但主公治江淮，行新政，又使诸府县效行卫生诸法，生养难及孩童夭折之旧观，近年来都逐步改善，这些在海陵府从永兴元年之后的清查里，都得到详实的记录，有盛世之初景，师度特地来恭喜主公！”
林缚略猜到刘师度的来意，但见他到这时还遮遮掩掩的，不敢尽吐实情，便袖着手抱盏而坐，等刘师度犹犹豫豫的继续往下说。
“去年，海陵府生育幼子计八万有余，育妇死难一百八十六人，十岁以下之幼童，包括未能活之死婴在内，夭折四千缺一口，因病或意外亡世者计有三万余口。而在永兴元年，生育数相当，育妇死难则有五百余人，幼童夭折一万五千余人，因病或意外亡世的成年人，也是只略多一些，倒没有大的改变……”
林缚手按在长案上，默然无语。
永兴元年，海陵府的各种情况已经有所改善，但以当年的数据来看，犹有近两成的孩童夭折，无法长大成年。即使到这时，海陵府的幼童夭折数占到新生儿的百分之六左右，也难怪时人有多生养的传统。
刘师度说道：“因主公之良政，海陵府去年在排除迁徙之丁户后，丁口约计有四万八千之余的增数，但在永兴元年，此数不足三万。更早到庆裕到崇观年间，海陵丁户一直是不增反减的……”
海陵府无疑是除崇州、济州等少数地区之外，执行新政最为彻底，也是时间最为长久的地方，新政威力已经可以说是完全展现出来。在排除民众迁移因素之外，人口出现高比例的净增长，绝对要算是揭开盛世之冶的序幕。
不过，很明显，刘师度他对此有不同的见解。
“海陵一府的一年净增数就有四万八千有余啊！”林缚咬牙吸着凉气。
传统上，将丁户出现的净增长视为地方官员最核心的政绩之一。人口增长对地方及中枢岁入增长的刺激也是最直接的，相应的也会带来国力的增强。
现实的状况是，长期战事带来人口的急剧下降，使得土地相对充足，眼下以及将来都需要有大量的人口填入荆襄、河南、关中等因战争而人烟稀少的地区。故而枢密院也有意再度降低婚育之龄，以刺激人口的增长。
就是在以往每逢大乱得治，新朝创立之后，都会大行休养滋息之政，甚至会强制少女早婚育以提高生育率，来刺激人口的增长。
任何事情的利与弊，都是相对而论的，都是有一个平衡点的。
人多力量大，人多势众，是当世对人口增长其利最直观的认识。但人口增长过快，超过粮食产量的增速，当粮食及其他生存必需之物资的生产，不能满足人口总需求时，就会诱发饥荒、战争等一系列恶性灾难。
海陵府人口计有一百六十万的基数，在扣除人口迁徙因素之后，在庆裕到崇观年间，海陵府的人口不增反降。而在永兴元年就出现三万人的净增数，到去年，增数又上升到四万八千人……而且海陵府乡司体系已经确立，地方统计数据已经能称得上完善，这意味着海陵府的人口自然增长率已经上升到百分之三左右，要是不加控制，接下来三五年还将持续上涨。
而促使海陵府近几年来出现人口高比例净增长的原因，刘师度也说的很明确，就是从崇观十年开始，逐步在海陵府实施的诸多新政措施，使得海陵府的幼童夭折率锐减，以及成年人疫病死亡率及生育妇女死难率逐年下降。人口增长是复数增长，百分之三的自然增长率，看上去不大，但只要大概二十三年，就能使人口在基数上翻倍，四十六年间，就能使人口在基数上翻四倍……
刘师度细察林缚的神色，揣测他应是认识人口的超速增长未必是好，遂继续说道：“高祖皇帝立朝后，也大行休养滋息之政，以求人丁旺盛，但其政不及主公远矣。以海陵府实查之丁户，在过去二百余年之间，人口之增长不过一倍。而依主公之政，以师度私下筹算，二十三年后丁口就将增长一倍……”
战事使得人口锐减，耕地相对充足，给人口的恢复或者说增长带来相对充足的空间。但是这个空间，若是用二百余年去缓慢的填满，至少在王朝的初期，是不会形成太大问题的，反而能使王朝初期的数十年甚至近百年间，会因为人口的逐步增加及更多土地的有序开发，而得大治之世。
目前秦岭以南，峡江以东的诸郡，人口约计有五千万，要是将新政在诸郡彻底地实施下去，使得民众负担及生存压力减少，卫生及医疗条件又大幅改善，人口保持百分之三的净增长，二十三年内就能使人口总数翻一倍，达到一亿。
若说二十三年之后，秦岭以南的土地还能负担一亿人口，但再接下来二十三年间，人口再翻一倍，在秦岭，淮水以南居住的人口达到两亿……加上秦岭以北，以及两川、大西关的人口自然增长，新帝国的人口增速要不能遏制住，新帝国人口总数将在四五十年内接近四亿之巨。
到那时，这么密集而庞大的人口，以现有的耕地及农作物产量，还能不能承担？
林缚抬头看着刘师度，没想到传统科举出身的他，竟然会先于别人想到人口过剩的问题。
刘师度为何会绕过林梦得直接找自己？他应该与林梦得在海州府出现的人口问题上有过交流，但人口过剩的问题，显然有些超越时代，林梦得不予理会，甚至对刘师度担忧嗤之以鼻都不难理解。
大概很多人会对刘师度这种对海州府出现高比例的人口净增长不以为喜，反以为忧，困惑不解吧？
随着广南、夷州、琼州等地区的进一步开发，随着其他地区农田水利建设不断改进，随着种植物种的不断改良以及更多肥料的使用，林缚相信能使秦岭、淮水以南地区的粮食总产量增加四五倍，不是什么问题。只要粮食相对充足，人口出现过剩，反而能给新兴的工矿业吸收，将会再度刺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
只是粮食总产量的增长是一个长期过程，想要使粮食增产翻倍再翻倍，也许需要七八十年，上百年，甚至更长的时间。而一旦人口在短短四五十年里出现翻倍再翻倍的增速，很可能会超过当世粮食生产的总供给能力，这就成了一个极大的隐患。
而刘师度对粮食增产的前景，不可能比林缚更乐观，那他认识到人口过剩的问题，就会有更强烈的担忧。
林缚所施的新政，本是揭开盛世之治，刘师度这时候谈人口过剩的隐患，不讨林梦得等人的喜欢，那是再正常不过。刘师度不写专函陈述此事，而是要专程单独求见，可见他也是做好给林缚训斥，当面抗争或者察言观色以定议事之深浅的准备。
“人丁滋息，本是盛世之景，刘公却忧丁口溢盈，非土地所能承载。”林缚端起茶盅来，饮一口茶，问道：“刘公此忧，从何处思来？”
“崇观八年之前，国家虽艰难，但勉强还能维持，崇观九年冬的燕胡入寇与淮泗大乱，才彻底伤了国家之元气。淮泗因何而敌乱，师度这些年来也反复思虑，所得也是不久。其一，无非是涌入淮泗的流民受谯国夫人兄舅所惑而从之造反。其二，则是河南、关中等地官府及燕京，对崇观八年、九年蔓延二十余县的大旱灾救治无力，或者说无力救治，导致受灾民众流难逃难，冲击周边府县，形成数百万计的流民潮。
“其三，新学之农政，以为崇观八年、九年间蔓延河南、关中的大旱，与这些地方过度耕种，林地锐减有极大的关系，师度也以为应如是。其四，过度耕种，林地锐减，与人丁过度滋息则有直接的关系。其五，即使土地过度耕种，但河南、关中受灾地在过去两百年里，丁壮所能耕种之粮田，还是减少五成以上，民间种粮减少，而税赋不改，致使普通民众储粮大减，度荒之能力大减，绝大多数人挨不过两季绝收的大灾……”
说到这里，刘师度低头往衣袖上扫了两眼，显然他是有备而来，怕年纪大记性有不全，言理无序，特意将要点写在衣袖内侧。
林缚探头看了一眼，见刘师度的衣袖口密密麻麻的写着字，心想他对此早有过深思，没有打断，听他继续说道。
“其六，就是土地兼并，使得受灾之地即使有余粮，也多集中到大地主之手，而贫困的民众又没有能力购买余粮度荒，只能脱离灾地以度荒年。其七，受灾民众外涌，冲击周边府县，形成更大规模，数以百计的流民群。其八，崇观年间的江淮，虽是鱼米之乡，但也由于人口溢离，没有能力接纳数以百万计的受灾流民，导致南下灾民、流民滞留在江淮之间，无以维持生计，最终叫人所趁，酿成民乱。
“淮泗民乱其后与两湖大寇及黄河修堤民夫之乱相互借势，在短短数年间席卷中原，致荆襄，河南彻底变成残地，两湖，两川以及江淮地区也大受波及——这种种因素加在一起来，才使得燕京没有办法去从容应对燕胡及奢家两寇，故而崇观帝纠结之余，才会行仓促之计而入燕胡的圈套……”
林缚深以为新匠术的发展，会自然促使新学形成严密的体系，倒没有想到在诸多新政、新匠术基础上最先形成新思维的却是刘师度。林缚不记得后世人口过剩理论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刘师度这一番人口与战争，人口与耕地关系的新论，显然是超越旧时代之上的。
“刘公所言颇有新意，诸多事理以及应对之策，还烦刘公写成专函送过来，也能叫公府会议及枢密院讨论。”林缚说道。
见林缚如此表态，脸上也没有愠怒，刘师度稍稍放心，行礼告辞。林缚叫宋佳将书室里那本宋石宪亲译的《推测术》小册子拿来，叫刘师度带回去。
刘师度走后，宋佳才依案坐下，林缚笑道：“这个刘老头，明明写了专函，偏偏不拿出来，叫他明天再跑一趟便是……”
“刘公新论，大体不会讨人喜欢，不体察其心，多半会以为他借事诘难新政。”宋佳说道：“刘公或许是怕将专函呈上来，就没有转圜的可能了……”
林缚淡然一笑，他知道刘师度有能力，学识都是举世一流，但在官场浸淫久了，也难免有谨慎多疑的性子。
说到人口过剩的问题，林缚也不是没有过考虑。
永兴四年对江淮诸府县减税，每户人家仅减一丁之口赋，余者皆征。这次摊丁入亩，余丁税实际作为附加税种而依旧存在。表面是不想一下子使中枢的岁入减少太多，实际林缚从头到尾都没有撤销余丁税的意图。
新税政，对拥有超过一定田亩数的口户，将在基本田税之外额外进行最高一倍的加征，目的就在于抑制士绅兼并土地食利。而保留“余丁税”，不彻底进行摊丁入亩，就形成多子口户要额外负担一部分丁税的局面，实际之目的就是要抑制当世民众生养过多的情况。
虽说当世迂腐顽固之徒比比皆是，但站在博激流而立浪尖的当世大才人物，其眼光与学识，实际也是能超越历史之局限的。
林缚跟宋佳说道：“你去将我封页标有‘崇密’的小册子以及崇州五县的丁田材料取来……”
“啊！？”宋佳盯住林缚看了片刻，疑惑地问道：“你是早就意识到人丁增数如此之大的背后会有隐忧？”
林缚便是有些资料，也是不让宋佳翻看的，但林缚许多奇思妙想，倒常常能从那些线装册子里翻出来。宋佳曾问他为何秘不示人，林缚曾开玩笑说这些是高人所授之天书。
林缚点点头。
这些小册子实际是他随身记录所思所想所用，倒没有什么大不了。不叫宋佳他们翻看，是因为他的有些看法过于超越时代，叫宋佳她们看了，反而会增加她们心里的困惑。至于看玩笑说是天书，也就是担心宋佳耐不住好奇心偷偷翻看，好有托辞。
“你是早就认识到这层隐忧，却为何迟迟不提？莫不是刘公不捅开这层窗户纸，你也作罢。”宋佳奇怪地问道。
林缚笑了笑，要宋佳从木匣子里将几本记事册拿来，又把崇州五县的丁田资料拿来。
刘师度走后，林缚要她拿来崇州丁田材料以及林缚时常随身携带的“天书”，便猜不是没有特定原因的。
“对于新帝国，人口将是最重要的一项资源。”林缚轻轻一叹，将记事册子翻开来看自己早期记下的数据，边看边说道：“不过，过多的人口，也会使土地所产出之米粮不足。兼之兼并横行，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而不会平衡之道，天灾人祸皆能掀起灭国之灾难，不可不细察。崇州之丁口自然增数，从崇观十一年，就达到两万，永兴元年更是达到四万人，要不是后期从崇州入营伍将卒有较高的战亡率，永兴元年之后的崇州丁口自然增数怕是还将继续往上涨。崇州五县此时有一百二十万人，其中二十八万是崇观十一年之后多出来的增数，也就是说，排除迁徙等因素，崇州五县人口自然增长率近年来是为三成……”
宋佳翻看手里的崇州丁田资料，并无林缚所说永兴元年之前的详实丁口增数，便确知林缚对人口猝增的隐忧早有认识，只是没有宣告旁人，也不晓得他的小册子里记载着多少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在维扬航船上醒来之时，林缚也是迷茫过一阵子，对后世虽有诸多浮光掠影的印象跟记忆，但终究不深刻，难成体系。比如，林缚知道天花是一种极烈性的传染病毒，也知道预防天花要“种痘”，但实际上他仅仅只知道“种牛痘”这个名词，“种牛痘”到底是什么一回事，则根本就没有什么印象。就像大多数普通人知道火药是古代四大发明，但十个普通人里，知道“一硫二硝三木炭”的，未必就能超过半数。
在航船醒来之前的林缚，也只是这么一个普通人，带着后世的浮光掠影，寄宿在一个陌生时代的士子身上。
在之后漫长的岁月里，林缚一面适应这个时代，一面将后世那些浮光掠影的记忆进行整理，力求形成体系。同时也十分用心的研究当世的杂学匠术，希望两者能有更好的融洽，对这个时代的跨越发展能有裨益。
要说狱岛还只是林缚的实验地，崇州则是林缚费用心机经营的第一座城池，对崇州的种种之变化，对崇州的土地、人口、风俗、育养、疫病等各个方面的研究，实际是贯穿林缚这几年的生涯。莫看林缚先后委任吴梅久、李书义、陈雷等人治崇州，但对崇州之熟悉，了解之深刻，包括吴梅久、李书义、陈雷等人在内，都远不及林缚。
林缚对崇州的人口及平均寿命研究也由来已久，早期他也为崇州之前的婴儿、幼童及少年的高夭折率而震惊。
在林缚正式实施新政之前，排除战事与大规模烈性疫病的因素之后，崇州的婴儿死亡率平常年份都要超过两成，男子通常仅有五成的机会活到加冠之年。也恰是婴儿、幼童及少年子的高夭折率，使得崇州民众的平均寿命仅有三十五岁。反而熬到成年之后，存活到花甲或者古稀之年的则比比皆是。
导致当世高夭折率的因素很多，营养不良，卫生条件差，生活习惯不良，抵抗力弱而医疗条件差，世人多子对幼儿照料不足，都是高夭折率的重要因素。
崇观十年，东海寇破袭崇州城，将城中士绅民户屠戮一尽，林缚也因此能彻底控制崇州，在崇州率先没有阻力的实施诸项新政。
林缚实施新政，包括崇州新城的建设，即使没有条件实现现代城市体系，也基本上是照近代工商业城市进行规划、设计。新政一旦实施，甚至没有刻意地去重视高夭折率的问题，就仿佛发生奇迹似的，高夭折率立竿见影的降了下来。
早期由于迁入人口巨量，反而崇州县衙的丁田数据，还不如林缚私下抄录及分析的详实，差不多到永兴三年，李书义、林梦得等人才重视起丁口增数来，将其单列在崇州五县的丁田鱼鳞册——这些数据在永兴五年之前，便是连刘师度也接触不到。不过林梦得等人都将其视为新政所展现出来的强大效果，便是自诩才思过人的宋佳，也没有能从人口高净增长的背后看到人口过剩的隐忧。
实际崇州这几年超速增加的人口，要不是叫崇州新兴的织染、造船、炼铁及海航等业所容纳，实际崇州就算还能再开发垦上百万亩荒田，也会在眨眼间给多生的人口消耗干净……
新帝国想要最终奠定根基，没有人口上的优势是不行的。同时，密集的人口，能保证新兴产业获得足够多的剩余劳动力以及足够庞大的销售市场……
人口多有好的一方面，而一旦人口超量，消耗资源过多，国内矛盾将循环激化的弊端就会日益暴露。
当然，在林缚看来，只要南洋航线继续往西延伸，找到人口密度极稀的新大陆，过剩的人口就可以通过大规模的移民进行缓解……
至于眼下，林缚更不怕人口增长过速，他所行的对海东、南洋的殖商渗透政策，也恰恰也需要输出大量的剩余人口。
林缚也是出于种种复杂，甚至彼此矛盾的考虑跟权衡，遂将人口过剩的隐忧压下不说。现在这层窗户纸既然给刘师度捅破，林缚自然也不会再强行压制，反而会做些工作，为将来的人口控制作些铺垫。
宋佳翻看丁田资料，眸子盯着林缚，疑惑地问道：“你所能知数据，鱼鳞册应多都记载，便是偶有误漏，也应见诸其他公文之中。除了军情司，内卫司及府县乡司外，你也没有其他耳目，你到底从何处推算出永兴二年之前的崇州人丁增数？”
“都说天机不能外泄。”林缚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里的记事册子，又笑着跟宋佳解释，说道：“光看丁田鱼鳞册，自然看不出玄机来。崇州的初高等公学，早于崇观十一年就有雏形。而崇州死婴有弃之于野的传统，我亦于十一年设童子坟，强制收殓未成年人之尸骸。这种种之数据，几经比对，也就不难得出永兴二年之前的崇州人丁增数，不需要事事都靠下面人，好像我便没有心思一般……”
“在你手下当差，也真是苦命，想要糊弄你也不能。”宋佳感慨道。
“崇州是我的根基之地，怎么不额外的重视啊？”林缚说道：“至于其他府县，我哪有那么多的精力去兼顾？”
说崇州是根基之地，倒不是因为林缚在那里奠定淮东的基业，而是因为崇州高夭折率从崇观十年就骤然下降，差不多使得崇州有近十五万少年孩童，因为这个因素而能额外存活下来。
同时崇州的公学体系发展又是最早，此时发展初等公学计有三百六十七所，差不多达到三五村屯便设一所初等公学的密度，而相当后世初高中的高等公学，亦发展有五十六所，医政、农政、船政等诸类新学堂、新政堂总计有十一所。长达及冠青年，幼仅六七龄童，崇州的整个公学体系一共容纳了近十九万名学生，其中七成皆是崇州籍子弟，崇州籍子弟的入学率这几年来也一下子提高到四成。
相比较之下，江宁、明州的公学发展要缓慢得多，一时分不出太多的资源投入，急也急不来。
崇州公学体系里，特别是那些已经有六七年完全受新学教育，深受新政影响的崇州籍少年子，就多两万人。这部分人或者已经，或者在将来两三年间，能够逐步安排到或诸新兴产业，或营伍，或海东及南洋，或府县乡司衙署之中去。
以陈恩泽、胡乔中、胡乔冠、罗艺成、唐希泰等崇州童子为首，最早一批追随林缚的崇州籍子弟，就多达千余人，他们大多数都已成为军政商工诸界的青年骨干，眼下与新政相涉及的诸多事务，随时随地都能看到崇州籍子弟的身影。而随着更大量的崇州籍子弟从最早完善的崇州公学体系里培养出来，将能在最大程度上缓解当下发展新政时人力资源的不足问题。
而很显然，崇州籍子弟，包括大量在崇州入籍的将官子弟，对林缚忠诚跟拥护，都是其他地方子弟所不能及的，他们大量填补新政的人手空缺，如网织遍南方诸府县、诸行，也就确保在公府治政到新帝国真正缔造期间，不可能会有太大的意外因素发生。
林缚现在是要求崇州籍子弟到一个地方任职为业，就做好扎根于此的心理准备，便是这海州城里，崇州话的使用频率，甚至要高过江宁官话，而海州土话几乎在海州城里绝迹了。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五章 相臣人选
隔天，刘师度便将人口激增会带来过剩隐患的诸多问题写成专函，呈到林缚案前。
林梦得、高宗庭等人对此皆有不同意见。
新兴产业对劳力的需求且不去说，战事还没有结束，谁也不知道残酷的战事会填多少人命进去。荆襄、河南等地，几乎是千里不闻人烟，将来要收复的燕蓟、关中、晋中、两川等地，人口都因为持续的战事而大幅下降。要彻底压制燕胡不再成为边患，两辽地区就必须要成为中枢直辖郡府，需要迁大量的汉民补进去。
广南、夷州、琼州以及西南大片土地，开发状态相对落后，想要进一步的开发并加强统治，最重要的资源就是人口。
济州都督府所辖地域大不过两县，已陆续迁入十五万人，尤是不足。南洋殖商才刚刚揭开序幕，孙思宗才刚刚在卢加岛筹立卢加都督府，而在柔佛国普丹半岛也才刚刚建立永久性居住点，这三处就至少需要再迁十万、二十万人填进去。以卢加，普丹两个点，向外围的南洋诸国渗透，则需要更多的人丁。
更何况，南洋航线还要继续往西、往南延伸，现在也不可预知将来在南洋拓殖过程中会不会跟芨多王朝暴发大规模的战事……
林梦得、高宗庭等人的态度，现在唯恐人力之不足，哪里会忧人口过剩？
再者淮东地区人丁出现高比例的净增数，乃新政揭开盛世之治的序景，刘师度这时候提人口过剩的隐忧，自然也是太煞风景了。
高宗庭毕竟属于军方，不便过深的插手枢密院的事务，说过不同意见，便闭嘴不言。当着林缚的面，林梦得却与刘师度争执起来。
吴齐、葛存信、杨释、罗艺成等人对这种事插不上嘴，只能看着他们二人在堂前争得面红耳赤，谁都不能说服谁。
林缚能想像前日在观演射回来后，刘师度应该就这个问题跟林梦得、高宗庭争执过一次，只是意见不给接受，才转而绕过林梦得、高宗庭直接来找自己。
“好了。”林缚手撑着长案，打断林梦得、刘师度的争执，说道：“你们的话都有道理，实际并无矛盾之处。只是你们都不能静下心来听对方好好说话，政见之不合，政争便是因此而来。然治国，要往好的方面考虑，也必须要往坏的方面考虑。这样，我给你们所有参知政事，参知军事大臣一个特权——你们所上呈的陈述，即使与我的意见不合，你们亦有权提请公府会议进行充分讨论，此例可参照立嫡之事。不过，你们都是辅相一级的大臣，莫不要为一点意见之不合，而心生间隙……”
林缚话锋直指党争，凌厉得很，林梦得忙解释道：“师度也是忧心为公，我心里清楚。”
“不错，丁口眼下是有很大的不足，淮东丁口出现净增数，是好事。”林缚说道：“不过治国当虑百年事。三五十年内，我们需要丁口有高比例的净增长，但在三五十年之后，这种高比例的净增长，是不是还是合宜的？你们都要考虑到。‘治大国若烹小鲜’，不能此时头痛医头，三五十年后再脚痛医脚。”
林缚将刘师度的专函递给林梦得，说道：“你将我的话记在刘公专函之上，带回江宁交付公府会议诸参议事细阅，年节前后，我会回江宁去，到时再让刘公去江宁商议此事……”
林梦得与高宗庭对望一眼，林缚是肯定眼下对丁口有极大的需求，但同时要他们虑国百年，相当于也同时肯定了刘师度的意见……
林梦得的确也没有考虑过四五十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当下便不再争论，说道：“我所虑确有不足，会认真读师度的专函。”
“好了。”林缚挥了挥手，说道：“你与刘公今天要离开海州，大家便留下来用宴吧。中午也破例，开两坛好酒，不要饮醉就好……”
说是要放下政事好好饮一回饯行酒，但公府治国是要揭开新帝国的序幕，百废待兴，诸事皆千头万绪，哪里容得下众人心平气和的吃一顿酒？
说及粮储，刘师度与林梦得又有不同意见。
无论是前朝赵陈，还是元越，为保障京师及京营军及边军的用粮安全，都会大规模建立官仓体系。此时出任东闽总督的黄锦年，之前就是出任户部右侍郎兼领京畿仓场总制使，为燕京官仓体系的掌门人。京畿仓场常年储备粮秣高达三五百万石，只是到崇观年间，中枢财政崩坏，京畿仓场储粮量逐年下降，以致没能扛过崇观九年之后一系列的天灾战祸。
江宁虽处于鱼米之乡，外围粮源充足，但官仓体系也是必须要建立的，不然扬子江偶发一次全流域大涝，就能将整个帝国摧毁掉。
江宁叫奢家攻陷后，虽然淮东军收复江宁，但江宁原本实力不强的官仓都叫奢家破坏干净，后期一直是淮东军的军仓临时替代官仓，以作不时之需。
眼下林缚对淮东体系进行军政分立，军仓只是军队储粮，规模不可能无限制的扩大，官仓作为全国性的储备用粮，在会府治政之后才正式由支度司负责筹立。江宁官仓今年夏秋粮季才开始吸储，这时才储下一百万石米粮。
浙西大旱一次就要从外围府县调两百万石米粮，官仓一百万石的储粮量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林梦得想明年加大对江淮，浙闽等地的米粮征购量，将官仓及军仓的总储粮量提高到八百万石。这样的储粮量，才能够应付接下来的北伐战事以及无法预料的大旱，大涝之灾。
刘师度此时出任江淮宣抚使司，对江淮的情况很清楚。
这些年来，林缚都是从江淮地区调出大量的粮草支援外围的浙闽、江西及两湖，实际使得江淮地区的民间存粮一直都处于一个极低的水平。浙西大旱，也叫刘师度心有余悸，担心江淮地区一旦暴发大旱、大涝，涉及千余万人，中枢救济就未必能及时有效，保证民间有一定的储粮量也是有必要的。刘师度希望中枢对江淮地区的米粮征购放缓步骤，将八百万石的储粮量下调两个等级。
“因公而有争议，是好事，讨论得越彻底，将来出问题的可能性越小。”整个储米计划，涉及到复杂的估算，林缚猝然间也不知道刘师度、林梦得二人哪个人的意见更正确，不过他鼓励在事情初始尽可能进行充分的讨论，说道：“以往从江淮抽调米粮，也是没有办法，江宁，江西、浙西，两湖等地都要大批饿死人了，我不能从容地去考虑江淮地区对旱涝灾难的缓冲能力。也是幸运，江淮这两三年里没有出大问题，现在宽松一下，这个问题是要统筹考虑……”
说到这里，林缚又跟林梦得说道：“你在江宁给我挑一处地方来，我在海州设博物馆，过段时间，在江宁、崇州等地，也要照着再设几处。葛司虞、姜岳、宋石宪与赵舒翰信来信往，商议了好几个月，认为有必要将博物学立为新学的一个基础分支，这博物馆，我要帮他们建起来……”
“我会记住。”林梦得说道：“我离开江宁，宋姜二人还专程就这事找过我。内府能拨一笔银元，支度司这边的压力就小一些……”
林缚摇头而笑。
林缚提出新释儒学，以便能缓和新学与旧学之间的冲突，而新学体系的建立，姜岳、宋石宪、葛司虞以及在济州的赵舒翰等新学宗匠级人物，也是反复讨论。眼下初步意见，是将新学分为格物学、博物学、算学及度量、地理天象学、医学等五类。
新释儒学，新学将儒学八目里的“格物，致知”并解，释“格物”为“究理致知”，格物学实是后世的物理、化学之雏形，将当世机械、工造、炼丹等传统杂学包括在内。算学及度量、地理天象学、医学，实际还是承续传统，融合海外杂学。
将博物学单列出来，实际是随着海东及南洋航线不断向北、向南、向西延伸，使得越来越多的新事物、新物种呈现在人的面前，认知、学习新事物的特性，成为越来越迫切的需要，而且这其中本身就蕴藏着巨大的利益。
婆罗国火油的发现，直接改变中原的燃用油以往几乎完全依赖于食用油的局面。从五年前第一桶婆罗火油运抵济州，用于灯塔之后，今年经崇州、泉州以及明州输入婆罗火油已经高达八万桶。由于婆罗国的火油产量有限，如今大半都给淮东吸纳过来，使用婆罗国的火油也大增，南洋船社及殖商银庄计划买通婆罗国贵族，直接在婆罗国建矿井大规模地开采火油。
婆罗山灰，当地土著用之肥田以及建筑浆料。婆罗山灰的这些特性给发现后，也迅速通过海路输入中原，用作肥田，也与白灰混浆砌墙，皆好用。
婆罗山灰，实际就是火山灰。半辈子都在研究建筑浆料的赵醉鬼儿，听得婆罗山灰的这种特征，两年前就叫人将当地的火山石带来江宁，意图以建窑煅烧相同石料，寻求人工制造火山灰的方法。
林缚起初也没有想到婆罗山灰是什么，毕竟天然的建筑浆料也有很多种，当世人也早就掌握了煅烧石灰的技术。还是在听赵醉鬼儿有意建窖煅烧火山石制火山灰时，林缚才意识到婆罗山灰就是天然的水泥。
只要打开思想禁锢的樊笼，对新事物及特性的不断发现跟认知，对新学、新产业的发展，也是有直接促进作用的。
换作以往，林缚知道钢筋混凝土的好用，但他怎么都想不起水泥的烧制方法。反而是当世浸淫传统建筑匠学的赵醉鬼儿，受新事物特性的激发，开始尝试着去研制水泥煅烧的方法，只不过赵醉鬼儿将仿制的火山灰命名为石浆。
赵醉鬼儿常因嗜酒误事，后期有了成就，又暴露出贪色的毛病，脾气也怪，除了林缚、葛福等少数人，也没有人能治住他，使得其他崇学馆学士都不怎么待见他。
虽说赵醉鬼儿在当世建造匠术之上有着极深的造诣，但崇学馆初立之时，林缚没有将赵醉鬼儿列为崇学馆学士之列。倒是他开创性的利用煅烧石浆之法，林缚只能捏着鼻子，不管他人的反对，将他列入崇学馆学士之列，许他开馆立学，以便能将他的建造匠术及煅烧之新学能继续发展，发扬光大。
当然，能开创煅烧石浆之法，也离不开整个新学大发展的背景。
赵醉鬼此时经窑煅烧而成的石浆，性能已与婆罗山灰相仿，但对窑温要求极高，差不多达到跟琉璃窑同等的火力才够，需要用高丽输入的优质山南煤，煅烧成本才能降下来，才能优于海路运婆罗山灰过来。不然就算发现新式浆料的煅烧之法，也根本没有实用的可能，就如同以往琉璃器只是大富大贵之家的玩物，断没有机会走进寻常百姓家。
除了婆罗火油、婆罗山灰以及当地的金银铜锡等物给运回中原来，江淮等地对南洋另一种特产，需求也格外的大，那就是产自柔佛国的蕉麻。
中原用麻制衣、制网、制绳的历史已经有数千年，但中原所产的麻类作物，不耐腐蚀，易腐烂，“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原意倒不是说渔人懒惰，而是麻质渔网浸水后不及时晾晒，腐烂极快。在近海捕捞及海航时，麻质渔网及麻绳的腐烂问题就更加的尖锐，突出。
林缚原以为这种问题要解决，要等到尼龙生产出来。不过要等尼龙生产出来，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驴月。
铁丝绳的成本极高，无论是军用还是商用船舶，目前还只是在关键处才会采用铁丝绳。麻绳易腐烂，大不了换勤快一些，毕竟有海贸的厚利撑着，还不至于换不起。柔佛蕉麻的发现，一下子解决了这个大难题。
蕉麻产自柔佛国普遍种植的芭蕉树，当地人使用蕉麻制衣、制绳、制网、编席，也不知道有几百、几千年的历史。蕉麻制物，质轻、坚韧，特别是在海水里长久浸泡也不易腐烂，几乎是眼下能找到的，最优质的编织渔网与船用缆绳的原料。
最初南下南洋的船队，还主要是从柔佛国收购现成的渔网、麻绳，蕉麻的特性给进一步证实之后，到今年南下南洋的船队，就开始大规模从当地收购蕉麻原料，以供应江淮的制绳、制网工场使用。由于蕉麻的优质特性，军部还将其列入严格外流的军需物资之列。
眼下淮东新产业的强劲增长，可以说是新学奠定了基础，但诸多有着优质特性的新物种大规模使用之直接刺激作用，也日益明显。
在新学里将博物学单列，也是意在鼓励去发现、应用新物种。毕竟要等格物学发展到能大规模合成新物种的阶段，也许要上百年、几百年。而大自然本身就是蕴藏着无数的瑰宝，只要善于发现，善于利用，就能为新学、新产业的发展，源源不断地注入新的活力。
林缚起念在海州、江宁、崇州等地先设博物馆，除了激励博物学的发展，还是要向世人展示新学发展的成就，也是要世人走进博物馆就能够有更多的机会，更直观的开眼看世界。
建设博物馆，不是简简单单的造一座建筑，还要尽可能齐全的收集物种，还要对之分门别类以及鉴别特性，也是当前博物学要做的主要事情。眼下只是先把框架立起来，物种收集及分门别类的工作还要慢慢地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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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梦得、刘师度午后就离开海州南返，海州城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但到午后，又下起雪来。林缚无事在雪院里练了一趟刀，额头微汗，看着宋佳与捧着大肚子的刘妙贞走进来，拿白布抹刀收好，披起衣裳，走到廊下。
宋佳感慨道：“两个烦人的家伙总算是走了……”
林缚哈哈一笑，又颇为可惜地说道：“可惜刘公年岁已高啊！”
“哦？”宋佳诧异地看着林缚，知道他不会无的放矢，说出这种的感慨。
林缚搀着刘妙贞坐下，他则随意地坐在打有雪粒的栏杆上，也不觉凉。
他一直在考察能真正代他主持枢密院的人选，也是新帝国的相臣人选。
林续文身为林氏宗族之嫡首，不合适出相，林缚将来打算让他接替林庭立主持公府会议，而不会叫枢密院丢给他主持。
林梦得在处理实际事务时，有着丰富的经验，但他身上也是有严重缺陷的，他是将来的相臣之一，但叫他全面主持枢密院，则不合适。
作为新帝国的相臣，不仅仅要能够接受新学、新政，更要有能力主动引导新学、新政的发展。
刘师度虽然显得有些保守，虽然是旧系官员脱胎而出的人物，但他长期历任海陵、淮安等地，又领过盐铁司，主持过盐铁榷税新政的实施，有着丰富的治政经验，还是就是他能从新学、新政上自发的产生新思维。在林缚看来，刘师度身上最为难得的，是林梦得等人所不及的大局观。
在战前，整个中原地区人口大约在一亿两千万到一亿四千万之间，以秦岭、淮水为线，南方（不含两川）的人口约在七千万左右。受战事的影响，浙西、东闽、江西东部、淮西、荆襄等地的人口减损最剧，人口数据分别下降两到七成不等，南方因战事减损的两千万人口，则主要集中这些地区。
不过，淮东、宁湖以及洪泽浦以南等地区，非但没有受到战事的太大影响，反而因为流民的涌入，使得人口大幅上涨，其中以崇州、海陵、平江、淮安等地最为明显。崇州五县的丁口由战前五六十万，激增到此时的一百二十万；海陵府在除崇州县之外，丁口也从之前的一百一十万，激增到一百六十万。
过剩的人口，为崇州、海陵两地沿海荒地的开垦以及新产业，日益繁盛的海贸业提供了充足的劳动力，刺激着新产业及海贸的强劲增长。
不过，也已经有些问题逐步暴露出来。在扞海堤建成之后，沿海荒地大规模的得到开发，使得近十年来崇州、海陵两府的新增粮田，多达三百万亩。但是就在这个大量荒地给新开垦出来的背景之下，崇州、海陵两府的农户人均占有耕地量十年间约计下降了有百分之八。
只是这些细节上所暴露出来的问题，林梦得、李书义、吴梅久等人，都没有注意到。
有越两百余年来，人口增长约一倍，自然增长率不足千分之二。在世人习惯多生养的传统下，如此低的自然增长率，是靠高夭折率、疫病、饥荒以及内部血腥的大规模战争等额外因素强行压制下来的。
而林缚推行新政，就是要着手解决高夭折率，解决大规模不可控的疫病，解决饥荒及解决内部的战乱问题，要是还想放手不管，放任丁口的年自然增长维持在百分之三左右，将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据。
很多人都意识不到“百分之三”的自然增长率有多恐怖，但要保持这么高的自然增长率，以南方五千人口为基数，二十三年将增长到一亿，四十六年将增长到两亿，一百年之内，南方人口就将增长到八亿。但一百年内，能叫秦岭，淮水以南的南方地区粮食总产量增长十六倍吗？
新帝国即将揭开序幕，治国当虑百年事，立国策当以一百年为远景进行考量，而不能只看到五年、十年。林缚希望人口能出现大的增长，但这个是有度的，而不应不受限制。
林缚估计，收复北方之后，将两辽、西北、西南等地都纳入中枢治下，全国人口约计有九千万左右。一百年内人口增长四倍，包括海外移民在内，人口增长到三亿到四亿之间，是可以忍受的，也可能是有利的。
一百年之后，新政思维，新产业以及新学新技术的发展，都将彻底扎下来根，民众的生活水准有大幅的提高，多生养的习惯也就能克服，到那时候甚至有可能反过来还要鼓励生养。
但是，在一百年之内，总人口增长十六倍，那就绝不能算什么好事了。
林缚没有明确把这些问题提出来，但已经埋下“余丁税”的引子；在新兵役制里，余丁也是要先于独丁征入营伍；在新政里，林缚也有意维护长子继承宅田的传统，有意消弱余丁的经济、家庭及社会地位，说到底都是提前埋下的引子。
林缚对后世在进入近代工业社会以后的人口爆炸式增长，有着深刻的印象。林缚就是想通过这些手段，在宏观层面上控制丁口，爆炸式的，不受控制的增长，但短时间里也不希望将丁口的高增长率立即打下去。
在制定国策时，以百年为时间单位进行大局权衡，是相臣级人物所必须要具备的素养。目前，林缚还只在刘师度身上看到点影子，也算是他此行海州最大的惊喜。
但是很可惜，刘师度已经年过花甲，也是今年刚刚出任江淮宣抚使司，要等两三年将他调到中枢，再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等到确定能用他出相的时候，刘师度怕是都快有七十岁了。林缚实在没有兴趣任用七十岁的老头担任新帝国的首相，故而年纪已经有六十三的宋浮，也根本不在林缚相臣人选之列。
想到这个问题，林缚就头痛得很，没有合适的相臣人选，在战事结束之后，想偷懒都不成。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六章 国相
相比较以往频繁不休的战事，永兴六年就显得平静许多。便在高丽牙山战场，也由于海东行营军及时从侧翼的牙山半岛登陆，迫使高丽王军退却，解青阳之围，使牙山会战终究没能打起来。而在其他战线上，战事规模更加有限，诸方都在休养生息，想要从这些年来不曾停息的战事里缓一口气来。
浙西大旱，也因年节之前的一场持续两天的大雪，得到缓解。
林缚年节之前离开海州，返回江宁，但回江宁之后也未得稍停。
使浙西旱情得到缓解的大雪，在宣州形成严重的雪灾。林缚前脚刚回江宁，后脚又要赶在年节前带着君薰及长女林政君，在周普、周瞎子、林景中、李书堂等人的陪同下，赶往宣州视察灾情。
宣州离江宁城不过两百五六十里，马车走清过雪的驰道，昼夜便至。
宣州雪灾压塌数千间屋舍，造成近三千平民死伤。由于处置及时，在雪灾发生之后，驻军及时调入宣州受灾诸县进行救济，使伤亡没有再扩大。
林缚在宣州府诸县马不停蹄地走了三天，才将受灾区视察过一遍。最后一天跑到同样是重灾区的宣州煤场，林缚一个没注意，踩到雪坑里，摔倒在地，沾了满身雪，灰溜溜地爬起来。
宣州煤场是官办，眼前还采取较为严格的军事管事，虽说倒塌的屋舍不少，人员伤亡却少，至少在初期还体现出官办军管的高效率。
林缚坐在雪未清的土埂上，让君薰帮着掸身上的雪粒，说道：“这便是一个国家，我治之犹感吃力，实在想象不出，我的子孙都在温室里长大，即使智力不弱于别人，但未经历世事之煎熬，如何有能力治理这个国家？”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这句话在这时还是绝对有效的真理。
刘师度对人口过剩的担忧，起初丝毫不被林梦得等人理会。但刘师度议丁口的专函给林缚加上“治国当虑百年事”的按头之后，下面人也迅速领会到林缚的意思，风声就开始转变。
葛司虞则在林缚归江宁之前，在《宣政邮报》上撰题《论关洛水旱事》，论关中、河洛等地近千年以来，丁口、耕地与关洛旱情及黄河水灾的关系。
从秦朝到陈朝逾一千年间，关中、晋中、河洛地区共出现十一个旱年，计百年一旱；但到陈朝至今约五百年，共出现十六个旱年，计三十年一旱，频率提高了三倍；而黄河溢口、漫决、改道之灾，近四百年，要远较陈朝以前为频，到元越以来，甚至出来十年一大灾，三五年一小灾的程度。葛司虞在文中指出，这种种事，与关洛地区耕地过度开发，林草锐减有直接关系。
世人并不缺乏远见者，西北地区生态恶化的问题，也不是今天才发现。林缚心里也明白，要不是他半公开的支持刘师度，关中的问题也不可能显性的提到台面上来。
林缚不会责怪葛司虞有见风使舵之嫌，葛司虞在学术上有着绝高的造诣，葛司虞能抛出一篇《论关洛水旱事》，比那些只会歌功颂德的道德文章，不知道要强多少倍，也是实实在在的使治学与民生结合起来，不能强求他有政治家的意志跟果敢。
不过人口之控制，林缚的确打算收复北方，就最先在关洛以西，以北地区先开始。
陈朝以前，在关中立国者就有六朝，关键就是渭水平原早期水土条件极好，关中的农耕区先前经历六朝都能支撑了国都数十万人甚至上百万人的消耗。
从陈朝以后，关中渭水平原由于过度开发，环境开始恶化，不足维持国都的消耗，陈朝只能放弃守御条件极佳的关中地区，定都于河南大梁。
进入元越以来，关中的生态已经恶化成西北苦寒之地。后期曹家虽然尝试在渭水平原上重修郑国渠，实际在三五年间，根本没有可能恢复关中在秦汉时期的繁荣。
黄河是中原地区的命脉之河，近三四百来，黄河由于积沙，已经成为悬河，河患日益严重。到元越中叶时，为治河患，朝迁就常设河务大臣，以三品工部侍郎兼领之。燕胡于崇观九年入寇挖开黄河北岸的大堤，冲击燕南平原，根本没有办法自然恢复河道。其后的三十万黄河修堤民夫之乱，直接摧毁燕京集权统治的基础。
北伐逐杀燕胡，收复中原，中枢首先面临的就是治理黄河问题。
林缚也早就使出领田水司的葛司虞提前准备，不能拖到北伐收复中原之后，再慢腾腾召集人手的去研究黄河水患。
治河患，有治标与治本之别。要治本，就必须要控制黄河上游关洛及晋西地区的农耕规模，还耕于林，用上百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叫关中以北、以西的水土生态得到恢复。
要控制关洛及晋西甚至关西地区的农耕规模，最关键的还是控制这些地区的人口。林缚甚至计划在北伐成功后，对河套及燕西地区实施严格的禁牧手段，将不能彻底降服的燕西诸胡，羌夷等族人，往北驱赶到柔然海（贝加尔湖）以北，往西驱赶到伊犁河以西去。
因为有林缚表态，刘师度的专函没有给公府会议随便打发掉，倒也没有给特别的重视，毕竟当前的主流还是希望丁口更多，但也通过两项新制的调整。
一是规定男需及冠，女需满十六才许婚配。
这本是古礼，只是在历朝鼓励生养的政策下，当世女子十四五岁婚配占到大半。恢复古礼，是要使女子的生育年限缩短。不过从十四五岁提高到十六岁以上，意义不是很大。更大的意义减少十六岁以下少女的难产死亡率。
崇州等地的数据先行完善，十六岁以下少女生养的难产死亡率高达百分之十，堪比战场伤亡率。二十岁女子初育，难产死亡率就会骤减到百分之一。虽说以往没有准确的数据统计，但世人对少龄女子生养之难，还是有清醒认识的。
另外做的一项调整，就是废除官媒婚配。
以往男子二十不婚，女子年过十八不嫁，着由官媒强行婚嫁。这个旧制废除之后，就是允许女方能相对自主的将婚育期拖后。在当前崇州、海虞、江宁等地，雇佣女工现象日益普遍，女子做工能补家用之不足，女方家庭自然也就愿意拖延女子婚嫁期，甚至更极端的，父兄限制女子出嫁，做工以牟利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传统相对强大，枢密院的主流是不希望对全国性的人口高增长进行急刹车，一些预防性的措施也许需要三五十年才能逐步发挥作用。
至于在关洛以西以北地方进行严格的人口限制，林缚还只是有限的几个人讨论过。
在关洛以西、以北地区进行严格的人口限制，意义很多，更多是涉及北伐收复北方后的治理大策。特别是禁牧制，等同于以后要在燕西诸胡及羌夷外族势力头上加一道箍，严格限制其势力的壮大，这点很受军方的支持。
很显然，军方及枢密院对军事上的胜利充满信心，也不会在收复北地中原之后就止收手。军方与枢密院拟定的计划，就是要将东北方向原东胡人族居，包括乌伦山（小兴安岭）在内的所有地区都纳入中枢的直辖，彻底消除东北的边患。
至于柔然海、伊利河，汉人已经有六七百年的时间没有踏足这么遥远的地区，甚至高宗庭、宋浮等人都不奢望国境能延伸到这么远处。
林缚则不以为然，蒸汽机在百年内就应该能用于交通，伏火弩的技术会先一步成熟起来，中枢控制柔然海、伊犁河，并不是妄想。
不过，整个计划还不能提前向更大范围扩散讨论，就怕万一打草惊蛇，很可能会促使燕西诸胡，羌夷诸族与东胡更加团结的凝聚一起阻抗北伐。
林缚坐在土埂上，掸净身上的雪粒，跟君薰抱怨政事维难。
政君虽是长女，却也只是七八岁天真烂漫的年纪。林缚带她出来，是叫她能知人间疾苦，她的心思却完全给矿区的抽水机吸引住。
雪灾虽说倒塌了大片屋舍，但伤亡不重，宣州煤场很快就恢复生产。蒸汽抽水机在运作时，会喷出水汽，在半空凝成白雾，笼罩一大片地方，也将抽水塔笼罩其中，吸引着政君的好奇心。小政君盯在那里不知，叫一群侍卫围着她转，又担心蒸汽抽水机出什么故障。
林缚掸尽袍衣上的雪粒，走来将政君的小手抓在手心里，不让她因为好奇心离抽水机太近，只是站在抽水塔的边缘上，看着抽水机运作。
一股股已经给冷凝的白汽从工作腔侧嘴里喷出来，烧炉工正不断地往球形锅炉下的火膛里送煤，而与锅炉相接的烟囱也冒出更大范围的白汽。时值寒冬腊月之末，挨着炉膛，抄煤入膛的烧炉工打着赤膊，还是满头大汗……
林缚要工匠都各司其职，只是将煤场上总办及总匠师召到跟前来，询问新式抽水机的情况。
姜岳最初计划是拿两万银元出来先试造一组蒸汽机来用于矿井排水，林缚有意加快对蒸汽机的改进速度，要求机造司挤出二十万银元，供姜岳一次造八组蒸汽式抽水机用于官办煤场排水所用，就是要使八处煤场相对独立的去改进蒸汽式抽水机的技术。
造一组新式抽水机需要两万银元，不过由于锅炉及工作腔，活塞连接杆等构件的铸造模具可以共用，造八组新式抽水机的平均成本倒是要低两万银元一大截，最终造出八组新式抽水机都没有用去十万银元。多余的拨款，也都专门用于各大煤场对新式抽水机的维护及技术改进。
差不多到八月，八组新式抽水机就陆续造好，运付宣州、潥水、寿州、淮阳、濮塘等地的煤场安装，用以排除矿井里的积水。
同时上八组新式相对独立运作，投入七八倍的技术力量跟资源，发现及改进问题的效率，自然远非一组能比。这八组新式抽水机，除一组锅炉因铸造不良，出现大问题停行改造外，其他七组抽水机差不多都已稳定运行四个月。之间暴露出来的诸多问题，不过在煤场都能及时改造，机造司也随时跟进新式抽水机的运行及改进情况。
一组新式抽水机，将昂贵的造价摊开到十年的运行维护费用里，足能抵得上雇佣近二百青壮做工。不过，煤场排水，是在矿道的上方打排水井。一眼排水井就那么大的范围，就算能雇佣二三百青壮，也没有办法将这么多人一口气都不歇力的派上去排水。新式抽水机能够持续，高强度，高动力的排水，虽然造价昂贵，但也在使用三四个月后，体现出比人力及畜力优越的地方来。
以往用畜力排水，由于驱动力不足，抽水最多十数二十米深，用新式抽水机，虽说密闭性还很差强人意，但也将抽水能抽到三十六七米的深处，这就使得地下水位较高的溧水、濮塘、宣州等地的煤场多挖一两层的煤石，旧的废矿井也能重复利用。
眼下江淮地区耗煤量大增，使煤价又恢复到战前的水平。林缚同时限制官办煤场的用工规模，不再限制官办铁场、窑场一定择优用煤，不再限制使用官场煤——林缚要将市场让出一部分给商民矿，平衡官民的关系。不过，涉及到巨大的煤利，在江宁一筐煤能净赚一角银元，官办煤场即使不能增加用工规模，也会千方百计的增加产煤量。
地质稳固，不易坍塌的旧矿井能重复利用，节约的成本就足以抵消新式抽水机的昂贵造价，更多新式抽水机的使用，甚至将蒸机汽用于拉升矿车，能够大规模的减少人力及畜力的使用。
在宣州煤场，除了增订两台新式抽水机外，还开始组织匠师设计制造第一台以蒸汽机为动力的矿车提升机，这个也有些超乎林缚的意料。虽说此时的蒸汽机，由于密封及工作腔的设计不够完善，效率很低，与真正意义上的蒸汽机还有很大的差距，但煤场有的是廉价煤，只要管用，倒是不怕效率低。
对蒸汽机，林缚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的原理，具体的技术远不及专业匠师精通。只要煤场认为使用新式抽水机合算，林缚就很满意。
说到底，一项新技术能否使用，关键还在于能否相对廉价。只要官办使用新式抽水机能提高效率，降低采煤成本，铁矿井，铜矿井以及火油井甚至商民矿场，都会出于逐利的驱动力而采用新技术。
以往宣州煤场民办时，雇有五百青壮，以每人每天挖四筐煤出井计，一年不过产煤六十余万筐煤。此时宣州煤场的采煤量增加了八倍，达到五百万筐，但用工规模只增加四倍。
新技术的使用，对采煤效率之提高，是显然易见的。当然跟后世的机械采煤比起来，效率也许不及十一，林缚也没有奢望能一下子进步多少，只要能持续进步就表明新政在逐步的深入人心。
林缚站在那里，跟煤场总办、总匠师讨论新式抽水机，林景中、李书堂及宣州的地方官员，都陪同在侧。
林景中、李书堂等人都没什么，宣州地方官员多为旧系官僚，传统士子出身，对新学的了解，还只是从邮报上得来，根本没有深入的了解，冰天雪地里，听得大汗淋漓，完全听不懂，还不得在那里洗耳恭听，不敢有丝毫的走神……
林缚见宣州的地方官员也是辛苦，便停了视察，吩咐周普、周瞎子准备回程之事，也无意在宣州再停留。
林景中抽着空隙，与林缚汇报酬建铁桥之事。
从江宁地区，河流纵横，陆道交通要发展，就会遇到很多矛盾。驰道不建桥，只设渡，驰道的通行效率太慢；但是建桥又阻碍河运，建高拱桥也不利大型马车的顺畅运输，平原地区又没有办法建跨度高的悬索桥。故而江宁以南地区的官道遇河多建浮桥，船舶会聚，集中时间打开浮桥放船通行，平时用浮桥连接驰道。
只是浮桥也不是永固性建筑，缺点很多，维护极麻烦，打开闭合的速度也很慢。林景中会同工造司的官员讨论了好几个月，有心尝试在靠近江宁城的地区建造开启式铁桥。
第一座试验性铁桥选址就在林缚最早发迹的金川河口。
金川河口经过这些年的发展，连同狱岛在内，取代龙藏浦内河港，已经成为江宁的主港，林政君级海商船也能在河口的江岸码头直接驻泊。原先的河口镇，居民已经有十数万之多，并有大量的新式工场设在那里，此时已经是异常的繁荣。枢密院甚至计划在河口镇的基础上新设城县来进行治理。
只是河口镇占据金川河两岸，给金川河一分为二，交通就显得十分的不便利。而金川河又是江宁城东的主要入城河道，不可能建平桥不叫大中型的帆船通行，浮桥的开启速度太慢，已经严重影响了水陆路的通行效率。造铁桥，采用城门吊启的方式对铁桥中段进行人工定时开启，集中时段放船通行，效率将极大的提高。
只是金川河口的河道宽五十六米，造一座五十六米的纯铁桥，在当世还是首创，预估要耗资要超过五十万银元。即使江宁能拿出这笔银款来，在一座铁桥上投入这么多的资源，这显然也不是江宁府自己能做主的。
甚至枢密院也强烈反对，中枢还紧巴巴的呢。新税政之后，江宁府的地方收入一下子增加很多，但江宁府余银再多，也不能一座桥上面投入这么多的银款。要知道当年造崇州新城，起初两年投入的银子都没有这么多，将来造一艘新式战舰，预计也就只要六七十万银元，如今为一座铁桥如此大动干戈，枢密院如何不气愤？
林景中只能学刘师度，迂回来争取林缚的支持。
林缚拿出江宁府与工造司设计的铁桥图纸，微微惊讶地叹道：“要造铁桥啊！”
对于金川铁桥要消耗近两百万斤铁料，林缚没有意见。没有持续不断的消费，冶铁及铸造产业怎么发展，技术怎么进步？
要投入预计超过五十万银元的银款，林缚也没有意见。分税之后，地方税源多了，特别是江宁府的厘金收入激增。财力足了，就是要用于地方民生，不用掉，难道建银窑存起来？用于民生，除了有益民生之外，还能促进新产业的发展，促进经济总量的增加。建银窑将银元沉淀下来，那才是大弊端。
林缚只是担心从传统的石桥，木桥一下子跨越到铁桥上，这个技术上成不成熟。
桥梁铺造用铁铸件，这个倒没有问题，铁场连超大型海船的肋骨与龙骨都能铸造，铸造桥梁也不成问题。关键是立水桥基。工造司设计的桥基方案，放弃传统的石料基座，而是在铁筒内注石浆料加铁筋，是完全有别于传统的新工造技术。
婆罗山灰用于建灯塔才五年时间，石浆经赵醉鬼儿研制出来不到两年时间，林景中就要将石浆料用于造价逾五十万银元的铁桥上——虽说在造灯塔里，试验了许多新建造法，但单座灯塔的造价还是低的，出了什么问题，补救都来得及，不至于造成大的损失。金川铁桥要投五十万银元以上的银款，关键一旦出问题，金川河两岸的交通就会严重受碍，损失更大——林缚这才陡然发现，下面的官员在发展新学、新技术上，开始展露出比他更激进，更积极的态度跟姿态来。
林缚蹙着眉头，看着铺在长案上的铁桥设计图。
马车在辚辚而行，由于车体经过特别的设计，林缚坐在马车里处置政务，不大觉察到车体行进时通常会有的震荡。
林景中紧张地看着林缚，这个方案没有林缚的支持，根本不可能通过。他拿出这个方案去找林梦得，林梦得差点指着他的鼻子骂败家子，还说要向公府会议提议降低江宁府的分税比例。
“造。”林缚手按着长桌，下定决心道：“只要江宁府在筹款方面考虑仔细些，不要怕以后会出问题。新政就是摸着石头过河，不能等石头都露出水面再过河……不过，枢密院将王学善的旧宅拿出来筹立博物院，宅子里有条曲溪，有石桥，但是石桥完全不能展示新学的成就。我希望江宁府先拿一笔银款出来，在这条曲溪造一座小型铁桥，先将金川大铁桥要用的技术，在博物院里先实际试验一下，也算是为博物院添上一景！”
“多说跟主公讨价还价占不到便宜，这座铁桥江宁府也只能认了。”林景中笑道。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如今财支分列，内府能用的支度，也都有定额，想做的事情也多，我也要额外想办法。另外，财政上适度铺张一些，也不是就一定有害，关键要掌握好度，我们的思维要转变过来。这次，我支持你。”
林缚目前主要还是用庞大的军购市场去支撑新产业、新技术的发展，即使北伐成功，也没有打算停下向西、向北的军事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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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回江宁，就住了半个月，立春祭天礼之后，就又回海州督军去了。
进入永兴七年，林缚依旧没有大举北伐的意图，精力还是主要放在整军上，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也许江宁府计划投入五十万银元建造金川铁桥，成为年后最热闹的议论。
岳冷秋于二月上旬返回江宁述职。
虽说军事参谋部已经正式接管全国的军政，岳冷秋作为河南诸镇监军使，首先要向军事参谋部负责，但作为总督级的使臣，还是要进宫向梁氏、永兴帝及政事堂诸相面禀河南军务。
“不思北伐大计，江宁一座破桥要投入五十万两银子，崇国公是要将民脂民膏公然的都装进自家的口袋吗？”梁氏与满脸病容的永兴帝并坐犀台高案之后，气色稍好一些，当着程余谦、沈戎、张晏等人的面，就跟岳冷秋抱怨江宁府建金川铁桥——目前除了抱怨几声，宫里及政事堂，几乎完全插手不上军政事务。
铸币局铸银元，采用足银，一枚银元的价值还要比一两银子略高一些，五十万银元，就是五十万两银子。
岳冷秋也为江宁府为造一座铁桥投五十万银元而吃惊不小，河南诸镇十二万将卒，今年枢密院拨给的总军资也就二百五十万银元，江宁府却要为一座十五六丈宽的铁桥投五十万银元，可以扩编五万战卒的银子就投到一座桥里面，简直是铺张到极点。
不过也很显然，林缚并没有必要通过这种手段将银子装进自己的囊里。
太后梁氏的气急败坏也是显而易见的。
事实上在座的诸多人，包括永兴帝在内，都希望林缚能立即组织北伐。倒不是说众人都期望林缚在北伐中再获大捷，实际上，对于永兴帝、梁氏及帝党在内，他们心里都能清楚，林缚若北伐若再获大捷，声望将更上一层楼，改朝易代。但是大家都巴望着林缚仓促组织北伐会失利，帝党也唯有如此才有一丝可能扳回劣势。
林缚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不急着组织大兴北伐，而是先行新政，不仅帝室及政事堂的权柄给架空，六部大部分官吏都给枢密院各监司吸收，如今也只剩下几张空皮子，再拖个一年两载，公府治政的根基扎下来，元氏帝室就将成为可有可无，无人关心的存在。
这大概也是梁氏对林缚将大笔的银款用于造桥，而不急于北伐最为愤恨跟不满的地方吧？
岳冷秋暗暗地想着，对此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梁氏。
一干老臣扯七扯八的说了一些事情，临告退时，余于谦站起来，将袖手藏着一封奏函拿出来，举在额头，恭敬地说道：“老臣年岁已高，前些天偶染风寒，犹觉得自己如风中残烛，不堪岁月摧残，心力交瘁之余，便想或是退居草堂待老之时。今恳请太后、皇上念老臣对朝廷忠心耿耿，虽愚钝，但对国家勤勤勉勉，许老臣告老还乡……”
岳冷秋愣在那里。
“程卿，你也要弃元氏而去吗？”梁氏仓皇而问。
“老臣不敢，恕老臣愚钝老迈，留在朝中实无益国家啊。”程余谦走到殿前跪下叩头，一心求去。
张晏、沈戎二人面面相觑，心里凄然，暗然，程余谦这只老狐狸也要以退求保全身了！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七章 新帝之谋
江宁时有北伐之议，但主要时间都在海州督军的林缚，一直拖到永兴七年九月，都没有进行北伐准备的实际行动。
虽说山东半岛以南的海域，双方的水师时有摩擦，互有伤亡，在双方聚集兵马将近六十万的河淮地区，战后的平静期整整延伸了二十个月的时间，平静得叫敌我双方都难以想象。
荆襄会战后长达一年半时间的平静期，叫在荆襄会战之后受到重创的燕胡兵马，也因此获得难得的休养机会。
即使在南线战事最激烈之时，燕胡也没有停下向西扩张的步伐，天命（永兴）六年、七年，奚胡等族的归附，使得燕京直辖的骑兵规模回升到再次二十万众，荆襄会战损失的骑兵部分得到补充。
而在同一时间，淮东在东线，北方军团所辖的徐寿、沂海两个战区，一直都在整顿军备，但拖到永兴七年八月下旬入秋之时，都没有大规模扩编军备的迹象。林缚非但耐着性子不着手北伐，入秋后还派数骑驰入涡阳、许昌，送来一纸勒令缩减河南六镇军规模的军令。
“这头妖狐，背地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两鬓霜白的元归政，疑惑不解的手按着垛墙，神情凝重地望着许昌城外的原野，林缚在徐寿、沂海方向迟迟的按兵不动，叫他们在许昌怎么都琢磨不透林缚的心思，“他难道就不怕时间拖得越久，淮东军的锐气也会受挫吗？”
董原率部北进，许昌还是残城一座，经过一年多时间，虽然艰苦，倒也恢复些模样。近城区域，也开垦出十数万亩麦田，入秋后，风吹拂，掀起来金黄色的穗浪。
只是相对于许昌周围将近九万规模的驻军，新垦出十数万亩麦田还算不上什么。
河南经过十数年的战事摧残，民众百不存一，除了随部北迁的家小，董原一年多来在许昌招募流亡，收养孤儿，总计得青壮不过三万余人，而在旧时，仅许昌府就有近三十万户民。眼下的情况，许昌想恢复旧观，绝没有可能。
“林缚囚帝于都，已不再掩饰他的狼子野心。于他而言，当前之首务，乃篡谋元氏之天下。他退往海州督军，然无半点心思在整顿兵备上，无非是退到海州观望江宁的形势。”刘庭州长喟而道：“他如今满心在诛除异己上，哪里会有心思去想着北伐？”
余心源、程余谦都相继辞相告老，离开江宁，元翰成给软禁在寿州，平时想出王府都难，虽说张晏、沈戎还在江宁，但实际已难有什么作为。手里没兵没粮，永兴帝及太后的政令连宫门都出不了。
董原虽然还掌握着河南四镇兵马，但岳冷秋掌握河南军的另外两镇精锐就抵在许昌背后，而林缚一直没有放松对淮水中上游及南阳的防区建设，使得许昌兵马给隔绝在外。帝党在江宁给孤立起来，也无法得许昌兵马的援应。
元归政转过头来，看了董原一眼，将近知天命之年的董原，两鬓也有些许霜发，他脸色如水，沉而有威，眉头高隆，也不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刘庭州如此断然说林缚不再有北伐之锐志，而是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篡位称帝上。虽说这也是许昌诸人越来越多的猜测，元归政心底还是有很深地疑惑，林缚年后才三十有二，不至于三五年的耐心都没有，但是林缚迟迟不着手北伐也实难找到其他解释。
林缚拖延北伐的时机，不仅使北燕得到喘气的时机，还叫曹氏在川蜀有足够的时间站稳脚跟——可以说，林缚拖得越慢，就越失去北伐的先机。
起初，大家都以为林缚会在荆襄会战过后整顿半年时间就会着手北伐之事，那时北燕元气大伤，士气低落，而曹氏在川蜀根基不稳，根本就不敢直接从西翼出兵牵制淮东在两湖的兵马，无疑是一鼓作气北伐收复中原的良机。谁都没想到林缚一拖都快两年时间过去，还没有要动手的样子。
曹氏全族退入川蜀已有两年时间，特别是荆襄会战之后，北燕虽说没有将关中还给曹氏，曹氏也没有接受北燕的蜀王之称，但暗中联合之势是明眼人心知肚明的——北燕封陈芝虎为秦王，使守关中，以实际行动减轻曹氏在川北的军事压力。虽说曹氏得两川的时间也有七年之久，但早期曹氏的重心还是在北，不在南，还是用降臣，原川东制置使秦宗源治川东、川南等地。
这两年时间来，曹氏得以集中精力，将势力往川东、蜀南发展。今年入夏之后，曹义渠更是借口秦宗源暗置甲卒，心存谋逆之心，不奏江宁而诛秦氏之族。这一事件实际表明，曹氏已经彻底掌握川东。
只是林缚对秦宗源之族被灭一事，反应出奇的冷淡，只是下令要曹义渠将秦氏旁支移来江宁，也无意追究曹义渠擅杀之罪。
这一系列事情，似乎表明林缚无意激化与曹氏之间的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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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队百余人左右的车马从西北方向缓缓行来。
许昌的西北方向，即是河中府。这队车马虽从河中府过来，但非北燕的使臣，而是秘密从关中、河洛借道来许昌的曹家特使任季卫。董原、刘庭州、元归政齐聚许昌城头，就是翘首盼望曹家特使过来。
有数骑飞马往许昌城驰来，任季卫确在车队之中。
“曹义渠政事依仗任氏四杰，庭州、归政，你们是否与我一样，早有领略任氏四杰风采的心思？”董原眉头展开，侧身问刘庭州、元归政。
刘庭州默不作声，任季卫秘行许昌的意图，事先双方已经有过沟通，没有一定程度的默契，曹义渠怎么可能急于派这么重要的人物秘使许昌？
曹义渠六月时诛杀秦宗源全族，其一是要彻底控制川东，其二就是要试探江宁的态度。
前川东制置使秦宗源在永兴元年战败降曹氏，失去对两川的割据。不过，曹氏当时对川蜀的控制很有限，仅有大将魏世延率一万精锐驻守渝州。而其在关中的根基之地，又受燕胡的威胁，江宁当时提出联曹抗虏之策，曹氏就顺势接受川陕总督的任命。
在这个背景之下，秦宗源战败降曹一事，也就给双方刻意忽视，反而能在永兴年后出任两川宣抚使司。虽说兵权给削弱到极点，但秦氏在两川，特别是川东的根基仍深，曹氏早期在渝州所驻的一万兵马，实际上还远远不足“强龙压死地头蛇”。在后期，江宁这边也刻意想帮助秦氏恢复势力以制衡曹家。
曹义渠这次以雷霆手段诛杀秦氏全族，说白了就是对江宁的挑衅，抢先下出一手棋，看江宁的应手。
要是林缚不急于称帝，这次对曹家的态度怎么可能如此软弱？
当然迹象也不仅这一个，程余谦的辞相告老，明哲保身，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程余谦此时虽没有什么大功绩，但在陈西言之后居政事堂首相之位，恰是他这半辈子以来观风望势之能，非其他人能及。
正是判断林缚近期有可能会废元称帝，曹义渠才会急于派任季卫秘密经关中、河洛迂回来许昌联络。
刘庭州、元归政随董原下城迎接任季卫入城。
许昌商民极少，故而也不怕淮东有眼线渗透进来。再者曹家还是元越所封之臣，曹家派人到许昌，即使消息泄漏出去，也没有什么担心的。难道掩饰得再好，淮东真就相信他们跟曹家没有一点联络？
任氏四杰成名颇早，但任季卫也只是四旬年纪的中年人，穿着一袭寻常的青袍，山羊胡子稀疏得很，其貌不扬。要不是有此前秘密潜使渝州的元锦生相随，元归政都怀疑眼前这人真是少年时与执掌殖商银庄的王成服齐名的关中才俊。
刘庭州、元归政与董原打量任季卫，任季卫也借行礼之际打量董原、刘庭州、元归政三人。
任季卫虽然没有见过元归政，但其父，曾任左都御史，当年西秦党的领袖人物任旉对元归政却有着极高的评价，认为他要是不出身勋贵，成就未必在当年苏护之下。也恰恰是元归政身具才略，又自视甚高，这些年来才折腾得厉害，不甘心雌伏，富贵终老。
董原能以一小吏而崛起掌封疆权柄，自然也绝对不是能小视的人物——便是这样的才俊，特别是董原早期掌握的兵权，一直都重于林缚，但是这些年来在淮东的压制之下始终没有办法抬起头来，使得任季卫并不认为川蜀占有峡江之险就能对淮东掉以轻心。
“曹督使季卫来许昌，实有一物要呈交诸位大人同阅。”任季卫在随董原入城后，在驿舍刚坐下，没有太多的试探，就开门见山地进入主题。
许昌如今是什么状况，任季卫离开河中府后一路往南行来，都能亲眼目睹，董原也没有办法在任季卫面前装腔作势，只说道：“还请任大人示下……”
任季卫从随身所藏取出一方明黄锦绸，展开在桌上，映入眼帘却是刺目的三行血字：“谕蜀督曹义渠及蜀地将卒知悉，崇国公，枢密使林缚，惘顾皇恩，专擅朝政，任人唯私，欺凌宗室，禁嫁宗室女，意欲私占……”
董原、刘庭州、元归政三人看了心里一惊，没想到任季卫带来的竟是勤王血诏。
所谓禁嫁宗室女，是指太后年后有意将阳信公主许给崇安侯世子为妻一事。这事传出风声，据说林缚送了一柄刀到崇安侯府上为贺，吓得崇安侯率一家老小到宫门前跪拒婚事，又赶紧使刚刚成年的世子娶了林续禄的幼女，才使这事不了了之。
董原心里虽惊，但还能坐得住，只是疑惑地看了任季卫一眼。
“七月上旬，有山民越蜀山入渝州，自称受内侍使张晏所遣，要求见曹督。曹督见之，得看此诏。曹督知此事非同小可，特遣季卫来许昌，与诸位大人商议……”
听任季卫这么说，元归政便知道这血诏多半是假的。张晏再蠢，能派人出江宁，也应该先来许昌，怎么可能舍近求远，先派人潜往渝州联络？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封血诏是真的，林缚不废永兴帝自立，这血诏跟废布一块有什么区别？林缚在荆襄备有重兵，曹义渠敢率兵马沿峡江东进吗？曹义渠叫任季卫随身带着血诏，无疑也表明他对血诏的轻视态度。
“林缚专擅惹得怨声载道，也是天下皆知之事。但是这封血诏非同小可，虽说是帝亲书，但没有用印，外人说这是假，我们又怎么去辨其是真的？”董原问道。
“虽说帝诏此时已经无法出京，但想来诸位大人身边应存有帝以前所发的诏书。即便没有用印，是真是假，比对便知。”任季卫说道：“再者，诏之真假，不在外人怎么看，而在于董大人心里以为此诏是真是假……”
董原忍不住要笑，任氏四杰的老三任叔达便以伪造古人书笔而闻名，这时候纠结血诏的真假也没有丁点意义。任季卫拿出血诏来，只是表明曹家在将来的形势发展中有意掌握主动。
董原并无意直接跟任季卫深谈，宴过之后，便与刘庭州先离去，而将元归政留在驿馆里陪同任季卫。
过了子时，元归政才跟任季卫告别，来行辕见董原，刘庭州也在董原的行辕里等着元归政过来。
“倘若林缚废帝自立，曹家有意在渝州另立新帝，希望许昌能共拥之……”元归政说道。
“任季卫有说曹家有意立谁？”刘庭州焦急地问道。
虽说永兴帝及其二子都给软禁在江宁，但元越高祖一脉历经十三代的繁衍、传承，“鉴”字辈的宗子就有两千余人。“鉴”字辈宗子虽说在燕胡南侵后给诛杀了大半，但依旧有好几百人分散各地。虽然跟庆裕、德隆、崇观、永兴四帝的血脉亲缘有近有远，但这些宗子至少都是元越子孙，倒不愁找不到拥立的对象。
刘庭州对元氏忠心不改，甚至想筹划使永兴帝二子逃出江宁，但此计所行甚险，即使拥立其他元氏子弟，他也是极重视血缘之亲疏。
董原才不会在意拥立的对象，不管谁都不过是个傀儡。董原眼睛盯着铺在长案上的地图。
曹家在蜀地巩固根基，也就两三年的时间，还谈不上根深蒂固。麾下兵马也就恢复到十三四万人，甚至还不及其据关中鼎盛之时，更不能跟淮东四十万精锐相比。但曹家敢有另立新帝的野心，说到底还是依仗川蜀的特殊地形。
川蜀才是真正的四塞之地，淮东打不下关中，要想对川蜀用兵，只能从荆州、夷陵沿扬子江西进入蜀。渝州以东的峡江通道十分的狭窄跟险峻，曹家只要在峡江的上游，在渝州以东诸城填以三五万精锐，就能将淮东精锐封堵在川蜀之外。淮东兵马再多，再精锐，想强行破开峡江天险，也是极其艰难。更何况淮东在北面还要受北燕在山东、关中兵马的牵制，也没有可能全力对川蜀用兵。
另外，就是川蜀要比关中富庶得多。
关中虽是六朝立都之地，但从陈朝起，关中就因耕殖过度而日益败废，三年一小旱，五年一大旱，泾渭等水不旱也是小大涝不断，使得关中近二三百年来已成西北苦寒之地。关中虽最多时拥八百万之民众，但实际的军事潜力不强。而两川，仅川西坝子就有三四百万亩良田，三四十万户人家。
曹家入蜀后，就不差养兵之粮，差就差根基之不足。故而曹义渠才考虑在林缚篡元之后，不急于自立，而是要另立元氏子孙为新帝，笼络两川的人心——林缚行新政，几乎把旧有的士绅势力都得罪干净，江淮浙闽及两湖的士绅阶层无力反抗林缚所推行的新政，但两川等地的士绅则生出抵触之心，实际使得曹义渠在渝州另立新帝具备人心基础。
董原也是无比羡慕曹氏所具备的天然优势，他要是能占据川蜀这么有力的地形，统治四五百万蜀民，即使不能取天下，保一角之地还是有把握的。
对曹义渠有意在林缚篡立之后，在渝州另立新帝，董原只是苦笑一下，说道：“曹义渠倒是野心不小啊，也想学淮东‘奉天子以令不臣’！”
“林缚有篡位之心，天下可共击之！”刘庭州说道。
刘庭州不会天真到不知曹义渠的野心，但林缚真要废帝另立新朝，他就只能指望据川蜀之险的曹家能另立新帝，保存元氏的正统血脉……
董原抬头看了刘庭州一眼，对刘庭州他也是略感头痛，这个老家伙，甚至想唆使许昌清君侧。董原不叫刘庭州与任季卫多接触，就是怕刘庭州主动将许昌的底子卖个干净。
董原倒不是不想另立新帝，但许昌南面一川平马，淮东从南阳、寿州、淮阳对许昌用兵，毫无遮挡。岳冷秋的态度虽说还暧昧不明，但以岳冷秋的性子，绝对不会搏险，不然林缚怎么放岳冷秋出镇涡阳来牵制他们？董原知道他要是在许昌另立新帝，根本就挡不住淮东集中全力的一击。
更为重要，许昌粮草还远不能做到自给，仅凭八九万兵马，是远远没有资格另立新帝的，更不要说起兵清君侧了。
但是，一旦林缚篡位称帝，而曹家在渝州另立新帝后，许昌是继续隐忍，还是旗帜鲜明地拥立渝州所立之新帝，是一个叫人无法轻易下决定，却又必须立即做出决定的选择。
以往，董原或许会选择隐忍，但林缚勒令河南诸镇缩减兵额的军令传来，也是叫董原想隐忍也没有办法隐忍了——总不能等河南诸镇兵马都削净之后，再做选择吧？
“林缚勒令河南诸镇缩减兵力，岳冷秋在涡阳、正阳已经安排邓愈、陶春琢情裁减兵额。”董原说道：“庭州，归政，你们怎么看待这事？”
“邓愈、陶春二部，不挡兵锋，他们要自裁兵权，由着他们去。”元归政说道：“然而东线拖延着不北伐，使得北燕得喘息之机，北燕不仅东线兵力大增，便是许昌所挡河淮西线之敌，周知众所部兵马也增至六万众。此外北燕在洛阳又备下两万精骑。许昌兵力再裁，无力制敌……我看，不予理会就行。”
“怕就怕江宁那边直接扣粮啊。”董原蹙着眉头说道：“总不能硬着头皮叫大家饿着肚皮硬扛吧？曹家据川蜀富庶之地，但不愁粮草匮缺……”
“董督是想……”元归政有些能明白董原的意思，但也希望有些话是董原直接说透。
许昌这两年来屯垦，缺丁壮、铁器及畜力，也就开垦十数亩麦田，每年能收麦不足二十万石，除了屯丁及家小消耗，能补为军粮地每年也就十万石粮而已，远不足供九万战卒食用。这么大的差额，江宁那边一卡脖子，许昌就要瘫痪在那里，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
河南诸府皆残，但离许昌最近的河中府，由于梁成翼长期治之，农耕未受大破坏，还容纳大量的流民涌入，战后的丁口堪至一度突破百万，丝毫不弱于战前的人口水平。河中府每年多挤出二三十万石粮来供应许昌，倒不是特别困难之事。说到底，董原是想河中府能向许昌暗中供粮。
但是，许昌、河南是敌对双方，在林缚没有正式篡位，还“奉天子以令不臣”之时，董原又怎么敢将私通敌国的把柄落到淮东手里去，又怎么敢做出头椽子叫淮东抓住借口猛打？
当然，也不是没有折中的手段。
曹家退出关中，倒也不是真就甘心放弃关中。两年多前，曹家除了主力兵马南撤川蜀外，在关洛之间山区，还留下少许精锐兵马以事游击、牵制等事。即使曹家此时与北燕暗中媾和，曹家也没有将关洛诸山之间兵力全部撤出的意思，反而加倍联络、组织关洛诸山之间的山民流户，只是直接的冲突跟摩擦减少了。
陈芝虎及周知众在关中、河洛，虽说不再派兵进剿，但封锁还是未撤——毕竟谁都希望将主动权抓在自己的手里。
在河中府南面，在许昌西面，伏牛山就叫一支五千人左右的盗匪盘踞，实际上暗中受曹家遥控。曹家要在渝州拥立新帝，自然会与北燕有所默契，董原不希望有把柄落到淮东手里，不能直接从河中府购粮，但收编伏牛山间的这路匪军，得到他们储备在伏牛山间的粮秣，则能完全叫淮东抓不到把柄……
不过，具体怎么谈，董原还是要元归政出面，他早先部署在伏牛山东麓的兵马，也恰是受元归政节制的梁成栋所部。
元归政思虑良久，也晓得许昌不解决粮食问题，将一点主动权都拿不回来。而曹家有心在渝州新另立帝，没有北燕与许昌在北面牵制淮东军主力，也担心淮东将主要兵力西调去对付他们……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八章 雪天围猎
进入十月下旬，燕京已下今年入冬来的第一场雪。
入冬后，从燕蓟，往河淮，千里之地皆是冰天雪地。冻得发白的土地，马蹄踩踏上去咔嚓而响，有如踏在铁板上，奔趹的马蹄铁，听着声音似乎能溜出火星来。
入冬后的江淮平原，是骑兵纵横的天下。
奚胡等族的归附，使得燕京控制的骑兵规模恢复到二十万众。西到河中府，东到登州府，在整个河淮、山东防线上，骑兵增到十万众，步卒增到十六万众，水军增加到三万众。至少在冬季，燕京不用担心南朝有能力从东线向北突破防线。
而在入冬后，昌黎往北，蓟东及两辽近海水域通常都会冰封，海冰纵深从数里到数十里不等，最严重时甚至会将津海往南的港口都会冰封起来。而燕蓟入海的内陆河流更会冻得结实，没有这些河道，南朝即使走海路大规模运兵逼至津海，昌黎等地的近海，也没有往内陆进行大规模的渗透的可能。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来，意味着燕京城进入严冬季节，也意味着一年的紧张战略防御形势可以稍稍松懈下来。
燕京城北的皇家猎庄里，马蹄声在雪地里急如骤雨，獐子、野兔、麋鹿给驱赶得在灌木丛里四处逃窜。这会儿有一大群野物停在一片灌木丛前，听着四周都是马蹄声，一时间不晓得再往哪里逃。正发愣时，冷不丁从斜侧里射出数十支利箭，狠狠地钻进野物的身体里，激起血珠洒在雪地上，顿时间数十只猎物抽搐着，挣扎着四蹄，更是将雪粒拨得到处全是。
数十青年披甲持弓从侧翼的密林里策马驰出来，浑不顾血迹，将射杀的猎物拎起来，横放在马鞍前，又打马往回驰奔。为首的那名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将鞍前那头重有三百斤的麋鹿，毫不费力地举起来，也亏得他跨下的马驹儿神骏无比，喊叫：“左麟猎得大鹿，献给皇上，祝皇上福体安康，万寿无疆……”
“左麟有乃父之武勇，大好，赏！”叶济尔在龙袍外披有大裘，站在观猎台前观看王族子弟们田猎，将腰间的佩刃解下来，叫身边的侍臣拿去奖赏猎得巨鹿之人。
左麟乃叶济罗荣之子，与他一同野猎的皆是王族子弟，年长者不过二十，年幼者才十四五岁，但皆自小习武，弓马娴熟。虽是野猎，却也彰显出燕东诸部以武立族的根本。这些王族子弟武勇不弱于父辈，离腐化、衰败还早，从另一方面也说明燕东、燕西诸胡的武力还正处于上升期。
观猎台前的猎物已经堆积得有如小山，王族子弟们热汗如浆，但兴致不减，将猎物堆到观猎台前，又打马往丛林深处驰去。为这些野围，猎庄放出熊虎若干，谁能将熊虎猎到，才是无上荣耀……
叶济尔早年也喜欢围猎，只是此时的他身体不许，只能站在观猎台上，看着台下堆如小山的猎物，与身边的侍臣说道：“张相这些年为大燕劳苦功高，左麟所猎之鹿便送给张相滋养身体……”
这些猎物都是要赏赐众臣的，猎物越大，说明赏赐越重，皇恩越是浩荡。
张协忙跪下来谢恩。
“诸多王公大臣，都认为这个冬天过后，荆襄会战所受之挫便能渡过去。”叶济尔坐回锦榻，问张协，“张相，你以为如何？”
叶济尔这话虽说是问张协，但观猎台上的王公大臣皆不敢马虎，将心思从观猎上收回，正坐端姿细听。站在叶济尔身侧的玉妃，也往张协望去。
除范文澜外，张协可以说是朝中最有见识的汉臣。
张协心里思虑，心知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诚然，荆襄会战的挫败，是北燕侵得燕蓟之后所面临的最大危机。其时，叶济罗荣所率的西线兵团损失逾半，将卒士气严重受挫，而在河淮、山东的防线守兵才十五万。由于西线战事消耗过剧，使得整个河淮、山东防线上的战备物资紧缺，包括锁海防线也刚刚建设，水师的规模仅万余人，还没有能力强行封堵住渤海口，不叫淮东水军进入。特别是晋中、燕蓟的人心惶惶，一时间燕京城里几乎每天都有降附汉臣告老还乡。
荆襄会战，淮东不仅重挫北燕西线兵，还一举解决了奢、罗两家势力，拥兵近四十万，其中近三十万部署在南阳到海州的淮水两岸。要是当时的河南诸军与淮东军同心协力，北燕几乎就没有可能守住黄河以南的区域。
面临这么大的危机，其时叶济尔果断变进攻为战略收缩，封陈芝虎为秦王，割关中使据守，将本族骑兵主力往晋中、燕蓟收缩，做好了放弃黄河以南区域的心理准备。
在那时，即使再骄纵的将帅，也都意识到形势对北燕不利，只要林缚咬咬牙发动北伐，北燕就将面临一场极为艰难的血腥战事。
谁也没有料到，林缚拖延了两年也没有进行北伐，即使派兵参与高丽战事，规模也有效得很，使得高丽内战双方的战防区还维持在牙山一线。
这两年时间对北燕来说，就太珍贵了。不仅损失的兵卒都补充回来，又集中加强河淮、山东一线，使得整个河淮、山东防线上的兵力增加了六成。锁海防线历经四年建设，水师规模也上升到三万人。
特别是去年南方浙西大旱，而北方大体风调雨顺，粮食大规模增产，又休养两年没有什么大规模的战事，一改以往物资紧缺的局面。
比起荆襄初败时，北燕的形势已经得到了彻底的改观，说荆襄会战的负面影响已经消除，并无不当。
但是，整个局势，有没有诸王公大臣所认为的那么乐观，那就不好说了。
“虽历荆襄之挫，但历两载颓势已去，实是陛下治国有方之功矣。”张协四平八稳地说道：“此际南朝淮东竖子，以谋篡为要，又耗国帑于嬉园事，此也是大燕之福。但老臣以为，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才能称得上有备无患……”
张协的话水平太高，叫人找不到半点漏洞，但细思来又没有半点用处。叶济尔难掩内心的失望，看着天色不晚，说道：“今日观猎便止于此，诸子弟兴致未尽，许继续逐猎……”便令诸王公大臣退散，他先返回行宫休息。
“皇上对张相的回答不甚满意？”走进烧地炉的暖阁子里，玉妃伺候着叶济尔将大裘解下来，启口问道。
“朝中将臣都以为林缚会先行篡立之事，又以为林缚在江宁消耗国帑，造博物园、造铁桥，是为玩物丧志，实有大益于大燕。”叶济尔说道：“我担心是不是过于乐观了……”
“林缚在江宁造铁桥，又造博物园，收罗海内外奇珍玩物，仅这两项，便是百万两银都打不住，说他玩物丧志倒是不过。”玉妃说道：“此外，林缚为谋篡铺路，不惜将田税、榷税分于地方。虽说此举彻底削弱了六部之权，使中枢诸官吏皆附于枢密院，但也使中枢岁入锐减。虽说林缚通过种种手段，使南朝军政大权皆集于他一身，但他若不急于谋篡，而是将这些资源用于武备，大燕在河淮、山东的压力定然要比现在重得多吧……”
玉妃所言，差不多是燕京诸臣的共识，叶济尔也不能反驳。
林缚在江宁花费巨帑造铁桥，博物园还是其次，特别是林缚去年所强力推行的分税新制，除了为谋篡铺路之外，绝找不到其他解释。
分税新制，将田税、榷税中相当一部分分给地方，使江宁所控制的中枢岁入在去年至少要锐减五百万两银。要是林缚不急于篡位称帝，将这部分银款用于武备，去年就能大规模扩兵，组织北伐。
分税新制的最大好处，也可以说是唯一的好处，就是彻底削弱帝党，使淮东一系的官吏，不仅能控制中枢，还大规模向地方渗透——这若不是林缚在为篡位称帝铺路，是为什么？
林缚在江宁大行新政，要推动社会风气的进一步开化，实际上也就无法阻止燕京从各个方面获得对江淮更准确的情报。金川铁桥，博物园等事，本身就是要对普通民众公开，燕京派往江淮潜伏的暗探自然也能轻易的得到相对准确的情报。
听着玉妃也如此判断南朝形势，叶济尔倒是不怪玉妃见识局限于如此，如今朝中大多数将臣都这么认为，他还能对玉妃这么一个女子之流提出更高的要求？只是轻轻地摇头说道：“旁人见林缚在江宁造大铁桥，以为他玩物丧志，浪费国帑。但江宁敢在一座大铁桥里投入二三百万斤的铁料，且不说江宁在铁桥上所用之铁料，就抵燕京官作铁场一年所炼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铁料，便是燕京能拿出这么多的铁料，燕京匠师有能力在卫河上造一座大铁桥吗？这一桩事里，也不是彰显出江宁之国力，已将燕京甩下远矣？此外，林缚能在一座铁桥之上舍得投入如此资源，与其说他玩物丧志，不如说他以此种手段以刺激南朝工匠之术突飞猛进。金川铁桥造成，南方造桥之术，必然远远凌驾于燕京之上。这个道理跟淮东的造船之术突飞猛进式的发展，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玉妃没想到皇上这些天来沉默寡言，所思皆是此事，想起了去年所看到的淮东铁骨船。
叶济尔曾叫铁山船场仿造淮东铁骨船，但工匠之术差距很大，前前后后浪费了数倍之铁料，也没能造出一艘合格的铁骨船——也就不难想象淮东在造第一艘铁骨船时，到底消耗了多少资源才得成功。
万事开头难，但叫淮东咬着牙将第一艘铁骨船造出来，那接下第二艘、第三艘铁骨船必然要容易得多，消耗的资源必要少得多。淮东就凭着这些铁骨船，凭着最简单的水上冲撞战术，就能将登州水师逼在锁海防线附近不敢远航。
“荆襄会战的教训还没有远去啊。”叶济尔轻叹道：“虽说南朝为一座铁桥要消耗五十万两银的国帑，但只要金川铁桥能顺利造成，也就意味着淮东的造桥匠术将从中获得长足的进步。而庙滩岭一战，致使我师有七八万战卒没能撤出来，给淮东军困在襄阳歼灭，一个关键的因素，就是淮东军出乎意料的在汉水两岸架起铁索悬桥，叫我水军前赴后继，都不能尽毁之。这种种差距看不见，朝中诸臣偏偏还以马壮粮足而自满，这才是我最担忧的啊。”
“然行新税政，造博物园，何解？”玉妃迟疑地问道。
“许是林缚有意先篡位称帝。”叶济尔说道：“密探回报南朝永兴帝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随时都可能驾崩，林缚先谋此事也不叫意外。但就算林缚先谋篡位之事，能给我们喘息的时间也不过多三五年，造博物园，即使是玩物，也实在有限，或许是为迷惑我们也未可知……”
这时候有侍臣进来拿着一只木匣进来，禀道：“洛阳密折……”
“哦……”叶济尔将木匣接过来，割漆取出叶济罗荣藏于匣内的密折，拆开来阅看。
“成济郡王怎么说？”玉妃问道。
叶济罗荣因荆襄战败给削穆亲王爵，改封成济郡王。
“曹家派任季卫秘使洛阳，与罗荣说永兴帝亡故后，林缚若行谋篡事，渝州即拥立新帝，邀燕与盟。”叶济尔说道：“任季卫此时去了许昌见董原，许昌那边也提出一系列的条件。”
叶济尔蹙眉想了片刻，吩咐侍臣，“将张相、慕亲王他们召来议事……”
燕效围猎为期一旬，这才进行到第三天，张协、叶济奚斤、沮渠蒙业、那赫乌孤等重臣也都随叶济尔住在猎庄行营里，顷刻之间召之便来。
诸臣赶到寝殿商议大事，玉妃先行告退。
相比较林缚在江宁所行的公府会议，燕庭还残留有浓重的部族议事传统，叶济尔虽为汗王，天命帝，实际也难专擅国政。叶济罗荣、叶济多镝、叶济白石在外领兵，叶济奚斤为上一辈硕果仅存的老王，沮渠蒙业、那赫乌孤等人皆为沮渠、那赫等部的族首，都是在国事上有议政之权的王公重臣。
荆襄受挫时，叶济尔曾派秘使往渝州册封曹义渠为蜀王，曹义渠虽然未予理会，但也揭开双方暗中联合的序幕。
但不管怎么说，曹氏此前只是割据川蜀，名义上还是遥奉江宁为尊，无论是师出有名，还是双方实力的对比，曹氏都不敢主动出兵挑衅江宁。
林缚虽然有防备曹氏之心，但江宁在荆襄会战之后，所面临的主要矛盾，还是在北，不在西。故而林缚也不会将战略之重心放在西线，仅在荆州、夷陵部署四万水步军防备曹氏西出峡江，而在徐寿、沂海的东线部署二十万之重兵，对北面之山东构成极大的军事压力。
倘若曹义渠在渝州另立元氏子弟为新帝，实际上是要跟江宁争正统地位，这必然要激化与江宁之间的矛盾，淮东的军事重心必然也要随之西移，这将能减轻燕京在河淮、山东防线上的压力。
“永兴帝命不久矣，林缚在江宁也是加紧行谋篡之事。但倘若林缚还有些耐心，在永兴帝之后，立其幼子为傀儡。”张协说道：“曹氏还敢不敢在渝州立即着手拥立元氏子弟为新帝？”
叶济尔点点头，张协在有些事上含含糊糊，哪一方都不得罪，但在有些事情上还是能一针见血。
眼下永兴帝还在，太后梁氏还有暂摄国政的名义，曹氏实力有限，是不敢冒天下之大韪，另立新帝，直接跟淮东针锋相对的。
永兴帝一死，倘若林缚行谋逆之事，废元称帝，曹氏在渝州另立新帝，就能有大义名份，这也是曹氏唯一能抓住大义名份的机会。曹义渠已经六十有七，虽然精力还行，但年岁不饶人，他显然是不想错过最后的机会。
根据可靠的消息，永兴帝及梁氏的身体都越来越差，可以说是命不久矣，随时随地都可能驾崩。
不过，林缚在江宁加紧行谋篡之事不假，但不意味着他一点耐心都没有，在永兴帝死后，林缚也不是没有立永兴帝幼子登基为傀儡的可能——到这时候，曹氏还有没有胆量另立新帝，跟淮东针锋相对？
曹氏在渝州拥立新帝，将为燕京分担极大的军事压力，所以燕京是极希望曹氏能在渝州另立新帝，激化与淮东的矛盾。
不过，任何事情都不是一厢情愿的，曹家有曹家的权衡。风险远远大过收益，曹家也不会做愣头青，他们要没有充分的准备，一旦吸引淮东兵马主力西进，只会将自己最后的退路堵死。
曹义渠这次派任季卫秘密出使洛阳、许昌，就是以另立新帝为条件，希望得到燕京更多实质性的支持，以便能更好地巩固其在川蜀的根基。
同样的，燕京也不可能全无保留的相信曹氏，这边也很担心曹氏拿到好处之后又不行另立新帝之事——那样的话，燕京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惹天下人笑话。
叶济奚斤看着叶济罗荣从洛阳传来的密折，看着曹家秘使所提出来的一系列条件，说道：“曹义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董原的胃口也不少，不过只要他们立下盟书，永兴儿一死，不管林缚是不是立即废元称帝，他们都要拥立新帝，这些条件答应他们都无妨……”
只要永兴帝一死，即使林缚另立永兴帝之子为傀儡，曹氏在渝州仍然可以宣称永兴帝是给林缚害死，造几封伪诏，另立新帝，还是能争取到一些大义名份的。何况林缚此时在江宁行新政，把传统的士绅势力得罪得厉害，曹氏要是在永兴帝的死因上跟江宁打嘴仗，传统的士绅势力多半会选择相信曹氏。
叶济尔又将叶济罗荣的密折接回来，摆在长案上权衡。
曹家也认识到淮东水军之锋利，川蜀虽说在泯、川诸江之上也有造船的传统，但造船匠术显然与淮东不能同日而语，甚至还要落后燕京一大截。曹家是希望燕京能派出工匠帮他们造一些优质战船。燕京工匠所造的船，虽然也远不如淮东战舰锋锐，但是在地形险要、水流险恶的峡江上，燕京之船占据上游之优势，是能跟淮东战船抗衡的。所以曹家第一个条件就是燕京协助他们造战船，治水军，也是要增强抵抗淮东军沿峡江西进的能力。
此外，曹家还要求燕京能给他们提供战马及畜力若干，同时要求燕京能令陈芝虎撤去天水以西的驻兵，使羌人居之。
曹家三代镇守西北，与西北之羌胡关系密切，为曹氏效力的将卒中，有很多就是羌胡人。但北燕夺得关中之后，曹家南撤川蜀，羌胡诸部也被迫西移，曹氏也就失去最为重要的异族武力支持。所以曹家希望陈芝虎能将天水西边的土地让出来，叫羌胡诸部回迁于此，与川蜀相接，也能继续为曹家所用，增加曹家所辖兵马的战斗力。
董原的要求很简单，一是要彻底控制洛水上游的伏牛山区，为将来与淮东相争不利，也有一个可退守的根据地；二是要河中府向伏牛山区提供五十万石粮草以及一部分兵甲战械，以为许昌兵马在最为艰难时，能支撑一年所耗；三是允许河中府的民户流往许昌，使许昌能得到丁壮，增加屯垦粮田；四是许昌一旦受到南面的攻击，燕京在河中府及大梁的驻兵，有相援的义务。
当然，董原此时不敢直接将这些把柄落到淮东的手里，所以上述之条件，是通过曹家此时部署在伏牛山区的一部兵马进行。曹家一旦拥立新帝，董原在许昌也将共拥之，视渝州为主，曹家便将伏牛山区的兵马划给许昌所辖，燕京拨给伏牛山的粮草、兵械，就自然归许昌所得。
曹家与董原所提的条件都不简单，倘若这些条件都满足曹、董，而曹、董又拖延着不另立新帝，与江宁针锋相对，那燕京就得不偿失了。
叶济尔也难作决断。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四十九章 东行
十一月中旬，淮北也是大雪覆地。
虽说入冬后河淮冰封，是燕胡骑兵纵横的天下。不过燕胡经荆襄会战之挫，虽说这两年来得到休养生息的机会，但在河淮地区，燕胡还没能恢复兵力上的优势，故而入冬之后，淮北的防御形势还谈不上严峻。
大雪天气，民众都窝在村寨里活动，冰天雪地里，半天一个人影都看不到。陈家塘哨堡屹立在泗水西岸，峙守着陈家塘浮桥。
陈家塘浮桥宽五百六十余米，用铁索将三十一艘浮舟锁接，铺以栈板，是宿豫以南汴水之上最重要的渡桥。虽说这里已是徐泗腹地，南面就是泗阳重镇，但除了陈家塘乡司外，淮阳在此还常年驻有一哨甲卒。
泗水进入十一月就冰封起来，河冰将浮舟卡住，这时候桥上再行车马，对舟桥的伤害极大。通常情况下浮桥会在入冬后撤去，但为了保障泗水两岸的陆路通畅，即使舟桥损耗高到一年一换，陈家塘浮桥在汴水冰封之后，也没有撤去，依旧横跨在河冰之上。
一队车马从地平线冒出来，六辆马车在百余骑兵的护卫下渐行渐近。
商民过桥，由乡司巡检，携兵武者则由驻军负责巡检。看着百余骑兵由远渐近，哨堡响起警戒的钟声，同时又有两骑出哨堡驰迎过去，很快拿着过路兵马的通行路函回来。
岳周从外面揭开的车帘子，刺骨的寒风从车外窜进来，岳冷秋缩了缩肩，微眯起眼，看着守卫森严的哨堡，耐心地等候放行的令旗示下。
坐在侧边的岳峙，也撩眼去看浮桥左右的情形，说道：“都说崇国公居海州而望江宁，但徐泗境内的车辙未停下啊！”
岳冷秋看着车前车辙纵横，将驰道上的积雪压得支离破碎，看车辙的痕迹，近两天来从这里经过的重载马车看来不在少数。
“许昌与渝州那点小动作，怎么可能瞒过江宁？”岳冷秋轻吁一口气，说道：“只是崇国公这一年来大半时间都在海州整顿军备，也叫人看不透他心里究竟怎么想！”
“以叔父所见，皇上的身子还能熬多久？”岳峙压着声音问道。
接下来局势会怎么发展，永兴帝的生死是最关键的一个岔口，在外人看来，林缚拖着不北伐，也是这个关键性的因素。
永兴帝病逝，无疑是林缚称帝的最佳时机，简单到只需要伪造一封遗诏就行。当然，这需要林缚留在江宁，或者说能随时返回江宁掌握形势。要是林缚率军北伐之时，永兴帝病逝，事情则显然要麻烦得多，复杂得多。
林缚拖延着不北伐，程余谦在年初时辞相以及曹氏在年中时诛杀两川宣抚使秦宗源一族林缚也不予理会，又勒令河南诸镇缩减兵力——种种迹象都表明林缚在等着永兴帝病逝。
年初时就有传言说永兴帝的身子撑不过三五个月，偏偏一拖就是大半年，也没见永兴帝驾崩，也可以称得上是一项奇迹，岳峙这时候甚至怀疑起林缚还剩下多少耐心。
“此时应该用药吊着吧？”岳冷秋说道。
他年初时回江宁见过永兴帝，那时的永兴帝连坐在龙椅都吃力，当然拖着不死也很正常。想想元越十四朝皇帝，年纪最长不过五十九岁，永兴帝今年已经四十有四，就算病逝，也不算早夭。
说实话，林缚这次在海州召岳冷秋过去议北伐之事，但岳冷秋心里依旧揣摩不透林缚的心思，也许是林缚就谋篡事最后一次试探他的心意……
毕竟谁都不想在史书上留下贰臣之名，岳冷秋更希望林缚有耐心等到永兴帝病逝，行禅让之礼另立新朝。但是，林缚要是没有耐心，岳冷秋也清楚地知道，实际的形势不容他有更多的选择。
在荆襄会战之后，董原除非解甲归田，不然没有其他选择。董原如此人物，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怎甘心解甲归田做一平庸农夫？
岳冷秋知道他跟董原有所不同，即使就此附了淮东，能知进退，林缚应该能有保他子孙富贵的度量。但一切都很难说，狡兔死走狗烹的先例太多太多，史不绝书，一旦放弃兵权，谁知道林缚翻不翻脸？
此行去海州，岳冷秋也心情也是十分的复杂——林缚在海州召他过去议北伐时，他几乎认定这是林缚试探涡阳、正阳两镇兵马的态度。岳冷秋与邓愈、岳峙及陶春在涡阳商议了许久，最后决定带上岳峙随行，就是打算必须要取信林缚之时只能先将岳峙留在海州为质。
董原要做最后挣扎；刘庭州、元归政又是元越的孤胆忠臣；曹氏割川蜀，野心更大。但也很显然，林缚也只能等到称帝之后，才能逐步地解决河南诸镇及川蜀的遗留问题。涡阳、正阳两镇兵马承担着河淮防线中段防务及监视许昌的重任。
只是东行渐入淮阳军控制的防区腹地，再往东则是凤离军控制的沂海战区，沿路看到的种种迹象，似乎又表明淮东军一直在为北伐做准备，不然从徐泗往沂海在入冬后不会有这么频繁的物资运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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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州城内也是大雪天气，行辕与北方军参谋部的院子挨着，方便林缚进出，随时掌握参谋部的运作情况。
黄昏时，林缚站在中庭，看着院子一角的梅枝枯瘦，在飘落的雪花下，一粒粒花骨朵未绽开，仿佛蜡黄色的米粒一般。
高宗庭从别院走过来，禀道：“泗口传信来，岳冷秋与岳峙已过泗水，今夜应在灌云歇脚，明天就能到海州了……”
“涡阳那边不用怎么担心，西线就能稳得住！”林缚转回身来，说道，他对岳冷秋、岳峙接令亲来海州，还是相当满意的。
高宗庭点点头，说道：“上旬陈芝虎撤走在天水的驻兵，使羌胡东迁，应是曹氏与燕胡谈妥的条件。奢渊倒是率部往西北走，想必是再无意参与中原的战局。而曹家早先留在伏牛山间的兵马，这个月来在往梁成栋所驻守的汝阳靠近，看来许昌那边是要一意孤行下去了……”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闯进来。”林缚袖手而立，眼神锋利地看着中庭飘落的雪花，说道：“我原本想董原也应是识时务之俊杰，没想到他终是看不清形势啊！”
“董原非旧时之董原，他完全给野心、权欲蒙蔽了眼睛，早就看不清现实了……”高宗庭对董原的选择也是默然无语，虽说北伐重心在东线，但参谋军对西线的军情事务一直都没有放松过。
“这样也好。”林缚说道：“你替我传令下去，要敖沧海、宁则臣稍稍放松淮水上游北上许昌的口子，要周同稍稍放开从峡江西进的口子。有些人抱残守缺，视新政如洪水猛兽，强将他们留在南边也是苦瓜，也是不甜的瓜，他们要是想去许昌，想去渝州，就放他们过去。等三五年后，再跟他们一起算总账……”
“倘若如此，江宁的风声还要紧一些，才能将有些人吓走……”高宗庭说道。
“你与吴齐去安排，告诉我一声就行。渝州的筹码还不够，不如叫刘直暗中丢几枚王玺，叫他们好好折腾去……”林缚说道。
高宗庭听着林缚话里藏着无尽的杀机，也是对两川及许昌渐渐失去耐心，有意叫曹义渠及董原主动将彼此的矛盾激化，以便有快刀斩乱麻的机会。
江宁有关谋权篡位的风声日紧，那些担心在林缚称帝后会给清洗的人，日夜惶然不安，与其留他们在境内成为不安定，阻碍新政的因素，宁可他们都去许昌或渝州。
林缚迟迟拖延着不北伐，不是其他，实际上是新政要打下基础，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很可惜，其他人将林缚迟迟拖着不北伐视作他为篡位作准备，太后梁后甚至不惜拿阳信公主的婚事来刺激这边的神经。
两年时间过去，虽说新政还不能说彻底地扎下根来，但也大体在各地推行下去，也渐渐叫地方上看到新政的利益所在，也是到了着手北伐的时机。
不过，北伐之前，先要稳住西线。而显然，曹义渠及董原都不会舒舒服服底看着林缚从东线举兵北伐。
为了稳固西线，林缚除了在荆州、南阳、江夏等地备下十二万重兵外，岳冷秋也是关系到西线能否稳定的一个关键因素。只要岳冷秋不思变，曹义渠在渝州，董原在许昌，再怎么折腾，都颠覆不了大局。岳冷秋与岳峙能如期赶来海州相见，也是表明涡阳、正阳两镇兵马的态度。
这时候吴齐进来，说道：“吴敬泽他们到海州了，我安排他们在驿舍住下，主公抽不抽得出时间见他们一面……”
“他们北上，要冒很大的风险，我怎能吝啬一面不见？”林缚笑了笑，与高宗庭说道：“你与乌鸦爷陪同我一起去见一见敬泽他们，也是实在抽不出人手，才将敬泽从袁州调来……”
在上饶会战以及接下来收复江西全境及袁州会战之中，原东闽军校尉出身的吴敬泽都立有战功，袁州会战之后，他出任袁州司寇参军，通判。在北伐开局之前，林缚需要一个通习军政，熟悉军情事务的人物潜往北地去主持诸多事务。林缚想来想去，只能将吴敬泽从江西调过来。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章 北伐疑云
岳冷秋、岳峙一行人，沿冰封得严严实实的灌水河东进，在灌云县宿了一夜，又从灌云县东的海塘驰道北上海州。
海塘驰道修建在淮北扞海堤上，雪停收晴，站在高出两边平地的海塘之上，能看到十数里外的碧波荡漾，有帆桅浮于海上，但也谈不上帆立如林。
为便于讨论军政，岳冷秋与岳峙同乘一辆马车，揭开车帘子看着海塘驰道两侧的情形。
有人说林缚以北伐遮掩谋篡之事，又有人说林缚以谋篡遮掩北伐之事——真真假假叫人难以分辨。不过离海州城越近，岳冷秋越是能感受到肃杀之气息。
除了离海州越近，沿路关卡越是严密之外，海州屯区在入冬后，不同于往年在这时会集中人手修堤铺路，岳冷秋离开灌云县后沿驰道北行，驰道两侧皆可见屯卒整训之事。
兵贵在精，不贵在多。说到北伐，林缚在东线集结有二十万嫡系精锐攻城略地，也应该足够用了。
不过，北伐得成，会收复大片的故土，包括城池戍守以及地方整顿，清剿溃兵，以及后勤补给线延伸，都需要散出去大量的将卒，这时候不想精锐兵力分散掉，就需要有大量的后备兵员补上。林缚欲北伐，必先大规模扩编兵备，扩编的就是这部分兵备。
淮东军早初在战卒之外，就建立了完善的工辎营、军屯体系。这两三年间，在两淮地区，淮东工辎营及军屯体系储备的后备兵员绝不会少于二十万，即使为了不伤当前的军屯耕作以及两淮地区的基本防务潜力，仅抽余丁补入营伍，也应能使淮东在东线的北方军团再增加十万人马。而且林缚下令将这些人马补入营伍的速度也会极快。
行过南云台山，海州城就露出地平线的遮拦，展现在眼前。
相比较岳冷秋任江淮总督时所巡视的那座滨海小城，此时的海州要雄阔得多。虽说海州与南面的灌云等城联络不多，海塘驰道在入冬后也谈不上多忙碌，但从海州往西，直入沂州的驰道，以及海州城东的港埠，展现在岳冷秋等人面前，却是当世少见的人头攒动。传言海州城在短短两年间，住民激增到十万人，看来是一点都没有夸张啊。
“倘若在北伐途中，崇国公得知皇上病逝的消息，当如何处置？”岳峙亲眼看到雄阔的海州城，也能相信林缚北伐的锐志未消，若不是为北伐，何需要建设如此规模的后勤支持基地？但永兴帝随时会驾崩，林缚真的会冒着错过最佳篡位称帝时机的危险，而先行北伐吗？岳峙忍不住开口问叔父岳冷秋。
“崇国公若有把握北伐能得大捷，禅不禅让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岳冷秋说道，荆襄大捷就叫林缚有能力将帝室完全架空，倘若林缚北伐收复中原，永兴帝即使不死，禅让也是他唯一的选择。岳冷秋抬额看着后云台山上的防垒，似喃喃自语地说道：“这眼下叫人疑惑难解的，从海州往北，怎么用兵？”
这个问题，岳峙同样是疑惑不解。
以海州为基地，靖海水师骚扰山东、辽东沿海，这个可以——但若仅仅作为靖海水师的后勤支持基础及驻港，海州何需要今日之规模？之前的滨海小城就足够用了。
岳冷秋、岳峙、邓愈、陶春等人，他们虽然无法主导北伐战事，但之前也反复推演北伐可能会有的方略。
岳冷秋等人所能替淮东想到的最佳方略，是兵分两路进行山东会战。一路从徐州出兵，沿汴水、泗水北上，夺鲁西及豫东地区，兵锋直指黄河沿岸；一路从沂州出兵，走沂山、蒙山谷道，进袭破车岘关，进夺临朐、青州。分兵合击，淮东军只要能夺下泰安、青州、临淄等地，就能在山东会战中占据优势。接下来兵锋往东可扫胶州、登州、莱州，往北可威胁济南、平原乃至燕南三府，往西而溯河水西进，进攻大梁、河中府。
由于沂山、蒙山谷道一直到临朐城南的破车岘关，道狭且险，故而两路淮东军仍需以汴泗方向为主力。以岳冷秋等人的见解，林缚欲北伐，应大肆经营徐州，而非离徐州有五六百里的海州小城。
还有一个就是骑兵与步兵大规模对抗作战问题。
荆襄会战中，燕胡西线兵团里的骑兵主力，主要集中在汉水以西，几乎没能发挥出什么作用。当时燕胡在汉水东岸的骑兵部门以孟安蝉所部为主，也仅有两万人，实际也没有能够发挥作用来，就因为腹心地给淮东在柴山的伏兵捅刺而导致东线防线在眨眼之间大崩溃。孟安蝉所部骑兵最终被围歼，实际上是淮东军的狙击兵马在获得绝对的战略优势之后，又利用大洪山北麓的复杂地形，对孟安蝉所部骑兵进行拦截围抄。除此之外，淮东军也投入不下五千人的精锐骑兵，也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荆襄大捷，只能说淮东军在战略上出奇的成功，达到诱敌深入，出奇制胜的战略目的，并不能说明以步卒为主的淮东军，在正面战场上能有效压制以燕胡骑兵兵团。
林缚欲北伐，打山东不会有特别严重的问题。特别是山东中部，泰、沂诸山纵横，地形复杂，对燕胡骑兵兵团作战有相当强的限制。但淮东军能拿下以丘陵为主的山东中部之后，接下来兵锋往北展开，即为燕蓟平原，往西展开即为江淮平原。这时候，淮东军就将面临与燕胡主力骑兵兵团进行会战的问题。
很显然，不会操之过急。也就是说，林缚即使决意北伐，也是要分阶段先取山东，没有可能一鼓作气，就能将燕胡逐走，收复中原。
既然不能一鼓作气的收复中原，打山东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岳冷秋打心底也认为林缚此时不会冒险打山东，而是应该耐心地等永兴帝病逝，先行禅让之礼称帝建立新朝，待根基稳固之后，再徐徐谋北伐之事也不迟。
岳冷秋这些年来打的仗有胜有败，战绩也远不如林缚辉煌，但打败仗很有多现实方面的制约因素，说到对军事之了解，岳冷秋不会认为自己差林缚多少……这也是以往情报虽然多次强调林缚视海州为北伐之后勤总基地，不过岳冷秋没有亲眼看过，总是下意识地认为经营海州是林缚的障眼法，是林缚有意识的要迫使燕胡将有限的资源，都投到青州以东地区去，实际是为了消减燕胡在鲁西，在徐州正面防线上的投入。
不过实地站在人口逾十万的海州城前，岳冷秋之前的判断又动摇起来。只是为了一个碍眼法，就要把海州城经营成这样，代价未必太大了……
但是从海州出兵往北打，怎么打？
沂州北面，从沂山、蒙山之间的谷道一直到破车岘关，道路十分险狭，根本容不下淮东军十数万精锐步卒挤进去。而从海州直接往东北方向，一直到即墨，在昆嵛山南麓多为道路不通的沿海滩涂，淮东军显然不会有耐性在北伐的同时，在海州到即墨之间修一条海塘驰道出来。
海路？
林缚两年前不借助靖海水师的绝对优势力量，强行攻占登州，打开渤海湾的大门，在燕胡得到难得的两年休养时间，靖海水师又有多大的把握能强攻下燕胡建设了有四年之久的锁海防线？燕胡在登州的水师规模也有三万人了，虽然不足以辽阔的大海上跟靖海水师争雄，但依仗坚固的锁海防线，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这一刻，岳冷秋也疑惑起来，林缚到底是先称帝，还是先北伐？
正在岳冷秋、岳峙叔侄疑惑之时，东面，从后云台山之外的海上，隐隐传来雷鸣之声。岳冷秋吓了一跳，这大冬天的，怎么就突然打起雷来了？
“这是要变天了！”负责沿路护卫的岳周策马过来，疑惑地看着鸣雷的地方，迷信地说了一句。
岳冷秋自然不信什么鬼神变天之说，冬天打雷少见，但也不是绝然没有。
这时从海州城里驰出一队马兵，为首者是北方统帅部副参谋总长吴齐及凤离军副指挥使兼参谋军事张苟。
岳冷秋对吴齐、张苟都不陌生，这段时间来林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岳冷秋磋商，吴齐跑脚最多。见他二人代表林缚出城来迎，岳冷秋下车恭候道：“劳吴将军、张将军出城远迎……”
“枢密使本要亲自来迎，只是今日定好伏火弩在岛上试射，难以改期，枢密使与高大人去了东西连岛，吩咐吴齐待岳督与岳将军过来，即请二位去东西连岛相见……”吴齐说道。
“伏火弩？”岳冷秋乍听以往未曾闻名的新式战械之名，愣怔了一会儿，又问道：“适才隐约有雷鸣之声，是伏火弩试射吗？”
“正是。”吴齐说道：“原本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这次要试射六里远靶，动静才额外大一些……”
岳冷秋不掩满脸惊愕，与岳峙面面相觑，什么战械能射六里远靶？
准东军在研制伏火硫磺丹的事情，岳冷秋也略有耳闻。伏火硫磺丹传于前朝炼丹术，名入崇学馆大学士之列的宋石宪因习丹术而受训诫，以致仕途终身未得进步一事，也不是什么秘闻。听吴齐说淮东试射的新式战械名为伏火弩，岳冷秋顿时就联想到伏火硫磺丹上去——两朝给禁的伏火硫磺丹，怎么就有这么大的威力？
岳冷秋往东面望去，他们离海港还有十一二里远，海港离东西连岛还有十一二里远。伏火弩试射之响声能传到二十二三里开外，这个怎能叫岳冷秋不震惊？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一章 散弹杀人马
岳冷秋、岳峙随吴齐、张苟二人登岛拾阶上观弩台，林缚与高宗庭等人在观弩台旁相迎。
“岳督一路过来车马劳顿，来海州又要历舟船颠簸，实在失礼得很啊！”林缚袖手而立，看着岳冷秋、岳峙登台上来，笑而慰问。
“崇国公客气了。”岳冷秋拱手揖礼，观弩台虽然才十四五丈高，不过岳冷秋一路紧赶来，额头渗汗，气喘吁吁。
黄陂相别已有两年时间，中间虽说岳冷秋有回过江宁，但林缚恰巧都不在江宁，没能有机会相见。此时见林缚唇上留着浓密的短髭，双眼炯然，身骁体健，凌然而有威严气势，岳冷秋心里暗自感慨，到底不是他们这些迟暮之人能比的。
高宗庭、葛存信等人皆与岳冷秋、岳峙寒暄。
石凤台走来，向林缚禀道：“散弹准备好了，是不是要稍等片刻？”
“我与岳督也非外人，我们边观弩边说事……”林缚要石凤台演射事不要停，请岳冷秋、岳峙进观弩台入坐。
岳冷秋、岳峙随吴齐赶来东西连岛，这一路上听着弩炮声也未停，声响有大有小，隔着山体声势也不小，即使明白林缚如此安排别有用心，心里也是十分渴望一睹淮东新式战械的威力。
岳冷秋在林缚身边入座，才发现观弩台是座单薄的侧峰，演射弩场就在峰前的宽谷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海，只看见弩场西南翼交错蹲放着五架黑黢黢的巨大战弩，看着像是精铁所铸。
说是伏火弩，但与传统的弩械有极大的水同。远远地看着，说有多复杂，也看不出来，更像是铁车架子上简单的架着一根体型硕大的黑铁管子，额外还有一些耳触、绞盘类似的附件，远远的也看不清楚。
战弩旁皆半人身高的辎车，居高看过去，有抛石弩所用石弹类似的弹丸，似也是铁铸。
与战弩身边的兵卒相比，伏火弩的大铁管有两人身长，尾端看上去笨重而拙，似有壮汉腰粗，前端从车架子上支伸出去，渐渐收细。
刚才隔山听到有如滚雷暗鸣的动静，便是这种战械所发出？岳冷秋心里颇为疑惑。他此时也搜肠刮肚的去想有关伏火硫磺丹及炼丹术的文字，都难以跟眼前的战弩对应上。
“喷焰戏！”倒是岳峙记忆力好，思维敏捷，再加上之前思索了一路，这时看到淮东新式战械的真身，灵光一闪，瞬时间想到前朝有关喷焰戏的记载，脱口而出。
经岳峙提醒，岳冷秋也想了前朝文人笔记里有关于喷焰戏的记载——说是前朝杂耍艺人，在竹管里填少量火丹粉末，敲燧石用药捻子引燃，能发火光及五色烟。这喷焰戏在前朝初年宫廷里颇为盛行，只是禁丹术之后，相告失传。
有时候真的只是捅破一层窗户纸的简单事情，林缚侧头看了岳峙一眼，心想岳冷秋几个子嗣不成气候，岳笃明也战死沙场之上，倒是有一个能成气候的侄子。
实际上岳峙的年纪也不少了，已近不惑之年。他举子出身，但进士科屡试不第。岳冷秋领兵后，他就放弃科考晋身，一直在岳冷秋身边当僚幕，到永兴年后才有独立领兵的机会，但迅速成为岳冷秋麾下最为重要的带兵将领。
虽说岳峙此时屈于陶春之下出领涡阳镇副指挥使，实际上与陶春、邓愈的地位是同等的。只不过林缚只给岳冷秋两个镇的编制，岳冷秋总不能叫陶春、邓愈二人中的一个委屈。
岳冷秋、岳峙都要算是士子出身，但半辈子都浸淫在兵事上，算是传统兵家的代表人物，也是当世最为务实的人群之一。
淮东的新式战械看着也没有多复杂，岳冷秋情不自禁地俯身按着长案往前探看，看着新式战械就是简单的将传统喷焰戏所用的竹管改用超大型铁铸管，心想道理应该差不多相似，填以火丹引燃，将铁石喷射出来而已。但喷焰戏能将铁石喷出去打到六里远的靶身吗？
这时候林缚递来一物，轻呼道：“岳督……”
岳冷秋回过神，见林缚递给他一枚铜望镜，忙双手接过相谢。
望镜在淮东军中已经开始普及到中层将官，也就难免向外传播，特别是新学传播开来，有些道理一点就透，外人也能照着新学里所叙的原理仿制望镜。涡阳、正阳等河南诸镇军中，都有望镜流入，只是数量极微。
望镜好则好矣，数里外的远物视如近前，毫发皆现，但当世战事里，用途却为有限。当世人的视野本来就广，站在高处就能观察十数里外的人畜活动——看得模糊一些或看得更清楚一些，以传统战法而言，意义实在算不上很大。何况望镜制造极为艰难，价格昂贵无比，岳冷秋手里有两枚望镜，更多时候也是用作玩物而已。
这时有望镜，倒是能更清晰地观看弩场演射的仔细情形。
在望镜里，岳冷秋更清楚底看到弩场侧外围的海滩上，皆是人型、马型偶具。这些人马偶，衣甲俱全，间有战车、盾车、床弩等战械，细看去，虽然都是假人假马，模仿的却正是完整的水步马军从滩岸冲锋的情形，更远处还斜有几艘渡船。
在人马偶身上还有标注有准确的距离，所用是新学推行的新式度量衡，离淮东新式战械最近的人马偶上标有“二百米”之字样，更远处有“四百米”及“六百米”等字样，用望镜能看得一清二楚，也就能更直观的判断新式战弩所能产生的杀伤力跟有效杀伤距离。
新学所行之度量衡，最终定“工造尺”三尺为一米，三丈为十米。以一米为边造方柜，容水两千斤。又重新定义“升”的概念，以十分之一米为边，造方柜为“升”，盛水两斤。新定义的“升”，与传统的量米之“升”有些微的差距，但是差距极少，也就能叫世人能够接受。
为推广新的度量衡，枢密院及军部的公函里，都开始使用千米、米、千斤、斤、升等单位，河南诸镇也只能被迫跟着适应。不过，岳冷秋也知道，新学推行新度量衡，一个根本的目的，就是使度长、容积及容重统一起来，比以往混乱的度量衡要便利得多。传统计量，量米以石、升，量柴草以围，量布绸以匹，量茶铁以担，而度长尺寸，也有所谓的工造尺、土方尺、河工尺的区别，一片混乱。
岳冷秋不及细想新学所行度量衡的优劣，但就眼前所能看到的情形询问林缚：“这是要检校新战弩对敌军展开战阵之压制？”
“正是。”林缚说道。
岳冷秋重新用望镜细看人马偶阵列。代表步卒的人型偶推盾车，持大盾、刀矛，弓弩居中，代表马兵的马型偶居两翼，在中心位置还有少量用于战场突击的重甲骑，人马偶所穿衣甲看着纹理，应皆是真甲，有皮甲，有铁甲，亦有棉花——在滩头摆开的是一个完整，正展开冲锋的营级战阵，整个战阵有四百米纵深。而在这个营级战阵之前，仅仅部署着五架新式战械。难道五架新式战械就能压制一个营级战阵的近前冲锋吗？
岳冷秋下意识地侧头看了岳峙一眼，只见岳峙眉头隆起，神情极其的凝重，知道他的想法以及心里所生起的疑惑、震惊，跟自己一样。
岳冷秋压着心里强烈的疑惑，用望镜看着淮东弩手将一大包黄纸包先填往管口里，用木杵捣实，接着又将一枚类型铁筒的东西从管口填进去，看着旗令指示，就见弩尾有燧石击打出火星……
在岳冷秋有所反应之前，就见五架伏火弩几乎同时后挫，弩口喷射出巨大火光，之前装入弩口的是铁筒状大弹，但在火光中喷射出来的却是无数铁丸。无数铁丸在火烟中形成长锥形的弹幕，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将人马偶阵覆盖其中……
近距离听着伏火弩发射的巨响，直觉座下的山岩也是在摇晃，岳冷秋拿望镜的双手忍不住惊抖了一下。再细看时，整个人马偶阵列的前翼，已经给弹幕完全撕碎。人马偶身上的衣甲惨不忍睹，肢断身残，木制的战械也击伤堪多，木制蒙革或铁皮的大盾上能看到给弹丸洞穿的小孔……
整个战阵的中后位置才稍稍好看一些，但能肯定，整个展开冲锋的营级阵列在两百米处受此一波打击，就会完全崩溃，没有侥幸的可能。
虽然无数铁丸弹撒裂的是人马偶战阵，岳冷秋却如受弩击一般，只觉得手足冰凉，背脊上忍不住有冷汗冒出来……
他与岳峙放下戒心赶来海州议北伐之事，所以能够给林缚邀请在观弩台上看淮东新式战弩的演射。倘若他们这次不来，那正阳、涡阳两镇军马必然会第一个在真实的战场之上去体验，去感受淮东新式战械的威力——林缚绝对不会在西线不稳定的情况进行北伐的。
“散弹五发，容一两重之铁丸弹计有一千枚，五弹皆成功射发，实际之杀害力，还在统计中……”石凤台过来禀告试射的情况。
林缚点点头，说道：“将二百米、四百米以及六百米的人马偶，各拿一具过来，叫大家能细看……”
他目测炮发散弹，在二百米到四百米之间能形成有效的杀伤力，再远，散弹所形成的弹幕就会扩散，杀伤力也会随之锐减，将失去破甲的能力。新编的伏火弩操典，将散弹射杀距离定为三百五十米，是合适的，这实际上已经能在战场替代密集使用床弩及蝎子弩。
石凤台下弩场去选有典型意义的人马偶送到观弩石来，又组织人手统计更详细的杀害数据报上来。
林缚侧过身来，满面含笑，对受惊吓不小的岳冷秋说道：“这次要河南诸镇缩减兵额，旁人都以为我无锐志北伐，实际是要节减一些军资用于新式战弩的研造上，请岳督过来，也确切是为商议北伐之事……”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二章 列装
三艘战舰，一大二小，从右翼鼓帆怒张，仿佛脱弦之箭驶入观弩台正面的演射海域。随着观弩台旁边哨塔发出的演射旗令，三艘战舰迅速调整方位，将侧舷对准靶场海域……
岳冷秋这边发现望镜的好处，通过望镜甚至能在十里远外准确地接受旗令传讯。
在望镜能见的视野里，大舰与淮东水师的津海级战船相当大小，望镜只能看到战舰的左翼，水面之上的舷舱高近两丈，比普通的津海级战船显得厚重。大舰只见帆桅，而无桨橹等附件，也没有尾舱楼。以大舰规制，便知这是放弃了近舷作战，纯粹以伏火弩进行远程攻击的主力战舰。
小舰与淮东水师当前的集云级战船相当，舱体底矮，还保留尾舱楼结构，除帆桅外，还有两侧还配有桨橹，应是充当护卫舰。
随着旗令的指示，大舰左翼侧舷上那一块块仿佛补丁的缀铜钉甲板，整齐划一的往两边打开，整个侧舷露出两层，共三十个射击口来。紧接着，黑黢黢的铸铁弩膛，从射击口伸出来，仿佛死神的眼睛。
下层的射击口最少，仅有十二个，但通过望镜也能看到伸出来的弩膛最是巨大。上层射击口则增加一倍，共有十八架弩膛伸出来。
要是右翼的弩位也是如此布局，这么一艘新式战船，就列装六十架新式伏火战弩。看过伏火战弩在陆地上表现的岳冷秋，也能压住震惊的心情，这时候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火药及火炮技术，前前后后也研制了有七八年的时间，但大规模的海陆试验演射，仅有两年时间，海上舰炮战术还谈不上成熟，故而最先于去年年尾开造，四月交付试验的新式战舰最大型号仅仅是两艘津海级。
这两艘津海级新式战舰，在经历近半年的试航，试射及战术琢磨之后，于十月上旬才正式编入靖海水师。两艘林政君级新式战舰，也是拖到八月上旬，在技术上较有把握之后，才在崇州船场正式开造，最快也要拖到明年二月之后，才有可能试航。北伐要是想赶在明年三月之前正式揭开序幕，留给两艘林政君级战舰试航的时间仅不到一个月，之后就要编入靖海水师。
最初军方拨出一百万银元来造第一批新式战舰，但最终在两艘津海级主力战舰及八艘护卫战舰上耗资高达一百五十万银元。算上之前火药及火炮研制，大规模陆海演射上的投入，在这两艘津海级战舰建造出来，淮东先后投入的资源差不多能再打一场荆襄会战。
林缚有着后世的记忆，不是不知道火药的优势，只是要将火药从炼丹术的范畴发展到实用化的野战火炮及舰炮阶段，要投入的资源太多了。这也是林缚在淮东军中早期根本不发展火器的关键因素，不成熟的火药及火炮技术，不仅仅在战场上获得的优势极为有限，更可能会叫敌方提前跟进研究相关技术。
奢家后期给打得如丧家之犬，但早期跟进研究造船技术的决心并不弱，燕胡在铁山的船场在得到奢家工匠补充后，就有能力建造津海级战船。
此外，淮东军在战场上使用的战械，包括重型抛石弩、蝎子弩在内，燕胡只要在战场上有过接触，事后都能成功仿制。可见燕胡虽是蛮荒异族，但其务实而扎实的学习能力，实远非江宁城里那些自视清高，看不起杂学匠术的士子官员能及。可以说，燕胡在战械使用上，距淮东军仅一步之遥。
只是，这一步距离在这时是显得那么的遥远。
此时支撑淮东军战力，不是简简单单的几种新式战械，而是一个超越旧时代的新产业、新学体系。
旧时，江宁工部所辖铁作，一年不过产两百万斤铁料，而枢密院此时控制的官办铁场产量就是此数的三十倍。此时南方围绕铁矿开采，冶炼以及铸造等业的用工总数，已经高达十二万人。可以说冶铁与用工总数达六万人的采煤业一起，已经形成南方重工业的代表。
当然，这也依赖南方及对外海贸所形成的每年高达上亿斤铁料的消费市场。
林缚为何要咬着牙支持林景中造金川铁桥？
金川铁桥造成，铁桥技术成熟之后，将刺激铁料消耗，将促进冶铁及石浆业的发展。如今南方官民铁场每年上亿斤的铁料产量，看上去很多，很惊人，靠传统的农耕社会，几乎很难想象能消化掉，实际上每年要是能造三五十座金川铁桥，仅靠这一项就能将上亿斤的铁料产量都消耗一空。
所有新产业都是相互支撑的，没有整个新产业体系，就支撑不起现在的淮东军。
林缚便是将火药完整的配方以及火炮、新式战舰完整的设计图纸公布出来，燕胡也没有能力在海陆军里大规模列装火炮。虽说这两年来，燕胡很快就从荆襄战败中恢复过来，甚至可以说武备还处于上升期，但实际已经无法去弥补与淮东军之间近乎一个时代的差距。
这几年来，靖海水师的规模一定控制在三万人，没有大规模的发展。而表面上，燕胡在登州的水师规模在近年来也发展到三万人。但两支水师之间的实力之差距，根本不能用人数进行衡量。
如今崇州、明州、泉州、夷州、江宁以及海州等地的船场，只要林缚下令满负担造战船，旧式的津海级、林政君级战船每年就能造六十到八十艘，两年之间就能将水师规模扩编到二十万人众甚至更多。
林缚放弃低技术等级的战备扩充，而将大量的资源用于新式战舰及火炮的升级上，也是要在战略升级之余，刺激新学、新产业的发展。
最初两艘津海级战舰的造价，每艘高达四十万银元，考虑到两艘林政君级战舰皆是新造，林缚拨给的预算更是高达每艘一百万银元——这都远远超过旧式津海级、林政君级战船的造价，但考虑到跨时代的战略升级，这样的代价还是值得的。
现已编入靖海水师的津海级战舰，每艘列装十二斤，八斤火炮共六十架。
舰炮要求射程长，射角低平，对敌靶有强破坏力，军械监所造的十二斤舰炮，为津海级战舰主炮，炮膛长近三米，重近三千斤，炮舱内部为架退滑轨结构，射十二斤重实心铅弹，能有效打击两千米外的远靶。双倍装药量，可射六里外的远靶，但炸膛的风险就骤增；近舷战可改用铅丸散弹。
虽说津海级战舰没有整体覆甲，但相对薄弱处都用铜甲覆盖，船桅也是用精铁铸制，即使舰体遭遇火袭，还能换上新帆继续航行——也是如此，使得津海级战舰的总重抵得上八成满载的同等级商船，重达五百吨，满帆航速要比同等空载帆船慢四分之一左右。
护卫舰要保证近舷及接舷作战与快速航行能力，仅装八斤炮十二架。
虽说正在崇州船场建设的林政君级战舰，炮位仅比津海级战舰多出四十八架来，但列装之火炮都要高出一级，下层舱要列装的十二架二十四斤重炮，在一千米射程内，对沿岸垒塞的破坏力不下于重型抛石弩发射百斤重的石弹，林政君级战舰，整体火力实际是远在津海级战舰之上的。
虽说以两艘津海级战舰为核心的新战舰编队才一千人，林缚却给予新编镇师的编制，任命靖海水师副指挥使杨释兼领新编镇师制军。杨释还负责在海州筹建新兵指挥学堂，等到明年两艘林政君级战舰以及新的四艘津海级战舰造成服役，新编镇师的兵员也只有六千人，但绝对是未来靖海水师的主力镇师。
相比较之下，陆军眼下只在登海镇师新编两个新战弩营。
登海镇师的每个新战弩营配备十二斤，八斤甚至更小型的四斤炮共六十架。每架炮除了自身架炮所用的轴轮外，还配有牵引副车。火炮与牵引车能组合成四轮大车。由于考虑到火炮战时不会有驰道可行，即使淮东的造车术再发达，在野地拖拽重炮依旧是难题，战弩营根据炮重的不同，给每辆炮车配备四到六匹辎马。由于炮车自身仅能携带十数枚实心弹及散弹，还要专门配备一辆弹药车组，最终一个炮组平摊下来，需要辎马十到十二匹，兵卒十五人，这样才能跟得上步卒前进作战的步伐。
即使把火炮及弹药的制造成本撇除在外，一个战弩营编制要投入的资源，也抵得上一营重甲骑。而此时“陆零一”三个骑兵镇师，总共也只编有三个重甲骑营。
重甲骑营在战场突击时能发展极大的作用，但淮东军只要看到战弩营演习的将领，无一不奢望旗下能有相同的编制。
兵行诡道，所归结到一个原则上，就是要使自己的打击力集中再集中，使敌人的打击力分散再分散。
十二斤炮发射铅丸散弹，一发弹最多能容两百粒铅丸。在两百米到四百米之间，所形成的锥形弹幕，丝毫不亚于两百张弓弩齐射。而两百张弓弩即使分三列齐射，战线展开也要有六十米，而在六十米的宽度里，足以摆下十架十二斤炮。
虽说火炮的移动性相对较差，但与淮东军严密的防阵相配合，即使运动战中未必能占有什么优势，但在阵地战中，相对燕胡骑兵兵团将获得压制性的优势。
林缚优先考虑发展舰炮，主要是借助新式战舰，将燕胡的锁海防线撕碎。实际到后期，马步军真需要火炮来加强战力，甚至可以考虑将舰炮拆下来当野战陆炮使。
“最下层是十二斤重弩。”林缚倒是不恃身份，亲自给岳冷秋介绍新式战舰上的伏火弩配置情况，“十二斤重弩，弩身铁铸，重逾两千斤，发射时产生的后挫之力极大。此等重弩若部署在上层，数弩一不小心齐发，很可能将整艘战舰掀翻。海上接战，千变万化，风吹浪鼓，造舰之初就要考虑周详，遂将重弩置下层，将八斤轻弩置上层。”
看着伏火弩演射的岳冷秋，心里嘀咕，这还能叫弩吗？
这时在演射海域，集云级护卫船也打开炮口，与津海级主力战舰，一起以一侧的火炮瞄准最近的靶船。随着旗令下达，三艘新式战舰一侧共四十二架火炮，依次快速发射，只见膛口喷射出火光难掩的白烟，很快将侧舷都遮蔽在白烟之中。
由于相距甚远，岳冷秋他们在观弩台上用望镜能清楚的看到弹丸在空中行进的轨迹。
靶场海域最近的靶船，离三艘战舰约五百米。靶船是由一艘双桅渔船改装。虽说是渔船，但也能经受得近海风浪，船体之坚固，非内陆湖江船舶能比，部分侧舷还蒙熟牛皮，基本上是仿造燕胡在登州的水师战船所改。
岳冷秋这时候也想到，为了获得准确的演射数据以及更真实的演射效果，淮东为造靶子也投入相当多的资源吧？
在舰炮一次密集的攻击之下，靶场海域边缘的这艘靶船，几乎是在眨眼间的工夫里，就给实心弹所形成的钢铁风暴撕裂得只剩残骸。八斤、十二斤重的实心弹，在五百米远处，几乎是毫不费力的就将三四寸厚木制成侧舷击穿，甚至还将船胁及隔舱木打断、打碎。
第二次发射是四十息时间之后，在第二波打击之下，靶船就再也支撑不住，似乎是龙骨给恰巧打断，从中间断裂，缓缓下沉。
接下来又试射一千米、两千米靶船，又演习近舷护卫，反敌船冲锋等战术……
岳冷秋到这时候也明白过来，淮东新造的伏火弩已经达到大规模制造并列装营伍的水平。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三章 北伐猜想
从东西连岛返回，用宴后林缚也没有急着议北伐之事，而是使岳冷秋、岳峙先回驿舍休息，以消舟马劳顿之疲。
护卫岳冷秋、岳峙来海州的百余马兵，给另外安排在城南的军营里入宿，仅有岳周等三五人得以进城先入驿舍来照料岳冷秋、岳峙二人在海州城里的起居。
岳冷秋、岳峙在城外给吴齐、张苟他们接走，一直到深夜都不见踪影。岳周的心提在嗓子眼，怕就怕崇国公翻脸不认人，下令将岳冷秋、岳峙叔侄二人扣押下来。
看着岳冷秋、岳峙二人，酒气未酣由高宗庭出面送到驿舍，岳周绷紧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恭送高宗庭离去，岳周又忍不住问道：“督爷，侄少爷，这大半天，你们是去了哪里，可把岳周我吓了够呛？”
岳冷秋与侄岳峙对望了一眼，这大半年来所受的震撼，到这时候并没有多少减弱，一时间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要说也不知道如何说。岳周虽是家仆之子，但岳冷秋自家几个儿子不成气候，他便把岳峙、岳周等人视为子嗣培养，不当外人看。
“进去再说吧！”岳冷秋轻叹一声。
看着岳周拿火捻子点燃琉璃灯，晕黄的灯辉从透明的琉璃壁透出来，岳冷秋张口问道：“岳周啊，我应该能推荐人入读江宁初等陆军指挥学堂的，你愿意去就读吗？”
岳周转回头来，愕然相望，不知道督爷为何突然提出这茬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是疑惑地看向岳峙。
“幸亏是来海州了。”岳峙不知道是幸甚还是沮丧，在岳周看来，他很是没头没脑的说了这么一句。
涡阳诸人在荆襄会战之后，他们已不想跟淮东军对抗，但林缚在海州召岳冷秋面议北伐之事，涡阳诸人也担心林缚会翻脸扣人，邓愈、陶春、岳峙都主动提出代岳冷秋来海州面见林缚。岳冷秋也是权衡再三，最终决定与岳峙二人赴海州来见林缚。
很显然，岳冷秋、岳峙不亲自来海州，是无法从根本上取得林缚的信任，那林缚在北伐之前，肯定会首先用其他手段强迫涡阳、正阳两镇兵马屈服，唯有如此，才能保证西线不出大乱子，不会拖北伐的后腿。
岳周也是聪明之人，听着督爷与侄少爷这两句话，虽然心里惊愕，但也明白督爷做出的决定是什么……
从涡阳、正阳二镇挑选将领进入淮东军所办的陆军指挥学堂学习，说白了就是正式敞开来接受淮东军对涡阳、正阳二镇从军心上进行渗透，再进一步，无非就是接受军事参谋部向涡阳、正阳二镇直接派遣或任命各级将官，再接下来，涡阳、正阳二镇就将彻底失去独立的地位而融入淮东军体系。
看督爷与侄少爷，脸上些许有沮丧，但无给胁迫的愤怒，岳周实不知督爷与侄少爷这大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决定？
岳冷秋伸手从袖子里掏了掏，取出一枚铅丸来，放在桌上，对岳周说道：“我们之前在涡阳的猜测，皆落空处，崇国公先行北伐再行禅让之礼，差不多已成定局。除了皇上在北伐之前病逝，不然没有第二种可能。曹家自以为据有峡江之险，董原以为尚有一搏之机，这次都撞到铁板上去了。涡阳、正阳二镇只要没有别的心思，想来以后的结局都不至于太差，崇国公毕竟还是要有两三表率来安天下人之心……”
岳周三指捏螺似的将铅丸举到灯细看，给灯光罩着，铅丸有着黯淡的金属光泽，浑圆如空中坠下的水滴。一枚重约一两许，堪比蹶张弩的箭簇，但无棱无锋。
“这是伏火弩的弹子？”岳周一路随行来也听得隐隐的雷鸣，对伏火弩只知其名，不见其形，见督爷拿来一枚铅子来，自然就想到伏火弩上去。
“这只是伏火弩的散子。”岳峙无奈的笑了笑，问岳周，“二十丈之战线，许你填以弓弩，敌骑集阵冲锋来，你要如何挡之……”
听得侄少爷考究自己的兵法，岳周答道：“用盾矛蹲坐守前线，使敌骑不能近。二十丈之战线，盾阵之后可填弓弩一百到一百五十张，除非敌骑用重甲冲锋，不然难接战也……”
“这种散子，一架伏火弩一次能射二百粒，散子破甲之射杀力不下臂张弩，二十丈之战线，放置十架伏火弩，一次发弹射杀，堪比一千到一千五百张臂张强弩齐射。”岳峙说道：“你说曹家与董原是不是撞到铁板上去了？”
岳峙说得言之凿凿，但岳周没有亲眼目睹伏火弩的威姿，一时间也难想象伏火弩发射散弹的情形。要不是岳峙素来持重，不喜浮言，岳周只能认为岳峙所言“二十丈战线上集聚一千到一千五百张强弩齐射”来形容伏火弩之威力，是浮夸之语。
“此乃军机要密，不要外泄。”岳冷秋额外吩咐岳周一声，又问岳峙，“倘若崇国公明年就决志北伐，你以为崇国公会如何打？”
“伏火弩虽是神兵利器，但有移动不便之劣势，在江淮平原与燕胡骑兵决胜，不能尽然发挥优势。”岳峙蹙眉思虑道：“以侄儿所见，崇国公这两年来在海州大造声势，又派兵在高丽牙山登陆，已经吸引燕胡兵马往山东、河淮以及高丽汉阳郡一线堆聚，实际使燕胡在燕蓟、两辽腹地的驻兵持续减弱……”
“强力撕开锁海防线，绕过山东防线，跳打津海，直捣燕京，一击毙命矣！”岳冷秋几乎叹着气，将他所推测出来的淮东军北伐战略轻轻地说出来。
岳峙也是这个猜测。浸淫兵事多年，岳冷秋与岳峙在兵法上的见解，在当世都要算是超一流的，在见识过伏火弩成建制列装威力之后，重新推演北伐战略，倒不会出现大的偏差。
在伏火弩出现之前，只有重型抛石弩能对坚固塞垒造成有效的破坏。燕胡锁海防线两处最坚固的防塞皆是围岛而建，防塞之外根本就没有地方放置重型抛石弩，传统的攻城攻垒战术，在锁海防线前都将失效或效果大减。
旧式林政君级战船的甲板上给五组巨大而纵横交错的船桅分割开来，实际也没有能整片的甲板能放置重型抛石弩——使得绝大多数人都认为，淮东军要拿下燕胡锁海防线中的庙山、隍城岛两处海中防垒，只能拿人命去填。
燕胡此时处于武备上升时，已经从荆襄会战的挫败中恢复过来，将卒士气可用，在锁海防线部署的都是能打血战的精锐战力，岳冷秋、岳峙此前都不敢想象淮东军要撕开燕胡的锁海防线，投填入多少人命才够。不能撕开锁海防线，林缚要北伐，只能老老实实地先打山东，再从山东往燕蓟、河淮展开兵力。
见过伏火弩的威力之后，岳冷秋、岳峙才知道林缚这些年来纵容燕胡在登州与金州之间的渤海口修锁海防线，是何等的用心险恶？
一架二十四斤重炮在一千米处对城墙的打击力，不下于重型抛石弩。即使不用密集弩位的新式战船，靖海水师改造旧式战船，在每艘津海级战舰上前甲板上安装一架二十四斤甚至更重型的伏火弩，齐集十数艘战船在一千米到两千米的海面上，持续轰击敌军岛垒，锁海防线上的垒塞再坚固，只是被动挨打，没有反击之力，又能支持几天不陷落？
甚至降一级，用十二斤伏火弩，顶多轰击的时间延长两三倍而已。而伏火弩相比较传统战械的超远射程，更是直接彻底变更水战的模式。
登州刀鱼寨是典型的水师防垒，战船在遭遇强敌时，可以避入刀鱼寨的内湖之中，利用坚固的城墙将强敌拦在水寨之外。一旦强敌撤退或在强攻水寨时有所犹豫，战船又可以出塞袭尾扰击或打突击战术。
只是，刀鱼寨的内湖纵深也不三四里，只要淮东新式战舰迫近刀鱼寨，不用破寨，战舰之上列装的重型伏火弩，都能直接攻击避入寨中内湖的敌船。
岳冷秋、岳峙实在想象不出来，当燕胡王公大臣们看到他们以举国之力修筑的锁海防线，在淮东新式战舰编队的战弩面前同，是那么脆弱，是那么的不堪一击，该是怎样的沮丧跟绝望？
淮东力有能力撕开燕胡的锁海防线，而靖海水师即使不扩编，也有能力一次远程投送四到六万的马步军兵力，强大的水师战舰也能保证后勤补给不被切断。
在撕开燕胡锁海防线之后，岳冷秋、岳峙也实在想象不出来，林缚会不直接进袭津海，不直接进捣燕京，会不直接打击燕胡必救的要害之上，反而会老老实实去打燕胡的山东防线。
相比较骑兵兵团，伏火弩的最大缺陷就是机动性不足，打运动战不占有优势。
当淮东重兵军团在津海成功登陆，根本就不需要跟燕胡骑兵主力兵团打什么运动战，只要兵锋直指津海以西二百里外的燕京城，就能迫使燕胡骑兵主力兵团填到燕胡与津海之间，跟淮东重兵兵团打阵地战。
想到这里，岳冷秋要岳周将随行带来的箱箧打开，取出地图来，铺开来只看燕京到津海的蓟东南地区。在津海到燕京之间，涡水河、潮白河这两条河道是那么的刺眼，几乎就是要将燕京勒死的巨索……
岳冷秋与岳峙对望一眼，暗道：除非他们立即派人将淮东伏火弩及新式战舰的详细资料送给燕胡人，燕胡人又能果断放弃燕京，将国都往西北内陆转移，迁到太原或大同一带，也许能躲过明年的亡国大劫……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四章 长淮新军
“我希望涡阳、正阳两镇，在明年三月之前，做好北伐的准备。”林缚袖着手，压在檀木长案，前倾着身子，跟岳冷秋商议北伐之事。
时下已经是十一月下旬，河淮冰天雪地，淮水今年没有封冻，但淮水以往的颍、汝、汴、泗诸水都冻了一个结实。
真正对以步卒为主的南方兵团来说，开春之后冰消雪融，借战船沿颍、汝、汴、泗诸水北上，才是最得当的战法。解冻之后的河流不仅极大方便后勤运输，而且河流是天然的壕堑，限制骑兵快速运动，为步阵提供侧翼防守，进入河道的战船更能为步阵的侧翼或后翼提供强有力的依仗，迫使敌骑不敢接近河道两岸。
要不是看到淮东军在明年三月之前，就会将伏火弩成建制列装营伍，岳冷秋、岳峙之前也是推断林缚组织北伐，淮东军主力会从徐州沿汴、泗两河北进。
而此时林缚要求涡阳、正阳两镇在三月之前做好北伐的动员工作及战械粮秣上的筹备，岳冷秋、岳峙晓得，涡阳、正阳两镇，在更大意义上是吸引、迷惑燕胡以及许昌及渝州注意力的棋子，使许昌及渝州草木皆兵的同时，还要进一步将燕胡在燕蓟腹地的驻兵吸引到河淮防线上去。
也许涡阳、正阳两镇兵马，最终的作用，就是配合在徐寿的淮阳军，在吸引燕胡河南、山东兵马的同时，震慑住董原使其不敢向南异动。
“陈塘驿一役，边军南崩，受先帝所托，巡军燕山，是我理军政之始。”岳冷秋暗暗地捏紧拳头，似乎费尽全身力气才下定决心，按桌转身看着林缚，说道：“恍惚十六秋如白驹过隙，揽镜须发生霜，近时常感思竭难续，也时时忘事，年岁不饶人，怕是难挡崇国公之重托啊……”
“哦……”林缚饶有兴致底看着岳冷秋，岳冷秋还不到六十岁，精神还旺得很，心想他不应该这时候拿撂挑子来跟自己谈条件，只是静坐着等岳冷秋将话说完。
“此来海州，路途也谈不上遥远，但坐在锦榻软垫之上，就感觉身子生锈似的，真是垂垂老矣。”岳冷秋眼观鼻，正襟端坐而道：“我这次过来见崇国公，有一桩心事便要想禀告崇国公，使他人督涡阳、正阳二镇兵马，许我告老还乡。此外涡阳、正阳二镇虽属河南军序列，但这两年来，与许昌也是貌合神离，中间多有龃龉，虽以多方调解，能勉强维持，但终究是强扭的瓜不甜，想请崇国公许涡阳、正阳单置一军，委将官以辖之，陶春、邓愈及岳峙也都愿解甲随我而去……”
林缚袖手正坐起来，看了看右翼而坐的高宗庭等人，没想到岳冷秋会在这时交出兵权，一时间也犹豫起来，不知道岳冷秋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岳冷秋与岳峙赶来海州相见，说明已经没有对抗之心，但要说他们就彻底放弃兵权，放弃滔天之权势，林缚也不相信，岳冷秋这么说，更可能是以退为进。但不管怎么说，只要岳冷秋、岳峙没有对抗之意，新帝国也不缺三五个位子吝啬不给，也不缺三五杯羹不叫他们分食。
林缚沉吟片刻，说道：“涡阳、正阳独立一军，或许是个好主意，这事还要先知会董原一声。但即使是新置一军，也需要岳督这等娴知政事，通习军务的人把关，也不会出篓子。此外，陶春、邓愈、岳峙三人，皆值壮年，正是为国效力，竟然想要解甲养老，真是荒唐，枢密院是断然不许的……”
“老臣实是年老体衰，不堪繁忙军务之重任。”岳冷秋俯腰揖拜，言辞恳切地说道：“岳峙一直都怨困于军中不能增长见识，也是感慨这些年来江淮在崇国公的引导之后，有诸多盛世之新气象，才决意要离开军中。至于陶春、邓愈二人，也是历经百战事，感慨良多，一时间有所心灰意冷，崇国公要用之，老臣当替崇国公劝他们一劝，只是能不能劝动，老臣实不敢打包票……”
岳峙站起来行礼，神态坚定地说道：“岳峙请崇国公成全……”
林缚与高宗庭对望一眼，岳冷秋如此坚持，看来倒不像是虚言试探。既然岳冷秋能投之以桃，林缚也不吝啬报之以礼，如何安排却是头痛事。
高宗庭说道：“涡阳、正阳置一军，可以陶春、邓愈为正副指挥使，军政粮秣之事，可委之陶邓二人，但还是需要岳督留在涡阳掌握大局。岳将军意在游历，东南水师缺一副指挥使，或许能请岳将军屈就？”
林缚点点头，问岳冷秋：“国难当头，北伐之功未竟，也只能如此勉强岳督与岳将军了……”
就算岳冷秋真心实意愿意放弃兵权，涡阳、正阳二镇兵马要负责盯住许昌，不使董原有所异动，还是需要岳冷秋留在涡阳坐镇。
至于岳峙，东南水师的副指挥使将职给他，也无关紧要。虽使他不再掌握兵权，但副指挥使在淮东的地位并不能算低。
岳冷秋其实也怕给林缚一脚踢到哪个旮旯里去，听林缚如此安排，自然没有什么不愿意，说道：“唯愿能为北伐伟业献微薄之力……除此之外，我还有一桩事要与崇国公提起来。”
“岳督请言。”林缚说道。
“我与岳峙观海州武备感慨良多，即使另立新军，也未必能有凤离、淮阳诸军这般气象。我心想凤离、淮阳诸军有参谋部之设，但此设已非新军己力能及，想请崇国公派遣将官组建新军之参谋部……”
“新军欲行新制，这是好事。”林缚点了点头，说道：“我考虑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人选推荐给岳督……”脑子里也是灵光一闪，接着说道：“长淮军在岳督治下也是战绩彪炳，后因诸多原因，使长淮军序列不再，我看涡阳、正阳二镇要置一军，不如还是以长淮军为番号？”
“一切皆依崇国公所言，老臣无不遵从。”岳冷秋应道，但心里也是感慨良多。
岳冷秋统领过数支军队，不过最辉煌的时期还是以江淮总督冶长淮军时。而困徐州一役，也是长淮军与淮东军此消彼涨的关键一役，从那之后，他这个江淮总督就没能再压制得住过这头东海狐，回想往事，都已经快过去十年光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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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了一天的事，将暮之时，林缚也是体乏力竭，使高宗庭、吴齐代表他宴请岳冷秋、岳峙以及随行过来的涡阳将校，他则与宋佳、刘妙贞返回行辕休息。
“这下子算是彻底解决掉一个麻烦。”宋佳笑盈盈地看着林缚，问道：“你以后打算如何处理长淮一系人马……”
岳冷秋的问题，在荆襄会战之后就不再成为问题，但能如此彻底的解决，林缚心情还是相当愉悦。
“近期，就调胡乔中从赣州调往涡阳，出任长淮军参谋军事。”林缚说道：“至于远期，我也不是凉薄之人，天下人也都盯着我，我想无非是坚持‘增新不除旧’这个原则，总不至于会太伤人心。”
宋佳点点头，又轻叹一口气，打江山易，坐江山难，共患难易，同富贵难。新朝确立之后，如何保证功臣名帅不害帝权？有史以来，狡兔死，走狗烹的例子数不胜数，这也是岳冷秋即使到最后一刻，仍恋栈权位不愿去的根本原因。说到底，只有兵权抓在自己手里才算数，谁知道林缚此时和蔼，过两天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叫岳冷秋放下心防，在纵阳一役之后，林缚也是狠用了一番心思。
想董原在荆襄会战中于心有亏，根本就不可能对淮东放下心防。
林缚此时在枢密院，也是坚持“增新不除旧”的原则。林缚将王成服、孙尚望，李书义、朱艾，长孙庚等人调入中枢，但林梦得、孙敬轩等人还是枢密院重臣，实际之地位并不受威胁。虽然权柄有所稀释，但并不严重，本身各方面的事务也多，在林缚之下，大家也都没有集权己方的心思跟妄念。等到林梦得、孙敬轩年老体弱告老虞养之时，王成服、孙尚望等人则递进接掌枢密院的大权，能形成平稳过渡。
对将要新设的长淮军一样，林缚可以不立即将其解散，不会将那些多的将领打发回家种田去，还将保留他们的将职权位，但会保证他们放弃割据的意图，前期无非是往长淮军里填入更多的参谋军事、指挥参军、军令官等辅职将官，以三五年甚至十年的时间，形成平稳的过渡，也不是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搞得满手血腥。
“曹家及董原呢，你打算怎么处置？”宋佳问道。
“我敞开心杯，跟曹义渠，跟董原说，我会不计前嫌，也会保证你们享有富贵，甚至陈芝虎此时降我，我也愿意保他性命，但是，他们会相信我吗？”林缚咧嘴一笑，袖着手，暗感人与人之间最难得的就是信任，谁都想将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不到山穷水尽之时，谁也不愿意妥协跟退让，想到这里，又说道：“他们不屈服，那把他们往西赶。北伐之后，燕胡失燕蓟、两辽之地，残部也会往西撤，让他们在西逃路上同流合污去。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有借口继续向西进军……”
“总之是不要让我再领兵了。”刘妙贞笑道。
她们也早知道林缚在收复关中，也没有打消停下向西北用兵的步伐。虽说有穷兵黩武之嫌，但不继续用兵，军备就要缩减，军购市场也会随之缩减——至少在新学、新产业发展的初期，这都不能算是好事。
另外一个，林缚心目之中新帝国的西北疆域，北到柔然海，西到伊犁河，怎么可能是收复关中之后就停下用兵的步伐？当年在奢家身上所用的驱虎吞狼之计，这次还要再用一回。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五章 易帜立军
以往将军情司从枢密院分拆出来，成立军事参谋部，只涉及到淮东军内部的调整，河南诸镇以及曹氏所辖的蜀军，名义上还是受枢密院辖制。
在岳冷秋返回涡阳之后，到十二月中旬，林缚正大签署枢密院令，将正阳、涡阳两镇从河南六镇军中分拆出来，独设长淮军，以陶春、邓愈分任正副指挥使，公函行文及军政事务皆从枢密院拨入军事参谋部管辖。
岳冷秋以枢密副，右都御史，监长淮，河南军事兼督粮秣，与此同时，岳峙调离涡阳镇，出任东南水师副指挥使。林缚另从江宁初高等陆军指挥学堂调入结业将官二百余人，随胡乔中赴涡阳，筹建长淮军参谋体系，胡乔中同时担任长淮军参谋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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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激起千层浪，公府治政后，江宁军政事务都不再需要得政事堂及内廷批淮便得行，但像设立长淮军这般重大的军政事务，通常还是需要及时通报政事堂、内廷知晓的。
太后梁氏看到张晏、沈戎拿出来的行文，直接喷出一口血来伸脚一蹬晕过去。
苗硕慌乱着派人去请太医，又派人去梅庵园请阳信公主过来。
自闹出赐婚闹剧之后，元嫣就搬出万寿宫，独自住在宫城后面的庵园里。闻听太后咳血昏厥过去，元嫣有心不理此事，又于心不忍，犹豫再三，终是带着侍女赶来万寿宫看太后的身体如何。
还没走进内殿，就听着太后梁氏苍老而绝望的声音从里间传来：“衰家对不住元氏十三代先祖列宗，江宁形势已无法挽留，你们还是去劝皇上想开些，你们都不要围在衰家这个将死人榻前……”
海陵王元鉴海脸沮如丧，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差点撞到元嫣。
“叔叔。”元嫣行礼道。
元鉴海也无回应，木木的看了元嫣一眼，径直往内殿走去，带着哭腔的哀嚎出来：“老祖宗啊，那竖子是等不及要下手篡位了，元氏子弟大祸临头了啊……”
在元鉴海、沈戎、张晏等人看来，曹氏给隔绝在蜀地，董原在许昌也自保无暇，岳冷秋的公开投附，无疑是代表林缚不再掩饰他篡位称帝的意图，篡位之事随时都会发生。
元嫣迟疑地站在中殿里，看着空旷而冷寂的殿堂，一时间也有诸多的迷茫——这天下以后真就要改朝换代了吗？他真的会大开杀戒诛除元氏宗族吗？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既然生不能同裘，死在他的刀下也是了却宿缘吧！
想到这里，元嫣便转身离万寿宫，只觉得这宫廷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想到九年前那寒冷的早晨，大战之后，林缚酣睡城头，而她躲在一旁好奇的观望，心里充塞着少女应有的美好激动与好奇的心情——只是这一切似乎也都不存在了。
刘直站在万寿宫门外，只是静静地看着冷漠而寂静离去的阳信公主。
说实话，林缚究竟会怎么处置元氏宗族，会怎么处置阳信公主，枢密院诸大臣也不是很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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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是荆襄会战之后就确定的事，若不是如此，林缚焉会使池州军北上，焉会用岳冷秋督河南粮秣，掌握涡阳、正阳二镇？”元归政说道：“岳冷秋率涡阳、正阳二镇易帜，无疑是配合林缚篡位而造势，以此震慑其他反对者……”
许昌衙署里，董原、刘庭州、元归政等人正襟危坐。
正阳、涡阳二镇易帜立长淮军，胡乔中率数百淮东军出身将官进入长淮军建立参谋体系，岳峙又调往淮东军的核心战力之一东南水师出任副指挥使，这是明明确确地表明岳冷秋、岳峙、陶春、邓愈一系人马正式与淮东合流。
虽说这事给许昌的震动尤其的大，但元归政、刘庭州等人皆以为这是林缚在加快篡位的步伐。
董原蹙紧眉头，坚决而缓慢地摇头说道：“岳冷秋不是那种轻易会将自己完全交出去的人，难道岳峙出任东南水师副指挥使，给岳冷秋的保证，能强过将涡阳、正阳二镇兵马抓在自己手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变故，一定是出了什么关键性的变故，才能叫岳冷秋下此决心！”
元归政与刘庭州面面相觑，他二人对董原的话不以为意，甚至以为董原有些疑神疑鬼。他二人坚持认为岳冷秋与左承幕、胡文穆一样，早就暗中投靠淮东，此时率正阳、涡阳二镇易帜，不是林缚为篡位而加快落子罢了。
董原百思不得其解，缓言道：“许是要往海州派一些眼线……”
元归政与刘庭州同样不解。不要看海州已经是有好几万住户的大城，但作为北方军团的后勤支持基地，整座城池还是军控状态，城池之外又给军控屯区包围。看中军购市场的工场主、海贸商人们，都必须要向枢密院申请，经军部审核，才得以进入海州设立工场，纳入北方军团的军购体系之中。都要接受反间培训，雇工之严格不亚于征募兵卒入营伍。
江宁、崇州要开放得多，搜集情报相对容易，但向海州派眼线进行渗透，则十分的困难。董原一直小心翼翼，就怕有什么把柄落到林缚手里，这时候向海州派遣眼线，一旦眼线给淮东抓获，那几乎会将许昌的退路完全堵死。
元归政、刘庭州对董原铁心认为海州藏着旁人不知的秘密，还是十分的疑惑，不过也不会反对。许昌派去的眼线真要是不幸给淮东抓获，那董原除了举起匡复帝室的旗帜反抗淮东之外，也就没有其他退路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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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城，乃青登陆地防线及锁海防线的衔接点，不仅是登州水师的驻地，出任登州将军，兼督青、莱、胶、登诸军及登州水师的那赫雄祁，也将驻辕设于登州城内，同时，负责搜索江淮情报事务的西寺监也设于登州城内。
在登州将军的行辕里，西寺监总管督事佟化成，神情凝重地端起一盏茶，盯着水汽氤氲的茶盅，想了想，又侧头跟那赫雄祁说道：“这三个月来，南面密探冒死截获的四封淮东机密行文里，皆提到‘伏火弩’、‘三级’、‘四级战舰’等字样，岳冷秋在去海州后，回涡阳就立即易帜……这种种现象，要是单纯理解是林缚有意加快篡位称帝的步伐，似有不妥。”
苏庭瞻站在那赫雄祁的右侧，见那赫雄祁有如枯树的脸皮子绷紧着。
虽说那赫雄祁早期也惨败于还是江东左军时间的淮东军之手，但说到对淮东的了解及警惕，北燕已罕有其他将臣能及得上那赫雄祁了。
虽说在天命帝的坚持下，在河淮防线上任用的将帅，如叶济多镝、叶济罗荣、周知众、袁庭立、那赫雄祁等人，都是能淮东有较清醒认识的，但在燕京，大多数王公大臣，对淮东的警觉心还是不够。入冬以来，眼看着从荆襄大败里恢复元气，武备相比较荆襄会战之前，还有所上升，燕京的诸多王公大臣就有些按捺不住，嚷嚷着要组织南进之攻势。他们将荆襄受挫的责任，完全推到叶济罗荣指挥不当，察敌不明而受敌计诱的头上，不承认或者就不愿意承认，在淮东掌握之下的南朝，实际已经获得战略上的优势。
在战略是采取进攻之势态，还是防御之势态，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
要采取进攻之势态，就要将主要兵力往济宁、即墨等更外围的防垒推进，虽然能给南朝兵马造成极大压力的同时，也会使己方的防御弹性减弱。一旦判断失误，而南朝兵马又有决战之心，在济宁、即墨等外围防线，一次重大的挫败，就可能导致整个防线的崩溃。
那赫雄祁看苏庭瞻，问道：“苏将军，你如何看岳冷秋易帜之事？”
苏庭瞻虽然知道决定权不在他身上，但那赫雄祁这么问自己，还使他感到压力极大。
苏庭瞻也知道燕京的王公大臣普遍以为岳冷秋易帜，是林缚为篡位称帝走出的关键一步。要真是如此，那北燕在河南、山东防线上的驻兵就应该采取更积极的势态，尽可能往南推进，至少也要保证曹义渠有在渝州另立新帝，董原在许昌对抗淮东的勇气。
但是，跟淮东打了这么年的交道，苏庭瞻更认为岳冷秋易帜，更有可能是林缚组织北伐的前骤……
苏庭瞻思虑良久，说道：“庭瞻以为佟督事所言有道理，对当前形势不能估计太乐观。”说到这里，苏庭瞻话锋变得更尖锐，“我以为朝廷当前不应该满心期待从林缚的篡位自立之中能争取什么好处，而是要立即动员，筹措以应对南朝即将到来的北伐攻势……”
“苏将军也认为这是淮东军要北伐的前骤啊！”那赫雄祁长吁一口气，转而跟佟化成说道：“多镝亲王那边，我直接写信过去。佟督事，你还是直接回燕京向皇上详细禀报这种种异状……”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六章 太行山奇兵
年初前后，晋鲁之交的太行山南麓山脉，大雪封山。一队由十数匹骡马，二十余名葛衣汉子组成的商队，大雪天气，艰难地在太行大山间行进。
这是晋南、鲁北之交寻常能见的商旅骡马队，主要是瘦骨嶙峋的骡子，仅有为首的两名骑着马，随身都有防山贼路盗的朴刀。汉子们多显得精瘦，布巾包头，迎着刀子割似的寒风，脸露出来，有着风吹日晒的沧桑，完全是晋南、晋中一带山区汉子的模样。
商队在人迹罕至的大山之间也不知道艰难地行了多久，天色将暮，忽而传来几声尖锐的哨鸣声，听着像是大鸟啸鸣。为首的汉子抬头望去，远山雪树相映，看不见鸟兽的影子，回头从身边之人手里接过望镜，往啸鸣声处望去，在暮色将至的峰崖上悬挂着一支点燃的火把。要不是望镜，隔这么远，绝难看清楚。
“这里应该是燕子峪？”为首的汉子问身边的人。
淮东所制的地图，还无法精细地将太行大山里每一个山沟、山谷都标识出来，认路还是要靠晋南山区出身的向导。实际上，淮东军虽然有很多晋南山区出身的人，但离开家乡好些年，能在这大山之间不走失方向，也是少之又少。
约定是在燕子峪接头，只是鹤壁的接应点给敌人破坏，部署在鹤壁的眼线都给敌人抓获，所幸在接应点给破坏前，情报传递出来，使吴敬泽等人得以避开敌人在鹤壁设下的陷阱。吴敬泽等人只能冒险绕过鹤壁城直接进入太行山。但没有向导，在太行山南麓大山之间转好几天，还是没有办法准确地摸到燕子峪。
就在诸人断不定方位之时，从侧翼的深谷子传来人马踩踏的动静，商队立即警惕地将为首的吴敬泽保护在当中。
吴敬泽反而放松下来，不要看燕胡控制北地已经有七八年间，但其势力还没有渗透到太行山深处来，即使他们的行踪泄露，搜捕的敌军要么后追，要么前截，不可能从冷僻的深谷子里窜出人马来。
片刻之后，从深谷子走出百余人马来，为首者看到吴敬泽，欣喜地说道：“果断是敬泽将军你们。鹤壁那边的点给胡狗子敲掉了，从济南到太行山的联络就断了，就没有办法确认敬泽将军你们具体进山的时间，魏头只能派远哨子到山边缘等候。但远哨又不能确认是你们，不敢贸然接触，一路过来还安宁……”
“一路还算顺当。”吴敬泽看到为首是军情司先期派来太行山联络的罗守山，这些天穿越敌境的紧张跟疲惫一扫而尽，问道：“中龙将军人在哪里？”
他们在路上耽搁了好些天，有些事要立即见到魏中龙商议，就担心魏中龙及他的部队离燕子峪太远。太行山里转移十分困难，可能就隔着二百里地，要转移过来，说不定一两个月都是不能成功，三月要做好北伐的准备，时间非常的紧。
“魏头就在后面。”罗守山说道：“等了这些天不见你们进来，魏头急着想带兵出山去接你们……”
说话间，就听见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不是魏中龙不是谁？
“敬泽一路辛苦了。”魏中龙跳下马来，与大步迎上来的吴敬泽握住手，“得信说你要过来，就盼着你能早些时间过来，这几日可把我愁死了……”
“魏叔叔。”吴敬泽身边一名青年走过来唤道。
魏中龙侧头看去，看着青年脸形像故人，迟疑地问道：“你是行文还是行武？”
“魏叔叔，我是行武。”
“哈哈，周同那家伙，怎么舍得你跑到太行山来？”魏中龙看到故人之子，欣喜的一巴掌拍在周同次子周行武的身上，见他身子纹丝不动，说道：“好小子，身子很结实啊。”
“我爹爹说，男儿当多磨砺才能成器。”周行武说道：“大哥从高等陆军指挥学堂结业后，也给我爹赶去南洋……”
“周同那家伙，当初把你们兄弟俩当成宝贝疙瘩，这时候又一脚踢到天南海北。”魏中龙哈哈大笑，与吴敬泽说道：“燕南相聚时，你我都值青壮之年，龙精虎猛，谁能想到十年时光短短的就这么过去，该是轮到行文、行武他们龙精虎猛了……”又与吴敬泽解释身后诸将。
燕南战事时，魏中龙、周同、杨一航、马一功、吴天，以马一功年岁最长，也不过四十一岁，其他四人都只有三十多岁，转眼十年时光过去，诸人子嗣都成年，披甲上阵了，难免叫人感慨。
燕南战事结束后，杨一航、马一功、吴天等人留在津海，组建津海军；周同放弃将职，随林缚南下；魏中龙则不忿燕京对晋中军的处置，直接弃将职离去，入太行山拉起人马做起胡子来。
在北地失陷后，晋中、燕蓟的抵抗势力一时间不及南撤的，都退入太行山据险以守、坚持抵抗，与魏中龙一起的，共有十三家。七八年来，燕胡都不断加强对太行山抵抗势力的围剿，十三家势力不幸给消灭的就有四家，其余九家也经过联合、合并，形成五股同盟势力，分布在千余里太行山的南北中诸段深山里，坚持抵抗。
淮东虽然很早就联络魏中龙，但永兴初年，淮东经历的战事不断，资源也十分紧缺。而长淮军、青州军以及梁家兵马相继溃败南撤，使得太行山给彻底隔绝在燕胡控制的北地腹心处，要联络、支援十分的困难。
一直到永兴四年江宁会战之后，那时虽说奢家还除，江西未下，荆襄还一片混乱，但整个大局的脉络已能够看清楚，北伐也不是一点影子都没有，林缚在那时才命令吴齐建立敌后情报网，派更多的人与魏中龙联络，通过各种渠道，主要将金银等硬通货资源运往太行山中，帮助魏中龙像根刺一样，扎在北地的胸口上，叫燕胡舒服不得。
魏中龙当年愤然离去，是对朝廷不满，但对林缚还心服口服的。吴天虽然在津海守城战中牺牲，但身后殊荣不减，子嗣入淮东也受到很好的照顾；而周同、杨一航、马一功等与魏中龙同出晋中将门的晋江军系将领，无一不是淮东军的核心将领……魏中龙自然并不抵触融入淮东军。
这些年来，魏中龙所部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将领，都是淮东直接派遣，也派出不少将领到淮东受训再回来任职。大规模的往太行山输送物资很困难，除了将金银等硬通货运入太行山中，林缚更是指令军情司派遣大量的工匠通过燕胡封锁线进入太行山中，帮助魏中龙所部就地小规模的开矿炼铁，打造兵甲，提高战力。
吴敬泽这次过来，是受命过来，正式协助魏中龙将所部改编为受军部直辖的太行山独立镇师，魏中龙出任制军，吴敬泽将担任副制军兼参谋军事。
当初在燕南时，吴敬泽与魏中龙有过短暂的并肩作战的经历，故而也不生分，听着魏中龙感慨岁月易逝，也是心生感慨。
吴敬泽从军的时间更久一些，他的长子也是牺牲于战场之上。但袁州战事之后，他虽然就职地方，担任袁州司寇参军及通判等职，虽然能安稳地享受富贵，但思来想去，吴敬泽还是觉得自己适合营伍，适合战场，在袁州任职期间就多次上书请求返回营伍，林缚才会调他通过敌境，潜来太行山。
吴敬泽等人脱去伪装，随魏中龙、罗守山等人摸着险辟的山道，进入独立镇师前部兵马驻守的飞马峪休息。独立镇师的主驻地，在太行山更深处。
“这下子是应该下决心打大仗了。”到飞马峪，魏中龙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拉住吴敬泽问道：“主公他计划怎么打，计划何时打？”
“军部是要求太行山独立镇师主力，在三月份就全部转移到蓟西南山区静待战机。”吴敬泽说道：“到底何时打，是轻轻的打，还是狠狠地打，这个还要看南边准备情况……”
“好一个窝心拳！”魏中龙兴奋底拍着大腿，他也是对兵略极为熟悉，听吴敬泽带来的军令是要他部往北转移，转移到可以西南角威胁燕京城的方位上，自然能想到北伐核心战略是直捣燕京，而不是从突破山东防线开始，往两翼展开，“就应该他娘的一次打他一个狠的！”
紧接着，魏中龙又迟疑起来，问道：“胡狗子这些年来，在登州、辽东尖下了不少的苦工夫，修了不少岛垒，号称锁海如城，海口子那里固如雷池，靖海水师有把握将那海口撕开……”
“山里的断面灰铁炼得怎么样？”吴敬泽问道：“硝石、硫磺备下多少？”
“断面灰铁炼出七八千斤，硝石、硫磺好不容易备下千把斤左右。”魏中龙说道：“不过造床弩、蝎子弩，用不着这么好的铁料……”
“其他战械用不着这么好的铁料，但断面灰铁是用来造伏火弩的。”吴敬泽笑道。
“伏火弩？！”魏中龙听得眼睛发亮，说道：“听罗守山把伏火弩说得神乎其神，一弩下去，能把山轰开。要是果真如此厉害，那撕开海口子就容易多了。”
魏中龙所部在太行山坚持抵抗，但太行山里物资十分匮乏，他们能得到淮东大量的金银补足，可以跟山外的乡族势力交换物资，盐粮勉强不缺，铁马等物资就缺得厉害。虽说有一个镇师编制兵力，但整体战力还远远比不上淮东军当前的精锐镇师。
“倒没有这么厉害，听他胡吹。”吴敬泽笑道：“实心弹的话，也就比得上中型抛石弩吧，但能装车轮，用骡马拖了就能走，停下来就能打，部署在阵前、阵后、阵中都能随意，十分方便。另外，崇州新造的战舰，一艘船能配备伏火弩一百单八架……”
“乖乖。”魏中龙兴奋了要叫起来，说道：“这还不叫厉害？胡狗子打南阳，可用到一百架抛石弩？如今淮东一艘战舰就抵胡狗子打南阳时的全部战械，还不把他们打得嗷嗷直叫？”
魏中龙自小学的就是正统兵法，自然知道在攻城里动用一百架抛石弩是何等的威力。淮东一艘战舰就相当装备一百单八架中型抛石弩，想想也叫人兴奋。
“从鹤壁往南，封锁十分的严密，人能过来就算谢天谢地了，铁料、焰石还有硫磺等物运不过来，只能让你们就地准备。”吴敬泽说道：“不过有了断面灰铁，造伏火弩就容易了。苦膏这边不能造，但胡狗子死活也猜不到苦膏是伏火丹的主药，还以为是染料。我们这次就带了三千斤苦膏来，以后陆陆续续还能偷运一些进来，但其他都要你们这边准备。”
苦膏是伏火丹最关键的一味主料，是焦煤油的提炼物，倒不是太行山里不能造。不过在加强太行山独立镇师战力的同时，林缚也担心火药及火炮技术太早传播出去，故而还是使苦膏还是由淮东直接偷运进去。
苦膏在给发现燃爆性之前，本身就是作为青蓝染料的原料来使用，跟传统的蓝染很相似，非淮东匠师不能分辨，故而吴敬泽他们冒充染料商人进晋中，就丝毫没有给觉察。
吴敬泽听得山中已经备下七八千斤优质的断面灰铁，知道要造重型伏火弩不可能，但四斤轻型伏火弩能造二十架来，四斤战弩也是最容易造的——四斤战弩即使发射散弹，也能抵得上四五十张强弩，技术成熟后，造二十架轻型伏火弩，要比造八百一千张强弩容易、省事。而且四斤轻型伏火弩，不比十二斤、二十四斤重弩那么笨重，最适合随机动性不足的魏中龙所部在蓟西地区野战。
太行山独立镇师战力偏弱，而且燕胡对太行山里的抵抗势力不是没有防备，要想太行山独立镇师，在北伐战略发挥大作用，必须要出乎燕胡人意料的加强其战械。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七章 京畿密斗
元宵节，天命帝与民同庆，使得燕京城热闹过一阵子，过后燕京城的夜晚又陷入宵禁的冷寂之中。
这已经是进入燕京失陷的第八个年头，叶济尔在燕京城称帝也有八年，虽说当时给困在燕京城里的官员大多数选择投附，但燕京城的人心还远难谈得上归附。荆襄会战以后，燕京城里的抗胡运动更是风起云涌，大有从幕后走到台前的趋势，也搞了几次刺杀，叫燕京城风声鹤唳……
九城兵马司也捣毁城里几处抵抗势力的秘密据点，但都与淮东的情报线没有干涉——掰开脚趾头想想，谁都能想到淮东在燕京有着极深的眼线潜伏，但挖不出来，只能用宵禁这种野蛮军事手段，压制淮东潜伏人员能在燕京城所起到的作用。
荆襄会战的结果，对人心的震动是极大的。虽说燕胡的王臣大公还有着强烈的自信，但对燕京城里的汉民以及那些本身就不怎么甘心投附胡虏的汉臣来说，都认为王师北伐之日可期——这就使用燕胡的密间，暗探往江宁渗透难，而淮东的密间，暗探往燕京渗透、潜伏易。
唯一遗憾的，在燕京城地下抵抗势力里，有许多人奉元氏为正统，对淮东有强烈的抵触情绪，使得淮东在燕京城里的潜伏网，并不能完全掌握地下抵抗势力。诸多抵抗势力，各自为阵，不奉号令，擅自行动，常导致一些不必要的伤亡，也使得淮东在燕京的潜伏人员开展工作反而变得更困难。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也是年前一桩刺杀平原知府案，刺杀失败，刺杀人员被捕受不住刑，导致军部军情司在鹤壁的秘密情报站泄露，在北伐前期一次损失了近二十名潜伏情报人员，从济南到平原一直到沧州，津海的秘密据点都被迫全部转移，一直到元宵节都没能恢复通信线，损失极大。
专司缉捕拿盗的北燕九城兵马司并不知道他们对鹤壁情报站的破坏，会对淮东军情司在北地的情报工作造成这么大的损失，在元宵节过后，他们还是照着既定的方案，入夜后对燕京城进行严格的宵禁。偶尔有夜病救医的人走动，也会给巡城兵马截住，完全不顾其家人急病求医，而是蛮横地带回兵马司严刑盘问。
对于一座有着数十万丁口的城池，这样的惨剧每夜都有发生。
燕京城门九处，入夜后仅有西城泰阳门供柴水车进出，其他八门皆关闭，非极特殊的情况不得开启。
星月当空，专司南朝情报事务的西寺监督事佟化成在数十骑的护卫下，驰到升泰门下。抬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前昏暗的风灯，想起江宁城已经开始推行用琉璃灯作街灯，也就尤其能感受到南北两边的差距。
佟化成是辽东汉民，虽说还是汉人相貌，但得赐佟姓，入了东胡贵籍，他从骨子里已经将自己视为胡人。与其他执掌刺探事的大臣不同，佟化成曾两度乔装打扮，在江宁、崇州等地潜伏了好几个月了解南朝，实是北燕对南朝，对淮东了解最深入的官员之一。也正是如此，叶济尔才在南朝刺探事务上，如此倚重他。
佟化成本要在年后就应该回到燕京，跟天命帝当面禀告南朝在徐寿、沂海的形势异常。但适逢鹤壁方面捣毁淮东军情司的一处潜伏据点，活捉到淮东十六名潜伏人员。佟化成临时赶往鹤壁，亲自抓刑讯事，耽搁了大半个月的时间。虽说淮东在北地的军报据点迅速进行了转移，但佟化成鹤壁之行还是很大的收获，离开鹤壁后就打马赶回燕京。
从升泰门进城，佟成化直接赶到西寺监在燕京城里的衙署，部属问他：“佟大人是回府休息，还是在后面的小房凑合一夜？”
“皇上要我回京后立即回禀行程。”佟化成对部属，说道：“你随我去宫里，要是皇上歇息了，我们再休息不迟……”
佟化成带着部属刚出衙署，叶济尔派来召见的侍臣紧脚赶来：“佟大人，皇上知道你回京了，特召你过去……”
紧赶到叶济尔的寝陵，佟化成进殿叩头，看到除了河南督抚范文澜外，成济郡王叶济罗荣竟然也在宫里，赶紧也给他行礼：“大王爷与范大人何时回京了？”
“本是要去鹤壁跟你汇合，晋中临时发生一桩事，我与文澜从晋中借道归京，没想到比你小子还要早两天。”叶济罗荣坐在叶济尔身旁，回应佟化成的话。
范文澜本是叶济尔最为倚重的辽东汉臣之一，由于前些年战略重心都在西线，叶济尔才将范文澜派去给叶济罗荣当助手，负责西线的粮秣及经营河中府之事。
荆襄惨败，叶济尔也不得不把范文澜留在河中府，稳定河淮西线防务。如今董原心怀异心，与淮东尿不到一壶里去，实际也极大减轻了北燕在西线的军事压力。叶济罗荣还要担当荆襄惨败的责任，叶济尔不能立即将调他回来别行重用，暂时召他回来问策，之后还是要派他去河中府坐镇，主持河淮西线的防务，但范文澜会留在京中。叶济尔身体越来越差，张协又是老狐狸，其他王公大臣也没有特别给力的人物，只能将范文澜从河淮召回来倚为助手。
佟化成知道范文澜会调回燕京，只是没有想到天命帝会将大亲王也召来燕京问策，可见天命帝心目里也视当前的局势到了千钧一发之时。
“你快起身。”叶济尔要佟化成起身来，让侍臣给佟化成搬来小榻子赐座，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你去鹤壁有什么收获……”
“淮东在鹤城的军情主事在抓捕反抗而死，没能抓住这个关键人物，能掏出来的情报就不大完整。”佟成化正襟危坐，细禀鹤壁之行的成果，说道：“但还是掏出一些西寺监以前没掌握的情况。一是淮东有大人物近期从山东穿过，潜入太行山。具体人物不知，但级别不会低于旅帅。奴臣赶到鹤壁时，错过围捕的时机，十分可惜。除了这个未知名的大人物外，淮东在过去半年时间里，经鹤壁转入太行山的人员多达百人。奴臣估计，加上其他线，淮东在过去半年里，派往太行山的人员可能要超过二百人……”
“这么密集啊！”叶济尔听了倒吸一口凉气，恼恨地拍着长案，脸带怒气吩咐身旁的侍臣道：“拟旨，着叶济多镝将鹤壁、平原两府的官员革职查办，立即切断河水下游的通道，所有商旅过境，一律严加盘律，不能再叫南朝有人再从河南、山东过境……”
叶济罗荣的神情也陡然凝重起来。
此前种种迹象，包括岳冷秋率正阳、涡阳两镇兵马易帜在内，燕京诸王臣大公都倾向认为林缚是为篡位称帝做准备，但这半年时间来，南朝如此密集地往太行山里派遣潜伏人员，这又说明南朝是在为北伐积极准备。
太行山纵横千里，西与晋山相连，北与燕山相接，地形错综复杂，抵抗势力此起彼伏，一直是晋蓟的心腹之患，要想剿灭却很困难。特别是荆襄会战之后，使晋蓟的普通民众都蠢蠢欲动起来，不仅暗中与抵抗势力交换物资，还时时协助通风报信，使进剿始终难以展开跟深入到太行山深处去。
燕京眼下只能大体知道太行山里的抵抗势力规模，从早年的十三家变成今日的五军联盟，总兵力大约在两万人左右。虽说这些抵抗势力的装备很差，武力谈不上多强，多年来只是借着太行山险峻而深广的地形顽抗，出山作战的能力不强。但是太行山西接晋中，东接燕蓟，南接河南，还与山东的平原，鹤壁两府相邻。一旦南朝组织大军从河淮、山东正面往北冲击北燕的河南、山东防线，这些抵抗势力联合起来出太行山，打击河南、山东防线的侧后，破坏粮食补给，问题将相当的棘手。
“都说东海狐善用疑计。”范文澜皱紧眉头，说道：“荆襄一战过于仓促，此时感触尤深啊……”
佟化成能明白范文澜话里的深意。
他们之前认为林缚会先行篡位称帝之事，故而要在河南、山东防线做出积极的攻击势态，倒不是说会真对淮东军在徐泗及沂海的防线用兵，而是要给守许昌的董原以对抗淮东的勇气。
北燕的兵马不压上去，董原在许昌稍有反抗淮东之心，就会面临从北面南阳、正阳以及西面涡阳而来的夹击。许昌的根基太差，林缚真调十万精锐击之，很难想象董原在许昌能撑一个月。而一旦北燕的兵马压上去，董原即使不服林缚篡位称帝，林缚也不敢轻易对许昌用兵。
林缚若篡位称帝，北燕一定要拉拢董原，支持他拥立曹家在渝州另立的新帝。
看着这半年来，淮东往太行山派遣两三百名潜伏人员，看情形淮东是要先行北伐，但同样很可能是淮东故布疑阵，迷惑这边的视线。
一旦认定淮东会先行北伐，特别是其千方百计的加强对太行军抵抗兵马的控制，燕北非但不能将兵力压到外围防线上去，还要在与太行山相接的鲁北、晋南地区保留相当雄厚的兵力，才能保证外围防线抵抗淮东北伐大军时，河南、山东防线的屁股不给太行山抵抗兵马捅爆掉……
叶济尔棘手地叹道：“化成带来的情报很重要，但这个情报若是淮东故意放出的疑计，而我们信以为真，将在河南、山东防区的兵力都是侧重部署在内侧，实际就等同于叫淮东二三百个潜伏人员稳住十万兵马啊！”
北燕部署在河南、山东防线上的兵力已经高达二十六万之众，但眼下主要侧重在内线，特别是骑兵兵团，都集中在晋南、鲁北地区。要是这些兵马不往南压去，不给董原强有力的支撑，林缚一旦篡位称帝，董原很可能没有胆量直接举起拥护元氏帝室的大旗反对林缚称帝——许昌的根基太弱，岳冷秋又旗帜鲜明地投附淮东，许昌有什么异动，在涡阳、正阳的长淮军极可能会凶猛地扑上来猛咬一口，董原要反抗林缚，至少要能顶住第一波攻势。
董原在许昌的兵马并非铁板一块，林缚篡位称帝，董原立即举起拥元反林的大旗，就可以借这个将麾下兵马都绑在一条战船。而董原不能立即举起拥元反林的大旗，以后就会失去大义名份，只能尴尬底给夹在中间，林缚接下来有足够多的手段分化许昌兵马，以达到彻底消弱，消灭董原的目的。
“岳冷秋选择这时易帜公开投附淮东，就跟一把刀似的抵在许昌的腰上。”叶济罗荣说道：“山东那边的兵力部署可以不同，但在涡阳的正面，应要派两到三万精锐压上去，将新编长淮军压下去，才能给许昌以支撑。”
“往涡阳正面增派两到三万兵马，那晋南的兵力就会空虚。”叶济尔直觉得头胀痛得很厉害，已经严重影响到他思考，问叶济罗荣、范文澜，“是不是能从燕京，津海抽两万兵马补上去？倘若事情没有像我们预料的发展，也要加强对太行山匪寇的进剿，不能叫这个肘腋之患日后有害大局的可能。”
佟化成专司刺探军情，对大略之事不敢随便插口，听着天命帝与大亲王及范文澜商议着决定从燕蓟腹地再调两万兵马到南线，以备不时之需，又禀道：“在截获的情报里，近数月来，多出现伏火弩、三级战舰、四级战舰等字样，奴臣以为不能不细察……”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八章 北燕有新学
“伏火弩？”叶济尔俯身看向佟化成，问道：“你以为淮东新造的这个战械是何物？”
在佟化成以往递往燕京的情报里，有提到伏火弩，叶济尔身处病榻之上每天还要处理大量的公务，没有特意的去琢磨佟化成在以往诸多专折里提及的伏火弩到底是何物，只是批示西寺监加紧情报渗透。这时又听佟化成郑重其事的提起，叶济尔也强打起精神来，问佟化成有没有关于伏火弩更详细的情报。
“神鬼之说怎么能信？”叶济罗荣蹙着眉头，倒是有些不以为然，说道：“或许是淮东军情司所行的诡计？再外，淮东军械监机构庞大，船政、工造、机造诸司也与之盘根错节，有三五新式词汇冒出来，也很正常。西寺监是哪里截下来的密函？”
此前有关伏火弩的消息，西寺监只是近期才专折密报燕京，叶济罗荣与范文澜在洛阳倒也不曾闻听过。
“潜入南朝的暗密冒死所截下的几封密函，皆是淮东军镇师往旅营传达的行文……”佟化成回道。
叶济罗荣本不以为意，但听佟化成这么说，神情凝重起来。
由于驻兵并非集中一地，故而淮东军镇师往旅营传达的行文依旧存在截获的可能。要是“伏火弩”出现在镇师发往旅营的行文之中，就算这种新式战械没有到大规模列装的地步，也是到了淮东军旅营一级将领对之应该有普遍了解跟认识的地步。
“陈朝所禁丹术，有伏火之谓。”范文澜学识广博，他第一次听到“伏火弩”的提法，疑惑地问道：“而南朝推行新学，将工造、丹术等杂学并入格物之学，伏火弩或许是与丹术有关？”
“确如范大人所言。”佟化成说道：“就眼下搜集到的情报来看，伏火弩确与陈朝所禁丹术有很大的牵连。在三年前搜集的情报里，有伏火硫磺丹一说，当时西寺监以为这是淮东所用的某种密文，试图破解，但只出现过一次，也无从破解，也是奴臣近来翻阅以前的资料，偶然间联系起来……”
通过不同眼线，通过不同渠道，从江淮搜集来的情报千头万绪，支离破碎，要处理这些情报，进行汇总成有用的信息，是一桩难度极大的工作——伏火硫磺丹或许出于某个淮东匠师的无意嘴漏，只是孤例出现，没有什么规律可寻，自然没有办法摸出什么头绪来。
只是西寺监搜集的情况证实了两点，伏火弩可能在三年之前淮东就秘密研制，伏火弩到这时，即使没有大规模大装淮东军，已经到旅营一级将领都应普遍知晓的程度。
寝殿里诸人，神情皆凝重起来。
“是不是将吴曼成吴大人召来相询？”范文澜虽是博学广识，但对杂学匠术涉猎并不深。当然，像南朝崇学馆有姜岳、葛司虞、宋石宪等宗师级人物，北燕亦有将作大匠吴曼成。
兵家重术，可以追溯到先秦的墨子《非攻》篇。东胡诸部早年只是渔猎部族，要拿出大量的毛皮、马匹、珠玉等物，才换到少量的盐铁物资，刀甲弓械更奇缺无比，北燕高祖是靠着十六副甲艰难起兵，故而在走出乌伦山之后，极重视匠工之事。这一政策发展到叶济尔手里，已经达到“无论汉胡，工匠有一技之长，皆可隶为官吏”，说到重视匠术杂学，以武立族、立国的燕胡，实际有着比淮东更久远的传统。
不管再怎么重视，战械之革新，都是相当缓慢的，由战械而涉及到的战术革新，更是滞后——北燕专司械甲、工造事务的将作大匠司，主要工作，还是制造更精良的甲械上。唯有林缚一手发展起来的淮东军是个异胎。
在淮东军之前，大陆势力之间的制霸，还主要集中在陆上，即使东海寇势力崛起之后，登州、明州等地发展水军，也是以陆地防御为主。唯有从淮东军始，大造海船，大规模发展水师，将战场从陆地发展到海洋上来，几乎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战争形态。北燕占得北地之后，差不多有近三分之一的资源，都投入到近海防御上，这是以往怎么都难以想象的。
虽说抛石弩、床弩等战械早就存在，但在城池攻防中，大规模使用抛石弩，将床弩大规模编入步阵用于野战，都是淮东军首创。除了更大型、更坚固、更迅速的战船使淮东水师称霸东海无敌之外，蝎子弩、重型抛石弩、火油罐等更轻便，威力更大的新式战械，也是淮东军发明率先投入使用。
淮东军在军事上所获得的诸多胜利，相当大的因素就是来源于此。包括荆襄会战最后庙滩岭一役，淮东军能出奇制胜，将数万北燕兵马截在襄阳城内围歼，相当程度上也是依仗悬索桥的建造匠术。
淮东军围绕新式战械的开发，有着军械、船政、工造、械造诸司监，更往深层次，则是根植于林缚自崛起江淮就一直大力推动的新学、新政基础之上。
强大的敌人永远是推动自身进步最强有力的动力，这一点尤其适用于北燕。荆襄会战之后，虽说北燕的王公大臣也有相当多的人不以为意，故步自封，但除了叶济尔之外，也有相当一批开明，务实的将臣，意识到淮东在战略上优势来源于何处。在叶济尔的推动之下，北燕也是更大规模，更深入地去研究、仿效南朝的新学、新政——这也是北燕刚刚建国，国势还处于上升期，官吏将臣都有务实、上进之精神的表现。
北燕新学代表人物就是此时执掌将作大匠司，官列十二卿之一的将作大匠吴曼成。
吴曼成与范文澜皆是辽东汉人，早年先祖犯罪，朝廷流放到辽东垦荒，娶胡女为妻，才世居辽东，血统上早已给胡化。秋野监谋逆案，苏门给抄家灭族，靖北边军不战而溃，退出辽东，辽东汉人给遗弃，只能附从东胡，故而辽东汉人对东胡的认同感最深。在东胡窃居北地，定都中原之后，辽东汉臣是最受叶济尔重用的一个群体，其实就包括范文澜、吴曼成等当世才杰。
吴曼成精擅匠作、工造、历算等学，可以说是北燕杂学匠术之集大成者。蝎子弩、重型抛石弩等淮东新式战械，吴曼成都是听战场亲眼见过的将卒口述，便成功仿制出来，叶济尔也视他如国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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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过来，在睡梦中的吴曼成给用抬轿召进宫里，在路上那一盏茶的时间也够他清醒神智了。
召进寝殿，叶济尔伏案问道：“以曼成所见，伏火硫磺丹与伏火弩可有联系，前朝丹术可用于战械？”
吴曼成坐下思虑良久，也不怎么确定地说道：“陈朝宫中有艺人擅作喷焰戏而得宠，似乎跟伏火弩有些关系……”
“喷焰戏是什么？”叶济罗荣枯坐了半夜，也有些不耐烦了。
“据观戏者记载，碾伏火丹为药，填入竹管中引燃放焰火，用于战场，用于惊马、传讯。”吴曼成说道。
“要是如此，倒没有什么。”范文澜只当是心虚一场，吁了一口气说道。
“若只是惊马、传讯，淮东军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叶济尔摇了摇头
。伏火弩的情报截获于淮东军镇师发往旅营一级的行文之中，之前相关情报只偶然性的出现过一次。这不是代表伏火弩不重要，之所以在以往的情报搜集里才偶然出现一次，只能说明淮东对伏火弩的保密等级十分之高，才使得西寺监无法从更多的渠道获得相关情报。
叶济尔想了想，对吴文曼与佟化成二人说道：“将作司，尽快试制出喷焰戏实物呈上来，西寺监需要不计一切之代价，派人刺探伏火弩到底是何物，使淮东军如此重视？你回登州之后，告诉那赫雄祁，虽然淮东军没有大造战船之计划，但亦不可掉以轻心，如有需要，淮东军能够征用商船补入水师，锁海防线及登州水师尤要加强及战训，不得或有疏忽……”
“那赫雄祁修造锁海防线时，多少人骂他浪费国帑，此时看来，那赫雄祁还是有远见的。”叶济罗荣想到锁海防线，还是哈哈一笑。
虽说淮东控制的造船规模是北燕的近十倍，但崇州、明州、江宁等造船场，眼下都还是以造商船为主，并没有停下来大规模改造战船。淮东仅有的战船建造计划，包括两艘从八月起造的林政君级战船在内，也仅是维持淮东水师战船正常的汰旧换新。
从目前搜集来的情报，看不出淮东明后年都不会有大规模扩编水师的计划，这从侧面上也反应锁海防线的成功之处，使称雄东海的淮东水师并没有强行撕破锁海防线进袭燕蓟腹地的野心。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五十九章 烽烟紧
寝殿夜议之后，叶济罗荣很快返回洛阳督军去了；佟化成也返回登州，与那赫雄祁汇合；范文澜留在燕京，出任承政大臣；吴曼成率人检阅古典旧籍，试制伏火丹。
这段时间里，河南、山东愈发风声鹤唳。
正阳、涡阳二镇永兴七年十二月上旬正式易帜长淮军，也依照林缚之前的核减兵员令，淘弱留强，削减两成半兵员，最终核定兵额为两个镇师三万。看上去长淮军的战卒减少，但汰余兵员皆编辎营及军屯、衙役等其他机构，在涡阳的实际总人马规模并没有什么减少，反而在持续增加中。
胡乔寇等二百余参谋将领的编入，使得长淮军的参谋体系迅速建立起来，新军制经历最初的融洽期，到二月河淮初融时节，还开始频频演炼。
除了蝎子弩、床弩、盾车等战械的补入外，更为重要的，长淮军成立辎营后，大量辎重马车，中小型战船及运输船只及骡马的补入，具备了在江淮平原上远程攻袭的能力。
以往河南六镇，虽照人头发放钱粮，但骡马辎车船舶战械奇缺，也就使得河南六镇兵马守地有余，而攻战不足——这也是林缚限制河南六镇的手段之一。
没有足够强的后勤能力，谈什么进攻能力？
年后，军部拨给长淮军的军资没有增加，但军部在三个月时间里，补给长淮军而不计入军资之列的物资有骡马五千余匹（头）、战马一千两百匹、轻重型辎车一千辆、战械一千架（辆）、中小型内河战船及运输船一百余艘，此外还有弓弩、陌刀、铠甲等优质兵甲近两万件，各式箭矢一百万枝。
岳冷秋站在鹿邑山不算高的山头上，眺望山西翼马步队与辎队联合演练敌前行进的兵马，一时间感慨万千……
也许要真正地融入进去，才能真正地了解林缚掌握之下的淮东实力是何等的雄厚。
长淮军的战卒主要来源于旧长淮军，涡阳及徽州军，池州军，绝大多数人皆是经历数年甚至十数年战事，从战场上存活下来的精锐老卒。以旧军的眼光来看，长淮军自然是能称得上精锐了。但岳冷秋扪心自问，长淮军也就停留在与新附汉军袁庭立所部精锐战力相当的程度上。
经过军部对长淮军各种作战军械等物资的补充，以及参谋体系及新军制的逐渐建立，这三个月来，岳冷秋深刻地感受到长淮军在作战能力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如此充足而优良的战械，以及强而有力的后勤补给能力，岳冷秋甚至有勇气带着长淮军两个镇师，直接沿汴水北进，插到燕胡兵马重兵防守的济南与大梁之间，坚守十天半个月。
长淮军虽以步卒为主，但军部从骑营、靖江水师抽调将卒，协助长淮军新编马兵、精锐水军各两营，增强在江淮平原地区的联合作战能力。除辎营外，还新编有军医营、匠工营各一。
一支军队，有如一把战刀，战卒有如刀刃，固然极其重要，但刀刃的强，并不只取决自身的坚韧跟锋利，没有尖、首、背、护，、等部件的共同支撑，是不能称之为一把利刃的。
如果说，长淮军易帜之初，是抵在许昌后腰上的一把钝刀，此时则变成一把锋利，寒光四溢的利刃。这一刀扎下去，即使不能叫许昌命断当场，也能叫许昌瘫倒在地，难有什么作为。
此时的长淮军，才能真正称得上攻防兼备、进退有度的精锐步旅。而这样的精锐步旅镇师，淮东足足有十七个，加上长淮军就是十九个。
当然，长淮军缺乏水军、军医、工造方面的人才，甚至连辎营的书记人员也严重凑不足，自然都是由军部直接调派人员补充进来。实际使得此时长淮军，除胡乔中率领二百余参谋将领来，另外后勤体系则主要依靠军部直接抽调过来的近千人支撑起来。
长淮军以比岳冷秋想象更迅速的速度融入淮东，越着战事的临近，即使军部没有明确要求，长淮军的将领也逐步将家小往更安全的寿州、庐州甚至江宁转移。
岳冷秋也清楚，融入淮东，实际更要融入林缚缔造的新学、新政体系，开春，便使子岳笃明遗妻携嫡孙迁居江宁，入读江宁初等子弟公学，同时入读的还有老将邓愈的长孙等将领子弟。
岳冷秋站在鹿邑山的峰头，眺望初春时节的江淮平原，心里暗想，军部在短时间里，如此高强度的加强长淮军之军备，长淮军又如此之融入淮东体系，要是自己不知道伏火弩及新式战舰的详情，也会断定林缚的北伐战略应是重点从徐州出兵，沿汴水、泗水北上，进击黄河南岸！
林缚签署的减兵令，受到许昌强烈的抵制，一直到二月上旬都拒不履行减兵令。
林缚则是不管，二月上旬减兵令的限期一到，就直接下令扣放拨给许昌的所有粮饷，同时命令敖沧海，设长山军一个镇师，推进到舞阳、方城一线，从西翼抵到许昌的后腰上，叫董原在许昌不敢动弹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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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进入二月，北燕调集两万马步兵，进入睢县，宁陵一线，距离长淮军戍守的外围鹿邑，谯城仅有一百余里，以强硬的姿态压制长淮军向北翼、西翼展开锋芒，又同时策应董原在许昌的兵马。
睢县距许昌不足二百里，有这两万马步兵当头压住长淮军，董原至少不用担心岳冷秋会放手进击他的东南翼。
而敖沧海所率长山军，还要防备能从武关进出南阳，襄樊的陈芝虎，也不可能放手从方城进击许昌西南翼……
到二月上旬，董原更是将跟淮东关系密切的肖魁安所部调到许昌北面，而将梁成栋、罗建等部调到许昌与涡阳，与南阳之间，加快沿沙河、颍水的防垒修筑，以此针锋相对地应对长淮军、长山军对许昌的进逼。
年节过后两个多月里，林缚虽然还是没有大规模的扩编军备，但军事参谋部对长淮军高强度的补充，则瞒不过燕胡潜伏于淮水两岸的眼线的侦察。六七千匹骡马，两三千乘车械，上百艘战船及运输船以及数以十万石计的粮草，上百万枝箭矢，在短短两三个月里集中补充长淮军——这个动作根本就不可能瞒过谁。
长淮军战卒之战力提升还是其次，其后勤补给能力的突飞猛进，尤其的锋芒四露，甚至有突破外围防线，奔袭大梁、济宁等核心城池的能力。
谁都知道，与其扩编兵马，远不如加强长淮军这些老牌劲旅有效。淮东嫡系兵马没有扩编不重要，甚至在东线的淮阳军、凤离军部署也没有大的变动，以凤离军、靖海水师、登海镇师为主的北方东线兵团，年后一直都驻扎在以海州为核心的沂海地区，也都不重要。
年后，贯通沂州，连接海州与徐州的驰道正式建成。徐海驰道的建成，使得海州与徐州之间的陆路交通缩短到四百里不到。
徐海驰道宽六马并驱，沿途所经过的沭水、沂水、灌河、泗水等大河，皆用铁索双向浮桥贯通，十数条小型河流皆直接是铁木及石浆浇铸的桥梁横跨。只要军事一纸令下，集结于沂海地区的数万步旅精锐，能在短短五六天的时间里，转移到徐州，或直接从徐州东翼北进，攻击济宁……
而燕胡在东翼，哪怕是临淄的兵马，要调到西翼泰安、济宁去，少了半个月则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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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江南早是草长莺飞之季，燕京城的清晨还春寒料峭。
听着外阁子里的咳嗽声不断，玉妃惊醒，才发现皇上已不知何时早早起了床去外面阅看公文了。看着晨光微明，天还没有亮，玉妃披衣而起，走将出去，看到叶济尔将咳血的雪帕藏到怀里去，心痛地说道：“皇上数月来都是劳心，每天都不能尽心休息，身体怎么支撑得下去？”
叶济尔苦笑一下，南线军情日益危急，大战一触即发，而且此战事关大燕国远，哪里是他想休息就能休息的？
“都说东海狐会先篡位称帝，但看架式又是要先打山东；说他要先打山东，但淮东军再强又能有什么把握就一定能速克山东？”玉妃此时才三十二岁，但她从十五岁开始，在叶济尔身边伺待了十七年，对军政之事也十分的熟悉，也能替叶济尔分忧一二。
叶济尔苦笑一下，说道：“这才是熬人心思的地方啊。战略之主动尽在南面，可恨京中那些老臣老将还不自知，才叫国政愈是艰难啊……”
“多想也无益，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玉妃宽慰地说道：“河南、山东有大王爷、三王爷盯着，那赫雄祁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皇上你也称他对淮东知之甚深。三十万强将雄兵堆在那里，皇上还有什么不能心安，难道还怕淮东军插着翅膀直接来打燕京城不成？”站到叶济尔身边，伸手轻轻的揉着他的太阳穴，想让他放松下来。
叶济尔乍听玉妃说“淮东军插着翅膀直接打燕京城”的话，心头猛的一悸，霍然站起来，似乎抓住什么，滞立在那里不敢动弹，就怕转念使灵光一闪的思路逃跑掉。
玉妃不晓得哪里说错了话，叫天帝命如此反应。
叶济尔走到西厢壁的挂图前，这时晨光微明，他对玉妃说道：“你替朕掌灯来！”搬了椅子去看挂图上的渤海口方位，拳头砸在那里，喃喃自语道：“淮东水师纵横东海这些年，未遇敌手，没可能在关键头上放弃水师的优势。我们自以为锁海防线固若金汤，却不知道这始终都是我们的要害……”大声吩咐殿外伺候的侍候，“速度传张范诸人进宫来议事。”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章 喷焰弩
张协、范文澜、沮渠等王公大臣半个时辰之后就给召入宫来。
听得天命帝又重新将视野放到锁海防线上，张协说道：“锁海防线固如金汤，刀鱼寨、铁山寨以及诸岛城寨与水师相依而战，淮东水师虽强，焉能占到便宜？”
近世依城而战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林缚崛起江淮之初的暨阳之战。其时奢飞熊率四千余东海寇奔袭暨阳城，暨阳其时除了百余老残刀弓兵，就只有林缚与顾悟尘率之赴援的四百护兵。当时，林缚、顾悟尘当然可以躲入暨阳固守待援，但无法阻止东海寇掠夺屠戮乡野，林缚毅然在暨阳北城外结阵，依城而战，利用城垣的有利支持，与敌死战数日，最终不仅将近十倍于己的东海寇击退，还取得歼敌逾千的战绩——此战不仅使顾悟尘在江淮的人望大增，也是林缚杰出军事才华的第一次耀眼绽放。在暨阳血战之后，林缚才得以率江东左军随程余谦北上勤王。
这个例子，也从侧面证明，要将卒敢勇，依城而战是有效的以弱抗强的战术。
锁海防线的理论基础就在于此。相比较淮东水师，登州水师自然弱得很，但只要有诸岛城寨可以依仗，依岛而战，守住渤海不是问题。
在其他防线上，都是新附军守外围防线，北燕本族精锐集于内线，但在锁海防线上，叶济尔虽用苏庭瞻等降附汉将为水师将领，但守岛塞的皆是忠于北燕王族的本族子弟及精锐武卒，就是要他们能做到与岛塞同存亡。谁都知道渤海口是北燕的软肋，正因为是软肋，才投入那么多资源建设锁海防线，张协等人实在很难想象，淮东军还会一头去撞锁海防线？
“不。”叶济尔卓然而立，坚持起自己的判断，拿在晨光下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掌，压在挂图标识锁海防线的地方，说道：“锁海防线看上去坚若磐石，但只要打穿锁海防线，淮东兵锋就能直接横跨渤海，威胁大燕腹心。我们给淮东的疑兵之计迷惑住，误以为其用兵重心在汴、泗一线，但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东海狐有北伐之心，同时亦有篡位之意。那他从徐州往北打，动作就太慢，他必然要考虑在他打山东打到一半，永兴帝突然病逝怎么办……”
叶济尔如此的坚定，要将众人的视线重新拉回到锁海防线上，也由不得众人不静下心思考。
范文澜蹙紧着眉头，沉吟道：“恰如皇上所说，淮东军主力从徐州沿汴、泗两水北进，最根本的问题就是要逐地逐城的攻掠、争夺，步伐不会快。在这个过程中，永兴帝一旦驾崩，林缚是将大军留在战场上，他赶着返回江宁先行篡位称帝呢？还是说先撤兵退回徐州，赶回江宁篡位？还是说战事不停，暂时搁置篡位称帝之事？似乎都不大妥当……”
沮渠蒙业、那赫乌孤等老臣，也都锁眉静思。
他们都是能征善战的宿将，知道大军一经发起，不是想停就能停的——林缚当然不会蠢到北伐进行到一半突然停下来，那样的话，他们在燕京城里做梦都会笑醒。要是北伐开始不能经易停下来，从徐州出兵，沿汴、泗北进，整个战事的步伐不会快，很可能要持续一二年时间……
永兴帝病入膏肓，是经过多方面消息确实的，不会是假象。以往，燕京判断林缚在北伐与篡位称帝之间只能择其一，便基源于此。
换一个角度去考虑，倘若林缚有心兼顾北伐与篡位称帝二事，那强破锁海防线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淮东军走海路，强攻锁海防线，最大优势就是进退自如。
一旦永兴帝不意驾崩，而靖海水师没能打穿锁海防线，不用担心登州水师能追击后路，大不了退回海州去，林缚先赶去江宁篡位称帝，也不会留下太大的后遗症。
倘若在靖海水师打穿锁海防线时，永兴帝驾崩，林缚依旧可以依靠强大的水军守住隍城岛、庙山岛等渤海口据点，先回江宁篡位称帝，待称帝后再从渤海口继续进击津海等燕蓟腹心。
倘若在靖海水师打穿锁海防线，淮东马步军精锐从津海等地登陆，刺入燕蓟腹地之时，永兴帝驾崩——这时候收复燕京在望，林缚声望必然上涨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即使不急着赶回去称帝，即使拖着永兴帝秘不发丧，别人在这时候也不敢跟他玩什么花样了！
从这个角度去看，淮东军确实有在战略上强攻锁海防线的可能。
当然，虽然有这样的判断，但整个战略上的调整不是容易的事情。更关键的，众人心里最大的疑问——淮东军要强攻锁海防线，该怎么打？在现在的战术条件之下，锁海防线说是固若金汤倒也不为过，淮东军怎么会想到强攻锁海防线？
范文澜疑觉地问道：“会不会是登州那边有人给淮东渗了沙子？”
叶济尔看向张协、蒙业、乌孤等老臣，不能强攻，就从内部腐蚀，淮东玩这样的故计也是一次两次了。
晋安战事，淮东先诱降宋家为内应，一举将奢家驱逐出闽东；袁州战事，淮东又先秘密诱降周知正为内应；荆襄会战，惨受大挫，最大的变数说白了就是王相早就降附淮东，而奢文庄、罗献成等一干老谋深算之人都没能事先察觉。淮东在锁海防线重施故伎倒不是没有可能。荆襄会战之后，许多投附汉臣都人心不稳，对北燕之忠诚，实在不足以坚信。
只是这时候对锁海防线及登州的降附汉臣进行彻底的审查，必然会叫军心浮动，不等查出内奸，自己就会先乱了阵脚。
“西寺监就在登州，只要知会佟化成、那赫雄祁二人知悉此事即可，燕京这边再令派一名持重老臣，暗中进行清查之事，也许不会有什么问题。若锁海防线上的将领没有问题，使臣去登州也可以代表皇上检查锁海防线有无别的漏洞……”张协说道。
“范文澜，你就代朕走这一趟。”叶济尔说道。以他的身子，实不宜这时候离京。再说他离京去登州，动静太大，反而会惊动军心，起不到稳定人心的作用。
范文澜刚应过旨，这时候有侍臣进来禀报：“将作大匠吴曼成求见……”
看着侍臣皱眉一副为难的样子，叶济尔心细地问道：“怎么了？”
“吴大人捧了一根看上去像给烧焦似的大竹竿子来过来，文渊阁的侍卫要拦下来，吴大人破口大骂，说是皇上要见的宝贝，不给文渊阁侍卫碰一下。”
不管文武将臣入宫都要解甲刃，吴曼成捧一根大竹竿，自然要给侍卫拦下来。
“喷焰戏是做出实物来了？”范文澜疑惑地问了一声。
此时据佟化成奏禀伏火弩，着由吴曼成试制喷焰戏已经过去三个月的时间。
叶济尔吩咐侍臣：“让吴曼成将东西带进来。”
侍臣又为难地说道：“吴大人要皇上去左苑，就那里地方空旷一些。”
那赫乌孤沉着声音呵斥道：“这个吴曼成，还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皇上是他能差遣的？”
叶济尔倒是不恼，说道：“吴曼成既然做出实物，我们便去左苑看一看，要是不如意，再训骂他不迟……”便叫侍臣领吴曼成去左苑，他与张协、范文澜、蒙业、乌孤等老臣也赶去左苑跟吴曼成汇合。
御花园分左右两苑，本是一体。叶济尔虽说这些年来身体不行，但武风还在，遂将御花园分隔出一块来，整出一片可在宫里演武的校场，称为左苑。
叶济尔赶到左苑稍晚一些，吴曼成已经在那里等候。
吴曼成须发眉毛烧去不烧，像刚经火事而归，看着叶济尔过来，忙与将作大匠司的工官们跪下请安。他们脚下放着几根竹竿子，粗细不一，形制与吴曼成前段时间进献的喷焰戏古图相差无几，只是外围密茬茬的都箍了好几层铜箍。
叶济尔在锦棚下坐下来，对吴曼成说道：“佟化成前段时间也有密折传来，称淮东伏火弩身如巨管，这么看来也的确是仿喷焰戏而造新械。不过，具体怎么操作还不能尽知，你且试给朕看……”
“动静颇大，还要皇上有个心理准备。”吴曼成说道。
叶济尔一笑，不要看他这时病怏怏，但他早年也是弓刀娴熟，战场上血里来血里去，什么场面，什么动静没有经历过？叶济尔挥手要吴曼成废话少说，赶紧演试，他还要召集诸大臣细议锁海防线之事。
吴曼成怕有意外，叫侍卫护在天命帝的身前，天命帝则不耐烦的要侍卫让开些，莫挡着他看吴曼成演试喷焰戏。
指挥工官拿起婴儿手臂粗细的一竿喷焰管，将一大包碾成粉末的伏火丹从口子填进去，用药捻子从口子处连出来，使喷焰指向外侧，用火石点燃药捻子……
叶济尔看着药捻子上的火星就跟蛇似的眨眼间钻进管口里去，就在众人琢磨着管口应该会有五色烟喷出来，“嗤”的一声燃爆，管口猛然的喷出火光及白色的烟雾，白烟消散后，只见喷焰口外的草木吹得枝断叶落，一片狼藉……
众人都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动静，皆给吓了一跳。
叶济尔按捺住内心的震惊，按着披锦绸的长案，问吴曼成：“此物能否伤人？”
“请皇上在二十步外竖一个大靶子再试之。”吴曼成说道。
叶济尔使侍卫悉数照办，左苑本是演武所用，弓靶皆全。吴曼成又使工造换另一根喷焰管，填药及药捻后，又填进去一把石丸，对着二十步外约有一人高的皮偶靶子点燃射去。
待侍卫将给石丸打得面目全非的皮偶靶子拿到近前来，叶济尔及诸王公大臣的脸色皆变了。
范文澜愣怔了半天，从震惊中回复过来，说道：“这哪里是喷焰戏，明明是一具喷焰弩啊！淮东称之为伏火弩，确是恰当，一弩发十数矢，虽说才能射杀二三十步，但冷不丁挨到近处，发起威来，谁说威力会比臂张弩要少？”
吴曼成自然不会简单的照着古书所载，仿制喷焰戏。既然淮东军传有伏火弩，吴曼成自然也是照着杀伤性弩器的方向去研究伏火丹与喷焰戏，花三个月时间，遂造出这几柄杀伤力不弱于一般猎弩的“喷焰弩”来。
看过演试，叶济尔及诸王公大臣都能明白，淮东军所造伏火焰，即使与此有所区别，也应该是更精良，威力更强大。
吴曼成在三个月内摸索着造出来的喷焰弩，能在二十步内射杀皮甲之卒，而淮东军秘密造伏火弩至少有三年时间，威力会强到什么程度？五十步射杀甲卒，百步射杀甲卒，亦或达到蹶张弩二百步射杀甲卒的程度？
虽说叶济尔等人都尽可能的发挥想象，只是囿于思维的惯性，他们还只是将伏火弩与传统的臂张弩、蹶张弩归为一类进行比较。
叶济尔要吴曼成拿一支演试过的喷焰弩到近前来，见管口有烧灼的焦黑，有着浓烈的硫磺及烧灼味。虽说竹管外面密茬茬的箍着铜圈，使喷焰弩没有整体的裂开，但内层的竹管经不住这么猛烈的爆炸，已经破裂开，显然这支喷焰弩用过一次，就告作废……
“是不是用铜铁铸膛管，能反复使用，若是填药更多，威力亦更大？”叶济尔也是博闻广识之人，一下子就问到关键点。
吴曼成点点头，说道：“照理是如此，只是将作司一时间抽不出人手来……”
那赫乌孤说道：“那赶紧从各处抽调人手，造五六千支出来，我看这个要比臂张弩好使。特别是守城时，敌军爬上城头，一弩照脸喷过去，百发百中……”
那赫乌孤也是老将，他看到喷焰弩射程短，但喷射就是一片，这个用于守城垒，有着比普通弓弩要强得多的优势。
吴曼成苦笑了一下，说道：“乌孤公爷，拿竹子管箍几道铜圈子容易，要铸铜管、铁管，却不是易事。再一个伏火丹要用到药硝。硝能入药，药铺子有售，但整个燕京的药硝都拢起来，也就四五百斤左右，这三个月都给我们用掉了。要是照着老方子采硝，燕京这么大的一座城，一年也就能采一两千斤而已，配药两千斤就顶天了……”
范文澜看到刚才工造射弩，一弩装药足有两三两，一年就能配两千斤伏火丹药，五千支喷焰弩每年只能发射两回，有什么意义？相比较之下，将作司每年制造传统弓弩所用的箭簇多达四五百万枚，喷焰弩再厉害，也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传统弓弩在战场上的地位。
再者，铸铜铁膛管填药射击，是能反复使用，但说起来容易，造起来却未必容易。就算从战场上缴获到实样又能如何？淮东所造的铁骨船，整个的都拆开来摆在铁山船场里，结构看上去一点都不复杂，但将作司及铁场反复拿铁料熔铸，就是造不出合格的船用铁骨来。
范文澜谏道：“臣愚见，与其此时赶造喷焰弩，不如使诸军将卒通晓喷焰弩的特性，对之有所防备更为紧要。喷焰弩有其所长，有其所短，只要应对有术，应对有方，倒不虑淮东军能依之如何。”
叶济尔想想也对，吩咐吴曼成：“将作司赶紧多造一些喷焰弩出来，使工官到各军演射，务必使诸军将官明晓其性，不至于接战时猝然无措。”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一章 北伐序幕
三月下旬，北燕范文澜奉旨巡按登州，检视兵备。
而在三月二十八日，以一艘体姿雄阔林政君级战舰，三艘津海级战舰为首，包括十二艘护卫舰的靖海水师第一新编特混舰队，第一次完整地驶入海州港，展现在世人的面前。
新编特混舰队，除了十二艘新式战舰居中编队外，两翼还有一支旧式战船队护卫侧翼，整支舰队有新旧大小战船及补给船共三十二艘，战卒、辅兵及水手满编八千人。
此前新式战舰虽多次停泊在海州港，但新式战舰在入港时，炮口都用护甲板封闭，整体看上去就像是多出一两层舱的商船，无法靠到近处，实际也难引起燕胡密间的足够警觉。
这时将新式战舰以编队形式驶入海州港，展现在世人面前，新式战舰还处于整个战船编队的核心位置，稍有心的人，都能看出它们其实就是淮东军的主力战舰。
就是以往，靖海水师的主力船队，也很少整编制的驶入海州主港，更多的是驻泊在十数里外的东西连岛军港上。三月二十八日这一天，靖海水师舰队，整编制的驶入海州主港受阅，稍有些眼力的人，都能猜到，这是要出港大打出手了，更何况还有着前所未见的新式战舰，一时间引了无数民众涌入码头围观靖海水师整编制离港作战的盛况。
在海州主港的核心码头上，甲卒林立，将围观的人群挡在外围。
靖海水师副指挥使兼领新编特混镇师制军的杨释，将亲自率第一新编舰队打第一仗。此时他身穿戎，手按指挥刀，率领参谋将官团，站在码头前，等候舰队入港。
林缚及宋浮、高宗庭、孙敬堂等人，则坐在稍后的高台，看着整个舰队入港，对第一新编特混舰队进行离港开赴战场最后的检阅。
舰队的入港有序而缓慢，需要大家有耐心等候。
林缚有些不耐烦，侧身看向站得稍后的连岛弩场督事官石凤台，问道：“燕虏用吴曼成制喷焰弩，才破二十步外皮甲，军械监初制伏火弩时，也能破二十步外甲具？”
北燕试制伏火弩的详细消息，也于稍早一些时间从燕京的内线快速传到海州来，成为海州这两天来的新鲜话题。
“宋学士率我等初造铜弩，也只能射杀二三十步之敌。”石凤台说道：“吴曼成早年与范文澜、陈复并称辽东三少，能从只言片语之间知晓伏火弩之秘，以三月之功试成伏火弩，确实是名不虚传……”
高宗庭、吴齐、葛存信等人在知道北燕试制喷焰弩的消息之后，倒不甚紧张。射程二三十步的喷焰弩与散弹射程四百米到六百米，实心弹射程一千米到三千米的伏火弩，这之间要跨越的鸿沟太大了……
军械监在七年前最早试制的伏火弩原型，射杀距就达到三十步。射杀距仅有三十步的伏火弩，除了在守城垒时能发挥出一些作用外，在正面交锋的战场上，还远远不能取代一百步射杀的步弓及臂张弩，一百五十步射杀的蹶张弩，二百五十步到四百步的床弩的地位。可以说，前朝宫中所传的喷焰戏差不多就将伏火弩的原理说透，伏火弩的原型也早在七八年前就试制成功。
但是，就是在伏火弩试制成功之后，军监械这些年来上面投入的资源，也不下于打一场荆襄会战，无非就是开发威力更强的火药，制造能承受更强爆炸压力的膛管，不断提高膛管跟弹丸的加工精度，开发配套的瞄准及野战行军技术——这一系列技术的发展，都赖于淮东技术体系的整体发展，这是用数万人，十数年时间堆积出来的，怎么可能叫燕虏短短三五个月时间里超越过去？
淮东军甚至在前期高强度，高密度的演射中，初步发展出伏火弩水陆军战术，并培训出第一批炮兵指挥官及合格炮手来。
望镜提前装备到旅营，可以说是为列装伏火弩做准备，仅发火装置在短短六七年里，就更新了三代技术，从早期的火棒，火门，火绳，一直到此时使用燧石击火的装备，才算是勉强人意。
甚至在优先发展单人型伏火弩（火枪）及重型伏火弩（火炮）上，淮东军内部也曾有分歧，最终还是林缚大手一挥，确定优先发展火炮。
四斤伏火弩，膛身仅重四百斤，装备上牵引车，用骡马拖拽，能很好的随步旅进入地形复杂的战场。四斤伏火弩，一次能发射六十枚铅丸，形成的弹幕能对三百米外的人马造成有效杀伤，至少在资源有限的早期，发展火炮更能显著的提高淮东军的战力。
如今军械监炮厂，每月最多能铸八十门轻重型火炮，在过去一年时间里，加上早期生产的火炮，淮东水师及陆军列装的轻重型火炮，已经有一千二百余门，其中两支新编特混舰队，各列装轻重型火炮四百八十门。
相比较之下，登海镇师才装备三个战弩营，轻重火炮不足二百门，已经算是火力小的，而凤离，淮阳两军七个镇师，眼下总共才装备二百门火炮，还只要主要依赖传统的战械进行作战。
这时听得燕虏成功的试制出能射杀二十步人马的喷焰弩，高宗庭等人怎么可能会有动于衷？
“中原丁口亿万，便算是万里挑一，也能挑选出好几千个才俊来，关键还是我们的脑筋要能打开，不能循故守旧，顽固不化。”林缚淡淡一笑，又与石凤台说道：“北伐在即，伏火弩应能大展神威，但你们不能懈怠啊，争取在西征之前，使伏火枪也能列装营伍……”
说到这里，林缚蹙着眉头，对带有后世记忆的他，多少觉得伏火弩、伏火枪这样的说法很别扭，跟高宗庭等人商议道：“这伏火枪听上去也别扭，是不是就直接叫火枪得了，伏火弩也可以改称火炮？”
当世，“炮”作为“火炙”解，宋浮、高宗庭等人听林缚说“火炮”一词，其实更是别扭。不过，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实在没有什么好争辩的，无非是定个标准叫世人好称谓罢了，林缚如此说，众人便都称好。
林缚又与石凤台说道：“火枪一事要抓紧啊，不然西征的后勤之事，压力会很大。”
收复燕京，燕胡残部往西北逃窜不是什么难以预料的事情，甚至都未必能在渭水平原歼灭陈芝虎部，军部要考虑到往西，往北，在辽阔的草场及大漠继续剿残敌的情况，那时就会面临严峻的后勤考验。
唯有火枪列装之后，步旅的铠甲能轻型化，才能极大的减轻后勤的压力。千百来，中原除了少数鼎盛王朝外，绝大多数政权难以对西北广袤地实施有效的控制，严峻的后勤问题，绝对是最为关键性的因素之一。
这时候杨释率参谋将官团，步伐划一的行到检阅台前，高声请令：“靖海水师新编第一特混舰队，入港列队完毕，请主公检阅，指示离港作战之军令……”
林缚振声回道：“着令靖海水师新编第一特混舰队离港赴敌前作战，望诸将士英勇作战，报效国家……”
杨释转身朝向参谋将官团，拔出指挥刀，沉声呼喝：“英勇作战，报效国家！”
参谋将官团及周遭甲卒皆齐声呼喝，很快港口外的战舰也响应的发出嘹亮的鸣笛声。
在码头外围观的人群，听到作战令发布，虽然还不知道清楚这支舰队将奔杀何处，但无疑是揭开战争的序幕，心眼透明的人，当即就欢呼起来：“王师北伐了，王师北伐了……”
战前检阅十分简短，林缚当场签置作战令，杨释率参谋将官团乘小艇登上旗舰之后，就打出请求出港启航的旗号，林缚轻吁一口气，与身边诸人笑道：“北伐之战就这么揭开序幕，是不是有些冷清了？”
宋浮、高宗庭等人皆是一笑。
为行北伐事，林缚仅仅将宋浮、孙敬堂等人从江宁召来海州，临时编入北方统帅部，完全没有为北伐进行总动员的架式，叫人怎么能相信新编特混第一舰队的离港，实际上是已经揭开北伐战事的序幕？
以往军部不断加强长淮军，只是使河淮防线局势紧张，但江淮腹地依旧难以感受战争将临的紧张气。当然，新编特混第一舰队离开海州之后，林缚又迅速签署戒严令，从四月一日起，开始对江宁、海州、徐州，寿州等城实行无限期的宵禁戒严，才真正使得内地的形势陡然紧张起来。
与此同时，林缚早前签署的诸多动员也于四月一日正式生效，海州、庐州、寿州、随州等地的屯卒将从四月一日起，正式组成十六个新编旅，分别开拔到南阳、徐州、沂州、海州等近敌防线上协助主力镇师作战，同时又使弋江、黄州、江州、袁州、上饶、崇州、明州、晋安、泉州、夷州等地的屯卒，于四月一日正式组建二十四个预备旅，仿佛平地拔起似的揭开北伐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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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邵城县位于汉江南口，距高丽国都汉阳城不足百里，又北守汉江口，为名副其实的汉阳门户之地。
邵城位居汉江湾的腹心，实际即后世的韩国仁川市，虽临海，但外围有贺津诸岛环护。诸岛与陆地之间的海域，礁石错综复杂，水浅而朝差大。一到落潮之时，大片的海滩露出来，能通行的水道又是低潮区，使得吃水深，不熟悉水路的船舶进来动辄搁浅。
海东行营军虽有战船之利，在东海上纵横无敌，但早期不利于高丽沿海复杂的水文情况，屡屡在近海给高丽水师击破，吃了不少亏，以致海东行营军后期以封锁高丽沿海为主，极少进入岛礁区与高丽水师近舷肉搏，登陆袭扰就更少发生。
故而邵城由于独特的水文地理条件，以及门户形势，成为高丽水师在汉阳城西的主驻港，保护汉阳及汉江口不受淮东水师攻袭。
天命七年，叶济白石率部支援高丽，就主要驻守在邵城。
除了从西侧翼屏蔽汉阳不受海阳军及淮东所属的海东行营攻击外，叶济白石也有意进一步将高丽水师掌握在自己的手里，即使将来燕京发生什么变故，他从邵城海舟赶回燕京，要比走陆路迅速得多。
四月二日，高丽邵城，还没有感受到战争将临的紧张气氛。
燕京将作司使工官携喷焰弩来邵城，叶济白石与高丽平淮水师主将催权臣到城西的校场观看喷焰弩演射。
叶济尔使将作司工官到诸军演试喷焰弩，是要诸军警惕淮东军可能新近装备营将的新式战械伏火弩。看着喷焰弩在二三十步内，发射散弹将数具人马偶打得面目全非，催权臣等一干高丽将臣皆咂嘴叫奇：“此弩看似射程不远，但用之守城或水战，必有奇效……”
催权臣在高丽堪称是名将级人物，海东行营军在近海与高丽水师作战屡屡吃亏，便是折在催权臣的手里。催权臣认识到高丽水师与淮东在战船上的差距，故而尽量避免远海作战，而是利用近海岛礁的复杂地形，诱淮东水师战船进去接舷作战，屡屡得手。淮东早初在高丽战场上给高丽水师缴获去的几艘大型战船，也都是折在催权臣的手里，也撑起催权臣在高丽的水师名将之名。
叶济白石心想催权臣还是有能耐的，这喷焰弩看上去射程不远，但一次发射十数二十几粒散子，战船的甲板相对狭窄，七八枝喷焰弩同时发射，就能在接舷时将敌船甲板全部覆盖，这比一队弓弩手近距离射箭的效率要高得多，毕竟在战船上，就算有更多的弓弩手也排不开。
想到这里，叶济白石就有些后悔。喷焰弩道理简单得很，要是叫高丽人学过去，叫高丽水师借此壮大势力，以后怕是难以制约。
当然，叶济白石对喷焰弩用于步战却不甚在意，二三十步的射杀距离太短了，虽说弹丸对皮甲有一定的洞穿力，但射不透铁甲，也射不透大盾，二三十步的距离，甲卒持大盾一拥而上，持焰弩兵必给杀得大溃。
“持喷焰弩，一定要先占扰有利的地形。”叶济白石不想叫催权臣专美于前，也发表议论道：“故而有城及水战有用，步战则拙。邵城这边警惕着，不叫敌军诱出去，管叫其不能发挥什么作用……”
催权臣眉头微蹙，高丽视北燕为宗主国，叶济白石又是北燕皇帝的长子，他率二万马步军来援，高丽国相左靖就迅速委命他总揽高丽西线军务，催权臣等一干高丽将领，都要受他辖制。
叶济白石在燕京就以脾气大而闻，对叶济罗荣、叶济多镝等一干王公重臣，都不会时时有好脸色，对催权臣等一干属国臣子，怎么会有好脾气？不过叶济白石大权在握，特别是在邵城的两万马步军皆是忠于叶济白石的沮渠部精锐，催权臣等人只能隐忍的受他。
北燕三个月试制出喷焰弩，而淮东制伏火弩少说有三年时间，伏火弩与喷焰弩水平之高下，自然不能同日而语，叶济白石说这种弩“步战则拙”，多少有些轻浮了。
催权臣正思虑喷焰弩要如何才能用于水战，只是他满心考虑接舷战的情形，却不知道火炮的出现，将彻底革新海战战术。这时警钟突兀的长鸣起来，急促的警钟，打在叶济白石、催权臣耳里，叫他们心头一悸，但见西面贺津岛方向狼烟腾起，示有大股敌船从西翼海域接近。
催权臣与叶济白石面面骇然相望，海东行营军在牙山的水师并无大动静，大股敌船从何处而来？莫非是靖海水师在海州的主力船队来袭？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二章 临战
罗文虎随济州都督，海东行营军参谋军事陈恩泽，登上靖海水师第一特混旅的旗舰，新造的战舰隐隐有桐油味散发出来。
荆襄会战之后，拖了近两年半时间，才正式揭开北伐战事的序幕，罗文虎也好奇一艘造价能抵一个旅级战船编队的新式战舰，到底会是什么模样。
虽说元月下旬，罗文虎去海州轮训时见过伏火弩及新式战舰演练的模样，但林政君级战舰还没有停在崇州船场的干船坞里。此时登上舰，罗文虎才犹感到三级战舰的雄伟。
五组船桅高耸入云，船帆皆降，精铁所铸的船桅散发出铅冷色的金属光泽。虽然没有整体覆甲，但结构薄弱以及易渗透的地方都覆了甲，对新式战舰来，甲板防漏比防火还要重要。炮口都用钉满铜钉的护板遮住，护舷板要高过水面将近三丈。相比较旧式林政君级战船高达七八丈高的尾舱，新舰算不上高，但整体异常的雄阔，毕竟除了上百门轻重型火炮外，还要容得最多达六百人的满编制兵员。
淮东早年发展航海，造出很多标准不一，形体各一的海船来，近些年开始标准化生产。战船以净重分级，旧式林政君级战船净重达一千吨，而新式林政君级战舰宽长与之尺寸相当，净重足足的翻了一倍，高达两千吨。
不过，就算如此，林政君级战舰，依旧只给林缚定为三级主力战舰。
登上甲板，望着给第一特混舰队作为旗舰的硕大战舰，罗文虎实在不清楚，等船政司将二级、一级主力战舰造出来，该是怎样的触目惊心？
杨释看陈恩泽等人登舰来，邀他们进指挥舱。
指挥舱的舷窗皆装琉璃挡板，不过琉璃易碎，舷窗看上去又小又厚，视野也谈不上开阔，但比较传统打开护甲板后才能望出去的观哨窗要好太多。
陈恩泽、罗文虎之前，海东行营军就派出大量的将官及领航号临时编入第一特混舰队，陈恩泽、罗文虎过来，则是正式代表海东行营军配合第一特混舰队奔袭驻邵城的高丽水师。
在指挥室内，杨释亲自给陈恩泽、罗文虎等人介绍战前军情：“在贺津岛的高丽军已起烽烟示警，再有半个时辰，就是潮水上涨之时。第一战，主力舰不进去，我们将派出半数护卫舰与左翼护卫船队，从南翼杀贺津岛与邵城之间海域，主力舰将配合登海镇师第一旅从贺津岛西南翼南济浦实行登陆，建立滩头阵地。从涨潮到落潮有六个时辰间隔，护卫舰及左翼护卫船队要赶在天黑之间往南撤。条件许可，登海镇师第一旅能在明天天黑之前，穿过贺津岛到东翼，那明天之后，对邵城开始的第二次进攻。四级主力舰可以配合进入贺津岛与邵城之间海域，对邵城西南城进行轰击，等候海东行营主力过来……”
早期高丽战船偏弱，数量也不足，特别在西归浦战败后，水师几乎整个的给摧毁。但经过近十年的恢复跟积累，高丽水师编制也有一万两千余人，大小战船近六百艘，能与淮东旧式津海级战舰相比的大型海战船，也有八艘之多。高丽水师虽说这些年来一直都不离开近海范围，与淮东水师到更开阔的海域进行决战，但实力并不容小觑。特别有像催权臣这样的宿将，也是三番五次叫海东行营军在他手里吃过亏。
淮东军虽然决定以北燕锁海防线为北伐的突破口，但是要撕开锁定海防线首先要解决东南翼高丽水师的威胁。所以，林缚将奔袭邵城，打击高丽水师，定为北伐第一战。
为防止在邵城的叶济白石、催权臣等敌将提前警觉，林缚直接命令杨释率新编特混第一舰队跨海来袭揭开邵城袭杀战的序幕，而在牙山的海东行营军会拖后时间进行总动员，甚至也是拖到前天才正式知会海阳军及甄氏——海东行营的水陆军主力要走海路赶来邵城参加会战，最早也要等到两天之后。
从指挥舱，可以用望镜清晰地看到贺津岛上的情况。
贺津岛为高丽第二大岛，将邵城整个的都遮在内侧，早年仅有三五千渔农居住。在高丽内战爆发之后，高丽王军日益感受到来自海上的威胁，邵城为国都汉阳的西门户，而贺津岛为邵城的西门户，高丽国相左靖使催权臣在邵城治水师的同时，也加强贺津岛的防垒建设，到叶济白石入驻邵城里，贺津岛上的驻军已经增至三千人。
从地图上，能看到贺津岛呈东西放置的茄形，岛东翼与邵城隔海对岸，形成狭长的海峡。在海峡的东翼，在邵城县城的北侧，有一道往陆凹入的海沟子，那里便是高丽水师驻扎的主营。
贺津海域，除了贺津岛外，还有大小岛礁近百座，近海潮起潮落，带来的淤沙，使这一片海域水位颇浅，水情又格外的复杂。
为了摸清这一海域的水情，海东行营军前后损失了好几艘战舰，近两百将卒牺牲于这片海域，可谓代价不浅。不是涨潮期间，不要说津海级、林政君级主力战舰了，即使连二百吨级护卫舰进入都要格外的小心。
杨释将舰队停泊在贺津岛西北翼，位于贺津岛与长复岛之间的海域上，旗舰就直接背依贺津海域外侧海域的白沙屿驻泊。此时已经百余工辎兵登上白沙屿，手脚麻利地在这座长过三里，纵横不过一里的小岛上，搭设战前指挥所。
除一艘津海级战舰与右翼护卫船队在白沙屿两翼护卫旗舰外，两艘津海级战舰与六艘护卫舰已经掩护数艘大腹运兵船进入贺津海西南翼海域，从望镜里能看到战舰的炮口全部打开，呈线性列队，对准海岸。
虽说敌军在贺津岛有三千防兵，但贺津海峡本身就是周近一百五十里的大岛，主城建在西北角与邵城隔海相望的飞鸟山上，西南角仅建有一座烽火哨所。烽火哨所驻军不过百余，敌军在一个时辰之前才发现警情，从飞岛山赶往西南翼海滩哨堡增援的千余兵马，还在路上狂奔，离西南哨堡还有小二十里的距离。面对四艘登陆舰船，七八百名精锐步卒在两翼护卫舰掩护下从西南翼抢滩登陆，百余甲卒敌只敢老老实实地守在哨堡里，等候援军……
随第一特混舰队跨海而来的是登海镇师第一旅李白刀所部，敌卒不敢出哨堡，他们在敌前登滩的速度则更快，陈恩泽、罗文虎从望镜里，能看到登海镇师的甲卒们，趟着齐腰高的海水，抬着黑黢黢的火炮就直接往滩头冲去。
四斤炮膛身重不足四百斤，连炮架子在内，也只有六百余斤，六七人一组，自然是直接抬着炮膛就走。最后登陆的七八百人，迅速在贺津岛西南角建立滩头阵地，做好迎击敌援的准备，以掩护后翼兵马继续登陆。虽说敌临海哨堡在十二斤舰炮的射程范围之内，但为了不至于将千余敌援吓走，两艘津海级战舰暂时还保持沉默，只是密切关注着滩头阵地的局势发展。
而在更南侧海域，六艘护卫舰与左翼护卫船队混编，此时正试图从贺津岛南侧海域进入贺津海峡。
没有主力战舰，六艘护卫舰仅有七十二管八斤舰炮，左翼护卫船队八艘战船皆是旧式，侧舷无炮，则在顶层甲板前后装八斤，四斤舰炮若干，远程攻击能力相比较护卫舰更弱，但主要还是侧重近舷接战。
而在贺津海峡内侧的邵城水寨里，驻扎着高丽水军将近有六千人，大小战船三百余艘，其中津海级战舰也有六七艘之多，罗文虎担心深入贺津海峡的战舰是不是少了一些？
不过也没有办法，旧式津海级战船可以驶进去，但新式战船哪怕宽长尺寸相当，但由于内部结构的不同，净重通常都要增加近一倍，吃水更深。吃水更深，意味着在浅水域的活动范围更小，受到的限制更大，稍不留意，就会有搁浅的可能。没有进一步摸清楚情况之上，将数十万银元造价的主力战舰派进去，就有些冒险了。
罗文虎转念又想，贺津海峡水域狭窄，实际上也不有利于高丽水师展开。倘若高丽水师动作再慢了一些，给舰炮封锁在海沟子里，这一仗的悬念更小。罗文虎倒是遗憾与陈恩泽赶来稍慢，不然就可以跟着过去亲眼看一看，伏火弩第一次用于实战将是何等的情形。
而护卫舰及旧式津海级战般都为桨帆两用船，在复杂的水域，显然要比纯风帆战舰要灵活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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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王军以邵城为国都汉阳的西门户，着重防备的就是海上来敌，沿海建立了完备的敌台、哨堡。叶济白石入驻邵城后，更是在邵城西侧沿海挖出一道长百余里的深壕。闻警有敌船大股从西翼海域袭来，叶济白石与催权臣等一干将领，迅速赶到邵城西北角的白翎山敌台。
白翎山与贺津岛飞岛山隔海相望，在白翎山北侧是一处往陆地深凹进去的狭口海沟子，高丽水师在海沟子内侧划水为主寨，有锁口之重任的白翎山就格外的重要。
白翎山上的敌台从山脚到山头分为三重，环环相套，是高丽王军在国都外围建立起来最完善的山城防御体系之一，面临海沟口子的北侧陡崖，从下往上建有三层大型弩台，只可惜不是炮台。
叶济白石、催权臣赶来白翎山，正看到十四艘淮东军战船从南侧逼近贺津海峡。
看到这情形，叶济白石、催权臣皆一脸疑惑，虽说传讯在外侧海域还有敌船驻泊，但贺津海峡逼近的敌船仅有十四艘，其中津海级战船仅有两艘，其他都是集云级或更小型的战船——这率兵的淮东将领是吃错了哪门子药，把这十四艘当成靶子送进来给他们打？
虽说预警晚了一些，而此时水军主要将领都在校场看喷焰弩演射，紧急着赶去水寨领兵出战，也浪费了一些时间。这时己方战船才出寨行到白翎山的东北侧，位于海沟子的内侧，还没有来得及进入贺津海峡摆开战场。但叫催权臣疑惑的是，他们在邵城仅津海级战船就有七艘，其他大小战船近三百艘，就算过来的十四艘敌船皆是铁骨船，蚁群蜂拥而上，就是咬也能将大象咬死啊！
“敌船若有喷焰弩，或许不畏近舷接战……”一名老将在旁提醒道。
催权臣摇了摇头，战船接战，先是床弩、蝎子弩，近舷是弓弩、掷矛，在二三十步的距离，喷焰弩仅有机会发射一次，无法改变数量上的绝对差距，除非淮东所造的喷焰弩要比北燕精良得多。
想到这里，催权臣招来心腹扈兵，传令道：“你速下山去，去见金承宗，要他小心敌船备有更精良的喷焰弩，莫要自恃船多人众中了敌军奸计……”又与叶济白石说道：“更多敌船停在贺津岛外侧，有可能强攻贺津岛，还要大帅做好派兵增援贺津岛的准备。”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三章 炮击
从白翎山北麓出口进入贺津海峡的高丽水师船队，以两艘津海级战船为主，还有双桅海战船、大鳅船等中型战船二十余艘，两翼并有十数艘桨帆快船。指挥拦击海战的是高丽平淮水师第二将金承宗。
高丽王军的编制仿效元越镇军，一镇设主将、诸副将若干，分辖数营或十数营不等的兵马，即有“某镇某军第几将”之谓。
桅帆怒张，刮得风声大作，浪涌涛簇，即使位于贺津岛内侧海域，浪沫也还是能轻易地打到甲板之上。金承宗站在甲板上，眺望海峡口的淮东战船，在他的视野里，进逼海峡南口的淮东战船似乎并无意突杀进来。
淮东战船，除两翼四艘战舰摆出三角形的攻击阵列，中间六艘战船则侧横过来，一字排开，将侧舷暴露出来。金承宗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副手，站在金承宗左右的高丽将领也都面面相觑，他们都与海东行营军有过数年的交战史，虽说给压制在近海出不去，但对淮东水师的战术还是极为熟悉。以往的海战里，他们从没有见过淮东水师战船排队这么奇怪的阵型。
所谓一字长蛇阵，从来都头尾对敌，哪里有横摆开来，将薄弱的侧翼暴露在敌军攻击之下的道理？
“许是当中六艘淮东战船备有新造的伏火弩，诱我军近前接舷而战？”一员性子持重的校尉，看过今日喷焰弩的演射，对此印象深刻，看着淮东军摆出奇怪的船队，迟疑地猜测，“倘若我军不顾一切接舷，其两翼三角形船阵便会从两侧包抄过来，钳制我军……”
金承宗听这员校尉说得有些道理，但解除不去他心里的疑惑，即使淮东战船在两翼有八艘战舰摆出三角形船阵，使淮东在峡口外的阵形攻守兼备，但依旧不合淮东水师以往的战术风格。
再者，淮东水师在贺津海峡南口的阵形看上去攻守兼备，虽然占据上风口，但横摆过来的阵形，使得整个船阵往前进击以及往后退却的机动性都大为减弱。
贺津海峡南口位于汉江湾的内侧海域，岛礁沙淤，地形复杂，在这种海域，对水情了解更深入的高丽水师，完全可以强突进去，将淮东船阵搅乱，利用船多人众的优势予重创……
就他对淮东在海东诸多水师将领的了解，不会有谁摆出如此拙滞的船阵来。或者是他们在等待海潮涨得更高一些调整阵型突杀进来，或者是领兵的将领根本就是一个不识海战，只是出身好过来争战功的雏儿？
金承宗疑惑地抬头看向金翎山敌台，催权臣及叶济白石在金翎山上必然也能看到淮东水师在海峡南口摆出的船阵，却不知道他们如何看待这事？
很快金翎山敌军发出旗令，要求金承宗在金翎山西麓海域暂时按兵不动，很快催权臣派扈兵乘小艇传来更明确的指令，要求金承宗待第二批战船出海来汇合后，兵分三路从浅羽沙、广济岛的浅水海域夹击淮东水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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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水师也有逆风操帆的技术，虽然行速不快，但也缓缓逼近，除了当面扑来的五十余艘大小战船外，从左右两翼还各有二十余艘战船作迂回钳夹之势……
杨释将旗舰停在贺津岛外的白沙屿，率船队进入贺津海峡负责第一次海战是特混第一舰队旅将葛援。
林缚将新编舰队的规制定的比寻常水师要高半级，杨释以副指挥使兼任新编特混镇师制军，本有机会出任制军的葛援，只能屈居旅将一职——不过这个旅将位置，从东南水师、靖江水师、海东行营军以及靖海水师自身，都有无数高级将领来争。
到后期淮东火炮技术相对成熟之后，谁都知道军部新式战舰将会在海战发生越来越大的作用。旧式船队虽然不会一下子给跳出主力的位置，但逐渐会淘汰也是大势所趋。
新编特混第一旅，林政君级战船共有三艘，新式战船充当旗舰，其他两艘旧式林政君级战舰即使后期改装上八门火炮，也只是给编入左右翼护卫船队，连主力位置都没能混上，这个失落感就太大了。
对淮东水师将领也是一样，要是不想退出现役，还想继续留在海上纵横四海，将职都不是最重要的，还是要在新编舰队里竞争到一个位置。
葛援手按着腰间的指挥佩刀，站在甲板的指挥台上，拿望镜眺望缓缓逼近的敌船。
指挥舱就脚下，里面作业的参谋人员，快速根据海图及望镜实测计算敌船距离，不断高声的向指挥台汇报最新的数据。
此时两兵相距还有六里，敌船会在一刻钟之后才会进入射程。
海东行营军派来协助葛援指挥海战的是曹子昂之子曹文龙，曹文龙早在永兴元年就以哨将衔编入营伍，历任军令官、营将、指挥参军、旅将等职，时任陆七零一镇师参谋军事。时年二十六岁的他，与崇州童子一样，已经是淮东军中高层将领的是中坚力量，能得知将职，也历经不少血战而成。
新编舰队的将官，几乎都是由林缚亲自挑选，曹文龙想率领新编舰队，他老子曹子昂都说不上话，他只能跟其他将领竞争。不过他代表海东行营军先期参与制定奔袭邵武的作战方案，又协助葛根从旁指挥战事，说白了就是要积累些实战经验，为将来的竞争抢占优势。
“催权臣在高丽有狡虎之称。”在紧急的战前气氛里，曹文龙倒是一脸轻松，说道：“看到我们仅有十四艘战舰，他还是将在邵城的半数水军力量派遣出来，对我们作猛虎扑食之势……从左右翼钳击而来的战船是其诱部，在潮水涨起，左侧浅羽沙那边的海水也只有三四米深，若是不察水情，分船过去拦截，就极可能给诱入浅羽沙水域被困。我们在那里折过一艘大船，没想到他们还想重施故伎。”
他们这边只有两艘津海级战船，而高丽水师一次就派出四艘同规制的战船，其他适合在浅水海域作战的中小型战船数量更是这边的数倍之多，说是猛虎扑食也是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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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丽水师虽然不及淮东精准，但船上也有经验丰富的人员目测估算两军距离。
隔着四里多距离，金承宗从腰间摘下望镜，往淮东战船细望去。
从三年间淮东在军中推广望镜，海东行营军在过去三年时间里，在牙山附近经历的战事最为频繁，有少量几只望镜遗落在战场上给高丽王军缴获去。金承宗所用的望镜乃高丽匠师仿制，只能说是差强人意，勉强能看到淮东船阵居中一字侧排开来的六艘战舰侧舷打开一排口子，黑黢黢的铁管子伸出来，似是重型战弩。
金承宗是高丽宿将，从崇观十一年就随催权臣与淮东水师打仗，知道淮东水师所造的重型床弩甚至能够射穿四五百步外三四寸厚的厚板。
淮东水师摆出怪异船阵，将侧舷暴露出，就是想依仗侧舷舱里所装备的这种重弩吗？
金承宗看着己方两侧的战船，在前舷女墙之外，再加人字形大盾，心想即使大盾在近处也难防淮东重型射穿，但至少能将伤亡压制在最低限制，不会叫淮东重弩连着射穿数人。
金承宗心里暗暗估算，心想虽说淮东水师居中的六艘战船侧舷露出三四十个弩口，但只要在三四百步的距离抵住一波射击，就能接舷近战。而淮东战船摆出如此阵形，传统的冲撞战术也难以使用，应该借此良机，以密集的锥形船阵进去，从侧舷钩死淮东战船，打接舷战。
金承宗传令使橹桨伸出去，船帆降半桅，主动改用橹桨划水，使战船彼此更聚拢，保持锥形攻击阵列，加速往淮东船阵冲去。
只是当金承宗所在的座船将橹桨伸出去，目测人员禀告两军进入四里距离之内，金承宗从望镜里，先是看到六艘居中一字侧排来的淮东战船几乎是同一时间猛地一震，给他以时间挫停之感，紧接着就见淮东战舰侧舷弩口依次喷出白色烟雾，间杂火光，随后才听见那响如春雷的巨大响声。
金承宗震惊得无以复加，肉眼几乎能看到细微如针尖的黑点在视野里倏然放大。
长期的军事生涯，叫金承宗有着异于常人的警觉性，下意识的伏倒，带风厉啸的铁弹几乎就擦着他的头顶而去，将他身边的扈兵打得横飞出去，铁弹洞穿人体，打在稍后位置的船桅上。听着船桅咔嚓嚓的异响，金承宗几乎怀疑檀杉巨木所制的船桅经不住这一重击。
回头看去，被击中的扈兵几乎瞬间就死去，没有挣扎的痛苦，胸口给整个的打穿，糊模的血口有如大海碗，胸背两层铁甲丝毫没起到防护的作用，血肉浆泥翻出——金承宗这才知道，要不是扈兵拿血肉之躯挡一下，身后的粗大船桅经不住一击。
由于高丽水师在正面狭窄水域，摆出密集的锥形攻击阵形，近六十艘战舰在炮击视野里几乎就看不到空隙存在。实心弹打击单个目标靶时，准确度有限，但看到如此密集的敌船阵形，无疑是炮击最理想的目标。
包括六艘护卫舰三十六门侧舷炮以及两翼旧式战舰十六门舰首炮在内，首次以低平角度发射的四十二枚实心铁弹，几乎无一脱靶。俱中敌船，或中舱楼，或中甲板，或中船舷，击人则血肉模糊，筋断骨折，击船则桅断船裂。
金承宗听着雷鸣声将熄，才惊惶不起地站起来身。
他所在座船仅给两发铁弹打击，受创不大，但如此远距离上给淮东战船准确地攻击到，所带来的心理震撼，比战船的受损程度要严重得多，强烈得多……
金承宗也下意识底想到，这才是淮东的伏火弩啊！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四章 溃击
白翎山敌台离接战海域有十一二里，叶济白石与催权臣站在白翎山敌台之上，能清楚地看到接战海域的情形。
也许相距甚远，四十二门舰炮一次齐射，看上去并没有给白翎山西南翼海域金承宗船队造成多么惨烈的伤亡，但真正叫叶济白石、催权臣的心手打颤的是第一次炮击两军相距有四里的事实。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伏火弩？
西寺监在年前就从截获的南朝行文获知伏火弩的存在，伏火弩也引发北燕君臣无限的遐想，但西寺监牺牲十数名珍贵眼线，也只是得知伏火弩“形如巨弩，膛身铁铸”这么一个模糊消息。
待将作司革新古法造出喷焰弩时，北燕君臣都错觉淮东伏火弩应是如此。就在这次海战之前，叶济白石、催权臣等人也都以为淮东伏火弩就是射程比二三十步稍远一些的“喷子”，何曾想到会是能在四里远射击的大杀器？
有一艘战船不幸给打中船桅，船桅齐腰折断。
高丽所造的中型战船，其船桅都是整木所制，坚硬异常，满帆鼓风，能经受数千斤甚至更高的横向拉力。这么一支船桅，就算在近距离给中型抛石弩拿三十斤的石弹轰砸，都未必能一下子打断。那支船桅在四里远外给直接打断，也使在白翎山敌台观战的叶济白石、催权臣等人，能直观地感受到伏火弩轰击威力有多强。
四里的距离，在陆地上也许骑兵冲锋只需要一眨眼的时间，但战船顶风而上，至少需要两刻时间（旧制昼夜为一百刻，新制昼夜为九十六刻，与后世的一刻钟时间相同）。也就是说，即使淮东战船不动，高丽水师战船要能与之接舷，也需要两刻时间。在这个时间里，够淮东战船上的伏火弩射击多少轮？
三轮、五轮、八轮、十轮？
叶济白石与催权臣等一干在白翎山观战的将官，此时间皆难掩脸上的震惊，脸色如灰，一时间彷徨无计。
超远程的射杀距离叫人震惊，射杀威力叫人震惊，但更叫人震惊的是伏火弩在战船上布置是如此之密集。
淮东所造配重式抛石弩，威力也不小，但笨重的配重式抛石弩无法安装到战船上，淮东战船所用战械，主要还是以床弩及蝎子弩。
淮东在海峡南口所摆的船阵，远看去，居中六艘战船体型颇小，应是集云级的新式战船，但就是这么一艘中型战船，在一侧之侧舷就部署六架伏火重弩，那在贺津岛外侧海域，有没有更重型，配备更多伏火重弩的新型战舰逼近？
虽说蝎子弩投掷石弹、火油罐，曾给高丽、北燕等水师带来很大的伤亡，但一个是高丽、北燕水师如今也有能力造蝎子弩进行对等压制，再一个蝎子弩投掷火油罐的距离只有三百步，已经是近舷接战的距离。在这个距离上，战械的差距是可以利用地形与数量上的优势进行弥补的。
伏火弩首先将双方接战的距离拉开到四里之远，使得接舷战从此变得异常的艰难，距离的优势则将战船数量的优势彻底地压制下去。
即使将卒不畏牺牲，有战死到最后一兵一卒而不退却的勇气，在经历十轮甚至更多次数的轰击之后，始能迫近淮东新式战舰接舷而战，己方战船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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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济白石、催权臣等一干将帅在白翎山敌台彷徨无计，在战场直接指挥战事的金承宗更是没头的苍蝇。他下意识想到撤退，退到白翎山内侧的海沟子里去，但贺津海峡水面狭窄，要是近百艘大小战舰仓促掉头撤逃，必然会给淮东战船顺着风势掩杀。再者，白翎山敌台没有发出明确的军令，金承宗也不敢在叶济白石、催权臣眼皮子底下擅作主张逃回去。
不能逃，就只能往前冲，特别是两翼的迂回包抄船队，离淮东战船更近，只要能接舷而战，就能发挥船多人众的优势。
金承宗也意识到船阵过于密集的劣势，但当他下令调整阵形继续前突之时，第二轮炮击开始了，他更无法及时联络两翼包抄上去的船队。
这一轮炮击，以居中呈战列线展开的六艘护卫舰为主，三十六门侧舷炮依次发射，而两翼战船的舰首炮则瞄准从两侧包抄而来的敌船射击。
由于敌船密集，数量众多，只需要瞄准指定海域，而不用瞄准单个目标，射击的速度及击中率自然是大增。
当正面敌船迫近两里处，舰炮已经发射了六轮，曹文龙站在指挥舱里，拿望镜观察炮击的情形。他一直到二月下旬才前往海州，参与制定奔袭邵城的作战计划，但二月下旬海州大规模的海上演射已经结束，曹文龙还没有机会看到数舰舷炮以新战术齐射靶船的情形。
而在这时，虽然没有上阵肉搏，但通过望镜，看着敌船在一发发实心铁弹的轰击下，桅断船裂、木屑飞溅、血肉横飞的情形，也实在叫人热血沸腾，曹文龙恨不能立即下炮舱去，打两炮过过手瘾。
实心铁弹威力是大，但密集性杀敌能力不强，而一艘大中型海船，即使被重型抛石弩近距离轰砸，想要其彻底散架崩裂，也非一时间能奏功。六轮炮击之后，居前列的高丽战船虽说多数已面目全非，但不幸给打断船桅倾覆的战船毕竟少数。即使有好几艘战船前舷板被打穿，海水直往船舱里灌，但高丽战船一样采用水密舱结构，一处的破损还不会叫整艘船快速下沉。
高丽水师将卒似乎看到近舷接战，依仗船多人众获胜的希望，一时间也是旗鼓大作，竟然不顾炮击之下的巨大伤亡，要一鼓作气的杀上来接舷抢船。
葛援只是冷静地看着敌船冲进一千米范围内，传令舰首炮装散弹准备。
护卫舰与旧式集云级战舰尺寸相当，但为了能在舰首甲板上安装舰炮，减少一组船桅，采用双桅复式纵帆结构，再采用更多的集风帆，航速倒没有减慢，不过在舰首甲板安装舰首炮，增加两个炮位倒是其次，更主要的是使得护卫舰的战术更灵活。
相比较之下，津海级及林政君级战舰，目前只能使用侧舷炮击的战术，海战近舷时灵活度不足，而要更多的依仗护卫舰。
最先进入散弹射杀范围的是从左翼接近的敌船。
左翼旧式战船虽没有安装数量众多的侧舷炮，但津海级战船除了舰首、舰尾各装备两门十二斤炮外，舰首还额外安装一门二十四斤重炮作为主舰炮，火力实际比护卫舰弱不了多少。
面对一侧蜂拥而来的近二十艘中小型敌船，左翼护卫船阵以一艘津海级战船为主，三艘集云级战船为辅，接舷而战也是旗鼓相当，何况有九门火炮能同时发射散弹？
锥形的弹幕到三百米远处，已经形成遮天盖地的弹雨，几乎将为保证冲击力，而保持锥形阵列杀来的敌船阵首部五艘战船都覆盖在内……
相当于两千张强弩一次齐射所形成的弹幕，叫高丽水军将卒真正领教到远战不是天堂，接舷近战更是地狱。
包括淮东水师在内，要考虑船桅、甲板的结构复杂及狭窄，即使在近舷作战，重甲及长兵重刃的使用也会受到严重的压制，故而水军战卒多以皮甲或合甲以及薄铁片扎甲为主。皮甲及其他轻甲的防护力虽然比重甲要差一些，但更适合结构复杂及狭窄的甲板接舷作战。
但在散弹所形成的弹幕之中，高丽水师将卒尤能深刻地感受到重甲是何等的珍贵。防护重弩的人形大盾在之前的炮击差不多都毁掉，再者接舷而战，水军将卒有盾还只是持护盾，他们此时正拿着护盾聚集在船首甲板准备接舷作战时冲上淮东战船……
虽说三百米甚至更远的距离，用护盾能遮住头胸等要害，但护盾遮不到的地方，给铅丸猛烈地撕开，薄皮甲难以形成有效防护，只要肉眼能见，就能看到腰、臂、大腿的衣甲给撒碎，给打得血肉模糊，看着铅丸在体内破开一处处硕大的血洞，顿时变成人间炼狱。
而在稍后位置的高丽水师将卒，目睹了这一惨状，看到五艘战船竟然一次性给打瘫，给打成人间炼狱，顿时丧失再战的勇气，惶然划桨逃散。
左翼包抄船队的情形，叫金承宗亲率从正面强攻的主力船队看到，金承宗自然也没有勇力去试近距离弹幕的威力，紧急叫停战船，疯狂往反方向逃撤。而右翼的包抄船队，视野给淮东战船挡住，看不到左翼的情形，虽然主力船队后撤，但是反应不及时，依着惯性往淮东战船的右翼逼近。
看到敌船要逃，淮东在右翼的护卫船队也顾不得等待更有利的射击距离，提前发射散弹，打瘫为首的两艘船，余船也顿如鸟兽散，往右翼的浅水海域撤逃。
葛援未立即下令追击，即使顺风，敌船逃出实心铁弹的射程也要一会儿时间，追击必然要调整护卫舰的方位，反而会减弱火力。再者近距离追击敌船，本身就是战列线炮击战术的大忌。作为特混舰队的指挥官，所要具备的战术修养，是将敌船保持在射程范围进行炮击，而要摒除以往近舷作战甚至野蛮冲撞的传统战术影响。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五章 山海漏防
贺津海峡首次海战，似乎没有开始就告结束。
除了二十余艘战船给打瘫或打残外，随金承宗率到白翎山内侧海沟子里的战船，也大多遍体鳞伤，严重者勉强逃到白翎山内侧的海口子就因灌水太多而趴窝，或搁浅，或在中心缓缓下沉，倒是刚好挡住淮东战船追击的口子。
无数水军将卒则挣扎着往岸边游来，但海沟子的浪涛以及沉船带起的漩涡以及沾水后沉重而无法麻利脱去的衣甲，都叫近半水军将卒沉下水面……
如此短的时间，如此惨烈的伤亡，叫在白翎山敌台观战叶济白石、催权臣等人脸上皆是惨白，似无颜色。
这暮春天气里，诸人衣甲里都穿着袍衫，袍衫内也都叫汗水浸透，海风吹来，汗潺潺的冷意直透心间，叫人从骨子直打颤。
淮东十四艘战舰，兵将不过两千余，不伤一兵一卒，就叫两倍于其的高丽水师惨败而逃，至少损失三分之一的战船，战亡及被俘的兵将也差不多在此数，而剩下逃归的战船，也大多数带伤，伤卒也不在少数——如此惨淡的败绩叫人如何能够直面？
“不好，敌船要打白翎山……”有名机灵地将领看着淮东战船前进到海沟子口，没有继续炮击往他们逃到内侧的战船，而是调整船头，将海沟子口封锁在内侧，侧舷都朝向白翎山敌台方向。他们看过淮东军炮击的情形，白翎山巅也只有四十丈高，他们所处的敌台离海面甚至不足三十丈，淮东战船要是抬高伏火弩，他们所处的船台也应在其攻击范围之内。
有人提醒，北燕及高丽的将帅一起恍然领悟过来，都慌作一团，催权臣更是从望镜里看到舰首那如猛兽张开獠牙的炮口往这边指来。待诸人在扈兵的簇拥下，慌忙走下敌台，进入掩垒之中，就听到炮击时一声接一声的雷鸣声，紧接着这座建在半山腰间的坚固防垒就地动山摇起来。
砖石宵溅落下来，洒得众人一头，这时候又明白过来，淮东军伏火弩的威力有如重型抛石弩，这防垒砖石所砌的墙体看似坚固，但毕竟比城墙还差上许多——但就算城墙也经不住抛石弩持续不断的轰砸。
锁海防线——叶济白石瞬间能想到锁海防线在淮东新式重弩的打击下，会面临怎样的命运，一旦锁海防线给撕开，而淮东水师就可以长驱直入！
叶济白石仿佛给雷打中似的怔立在那里。没有亲眼看到伏火弩齐射场景的，是无法想象伏火弩齐射所能造成的威胁有多严重！
叶济白石几乎是给扈兵拖着逃出垂垂欲塌的防垒，往淮东战船炮击不到的后山逃去，但是后山一片荒芜，并无防垒能叫将卒能够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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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翎山北侧的海沟子口水位更浅，又有数艘敌船斜沉在那里，挡住追击的道路，但也将敌船封锁内侧。葛援遂使诸舰将炮口对准白翎山敌垒，轰击这处敌军在邵城外围最重要的防垒。
不过贺津海峡海战的惨烈战局，没有能及时给贺津岛守军以足够的教训跟借鉴。
贺津海峡海战第一阶段结束时，贺津岛千余守军向刚建立滩头阵地的淮东军强袭，意将先登岸的数百淮东军打压下去。
登海镇师第一旅李白刀所部，装备有一个战弩营，以四斤八斤轻炮为主，共有六十门陆战炮，此时抢滩登陆，有八门四斤轻炮给第一批运上岸，部署在滩头阵地上。
四斤轻炮的射杀程为一千米，不过胜在轻便，以低平角度发射，十分容易形成跳弹，对密集冲锋的敌军阵列形成更难防范的二次伤害。
贺津岛守军，约一千两百左右，分作两拨，一拨守住在哨堡与滩头阵地之间的一座矮坡上，一拨守军以大盾、重甲居前，以密集的阵形往滩头阵地压来，以试探淮东军的虚实。
八门轻炮的四轮射击，与近距离重弩所造成的杀伤力相差无比，关键是射程更远，在敌卒接近时可以发射更多的次数，但密度不大，还不至于将敌军的勇气一下子打垮掉。
旅将李白刀亲自登岸指挥第一次炮击实战，看到敌卒居前皆是大盾、重甲兵卒，李白刀等敌卒接近一百五十米之内，才使下令换散弹发射，喷射出来的钢铁射流，顿时将敌阵撒开一个大缺口，便余下的敌卒再无勇气进攻，往哨堡方向逃窜……
贺津岛西南翼哨堡临海崖而建，地势颇险，但规模不大，容不下太多的兵将。守军则主要依哨堡结阵，用简易拒马等障碍物以及浅壕、土垒，封堵从东南侧进攻哨堡的险狭小径。
退到哨堡附近的近千守军，却没有想到，从陆地进攻哨堡的地势虽险峻，但哨堡处于两艘津海级主力战舰射程之内……
在李白刀率部登陆，迂回到哨堡东北翼，切断敌军军逃往飞岛山主垒的通道，接下来的战事毫无悬念。两艘津海级主力战船同时发力，只用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将筑在崖石之上的石垒整体的摧垮。
密集炮击之下，给实心弹击毙的守军兵将近三百之数，重残伤者人数更多。无论是否是四斤轻炮，给实心铁弹轻轻地擦一下，不死也是重伤。在炮击停息后，幸存的守军神志近乎崩溃的缴械投降，以此结束贺津岛登陆前哨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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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津岛抢滩前哨战结束，岛上虽然还有两千余守军，但见到贺津海峡海战及西南翼抢滩前哨战的惨烈战局，只是徒劳而绝望地守在飞岛山主垒里，在贺津海峡给淮东战船控制，己方战船无法白翎山口海口，无法接应他们突围，他们也不敢冒然出击去主动进攻淮东步旅精锐。
登陆栈桥搭起来之后，登海镇师第一旅的登陆速度就陡然加快起来。日头偏斜，就有三营步卒精锐及一哨战弩营登岸。
李白刀亲自上岸领军，往贺津岛纵深处进击，逼近守军在飞鸟山的主垒，意图连夜赶到飞鸟山下，将这部敌军牵制住，防止其在夜间潮落之时，趁机逃离贺津岛。
一哨战弩营配备轻重火炮二十门，炮架子连接上牵引车，一共用一百匹军马拽拖，随军往贺津岛纵深进击。
在天黑退潮之前，葛援亦率左翼舰队从贺津海峡退出来，在贺津岛东南翼驻泊，其李白刀所部已经控制贺津岛大部分地区，将两千敌军压制在飞鸟山主垒里。
由于高丽水师有多艘战船给打沉在白翎山北侧的海沟口子上，使得淮东战舰一时无法深入邵城县腹地炮击军事目标，但也限制住高丽水师战船从白翎山海沟里侧寨突袭出战的可能。
次日，杨释同时调两艘津海级主力战舰编入左翼舰队，再次趁着潮水上涨，进入贺津海峡，加强对海峡两侧白翎山及飞岛山防垒的炮击强度。
海东行营军第一、第三镇师主力，于四月四日午时，才在指挥使马一功的率领，赶到贺津岛与杨释的新编第一特混舰队混合。
而此时，贺津岛守军在正面防垒给重炮轰开，还没有白刃接战就伤亡惨重的情况下，丧失抵抗意志，差不多在海东行营军抵达之时，举起白旗，选择缴械投降。
邵城守军在白翎山所筑的防垒，经历持续两天的轰击，已经面目全非。在碎石瓦片之下，更是数百具坚守防垒不退，在炮击之下或给炮弹直接击中，或给倒塌下的石墙压死、压残的守军将卒。
利用舰炮的延伸保护下，登海镇师一营精锐于四月四日黄昏从白翎山海口南岸直接登陆，同时海东行营军第三镇师第一旅贺宗亮所部，也从白翎山西南麓登陆，击退从邵城赶援的两千敌军，占领这处位于邵城县西翼最重的军事据点。
而高丽王军及燕胡援军，在白翎山建防垒，只考虑在临水的一面建防垒，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会受到超远距炮击的情况。在白翎山向着陆地的背腹没有防垒建筑，当临水的防垒给炮击轰塌之后，也就没有办法再守白翎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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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辎重兵正费力的将两门二十四斤重炮从船上运入，拖上白翎山半山腰，构筑重炮阵地，与杨释、陈恩泽、葛长根诸将官，登上给舰炮两天时间里打成一片残墟的白翎山东北山腰敌台，马一功袖手眺望东面的高丽水师驻营及稍南方向的邵城县城。
马一功轻吁一口气，笑着回头跟杨释说道：“这一仗都叫你们给包圆了，这下面将领跟我讨仗去打，我没法交待啊！”
杨释哈哈一笑，说道：“我们只能负责浅表之敌，往纵深打击敌军，以便从西翼威胁高丽王都汉阳城，还是要依仗海东行营军……”
罗文虎站在白翎山上更能清晰地看清楚邵城的地形，也就越发能明白高丽与燕胡联合兵马轻易失去白翎山这个据点，接下来将会迎接更加惨淡的局面。
白翎山海沟实际就是一座往陆地凹进去的小海湾，受白翎山体的形体影响，水口狭窄，而腹深器大，是天然的水师驻港。当世战船吃水深有限，所有选择天然港湾的条件很充裕。高丽平淮水师的驻泊码头及水寨就位于白翎山海沟的内侧。
白翎山海沟腹水深广，那是相对传统的战械来说，但海沟最内侧，距白翎山东北崖不过五里距离，淮东军将重炮拖到白翎山东北角的半山腰架设起来，就能直接轰击高丽水军的水寨。而邵城县城仅在白翎山海沟稍南些位置，相距不过三里远，一旦用重炮将白翎山海沟里的高丽水师战船歼灭，淮东战舰进入白翎山海沟，就能直接炮击邵城县城……
也就难怪马一功登上白翎山，亲眼看过邵城县周围的地形，会感慨这一仗叫第一特混舰队包圆了。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六章 请战
高丽王军先使崔权臣督邵城，建水师以白翎山，以贺津岛为藩篱，就是考虑到海东行营军及淮东军其他兵马，从海上对高丽国都汉阳西翼的威胁。
叶济白石率部援高丽，将两万马步军主要屯驻在邵城附近，兼督高丽左翼兵马，也是异常重视海疆防御。
邵城外围岛礁纵横，大片都是浅水淤滩，唯有贺津岛飞鸟山、白翎山对峙的贺津海峡中段，是周边海域少见的深水区域。崔权臣、叶济白石视这片海域为高丽水师在邵城的外港，前后以白翎山、飞鸟山为核心，在沿岸挖壕堑，修堡垒跟长墙，将之经营得固若金汤。
在贺津海战之前，崔权臣、叶济白石对白翎山、贺津海峡、贺津岛的防御策略无疑是正确的。海东行营军此前曾三次组织战船强袭贺津海峡，都给无情的击退，在这一片岛礁纵横，水情复杂的海域折损的战船跟将卒不在少数。高丽王廷内部也视白岭山为高丽人的“锁海防线”，叶济白石甚至计划将防线延伸到金浦，彻底将汉江口屏护在内。
谁曾想到所谓“固若金汤”的防线，竟然叫淮东新式战舰如此轻松的撕得粉碎？
白翎山被炮袭时，叶济白石、崔权臣等人皆是彷徨无计，狼狈逃窜。四月二日、四月三日，淮东共动用八艘战舰对白翎山、飞鸟山防垒进行持续不断的炮击，叶济白石也没能坚决地往白翎山增派援兵，一直到淮东军试图登陆时，才惊疑不定的从邵城调派两千兵马拦截。一直到淮东军占领白翎山，在白翎山东北侧构筑重炮阵地之后，叶济白石才知道这是他所犯下的最大错误。
位于白翎山海沟内侧的高丽水师驻寨，恰在白翎山东北角重炮阵地的射程之内，由于海口子给沉船封住，而外侧更有淮东炮舰封锁，高丽水师在白翎山海沟内侧的大小二百五十余艘战船，则成为淮东重炮的活靶子。
叶济白石三度组织兵马反攻白翎山皆遭挫败，弃尸两千余具于白翎山东麓山脚下，不得不承认，淮东军即使没有伏火弩等利器，防阵之严密也是天下罕有人能及。
夺不回白翎山，就不能中断淮东军在白翎山重炮阵地对水师驻寨的攻击。在两天持续不停的炮击之后，白翎海沟内侧已经找不到一艘还完好无损的高丽战船了。
从四月六日，淮东军组织人手，开始清理海口子上的沉船。
对淮东的重炮还是无计可施，想不出有力的反击措施，看着淮东战舰即将驶入白翎海沟内侧，崔权臣只能忍痛将剩余的战船全部凿沉，带着弃船上岸的高丽水师将卒，随叶济白石放弃邵城县城，往东撤入桂阳山、摩尼山中去。
邵城县城离白翎海沟太近，位于火力更为密集的淮东战舰舷炮的攻击范围之内，唯有东侧桂阳山、摩尼山一带地形崎岖的丘陵以及茂密的森林，才有可能阻挡住淮东军继续深入。
叶济白石眼窝深陷，须发凌乱的他，眼瞳子上布满血丝。叶济白石站在摩尼山的山峰之上，眺望十数里外的邵城县城。
同样憔悴不堪，满脸疲惫的崔权臣站在叶济白石的身侧，见登陆的淮东军在县城东侧挖掘壕堑，说道：“看上去淮东军短时间里并没有往东突进，进逼汉阳的意图……”
邵城是高丽国都汉阳的西门户，东距汉阳城仅一百二十里，驻守重兵高达三万的邵城，竟然轻易的失守，在邵城的水军占了高丽全部水师力量的一半还多，竟然如此轻易的全军覆没，对高丽王廷以及汉阳城的达官贵人，其震惊程度可想而知。国相左靖紧急从汉阳调了一万援军赶来，加强桂阳山、摩尼山的防御，又凿船于汉江，防止淮东战舰从汉江直接奔袭汉阳……
崔权臣知道只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挣扎，就算他们能勉强守住桂阳山、摩尼山一线，淮东军精锐主力，进逼到离国都不到一百里的近处——数百里外牙山防线上的十数万兵马，得知此消息，还有什么士气跟甄氏的海阳叛军死战？
一旦牙山防线给海阳叛军打溃、打穿，老贼甄封率十万海阳军从南面进逼汉阳，与淮东军形成夹击之势，他们还有多少挣扎的余地？
崔权臣疲惫不堪地看着身后的高丽兵卒，也无暇去想次子崔赫在贺津岛是生是死，许多人都将淮东军的伏火弩视为天神赐予的神兵利器，打心底丧失与之对抗的勇气。此时淮东军停在邵城不再东进，无疑能让他们在关键头上能先缓一口气。即便将来，即便将来……崔权臣也管不得那么多了。
淮东军停在邵城不再东进，能让崔权臣等高丽将帅缓一口气，却叫叶济白石心头的阴云更加的密集。
淮东军在拿下邵城后，无意立时进击汉阳，那就意味着，淮东军接下来很可能会集中全力攻打锁海防线——淮东军奔袭邵城，说白了就是要将在邵城的高丽水师击溃，以削除侧后翼的威胁，虽然看来这个威胁是如此微不足道，在用兵次序上却不能颠倒。
这几天来，叶济白石几次派死士洇渡潜入贺津岛，只看到占领贺津岛的淮东军正加紧驱使战俘在飞鸟山北麓修筑临时的驻泊码头，可能是作为一个临时的，可以叫海东行营军水师力量进驻的驻港，以此增加对锁海防线的攻击能力。叶济白石实在不清楚他曾以为固若金汤的锁海防线，在淮东新式战舰的攻击下，能支撑几天？
叶济白石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山崖背后临时搭设的帅帐。
帐内，正有几名画师用炭笔将伏火弩及伏火弩发射时的情状在白纸上如实地摹画出来，长案上还摆着几枚给火药烧得焦黑的实心铁弹以及在近距离能造成极大杀伤的铅丸。
叶济白石不会相信神鬼之说，伏火弩与喷焰弩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淮东伏火弩射程远到恐怖，威力大到恐怖！
这种战械若是只有一具两具，还不能改变战场势态，但淮东一艘新式战舰配备这种战械最多竟然达上百具，在局部战场上所形成的战术优势，就非人力所能逆转的了。高丽在邵城的水师全军覆灭，也不能伤淮东新式战舰分毫，就是明证。
叶济白石一时间想不到如何克制淮东的伏火弩，但也想尽可能地将这数日来所看到的伏火弩更详细、更真实的情状记录下来，递往燕京去，好叫族人能有些防备，不至于太措手不及。
只是，眼下最叫叶济白石头痛的问题是，海路已经叫淮东战舰完全封锁住。汉阳那边不同意，也舍不得派出仅有几艘大型战船强突淮东在汉江湾封锁，小渔舟在茫茫大海上连确认方向都难，即使有机会从封锁线漏出去，也不可能及时将情报送到登州及燕京去。
而走陆路，最快也要半个月之后，才有可能将消息递到燕京。半个月，时间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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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城奔袭战的根本目的，就是要一举解除高丽水师的侧翼威胁。
占领贺津岛、白翎山及邵城，全歼高丽在邵城的全部水师战力，前后歼俘敌兵达万人，迫使高丽王军沉船自封汉江，这次邵城奔袭战的战役目标就算是完美地完成了。
马一功海东行营军接过贺津岛、白翎山及邵城的驻防，并负责向北翼展开，控制金浦及金浦外围的江华等岛，彻底封锁汉江湾，从西翼威胁汉阳。杨释、葛援及李白刀等将则率第一特混舰队及登海镇师第一旅退到贺津岛飞鸟山北麓进行短时间的休整及弹药补给。
罗文虎站在飞鸟山下的临时驻港上，看着港口外海水里临时驻泊的林政君级战舰，舰身上用白漆涂刷着醒目前的“三零一”字样，以示其为新式三级主力战舰的第一序列。战船雄阔，粗壮的铁链连着达数千斤重的铁锚垂入海水中，紧紧地将舰锚住——淮东的军事潜力在这艘如巨无霸的战舰上得到完美的体现。不要说这艘战舰上的其他技术，就是一支达四五千斤重的铁锚，也非其他势力能够轻松铸成。
“真是可惜啊，却是没有看到这艘超级巨舰发发威……”
罗文虎转向，见是旅帅贺宗亮走将过来，也是看着驻泊在港外的林政君级海船而发感慨。
贺津海峡只有极狭窄的水道能容吃水达六米之深的林政君级战舰进入，只是等水道测量出来，贺津海战便以高丽在邵城的水师全军覆灭告结，不过二十四斤重炮的威力，在白翎山对白翎海沟的炮击中已经体现出来。
“马帅召你过去，是否是请战得到军部的回复？”罗文虎问贺宗亮。
贺宗亮所部作为守御白翎山，挫败敌军反攻的主力，承受了一定的伤亡，在海东行营军主力完全控制邵城之后，贺宗亮所部就撤到贺津岛休整。但很显然，贺宗亮等将卒并无休整的意图，白翎山阻击战根本就不能叫他们过瘾。
而目前，军部指示海东行营军巩固邵城的防守，无意使海东行营军将兵锋往东展开，进击汉阳。不想错过北伐大戏的将领，自然是纷纷请战，要求随特混舰队跨海作战，不想在高丽战场上等候错过战机。
“没那么简单。”淮泗流帅出身的贺宗亮对罗文虎颇为亲近，说道：“军部要求这边制定更详细的方案，担心过度抽取海东行营军的兵力，会造成邵城防务空虚，给高丽王军及叶济白石反击的机会……奶奶的，高丽王军及叶济白石都给打瘫了，哪有反击的能力？我看是海州那边的人不地道，要将北伐的功劳独吞掉……”
“叶济白石有两万马步军精锐陷在高丽，还不够你们吃的？”陈恩泽走将过来，听着贺宗亮请战受挫的牢骚话，笑着反驳道，又与罗文虎说道：“军部要求将崔赫押往海州，还要求这边派一员参谋前往海州解释海东行营军的分兵方案，你准备准备，天黑之前就会派船去海州……”
“你个狗日的。”贺宗亮羡慕地打了罗文虎一拳，说道：“去了海州就想办法不要急着回来，说不定有机会跟着直接去津海……收复燕京啊，天下多少男儿想亲历那一刻，偏叫你有机会赶上！”
“押送催赫去海州，军部是不是不打算在高丽打大仗？”罗文虎疑惑的问了一句。
“嗯。”陈恩泽点点头，说道：“有这个可能吧……”
崔赫是崔权臣的次子，是贺津岛的守将，在飞鸟山防垒给炮击两天之后，见突围无望，率残部投降。军部此时要求将崔赫提往海州，大概不会将他抓过来用刑什么的。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七章 国策
罗文虎当夜便随一艘在贺津海战中因操纵失误导致炸膛事故，邻近三个炮位也同时受损的护卫舰返回海州——从汉江湾直接往西，在山东半岛南侧海域有海流使航海快速通过。
过即墨南侧海域时，还与登州水师的一艘哨船相遇，不过敌哨船相遇即往北逃窜，在没有围创尽歼的条件下，军部也严禁新式战舰追击敌哨船，以免提前暴露新式战舰的底细。
四月十二日午后，罗文虎押解战俘在海州登岸，战俘交由专人接管。
林缚直接在海州行文天下，颁布总动员令，对江宁等城实行无限期宵禁，新编旅及后备旅，则更主要的是陆续往寿州、徐州、南阳等地集结。至少在罗文虎抵达海州的当日，军部还是在营造北伐将从徐州出兵，沿汴、泗北进的战争氛围，贺津大捷的消息给严密封锁，营以下的将领也均不知悉。进城时遇到在随州时就认识的故人，都奇怪他怎么突然给调回海州呢。
罗文虎刚在驿舍落下脚，参谋部就派人来通知他吃过晚报去统帅部报道。罗文虎哪有心情优哉游哉的在驿舍吃晚饭？他匆忙洗漱过来，带着海东行营军最新的分兵方案，直接赶到统帅部衙署来等候召见。
罗文虎赶到衙署，很快就有人过来通传他去内院，才看到林缚与曹子昂、宋浮、高宗庭、周普、葛存信、孙敬堂等一干高级将臣围桌用餐。
看着罗文虎过来，林缚指着桌前，说道：“还以为你等会儿才能过来，有没有吃晚饭？”见罗文虎将要拒绝，挥着筷子指着桌前，吩咐随待道：“给罗文虎添一副碗筷，饿着肚皮等会儿可没有办法谈事情。”
周普与葛存信两人之间挪出一个位置叫罗文虎坐下。
罗文虎心想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驿舍里吃过饭再来，满心忐忑第杂在一干高级将臣里，拘谨第用过餐。餐后，其他将臣皆各自忙碌去，唯有宋浮、高宗庭、曹子昂三人留下来，陪林缚询问罗文虎海东的细情。
“你在海东也有两年多时间了。”林缚要罗文虎在长桌前随意坐下，问道：“这次过来，你也与崔赫同船相处了两天多时间，以你观感，军部能不能将一部分筹码压在崔氏身上……”
罗文虎想到军部紧急将崔赫押回海州，必是想在解决高丽问题上另辟蹊径，但一时间也摸不清楚军部在大局上的计划，听林缚直接问起这么重要的问题，觉得有些难以回答。
见罗文虎有些迟疑，高宗庭在旁边将军部对高丽的大局盘算稍加解释：“甄氏是希望彻底推翻高丽王室，取代李氏为高丽王，但这事不利于快速解决高丽问题。甄封在海阳起兵，本身就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军部就在考虑，是不是保留高丽王室，仅以诛除高丽国相左靖一干人物为目标，使高丽迅速由乱复治，恢复民生？”
听高宗庭略加解释，罗文虎倒是想明白过来。
投附燕胡的高丽国相左靖势力必须要铲除掉，此时在高丽国内援战的两万东胡马步兵，也要予以坚决地消除，但军部并不希望甄氏取代李氏成为掌握高丽半岛的高丽王。
林缚见罗文虎心有所思，期待他有什么见解。
一般说来，新生的政权都会有较强的生命力跟上进心，新形成的官僚体系也会较为廉洁以及有较高的效率。一旦叫甄氏取代李氏重建组建高丽王廷，高丽很可能在随后数十年间获得崛起的机会，这并不符合新帝国在海东的利益。
相对较好的方案，就是保留高丽王族，使甄氏取代此时左氏在高丽国内的地位，但高丽国内也需要有其他势力能制衡甄氏。这个方案既然减少海东行营军在高丽内战无谓的牺牲，又能快速解除高丽当前的局势，也能稍稍限制甄氏的过度崛起。
林缚希望崔权臣、崔赫父子能成为这个方案的关键推动人，才紧急要马一功将受俘的崔赫由罗文虎送到海州来。
罗文虎说道：“得陈都督密许，末将在船上与崔赫交谈过数次。高丽奸相左靖用崔权臣，是不得不倚重崔权臣治水军之能。然而早年崔权臣在山南郡提督水师多年不得晋升，与左靖一系官员并无瓜葛。叶济白石到邵城领兵后，意态轻狂，对老将崔权臣素无尊重之意，常呼来喝去，崔氏子弟对此心里也多有不满，只是受迫于东胡在高丽国内素来强势，又有大规模驻兵，崔氏不得不忍气吞声。再一个，以末将所见，崔赫似乎也叫伏火神弩骇得心无战志。崔权臣对王族较有忠心，若不废高丽王族，而诛杀奸相左靖，助除胡虏，这样的条件应该能叫崔氏接受……”
“既然文虎这么说，那我就见一见崔赫。”林缚说道，吩咐随侍去狱中将崔赫带过来。
恰如罗文虎说，崔赫在守飞鸟山主垒时，慑于密集炮击的威力，已无抵抗之意志，不过到底还有些世家子弟的风范，多年领兵作战的经历，也叫他骨气硬朗，给召到堂前，眼睛扫视过堂前诸人一番，便垂目观鼻，直定定地站在那里等候发落。
林缚倒也无意与崔赫直接过深的交谈什么，只是问了一些被俘生活能否习惯，有否其他要求的琐碎问题，便叫人将崔赫带下去，说道：“本院在江宁也尝闻你在汉阳少习兵书，颇有佳名，本不该如此待你。只是，高丽本是我朝之属邦，却助纣为虐，使本院不得不发兵镇压之。你且宽心在这边住下，有什么要求跟有司提就是，等战火止熄，再考虑送你回高丽去……”吩咐下面将崔赫改为软禁，使他暂时在海州静思几天。
崔赫是崔权臣的次子，不过崔权臣长子已亡于战场，而崔权臣年岁已老，崔赫是崔氏当然的继承人。崔赫实际上是没有多少选择权的，林缚不担心崔赫会拒绝他开出的条件，反而是担心崔赫是扶不起的阿斗。
待崔赫给带下去，林缚笑道：“这个崔赫，受俘还能保持些气度，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在海州城里走动，是不是不要太拘他，叫他长些见识？”高宗庭问道。
他要使新学体系发展下去，实际上无法阻止其向周边地区传播。江淮极需要高丽山南的优质煤，实际使得高丽的采煤业高速发展，极需要九州岛的铜跟银，实际使得九州岛的冶铜、炼银技术大步前进。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
而甄封、佐贺赖源、近乡津野等人，本身都是务实求实的枭雄之辈，有淮东军的典范在前，使他们近年都十分注重学习淮东的新学、新政体系，在近年来率先在各自势力范围内实践淮东的新学、新政。
燕胡在整体上推动新学的速度有限，但毕竟掌握着两三千万丁口，实际能聚集的人才规模也相当可观，加上个别强势人物的高度重视，在模仿具体的技术上，表现出十分不错的能力。林缚心想，贺津海战过后要是停战两三年，说不定燕胡就能照火炮实际射击的情状造出相当水准的火炮来。
此时火炮也好，蒸汽机也好，望镜也好，都是基于传统匠术基础上的突破，属于捅破窗纸就能见到亮光的层次，在技术原理上并不存在天差地别的瓶颈。而新帝国要想普及新学教育，有些基础性的东西是没有办法进行保密的，一些基础性的东西也要严重保密，不能进行普及教育，实际上只会严重限制自身的发展。
林缚并不能阻止甄氏、佐贺氏及近乡氏甚至燕胡等外族去仿效，学习淮东的新学、新政体系。实际上，不想新帝国故步自封，不想新帝国获得一些伟绩就停止不前，就必须要有竞争者的存在才行。
不过同样，林缚也要考虑减弱这些竞争者可能对新帝国产生实质性的威胁。
林缚将来要用崔氏在高丽制衡甄氏，要是崔氏故步自封，还死守着传统那一套，自然不可能会是甄氏的对手，林缚也没有办法阻止甄氏彻底掌握高丽的大权。叫崔赫在海州长长见识，开开眼界，实际是相当有必要的。
林缚想了想，点点头，与罗文虎说道：“那便由你陪着崔赫，仔细探探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除密级以上的军事秘密外，其他倒也不妨跟他多做些介绍。要是打锁海防线顺利的话，不妨叫他也随军北上，或能有更直观的感观。”
这时候有侍卫进来禀报：“东南水师指挥使赵青山，副指挥使岳峙求见……”
“快请他们进来……”林缚撑着桌子站起来，望着门口，迎接赵青山、岳峙进来。
罗文虎才晓得东南水师主力也秘密调到海州附近了，而第一特混舰队在贺津岛补给弹药已经完毕，在贺津海战几乎没有什么损失，随时能投入再战，看来突袭锁海防线就在这两天了……
见罗文虎要起身告退，林缚留下他，说道：“你留下来。等会儿贺津的情况，还要你来介绍。”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八章 战争阴云
新编特混舰队的海战能力，在贺津一役得到充分的体现。
靖海水师有两个旅级特混舰队，另有两个镇师的传统水军，总兵力将近四万人，以此武力，压制登州水师，撕开锁海防线则绰绰有余。
不过，仅仅依赖靖海水师，海上远程投送兵力的能力有限，没有办法在撕开锁海防线之后，将在海州聚集的八万步旅精锐，一次性投到津海去。动员召集商船的周期较长，而且会提前惊动燕胡，故而秘密调东南水师主力北上，实际更主要的是增强兵员远程投送能力，使得动员商船的时间能够拖后。
岳峙随赵青山走进守卫森严的内院，看到林缚身着便装，站在那里等着他们进来，忙与赵青山行礼。
岳峙在赴任东南水师副指挥使之时，在江宁水师指挥学堂受训过短暂时间，与曹子昂、宋浮、高宗庭等人都见过面，但见堂中还有一名中级将官，得介绍知是荆襄会战中降附的随州军将罗文虎，暗感淮东这些年来包容并蓄，收揽了不少人才，才奠定今天缔造新朝的基础。
吴齐、葛存信、周普很快赶了过来，还有出任凤离军指挥使的谯国夫人刘妙贞一身戎甲的走过来。
周普走将进来，看见赵青山，就咧着嘴说道：“你们可算赶过来了。我要乌鸦将第一骑师安排在首先出兵序列里，他拿水师船运不足来推搪我，你们赶过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岳峙心想奔袭兵力安排，吴齐做不了主，大概是周普不敢跟林缚、高宗庭死搅蛮缠，这会儿先声夺人来争取赵青山的支持。
果不其然，林缚打断周普的话，说道：“撕开锁海防线后，奔袭津海的首战，用不上马兵，你争这个先做什么？”让妙贞坐到自己身边。
赵青山、岳峙率部刚赶到海州，还不清楚最近势态的发展，与曹子昂、宋浮、高宗庭、周普、葛存信、吴齐等人寒暄过，坐下来之后就直奔主题，问道：“贺津战事打得如何……”
“大善。”林缚知道贺津海战的战果，也是大为兴奋，有时候提前能预测一面倒的战果是一回事，真正达到预期，甚至比预期更好的战果，还是难以兴奋，指着罗文虎道：“罗文虎刚从邵城过来，详细战情叫他给你们说说……”
赵青山为水师将帅，自然关心新式战舰在海战中发挥的作用，罗文虎详述贺津海战及贺津岛及白翎山炮战的情形，他与岳峙又加以详细地询问了许多细节才放过罗文虎。
贺津海战的战果，也叫赵青山激动不止。岳峙在激动之余，心里也有着几许侥幸，登州战事这两天就会揭开序幕，等登州战事的战果出来，伏火弩及新式战舰必将震惶天下，却不知许昌诸人到那时会有什么感想？
听过罗文虎详述贺津战事，赵青山感慨道：“东南水师也要赶紧装备新式战舰才行。南洋海路延伸到柔佛海峡，还算顺利，但再往西，已引起芨多王朝的警觉。在柔佛国西海域，海寇势力陡然膨胀，或与芨多王朝幕后支持有关，迟早要打一仗。而传统水师单船作战能力有限，普丹水师基地建成之后，也无法分派太多兵力驻扎过去，唯有期待新式战舰了……”
“说起这个，我有个设想。”高宗庭说道：“主力战舰由水师直接掌握，各轮调派驻海外各地，不过护卫舰队，将由各海外都督府自行筹款组建……”
护卫舰多为二百吨级战舰，远海航行抗风浪能力不强，反复巡航于远海，会大幅提高海难事故的发生频率。再一个就是海外水情的适合应问题，主力战舰并不适合贸然进入陌生海域进行贴岸近战，这就需要各海外都督府掌握一支熟练当地水情的护卫舰队。
还有一个就是军费摊算问题，将给各海外都督府设一个上限规模，但是不是要照着上限规模组建护卫舰队，则根据都督府自身的财力来决定，而不是完全要中枢掏腰包，中枢甚至可以从海外都督府的军械采购中大赚一笔。持续不断的外部军械采购，也将能保证新帝国的军械技术发展能持续下来。
“这眼前事情还没有解决，不去考虑后面事情。”林缚打断赵青山与高宗庭的话，将话题拉回来，说道：“东南水师津海级以上有二十艘战船抵达海州，我看就将打登州的时间定在后天……”
“燕虏在登州有无察觉？”赵青山问道。
“要说完全没有察觉也不可能。”林缚说道：“杨释率第一特混舰队于三月二十八日出海，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登州之敌应在四日之后能知道相关消息。特混舰队没有第一个就奔登州而去，燕虏在迟疑两三天之后，应会派船前往邵城，尝试与叶济白石联络。从八日开始，在山东南侧海域，多次发现敌哨船踪影。他们到底有无察觉，还要看汉江湾那边的封锁情况，不过谁也无法保证就没有一艘船漏出去……”
“不过就算登州之敌在八日之后有所觉察，他们想调整部署也没有时间了。”高宗庭说道：“先由存信率第二特混舰队，第二镇师袭打庙山岛，之后由杨释率第一特混舰队从邵城直接出发，加强对锁海防线的打击力度，靖海第三镇师与东南水师充当预备队……”
赵青山与岳峙笑道：“我说吧，赶得早也捞不到仗打，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做运输大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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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的登州，也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之下。
虽说战火还没有波及登州，虽说军中还有议论淮东军的北伐重心将是从徐州出兵，但越来越明显的迹象，表明锁海防线才是淮东北伐将会攻击的重点。
范文澜三月二十七日抵达登州，动用西寺监的力量，秘密清查登州将帅有无通敌的嫌疑。但容不得他从容施展开，四月五日就有内线传来靖海水师有大股战船于三月二十八日出海的消息。
三四月的季风混杂，忽而北风，忽而东南风，海流也不利靖海水师从海州直接奔袭登州。但倘若靖海水师的目标是登州，再迟不也应该迟过四月五日在登州还看不到靖海水师的船影。那就意味着靖海水师出海的大股战船，很可能是汇合海东行营军奔袭高丽半岛的西海岸。
从四月六日，那赫雄祁就指令登州水师派遣多艘哨船，前往高丽半岛西海域搜索，到四月十日哨船返回登，那赫雄祁等人在登州才知道汉江湾外围海域已叫海东行营军的战舰封锁起来……
到这时候，集结在登州城里的北燕将臣那赫雄祁、范文澜、苏庭瞻、佟化成等人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靖海水师大股战船三月二十八日出海，最早会在四月二日，甚至更早些时间，出现在贺津海域。高丽水师并不能算弱不禁风，就算不能在外海域与淮东主力船队对抗，那也应该以最快的速度派出战舰从淮东战船的封锁线突围来登州报信……
登州截止到十日都没有从邵城、汉阳传来只言片字的消息，连半月一次的例行联络也中断，那很可能说明高丽水师已受大创，局面甚至糟糕到无力派船突围报信的程度。
那赫雄祁、范文澜、苏庭瞻以及佟化成等人，对邵城贺津海峡的防御条件还是清楚的，也是有信心的。而崔权臣在过去数年时间里，利用高丽西海岸错综复杂的岛礁海情，给予纵横东海近乎无敌的淮东水师屡屡重创，证实了在崔权臣率领之下的高丽水师是一支有战斗力跟战斗技巧的军事力量，不应该在一次海战中就给淮东水师重创到这种地步。
突然的变故，叫那赫雄祁、范文澜、苏庭瞻、佟化成等人有如没头的苍蝇，失去判断力跟主张，只能从辽东尖派船从高丽半岛北部的海城登陆，走陆路前往汉阳联络，以确认汉阳、邵城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故！
站在登州城头上，范文澜眺望东面的茫茫夜空，大海就静藏在夜空之下。虽说登州城距海还有十数里远，但吹来的风都是海腥味。
听着身后有脚步声响声，范文澜回头望去，见是那赫雄祁与佟化成登城走过来，问道：“那赫将军，佟大人也睡不着？”
“睡不着。”那赫雄祁摇摇头，走将过来，站在垛墙口之前，看着城外静寂而杀机四伏的夜色，说道：“已经是初夏季节了，再过一个月，东海上的风暴就会频繁起来，范大人认为登州能平静的渡过这一个月吗？”
到现在都没有汉阳及邵城的消息，对于那赫雄祁的问题，范文澜很难回答。
佟化成说道：“淮东水师出乎意料地先打高阳，即使战事再顺利，也应没可能在一个月时间里调整过来再打一仗，眼前关键是要摸清楚汉江湾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照常理来说，佟化成的判断没有错，但是汉江湾的情形太诡异，一切变得不好说。在范文澜看来，要是在风季暴之前只能组织一次大规模的袭击，淮东军也更应该攻打锁海防线，而非攻击高丽西海岸。
这会儿时间，就见有数匹马往城下急驰来，马背上的骑客驰到近前也不减速，只是高声大喊：“汉阳十万火急军情，速报登州将军……”
那赫雄祁、范文澜，佟化成皆是神情一振，汉阳终于有消息传来。不管消息是好是坏，有消息总比没消息要好。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六十九章 登州战起
那赫雄祁原以为，不管消息是好是坏，只要有消息来，总好过没有杳无消息，谁曾料到等来的是这么令人绝望的消息。
晨光熹微，登州将军府议事明堂里，粗如婴儿手臂的火烛，烧得哔哔作响，有些微的脂香气。那赫雄祁像全身力气给抽尽的坐在太师椅上，范文澜，佟化成面色苍白地盯着长案上几张凌乱的宣纸。
这是叶济白石从邵城派出来的特使，用油布包裹，贴身收藏，从海城冒死穿过封锁线带到辽东尖金州的信报——这几张凌乱的宣纸，描述的皆是贺津海战及白翎山炮击的情形。
贺津海战，白翎山炮击的情形，用文字难以描状，唯有画师将情状描绘在纸上，才能给人更直接的认识。
只是这样的认识太叫人感到残酷！贺津海战则以高丽水师全军覆灭，淮东水师不伤一兵一船而告结，叶济白石在邵城有两万马步兵精锐，竟然给逼出邵城……这样的战果怎么叫人接受？
佟化成原以为淮东水师没有能力在短短一个多月里时间里组织两次大规模的海战，只是谁曾想到在贺津海战里，淮东水师不伤一船一卒而歼高丽在邵城水师的全部？淮东水师如此轻易获得贺津海战的大捷，自然有持续作战的能力！
也就意味着他们为等候消息浪费了宝贵的十天时间，淮东水师随时都有可能出现在登州城外的海面上！
这才是淮东伏火弩的真实情状吗？
高丽水师战船隔着三四里给伏火弩打得桅断船裂，冒死突围到近处，却引来更疯狂的弹幕覆盖，如陷死狱。而白翎山炮击更是恐怖，五六里外的水寨、县城，皆在伏火弩的覆盖之下，二三十斤重的球形铁弹似乎是陨星一般划空轰来。这样的伏火弩，淮东一艘战船装备十数架到百余架不等。
伏火弩的威力丝毫不弱于近距离抛石弩的轰砸。北燕兵马以往攻城略地，为克顽强之敌，也时常会组织上百架抛石弩轰击敌城，而如今淮东竟然将这么强大的武力集中到一艘战船上。一艘强大到能够对抗一座雄城的战船！
貌似固若金汤的锁海防线将面临是这样的，有如恐怖地狱的战船……
难道淮东雌伏两年半时间的根本原因，就是为了造出这种有如恐怖地狱的战船吗？
“应立即通告苏庭瞻，弃守庙山岛，隍城岛、刀鱼寨及铁山寨也不足守，应使战船全部退到内河水道里去，以避敌舰……”佟化成虽然掌握的是军事刺探，但他本身就是一员足智多谋的战将，要真如叶济白石找画师所绘的情状，锁海防线已经完全失去存在的意义。
“会不会是大皇子夸言以掩大溃？”那赫雄祁在绝望中带着那一点侥幸的问范文澜。
范文澜满心苦涩。那赫雄祁可以说是北燕军中最为务实跟清醒的将领之一，但他在登州治军六七年，几乎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在锁海防线上，又如何能轻易承认锁海防线在淮东新式战舰及伏火弩面前就是一堆无用的废墟？
眼下最为关键的，不是保锁海防线，而是要保证这些战船，保证最后一丁点的海上反击能力，才能让淮东军不能肆意在渤海湾内长驱直入，直袭津海，直捣燕京……
只是真的有用吗？
范文澜实在无法想象锁海防线一旦给撕开，津海、燕京受到致命的威胁，会对整个山东、河淮防线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
以往范文澜能认识到淮东占有一定战略上的优势，但不认为北燕狂澜已去——这时候才认识到淮东哪里是简单的占有一定战略之优势啊，所谓的北伐，简直是要碾压大燕啊！
淮东水师为何在贺津大捷，占领邵城后，不再往东推进攻击汉阳？
一是高丽不是淮东北伐的主要目标，再一是汉阳西翼的丘陵及茂密的森林地带能阻碍淮东军快速向汉阳突击。一旦叫淮东军占领津海，从津海到燕京一马平川，毫无阻碍，而此时北燕在燕京、津海、昌黎等地的兵马总数不过五万人，如何阻止淮东军占领津海？
“那赫将军，生死存亡之时，稍有迟疑，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请你快做决断！”佟成化催促道。
“怕是来不及了！”那赫雄祁面如死灰地说道：“你们听，是不是有警钟在敲响？”
佟化成与范文澜摒气宁息，隐隐的有警钟在敲响。佟化成一箭步推开明堂排门，只见城墙东南角燃起烽火，示有大股敌军接近……
虽说登州军在山东半岛南侧都建有大量的烽火墩台，但淮东水师在海上只要稍稍绕一下，就能叫登州军在山东半岛南侧沿海的烽火墩台全部变成聋哑。
那赫雄祁、范文澜、佟化成再度仓惶地登上城头，这时朝阳有如新生一般，从东面的海天之际跳跃出来，照得登州东面的海山金光灿灿，也照得那数以百计，悬于海水之上的巨帆金光灿灿。
几乎在同一时间，海天之间就传来轰轰似春雷轰鸣的炮击之声，就在登州诸人措手反应不及时，登州海战就揭开了序幕……
“苏将军怎么还未过来？”那赫雄祁才恍然想到过了这么久，苏庭瞻都没有从刀鱼寨赶来。
“苏将军在入夜去隍城岛巡视，刀鱼寨那边派船去隍城岛相请去了。”派去请苏庭瞻的亲信扈兵这时候已经赶回来，还没有机会复命，听得那赫雄祁问起，赶紧上前来回禀。
苏庭瞻在海上？
突然爆发的海战，是苏庭瞻返回陆地时跟淮东战船遇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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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庭瞻临夜前到隍城岛巡视，夜里就宿在隍城岛，晨光熹微里，听得汉阳有消息直接传到登州，才坐船离开隍城岛，在路上与那赫雄祁派来寻他的船遇上。
然而在这时，隍城岛西南海域的烽火哨船就先示警，哨船燃起的烽火在清濛濛的清晨里，就像骤然放亮的晨星。有敌船直奔隍城岛而来，苏庭瞻只能先返回隍城岛，组织防守，一时顾不及回登州，与那赫雄祁、范文澜见面。
隍城岛为锁海防线四大主垒之一，除了守垒三千精锐步甲外，更有五千水军，六十余艘战船，战力不容小觑。
而辽东尖铁山寨、庙山寨以及登州刀鱼寨，战力更强过隍城岛，而且最远相距不过百里，海上迎风扬帆，不过半日路程。
四月十六日初升的朝阳，仿佛一粒鲜艳的红丸跳出海天的云幕遮挡，放出万丈光芒，淮东战船从正南方而来，船桅在朝阳的照耀下，侧面折射出熠熠光芒。
苏庭瞻匆忙间换上战甲，细鳞甲在朝阳照射下，银光闪闪。站在楼舱的顶层甲板上，眯眼望着呈纵列快速航行的淮东战船有变阵的迹象，苏庭瞻沉着地下令：“着第一、第二翼船队出寨，绕南崖弩台往东隍城岛西南翼展开，做好迎敌接战的准备……练兵千日，用在一时，儿郎们，莫要丧了自家性命，又丢了自家颜面，临阵脱逃者，斩无赫，父母妻儿连坐，可晓得！”
苏庭瞻语气里还没有太多感情地重复着军令，又令左右赤膊的力士擂起铜战鼓，激励人心。
在苏庭瞻看来，不管来袭的淮东水师有多么强大，他们都不能消极防御，而是要借助倚近岛寨的有利条件积极的组织迎击，唯有如此，才能磨灭淮东军的进击锐气，唯有尽一切可能的弱敌、疲敌，才可能有更多获胜的机会。
隍城岛东岛南崖，水深崖直，崖高二十丈，设弩台，置重弩可覆盖五百步以内海域，第一、第二翼船队战船皆是艨艟斗船，依南崖弩台与近前的淮东战船接舷肉搏，又调十数战船出水寨到左翼严阵列防，使两艘五桅主力战船，在数艘大翼战船的护卫，在隍城岛南口外列阵，又使另两艘五桅战船在内侧备战，做随时出援的准备……
做好如上部署，苏庭瞻才登上南崖弩台，以便更好地指挥水战。
待他登上南岸弩台，恰好看到呈先前呈纵队快速前进的二十数艘淮东战船，已经变换出奇异的船阵，居中是两队彼此交错的横陈，而看上去有攻击性的两个锥形阵船则在两翼。苏庭瞻要是早一步看到汉阳的信使带来的详细摹画贺津海战情状的画稿，就不会如此惊讶了，而他此时与高丽水师初遇此船阵的将领一样，心里充满着疑惑。
也许是跟淮东交手频繁的缘故，苏庭瞻在疑惑之余，感受到更多的则是危机感。只可惜，战场之上，能给他思考的时间太有限。
二十余艘淮东战船，缓缓地将隍城岛南端拉入射程之内，苏庭瞻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艘艘淮东战船的侧舷，密集底吐出火焰、白烟，一次近两百枚实心铁弹，以南口两艘五桅主力战船为目标，隔空密集的攒射过来。
击水，浪柱冲天。
击船，桅断船裂。
击崖，石破地摇！
得奢家工匠补入，北燕的铁山船厂于永兴五年始能造载量达八千石的大型海船，三年时间里共造十六艘五桅主力战船，其中四艘就驻泊在隍城岛。在南口外做好迎战的五桅战船，便是其中的两艘，苏庭瞻出任登州水师亲自督造。
为加强结构强度，除了水密隔舱外，甲板都是双层，虽说不是完整的铁骨船，也大量使用铸铁构件，在前舷包裹角铁，置重型床弩及蝎子弩，是登州水师最先进的战船。
这么两艘苏庭瞻以为能依之与淮东水师战船稍加抗衡的战舰，在一次密集的弹幕炮击之下，就面目全非。船体是如此的庞大，一百八十余实心铁弹，一次就有近三分之一打中船身。两艘叫苏庭瞻引以为傲的主力战舰，几乎在眨眼间就面目全非，尸肉纵横，到处都是都洞穿或打裂的断痕，用整颗巨木造成的船桅也给打断一根，横砸下来，将船帆扯破一片，将尾舱砸塌一角，更有数名甲卒给压在船桅根上，挣扎不出，痛哭呼嚎……
包括苏庭瞻在内，包括在南崖弩台东南翼列阵的船队，都给眼前的情状震惊，甚至注意不到淮东战船顺着海洋还在缓慢逼近。
这一次，淮东战船的炮台一齐指向隍城岛的南崖弩台……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章 覆灭
从杂着火光的白烟里喷射出来的黑点，在视野里倏然放大——苏庭瞻心神完全给第一次炮击的情形震慑住，失魂落魄低看着密集的弹丸往弩台射来，而不知反应。还是他身边的扈卫忠心耿耿，眼疾手快的将他一把将他推到弩架之后。
苏庭瞻踉跄跌倒之时，就眼睁睁的看着那个及时推开他的扈卫上半身给实心铁弹击中，血肉如雨遭蹄踏而飞溅，半个身子就在苏庭瞻的视野里给炸成肉沫。未待苏庭瞻跌坐在地，其他弹丸接蹱而来，而挡在苏庭瞻身前的那架重弩，高近三丈，也瞬间给一枚铁弹击，在轰然巨响中散架，无数铁木碎片劈头盖脸的往苏庭瞻身上砸来，叫苏庭瞻给埋在废墟里动弹不得。
那枚比一握稍大一些的实心铁弹射穿重弩，就砸落在苏庭瞻的左手边，有着烧灼的痕迹，苏庭瞻伸过手指去触碰，却是微凉。
南崖弩台地形险峻，临水而立，置重弩二十余架，是隍城岛最为核心的弩台之一。就在这一次齐射中，二十余架重弩给直接击毁六架，近二十具身体严重残缺的将卒尸体横倒在弩台上，铺砖抹浆的弩台也纵横裂开来十数道裂缝，垛墙口只要给铁弹擦中没有不崩断的，弩台西南角坍整体塌下去一大块……
这就是淮东的伏火弩！
看着南口外的战船给炮击，心里的震惶是一回事，身处的弩台遭受炮击，心里所感受到的震惶又是另外一回事。
有将卒四散逃命，但忠心耿耿的扈卫不管下一次炮击随时会到来，拼命的要将苏庭瞻从重弩架子的废墟里刨出来。
苏庭瞻这时候尤其能深刻帝感受道，眼见荆襄局面崩坏的文庄公为何会放弃独逃的机会而就俘受戮，为何要奢渊走西北不再参加中原战局，为何要闽北余族放弃抵抗投降，实是文庄从荆襄会战就已经看到难以挽回的败局啊……
苏庭瞻撑着从重弩碎片中坐起来，就觉得身子格外的冷。
见救自己出来的扈卫满脸悲切，苏庭瞻低头往左腰望去，半截断开的重弩支架，断口锋利得跟巨矛似的，直接从他的左腰胯处破甲扎透，血液已经将甲衣染得血红一片——他这时才感觉到有些痛，感觉生命正从自己的体内流逝。
苏庭瞻撑住身子，探头看去，前方海域的淮东战船再次给他在瞬间后挫的感觉，第三次炮击就又在他的注视之下展开，铁弹如巨雹而落，再次将弩台东南角打塌下去，十数将卒跟两架重弩一起滚落崖下，听着崖下似有撞击，似乎有艘战船停在崖下，给塌下去的弩台砸了个正着。
淮东水师看到南崖弩台不再是威胁，居中的炮舰开始调整方位，对隍城岛水寨南口，似乎要将数目更多的登州水师战船封锁在内侧进行炮击，而两翼的淮东战船则脱离主船阵营往前驶来，欲消除在战前或驱逐战前出水寨的登州战船……
苏庭瞻只看到这里就无力地垂上眼帘，耳畔还能微弱的听到“提督将军不行了”之类的仓惶无助的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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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摧毁南崖弩台之后，第二特混舰队副旅将孙准，负责率领第一分舰队。他指挥两艘护卫舰从侧翼封住隍城岛水寨的南口，确认隍城岛之敌水军主力给封锁在水寨之中，便将分舰队也是第二特混舰队唯一那艘林政君级战舰，先派去支援庙山岛海战。
孙淮以一艘津海级战舰为主力，四艘护卫舰以及二十余旧式战船，共一百门轻重火炮，从隍城岛水寨南口，对给南北隍城岛夹裹的腹心水域，进行了持续两个时辰的炮击，用近两千枚实心铁弹，给困在隍城岛水寨之内的近五十艘敌船悉数击毁、击残。确认登州水师在隍城岛的水军再无攻击力之后，崇州童子出身的孙准，率第二特混舰队战舰余部，扬帆往东而去。
罗文虎与崔赫随第一批奔袭舰队北上，此时随靖海第二镇师第二旅赵淮东所部暂时留下来。
从落水战俘嘴里得知敌水师提督苏庭瞻在刚才的炮击中给击毙，但守岛主将师长治还在，炮击虽给敌弩台及战船以毁灭性的打击，也击毙大量守在战船准备出战的敌水军战卒，但隍城岛上犹有五千余敌卒未予歼灭。
隍城岛外侧崖崖陡峭，而两岛夹裹的内侧水域，皆是敌船残骸，无法立时进入进行登岛作战，靖海第二镇师第二旅只能停在外围海域封锁隍城岛，等候先一步奔袭金州铁山寨的第一特混舰队葛援所部赶来后，才能考虑清除内侧水域的战船残骸，清剿隍城岛上的残敌。
倒是在黄昏时，海东行营军的战船护送登海镇师第一旅李白刀所部赶来隍城岛，与赵淮东所部汇合攻打隍城岛。
登海镇师第一旅编有一个战弩营，装备有四斤、八斤级轻炮共六十门，架在甲板上就轰击残卒防守的隍城岛西翼防垒，在天将黑之前，从隍城岛西翼的陡岸强突上去。站住脚之后，则利用西岛地形狭长的特利，将轻炮从侧翼排来，一寸寸的往前延伸……
登州及金州，背依内陆腹地，便是猝然攻陷，也可能会面临敌马步军从陆路而来的疯狂反攻。北伐军接下来要跳打津海，需要利用隍城岛及庙山岛为跳板，为中断点，就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剿灭岛上的残敌。
在稍晚时分，奉令从海东行营军抽调加强北伐步旅战力的贺宗亮所部，也抵达隍城岛海域，借着星月的掩护，顾不上战船会不会受损，直接从未清除干净的敌船残骸之间，突进隍城东西两岛之间的内侧水域，强击登滩东岛，配合李白刀所部，连夜清剿岛上残军。
这样的清剿夜战，同样发生在登州与金州之间的大小钦山岛、黑山岛及南北长山诸岛之上。特别庙山群岛的主岛南长岛，由于纵深较大，南北长约十五里，而且山岛地形复杂，有许多舷舰炮无法攻击的死角，登海镇师一次就投入两个旅及两个战弩营的兵力，以便能以最快速的强力清剿残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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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州与登州之间两百里海域，分布着隍城岛、黑山岛、大小钦山岛、南北长山岛等三十余座岛礁，峙守着进入渤海湾的门户，仅从地形上来说，是称得上“锁喉镇海”之谓的。只是双方的战械差距超过了一个时代，地形上的优势就会在顷刻间化为乌有。
刀鱼寨的炮击停止时，已经是将近子时，那赫雄祁、范文澜在扈兵的簇拥下，登上还算完整的刀鱼寨西城墙，看着刀鱼寨内湖里皆是战船残骸，皆是将卒浮尸，欲哭无泪。
延伸入海，包括内湖的东段城墙，大片的垮塌，除少数突围北去的战船外，登州水师竟然连一天都没没能支撑过去，就近乎全军覆灭，连水师提督苏庭瞻的生死也未得而知……
那赫雄祁曾抱有幻想的以为叶济白石虚夸了淮东伏火弩的威力，但残酷的事实无情地击碎了他的幻想。
靖海水师先是击中舰炮攻击登州驻海岛水寨的水师力量，留着刀鱼寨没打，开始只是派出第二镇师的主力战船，从外围海域，强行将登州水师在刀鱼寨的战船封锁住，不使之突围。到将入夜里，第一特混舰队主力才从别处脱身出来，将刀鱼寨隔绝内湖、外海的东城墙轰塌，继而从容不迫地炮击刀鱼寨内湖。待到第二特混舰队主力脱身过来，最多一次对刀鱼寨内湖的齐射，多达三百门火炮。
就在最多高达三百门火炮的射击下，登州水师停在刀鱼寨内湖的四百艘大小战船，就这样给摧毁成一片残骸，使得刀鱼寨周十余里的内湖看上去就像是船的坟墓。
看着星空之下，渐行往小钦山岛而去的淮东战舰，那赫雄祁浑身冰凉，几欲要瘫倒在地，拄刀死盯着那一艘艘在夜色中如海兽的黑影，手足发颤，背脊止不住流冷汗。
那赫雄祁一生不是没有吃过败仗，在淮东军手里也栽过大跟头，但他越挫越勇，从未有此时这样的绝望跟沮丧。
佟化成面如死灰，已不忍再看刀鱼寨内湖的惨状。
范文澜也是绝望而沮丧，但他还能咬牙坚持住不倒，搀住那赫雄祁，压低声音说道：“那赫将军，需立即派人去济南，找三王爷联名保奏……”
那赫雄祁疑惑而迟钝地看向范文澜，从接到叶济白石的信报之时，他们差不多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派快马往济南，往燕京驰报最新的战情。登州水师的覆灭已是定局，他恨不能回燕京去请求自裁，他们要找叶济多镝联名保奏什么？还有什么保奏什么的？
“燕京不能守啊！”范文澜见那赫雄祁没有明白，再压低声音凑到那赫雄祁耳畔说道，仿佛炸雷。
那赫雄祁如给雷打中一般，浑身打了一个大颤，发愣的盯着范文澜看。
佟化成倒是先明白过来，绝望的应和了一声：“燕京不能守！守有亡族之危！”
那赫雄祁这时才明白过来，此时在燕京、津海、昌黎之间的驻兵总数只有五万，登州水师主力在一天之内就给打垮，淮东军最快会在三五天之内就能组织起对津海或昌黎的奔袭战，他们根本就没有能力组织更多的兵力坚守津海或昌黎。
津海及昌黎两座滨海重镇中只要其中一处失守，淮东军就能获得攻打燕京的陆地基地。貌似整个冀东南地区都是一马平川，是适合骑兵作战的平原地形，但这些平原地形也更适合淮东伏火弩随步旅野战。北燕骑兵将领，几乎没有人熟悉淮东伏火弩的特性，要是在冀东南的平原地区上贸然组织骑阵冲击淮东军的伏火弩阵，死伤之惨重将难以想象。
淮东军拥有伏火弩的数量，怕是要超过千余架，实际就注定了大燕没有守燕京的可能，唯有放弃燕京城，往西撤，撤到诸山会聚的晋中去，或许还有残喘延息的可能……
这个决定绝不能不慢，对北燕只有三五天的时间可以周转，一旦叫淮东在津海或昌黎登陆，就算想放弃燕京西撤，也会变得极其艰难。但是，燕京是大燕国都，便是天命帝能明白他的苦心，坚持一意孤行，也不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一章 弃都
马蹄踏叶，蹄断叶残。
一匹匹快马如催命式的从升泰门进城，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信使支撑不到进皇宫的最后一刻，而栽倒在街头。虽说信使很快会给禁军带走，但如此频繁的加急信报以及那些个信使绝望而疯狂的脸，叫围观的燕京群众都能明白南面发生了极不利燕虏的剧变……
北燕皇宫，亦是元越皇城，天命帝叶济尔在确知登州水师没能支撑过一天就全军覆灭的消息后，血喷长案，就昏厥过去，两天没能醒来。
大皇子叶济白石困身高丽，大王爷叶济罗荣在洛阳，三王爷叶济多镝在济南，乌孤、蒙业及张协等王公王臣，只能请久居深宫的太后出来主持国政。
“荒唐，以老臣所见，三王爷跟那赫雄祁是给南贼打丧胆了，而范文澜非我族人，其心必异。小小挫败就要弃国都而逃，有何面目去面对先帝‘以战立族’、‘以战立国’的遗旨？”那赫乌孤持斧铖登殿，将乌木锤得大政殿的铺石地咚咚作响，对那赫雄祁与叶济多镝、范文澜联名进奏的迁都折喷骂得狗血淋头。
听得那赫乌孤将受天命帝信任有加的范文澜斥为“异族”，张协惶然更不敢言弃都之事，只是盼望着天命帝能够醒来，或许能有挽救北燕败亡命运的最后一线机会。
曾给视若燕蓟铁打屏障的锁海防线，竟是如此摧枯拉朽的给淮东军打溃，而北燕的兵力主力，都压在河南、山东防线上，淮东军在海州的十万精锐，最快能在三五天的时间就会从津海、昌黎等地登陆，想守燕京怎么守？
北燕太后也完全没有主意，不知道皇上能不能醒过来，满面愁容地看着殿内的王公大臣，无一人同意弃都，心里想着皇上之前能信任老三跟那赫雄祁以及范文澜，那他们的话便不是没有半点可取，只能折衷地说道：“速派快马驰往洛阳，请大王爷回燕京来主持国政……”
张协心里凄惶，派快马去洛阳，等到叶济罗荣归来，怕已是十天之后，十天之后怕是淮东军已经打到燕京城下了吧？
张协硬着头皮说道：“南贼崛起淮东之时，曾经营津海若干年，南贼对津海水情地势极为熟悉，其水师攻陷锁海防线，要走海路长驱直入，必然也是强取津海，而后再攻燕京。老臣恳请太后及诸王公大臣，集周左一切之兵力，增援津海，勿使南贼计授……”
眼下只能期望津海能多守两天，那样的话，就算是守燕京，也能从外围多调些兵马回来，或许能以兵力的优势，保燕京不失。
张协对军事也不擅长，仍然寄望兵马数量的优势以及骑兵在平原地区的优势，能守住燕京。即使锁海防线的失守，对整个河南、山东防线会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会不会诱发崩溃，他都不愿去考虑，只巴望着能撑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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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叶济尔的寝殿里，外殿一溜太医愁眉苦脸，惶惶不安的枯坐着。
内殿，玉妃满脸哀容的坐在床榻上，看着如尸静卧的天命帝。天命帝的脸颊，眼窝子深深地瘦陷下去，面色有如死灰。这数月来心思都悬在南面防线，精力将将熬尽，已是油枯灯灭之时，再也经受不住登州水师溃灭的打击，吐血昏厥过去。谁也不能肯定他何时会醒来，谁也不能肯定他还会不会醒来？
玉妃满脸哀容而坐，在她的心目里，汗王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地，她从来都没见过有什么事情能将汗王击倒，淮东的伏火弩真就是这般的神奇，能叫天崩地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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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一日，登州海战过后第五天。
集中登海镇师两旅精锐强攻下来的南庙山岛，在清晨的朝阳里，就仿佛忙碌的码头埠港，不断有大型海船从南面的海域驶入，进入给南庙山岛环抱的长侧月牙形海湾里。
隍城岛地形最险峡，又是传统老铁山海道的必经之处，但隍城岛太小，南庙山岛南北长十五里，东西也有四里的纵深，往东抱出的月牙形海湾，是天然的大型海港。
南庙山岛距离刀鱼寨仅十四里，北距北庙山岛仅两里，南北庙山岛与登州城西北海岸形成的狭长水道，当地人称之为庙山海峡，亦称为登州水道。在登州水师全军覆灭之后，庙山岛就是北伐军奔袭津海、燕京的最佳跳板。
北方统帅部除凤离军指挥使刘妙贞，提督诸郡兵备事孙敬堂以及随着赶到东南水师指挥使赵青山，军事参谋部参谋军事杨一航及第一骑师指挥使周普，海州知府等人坐镇外，统帅部其他成员，包括曹子昂、宋浮、高宗庭、葛存信、岳峙等人，都随林缚暂时迁帐到南庙山岛，以便就近指挥奔津海之战。
北伐的军事胜利已经可以期待，收复燕京也是指日可期，但是收复燕京之后还有诸多工作要做，副相左承幕及东闽总督黄锦年也于四月二十日分别从江宁、晋安乘船赶来庙山岛……
左承幕从江宁乘船出发时，登州大捷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江宁，他是受召赶往海州与林缚见面的，在途中临时接到通告，直接往庙山岛而来。
站在船头，身着紫衣的左承幕袖手眺望月牙湾海埠里的船桅如织，怔怔站在那里，心头一时叫莫名的情绪堵住……
荆襄会战时，左承幕能想像北伐中原会有一天能在林缚手里成行，只是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迅速，这么快，这么叫人意料不到。事实上，左承幕是除淮东核心人物之外，首批于三月下旬给明确告之北伐路线的数人之一，但即使到三月下旬，左承幕犹猜测不到林缚会有什么手段在风暴季之前将锁海防线撕开。谁能料到，无论敌我双方都曾以为固若金汤的锁海防线竟然是这么脆弱不堪？
比左承幕早到一步的黄锦年在岸边相迎，看着左承幕的座船从无数商战船之间的狭窄水道挤进来，大步迎上来，笑道：“南岛划给军勤司，供后勤船舶驻泊卸货，统帅部刚刚将行帐迁往北岛去了，枢密院叫我在这里等候左相，再一起过去……”
左承幕倒不怨多走几步路，他先在南岛登岸，坐车北行到南庙山岛的北垭湾码头坐小艇去北岛。
从南庙山岛穿过时，道路两边都是临时驻兵的营帐。登海镇师，海行营军第三镇师贺宗亮、王寿儿两旅以及凤离军第一镇师已经成南北庙山岛完成集结，等着在大小钦山岛、隍城岛那边驻泊休整的靖海水师第一、第二特混舰队补充完弹药，就立即挥师北进，奔袭津海。
南庙山岛是为主中转基地，为保证南庙山岛的建筑相对完整，岛上的残卒是登海镇师与凤离第一镇师强攻下来的，将残敌遗尸清除掉，南庙山岛就显得整饬而有序。
北庙山岛处处都是炮击留下的残墙断壁，林缚的行帐则暂时驻扎在一片废墟之中。
左承幕与黄锦年进帘来，林缚正与宋浮、高宗庭、吴齐、葛存信、张苟、杨释、陈渍等将臣最后推演袭打津海的作战方案。
看着左承幕进来，林缚放下手里的炭笔，站直身子，笑迎道：“左相一路颠簸辛苦了，这趟坐海船可有不适？”
“这一路都还风平浪静，我这把老骨头勉强能够承受，在路上本是有些担心登州的战事，没想到枢密使竟然如此轻松就踢开燕虏的后门，实在是有些喜出望外了。”左承幕笑道。
“赢得不容易啊，赢得也险啊。”林缚叉起腰来，说道：“这些个败家子，军部两年积攒下来的弹药，他们两仗就打掉六成。倘若敌军能再坚韧一些，就没有这么顺利了。就算现在，我们也不得不在这边停上两天，修改强攻津海的作战计划。”
左承幕也是将到庙山岛时，才看到伏火弩与淮东新式战舰的实样。贺津海战及登州海战的持续时间都不长，若不是说军部在过去两年准备不充足，那就是短短数天时间里，消耗的物资十分的惊人。但看林缚也没有怎么发愁的样子，左承幕心想问题不会太大。
锁海防线都撕开来了，虽然隔着十数里海峡，在登州已经聚集有数万敌军精锐，但就是隔着这十数里的海峡，不畏敌军能插翅飞过来，林缚自然就没有什么好发愁的。
不过，两次海战，看上去没有什么伤亡，但消耗极其恐怖。
贺津海战倒也一般，特混第一舰队也就投入一半战力，但登州海战的消耗就惊人了，仅第一天就打出四万枚实心铁弹。
四万枚实心铁弹折铁也就四五十万斤，实在算不上什么，但要将四五十万斤铁料铸规格合一的四斤、八斤、十二斤、十八斤以及二十四斤甚至三十二斤的标准球形实心铁弹，却绝对不是一桩简单的事情。这些实心弹丸的铸造成本，实际不比铸造一千门火炮便宜。
除此之外，两战消耗的火药也高达十五六万斤，其中消耗苦膏达六万斤，着着实实是消耗掉军部这两年以来近六成的弹药储备。
也就是说，登州水师要是能再坚韧那么一丁点，北伐军即使撕开锁海防线没有问题，接下来紧接着去打津海，打燕京，就会多少有些后继无力。
幸好还有四成的弹药储备，幸好军械监的炮弹及火药工场在不间歇的运作着，已经达到日铸实心炮丸四百枚，散弹百枚，日配火药一千两百斤的水平……
这时候有参谋将官将最新收集来的情报送进来，高宗庭先粗略翻阅，叫好道：“燕京之敌已往津海增援，看无弃都西逃之意。”
林缚闻声回过头来，说道：“这就好，看来魏中龙、吴敬泽那边可以减轻压力了，传信过来，要他们按兵不动，要尽可能多的将燕虏消除在燕蓟平原上……”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二章 山河倒旋
一队队披甲骑兵，络绎不绝地从弈城县境内行军而过，把将要抽穗的麦田踩踏得面目全非。这些都是从济南紧急北调援燕京的骑兵，从十九日来就络绎不绝，没有中断。
虽说燕南西有驰道可走，但要是老老实实的都走五六丈宽的驰道，数万骑兵赶赴燕京不会比步旅快多少。眼下为了加快行军速度，除了有无法直接趟水而过的大河横在面前，不得不停下来休整、用食，依次从狭窄的浮桥通过外，其他地方都是尽可能的抢时间，抢速度，走田趟水，溜坡串谷，无所不用其快……
那赫多镝跨马而走，给扈骑簇拥在中间。他的左腿在阳信一役中给打瘸，就没能彻底的痊愈过，但不影响骑马跟马战。他没有指挥数万骑兵纵横战场的得意洋洋，心头只有抹不开的阴霾跟赴绝死战的心怀壮烈。
老二昏厥不醒，生死未卜，太后及诸王公大臣封驳弃都之议，决意坚守燕京，叶济多镝能有什么选择？只能率此时在济南的三万骑兵驰援燕京，放手一搏，将大燕最后的命运赌在燕蓟决战上！
叶济多镝甚至顾不上去细想锁海防线崩溃后，对河南、山东防线造成的影响有多恶劣，有没有可能引起整个防线的崩溃，他现在只盼望着能再支撑一两个月，哪怕再多支撑十数二十天的时间，局势或许都有可能稍加改观……
田头零星的有些农户，远远看着燕胡马兵践踏麦田而过。只要农户因为踏毁的麦田过来纠缠，骑兵也顾不得驱赶这些围观的农户，甚至也无法顾及有没有淮东军的眼线藏于其中。
“就这样放他们去援燕京？”周行武压着声音问身侧的罗守山，他们皆是农户打扮，抱着锄头蹲在田头，看着远处燕胡大股骑兵经过。
“先回去再说。”罗守山压着声音说道，见天色将晚，与外围的几名眼线打着手势，与周行武先往后的赵家寨子退去，入夜后又借夜色掩护潜入滦城东南的苍岩寨中。
苍岩寨本是一处民寨，就在十天前，罗守山才率太行山独立镇师两营兵马潜伏在苍岩寨中，赶着大股燕胡骑兵从弈城过境，罗守山才亲自下山去摸情况。
摸山爬坡，赶到苍岩寨，天濛濛将亮，参谋军事吴敬泽率另三营兵马赶来支援，使得聚集在太山行中脉东麓的兵力增加到三千人，也是太行山独立镇师最精锐的第一旅，制军魏中军也赶过来就近掌握最新的战况。
罗守山、周行武不顾摸山爬坡的疲惫，围着油灯，将燕胡济南骑兵从山外弈城过境的情况汇报给吴敬泽听：“明天应还有马队过境，我们要是果断出兵，能咬他们尾巴一下……”
“胡狗子不走井陉去太原，我们还是要有耐心啊。”吴敬泽摇头否决掉罗守山、周行武的请战之议。
苍岩山北侧就是有太行八陉之称的井陉道，是冀中平原与晋江相接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通道。此道奇险，横穿太行山腹地，有“车不得方轨，骑不能成列”之谓，乃天下九塞之第六塞。
在战前推演战局时，军部就反复推演过燕虏弃燕京西逃的各种可能。
燕虏弃燕京西逃，有三条路线：一是走蒲阴陉，逃往大同；一是走军都陉经居庸关，逃宣府；一是走井陉，逃往太原。大同、宣府皆过于居北，一旦在燕京的燕虏逃往大同、宣府，与此时还在河南、山东防线上的虏兵将首尾难以相顾，故而走井陉道逃往太原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战前临时整编太行山独立镇师的目的，就是要防备燕虏走井陉逃往太原，将战事无限期的拖长。独立镇师这一个多月来，就是从太行山南麓往井陉道附近转移，从太行山腹地，杀入险僻的井陉道中段，有诸多险要地形能完全对敌军的拦截。
既然燕虏无弃都之意，甚至还调济南的兵马驰援燕冀，那独立镇师于井陉道拦截退敌的计划，自然也就落到空处……
罗守山、周行武等一干包括太行山出身的将领，自然是不想错过这次大战，不想寸功不能立，既然胡狗子不打算从井陉西逃，他们就想将兵马拉出太行山腹地去打野战。
对这种情形，军部也是有预料，不主张出过早出太行山。毕竟独立镇师的战力偏弱，在山里赶铸的二十架四斤级轻炮，弹药也相当有限，经不住几场战斗的消耗，没有在开阔的冀西南平原与大股燕胡骑兵会战的条件。
“是不是打阳泉？”魏中龙也想打大仗，但整体上要服从军部的统一部署，除非军部有最新的指令过来，除非有极好的战机要立时去把握，不然就不能因为求战心切而违逆大局。不能出山作战，但阳泉位于太行山腹地，打阳泉倒是不违背军部的整体作战计划。
吴敬泽蹙眉细思，说道：“胡狗子此时不从井陉西逃太原，但不意味着他们在津海吃了大败仗之后，还不从井径逃往太原。我们这时候打阳泉，就会打草惊蛇，最终会使燕虏残部往大同、宣府方向逃。那样的话，以后追击这会麻烦许多，我以为还是守株待兔，等残敌自投罗网的好……”
魏中龙皱着眉头，心里迫切想打几仗，但想到阳泉之敌不足两千人，打起来也不过瘾，忍一时不打，等津海战败后的燕虏残卒从井陉西逃，说不定能真正捞到打大仗的机会。只要他们能按兵不同，燕虏要汇合从河南、山东防线撤下来的残兵，很可能还是会选择走井陉去太原。
“行，听你了，我们便耐住一时性子按兵不动，等着残敌过来。”魏中龙说道。
罗守山嘀咕道：“要是再落个空，可不是一仗都捞不到打。”
吴敬泽哈哈一笑，说道：“哪里会一仗都捞不到打，打下燕京后，收复河南、山东会由淮阳、长淮军负责，收复关中会由长山军负责，但晋中可是挨我们最近啊，还怕没战可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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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水师没能撑过一天就全军覆灭，锁海防线紧接着就给淮东军彻底撕穿的消息，延迟到二十二日，才传到许昌。这对于二十二日之前都在满心以为淮东军会同长淮军会从徐州出兵北伐的许昌诸人来说，无疑是当头一记闷棍，直打得他们眼前一片昏黑。
在此之前，董原为许昌自立做准备，已经公开宣传崇国公林缚行篡逆之事实，已经揭开倒林的序幕。
这开弓就没有回头箭，揭开倒林的序幕，就没有再跟淮东军媾和的可能，董原、刘庭州、元归政也坚定与淮东军决裂，反抗到底的心思。
在此之前，董原不断的调兵遣将，改变许昌外围的防御部署，将重兵从北线抽出来，部署到许昌以南地区，有意替燕胡牵制徐州、淮阳及涡阳侧翼，以消弱淮东军北伐之锐气……
谁能想到，在徐寿的淮阳军按兵不动，在涡阳的长淮军也按兵不动，而给燕胡视为“金汤之固”的锁海防线，竟然在短短两三天时间里，就给淮东军摧枯拉朽的撕破？
元归政只是失心疯的大笑，反复确认北燕锁海防线崩溃的消息无误之后，沉默的转身离去。还是元锦生放心不下，紧追其后，才将要悬梁自尽的父亲救下，相顾长泣，只觉眼前已无路可走。
刘庭州也是一夜之间，精气神丧尽，杂霜的乱发变成满头雪丝。
而一直留在许昌联络两军的任季卫，也成了没头的苍蝇。渝州那边还在为另立新帝积极准备着，曹义渠还是做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美梦，等这边将北燕登州水师全军覆灭的消息传过去，少说也是半个月之后。
董原在静室枯坐一夜，陈巨先坐守在静室之外，就担心招讨使受不住这么大的打击而学元归政。
一夜静无言，草长叶发，二十三日的清晨，静室的门从里面打开，陈巨先看到从静室里走出来的招讨使，两鬓的霜发似乎比昨日更浓。
“你派人去把刘大人，元大人以及任大人及钟嵘请来！”董原面沉如水，脸上看不出一点惊惶，似乎还胸有成竹，心有余计。
刘庭州、元归政失魂落魄的与任季卫赶来，他们并不认为董原还能想出什么良策，但事情到绝望的关头，仍然需要大家集思广益，才有那么一线机会渡过难关。
“走，我们立即就走。”董原眼睛盯着刘庭州、元归政、陈巨先、钟嵘以及任季卫等人，说道：“顾不得罗建及梁成栋，我们必须立即撤出许昌去投陈芝虎……”
“叶济罗荣焉会让道？”元归政问道。
他们牺牲掉梁成栋、罗建两部，甚至要向他们隐瞒登州水师全军覆灭的消息，要以他们两部来吸引长淮军以及很可能从方城北进的长山军的注意，以此来为他们争取撤出许昌的时间。但是，逃往关中去投陈芝虎，必须要从河中府借道，此时在河中府的叶济罗荣焉会让开道？
“锁海防线有失，北燕在河南、山东防线的军心就顿时崩摇，河中府亦不能守。”董原说道：“叶济罗荣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去关中，叶济罗荣也会抓紧时间撤到晋南去，只要我们对他没有威胁，他不会挡我们的道……”说到这里，董原顿了顿，眼睛盯住刘庭州，“眼下最关键的问题，肖魁安靠不靠得住？”
为倒林，董原事先将与林缚关系颇为密切的肖魁安所部从方城正面北调，故而肖魁安所部正好挡在他们逃往河中府的道上。要是肖魁安靠不住，临时挡他们一挡，他们将入天无路，入地无门。
锁海防线的失陷，意味着整个河南、山东防线很快就会崩溃，没有再支撑的可能，要想活命，就一定要比别人腿长、脚快。但肖魁安会不会率部随他们逃去关中去投陈芝虎，即使是一手提拔肖魁安担任指挥使的刘庭州也无法断言……
“既然不可靠，刘大人要有决断！”董原盯住刘庭州，一字一顿地说道。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三章 西逃路断
许昌西北嵩阳城，正当许昌往洛阳，汝州往洛阳的要冲之上。二月之后，董原调肖魁安所部守御之，却未料恰他欲谋倒林的这步棋这时将他西逃关中投奔陈芝虎的道路堵死。
见刘庭州携酒来赏，肖魁安在大帐长案后正襟整冠，看着案上酒杯里碧色酒液，心头满是凄凉，没想到都到了这一步，刘庭州竟然还想骗自己饮下这杯毒酒，好叫嵩阳军大溃，不拦他们西逃的道……
肖魁安心冷似雪，伏跪案前，泣声道：“刘公待我恩重如山，此酒魁安本不该拒，然而嵩阳将卒及家小数万人性命相系，魁安不敢饮此酒……”
元锦生随刘庭州前来嵩阳镇赏酒，见肖魁安一口戳破酒中玄机，骇然失色，肖魁安知道杯中是毒酒？！
元锦生手按着腰间的佩刀，怎奈何肖魁安身侧甲械在身的嵩阳将官皆虎目瞪着他？似乎他一拔刀，十数人便会将他斩成碎片，元锦生绝望而沮丧地看向刘庭州，只巴望着刘庭州还能够震慑住场面。
给肖魁安一口道破，刘庭州又羞又愧，只是他的羞愧心没有压制他最后的狠绝，他眼睛盯着案前酒看了许久，忽而失声大笑，说道：“你也晓得我待你恩重如山，你也晓得这酒你不该拒，为何又因此酒疑我？”忽拿案角的锡壶，对着壶嘴灌饮入腹，将只剩残液的锡壶丢到帐中，对元锦生及随行而来的两名扈从说道：“我们走！”似有无法排解的悲愤在心，似带着对肖魁安的失望离去。
肖魁安看着刘庭州如此离开大帐，又怔怔地看着案前酒，一时间也迷惑起来，难道是误会刘庭州了？迟疑着拿起酒杯里，凑到鼻前欲嗅酒味。
“肖将军，断不可轻饮此酒！”陈小彥只当肖魁安要饮酒，忙从屏风后疾步走来阻拦，与旁边将官说道：“去营里捉一只活狗来……”
片刻之会，扈卫捉来一只黑狗。
陈小彥扒开狗嘴，将酒杯里的碧色澄澈的酒液灌进去。
黑狗似受惊吓，放开手撒腿就往帐外逃跑，似乎一丁点没事。肖魁安只当误会了刘庭州，站起来身来要去追含愤离去的刘庭州等人，刚走出大帐，就看到刚给灌下酒的黑狗在帐前的空地上抽搐不已，嘴吐白沫。肖魁安愣怔地站在那里，才确知这果真是毒酒，没想刘庭州不惜最后将大半壶毒酒饮下，也要骗自己饮这杯毒酒，只觉是满心的凄凉，有如死灰一般……
旁边将官问道：“刘大人他们刚出营不久，是否派人去追？”
“算了。”肖魁安无力地摇了摇头，无意派人去追纵马南逃的元锦生等人，心想刘庭州此时怕已是毒发身亡了，要诸将皆随他回帐，在只剩下一只空酒杯的长案后坐下，看着站在帐内的诸将，问道：“燕虏登州水师覆灭之事，想来诸将皆知，嵩阳军何去何从，你们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诸将都看向陈小彥。陈小彥是高宗庭的书童，只是当年的书童此时亦是年过而立之人了。青州战事之后，陈小彥代表淮东与淮西诸军走动最频，脱身于淮西军的嵩阳军诸将对陈小彥也谈不上陌生，只是没想到指挥使会将陈小彥藏在军营之中，一直瞒他们到现在。
稍有眼色的人，都明白陈小彥应是代表淮东而来。
北燕登州水师覆灭，锁海防线在短短三五天时间之内完全崩溃的消息传来，嵩阳军诸将也如遭一记闷棍。并非所有人都有忠君为国，匡扶帝室的心思，也不是所有人都有封王裂土，荫封子嗣的野心，可以说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这两种心思，只是有时候形势由不得人。
以往种种明争暗斗，还可以说是派系之争。荆襄之战，董原判断错误，纵陈芝虎从确山驰援南阳，就是从正阳防区穿过。当时肖魁安守正阳仅有一万兵马，肯定就无法阻拦陈芝虎过境，即使他们无意纵陈芝虎过境，但这笔烂帐，这堆屎算在他们头上怎么也无法抹掉……绝大多数人是没有选择的，只能跟着随波逐流。即使董原公开倒林，嵩阳军诸多将领心里再不愿，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给拖上战船，难道能在董原的眼皮底子说个“不”字？难道能指望淮东军日后打来时能网开一面？
当然，也有一些人心里也或许奢望真能对抗淮东，得一个封侯赏爵的富贵。这种种心思本身就是错综而复杂的，嵩阳军诸将只能跟着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故而惊闻北燕登州水师全军覆灭，锁海防线如沙积之塔被毁，给拖上许昌战船的嵩阳军诸将来说，也是惊恐万分，绝望地看不见前头还有出路可寻。
然而陈小彥代表淮东，早就给肖魁安藏在营中，这对嵩阳军诸将来说，无疑是在绝境之中看到大光明。陈小彥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就来嵩阳，陈小彥只身来嵩阳，就代表淮东还有招安嵩阳军的心思，还有坐下来谈的余地……
肖魁安将帐军诸将的神情都看在眼底，心里一叹，知道这也是人心所向，大势难改，按着长案，缓缓说道：“陈大人想来诸位也不陌生，他此来嵩阳是受枢密使及枢密副使岳大人密令，着我嵩阳将卒，全员编入长淮军，列第三镇师。虽得枢密使及枢密副使岳大人信任，委我出任长淮军第三镇师制军……”
说到这里，嵩阳诸将面露欢喜，非但不获罪，还能获得与涡阳、正阳两镇军同等的待遇，这无疑是众人之前都不敢奢望的结果，不待肖魁安将话说完，他们看向陈小彥的眼神都开始充满亲切跟热忱。
肖魁安话犹未断，继续说道：“嵩阳将卒自荆襄会战以来，诸役皆无功绩，皆是我肖魁安领兵无能，治军无方，不敢授制军将职，唯请陈大人暂代肖某辖制嵩阳将卒，待他日请枢密使另选贤能……”
陈小彥也微微一惊，没想到肖魁安心灰意冷到这种地步，但要是没有肖魁安相助，他又如何能率领嵩阳军封住董原西逃之道？
“肖将军，枢密使对你信任有加，知你一心为国为民，刘庭州自饮毒酒，实也是要以计赚你，他若毒发身亡，实实是罪有应得……”陈小彥劝道。
“刘庭州包藏祸心，死有余辜。”嵩阳诸将也皆劝道。他们中即使有不少人是受刘庭州提拔才任军将，但刘庭州到这时候还想着将他们一起拖入那深不见底的泥潭，恩也变成恨了，绝无半点可惜刘庭州刚才在帐饮下大半壶毒酒。
“陈大人，你不用劝我。”刘庭州不惜自称毒酒，也要骗自己跟着丧命，早叫肖魁安的心凉透了，但他也确无意再任将职，他也明白陈小彥的心思，只是说道：“董原若西逃降虏，肖某不敢脱身事外，嵩阳将卒必然也会唯陈大人马首是瞻，不会稍有违命的……”抬眼看向帐内诸将，问道：“董原要是西逃降虏，也是你们将功赎过的机会，你们可甘心暂受陈大人辖制，为国效命，奋勇杀敌？”
诸将迟疑了许久，知道肖魁安虽然要将所有的罪过揽到自己的身上，但他们想要给淮东军接受，想要最后捞个不会太坏的结局，拦截董原西逃，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见肖魁安主意已定，也不敢强劝肖魁安留任将职，怕淮东怀疑他们还想抱山头自立，都一起跪拜帐前，向代表淮东军的陈小彥宣誓效忠，说道：“愿奉陈大人军令，为国效命，奋勇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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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锦生带着毒发身亡的刘庭州遗体，仓皇地逃回许昌。
看着刘庭州毒发身亡的尸体，而嵩阳军随之又出兵，占据嵩山南北几处联络河中府的交衢要津，董原、元归政、任季卫等人都绝望到极点。
虽说嵩阳军马给夹在许昌与河中府之间，但许昌兵马与河中兵马，这时候受登州战事的影响，军心动摇，就算兵马再多，又哪里有半点攻营拔寨的士气去夹攻嵩阳？
特别是嵩阳军主动出兵封锁嵩山南北的津衢要冲，就说明嵩阳军已经不是简单不想随他们西逃的问题了，说明嵩阳军要阻挡他们西逃以换得淮东宽谅的战功。说不定淮东早就派人暗中联络肖魁安了。
肖魁安苦役出身，能坐上一镇之主将的位子，与刘庭州赏识提拔有关，但也要他本身有足够的能耐，有足够的聪明才成……
“只能走伏牛山了！”元归政说道。
横亘在陕豫之间，有诸多崇山峻岭，伏牛山仅仅是第一道关，虽说山间也有柴道兽陉，但岂能叫数万大军及相当规模的家眷及辎重车乘通过？
再者许昌这边一动，北汝河、颍水一线的防兵，稍给长淮军、长山军冲击必会大溃，长淮军、长山军就能长驱直入，直袭许昌，留给他们从伏牛山西逃的时间也许只有两三天。两三天能有多少人逃进伏牛山去，五千，三千，两千或者更少？怕是连诸将家小都不能尽带上。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四章 津海登陆
四月二十六日，津海天气陡然热了起来，叫人记得这已是入夏时节。
从登州紧急给召来津海的范文澜，虽有儒臣之称，可此时的他样子没有半点儒雅，一路快马，摔得鼻青脸肿，大腿内侧也给磨得血肉淋漓，卵皮也都给磨破了，动一动就直叫痛，只能让几名扈卫轮流搀着，登上草木苍翠的王登台山。
叶济多镝的眼窝子深陷下去，脸颊削瘦，上唇留有短髭，下颌的胡茬子没时间打理，乱糟糟的蓬生出来，十分的憔悴，有着精疲力竭的感觉。
范文澜三天三夜都在马背上颠簸而过，到叶济多镝跟前，几乎没有能站住脚，坐倒在草地上，伏在叶济多镝的膝前，哭诉道：“三王爷，津海不能守啊！守不住啊！”
叶济多镝冷眼看向几乎瘫倒在地上的范文澜，抬起他的瘸脚踢去：“没出息的怂货！”终究是没有用大力。他相信范文澜、那赫雄祁的判断，但是燕京诸王公大臣做出固守燕京的决定，他若是不率兵来援，他若是不在津海多撑十天半个月，大燕真就要亡国亡族了！
叶济多镝能明白范文澜的苦心，但不能不厉言呵斥他，不然军心动摇，这场仗就更没法打了。
叶济多镝挥手，使左右扈卫退下，才伸手将范文澜从草地上搀起来，压着声音说道：“这仗不打也得打啊！你我葬身此处，或许能叫燕京城里的那些榆木脑子想明白一些事情……”
范文澜抬头看向叶济多镝，见他脸上有决绝之神情，孤凄的喟叹一声。登州水师的覆灭没能叫燕京城里的王公大臣清醒过来，皇上生死不知，弃都之议根本就没有讨论的余地，更不要说实行了。
叶济多镝率兵马援津海，能胜固然是好，若败也能叫燕京城里的王公大臣们都清醒过来——说到底，叶济多镝心里也是不甘心，想放手一搏啊。
范文澜挣扎着站起来，支撑着疲惫的身子，抬眼往东眺望。叶济多镝将手里的单筒铜望镜递给范文澜。他没有见过淮东伏火弩齐射的情状，虽得叶济白石从汉阳紧急传回的画稿以及那赫雄祁多达百封的战情传函，叶济多镝对淮东伏火弩齐射之局面，还是缺乏直观的印象，所以他才紧急招范文澜从登州召来。
叶济多镝手里的单筒望镜，是在高丽战场缴获得海东行营军的两枚望镜之一，将作司虽说仿制，却一直没有仿制出合意的东西来，叶济多镝只能将原件讨回，以便更清楚的观察战场。
战争的形态已经悄然转变。
……二十一日，以两艘护卫舰为主力的淮东水师前哨舰队就出现在津海外围海域，强攻下津卫岛。此时在津卫岛外围海域，已经聚集淮东近百艘战船。近百艘战船多是淮东水师传统的快速帆船，仅有数艘护卫舰，那几艘在登州外海出现的，一艘装备上百架伏火弩的超级战舰，没有出现在视野之内。或许驻泊在离海岸更远的地方，或许还在渤海口，没有杀进来……
津海乃燕京藩屏，驻有一部水军，然而津海守将乌图额缯未听从那赫雄祁从登州，叶济多镝从济南紧急传来的“避战内河”的警告，而在淮东水师前哨船队进逼津海时，见打哨前的淮东军船少兵寡，贸然出战，决战于津卫岛海域。
编有三千卒，五十余艘战船的津海水师在出战的当天，就给当时仅有四艘护卫炮舰随行的淮东前哨船队歼灭，近两千六百余卒葬身大海，而淮东军仅损失了两艘双桅巡哨战船。
“要防伏火弩，当挖深壕，上置排木，将卒埋身壕中，以避弩击，当敌接近，从壕中蜂拥杀出，或能克之。”范文澜知道叶济多镝心意已定，再者也深感不能说服燕京诸王公大臣弃都西逃，不管这仗会多艰难，会多凄惨，都要硬着头皮去打，范文澜只能挣扎起精神来，替叶济多镝谋划战事，“涡水河及潮白河，下口都要用沉船封死，在上游要多搭浮桥，以利骑兵快速进出战场。但比起以上，更为重要的，是要诸军将卒都能明晓淮东伏火弩的性状，不要万不得已，不能冲击淮东军的伏火弩阵……”
叶济多镝凄然一笑，范文澜说得轻松，淮东军前哨船队已经清除津海外围海域的障碍，水师主力随时会运送淮东军步旅精锐而来，哪里有多少时间给他从容部署？
再一个，从津海往西北行二百里平川就是燕京城，他们若不能利用骑兵在平原地区的优势，予以坚截的拦截，如何阻挡淮东军逼近燕京城下？
两百里平川，给数条大河分割成条条块块，实际也无法给骑兵提供太多迂回作战的机会。
范文澜见叶济多镝对他的话似乎也没有听进去，对即将到来的战事更是悲观，这情绪一时梗在心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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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叶济多镝、范文澜还想多做一些补救的部署，但时间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在前哨船队摸清楚津海外围的情况之后，杨释率第一、第二特混舰队主力，于二十七日潜晨抵达津海外围海域，即展开对津海城的炮击。
津海城是在燕南战事之后，旧城给燕胡摧毁，林缚在涡口寨的基础上重建。当时为方便从江淮走海路运粮北上，以解燕京粮荒之危，津海城是海港、河港同建，港城、仓城同建。在津海战事之后，燕胡夺得津海城，也只是在原先基础之上进行修缮、加固，没有迁址重建。
整个津海城给涡水河分为南北两片，津海城的东城墙，距离海港码头不足两里。而当时为了将数百万石计的米粮从江淮运来，在津海驻泊转运到燕京城去，津海港在当时可以说当世最大的驻泊海港，长近七八里的海港以及数座巨石累砌的栈桥码头、防波堤延伸入海水之中，可以供三千吨级以上的超大型帆船直接停靠。
此外，在涡水河口的内侧，也有着当时规模最为庞大的转运河港，由于转运河港过于庞大，一部分在津海城区之内，称之为内港，一部分在津海城外，称之为西港。
燕胡在夺得津海城之后，便将津海视为自家的地盘，自然不会摧毁这些港口码头。虽然这些港口近年来都没有派上什么大用场，毕竟燕京不需要每年走海路运输数以百万石计的米粮，但不刻意地去摧毁，想要使其湮灭在时光之时，也非短短七八年时间能够竞功的……
登州水师覆灭的消息传到津海，已经是十八日，当时也就那赫雄祁等人能稍为深刻地认识到伏火弩的威胁，但无权直接命令津海守将毁掉港口。而燕京城的北燕王公大臣以及津海守军将领，都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甚至在淮东水师前哨船队赶来时，做出到外海迎击的愚蠢决定，自然不会有摧毁港口及栈桥码头的决心跟果断——实际上，局势发展如此之快，就算津海守将有足够的清醒识认，也没有足够宽裕的时间。
淮东水师的前哨船队抵达津海后，不仅重创津海水师，还对津海城陆上守军形成严重的牵制，使其在随后短短五六天的时间里，就算是想破坏其中一座栈桥码头也不可能。
除了完善的河海码头设施完备之外，从津海往燕京的水陆交通体系，也是异常的完备，远远好过从其他地区登陆作战——这些都是当年为了将数以百万石计的米粮运往燕京所打下来的基础。
在崇观十年、十一年，都动用大量的人力物资，对涡水河、潮白河、卫河进行清淤整滩，是燕蓟平原上少有能直接通航千石大船的三条主航河道，从津海往燕京，分别有新城与旧城两线驰道，体系要比别地完备得多。
这种种条件摆在眼前，即使知道燕虏在津海的防御力量要明显强过两翼的沧州、昌黎，但军部依旧坚定地选择津海作为突破口——这一点倒跟张协在燕京城里所推测的无差。
以两艘两千吨级主力战舰为首，第一、第二特混舰队分别负责从南北两翼以夹击之势逼近津海港，将港口防垒里的敌军直接轰赶回城。鼓成大腹的运兵船，几乎不受一点阻碍的，直接停靠到津海港码头的栈桥上，最先将登海镇师第一旅李白石所部送上码头。
李白石所部在涡水河口稍北侧登岸，一登岸即往南展开，在水师火炮的掩护下，强攻涡水河口的要点。
林缚、林续文早年主持筑津海城，加了加强防御能力，实际在涡水河两岸修筑了五座坚固的防垒，之后用城墙将五座防垒联结起来，形成整体的津海城。
燕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强攻下津海城，虽然当时的津海城已经半废，但燕胡也没有打算放弃这么完善的防御体系，又在原有的基础进行加固，只是防御重心从对内陆，转向对外海。
从津海登陆的要冲，还是涡水河口。
涡水河口最初仅三百米宽，后拓宽后，也只有四百步，河口整饬，就算燕胡在河口凿沉船只封锁，也容易清理。而涡水河的水深，足以容纳护卫舰进入，只要一寸一寸的往内侧清理河道，护卫舰的炮火，就能一寸一寸的往津海腹地延伸。
津海城的防御体系再严密，但也有着靠海过近的致命缺陷。不要说二十四斤级的重炮了，夹峙河口的南北两垒甚至都处于护卫舰舷炮的打击范围之内，其中北垒是津海城的主垒，前身亦是当初晋中军残部峙守的涡口寨，在第一特混舰队及登海镇师第一旅战弩营的炮火轰击下，并没能支撑太多的时间，城墙就大段的坍塌……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五章 摧枯拉朽
永兴或天帝元年，北燕攻津海城，用了一百八十九天。其战，津海守军战亡以及战后伤重不治而亡的将卒，共计有一万四千人，仅剩不到一万三千余将卒南撤。而北燕也为这次惨酷而漫长的攻防战付出逾四万人伤亡的代价。
时光转瞬，八年有如流水从指缝流泄……
二十七日，登海镇师第一旅李白刀所部从津海港北栈桥登陆，紧近着是登海镇师第三旅精锐，一起强攻以早年在涡口寨基础建筑的津海城主垒。
三十二斤级的重炮架设在涡水河口给打塌的哨墩废墟上，每一次发射都地动山摇。主垒的城墙虽然是夯土版筑为芯，外覆砖石为表，墙基也是立在整块块的大青石上，但是这么坚固的城墙，给三十二斤级重炮在八百米左右距离的轰击下，每一次射击，就给直接崩开一个大缺口，城墙裂开来的枝状裂痕，仿佛给雷霆击中，而砖石碎片飞溅，威力不下流矢，叫城头的守军吃尽苦头。
淮东所铸火炮，膛管长，在中间没有高障碍物的条件下，以低平射角轰打三四丈高的城墙，有着极高的准确率，除去试炮的几下，之后几乎是十下有七八中。而擦城墙而过的实心铁弹，给主垒中的建筑物亦是有一击即塌的巨大破坏力。
低平射角发射的实心铁弹，对城墙的破坏力，要远高过把投石弩以抛掷方向，呈抛物线砸来的石弹。
津海城主垒这么坚固的城垒，若是用重型抛石弩，也许需要数十架重弩一字排开，连续数日持续不断的轰砸，才有可能将城墙砸塌。
在四门三十二斤级重炮的打击下，津海城主垒东门给一炮轰碎，门洞里填塞的碎砖石也崩溅横飞。东城墙，在连续给击中十数下，就开始大段垮塌。守军欲用木栅堵缺口，部署在重炮之前的数门八斤级轻炮对城墙豁口的平射，顿时将数丈宽的木栅打成碎片，连同将木栅之后的百余敌军也打得四分五裂，尸体纵横，血流成河，一片哀嚎。
敌军在主垒里大挖地窖，用厚木覆顶，将卒藏身其中以避炮击，待炮击过后再补防城墙——这确实是垒中守军在炮击时避免伤亡的有效策略。但他们面对的是攻防兼备，进攻战斗力傲称当世的淮东军精锐甲卒。
在津海城主垒出现足以用兵的断口之后，炮击一停，登海镇师数百敢死战卒，就强攻上城墙断口，将赶来补防的敌军强行压制下去，紧接着又将数门四斤级轻炮，直接拖上塌陷的城墙废墟上，在废墟上直接用火炮轰打塞垒守敌。
守军将卒再避到地窖躲避炮击，对付他们的则是淮东军传统的火油罐战术。
登海镇师第一，第三旅，主要由原津海军老卒抽调组成，在津海有着他们的骄傲，也有无数袍泽丧命此地的惨痛记忆，面对鸠占鹊巢的敌卒浑身着火的哀嚎着从藏身地窖窜出来，登海镇师将卒给他们的只有无情的快刀跟无情的利箭，绝没有半点余心不忍……
二十八日攻下整个主垒，登海镇师第一、第三旅伤亡四百人，尽歼敌守卒三千，甚至出现务求全歼敌卒而不必要的伤亡。
负责津海前哨战事的指挥部葛存信、张苟、陈渍等将，在战前明确要求攻城将卒禁杀胡人妇孺——津海城里留在大量的守军将卒没有提前撤走，战事发展这么迅速，也没有足够的时给守军将妇孺撤走。虽有禁令，但出现将卒给胡人妻儿刺杀的恶例之后，禁令就不再给严格遵循，只要搜出身上藏刀械的胡虏妇孺，不问三七二十一，一切当场击毙。
此时，登海镇师第五旅以及凤离师第一镇师张苟所部第一、第二、第四旅以及海东行营军第三镇师第一旅贺宗亮所部，也已完成登陆，战线迅速往津海中垒、北垒延伸。
而同处涡水河口的南垒，则直接给特混舰队的舷炮轰打成废墟，两千守军在海东行营军第三旅登岸时，仅剩六七百人西逃王登台山。
津海城的中垒以及北垒，都在水师舷炮的射程范围之内。密集的炮火覆盖，重炮轰城配合精锐步旅强突战术，使敌守卒在想出对策来之前，中垒与北垒在二十九日告攻陷。
很显然，守军也认识到淮东军水师舷炮的数量及火力，要远远高过步旅携带的步战炮。
登海镇师已经登陆的三个旅，只有第一，第三旅编有战弩营、而且还是以机动性强的轻炮为主，轻炮对坚固城墙的破坏力远不如重炮可观。
西垒距海岸线有五里之遥，而津海给淮东军控制的沿岸，又没有能架设重炮，提高射程的高地。在西垒与海岸之间，则是主垒跟中垒的残墙断壁，相当程度上挡住了火炮的射角。此外，中垒、北垒与西垒相距太近，之间只有三五百步纵深，不宜直接架设火炮，容易给守军打反击强破——敌军显然看出这些特点，从二十九日起，就着重加强西垒的防守。
到二十九日，从济南出发的三万骑援，一万骑兵直接加强燕京的防御，两万骑兵随叶济多镝赶到津海城外围。
骑兵不擅于守城，两万骑兵主要部署在离海岸较远的王登台山以西、以北区域，欲以骑兵的锋芒压制淮东军从津海城南北两翼登陆，合围津海城。
叶济多镝并不指望着在战场能战胜此时强到逆天的淮东军，只希望将战事尽可能拖延下去。哪怕是这时弃都，要将燕京城十数万族人妻儿都随军迁走，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情——在看到西垒可守的情况下，叶济多镝甚至从来援的骑兵里挑选三千死士，加强西垒的防守。
叫叶济多镝想不到的，淮东军这边随军的工辎营，有近千人是直接从各大矿区抽调的匠工。
淮东在过去数年时间里，使南方铁料产量突破一亿四千万斤，使煤产量突破六千万筐，同时也使铁矿石采掘量突破八百万筐，除了是冶炼技术突飞猛进之外，挖洞挖坑道的技术在当世也是一时无两。
军部在战前就周密考虑到在北方攻城略地，特别是在重炮难以运及的山城、山寨，挖坑道填埋火药直接炸开城墙，是一个相当有可行性的战术。
这个战术就首先用在津海城西垒上。
八百矿工从中垒地下开挖，只用三天时间，就将坑道准确地挖到西垒的东城墙下。数千斤在林缚看来比记忆中黑火药威力还要强大的火药，直接埋到坑道的顶头，用药捻接出，除了药捻引出点留有空隙，其他都尽可能填实以增强爆炸威力。
传统的坑道战术，是直接挖过城墙，派奇兵走地道奇袭敌垒腹心——即使在城墙下挖大洞然后抽调支撑物，使城墙垮塌的战术，也需要城墙之下的地洞挖得有足够的大，足够的深才行，这显然都不是在短时间里能实施的战术。
往坑道里填火药炸城墙，是守军之前怎么都想不到的，在火药给引燃的那一刻，就看见津海西垒的东城墙在天崩地裂的爆炸中，在瞬间像喷射似的给抛向空中。砖石泥块，又下雨似的纷纷坠落。
爆炸之猛，叫主导炸城的登海镇师第三旅也措手不及，导致战阵上四名将卒受砖石所砸，无谓阵亡。赶到阵前观战的陈渍也不防备给小半截城砖砸伤左臂，成为北伐战事到这时淮东军在战场负伤级别最高的将领……
敌守军在爆炸前就主要聚集在东城墙下，在爆炸点聚集的人数又格外的密集，那些给抛上半空的敌守卒在半空或死或晕或伤，随着砖石泥块纷纷坠落，有如下饺子——战后也无法清点到底有多少敌军在炸城时给直接炸死，或坠亡，或给落回地面的城墙残墟给活埋。
那些将将勉强适应重炮轰击的敌守军，直接给如此一次强烈的从地面上突发而起的爆炸打溃掉士气，落荒而逃。
守卒要逃命，但他们在西垒之中并没有给他们逃出生天的出路。在淮东军将卒从豁口攻进来时，他们只是像无助的老鼠，无序地抱头窜逃，想投降，但进攻的淮东军无意在攻垒城还刚刚展开就收手杀戮，弓引盾击，刀劈枪刺，杀到手软就守住战线，换兄弟营旅接力往前突杀。
叶济多镝在西垒集结了近一万守军，除了少数守卒逃脱外，最后淮东军清点西垒战俘只有不到两千人。西垒之战，登海镇师第三旅、第五旅以及凤离军第一镇师第二旅，击毙守卒有七千八百余人，但过度杀敌不留俘，也使得淮东军在这一战的伤亡达到八百人。
除登海镇师第二、第四旅外，从海州登船的凤离军第三镇师楚铮部，中途不停歇的直接赶到津海登陆。截止到五月四日，在津海登陆的步旅，包括凤离军第一、第三镇师以及登州镇师及海东行营军两个超编旅，战卒达到五万五千人。除水师包括第一、第二特混舰以及靖海第一镇师三万五千人外，工辎营还有五个旅近一万五千工辎兵在津海完成登陆。
而此时，在王登台以西，叶济多镝手里仅还掌握着两万残部，算上守燕京的燕敌总兵力也仅有五万人。
虽说叶济多镝在王登台山以西所掌握的残部，以骑兵精锐为主，但看到淮东军如此犀利的攻城势力态，看到近两万津海守军几乎没有挣扎的机会就覆灭在城垒之中，怎能叫他们军心不动摇？
就算是经历百战的血勇健卒，这一刻也会畏惧，也会有淮东军不能相撼的惊惶，更何况淮东军登陆进入津海的步旅精锐人数，已经远远超过他们！
林缚于五月五日与统帅本部诸人登上津海的土地，看着打成残墟的津海焦土，林缚与高宗庭、宋浮等人叹道：“十年不过弹指间啊！”
高宗庭心想，此时相距林缚崇观十一年冬潜来津海确定盐银保粮还不足十年，谁能想到十年间山河变化会如此的天翻地覆？
林缚看到高丽俘将崔赫也在人群之中，将他召到跟前来，问道：“你与你的父亲，会希望高丽战事以何种方式结束？”
从贺津岛被俘，给押解到海州，又作为俘将给罗文虎贴身陪同，随军观阅了登州海战以及夺岛战以及眼下的津海登陆战——崔赫只是看到曾经给高丽人视为天下莫能敌的燕胡精锐，仿佛婴儿一般，给淮东军摧枯拉朽的打垮、歼灭。面对如此逆天的淮东军，不要说他崔氏父子，全高丽人能有什么选择？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六章 战地数故人
高丽前奉元越为宗主国，后屈于东胡人的铁蹄。看着淮东军将燕胡的防线、重镇、精锐兵马摧枯拉朽地击溃，身上有着高丽人习惯于屈服强者而生存典型特性的崔赫，随军在津海上岸早已经身心俱陷，没有挣扎之意。
当夜，就由高宗庭、罗文虎与崔赫谈妥崔氏投附的条件——只要崔氏能在消灭援高丽的燕胡兵马以及铲除国相左靖顽固势力等事上立功，江宁在保留高丽王室的同时，也将保障崔氏在高丽国的地位。
次日清晨，崔赫便在罗文虎的陪同，乘船东行，秘密返回贺津，欲与分守金浦摩尼山的父亲崔权臣联络……
津海城给打成一地废骸，但废骸残垒则是防备燕胡骑兵临死反噬的最佳屏障。
统帅部将津海城主垒清理出来，作为行辕临时驻地。
清濛濛的晨光从残缺的城墙垛口流泄进来，空气里还弥漫着杀戮之后未尽的血腥气。
林缚小憩即起，负手站在庭中，手里拿着海州连夜派快船送来的急报。
听着脚步声起，林缚转头看到宋佳穿着绿衫襦裙走将过来，说道：“我此前两度来津海，一是燕南战事，津海也是一地残骸；第二回是汤公在即墨绝食弃世，我打那时就彻底对元越失去信心，但那时淮东根基不固，我不得以潜来津海，以津海粮道为要胁，行盐银保粮之策……这转眼一过，又是近十年的时光流逝，真是不知不觉啊！”
有盐银保粮，才得以修成扞海堤，修成扞海堤，淮东“深筑城，广积粮”之策才真正的扎下根来。淮东真正之崛起，始于津海粮道，这次又走津海故道北伐，倒也算是前后呼应。
宋佳款步走到跟前，嫣然而笑，说道：“一不小心在崇州给你蛮横的扣押下来，妾身也真是觉得十年时光不觉逝。”
林缚看着宋佳如花美貌的脸蛋，成熟而丰艳，笑问道：“提起这个，我心里一直有着疑惑，忘了问你，你当初寄身广教寺，真就没有感觉到崇州凶险吗？”
“合辄妾身乐意给捉住似的？”宋佳剐了林缚一眼，美眸横盼别有韵味，回想往事，说道：“当年在紫琅山上，倒也不是没有想过有脱不了身的可能，只是他人皆轻窥你，我终究忍不住想看看你有没有做大事的气魄，没想到一失足成千古恨……”
林缚莞尔一笑，说道：“奢家当年要是早听你言，也许真就没有淮东今日了……”
宋佳摇了摇头，说道：“妾身终究是女流之辈，所言无足轻重。实际在奢飞虎进江宁之前，杜荣给奢家拟了一份在江宁要网罗人才的名单，赵舒翰、宋石宪、葛存虞、石凤台等人，甚至包括敬轩、敬堂都名列其中，此时再回过头来，奢家还是自视稍高了一些……”
“哦……”林缚看着宋佳，问道：“这个倒没有听你提起过？你是担心我知道后，会扣下杜荣，不叫他离开逍遥山林吗？”
“是杜公他担心你会如此。”宋佳说道：“其时除赵舒翰外，宋石宪、葛存虞、石凤台诸人都已入淮东幕中，杜公央我替他守密，我看杜公也是去意坚决，也无与淮东为敌之意，只能勉强送个顺水人情……你会不会怨我？”
淮东崛起之初，杜荣是个大对手，林缚也的确在他手里吃出一些苦头，但此时回首往事，有着“俱往矣”的感慨。
杜荣潜伏江宁，数年时间里替奢家在江淮撑起一张情报网，还撑起一个叫其他货栈、商帮、会社势力逊色的庆丰行，实际是极务实，极有能力的一个人。
奢飞虎入江宁之后，对秦子檀言听计从，杜荣的地位反而不如秦子檀，实际上有本末倒置之嫌。秦子檀身为谋臣，谋略确是一流，但重谋略而轻实务是他一个明显的缺点。
说到底，也是八闽出身的奢家，自视宗姓大族，与当世主流并没有太大的区别，从根本上还是轻视杂学匠等贱术。奢飞熊、奢飞虎弟兄二人，虽也算务实之人，但更迷信表面的武力，实际也是脱离不了传统思维的束缚。
林缚崛起于江淮之初，赵舒翰、宋石宪、葛存虞、石凤台等人，在江宁不受重用，都是中下层小吏，但杂学上已有所成，已有名望。林缚初为司狱小吏时，葛司虞与其父葛福就在狱岛上编《将作经补注》，曾邀江宁二十六名匠工参与其事。这二十六名匠工，就是当时江宁十数万匠户里，各行各业的宗匠级人物……
新学成体系发展，与淮东崛起后推动有着直接的关系，这一个个宗匠、宗师级人物，其本身就站在传统匠术的巅峰之上，与淮东崛不崛起，推不推动，没有什么关系。
杜荣能早就注意到这些人，又给予足够的重视，说明他还是能看到一些本质性的东西，只可惜没有给奢飞虎以及奢飞虎背后的奢家重视，也没有积极的行动。杜荣早年经营的庆丰行，到后期就没有什么发展，说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林缚不会去假想要是奢飞虎比重视秦子檀更重视杜荣会有怎样不同的结果，有些根子上的东西实在没有必要去假设。燕京崩溃之初，淮东调用几乎所有在燕京潜力的力量，只为护送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姜岳等数人南下，这本身就是除淮东之外，其他势力不会做出的选择。
杜氏包括杜车离在内，都选择为淮东效力，实际才干能与高宗庭、宋浮等人并称的杜荣坚决地选择了退隐，林缚只是觉得有些可惜了，轻轻一叹：“故人或丧或隐，直叫感到人生寂寥啊。若有机会再见杜公，倒也是人生快事。奢渊率残部往西北而走，不再参与中原战局，只要他的脚步挪得够快，我也不是会赶尽杀绝之人，杜公也实在没有必要避我不见……”
“怎么在这时，生这样的感慨？”宋佳疑惑不解地问道。
林缚手里的那封急报递给宋佳。
宋佳接过来，却是夜间送来的海州急报——从海州派船过来，最快也要三天时间，宋佳倒不知道三天前海州或者海州收到什么消息，叫林缚如此感慨。
信报所禀却是刘庭州的死讯。
刘庭州是二十七日毒发身亡，嵩阳军也于二十七日正式接受改编，封堵许昌兵马西逃之路。不过消息是三十日才传到涡阳，再经涡阳快骑传报海州，经海州派快船传到津海，今天已经是五月六日了。
刘庭州竟然想用毒酒药杀肖魁安，宋佳也颇为惊讶：“刘庭州难道想自己掌握嵩阳军？”
“嵩阳军的底子就是淮安乡勇，大半将领跟刘庭州的提拔有直接的关系。”林缚撇嘴一笑，说道：“刘庭州真要能出其不意药杀肖魁安，掌握嵩阳军不是没有可能，只是他把一切事情都想得太简单了……”
“刘庭州当初在山阳率乡军渡淮援徐州，可不就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何曾变过？”宋佳轻叹道：“再者，许昌诸人也是叫你逼得走投无路，哪怕有一线机会，也是要搏一把的。他们想以险计药杀肖魁安来打开西逃的通道，看来是要从河中府借道逃去关中啊……”
“嗯。”林缚点点头。
许昌众人要是直接投燕胡，就没有必要行险计药杀肖魁安，只需要派人通过此时在洛阳的叶济罗荣，使叶济罗荣从侧后出兵威胁嵩阳，将嵩阳军压制住不能展开，许昌兵马就能西逃进河中府。唯有许昌众人想从河中府借道逃往关中，就只能依靠自身解决嵩阳军挡道一事。
燕胡自身难保，国都都在淮东军的兵锋威胁之下，许昌众人这时候投燕胡是没有出路的，只会惹得连祖宗坟都保不住。而许昌众人从河中府借道去关中，说服陈芝虎拨乱归正，拥立元氏帝室，将是他们最后能挣扎的一步棋，实在不行，还可以从关中借道去川蜀投曹家。
在荆襄会战之后，陈芝虎受封秦王，实际已经取得相对独立的地位。而在淮东军收复津海，攻陷燕京之后，燕胡本族的力量将会进一步受到重挫，在太行山以西只可能保留少量残部。在这种情况，在关中坐拥六万兵马的陈芝虎，相对燕胡残部，就有反客为主的实力，拥立元氏子弟为新帝也不是没有可能——刘庭州到死，或许想的还是保全帝室。
从根本上来说，刘庭州不可能给淮东所用，也就难怪林缚大清晨会有这番感慨。
政治从来都是没有底限的，真到最后一步，说不定燕胡还会将元氏子弟推出来反对林缚称帝，另立新朝，以尽可能聚集一切倒林的势力。
“你说陈芝虎这么一个满手血腥之人，他会做怎样的选择？”宋佳也有些猜不透地问林缚，“他是坚守关中，与我们决一死战，还是弃关中西逃？”
燕胡在河南、山东的防线就将给一捅而破，宁则臣率淮阳军进占山东，岳冷秋、陶春率长淮军进占河南之后，北伐军就具备对关中两线用兵，包抄夹击的条件，陈芝虎就会面临或战或逃的选择……
“陈芝虎应该会逃。”林缚抬眼望向西边的天空，说道：“长淮军进领了河中府，也暂时没有条件对关中用兵。不过，等我们收复燕蓟，完成对晋中残敌的剿杀，又会拖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足以叫陈芝虎看清形势，他应该不会给我们三路进军关中的机会……”
宋佳想想也是，不要看燕胡总兵力还有好几十万，但北伐军直袭津海，兵锋直指燕京，燕胡的兵马顿时给撕得四分五裂。就像一个失去头颅的躯体，再庞大也只会给吞噬的可能……
不过也正因为燕胡的残躯还能很庞大，清剿其在中原地区的残部也需要花费一些时间，这就会给关中的陈芝虎以及川蜀的曹家一些反应时间，相应的还有一些选择的余地。
这时候高宗庭、宋浮、葛存信以及吴齐等人走进来，给林缚行礼。
高宗庭说道：“罗文虎已经陪崔赫返回邵城了……”
“哦。”林缚应了一声，以示知道。高丽战场相对说来已经变得无关紧要，哪怕高丽战事拖到中原战局结束之后，也有足够的手段去解决，策反崔氏到底能不能有奇效，林缚也不是很关心，他对高宗庭、宋浮、葛存信以及吴齐等人说道：“接下来的军事部署，我打算派张苟、楚铮两部从津海往两翼展开。张苟率部到涡水河南岸西逼王登台山，楚铮率部逼近潮白河西进，登海镇师留在津海暂作休整，这枝矛最锋利，还可以再藏一藏。海东行营军两旅以及其他新抵达师旅，作预备队……”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七章 火炮的缺点
林缚接下来，打算让张苟、楚铮两部沿涡水河、潮白河往两翼展开，与虏骑保持接触，反而将战力最强的登海镇师暂时雪藏在津海按兵不动——这个战术安排，张苟、楚铮两次自然是乐意，但换了陈渍就极不乐意。
林缚要军部拟定更详细的作战方案，陈渍就直接闯到行辕来请战。陈渍在夺津海西垒里，左臂给飞溅的小半截城墙砖砸伤，绑着绷带，冲进行辕来求见。
林缚数日来都没有好好的休息，午间抽时间小憩一番，没有重要事情，内卫都监事周斌就拦着不叫陈渍进去，陈渍就气鼓鼓的守在院子外等候。
林缚小憩醒来，也没有搭理陈渍，将到黄昏时，要去看高宗庭他们有没有拟好作战方案，看到陈渍还守在院子门外，忍不住抬脚要去踢他：“你个蠢货，有这时间不去军部参与拟定作战方案，不去军医局视看伤兵，堵我的门有个鸟用？”
“末将也是伤号，特来请主公视看？”陈渍脸皮子厚，林缚骂他也只是涎着脸抬起受伤的胳膊给林缚看。
宋佳跟在后面抿嘴而笑，淮东军里倒是有几个将领，叫林缚也无计可施。
林缚哭笑不得，只能任陈渍跟着一起到议事厅。
高宗庭、吴齐、杨一航等人率统帅部的参谋将官已经忙碌的大半天，葛存信、岳峙等人也是忙于处理各项军务。
张苟也是刚安排好其部在涡水河南岸的驻营，到统帅部来，看到陈渍吊儿郎当的跟在林缚后面进来，取笑道：“主公可曾许你出战的心愿？捞战绩的好事，总不能叫登海镇师都捞过去，也要让兄弟部队分一杯羹！”
“胡扯蛋，登海镇师有两百门火炮，不当主力，派你们软娘娘的去打王登台山，要有个闪失，不是坏了大事？”陈渍不饶人的顶了张苟一句。
“有那个劲争吵，不如过来说说你率第一镇师在涡水河南岸要怎么打？”林缚拎出一把椅子在堂前坐下来，打断张苟与陈渍的斗嘴，将他们喊到跟前来，问他们的想法。
“我们已经清理出从涡水河口进入的水道，护卫舰进入到王登台山北面没有大问题，叶济多镝应该不会给我们在王登台山附近决战的机会。”张苟说道：“我部可以沿着涡水河西进。但越往西，河道变得越窄，实际进入涡水河的护卫舰能提供的炮火支持，就会变得越来越有限。虏骑或许会在火炮射程边缘，反击的刺探我部。末将以为，火炮即然不能集中发挥威力，就应该限制使用，而步旅只要能压制阵脚，徐徐西击，实不畏虏骑冲击……”
“张苟倒是跟军部不谋而合。”高宗庭走过来笑道，指着陈渍笑骂道：“你个没头苍蝇，找半天没找到你的人，没想到你却是去堵主公的院门了。主公现在把登海镇师藏在津海不用，是接下来打算大用登海镇师，张苟与楚铮是从两翼撑开，实际也是要保护将来直接从津海进击燕京主力兵马的侧翼。这么说，你可是放宽心了？”
“现在让我打侧翼，将来有需要，再将我调到中路来，完全没有问题。”陈渍是一仗都不想落下。
“不要胡搅蛮缠了。”林缚打断陈渍的话，问高宗庭，“方案做好没有？”
吴齐将下一步的用兵方案拿过来，林缚接过一边翻看，一边跟陈渍等人说道：“火炮的技术，远没有发展到成熟的阶段，之所以对虏兵造成这么大的杀伤力，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虏兵对出现在战场之上，远别于传统战械的新式火炮，完全没有适应的机会跟时间，一上来就给打得阵脚大乱，措手不及。虏兵不了解火炮的特性，自然就不会有对应的战术。即使有所谓的‘吃一堑，长一智’，也是需要一个过程了。我们当前一个紧要的思路，就是不给他们有这个适应跟总结教训的机会。所以，火炮要么不用，要么就集中起来，用在一次性能大量杀伤敌兵的战场上……”
林缚指着陈渍，问他：“你说说看，要怎么做，才能一次性大量杀伤敌兵……”
“要想一次性大量杀伤敌兵，最好是将敌兵吸引到涡水河与潮白河之间的正面战场上来……”陈渍回道。
“你倒是不蠢啊。”林缚又好气又好笑道，将高宗庭他们花费大半天时间拟好的作战方案拍在桌子上，“这个方案，就要将敌兵吸引到涡水河与潮白河之间的正面战场上来，你不过来出谋划策，倒跑到我院子口堵门，你真是出息了啊！”
陈渍给林缚强迫着，倒是能识得全字，将作战方案拿起来方案，涎着脸替自己开脱道：“我光想着统帅部可能会担心胡狗子弃都从燕京逃跑，叫张苟、楚铮快速从两翼包抄过去……”
“胡狗子弃都会往哪里逃，你担心他们逃往大同去？”林缚反问道：“那样正好，可以少打一仗，其他有什么好担心的？”
燕胡这时候要弃都，往辽东逃，必然要走辽西。狭长的辽西走廊紧贴着渤海，纵有三四十里的纵深，淮东军随时可以走海路打侧翼。燕胡往辽东已无可能，只能往大同方向或太原方向逃。
往大同逃，虽说淮东军没有可能拦截，但燕胡的兵马也将因此彻底的四分五裂，淮东军即使放弃西逃大同的虏兵，也将有更好的机会，将河南、山东的虏兵予以彻底的围歼，也将达到北伐收复中原的战略意图。
事实上，燕虏即使有弃都西逃的决心，也不大可能会放弃其在河南、山东兵马的决心，其弃都之后，燕虏弃燕京往西南逃，往太原逃，则有汇合其在河南、山东兵马的机会，而林缚在太原以东的太行山里，给燕虏准备好太行山独立镇师这个伏子，所以不怕他们往太原方向逃。
贺津海战的大败以及锁海防线给摧枯拉朽的撕破，燕虏将帅都给打蒙了，在整体上还没有充裕的时间去反思，去总结。紧接着相隔不到七八天，淮东军就以闪电战的势态，迅速拉开津海登陆战的序幕。燕虏不弃津海，不把兵马拉到远离海岸的内陆腹地去，反而不顾受淮东战舰舷炮直接威胁的情况固守城池，也就注定两万守军的覆灭结局。
淮东火炮技术即使再不成熟，以倾国之力，花两年时间铸造的火炮，差不多有近千门集中于这个狭小的战场，也足以将所有的缺点都掩盖掉。
林缚拖了两年半时间才进行北伐，在正式揭开北伐战事序幕之后，嵊泗、海州的几处海岛弩场，光试射、演练所消耗的弹药，就占了军械监到目前为止所生产弹药总量的一成半。除了试验火炮及火药性能外，另一个主要的目标，就是要通过大规模的试射、演练，培养出一批合格的炮手及火炮指挥官，使水步军掌握火炮用于海陆复杂战场的各种战术。
也许淮东军此时的火炮战术，还谈不上成熟，但相对毫无防备的燕兵来说，就好出太多。以有备打不备，还不能取得势如破竹，一击即溃的效果，那林缚这两年多时间就白拖延了？
当然，林缚心里也很清楚淮东军此时所装备的火炮缺点。
此时的淮东火炮，无法精确控制膛管及炮弹的铸造精度及发射时的气密性，在纵向上的命中率很低。开花弹技术不成熟，炸膛的概率十分高，不能用于实战。故而淮东目前只铸造低平射角的长膛炮，发射实心弹在横向给敌城垒及敌密集战阵以较为准确的轰杀，近距离作战则以散弹为主。
长膛炮对地形的要求严格，无法攻击障碍物之后的目标，在山地地形的使用受到严重的限制。再一个，长膛炮的发射时间相对较长，目前淮东训练最有素的炮手，一个时辰也只能持续发射二十炮。在敌骑的冲锋线上，训练再有素的炮手，也只有发射一次实心弹跟一次散弹的机会。
在理论上，只要燕胡摸清楚淮东火炮的特性，将骑兵主力拉到冀西或冀东北的丘山地形，用分散及间歇性的冲锋阵列，就能有效压制淮东火炮的战术发挥。
燕胡此时的骑兵主力还没有受到大挫，包括燕东、燕西及奚胡、西北夷诸族在内，燕胡的骑兵总数将近二十万，只不过分散于各地。其在河南、山东防线上大约还有近七万骑兵；在高丽有近两万骑兵；北都辽阳及辽东有三万骑兵；晋中及关中以及燕西等地有三万骑兵；燕胡聚守燕京及外围的骑兵数量，仅有五万不到，这差不多也是燕胡守国都的主要兵力。
虽说此时守燕京及外围的骑兵数量仅占到北燕骑兵总数的四分之一，但这五万骑兵却占到燕东诸胡，也就是北燕核心势力东胡人本族兵力的五成以上。只要有机会将这五万骑兵吃掉，就算北燕王室有机会率其余十五万骑兵全部西逃，也会因为东胡本族兵力的大幅削弱，将难以再有效的去控制燕西诸胡，奚胡及西北夷诸族的势力跟兵马——将会给淮东赢得更多分化燕胡，各个击破的机会。
要吃掉王登台山以西，燕京及燕京外围的五万虏骑，就到诱他们到燕京东南，到燕京与与津海之间的正面战场来堵淮东军的炮口。
林缚决心使张苟、楚铮往两翼展开，而将登海镇师暂时藏在津海休整，其根本目的就在于此。
淮东军优先将火炮用于海战，陆军兵马唯有登海镇师大规模装备了三个战弩营，两百门火炮，凤离营张苟及楚铮所部还是传统的马步军。张苟、楚铮两部往两翼展开，与王登台山以西以及潮白河两岸的虏骑先行接触，就是要限制虏骑在野战战场有接触火炮，摸清火炮战术的机会。而等后备兵马从海路调上来之后，将配合登海镇师从中路直接逼近燕京城，虏骑就会面临要么从正面拦截淮东军，要么就放淮东军从容进逼到燕京城下的选择。
林缚并不担心时间往拖后，会有更多的虏骑赶援燕京。骑兵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在于战场选择的优先权。在燕京与津海的正面战场上，淮东精锐步旅，两翼有战船，阵中有火炮，不用担心本阵会给敌骑冲垮。
要是敌骑主力不到燕京与津海的正面战场来决战，淮东军则专心往燕京城推进，说到守城，将更是燕胡骑兵的弱项。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八章 少年子
帐篷散乱，不过更多的兵卒则一簇簇的结队散在卫河以西。
西寺监督事佟化成执缰勒马，看着乱糟糟的兵营，憔悴不堪的脸庞压着凝重到极点的情绪，叫他想挤出一丝笑容都难。
等候多时的范文澜看着佟化成在扈骑的簇拥下，及时赶到，大步迎过来：“佟将军……”
“范大人。”佟化成翻身下马来，朝范文澜迎过去，走到近处才压低声音问道：“皇上他怎么样了？”
范文澜摇了摇头，就差将沮丧写在脸上，问道：“青州的情况如何？”
“淮东军在沂州的兵马也压上来，临朐的压力很大，那赫将军在临淄脱不身开。”佟化成心绪凝重，将鲁东的情况跟范文澜简单都解释了一下，锁海防线给撕破，登州水师又全军覆灭，北燕在登州的兵马，没有办法对走海路北上的淮东军形成什么威胁，却又不得不面对在沂州，徐州等地的淮东军北上威胁，“淮东的伏火弩主要装备于战船之上，马步军倒是不多，不然破车砚关守不住几天。照此情况，关键还是要这边能支持住……”
范文澜心情沉重地点点头，谁都清楚登州水师的覆灭与津海的失陷，对外围的河南、山东防线会造成多少恶劣的负面影响跟压力，眼下只能期待河南、山东防区数百里宽的纵深，能给他们拖更长的时间。
但关键还是要看燕京，要是燕京守不住，就算河南、山东的防务纵深再增加一倍，最终也逃不过一溃千里的结果。
战事已经糜烂成这样子，那赫雄祁必须要留在临淄支撑鲁东战线，佟化成这个西寺监的军报刺探头子，留在南边反而没有什么作用，便先赶回燕京来协助叶济多镝——燕京这边需要更多了解淮东军的将领。
范文澜说道：“这边幸亏及时将卫河、涡水河、潮白河掘开，不仅使涡水河、潮白河的水量大减，且使安墟等地变成泽国。而津海蜀黍密植，都阻碍了淮东军快速西进，但关键还是缺兵……”
蜀黍（即高粱）密植，还是林氏经营津海时所推广，进入五月，津海以西地区高粱长有近人高，密集的高粱地都严重妨碍的马步军在平陆地区展开。涡水河、潮白河、卫河等河堤给掘开，河道的水位大减，更会将两岸的道路，农田摧毁，变成泽国，阻挠淮东步旅西进的障碍。
范文澜稍稍心安，心知叶济多镝紧急北上相援，虽然没能守住贴着海岸的津海城，但还是有效拖延了淮东军的西进，只要燕京能支撑不倒，形势并不是没有一线挽回的机会。
“我匆忙赶来，只是在路上听说京里又聚集了三万兵马，这三万兵马是怎么凑起来的？”佟化成听范文澜抱怨兵力不足，问及援兵的事情。
“乌孤老公爷刚带了援兵在北面扎下营来，三王要我等你过来，就一起过去。”范文澜说道：“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京畿三河，卫河为南接黄河的主要漕道，故居三河之首，为南北流向，将燕南大地划分为东西两片，如今北燕在燕京城南的兵马，主要聚集于卫河以西。
佟化成也不多说什么，叫扈骑让出一匹马给范文澜，一起驰往北营，还没有见到叶济多镝及那赫乌孤，但看北营里的兵卒有很多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子，佟化成神情凝重地问范文澜：“怎么都是娃儿蛋？”
“皇上他还没有醒来，太后下懿旨，令王族及诸部十二岁以上子弟入伍保卫国都，不敢从河南、山东再抽兵，三万援兵里有两万就是这么紧急凑起来了。”范文澜地说道：“不然还能从哪里抽兵？”
佟化成听范文澜说这是太后懿旨，心里苦涩，也不好说什么，也忍住不去寻自家两个娃的身影。
受登州水师覆灭，锁海防线给无情撕破、凿穿的负面影响，河南、山东诸防线上的燕兵人人自危，防线也岌岌可危。不能从外围防线再抽兵援燕京，一抽兵很可能会导致整个防线的大崩溃。
而南朝除了直接走海路北上的北伐兵马外，在襄阳、南阳之长山军，在正阳、涡阳之长淮军，以及在徐州、沂州之淮阳军，差不多有十五万精锐步旅，之外还有新编旅、后备旅以及工辎兵差不多十万人左右，在进入五月之后就同时向北推进，进逼武关、汝州、鄢陵、颍水、济宁、临朐等地。河南、山东腹地的战事虽然还没有立时剧烈起来，但也应该能够想到他们就是等着燕京陷落或者防线上北燕兵马意志再也支撑不住的那一刻……
不能从河南、山东防线再抽兵，虽说大同、宣府那里的援兵过来没有阻隔，但大同、宣府位于内线，驻兵有限，全部紧急调来燕京也就五六千人。
作为北燕北都重镇的辽阳，驻兵较多，精锐骑兵就有两万，但要想辽阳兵马能紧急着调过来，要走辽西走廊。榆关北面的辽西走廊，长近三百里，纵深却只有三四十里，紧贴着渤海东岸，有十数条东西走向的溪河将辽西走廊切割。这么浅的纵深，淮东军只要随便找一河道刺入辽西走廊，就能截住辽阳兵马南下相援的通道。
面对在津海登陆的淮东军兵马越来越多，燕京要相应的增加防兵，只能将东胡少年子召集起来。看着这些个稚气未脱，初生牛犊不畏虎的少年将卒，看他们脸上带着骄傲而兴奋的神情，此时对战事还有着许多憧憬，完全意识不到战事的残酷性，范文澜只是觉得前途黯淡。
见范文澜心绪很差，佟化成宽慰他道：“当年苏护率靖北军攻固伦，先帝也是发动全族少丁拿起兵器，最终还是叫我们守住族地，熬过最艰难的岁月……这次也不会例外。”
说到苏护及靖北军，范文澜心里更是凄凉，至少在靖北军时期，辽东还是归元越所辖。最终并非是东胡人赢得了胜仗，而是苏护卷入谋逆案，满门被诛，导致靖北军的崩溃，这次还能有这般好运吗？
范文澜带着苏护直接往燕营大帐走去，也无需通报，走到大帐跟前，就听见叶济多镝跟那赫乌孤在帐里争吵。
“乱搞。”叶济多镝声音昂亢，有着不再压抑的怒气，在大力地拍着桌子，“不错，淮东军的精锐步旅正往两翼展开，以钳击之势，逼近燕京，但不意味淮东军按兵不动的中路真就是兵力空虚。我们看不透淮东军的虚实，贸然将手里的兵力集中到涡水河、潮白河之间，一旦遭遇淮东军从中路杀出来的主力，后果不堪设想，我们会把最后的机会都丢掉……”
“淮东军兵分三路，恰也是我们分而击之，各个击破的好机会。”那赫乌孤声音苍老而低沉，耐性听上去比叶济多镝要好，“此时不集中兵力攻击一路，难道要等十数万淮东军都集结到燕京城下再决一死战吗？”
范文澜、佟化成也顾不得叶济多镝与那赫雄乌孤争吵的颜面，忙走进来，见帐中除叶济多镝、那赫乌孤外，还有诸多将臣在，想必对战策之选择，已经争吵了有好一会了。
佟化成出身佟氏，是燕东八部子弟，此时说话的份量比范文澜要重，劝那赫乌孤道：“老公爷，此时还看不透淮东军步旅的虚实，不能贸然将兵力都集中于中路啊……”
“太后要我们阻敌于帝都之外，眼下看来，唯有趁敌兵分三路之机，我军集中力量攻其一路，才有阻敌于帝都之外的可能。”那赫乌孤面色黑紫，又布满皱纹，有如黑枣，说道：“三王爷要是不同意我的提议，还是请三王爷去跟太后解释去吧……”
叶济多镝也给那赫乌孤的臭脸气得够呛，甩袖时将衣甲抖得铿锵有声，不再跟那赫乌孤争论什么。
只是那赫乌孤带来的是太后及诸王公大臣的意见，叶济多镝虽居亲王之位，但也不能违，当夜只能驰马赶往燕京，希望能有挽回的余地。
佟化成与范文澜只能在卫河津大营等候消息。
五月中旬，燕冀大地也开始入夏，佟化成虽然身心疲惫，但翻来覆去睡不着，清晨时翻身起来，过来找范文澜。
范文澜也是整宿没有睡踏实，佟化成过来时，他正在行军帐里借着油灯看地图，淮东军的行军路线准备的标识在地图上。
看到佟化成过来，范文澜将地图放下：“今夜难得无战，佟将军醒来好早……”
“三王爷那边还没有消息传回来，睡不着。”佟化成说道。
“才过去一夜都不到，哪会这么快就有消息？”范文澜宽慰地说道，说罢还是担忧的往北面望了一眼，卫河津离燕京城不足百里，要是顺利，叶济多镝返回都有可能，实不知道燕京诸人会不会改变主意。
佟化成拿起桌上的地图。
从五月上旬夺得津海之后，在津海的淮东军就兵分两路，一路沿潮白河，一路沿涡水河西进。淮东军步旅的防御力十分强，特别沿路西进，每天推进的路程不到二十里，异常的稳健，使得叶济多镝从侧翼一直未能把握到战机，只能将兵马撤到卫河以西来。
但是从津海到燕京就二百里，淮东军的推进速度再慢，半个月时间也足以推到燕京城下。
燕京城里的诸人要求叶济多镝将兵力集中到中路，对淮东军各个击破，阻敌帝都之前，也不是没有道理。此时看不到淮东军在中路的虚实，但淮东军在两翼展开兵马与貌似空虚的中路，就仿佛一张血盆大口，势要将整个燕京都吞入腹中……
潮白河与涡水河都是大体东西流向的河流，相距有六七十里，也就是淮东军从两翼展开的兵马最远相距也不过六七十里，虽说有分而击之的机会，但机会也不是那么大。
佟化成与范文澜在卫河津大营等待消息，一直到午时才消息传回，只是消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恶劣——叶济多镝给留在燕京，出任燕京留守，以卫桥津为中心，集结于卫河以西的兵马则由老将那赫乌孤督辖……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七十九章 战前
北燕调叶济多镝出任燕京留守，说明北燕的王公大臣有考虑弃都西逃的意图，但同时又使老将那赫乌孤接替叶济多镝督辖左翼兵马，就表明北燕在弃都之前，犹希望放手一搏，能够挡住淮东军从津海西进的步伐。
在燕京以南卫河两岸，北燕左翼的兵马，聚集到此时能卫护燕京城的主要兵力，包括叶济多镝从济南率领北援的三万骑兵以及后续拼凑出来的三万杂骑，共六万骑兵。
在进入五月中旬之后，那赫乌孤将左翼兵马主力调到卫河以东的安墟地区，横亘在津海与燕京之间，有意趁淮东军分三路逼近燕京之际，寻找各个击破的机会……
面对最新的情况，淮东军已经展开的两翼兵马，奉令停下西进的步伐，往涡水河、潮白河两岸收缩防御，静待战机。
而给两翼兵马护翼其中的津海城，每天都有大量的运兵船，运粮船驶来停靠，数以千计的人马，数以千万石的米粮，数以万箱的弹药、兵械，源源不断地在津海城卸下，不断加强即将从潮白河与涡水河之间往燕京突击的中路兵马。
“在战场之上，所有拿着兵刃的，不是自家兄弟，就是敌人。在他们丢下兵刃，趴在地上抱头投降之前，要坚决的消灭掉，不可以手软！那些个胡狗崽子，看着人小不起眼，但杀起人个顶个的心狠手辣，兄弟镇师就是吃了手软的亏，导致不必要的伤亡，你们的脑袋，要给我拎清楚了，挡在你们面前的，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只要是拿起兵刃的，就是敌人。你们不要怕出什么问题，出了什么问题，我来兜着……”
陈渍的大嗓门，就算是隔着一排木头房子，林缚以及陪同林缚赶来登海镇师驻地的高宗庭、周普、宋时行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缚示意扈兵不用通报，他与高宗庭、周普等人直接走进来，木制营房的另一侧是一座小校场，陈渍正召集登海镇师哨以上将官进行战前动员。
三百多哨以上将官，坐在简陋的条凳上，把小校场挤得满满当当。校场前简单的摆着一排长桌子充当主台，李白刀，梁寿等镇师主要将领坐在后面。
就陈渍站在那里训话，将长桌拍了哐啷直响，校场上的将官看到林缚等人从营房后穿过来，站立起来行礼，林缚示意众人都坐下来，走到将台之后，说道：“我军有不袭扰平民，不滥杀妇孺的好传统，这个要坚决的保持住。虽说军部派出大量的军纪们，但我更相信我军全体将卒都有格守军纪的传统跟习惯。不过，在我军前面，在卫河津，在安墟，孱弱而无能的胡虏，为了挽回败局，将其族少年子都召集到战场上来，妄图阻挡我军收复中原的步伐，这是新的情况，恰如陈渍所言，挡在我们面前的，只要是拿着兵刃不放手投降的，都是予以坚决消灭的敌人，我在这里希望诸将英勇杀敌，旗开得胜。”
燕东诸胡以及燕西，奚及西北夷诸胡，构成北燕凌驾于北地汉人之前的上层阶段，东胡人立国以北燕立朝，加起来不过三四十年的时间，胡族子弟还保留着以武立族的传统。
面对淮东军直捣腹心的北伐，北燕无法及时从外围防线抽调援兵，便将在燕京城里的近两万胡族子弟召集起来，编入左翼，以鱼死网破之势，意图将淮东军封堵在燕京城之外。
面对这些稚气未脱，但在战场上有着狂热士气，纵马厮杀的胡族少年，最先展开的左右两翼张苟及楚铮两部兵马，应对心理有所不足，出现许多不必要的伤亡。
在五月九日，右翼楚铮部一个旅级战线，出现给胡族少年敌骑突破，伤亡超达六百人的恶劣局面，林缚不得不暂停诸部西进的步伐，对全军进行二度动员，以应对战场新的情况。
登海镇师的动员大会过后，林缚将登海镇师旅以上的将领留下来开会，同时赶来参加会议的，还有在津海的旅以上高级将领。
“胡虏将不足十六岁，甚至还有很多只有十一二岁的少年子都征召入伍，填到津海与燕京之间的战场，则说明胡虏的军事潜力已经给我们榨到极点。”林缚看着帐内满堂而坐的高级将领，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想来不用我多说什么，大家都能明白接下来这一仗的意义有多重要。只要在安墟战场上，将卫河以东的六万敌兵消灭掉，胡虏最为核心的军事潜力就会一次性的消耗殆尽。只要获捷安墟战场的大捷，胡虏在外围虽然还有近三十万兵马，但也就不再为患，消除他们是迟早的事情。也正因为接下来这一仗，是决定性的一仗，我希望大家要加倍的睁大眼睛，保持头脑的清醒……”
津海城几乎给打成废墟，眼下最紧要从江淮运来的都是军需物资，诸军生活条件都相当简陋，登海镇师的议事厅里，只有赶制的榆木条凳，大家都是搭屁股挤在一起。
不过面对即将到来的安墟会战，众人兴致都很高。
开始时，大家对战场出现的大量少年胡兵，都还心存顾忌，收敛着没有敢大肆杀戮，但战术保守的结果就导致己方出现大量不必要的伤亡。
林缚这次进行全军动员，将出现在战场上的两万多少年胡兵，当成北燕最后的军事潜力来看待，明确了坚决消灭的态度，实际上是为安墟会战扫清最后的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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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海与江淮的兵马调度，全部都走海路，这些都不在北燕的视野之内。
即使北燕在江淮的眼线能摸清楚淮东军的兵力虚实，也完全没有足够的时间将消息传到燕京来。
虽说在沂海，柳西林率部从沂州北进，从沂蒙山区穿过，进逼山东中部的临朐地区，但其他在沂海地区的预备兵马，则以新编旅，兵备旅为主，凤离军第四镇师韩采芝所部，海东行营军第三镇师胡乔冠以及第一骑师周普所部，则在五月中旬之前，全部从海路调到津海。
可以很肯定的说，淮东明确清楚挡在燕京外围的虏兵主力就是卫河以东的六万骑兵，除此之外，其在燕京城有两万守兵，在右翼冀东山地的三河等地区，还有万余兵马，以拖延淮东右翼兵马西进的速度。
然而淮东军，除了从两翼展开的张苟、楚铮两部兵马外，在津海聚集的马步军，包括陈渍、韩采芝，胡乔寇三个精锐步旅镇师以及周普所部第一精锐骑师外，还有九个新编旅及工辎营六个旅，这些都将来可以作为从中路向燕京突破的主力，总兵力高达九万人，实际已经远远超过北燕在正面拦截的兵马。
此外，林缚还从水师抽调人马，火炮上岸，以孙准为旅将，新编军部直辖的炮兵旅，下辖四个炮营，使得中路兵马的火炮数量增加了近一倍，轻重火炮达到五百门。
从五月十二日起，除了胡乔冠所部镇师以及六个新编旅留下来作预备队外，以陈渍、韩采芝，周普所部两个步锐镇师，一个骑兵镇师为主，辅以三个新编旅及三个工辎旅的中路兵马，即从津海以西的西青寨出兵，以敌前日行五十里的速度，往燕京东南的安墟地区突进。
以高宗庭，杨一航，岳峙，宋时行等人组成的前敌指挥部，随陈渍所部运动，具体指挥接敌战事，而林缚则给诸人强劝留在津海居中调度，不再有上第一线战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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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来，北燕借助骑兵纵横平原地区的优势，在左右两翼不断的获得战场接触战的胜利，使得其将卒士气有所恢复。
除了佟化成，范文澜少数将臣依旧孤旨苦心的劝那赫乌孤放弃中路决战的战略外，北燕在燕京的绝大多数将领，都坚决的认为要在燕京与津海之间的正面战场，予淮东军以坚决的阻击，唯有如此才能挽救北燕摇摇欲坠的国运。
涡水河、潮白河由于北燕在上游掘堤的因素，水位减低，导致两百吨级的护卫舰也无法进入燕冀纵深地区，仅有百吨级以下小型战船能够随两翼兵马西进。
小型战船没有舷炮，只在前尾的顶层甲板上安装一两门四斤级或八斤级的轻型火炮。加上通航河道变窄，使得战线能够出现的火炮密集程度大幅度减弱，实际在压制敌骑冲突起的作用，甚至远不如营哨配合的床弩、蝎子弩等传统战械。
这就给北燕骑兵将领造成一个错觉：淮东军的伏火弩，远没有叶济白石，叶济多镝等人描绘的那么厉害。
这种种情状，使得以那赫乌孤为首的北燕将帅更迫切于寻求中路决战的机会。
淮东军撕开锁海防线，以锐不可摧的势态强攻下的津海，兵锋直指燕京——燕冀腹地受到如此致命的威胁，时间多拖上一刻，北燕就将多增加一丝崩溃的危险。
实际上，淮东军打下津海城之后，哪怕不再西进，只要固守住津海城，北燕也将无法维持当下南到河南、山东，西到关中，北到两辽，燕西的广袤地域。
实际上，除非北燕就在果断放弃河南、山东，两辽，燕冀，退守晋中，关中，燕西的决心，不过燕京城外的一场大会战就势不可免，而且拖得越久，形势对北燕越不利。
看到淮东军中路兵马从津海出来，以那赫乌孤为首的北燕将帅，以为掌握到中路决战的机会……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章 铁桥营
安墟（今廊坊）位于燕京东南，为京畿直隶十二县之一，与西北，东北方向上的山地县不同，安墟一马平川，良田万顷。
燕胡南侵之后，差不多将安墟县近半的田地圈占去，分给南迁的军户。
在过去七八年时间里，在这片土地上有如雨后春笋一般的立起数以百计的田庄。
田庄的新主人多为胡人军户，亦有小部分得军功受赏的新附汉军军户。而给强掳去土地的民众，迫于淫威，无力挣扎，迫于生存的压力，不得已寄身这些田庄为生。名为佃农，实为农奴。
小田百余亩，数百亩，大田边片成千上万亩，稍有势力或有军功在身的胡人军户，筑宅院坚如城垒，分散于凤河两岸。
涡水河、潮白河，卫河从安墟县边缘流淌而过，凤河是从安墟县境当中横穿的一条主河，两头与涡水河、潮白河相接。虽说水势盛时，凤河也有一百五六十米宽，三四米深，但给扒开河堤，河堤土大片的给推入河道之中后，凤河只是割裂战场的长壕，无法容易大型战船进入。
三十余骑战马在黑夜里小步快跑，趟着凤河东岸的水洼地，马蹄子带着水声哗嚓嚓的响，在凤河两岸，双方的骑兵前哨已经密集到在夜间都不需要刻意的掩藏形迹。
胡狗子在入夜时纵火烧毁凤河上的两座浮桥，此时火势未灭，远远地看去，就像两条火龙蹲踞在夜色里。
虏骑大量的在凤河以西区域集结，意图以凤河为拦截淮东军中路兵马西进的外壕，但有许多军户家小没能及时撤出去，沦为当地农户泄愤的对象，在夜里起了无数的火头，奸，淫，事也时有发生。
前哨兵马无法禁止这种种乱象，由于燕冀迁入大量忠于北燕的辽东汉户，淮东军短时间里甚至无法区别辽东汉户与当地的汉户，只能一刀切的将民众从战场的核心区域暂时驱逐出去。
隐约能听到河对岸的战马在嘶鸣，第一骑师的哨骑浑不顾对岸的威胁，耐心的从给河水淹没的浅淤地里一寸寸的摸过去，确保胡狗子没有在凤河上做其他的手脚。
回首看，掩藏在夜里的凤河粼粼闪光，前骑从马鞍旁取下喷焰筒，抬手举高点燃，焰火嗤嗤作响的喷射到半空中绽开，有如千树银花，以此向后方传递凤离东岸安全的消息。
焰火传讯后大约过了大半个时辰，则有数股马步军仿佛从夜色里钻出来似的，出现在凤河东岸的土地上。
扒开的河口子，使凤河东段有大片的土地淹在浅水里，变成洼地，确实给淮东军西进造成很大的问题，但还不至于叫淮东军寸步难行。
陈渍陪同杨一航亲自到凤河东岸来视察地形，脱下臭气熏人的马靴，将裤脚管卷起来，趟过一片积水塘，站到凤河东岸的残堤上。为了不叫对岸敌骑引起不必要的警觉，陈渍，杨一航身边只有七八名扈兵，其他扈骑则藏在远处的夜色里。
杨一航蹲下，伸手摸了一把堤上的湿土，与陈渍说道：“胡狗子试图在涡水河上游筑坝蓄水，虽说他们短时间里筑成大坝的可能性不高，但我们还是需要在暴雨季来临之前解决掉战事，不然几场暴雨下来，将进一步摧毁燕东的堤坝，积淤问题也将变得更严重……”
“狗日子的胡狗子，他们将骑兵都撤到凤河以西，但盘踞在燕京以东，大概就是想趁我们渡凤河时打我们一个半截子！”陈渍啐了一口，又问杨一航，“工辎营搭桥的速度有多快？要是够快，我们可以在凤河东而耐心地等上两天。等栈桥材料都运上来，找一夜工夫，前半夜搭桥，后半夜步旅强突过去……”
凤河比涡水河、潮白河都要小，最窄处不过三五十米宽，不是没有在敌前抢建栈桥的可能。只要过了凤河，中路兵马再往西，一直到燕京城，都没有大的地形障碍。
陈渍，杨一航亲自摸过地形，工辎营也派工造官过来对凤河进行详细的勘测，连夜拟定建栈桥强突破进入凤河西岸作战的方案，派快马送往津海向林缚请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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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兵利用凤河打安墟拦截会战的用意是明显的，淮东军自然也不能给小小的凤河截住进攻的势头。
“敌军不退的话，会战就应该在凤河西岸展开吧？”林缚看过高宗庭他们送来的作战方案，拿起炭笔，认真的将地图上凤河西岸的几处要点圈出来，安墟除凤河外，没有其他可守险的地形，对敌军来说，就是胡人军户圈占安墟粮田后所建造的几处大寨可以驻防，说道：“敌军显然不会叫我们痛痛快快的渡过凤河再决战，我看我部渡河之际，就是会战揭开序幕之时……”
“那就叫宗庭他们，将方案做得再细一些，准备工作再充足一些。”宋浮说道。
吴齐说道：“孙淮派人来请援了。虽说我们给重炮车组配备六匹辎马，但敌军大肆扒堤，使得西青，河桥等地积淤严重，炮车难以通过，落后步旅一大截，要是两天内就强突凤河西岸，炮兵旅很可能赶不上趟！是不是临时从骑师抽调一千匹战马出来？”
“这时候从骑师抽调一千匹战马，周普能跟我翻脸。”林缚说道：“辎马不足，那就用人拉，调一个后备旅上去给孙淮指挥。告诉孙淮，要是三天内不能将火炮拖到凤河东岸，叫他这个旅帅不要干了！”想了想，又补充道：“通告前指，火炮前期只能部署在东岸，前期进入西岸的兵马，要有防线给虏兵打透的心理准备。核心栈桥一定要用铁桥，不用忽视敌军强突进来毁桥的决心……铁桥营前进到哪里了？”
铁桥营是工辎营的一部，随营携带大量的铁桥构建，极其沉重，虽有大批的辎马及重载马车随营而行，但推进的速度很慢。唯一的优势，就是将铸铁构件分散到更多的重载马车上，比重炮车组的推进速度要略快一些。
宋浮听得林缚询问，探过身子来，将铁桥营此时准确的位置在地图上标出来。
林缚点点头，对铁桥营的推进速度还算满意，说道：“那就让前指再改方案，将渡河拖延到三天之后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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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转眼即逝，佟化成冒险到凤河西岸大堤上眺望淮东军在东岸的部署，没有天命帝的支持，范文澜这些汉臣受到严重的排挤，特别是范文澜在防御战略上跟那赫乌孤冲突太深，也无意留在大营受气，不顾凤河两岸有随时接战的凶险，还是与佟化成到前垒来。
随着越来越多的淮东军进入凤河东岸，所有胡人相貌的民众都给作为战俘羁押起来，而其他民众都给暂时驱逐出凤河东岸，使得北燕兵马对东岸瞎了眼，完全摸不清楚淮东军中路兵马具体的行进情况。
“范大人以为淮东军会怎么渡河？”佟化成问范文澜。
范文澜与佟化成所站在这处河面足有一百五六十米，但依旧是在淮东军强弩的射程之中，更不要说那些个能射三四里远物的伏火弩了，范文澜提心吊胆，听佟化成问及，才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凤河给毁成这样子，淮东军即使控制两侧的河口，其大型战船也无法进来，而淮东军是跨海而来，不可能有大量的小型渡舟小船随行，故而淮东军短时间里要渡过凤河，进入西岸，继续往燕京逼近，要么强建栈桥，要么直接运土填出几条坝道来。
范文澜说道：“凤河东侧的河堤给扒开好几十处缺口，淮东军要是派人运土填坝道过河，只会加剧东岸的淤淹程度。要是有幸降一场大暴雨，凤河以东地区很可能会因为水泄不通，而变成淹水更深的泽国……淮东军最为重视工造，不会考虑不到这种情况，应该是建栈桥强攻过来吧！”
佟化成知道范文澜是一个在兵事，治政上皆有大见识的人，遂能得皇上重用，只可惜皇上昏死不醒，燕京城一干王公大臣就迫不及待的流露出对汉臣的不信任，范文澜再有能耐，这时候也没有办法发挥作用。就算是出身佟氏的他，由于策见不同，也叫那赫乌孤连着三四天没给好脸色看。
听范文澜判断淮东军会建栈桥渡河，佟化成点点头，淮东军最强的地方倒不是战卒有多少强悍，而且其工造之术天下无双。
淮东军只利用一两天时间在凤河之上快速搭设十数座栈桥来，以便其马步兵强突到西岸来——这七八年来一直都在近距离研究淮东的佟化成，对此并没有太大的疑问。
凤河最宽处不过一二百步，最窄处不过二三十步，虽说大燕兵马控制着凤河西岸，但淮东军在东岸，用床弩就能封锁出两三百步的空间来，伏火弩封锁范围更远到惊人的地步。
大燕兵马要阻止淮东军的工辎兵在凤河上搭设栈桥，将卒只能顶着淮东军弩阵的密集射杀，接近西岸河堤破坏建桥——或许不拦淮东军建桥，叫淮东军有少许兵马渡河过来，再利用精锐骑兵冲杀其阵，借淮东军兵卒的掩护接近栈桥毁之，如此反复，必能消耗淮东军进攻锐气！
佟化成心里这么想。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一章 渡河
北燕倒是预料到淮东军会在敌前搭设栈桥助兵马抢渡凤河，但是凤河从西南往东流淌，沿岸有七十余里，又皆是平原地区，适合搭设栈桥的地点没有一百处也有八十处。
随中路兵马西进的舟桥旅，编有匠师及其他辎辅兵共四千余人，随前部兵马迅速分散开，沿凤河东岸选择二十余处筑桥点进行准备。
在凤河东岸，陈渍所部居中，第一、第二旅李白刀，梁寿推进到沿河地区，第三，第四，第五旅在稍后位置备防，在登海镇师所辖战区的两侧，韩采芝，胡乔冠所部各有一个旅进抵沿河地区，随时能参与第一批的渡河。
二十余处筑桥点就是分散于四个旅的前进阵地上，叫西岸的北燕兵马即使看到淮东军有造桥抢渡的意图，也没有办法进行针对性的预防。
数千辆载重马车以及近两万匹辎重骡马，来往于津海与凤河东岸，川流不息的将大量的物资运上前方战线。
截止十六日，在四个先发旅的前进阵地上，八个火炮阵地以及数目更多的近河弩台，也都构建完成，二十四斤级以上的重型火炮共四十门，给最先推上阵地。
试射的炮声轰隆如春雷在耳畔炸开，铁弹划空而过，呼啸着发出尖锐的破空响声，落弹如犁，将入夏后给雨水浸泡的松软泥土刨开，在大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划痕。
虽说在四里的射程上，分散于八个火炮的阵地一次发射四十枚实心铁弹，所形成的炮弹密度十分有限。即使密集的骑兵阵列冲锋，四十门重型火炮发射实心弹，一次也未必就能射杀二三十骑，但重型火炮发射时动静如此声势浩大，还是叫那些个未见识过淮东火炮的燕北兵卒心旌摇曳。
不过，这也越发增强那赫乌孤等北燕将帅御淮东军于燕京城之外的决心。
重型火炮密集射杀兵卒的威力有限，但在轰击城墙等建筑物方面，威力不下重型抛石弩。
传统的重型抛石弩，必然要推进到离城墙三四百步范围之内，才有可能抛射石弹直接攻击到城墙的侧面。同样的，这么近的距离，很容易叫守城的兵马打反击，除非攻城兵马有能力将守军完全封锁在城里，不然重型抛石弩无法推到阵前使用。
而淮东的重型火炮，能够将阵地建在离城墙四里外甚至更远的地方，能够密集部署在攻城兵马的保护阵列之中，这就极大增加了守城兵马打反击，摧毁其火炮阵地的难度……
虽说燕京城坚固，但毫无反击能力的给淮东火炮持续不断地进行炮击，崩塌也是迟早的事情。而淮东军炸开津海西垒的手段，更叫人胆颤心惊，这叫拙于守城的北燕将帅更加没有信心守城，只能放手一搏，将最后的胜机寄托在城外野战上。
十六日将入夜时，更多数量的轻型火炮从后面的掩护营地给推出来，进入火炮阵地，河岸弩台上的蝎子弩，将大量火油罐及引火物掷到对岸，进行引燃，照亮凤河西岸的夜空，更多的将东岸阵地掩藏在夜色之中。
借着西岸熊熊燃烧的大火，舟桥旅各部在四个先发旅的前进阵地上，迅速派人洇渡过河，十数二十余辎兵一组，将连接铁索的沉重船锚从河里拖到对岸。
淮东所铸的重锚，最重一支能达到四五千斤，小者也要一两千斤重。通常一艘两千吨级主力战舰，需要这么巨大的重锚二三十支，才能够将船体固定在风浪激弩的大海之上。
当凤河西岸缺乏足够的浮栈桥固定物时，将重锚拖到西岸，将铁爪子深深的扒进泥土里，则是最好的替代物。
重锚的铁爪深深的扒进泥土里，又打桩进行加固，连接重锚的铁索在东岸用绞车绷直，一艘艘特制的方头方角的浮舟很快的放下水，与铁索连接起来，铺设栈桥，一座五六十米宽的简易浮桥，几乎不需两个时辰就搭设而成。
为了增加浮桥的承载力，浮舟的两侧还固定数量不等的蒙皮浮箱。
在岸边营火照不到的深处，佟化成与十数斥候，就藏身在离河堤约三四百步远的草丛里，看着淮东军在夜色之下快速的搭设浮桥。
佟化成作为西寺监的头目，本身就是北燕最擅长刺探之事的斥候。他与那赫乌孤意见不合，又不用领兵，留在大营无所用处，便主动请战到前面来近距离侦察淮东军的动静。
即使之前对此有所预料，佟化成还是为淮东军搭设浮桥的高效率所深深震憾。
望着对岸淮东军弩台，火炮阵地在微弱的星光光芒下的黑黢黢的影子，佟化成知道这时不是冲上去摧毁淮东浮桥的良机。
这时接近浮桥西头，一起进入两三百步的范围之内，只会引起淮东重弩及伏火弩的疯狂轰击。
淮东军以五座浮桥为一组，在每一组浮桥的东头，都部署有两三百架重弩以及数十架威力更强的伏火弩。
佟化成虽然知道己部左翼兵马，包括少年将卒在内，多为不畏牺牲的血勇之卒，但他也不认为有哪支兵马能在两三百步的近距离里，直接面对淮东弩阵如此密集的攻击而不会给摧毁。
唯有等淮东军先发兵马小规模的渡河后，他们部署在后面的精锐骑兵冲上来，与淮东军混杂在一起，就能限制淮东重弩发挥，借着淮东军溃乱之际，用重斧或纵火摧毁淮东浮桥，才合适的战术。
很快，凤河沿岸的情报汇集过来：在整个凤河的中段，淮东军在入夜后同时抢筑二十六座浮桥，浮桥之密集，数量之多，速度之快，皆叫佟化成心惊不己。
淮东军显然也很明白这边的打算，一座座浮桥在夜色的掩护之下建成，但佟化成只看到淮东军的渡河兵马在入夜后都集中东岸待命，数以十计的盾车，床弩，都推到浮桥的东端头，但一直拖到子夜时分，都未见淮东军渡河正式的进入西岸，似乎都在试探这边的耐心。
“佟将军……”有数人弓身藏在草丛里摸过来，佟化成反身依着土坑半躺，借着夜色看来人是韩村渡方面近距离侦察敌情的斥候，压着声音问，“韩村渡有什么新情况？”
“淮东军在韩村渡所搭设的三座栈桥，跟在其他地方所搭设的浮舟桥有很大不同。”来人禀道。
“有何不同？”佟化成蹙着眉头问道，他就担心这时候有什么意料不到的突发新情况发生，在战一触即发，想改变计划都没有可能。
不敢点火引起淮东军的警觉，来人就扒在一片沙土，用树枝将韩村渡方向淮东军所搭设栈桥简易的画出来：“在韩村渡，淮东军没有用浮舟，铁索，而且将一辆辆壕桥车直接推进河道里衔接起来，卑职看着奇怪，但怕打草惊蛇，没有派人近距离侦察，只是这事蹊跷，特来报知佟将军……”
攻城常用壕桥车，但只需要宽度不大的城壕，将壕桥车推下护城壕，使两头卡在岸上，则形成人马能过的壕桥，但是韩村桥方向的凤河宽有十五六丈，淮东军造这么大的壕桥车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未必就比浮桥好用。
而且十五六丈长的巨型壕桥车，在岸上一次造成型再下水，也不是没有可能，完全没有必要分成数截制造，推下水之后再连接。
佟化成对淮东军在韩村渡方向所造的栈桥也十分起疑，但等不及他赶往韩村渡细看，在东岸的淮东军便有动静，东岸的营火这时也给点燃起来，将凤河两岸更是照得通明如昼——见淮东军就要渡河，佟化成只能迅速带着斥候往后退去躲开双方将血战到底的战场……
佟化成退到西岸一座的矮山之上，这时候凤河两岸到处都是熊熊烧起的营火，几乎要将夜空燎燃，也将凤河两岸的战场照得通明，淮东军将卒隐约在火光的照耀之间，人影幢幢，车轧马嘶，战场上种种情状尽收眼底。
“不妙！”佟化成心头猛然一跳，他陡然间发现淮东军在其他地方的渡河点，都有敷衍之意，唯有韩村渡方向的渡河行动最为坚决，渡河的人马在夜与光的明暗之间，仿佛黑色的铁流进入西岸。
刚才斥候禀报淮东军在韩村渡所搭设的栈桥有别于他处，再与眼前的情形结合，化佟成当然能明白淮东军在韩村渡方向必有别的，叫他们猜不透的部署。
也顾不及掩藏踪迹，佟化成即派部属牵出藏在矮山之后的战马，纵马赶往大营方向驰去，希望能及时提醒那赫乌孤注意到韩村渡方向的变化，他则率数十骑往韩村渡方向赶去。
不过针对淮东军这时突然展开的渡河行动，北燕兵马在西岸防线上的反袭行动这时候也迅速展开来。
北燕左翼大营，也注意到淮东军在韩村渡方面渡河行为最为坚决，人马最为密集，此时叫他们也无暇多想，他们要趁淮东军在西岸立足未稳之时坚决的打反击，实际上就不可能留下太多给他们迟疑或思考的时间。在夜色的掩护下，入夜后集结于骆河店方面的五千骑兵，即坚决的往韩村渡方向进击。
佟化成在半路上与这支骑兵汇合，除了告之主将檀摩罗警惕淮东军在韩村渡方向的异动外，已经没有办法拦住这次的进击。
五千骑兵已经进入淮东军伏火弩的射程之内，分成三批队往南突冲。
火炮在夜色里发射，炮口喷出来的火光，仿佛奇艳的焰花，呼啸的炮弹轰射而来。
这时候稍有迟疑，稍会停顿一下，就意味着能叫淮东军多打一轮的火炮，就意识至至少会有二三十骑精锐会丧命炮火之下，撤退更会叫两侧同时发动冲锋的友军陷入侧翼受威胁的困境之中。
只能往前进击，只有与淮东军贴近，才能将淮东军在东岸的伏火弩，重弩失去作用，也唯有将淮东军进入西岸的战阵撕碎，将淮东军架在凤河之上的浮栈桥摧毁，才有后退休整的机会……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二章 血战韩村渡
在韩村渡方向，负责先攻的为登海镇师第三旅梁寿所部。
由于西岸滩头给我军先渡兵卒占据，阵地扩大有三百余步纵深，东岸河沿弩台上的床弩、蝎子弩等战械皆使用不上。
散弹虽说在四百米外还有相当不错的杀伤力，但散弹射击到四百米外，锥形弹幕展开的范围，会对西岸的己方将卒造成严重的误伤，也给禁止不用。在韩村渡东岸两翼的火炮阵地，战前就部署的八十门轻重火炮，此时交替的呈斜角往敌冲锋阵列喷射实心炮弹。
炮口喷射出奇艳的焰光，炮弹掠过凤河，掠过给夜色掩闭的低空，尖锐的呼啸着，从侧前翼撕开敌冲锋阵列……
佟化成在登州，只看到淮东炮击登州水师的战船以及登州城寨的城墙，箭楼等建筑物，并没有亲眼观察到淮东军在野战中对冲锋阵列进行炮击的情状。
而在战前，先进入凤河东岸的重炮所进行的试射，实际是西岸给北燕兵马控制之下，无法派斥候过深的渗入，只能用抛射实心弹的方式来估算西岸的距离，以确定射程的参照物。而实际在没有遮拦的平原地区，面对敌军冲刺而来的人马，在开花弹能投入实用之前，低平角度发射炮弹的射杀力，要远比抛射为高。
奔趹的马蹄声在耳畔有如狂暴的骤雨，马蹄扒开的泥土打在脸上，生生作痛。佟化成随左翼锋队前突，以披甲轻骑为主，齐胸横刺的刀身，闪耀着河水一样的粼光。
声音响到极点，似乎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但呼啸的炮弹又是那么的明显——擦着身子而过，给灼热的风燎了一下，佟化成惊悸的扭头往侧后看去，就见从余侧往里，一滋溜的倒下七八骑……
佟化成骇然失色，轻拨马头，离开冲锋阵列，斜驰到侧翼的一座高地上，勒住缰绳往斜后方看去，就见刚才给淮东火炮覆盖的战场上，少说有近百骑或死或残的给击坠下马，失去战力。
佟化成抓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虽说炮击的间隙时间不短，足以叫骑兵冲锋到淮东军的战线近前，以近身搏杀躲过淮东军的第二次炮击，但第一拨冲刺的骑兵阵列，一次性就给淮东军的火炮从左右侧前翼射杀了近十分之一的人马，这样的杀伤力也未必太过惊人！
事实上，佟化成在战前就提醒那赫乌孤派出骑队冲锋时，以分散的阵列起步进兵，冲刺到敌阵近前方可聚拢以增强冲击力，目的就是要防备淮东火炮对密集阵列的杀伤力，临到战时，还是轻估了七八十门火炮齐射的威力……
换在白昼，给一次炮击覆盖就造成这么大的伤亡，会严重影响到其他将卒冲击敌阵的决心，只是夜色将更多的血腥掩盖住，从炮击覆盖区域冲锋而过的骑兵们，并没有认真的观察身后的伤亡，以脱弦怒箭之势，又似狂涛怒浪一般，凶狠的往进入凤河西岸的淮东军阵列扑打过去，顿时间刀与盾，箭与枪，血与肉在迸击，在怒吼，虽不断有人坠马仆，但敌我双方则热血沸腾起来，陷入不死不休的血战之中……
北燕兵马在战前对此战的残酷性早有预料，也知道唯有以血跟肉铸就的战阵，才可能挡住淮东军西进的步伐。
没等第一拔骑兵分出胜利，燕军以三编队一千八百余骑组成的第二拨冲锋阵列就扬尘而来，那些个隐约可见的冷色铠甲，锃亮的刀刃以及发亮眼睛及微微张口的牙，浮在夜色里就像细微可见的浪花。
佟化成给扈骑从马背上拖下来，死死的按在地上，听着炮弹在头顶的呼啸之声搜魂夺魁，抬头但见那呼啸而来的实心弹，以锐不可当的势头，洞穿一具具血肉之躯。
佟化成眼睁睁的看着一枚炮弹从冲锋阵列的左前角射击，从右后角射出，以不可抵挡之威势，将一颗巨木打得迸裂，中间少说有十三四具血肉之躯给这枚炮弹洞射，有时明明看见那些炮弹击了地，却跟着了魔似的二次弹起，继续在阵列之中横冲直撞。
也幸亏在离河岸两三里的冲刺战场上，整个前突的骑阵相对分散，而且有相当数量的炮弹射击角度也谈不上十分的理想，或高，掠空而过，或低，提前击地，也没有形成的跳弹。但就是如此，在给淮东火炮覆盖的战场上，给击坠下马或死或残的人马又增加了一百四五十骑……
夜，有利有弊，佟化成这时候不得不感激夜色的好处。
已经从淮东火炮覆盖区域冲锋而过来的骑兵，多半看不见留在身后夜色里那么的惨重伤亡，他们贴近淮东军进入西岸的滩头阵地，趁着淮东军在西岸的阵地也不防备，在近距离里，一次次的提起马速，以绝死的姿态，冲击淮东军的西岸临时防线。
燕胡一个个以武勇著名的骑将们，以马槊，骑枪为兵刃，左右拨打挥舞，重逾数百斤的铸铁盾车，刺矛车在他们面前也轻易给拨倒，甚至给拨得翻滚。这些个无惧生死的燕胡武将，面对淮东军刺杀的枪矛，即使身体给刺出十数血洞，犹不忘在临死之时往前冲突，欲给后来者的杀出更大的缺口，嘶吼声巨如惊雷……
淮东军的步旅虽以防守严密著称，但子夜后才进入西岸的临时战线，终究是谈不上守备严密，而胡骑不顾伤亡，在近距离里拼命地催激马速，亡命的冲刺，还是给进入西岸的淮东军造成强大的压力跟伤亡。
胡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冲透淮东军在西岸的防阵，摧毁栈桥，再围歼在西岸的淮东军将卒，然后退却，等待淮东军第二次筑桥渡河……
北燕就是打算以这种纯粹的以血肉交换血肉的血腥之战，来达到削弱淮东军西进锐气，达到保全燕京城，保全国族，挽回国运的目的。
燕胡骑兵的战术也极简单粗暴，由于从侧翼攻击会受到东岸火炮与重弩的威胁，只能选择从正面以最简单的凿击战术，一次接一次的冲击淮东军在西岸的防线。
淮东军在西岸的防线纵深不足三百步宽，虽说抵抗也是异常的顽强，战线有矛与弩，有战车的封锁，但也经不住胡骑一次又一次玩命一般的凿击，燕胡不计伤亡的前突，也叫淮东军将卒在铁蹄之下或死或亡，甚至有许多伤卒来不及往两翼撤出，就看着防线给胡骑凿穿，叫栈桥暴露在胡骑的铁蹄之下……
燕胡骑兵将事先准备好的一捆捆浸了油脂的柴草，从马背上卸下来，丢到栈桥的桥头，引火点燃，使得凤河两岸的光线更加的明亮。然而在下一刻，暴露在的火光之中，不是燕兵想象的浮舟栈桥，而是三座黑色的铁梁桥。
铁梁桥由一截截箱笼式的桥身构成，横卧在凤河之上，桥下以架桥车为临时支撑，屹立在湍流之中。这时才有人稍稍明白过来，为何入夜前看到淮东军有几辆壕桥车看上去车轮格外的高大？原来是要推入河心当成桥桩使用。
燕胡将卒一时无法想象这三座铁梁桥是如何建成，但桥身主要以工字型或尺型铁梁构成——那些个拿着巨斧准备劈斫铁索的燕胡力士，看着火光映照出来的那一根根粗大的铁梁，能斫断铁索的巨斧再是锋利，也无法在短时间里以笨拙的劈斫方式将铁梁纵横交错的桥身摧毁……
铁梁桥无法纵火摧毁，更不畏刀斧劈斫，燕骑见桥不能毁，欲抢渡进击东岸，冲杀淮东军在东岸的本阵，然而他们这时要面对的是淮东军部署在河岸上八门火炮的散弹封锁。
铅丸击打在铁梁上，发现金属轰鸣之响，然而更多的铅丸无情的破甲钻进肉体，在肉体里翻滚，将血肉之躯破开一个个糜烂的大洞。
实心弹还是线性射杀，炮弹角度偏离的可能性也是很高，散弹在近距离内则是直接覆盖一个面，将敌骑成片的射杀在地。西岸给凿穿防线的淮东军，并没有溃散，而是在敌骑的疯狂冲击之前，有意的往两翼退缩，以削减防线所承受的巨大压力，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这时又不失时机的从两翼反攻过来……
这样的战术，登海镇师已经反复演练过十数趟，抓住敌骑给散弹成片射杀打蒙的时机，一举从侧翼将千余敌骑截断分割……
面对西岸的杀戮，燕骑兵军没有退却，第三拨骑兵又以飞快的速度从火炮覆盖区域穿过，杀上来。面对燕胡骑兵如此激烈的冲击，陈渍不得不提前将第二旅派往西岸，使伤亡极大的第三旅提前往两翼分散……
相比韩村渡战场的血腥搏杀，其他三处抢渡的战事之激烈要缓和得多。这些渡河点，为避免进入西岸的将卒防线给凿穿杀溃，压力大到一定程度，便会用战弩封锁防线，助西岸的兵马则从浮舟桥撤回，给敌骑有冲到近前纵火烧毁浮舟栈桥的机会。
浮舟栈桥一旦着火，或铁索给巨斧斫断，敌骑也就迅速驰离河岸，不给淮东火炮更多射杀的机会，战事便中断一段时间，给双方以休整的机会。
唯有韩村渡战场的血腥搏杀，激烈得超乎双方主将的事先预判。
铁梁桥的存在，使得淮东军从韩村渡进入西岸的步伐不用因为敌骑的冲锋而中断，而敌骑冲锋的间隙，则更是淮东军整饬，加强西线防线的良机。
只是敌军也认识到不能将进入韩村渡西岸的淮东军打溃掉，不能阻止进入韩村渡西岸的淮东军继续往纵深扩展，最终他们在凤河西岸的防线都将不复存在，而从凤河往西一直到燕京城下，他们都将没有一处比凤河更具优势的地形来阻碍淮东军西进，也就意味着北燕的帝都在他们面前无法保全……
胡燕将帅也是打疯了一般，狂躁而暴怒的不断韩村渡战场填补精锐战力，不计伤亡的要用血肉之躯挡住淮东军西进的步伐。
韩村渡的战事进行到次日午后也没有停息的迹象，高宗庭，杨一航，宋时行等人，不得不临时决定，从韩采芝，胡乔冠所部各调一个精锐旅来加强韩村渡方向的战线，同时命令韩采芝，胡乔冠从两翼也以坚定的势态，往凤河西岸突进……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三章 围敌凤河西
看着战场上纵横交错的尸体，那些个主人战死，受淮东炮火惊吓的战马，在战场上横冲直撞……藏身一座无名矮山之后的佟化成欲哭无泪，看着脸色铁青的那赫乌孤，在扈骑的掩护下，骑到矮山的背后，拖着哭腔劝道：“伤亡太惨重，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
“要退，往哪里退？”那赫乌孤髯须如针，虎目布满血丝，过去一天的血腥战事，叫他像输红眼的赌徒，面对佟化成的劝告，他厉声回斥。
听到那赫乌孤的厉声训斥，佟化成一屁股坐在山石上，也无言以对：事实也恰如那赫乌孤所言，凤河之战一经展开，就很难有收手的可能。
燕京城就在凤河西北八十里外，从凤河往西北，再没有险要的地形能够迟缓淮东军西进的步伐。他们身后就是安墟城，而周不过四五里，位于冀东平原腹地的安墟城，显然绝对不是数万骑兵退而守御的良地。
由于淮东军在潮白河，涡水河两翼各有一到两万的精锐步旅存在，使得他们即使往后撤，也没有办法拉出足够的战场空隙，从空隙中迂回进去，包括淮东军中路兵马的侧后翼。
没有血勇之气，不能迎着淮东军的兵锋进行一次又一次反冲锋，就只能往燕京城撤退。
他们撤到燕京城，淮东军也会在最短的时间里推进到燕京城下，时机拖到这一步，他们连弃都西逃的时间都没有了。
拙于守城的北燕骑兵，撤回到燕京城，面对更擅长攻城战的淮东军，未必能有比凤河战场更好的发挥。
眼前看上去他们的伤亡异常惨重，但淮东军也不是没有伤亡，甚至也出现防线给他们反复杀透的情形，只是那三座铁梁桥横卧在凤河之上，是那种的刺目。
本来他们每杀透一次淮东军在西岸的战线，只要能及时摧毁渡桥，就能获得围歼其西岸残部的机会，就能一次次的重挫淮东军挺进西岸的锐气，从而给己方在战场空隙获得难得的休整机会……
然而就是韩村渡河段三座铁梁桥的存在，使得淮东军将卒挺进西岸的步伐没有一次会是因这边的强击冲锋而告中断，相反的，这边每一次冲锋的间隙，都是淮东军进入韩村渡西岸兵马整饬及加强，延伸防线的良机。
伤卒通过小型舟船摆渡运往东岸，战械及甲卒则源源不断的从铁梁桥补入西岸战线。
最开始时，淮东军在韩村渡西岸的战线仅有两三百米纵深，血腥战事持续了近一天一夜，到十七日黄昏之时，淮东军在韩村渡西岸的战线，已经往西岸纵深处展开有千余米之宽，大量的战械，包括数十门火炮也给运到西岸来加强战线的战斗力。
到这时，还想再一次的撕开淮东在韩村渡西岸的防线，杀透到河堤附近，付出的代价则多出数倍。虽说在激烈的战事中，他们也曾派兵马杀到淮东军在西岸仓促部署的火炮阵地，纵火将数门火炮炸毁，但付出的代价惨重到叫见面血腥事的佟化成也不忍直视之。
一天一夜都不到的时间，在凤河西岸各处战场上累积的伤亡就将近两万人，这些惨淡而残酷的战局，叫谁能忍心直视？
想到这里，佟化成又硬起心腹来，站起来，将那赫乌孤拦住，苦劝道：“一场苦战，战果如何，就摆在眼前。即使将余下的四万多儿郎都拼光掉，也未能重挫淮东军的元气。相反的，我们在燕京附近再也凑不到更多的援兵，而淮东军占据津海不退，可以源源不断的从海路运兵马过来，一战将兵力拼光，接下来还要不要找了……”
在刚过去的韩村渡战事里，那赫乌孤两个未满十六岁的孙子都战死在沙场之上，连尸体都没能找回，那赫乌孤就像是输红眼的赌徒，佟化成的话只是叫他犹豫了片刻，脸容稍缓，但片刻之后就又坚决的摇头，说道：“我出帝都东来，就没有打算活命而归。而大燕自开国以来，此等凶险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哪一次当过缩卵货？哪一次不是以血肉之躯力挡强敌？你的父亲，叔伯以及你的两个兄弟，都战死沙场之上，佟家在战场上成就的英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们可曾想过退缩，可曾想过要避开强敌的锋芒？”
佟化成欲言无语，大燕以武立族，以武立国，虽说前遭荆襄一战受挫于淮东，但此时叫大燕放弃国都，亡命西逃，也绝对难以叫绝大多数将领接受。
既然没有弃都的念头，退回去守燕京城，还是留在凤河西战场决一死战，区别实际上并不大——然而打到这时，佟化成没有能力叫那赫乌孤及其他将领回心转意，然而也看不到前路有什么希望，只能徒劳而绝望的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尸体纵横的战场上血流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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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河东岸，淮东军中路兵马前线大营，作战参谋们，正紧张的将敌军步骑各部最新的方位标识在地图。
林缚还给强留在津海坐镇，负责前沿战线指挥的高宗庭，杨一航，宋时行等人，借着战场的空隙时间，反复研究当前的战局，确保没有一丝遗漏。
战事进行到现在，第一骑师还没有机会派上战场，周普合夜未眠，心里虽然不满，但也是坐在指挥帐静待战机，克制住不以老资格干扰高宗庭，杨一航，宋时行他们对整个前沿战线的指挥跟调度。
快马奔趹，从东面直驰进大营，听着脚步声，高宗庭抬头看见，见林缚身边的赵梦熊掀帘走进来，问道：“主公有什么最新的指示？”
赵梦熊将林缚从津海签发的令函递上，为了节约时间，赵梦熊简略的将令函所写内容简要的跟众人口述了一遍：“津海已知凤河最新战况，知敌军给吸引在凤河西岸骆河店，张家湾到三墩桥一线，在今夜也无撤出之迹象，欲问前线：第一骑师能否在明天天亮之前，从涡水河南岸或从潮白河北岸往西迂回包抄到敌后，左右两翼兵马有无协同从侧翼夹抄敌军，将其全歼于凤河西岸的可能？”
听到林缚在津海询问有无将第一骑师调出迂回包抄的可能，周普顿时来了精神。
打到这时，淮东军从津海登岸的兵马，实际上已经远远超过燕胡在凤河以西拦截的兵力，水师及新编旅，后备旅及工辎营除开不算，以陆五零一，五零三，五零四，陆七零三及登海镇师，第一骑师为主，马步军精锐战卒就达到九万众……
除了留下一万五千精锐在津海为预备兵马外，十七日推到凤河沿岸及两翼的战卒就高达七万余众，可以作为二线兵马进入战场的新编旅，后备旅也多达两万人。淮东军在凤河两岸战场上的兵马总数，已经在凤河以西拦截敌兵人数的两倍，已经具备从侧翼包抄进行围歼的条件。
最为关键的，在凤河以西负责拦截淮东军西进的燕胡兵马，对此还没有足够的警觉，战术动作迟疑而生硬，也给淮东军围歼这部敌军提供最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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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日入夜，天晴依故，一直没有机会进入战场的第一骑师，则从凤河以东地区北行，从楚铮所部控制的右翼战场穿过，连夜西行。
在周普率第一骑师越过潮白河进入北岸香河县境，十二日开始就在潮白河，涡水河两岸收缩停滞不前的楚铮，张苟两部，也连夜往西展开，与在风河两岸的中路兵马，形成一张欲吞噬在安墟敌军的血盆大口，而趁夜西行的第一骑师，则仿佛卷出去的舌尖，要将所有可能西逃的敌兵都卷入腹中……
凤河西岸虽然以平原地形为主，但也有几座小土丘可以遮蔽炮击。
而在十七日入夜，刚刚认识到哪怕是一座小矮山，也能极好的拦阻淮东伏火弩的炮击的北燕将帅，正有计划将骑兵调到更贴近淮东军西线的几处小土丘之后，以便能在更近的距离，对淮东军战线的侧翼发动进攻。
骑兵的优势永远在侧翼，而淮东火炮显然还没有密集到将侧翼的战场都遮蔽起来，哪怕是利用水塘，小水沟等地形，将淮东军战线切割开来，还是能寻到许多给骑兵进击的空隙。
在一天一夜近两万将卒遗尸战场之时，在凤河以西的北燕兵马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生死存亡的压力，琢磨出淮东战线的强弱点，进行有针对性的战术安排，意欲在十七日入夜之后，以更分散的骑队，尽可能的创造条件从侧翼进击淮东军的战线。
十六夜到十七日，淮东军进入凤河西岸的兵马，以扩大西岸战线为目的，有意利用东岸火炮阵地的炮击覆盖消灭更多的敌兵，以防御性延伸战线为主，主动进攻的势态不足。
诚意，这种战线部署有诸多弱点，但轮不到北燕兵马针对这些弱点调整战术，到十七日夜，进入凤河西岸的淮东军中路兵马，在南北两侧向中间夹击的两翼兵马配合下，露出凌厉而凶残的獠牙，以营旅为单位，连夜向骆河店，张家湾，卫桥以及长子营等地的北燕兵马驻地……
在前夜战事里，登海镇师第二、第三旅伤亡较重，作为预备队留在东岸，陈渍亲率登海镇师第一，第四，第五旅以及一个新编旅，一个后备旅为主力逾一万五千精锐，主攻正当韩村渡战场的张家湾之驻敌，亦是燕骑在凤河西岸的主要驻地之一，在经历昨夜西岸的血腥苦战之后，犹驻有马步军一万五千余敌。
而配合陈渍所部的主攻动作，韩采芝所部第一，第三旅以及一个新编旅近万兵马，从东南方向，进击张家湾之敌的侧翼。
凤河东岸由于河堤给大段的扒开，使得沉重的炮车行进十分困难，无法在野地随意展开。进入西岸之后，四斤级的轻炮不过四百斤重，八斤级火炮不过七百余斤，连同牵引车在内，用两到四匹辎马拖拽，就能方便的随军进入较为复杂的地形。
淮东军十六日夜间才强渡凤桥，在经历近一天一夜的血战之后，渡河兵马于十七日夜就完成往西展开凌厉攻势的调整，其速度之快，叫在张家湾的那赫乌孤，佟化成等北燕将师为之瞠目结舌……
北燕集结于凤河以西的兵马，为家国部族之存亡，激励出最后的血勇之气，在战场不怕牺牲，不畏死亡，能迎着凌厉的炮火覆盖而冲进防守严密的淮东军战阵。
同样的，淮东军自创建以来，从将到卒，都有着高昂的士气以及对胜捷的渴望，面对垂死挣扎的胡虏，又怎么会有畏惧之意？
惊讶归惊讶，但那赫乌孤等北燕将帅视淮东军的主动进击为他们击溃淮东军的难得良机，至少在运动战火炮及重弩等战械的使用会更受到更严重的限制，当即制定集中兵力克其一路的计划。
然而在入夜后接到在潮白河，涡水河两翼的淮东军都同时往西展开的消息，淮东军更有一支骑兵有包抄他们后路的迹象，佟化成意识到淮东军的兵力很可能要比他们想象的更多，而且意图要将他们围歼于凤河以西地区。
佟化成劝那赫乌孤趁最后的机会突围西撤，然而那赫乌孤犹自不理，以为有机会率驻守张家湾的一万五千精锐，各个击溃从正东方及东南方夹击而来的敌兵。
事实上只要击溃一路淮东军，都能大为改善当前的战局，形势也容不得那赫乌孤不赌这一手。
长期以来一直负责刺探淮东军情的佟化成却是心生绝望，即使在淮东军初建之时，林缚率当时的江东左军，就在津海犹能以不到两倍兵力的步卒，完歼当年那赫雄祁所率的四千精骑，至少到这时，淮东军还没有出现旅级战线给冲溃的败绩——在张家湾的两个方向，杀来却是两路镇师级兵马，佟化成不以为那赫乌孤的迎击能创造什么奇迹……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四章 尽歼
入夏后天时早，拂晓时天就青濛濛的亮了起来，发白的半月浮在天际，静寂的看着昏暝天地间的无边杀戮。
兵戈肃杀之气，充盈于四野。
那一座座掘土为壕，编木为栅的营盘，熊熊燃烧着大火，映照着流趟不尽的血泊，举目所望，皆弓刀相加，倾耳所闻，皆人嘶马鸣，似乎无一处不是杀戮，似乎无一处没有伏尸。
陈渍执指挥刀站在土坡上，细鳞甲在昏濛的曦光里闪耀着湖水一般的光泽，衬甲散发出汗臭跟血腥气——陈渍将战旗移到这边，这边战场还没有清理干净，失去战马的敌骑还有十数人在顽固，陈渍拔刀而上，溅了一身沸血，抹不干净。
身后一棵中间给铁弹削出一大块的老桑树，翠绿的叶子震落了一起，树下的十数具死尸这时候已经给清走，还留下凝固的血泊。
陈渍虎目皆是杀气，注视着山坡前的战场。
淮东军有围歼凤河西岸残敌之意，然而敌帅那赫乌孤执意不退，反而有意妄图利用其骑兵优势，要将分进合击的数路淮东军分割开来，专杀一路。
那赫乌孤在张家湾所率的残部步骑就有一万五千余人，他好差不差，迎头所击的恰是登城虎陈渍所亲率的登海镇师第一，第四，第五旅及一个新编旅，一个后备旅。
一万五千精锐步旅，收缩在一起，未必定能抗住相当数量的敌骑冲击，而淮东军在马步军战术里，则强调纵深跟梯队的概念。陈渍当即使第五旅及新编旅，后备旅滞后收缩阵型，他则亲率第一，第四旅六千精锐，迎着敌骑进击的方向，以两个锥形阵列突进。
接战之初，虽说编入阵列之中的火炮无法及时的发挥作用，但登海镇师的将卒，也不全是以传统战械，以血与肉的搏杀，去硬扛住敌骑的冲锋……
军械监的开花弹由于技术不成熟，炸膛的概率过高，此次没有用于实战，但与开花弹道理相通的伏火雷，则给了敌军不少的“惊喜”。
外壳用薄铁所铸，填以铅丸与火药，用旋塞封闭，有药捻子引出，即为淮东军械监所造的伏火雷，可以说是手榴弹的雏形。只是军械监谓之“伏火雷”，林缚也由得他们去。
虽说可以用蝎子弩，但接战时，将药捻子引燃的伏火雷，以人手在阵前掷入敌阵，使之爆炸喷射铅丸及碎壳片射杀敌卒。
伏火雷的威力虽说要比近距离发射散弹要差多少，但投掷方便，特别是在仓促接敌以及复杂地形作战时，实有着火炮所远不及的便利。
只是这种伏火雷，军械监也是新造，数量极为有限，甚至军部并没有在北伐战事里有使用伏火雷的计划。即使优先使用火器的登海镇师，在战前也只有一哨人马进行过训练，一直到拿下津海城之后，两千枚火雷才随补给船运来津海，第一批装备到登海镇师。
面临敌精锐骑兵，步旅在突进时最大的问题就是要如何压住己方的阵脚。
伏火雷对冲锋而来的骑兵阵列之杀伤，平心而论，谈不上有多强，一是骑兵冲锋时的阵列相对分散，二是体形庞大的战马受弹面要比马背上的骑兵大得多，三是伏火雷着地爆炸，铅丸十之七八会射中马腹，而较少会直接的射中敌卒。
但是，伏火雷在敌阵中爆炸，声响惊天动地，弹丸四射，硝烟弥漫，只惊得那些个平时训练有素的战马惊惶不安，骇然四逃，顿时间叫敌骑冲锋的前阵乱作一团。
敌阵乱则己阵安。
以步卒为主的第一，第四旅更抓住机会，杀入敌阵，横冲直撞，杀得燕胡人仰马翻，哭爹喊娘，打得他们直往驻营回缩，而一时间不敢再仗着人高马疾的优势，来侵凌在夜色突进的淮东步旅……
在拂晓之时，陈渍率第一，第四旅抢占张家湾西翼的无名矮山，消灭此处营盘驻敌之后，则以步旅欺凌骑旅之势，在从侧后翼而来的第五旅的配合下，强攻虏兵在张家湾的驻营。
虏兵营盘可以说是冷兵器时代的骑营典范，以张家湾居大道之侧的一座大寨为主，营盘环环相接，掘土为壕，编木为栅，但由于是骑兵为主的营地，在整个营地的外围倒没有挖深壕，大概也是虏仓促间从卫河以西调来，没有时间挖掘长壕。
这样的营寨，在淮东军精锐步旅面前，只能说是简陋了。
无数淮东甲卒逼进寨前，限制住敌骑的冲锋，数以十计的轻型火炮从北侧及东北侧两翼给集中拖到阵前来，正对敌营，进行疯狂的轰击，将栅墙，将下马而战的敌卒防阵无情的撕成粉碎……
站在张家湾前山头眺望战场的佟化成，此时只能无力的看着两名亲信给一枚实心弹同时射穿胸膛而死去。
热血溅得他一脸，佟化成站在张家湾最高的山丘之上，能看到三墩桥，骆河店等营垒燃起点火，知道大势已失，已非人力能挽回，而入夜前侦察到进入潮白河北岸的淮东骑兵此时还没有进入战场，他们这时候想往西逃，也必将遭到无情的拦截……
淮东军在占领津海之后，先期从两翼展开的兵锋，看似较弱，但实际是要将大燕主力吸引到中路来进行决战，而在十六日夜间淮东军渡河作战的也谈不上特别的强势，甚至叫那赫乌孤看到有一丝击溃淮东军的可能，说到底淮东军是想将他们像赌徒一样牢牢的吸引在凤河西岸的战场，叫两翼兵马有展开围歼他们的机会。
不然在渡河战中，淮东军就使用那掷来就炸得惊天动手的伏火雷，也许在十六日夜过后，他们就会果断西撤，而不会拖一日，拖到局事彻底的糜烂！
“佟将军，佟将军……”
佟化成抹去脸上的热血，回头见是成济郡王叶济罗荣之子，那赫乌孤帐前左参领叶济左麟浑身浴血的策马而来。
“小王爷！”
叶济左麟虽然自幼习武，弓马娴熟，但如此残酷的战事还是首次参与，但见茸须初生的唇上不知道是惊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微颤着，到佟化成跟前，带着哭腔斥道：“佟将军，老公爷给铁弹击中，唤你过去领兵……”
受淮东炮击即使不死，也难长命，听得主帅那赫乌孤不幸中弹，佟化成也是惊得手足打颤，惊问道：“乌图额庆呢？”
佟化成是客将，虽督掌西寺监也是权高位重，那赫乌孤若是有什么不测，也应是他的副将代替指挥战事——
“乌图将军已经战亡了……”叶济左麟哀嚎道。
佟化成翻身上马，随叶济左麟驰到土山东山脚，在院墙给打一片塌的大院里看看到左肩膀给打烂的那赫乌孤。
那赫乌孤只来得及看佟化成一眼，就一命呜呼，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诸将只是绝望地看着佟化成——院中范文澜披头散发的闯进来，看到这种情形，而耳畔已能听到两三百步外淮东军战卒冲锋及火炮轰鸣的声音，一屁股坐到地上，哀嚎道：“西撤晚矣，唯降尔……”
“胡扯！”佟化成拨出佩刀，恶狠狠地朝范文澜砍去，见他惊惧地往墙角爬去，心里百味陈杂，垂下刀来：两万东胡少年皆战死此地，他有何面目投降乞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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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化成临危受危，战局已经殆坏到非人力能挽救的地方，只能下令残部往西突围，寄希望淮东军在西面封堵缺口的速度不会那么快，希望能多逃出去一些人，为大燕多保留一些元气，希望燕京诸王公大臣这时候已经清醒过来，做好弃都逃往大同或太原的准备……
太阳跃出地平线之时，佟化成率残部摆脱淮东军从东面而来的追击，他使残部继续前进，他勒住马停在大树之下，希望能聚拢更多的残骑。
在入夜之前，在张家湾，在骆河店，在三墩桥，大燕还有四万多马步兵精锐，多为东胡本族子弟，对大燕，对东胡，忠心耿耿，然而在这一刻，佟化成实在怀疑有没有三分之一的人马逃出来。
血勇之气有时候是要不得的，要是那赫乌孤能早一刻放下绝死相战的心思，四万骑兵不说全部，七八成人马撤出来是没有问题。
而淮东军要推进到燕京城下，也需要两天的时间，两天的时间也足够他们护送王族紧急从燕京撤去，逃往大同或大连——只可恨那赫乌孤迟疑了半夜，使两三万东胡男儿的性命白白的葬送于在血腥的战场之上。
只是情形容不得佟化成多想，这时候北翼警哨大作，紧接着隐隐的马蹄声如骤雨驰来……佟化成绝望地闭上眼睛，这一刻他也有所预料，趁夜往西迂回，一直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之上的淮东骑兵，总是要发挥出些作用，也许候在这里有些时间了，只等着他们经过扑出凌厉的必杀一击……
佟化成看着周遭皆陷入绝望的将卒，他们从最初的无知武勇，变成这时夺路西逃的惊弓之鸟，已经丧失与淮东军正面相战的勇气。
佟化成拔出佩刀，往北侧挥刀，也无言语，只是缓缓催起马速，然而仅有十数骑追随他向淮东骑兵阵列发起绝死的冲锋，其他人则丧胆的往西南方奔逃……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五章 逃都
日上梢头，周普勒马停在辛子营西首的寇首山，手执绳缰，眺望山前原野。
在昨夜的混乱中，虏兵士气已丧，意志近乎崩溃，体力也近乎崩溃，面对截道杀来的淮东骑卒，也无反抗之心，一心只想逃离这叫人绝望的有如炼狱跟搅肉机一般的战场。
然而，从辛子营往西为卫河，往南为涡水河，有限的数处桥渡，叫上万残骑蜂拥而至相争，无数人在混乱中相互践踏，推挤落水，也根本无力阻止淮东精锐骑兵从侧翼杀入其阵，挥舞着狭长的战刀，疯狂的收割溃卒的性命。
周普看着血流成河的战场，心硬如铁。
十数骑策马而来，随后跟着一匹空马，到近前才看到马背上驼着一具尸体，衣甲皆在，只是身上挂着箭矢，染血如赤，似乎身体里的血已经滴尽，手足僵硬的垂下来。
这是第一骑师从侧翼出现后，残敌少数还有胆量反冲锋的敌将之一。或许是寻死吧？周普眺望战场，注意到他的存在，特地叫人将其尸体找出来。
“嗨，胡狗子也有硬骨头。”骑师指挥参军贺之凤下马来，将马背上的尸体拨给周普看，“指挥使，你大概想不到这是条大鱼吧？身份确认过了，确是军部列入一等战犯的燕胡西寺监督事佟化成，只可惜没有抓住活口，想不到他倒是有些骨气，一心求死……”
执掌西寺监的佟化成，向来是叫江宁头痛的一个人物，倒是没有想到他会出现在凤河战场上。不过想想也释然，锁海防线给撕开之后，驻署在登州的西寺监，实际上已经失去作用，对江宁情况颇为熟悉的佟化成，不随那赫雄祁去临淄，与清晨时给捉俘的范文澜，一起给叶济多镝召回燕京也不难理解……
这时候有数骑快马驰来，到近前来下马来：“军部着令第一骑师在凤河以西逃敌后溃敌后，会同楚铮部，沿潮白河西进，西击卫惠桥之敌，进窥朝阳门……”
贺之凤说道：“胡狗子说不定撒腿已弃燕京西逃，我们不打马去追，慢悠悠的进击卫河桥做甚？”
“追，怎么追？”周普挥鞭作势要抽贺之凤，叫他莫要张嘴乱扯，将军部令函接过来，鬼副符的签了一张回执叫传令官带回去。
骑师动作最快，但工辎营及水师落在后面，其他步旅也落在后面，辛子营往西横着卫河，没有办法快速的渡过来。
骑师想要最快逼近到燕京城下，就是走卫惠桥越过卫河。
虽说能预料到，在燕京的胡虏得知其左翼兵马在凤河给全歼之后很可能性会立即弃城西逃，但要考虑到胡虏在燕京城及右翼，还有三万马步兵，骑师向燕京快速突击，实际上还不能太大意。
另一方面，军部更希望燕京胡虏往西南方向撤走，逃往太原，而不是一路紧迫，中途截道，逼其往大同方向逃——在燕京的胡虏要是往大同方向逃跑，淮东军想要在后面追击残敌，就较为麻烦，而在往西南逃往太原的方向上，则埋伏着魏中龙的太行山独立镇师。
周普眺望战场，战事已近尾声，除了留了两营骑兵梳理战场外，着令其他兵马立时往北翼辛子营方向集结休整，准备午后继续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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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妃跌坐在床榻之前，惘然的看着生死不知的天命帝。
叶济尔每日灌参汤吊命，虽未醒来，脸色苍白如故，但情形看上去倒没有变得更坏。
宫中从午时开始就乱作一团，传言淮东军最近已经到城东三十里外。
六万京营精锐，其中还有初生牛犊不畏虎的近两万东胡贵戚子弟，竟叫淮东军如此摧枯拉朽的全歼，仅有数百残兵败将在午前陆续逃入燕京城，这叫还留在燕京城的将臣及守军彻底丧失抵抗的意志，仓惶无度的准备西逃之事。
燕京城里也是乱作一团，玉妃身在宫里，就看见周围有好几道黑烟窜上天，想来是有人趁着大乱之时掀风鼓浪，趁火打劫。
内侍宫女在外殿慌手慌脚的，将宫里紧要的物什搬挪出去——只是这时候还能有什么东西是紧要的？玉妃迷惘地想着。
这时候有甲片簇击声传来，未见人走将进来，就听见叶济多镝以嘶哑到极点的声音问在外殿守候的太医：“出城不一定都有大道，辇车不能行，换小车，皇上的身子能不能撑住路上的颠簸？太医局这边还需要什么额外的准备，你们都认真地想来，要是半道上出了什么篓子，小心你们颈脖子上的头颅。”
玉妃手撑着地站起来，接连十数日来都没有寝食不安，她的身子也是虚弱到极点，脸白似雪，看不见血丝，愈发的显得剔透明亮，看着叶济多镝，沮渠蒙业，张协等王公大臣走进来。
张协心慌意乱，走进来脚绊高槛上，差点一个狗吃屎跌倒在地，他袍乱发散，也没系绶带，失去身为大臣的风度——只是这时候大家都是落水之犬，也无心五十步笑一百步，只巴望动作能更快一些，赶在淮东军兵马赶来合围之前，早一步逃出燕京城。
叶济多镝脸颊深陷下去，眼睛满是血丝，指挥宫女将昏迷不醒的天命帝搬到软榻上抬出去，玉妃帮不上手，只能帮着将垂下来的细纱单提起来，跟在后面往外走。
这殿外哭闹声一片，苦苦哀求着要随军而去，但给禁卒无情的拦在外围。
淮东军离燕京城不过三五十里，骑兵快马扬鞭，半天时间就到。六万骑兵也叫淮东军摧枯拉朽的歼灭，谁也不指望卫惠桥的三千兵马能拼死拖住淮东军多久时间。
这么仓促的时间，就是这宫里，大部分人都将给抛弃掉，无法随军西逃。
淮东军的行军速度极快，他们最多只能争取半天的时间，要是老弱病残妇孺太监，都跟着弃城西逃，最终的结果就是一个人都逃不走。
那些宫女，侍卫以及老弱，无子嗣甚至在之前就给打入冷宫的妃嫔，也都给一体丢弃掉。这些个人，对未来充满着巨大的恐惧，想着西逃虽苦，总也有个依仗，一起拥到乾安殿来哭闹，只是不能叫叶济多镝等人有丝毫的动摇。
殿前备有马车，数百护驾禁卒也整装待发，宫女们将天命帝连着软榻一起送进车里，玉妃也无意打点个人行装，随后钻进车里，掀着帘子巴望着叶济多镝，希望能将这几个贴身使唤人都带走。
玉妃这时候才知道太后已经先行上路，但受凤河惨败的打击，太后午前就将国政之事完全委付给叶济多镝——只是这时候诸人都仓皇逃命，哪有什么国政可言？所谓的国政不过是一堆烂到不能再烂的烂摊子，除非有什么奇迹降临，不然换了谁都不可能叫局面稍好看一些。
叶济多镝脸色铁青，看到玉妃望过来的悲切眼神，于心不忍，挥手叫这几个宫女都钻进车里，又担忧地望着东面——谁也不知道卫惠桥的兵马能守多久，卫惠桥过来，一直到朝阳门外仅有三十里，而且这三十里他们也没有更多的兵卒派去防守，拖延淮东军西进的步伐。
名义上还掌握着三万兵马，只是六万精锐都在两天多时间里给淮东军全歼了干净，手里这三万杂兵又能抵什么大用？叶济多镝只妄想淮东军追来时，这三万杂兵能够不落荒而逃。
即使他们只能稍稍拖延淮东军追击的步伐，叶济多镝也不敢一次性消耗掉，从燕京到太原，还有近千里的路途，他需要一批批的将这些杂兵丢在后路上拦道。
说到底，凤河一役，死伤太惨。
不仅他从济南带回来的三万精锐骑兵皆葬送掉，能跨马而战的贵戚子弟以及诸家的包衣伴奴，也都死之一绝……
不仅宫里的人都不能带走，诸将臣在燕京城里的老弱妇孺都要狠心抛弃掉，稍有心慈手软，最终导致的恶果就是一个都逃不掉。
叶济多镝心里恨啊：为什么拖到这时才看清现实是那么残酷，要是在登州水师覆灭之时，就毅然放弃燕京……甚至在津海失陷后，决定放弃燕京西撤，都远不会这么狼狈。
凤河一役，不是死伤六万兵马的问题，是整个大燕的脊梁骨给打断了啊！是所有的精神气给打灭掉了啊！
叶济多镝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绞痛，强撑着不叫自己晕倒，挥车叫禁卒护送皇上的车驾先出城去——这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办法派出足够的兵力护卫皇上车驾，不得已骗太后先行，实际上有着拿太后探道的心思，谁知道太行山里的那些个盗匪，会不会冷不丁的跳出来截道？
“三王，老臣以为该去大同啊！”张协掐着乱蓬蓬的白胡子，咬牙说道。
叶济多镝摇了摇头，此时逃去大同虽然看上去安全一些，但大同的兵马已经给抽空，淮东军可以紧撵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击，他们一路上都不会有喘息的机会。唯有往南走，或许有机会去太原，他们才有与河南、山东兵马汇合后撤到关中的机会，大燕才有机会保留最后一线元气……
即使太行匪会截道，或许无法直接去太原，也可以经鹤壁，经太行山南麓绕道逃往晋南，从晋南汇合河南、山东的兵马再去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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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禁卒开道，车马很快就穿过陷入一片混乱之中的燕京城，从泰启门出城，走上赶往真定府的驰道。
玉妃也是心力交瘁，出城后坐在车里就迷迷糊糊的睡去，也不晓得过了多久，醒来时，车帘缝隙里竟然露出清濛濛的光亮来，没想在车上一睡竟到次日拂晓。
玉妃掀开车帘子，让清濛濛的晨光透出来，也不晓得走到哪里，心里想这一夜工夫，离开燕京走出百里地是应该有的，也不知道此时淮东军有没有燕京城，也不知道那些在燕京城里没有机会逃亡的人，等候他们的会是什么命运——玉妃正胡思乱想，只觉脚踝给枯爪似的瘦物抓住，她吓了一跳，转念想到皇上醒了，欣喜地说道：“皇上醒了！”
就见清濛濛的晨光里，叶济尔虚弱地睁开眼睛，似乎在她走神时就醒了过来。
叶济尔能感觉到在车上，虚弱地问道：“我们这是逃往哪里？”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六章 残局碎梦
似大梦一场，叶济睁眼醒来，身置摇晃而昏暗的车厢里，车外传来车辙及马蹄践踏的声音，他能明白是弃都逃亡的路上，他不知道他昏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在弃都之前，发生了哪些事情，只能张口问憔悴得叫人心怜的玉妃。
玉妃不敢将残酷的事实说给他听，登州水师覆灭，锁海防线给撕破的消息传来，就叫皇上吐血昏迷，实在不知道要是将津海，凤河两战皆大惨，不得以才撤出燕京的实情相告，会让皇上受怎样的刺激，只说道：“乱糟糟的，奴妾也不是很明白，皇上昏睡不醒，先是太后主政，而三王爷从济南赶来，领着一干王公大臣主持大局。此时正南下，听诸王公的意思，若是去不了太原，就从晋南借道去关中……”
听得是叶济多镝在主持局面，叶济尔又稍稍放下心来，以为情形没有那么糟糕，想再问几桩事，又觉得气短心促，以他刚醒来的身体状况，实不能再思虑军政……
玉妃怕皇上再发病，除了让太医令过来替叶济尔把脉外，只让禁营都统檀道成上车来见，叶济尔心力不济，也没有多问询檀道成什么事情，只是让他派人将叶济多镝召来。
在淮东军的紧逼之下，三四万人想要从燕京城一起南逃，是不可能的，只能分散成数批紧急南逃，护卫叶济尔及玉妃南逃的是禁营五千精骑，也差不多是大燕在燕蓟能掌握的为数不多的精锐之一，叶济多镝本人则率部一万余马步军殿后，拖延淮东军的追击步伐。
日隅时分，大概在车队从北面进入滦县境内时，叶济多镝从后面赶上来。这边的车队也不能停，叶济多镝也顾不上避嫌，就直接钻进车里，玉妃只是蜷身于车厢的角落里。
车帘子掀开来，车厢里的光线不差，玉妃看到叶济多镝左半身衣甲染了血迹，左肩还裹着伤，心里一惊，心想，殿后的人马已经跟淮东军打上了吗？
叶济尔再不了解情况，但看到多镝带肩伤而来，也知道情况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没开口问什么，就觉得心口气血翻涌，气促得几乎要窒息……
叶济多镝赶紧叫太医令也挤上车来，叶济尔摇了摇头，气促地说道：“情形到底恶劣到什么程度了，你们莫要再瞒我……”
叶济多镝心力也是憔悴不堪，入夜前，淮东军左翼锋帅张苟欲率部在卫河津欲渡卫河，他率殿后兵马拼命拦截。虽说暂时打退淮东军从卫河津渡河的意图，但整个殿后兵马死伤惨伤，此外淮东马步军已经进占燕京，并有一部骑兵沿卫河西岸往南追来。
这时候前路看上去没有什么动静，还安静得很，但越是安静，叶济多镝越是觉得前路藏着他们此时还不能预知的凶险。
在战前，西寺监就刺探到淮东派有大量的人手潜入太行山中，应是联络，组织太行山里的抵抗势力。太行山抵抗军势力虽然弱小，但在大燕的燕蓟形势崩溃之时，他们不可能一点动作都没有。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额外的静谧，叶济多镝这时候也不禁怀疑起来：他选择往南逃，是不是错了？
叶济多镝将登州水师覆灭近一个月来所发生的种种事，说给叶济尔听——叶济尔只听得心口的狡痛一阵猛过一阵，浑身热汗淋漓，待知道竟是拖到凤河惨败之后才弃都南逃，叶济尔终究是再也忍不住，蹬脚喷出一大口血，将被褥一角染得红艳艳的刺目……
叶济尔已经油尽灯枯，针药亦无力续命，太医令马逢春好不容易叫叶济尔没有再度昏死过去，但只能保持他最后的神智清醒。这时候车马停顿下来，叶济多镝疑惑地看着车前方，见禁营都统檀道成掀帘子走进来，问道：“怎么停了下来，发生什么事情？”
“前哨发现西南翼山里有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檀道成站在车外说道。
叶济多镝心知他所担心的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太行山抵抗军竟然放过前队通过的太后车马，拖到现在才跳出来……
叶济多镝蹙紧眉头，与檀道成说道：“你集结骑队于右前翼，倘若太行匪跳出来截道，溃杀之……”
中路五千禁骑是大燕在燕冀地区最后的骑兵精锐，皆是早年王帐军出身，太行匪虽说人数不会太少，但常年窝在太行山里，兵甲刀械都缺，食不能果腹，衣不能遮体，又能有多强的战斗力？
在叶济多镝看来，比起可能跳出来拦路的太行匪，在后面紧追的淮东军马步军精锐，才是致命的存在。
叶济多镝要檀道成做好接战即强突的准备，不想为此在路上耽搁多少时间，给后面的淮东军追兵借机拉近距离。
檀道成领命而去，在前翼集结骑队，做好冲锋的准备，这边的车马也没有停顿，只是压下速度缓行——淮东军主力精锐就尾随之后，根本就容不得他们耽搁时间。
叶济尔叫人将车帘子掀起来，无力的靠在玉妃的怀里，看着车外的青山绿林，很快前方就传来人马喧杂的声音，骑兵提速的马蹄声也很清晰地传来——仿佛越来越急的暴雨劈头盖脸的打来。
玉妃叫叶济尔靠在自己的怀里，她则靠着车厢壁，听着马队冲锋的威势直震得大地在微微地颤抖，换作其他女子，也都会血与火的冲锋所慑住心神，她心里情不自禁的会想，大燕的骑兵如此锐利，怎么会败得那么彻底？
就听着前头就有人传话过来：“接战了，太行匪不识好歹，将人马拉到驰道边上，要在开阔地截下我们……”
这话音未落，就听到一声紧接着一声的闷雷响贴着地传来——玉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叶济多镝仿佛给雷打似的僵在那里，浑身的筋骨肉仿佛在听到雷声的那一瞬间绷直就再也没有松懈下来！
“这就是淮东伏火弩？”叶济尔用虚弱得快听不见的声音，征询的问叶济多镝。
叶济多镝绝望的点了点，他以为即使给太行匪劫道也不足为虑，当听到一声紧一声的炮击声传来，他知道他错太大了，只是错到这一步已没有叫他回头的余地了。
装备有伏火弩的太行匪，绝对不是他之前所想象的杂兵散勇……
叶济尔似乎这一问就耗尽他全部的气力，头斜歪下来，鼻腔尽余一丝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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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先进入战场的是太行山独立镇师第一旅罗守山所部，进入一条浅沟后列阵，从右翼逼迫这条横穿真定府的驰道，亦是虏兵从燕京南撤的主要通道。浅沟积水，不过三五尺深，不足以挡住虏骑的冲击，但聊胜于无，此外在浅沟两侧，还紧急拉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铁丝线，来缓冲虏骑的冲击力。
在后有淮东军主力追击的情况，仓促南逃的虏骑，也根本没有宽裕的时间选择对他们更有利的战场，只能硬着头皮从正面突破。
事实上，太行山独立镇师只要能将南逃的虏兵拖上半天，拖到后面的淮东军主力追赶上来，就是胜利。
二十门轻型火炮直接拖曳到浅沟之后，还没有调整好炮口，虏骑的前翼就开始冲锋，千余虏骑形成一个巨大的锥形直刺过来，展开有近两里宽。就在其前骑马蹄踏入浅沟之际，第一门火炮点燃发射，喷射的铅丸将当前数骑皆笼罩在面，打得面具全非，战马倒没有立时给击毙，或侧散奔逃，或倒在浅沟里，溅得泥水飞射——体形颇大的战马，冲势未减就骤然倒地，巨大的力量顿时将铁丝线崩断好几根……
其余火炮都紧跟着发射，形成的弹幕仿佛钢铁巨流，将虏骑前翼撕开一道由血与肉构成的缺口，前翼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给二十门火炮集中轰射，近上百骑人马或死或残，也顿时将其前翼冲锋队列打散。
虽有虏骑从炮击覆盖的侧翼越过浅沟杀过来，但冲击力已经给消弱到极点，而且人数又少，太行山独立镇师将卒也毫无示弱，以刀枪弓弩还以颜色，将二十门轻型火炮保护在内侧。
很快，太行山独立镇师第二旅，第三旅在吴敬泽的率领下，都从侧翼埋伏的山林里杀出来，横穿着十余里纵深的地，从右翼往战场突冲，欲击虏兵的侧翼。而在太行山稍深的西麓山林里，近两万人的其他两家太行山抵抗军势力在接到魏中龙，吴敬泽通知后，抢着出山来参与拦截之战。
此战杀到午后，以独立镇师为首的太行山抵抗军，有近三万人马进入弈县以北的战场，虽说南逃虏兵的殿后兵马在午后时从卫河津赶了上来，但赵豹率第一骑师第二、第三旅也从后翼杀上去，而张苟所部有四千精锐，也正撒开脚赶来，弈县北的战场不足三十里……
玉妃抱着叶济尔已经冰冷僵硬的尸体，淮东军的呐喊声近得已经能听见他们在喊什么：“活捉叶济尔，生擒美玉妃……”
玉妃这才知道确知他们的行踪早就给伏击的淮东军摸得一清二楚，不然他们不会轻易放太后的车队过去，她掀开车帘子，就看见左翼有一队淮东军将卒从斜里冲杀过来，左翼单薄的一队骑兵根本没有能拦多久，就给撕裂开，给分割着孤军奋战。
车门口一阵风窜进来，玉妃侧头见是浑身浴血的禁营都统檀道成上车来，她绝望的已经不想再问战局如何了，就看着檀道成将叶济尔的尸体背到身后，用带子捆结实。
“玉妃！”檀道成回头看了一眼，小声呼道。玉妃的脸上那么的美，叫他狠不下心……
“请檀将军成全！”玉妃知道檀道成，叶济多镝他们分散突围，不可能将她这个累赘带上，他们也不会容自己落到淮东军的手里受辱。她整了整衣襟，看着檀道成拔出刀来，从容的闭上眼睛等他杀了自己。
或许是一瞬间，或许是许久，玉妃迟迟不见冰冷的刀锋抹上她的脖子，却有一股热血先泼到她的脸上。玉妃睁开眼睛，只见檀道成惊愕的拧回头，一杆骑枪从他背后捅入，从他的胸口捅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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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几乎在同一时间，江宁城皇宫内传来一声悲呼：“皇上驾崩了！”
紧接着就见张晏闯出永兴帝病后卧居的乾泰殿，披头散发的在殿外乱走，一边走一边失声似哭似笑的喊：“皇上驾崩了！”整个人跟疯了似的……
闻讯赶来的刘直顾不得理会失心疯的张晏，只是吩咐宫侍将张晏扣下来，不让他乱闹，也没有为难这个昔日上司的意思，而是先进殿看永兴帝去。
很快林续文、林庭立、胡文穆、秦承祖、孙敬轩等人进宫来，确认永兴帝重病拖了这么久，没能熬过今日驾崩了……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七章 风卷残云
时唯六月，燕蓟也是三伏酷暑天。
周普，楚铮于五月十八日率部收复燕京，在收复燕京半个月之后，林缚才从津海西进。不过，林缚也没有直接住进燕京城，而是住进燕京东北郊原名秋野监，后给胡虏圈为猎场的一座皇家庄园里。
“都说秋野监逆案改变了元越的命运。”林缚站在庄园西角的山亭上，迎着徐徐吹来凉爽的风，问身后的宋佳，“你以为呢？”
宋佳知道林缚是要着手给苏门及李卓平反的事情了，不过说到近二三十年，元越从中兴走向崩亡的根源，宋佳也不认为自己就能看透，只说道：“有些事情要留待后人评说。”
林缚点点头，有些事情确实是要留给后人去评说。
这时候高宗庭疾步走上山亭，禀道：“袁立山在泰安饮毒自尽，余部由副将袁桂庭所辖，于三日派人向宁则臣请降，宁则臣特派快马驰来燕京请示……”
收复燕京，在滦县击溃南逃虏兵残部之后，虽说进入伏夏天气，但各地的战事没有因此减缓，反而掀起新的收复失地的高，潮。
林缚派张苟率部兼辖魏中龙所部太行山独立镇师及其他太行山抵抗军兵马近五万众，从滦县走井陉道西逃晋中，于六月上旬陷太原，太原附近的府县闻风而降。
六月上旬，楚铮率部收复昌黎，榆关等冀东北地区。韩采芝率部走军都山收复大同，大同以南的晋北地区也都闻凤而降，没有遇到什么抵抗军。
而与此同时，胡乔冠所部在两旅骑兵的配合，收复沧州之后，继续南下，与攻陷临朐的柳西林所部，从南北两侧夹击胶东地区的虏兵残部。
许昌兵马是最早崩溃的，长淮军北上之后，罗建、霍桐，梁成栋三人率部投降。董原与钟嵘，陈巨先等将率残部不到三万人退到汝州以西地区，踞伏牛山东麓顽抗不降。
六月上旬叫刘振之奉命率部南下，与邓愈，肖魁安所部汇合，强攻退守汝阳的董原军，一战而溃之，击毙钟嵘，陈巨先等人，董原，元归政，元锦秋等人在战后不知所终。
滦县战役之后，虽说淮东军夺得虏王叶济尔的尸骸，击毙檀道成，沮渠蒙业等虏将，捉俘张协等人，但还是叫叶济多镝与少量骑兵突围出去——叶济多镝突围南下后，也知大势已失，甚至只等到赫雄祁率五千骑兵过来汇合，就顾不上其他在临淄以东的兵马，即率济南，大梁等地的残部西逃，进入河中府，与叶济罗荣汇合。
此时除了关中的陈芝虎，河中的叶济罗荣、叶济多镝外，北伐战事后期袁立山所部近五万新附汉军，就成为北燕残留在河淮腹地的主要兵马，不过此时给宁则臣率八万兵马围困在泰安等城之中，无法伸展。
想不到袁立山在泰安城里自尽了——听高宗庭说到这事，林缚抬头看了一眼远山，说道：“派一队人马保护袁立山在燕京城里的家人，不许军民侵扰之，泰安敌军之议降，由宁则臣全权负责，所有战犯投降后可降一到二等处置。能尽早结束中原战局，也是好事……”
在北伐之前，军部拟了一个战犯名单，在燕胡南侵诸战出力极大的袁立山，自然要给列入一级战犯。除袁立山之外，而当时随袁立山降虏的蓟北军将，还有两百余人给列入战犯名单之中，此时为尽早结束中原战局，尽早为西征扫清障碍，给这些战犯一定的宽恕是有必要的。
“对了。”林缚又想起一事，问高宗庭，“你去见过张协了没有？”
“见过了。”高宗庭点点头，说道：“若不能尽早审讯，他的身体怕是拖不了多久……”
“不能叫他病死了，这太便宜了他。”林缚蹙着眉头，说道：“你与左相以及宋公，要抓紧时间将李兵部受冤而死的前后细节厘清，争取叫张协受刑而死！”
“刚才与左相遇到，左相谈及还都燕京之事，不知主公可有过考虑，还是这边事暂时放下，先回江宁去？”高宗庭问道。
收复津海之后，林缚就使左承幕出任燕蓟宣抚使，全面负责收拾燕蓟当前的破烂局面。随军西进，林缚躲在燕郊庄园里避暑，左承幕则将行署搬到燕京城，又兼领起燕京府尹的差遣。
百废待兴，仅燕京城就有数十万平民需要赈济，安抚，燕胡在燕京城里的残余势力也要进行及时的清除——左承幕要千头万绪的事情抓起来，林缚想不到他还有关心还都的闲情。
林缚并没有刻意封锁永兴帝驾崩的消息，而所谓永兴帝亲笔所书的禅位遗旨也于六月上旬在江宁公开——作为礼制，林缚自然要推辞几番，最后“推辞不过”，才能名正言顺的登基称帝。
只是返回江宁，还是直接就在燕京登基称帝，这个问题淮东内部还存在一些分歧。
左承幕、胡文穆甚至包括林续文、林庭立等人在内，主张还都燕京，自然是希望林缚能直接在燕京登基称帝。至少在传统格局上，江宁偏于南方，定都于江宁，不利于对北方的统治。
实际上，新帝国对整个东北地区的控制并不难，东北之核心重镇辽阳离渤海岸仅两百里地，整个渗透到东北腹地的辽河水系，与辽东湾相接，而辽东两面皆面海，只要在辽东多建几处输出铁煤木材等资源的海港，整个东北地区的控制就要比想象中容易——难的是对关中以西，河源甚至更西地区的控制。
对于西北地区的控制，帝都设在江宁或设在燕京，实际的区别并不大。
想到这里，林缚说道：“八月能不能将辽阳打下来，辽阳拿下，这边几乎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抽身先回江宁了！”
辽东地区还有三万残敌待消灭，实际已不足为患，辽东残敌甚至有可能会先一步弃辽东从燕山北麓西逃，与从河中，关中等地西逃的叶济罗荣、叶济多镝等部汇合……
新帝国将下来扩展的侧重点在两个方向上，一是南洋，二是西北，江宁才是这两个方向的重心，宋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是她也是不主张还都燕京的。
高宗庭告辞离去，宋佳笑着问林缚：“听说胡人玉妃貌美如花，有国色之誉，豹子爷说是不能唐突了美人，昨日特别送过来监囚，你可有兴致见上一见？”
“周普这是胡闹要看我出丑，你跟着凑什么热闹？”林缚撇着嘴说道。
“那你要如何处置她，总不至于将她流放南洋吧？”宋佳问道。
“回江宁，许她出家。”林缚说道。
“也好，明月在庵堂还缺个陪伴。”宋佳说道：“不过元嫣公主，想必你舍不得叫她在庵堂渡过残生吧？”
林缚犹能记得元嫣十年前天真烂漫的清丽笑容，想到这里，林缚轻轻一叹，说道：“我夺元氏江山，还不知道她心里恨不恨我呢。待江宁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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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袁立山饮毒自尽稍早些时间，提前得知燕蓟战事结局的高丽水师将领崔权臣、崔赫父子，趁叶济白石赴宴刺杀之。
在海东行营军第二镇师的配合下，崔权臣、崔赫父子围歼叶济白石率领增援高丽的沮渠部一万五千余众，又趁机掌握在桂阳山的高丽军马，以清君侧，尊君权之名讨伐国相左氏，向汉阳进军。
高丽在汉阳外围的唯一精锐，都在崔权臣、崔赫父子的手中，而甄封又率海阳军突破牙山防线北上，高丽国相左靖在汉阳城给攻破后，走投无路而投井身亡。
燕胡在河中府的残部在七月中旬之时，兵马还有八万众，但燕东诸胡的本族兵马占不到三成，只是迫于淮东军的威胁，燕西诸胡，奚入西北夷诸胡，暂时还团结在以叶济罗荣、叶济多镝为首的大燕王室周边。
形势拖到七月中旬，叶济罗荣看不到有一丝转变的可能，面临外围越来越多的淮东军聚集，叶济罗荣只能放弃河中府，往西逃进潼关。
陶春于七月十六日，率长淮军收复河中府，进驻洛阳。
而在进入七月之初，进行短期休整之后的靖海水师，就迅速恢复战力，从津海跨海北进，强攻辽东西北部的重地辽口，即辽河口。
陈渍率登海镇师在辽口登陆，之后沿辽河北进，于七月八日，收复已无兵守御燕胡北都辽阳城。
在辽东的残敌，差不多在七月之前就陆续西逃，亦有一部往北，往乌伦山方向逃走，靖海水师余部，则相机收复辽东半岛，柳西林也由七月十二四日收复登州。
至此中原战局进入尾声，北伐能算大功告成了——而在河中府，林缚以宁则臣为首，调宋时行，杨一航西进，筹备组建西征军指挥部，将淮阳军，长淮军，太行山独立镇师皆编入西征兵马，此外又将军部直辖的炮兵旅以及新编的一个火枪营，都编入西征军序列。
军械监所造的燧发枪，目前还只有禁营军一个营受训装备——林缚担心西征战事之后，新式火枪将难以受到残酷陆战的考验，故而这次才紧急将禁营军的火枪军拨入西征军序列。
林缚于八月上旬在第一骑师的护卫下，离开燕京，返回江宁称帝……

卷十二（终卷） 定鼎 第八十八章 梦圆江宁
林缚在第一骑师的护卫下，于八月上旬离开燕京……
事实上，林缚从头到尾都没有进入这座堪称当世第一的雄城，即使在燕京的两个月时间，他都是住在燕郊庄园里署理公务。
燕京城建得如此的雄伟坚固，但是谁能想到燕京城两次易手，竟然连一场激烈的战事都没有发生——虽说林缚已经八次推辞“元氏禅让”，但到八月，新帝国定都江宁的事情就确定下来，林缚也没有心思要去燕京城里凭吊元越或燕胡的旧日风光。
设燕蓟郡，燕京更名为燕平，为燕蓟郡治城，使左承幕出领燕蓟宣抚使，津海从燕蓟郡划出来，归枢密院直辖，使岳峙出知津海府事。
崔权臣、崔赫父子易帜，使得高丽战事圆满的解决，海东行营军也就功德圆满，没有必要再在海东地区保留高达五万水步军兵力的必要。
进入八月，海东行营军第一镇师改编为贺津混编镇师，受军部直辖，委任潘闻叔为制军，曹文龙为参谋军事，下辖水步军三旅，驻守贺津岛基地，以确保高丽今后一段时间的政局走向，能照着江宁的意图进行。
第二镇师改编为济州都督府护卫军，编制缩为两旅六千人，改由葛长根为护卫军指挥使，职责限定在济州辖区，辖海内的防务。而海东商路在更大范围上的防务工作，则划归靖海水师负责。
第三镇师划入凤离军序列。
完成重任的马一功，卸去海东行营军指挥使的将职，八月上旬从海州登岸，在徐州等候林缚南下，同时到徐州等候林缚召见的还有太行山独立镇师制军魏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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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六日，徐州已然入秋。
不比谯国夫人刘妙贞赶着半道去迎夫君，马一功，魏中龙以及李卫等徐州将官，则耐心的在徐州城外翘首相盼，到午后前哨骑兵扬起的飞尘才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
马一功，魏中龙倒也是不急，他们二人相别有十余载未见，到徐州相聚后只恨日短，坐着叙旧倒不会嫌不耐烦。
李卫身穿紫袍，他本身前些天就要前往太原出任晋中宣抚使，但林缚称帝时，他根本没有办法抽身去江宁道贺，便拖了几天等在徐州觐见林缚再动身北上。
从徐泗战事起，十载辰光转眼即逝，李卫感慨万千的回想往事，不知不觉间护卫林缚南下的第一骑师主力已经到长亭外。
林缚与刘妙贞并肩徐徐骑行，宋佳可不敢学林缚那般长时间的骑马，只能坐在车里，隔着车窗，与林缚、刘妙贞说话。宋浮受不住路途的颠簸之苦，在路上病倒了，此时独占一辆马车昏昏欲睡，这时候眼见到了徐州，才撑着下车来，与徐州诸人相见。
看着李卫，马一功，魏中龙等人远远的迎过来，林缚勒住马，等着他们走到近前来，看着魏中龙：“中龙当年离开津海，我当时就感到可惜得紧，吴天战死津海，他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倒是有半数笔墨是说你。你先随我回江宁，吴天的那封信我还留着，想着你来留存那封信更合适……”
想起旧日袍泽早就魂丧津海，魏中龙心头哽咽，只是点头应是，没有更多的言语。
林缚对马一功说道：“这接下来的大战，就剩下西征及伐蜀了，倒都不是什么难事。陈芝虎，曹义渠麾下都有勇将无数，但他们还能逆天下大势不成？除了清剿残敌之外，卫戍防务将成为诸军的重中之重。我有心撤军改设卫戍区，眼下先设燕蓟防区，想让你辛苦一下，去主持工作……”
“主公差遣，一功愿肝脑涂地效命。”马一功说道。
“你也很久未归江宁，先回江宁住一段时间再北上不迟，眼下由高宗庭替你在北上先撑着。”林缚笑了笑，又与李卫说道：“李公倒是要及早北上啊，我从燕南往南，沿着旧漕河南下，一路皆是荒凉，唯有进入徐州境内，情况才有改观，能看到密集的人烟，中原民生之恢复，全赖李公诸人啊……”
除了李卫出任晋中宣抚使，左承幕出任燕蓟宣抚使外，宋时行在洛阳，也将兼领河南宣抚使，另外就是调陈华文出任山东宣抚使……
自燕胡南侵以来，除此时还未收复的关中，川蜀两地外，就河南，晋中、燕蓟，山东四地受创最深——战前燕蓟加上京麓的人口差不多有一千三四百万，此时未必还能剩下五百万，晋中、山东的人口下降幅度都可能超过五成，河南最凄惨，千万之郡，此时也就河中府人口最为密集，加上大梁等地，总人口不会超过两百万。
林缚与宋浮，马一功，李卫，魏中龙等人边走边议军政。
中原初复，西征与伐蜀之功未竞，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谈也谈不完，议也议不尽……
而在不远处，还有十数辆囚车给严密看押着。
十数辆囚车里关着张协等一干战犯，待押到江宁审讯用刑。张协满头白发，眼神空洞地望着黑黢黢的四壁，虽有小窗，但他无心再去看窗外的风景，拖延着只求死，而林缚显然要用他给李卓等人正名，容不得他舒舒服服的死去……
那赫玉容也坐在一辆囚车，不过她的境况要比张协好许多，甚至被允许带一名贴身女侍随行伺候，只是她的美貌能惑人心魂，由宋佳从身边调了数名戎装健妇看押她。
在滦县受俘，玉容心里说来也是奇怪，没有特别强烈的寻死之心，也没有特别强烈的求生欲望。起初想过或许会受辱，但始终受到应有的礼遇，除了行动受约束外，其他倒没有什么不便。
说起来，那赫玉容以往在辽阳，在燕京，差不多也都是这样的生活，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不方便，闲时写字，读书，甚至也能看到新学方面的书册，叫她很有兴趣。
后来在得知阿济格只是给流放南洋，并没有给处死，玉容又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心想有生之年，或许能跟弟弟见上一面，就越发盼望着给她将在江宁定居的生活。
隔着车帘子，那赫玉容看着远处站在路边草陂子上与麾将臣说话的林缚，即使远远地看着，也能感受到他指点江山的气度，心里泛起莫名的情绪，又拿起榻旁几卷飘有油墨香的书卷，甚至一厢情愿的想，这些书或许是他让人送来，这人倒是奇怪，他要强占我的身子，便占去好了，难道还要强占我的心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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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缚在徐州住了一夜，次日即从徐州改走水路，在靖江水师的护卫下，经汴水入洪泽浦南下，于八月三十日经金川港靠岸踏上江宁的土地。
金川港即早年的河口镇，不过不再局限于西岸，港埠区几乎从江宁东北城脚根一直延伸到河东地区。
金川铁桥也早于永兴七年底就建成。
这座最终耗资高达四十六万银元的铁桥，横跨于金川河上。铁桥上人马川流不息，等两边的高桅帆船聚集到一定程度，金川铁桥就会开启，放高桅帆船通行。
而原先的狱岛，也完全成为金川港的一部分，狱岛西南角主达十二丈高的灰白色灯塔，与金川铁桥一起成为江宁东城标志性建筑。
站在守卫森严的金川港码头上，视野开阔，林缚眺望四周，似乎自己这十余载的人生历程，都浓缩于这方寸之地里，托手让胡文穆，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孙敬轩、秦承祖等一干人等莫要太多礼，坐车往东华门而去，走进由他开创的新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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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后，林缚照例先去万寿宫拜见太后梁氏，然而梁氏闭门锁户，使苗硕及海陵王元鉴海守住门庭，不叫林缚闯进去。
林缚站在万寿宫前，看着紧闭的门户，看着苗硕额头渗出汗水来，笑道：“秋凉风爽，苗公倒是满身大汗，不欢迎本院班师回朝吗？”
林缚嘴角堆着笑意，苗硕，元鉴海却股颤如筛，担心下一刻左右甲卒的兵刃就会无情的将他们斫成肉糜。
长淮军，长山军攻陷许昌后，给董原，元归政、元锦生等人定了一个暗通胡虏，谋逆叛国的罪名，沈戎，元翰成等一干人牵涉进董原逆案之中，此时已给关入大牢，看来难逃一死，唯有张晏患了失心疯，逃过一劫，但也给软囚在宅中，难得自由。
苗硕，元鉴海心里都清楚，林缚要行禅让之礼，以示他所创的新帝国非篡夺而来，故而暂时能忍着对他们二人不下毒手，但等林缚称帝后，等候他们的也许就是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
林缚也无意吓唬苗硕、元鉴海，梁氏不过是将死之人，她闹些脾气便由着她去闹，也不硬闯万寿后，转身率诸将臣往宫城外走去，远远看着元嫣走来。
林缚站在那里，看着她虽无早年之天真烂漫，但容颜越发的丰艳，鸦色秀发之下的眉眼之间犹是熟悉的神态，问道：“多时未见，你在宫里还安好？”
“多谢国公爷关心，元嫣倒没有什么不便。”元嫣敛身施礼道：“北伐伟业竞成，山河破碎不再，民生亦得休养，元嫣只是过来道贺一声……”
林缚哈哈一笑，说道：“我回江宁，元氏诸人都绷紧着脸，好像我率军北伐，收复中原做了一桩错事，唯一有元嫣你过来跟我道贺一声。”敛起笑声，盯着元嫣白如羊脂玉的脸蛋，说道：“我想问你一桩事？”
“什么事，国公爷请说。”元嫣问道。
“嫁我可好？”林缚问道。
“若是为安元氏之心，恕元嫣难以从命，庵堂了此一生也无怨悔……”元嫣低头说道。
林缚笑了笑，伸手将元嫣嫩如柔荑的手牵来，说道：“我从燕京一路骑马南下，想得最多的便是当年在阳信城头醒来看到那张天真无邪的脸，直想着尽我一生所能，不使她受半点伤害。所以，我要娶你……”
元嫣羞红了脸，不敢看林缚身边的诸将臣，倒也没有将手抽回来。
胡文穆、宋浮、林庭立、林续文、林梦得、秦承祖、刘直、周普、赵虎等一干人，则四处张望，看看屋顶，看看蓝天，似乎完全未看见，未听见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卷十二终）

尾章
永兴八年九月，林缚坚辞永兴帝遗诏，拥闵王继位，改年号继贞，梁氏十一月底病逝，谥孝贞穆太皇太后。
一个月后，即继贞二年元月一日，继贞帝颁诏让位，林缚正式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崇”，改年号为“启元”。
顾君薰即皇后位，苏媚、刘妙贞、孙文婉、柳月儿、小蛮及元嫣封为六贵妃，左氏姐妹及入江绫织封为嫔妃。宋佳、顾盈袖、单柔三女，则与其他重臣大将的女眷一起，册封为国夫人或郡君，以此来掩人耳目……
林缚同时颁诏封永兴帝遗子继贞帝及成王为永济公、永昌公，海陵王元鉴海改封为成国公，永昌侯元锦秋改封信昌伯，使其四人与其他元氏宗室子弟迁居浙西婺源。
同时给秋野监逆案平反，给靖北侯苏护正名，并颁国魂诏，立国魂碑，追祭李卓、顾悟尘、陈西言、曾铭新等自庆裕年以来为国牺牲的将官吏卒。
彻底革除政事堂及中枢六部，由枢密院及所辖十六部司执掌中枢政权，改都察院为监察院，将原刑部所辖的审刑司独立出来，提格为审刑院，与枢密院、监察院并列，原刑部其他司院并入枢密院警备部，改公府会议为枢府会议，置于枢密院、监察院、审刑院及军部之上。
同年二月，叶济罗荣在关中即大燕帝位。
曹义渠没有选择拥立元氏子弟为帝，与江宁对抗，而是迫不及待的在渝州登基，建立梁朝，自封梁帝，似乎是为了享受最后的美妙时光。
五月，西征军指挥部会同宁则臣、敖沧海、陶春等部二十万兵马，分从南阳、洛阳及河津三地进击关中。
虽说其时随叶济多镝西逃的北燕匠师，也仿效淮东伏火弩铸造铜炮，但以关中之财力及人力，在五月之前不过就铸了三十余门铜炮来应景。
而与此同时，西征军除编有八百门轻重型火炮之外，装备到一线营卒的燧发火枪也多达六千余支，更在军中单独设立掷弹兵科，成建制的在野战及攻防战中使用伏火雷。
历经浦城、潼关、武关数战，西征军在两个月之间，就歼敌四万余众，强行破开挺进关中的大门。陈芝虎、叶济罗荣虽说还掌握十数万兵马，但大势已失，不敢在渭河平原与西征军会战，只能弃关中经庆阳，固原西逃进入河西故郡，即西域。
元归政、元锦生、高义等人，在敖沧海率部所部强攻武关时给击毙，董原依旧不见所踪，也未有消息说他投靠陈芝虎或曹义渠。
到八月中旬，西征军即收复关中全境，杨一航出任关中宣抚使，林缚同时成立西北卫戍防区，将长淮军及太行山独立镇师皆编入西北防区，使敖沧海，邓愈分别出任正副都指挥使，负责继续追剿西逃残敌的重任。
启元二年春，林缚使宁则臣在渭源率马步军及辎兵十万，与周同，粟品孝在荆州率水步军及辎兵八万，兵分两路攻入川蜀。其时曹义渠移都成都，渝州乃蜀梁大将魏世延守御。
魏世延率部投降，率部随周同北进，于四月会同宁则臣所部围成都。曹义渠称帝不过一年，帝王幻梦即告破灭，他在成都城中命尽军卒将他百余嫔妃尽数处死后举火自尽，蜀梁至此灭亡。林缚战后设川蜀郡，使周同出任宣抚使，中原战火就此彻底告熄……
陈芝虎与叶济罗荣率部逃出关中后，即分道扬镳。陈芝虎自封秦帝，控制河源以西的河西故郡，建立西秦国。叶济罗荣在启元三年奚胡叛变事件战死，叶济多镝继任汗位，率残部往西北疆逃窜，一直逃到北庭（今新疆北部地区）故郡立足。
启元七年，陈芝虎西征敕勒国，屠城后召敕勒王女侍寝，在睡梦中被敕勒王女以银钗刺穿左眼而亡。
陈芝虎身亡，西秦国大乱，之前给陈芝虎暴力压制的西北疆诸胡皆起兵造反，林缚则令敖沧海率十万马步军西征，启元九年六月攻陷西秦国都鄯善（今哈密），分设河西郡及西秦都督府。
叶济多镝率燕胡残部踞北庭，在西北苦寒之地挣扎了数年，也没有办法驯服北疆诸胡。启元八年，九年，与敖沧海所率的西征军数战虽互有胜负，但数年积攒的元气也告耗尽。叶济多镝不得以于启元十年初弃北庭再次西逃，远避到伊犁河以西的地区苟且偷生，林缚则并设北庭都督府。
国境线延伸到哈密以西的伊犁，整个依赖于陆路的后勤补给线已经绵延有四五千里。中枢及地方也无意再将国境西扩，林缚也便顺势停下往西北疆继续扩张的步伐，调整对西北疆的战略，改武装征服为移民归化。
从启元元年到启元十年，对东北地区的归化工作一直都在有序的进行。
除了设辽阳郡归中枢直辖外，在辽阳以北地区，林缚先后共从江淮浙赣等地抽调二十万青年，设立三个农垦兵团进入辽阳以北地区进行屯种。
由于燕胡从燕京，辽阳等地西逃时，十分的仓促，有近三十万青年妇女给遗弃，其中近二十万妇女随农垦兵团北迁，与农垦兵结合组成新的家庭，扎根落户。
从启元二年起，以辽南铁场建设为标志，辽阳以南，与辽口之间的千山东麓地区煤铁资源得到大规模的开发。到启元十年，辽南铁场的铁产量达到十万吨（两亿斤），钢产生达到五千吨（一千万斤），围绕辽南铁场外围的采矿及冶炼工业迅速发展起来。
整个辽东半岛两面临海，而经渤海，东海到江淮地区，航海受风暴的威胁，要远远少于夷州以南海域，甚至在夏季有些胆大的海商也需要停航避风——这使得辽东半岛的林木等矿产资源，源源的不断输入江淮。辽口及金州的铁山港，都很快成为继崇州、明州、津海、海州、登州、晋安、竹溪之后的大海港。
而仅辽东地区，之前的辽东汉民加上之后给燕胡强迁过去的汉民，就有一百六七十万人——这诸多项使得辽阳在新帝国的地位，甚至要超过河南，燕蓟等受战事挫伤极重，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的中原郡。
而辽阳开发得越迅速，越彻底，燕胡在辽阳的残余势力生存空间则越少。
虽说往西北疆的扩张在启元十年就告一个段落，但对南洋扩张涉及到巨大的商业利益，步伐则一直都没有停顿过。
永兴元年江淮一斤棉纱价值约四百钱，已经比传统的土纱低了一截，到启元元年江淮棉纱价格下降一半左右，到启元十年，江淮棉纱再下降一半，一斤纱仅百钱——技术上的长足进步使得以棉纱、棉布为代表的淮东工业品足以横扫国内，海东及南洋诸国传统的土布，土纱市场，从中牟求厚利。
而江宁也很清醒的认识到，只有不断扩外的国内外市场，使得工业品一直都处于供不应求的状态，才能一直强烈的刺激以江淮地区为主的工业区规模不断扩大，刺激新技术的不断成长。
而在这些工业品的强烈冲击下，南洋诸国的传统手工业生产的空间就日益狭窄，反弹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而每逢阻力，江宁则习惯用战舰跟大炮开路。
启元十四年，林缚使其时任东南水师指挥使的杨释亲率东南水师半数兵力跟战舰南征芨多。在西南洋（印度洋）海域，已经全面换装开花弹的东南水师，以两艘护卫舰触礁沉没的代价，全歼芨多王朝水军。
最终以割占面积为夷州两倍大小的佛僧罗岛及设港开埠为条件，接受芨多王朝的议和。其时，佛僧罗岛已经是江宁在海外设立的第十一个都督府及军事基地。
而到启元二十年，海外都督府及水师军事基地则延伸到泰西帝国（阿拉伯）及苏比亚、阿克苏姆等国的东海岸，达到十六个之多。由于燕胡残部的西进，火炮、火枪及诸多新式造舰技术也开始在泰西、苏比亚、阿克苏姆等国流传，但依旧无法抹平与新国帝之间的差距。
刘师度所担忧的人口，爆炸现象，率先在江淮地区爆发。
启元二年伐蜀战役完结之后，包括辽阳郡在内，新帝国进行过一次彻底的人口普查，全国总人口为八千六百万人，淮河以南地区（除川蜀以外）的人口，高达五千八百万。
到启元二十年，短短十八年间，淮河以南地区的人口暴增六成还多，达到九千三百万。
虽说南方土地产粮的潜力，能够承受上亿甚至更多的人丁消耗，但是这些土地，用四五千万人就勉强耕种，江淮地区工矿及运输业一直在迅猛的发生，但到启元二十年，国内工矿及运输业容纳的劳动力也就一千万稍多一些而已——单纯从劳动力而言，虽说土地能够承载，还是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大量的剩余人口。
西北疆是苦寒之地，愿意移民西北疆实边的人不多，需要中枢财政拿出大量的补贴才可行，而大量剩余人口则以海外十六个都督府为核心，往南洋地区进行迁移。
将永兴年间也计算在内，到启元二十年近三十年间，济州、卢加、普丹、佛僧罗十六个都督府容纳的移民就超过当地土著，高达四百万人，而以十六个都督府向周围诸国迁移的海外移民差不多也有此数。
比起向南洋地区的主动移民，截止到启元二十年，往西北疆及东北地区的实边移民，还不过一百二十万人，中枢还为此付出上千万银元的代价。
佛僧罗从启元十四年才设立海外都督府，到启元二十年，移民佛僧罗的江淮民众就高达二十万人。殖商银庄、南洋船社与都督府以极廉价的价格向江淮移民出售肥沃的土地，六年时间在佛僧罗岛兼并或开垦棉花种植园总量高近千万亩，成为江淮棉纺工业最重要的原料产地之一。
到启元二十年，黑水洋、南洋船社名下登记注册的五百吨级以上商船就高达五千艘。
除靖海水师，东南水师之外，黑水洋、南洋船社装备三级主力战舰的护卫舰队与诸都督府护卫军，亦成为新帝国在海外最为重要的军事力量。
比起黑水洋、南洋船社这种军政财商结合的特殊势力体不同，殖商银庄要稍稍单纯一些。
早初殖商银庄用六百万亩赏功田所置换出来的两千万银元的资本金，到启元二十年激增了二十倍，达到四亿银元，这还没有将过去二十年向股东发放近两亿银元的钱息计算在内。
淮东钱庄的实力跟规模比殖商银庄还要大一些，资产金达到六亿银元，此外济州银庄等数家规模稍小，后期才得到发展的银庄，资本金亦在千万银元到近亿银元不等，资本实力并不容小觑。
早期的海外贸易主要是与当地人及势力进行交易，而传统的海外贸易物已经难以满足新帝国增长的需求，到启元二十年，海外移民渐近成为贸易的主体。
包括十一个海外都督府以及柔佛、婆罗、高丽、扶桑等国在内的海东、南洋，到处都是汉人投资开发的矿井跟种植园。
到启元二十年，输入国内的婆罗火油每年就升至六十万吨，而输入其他地区的婆罗火油，每年也高达三十万吨，年贸易总额高达三千万银元。而控制婆罗国逾九成油井的婆罗火油商社，不仅具体经营者，管理者及核心技工都是汉人外，其股数除了皇室、殖商银庄、淮东钱庄、南洋船社等持有外，其余则主要由卢加都督府等地的移民群体持有。
除了婆罗火油，而从海外输入江淮浙闽地区，作为纺织工业原料的棉花，截止到启元二十年，每年就增加到八百艘海船之多——这些棉花原料的供应商，差不多有七成皆是海外移民控制的种植园供应，早期流放海外的战俘以及当地土著及后期移民海外的江淮民众，则是这些种植园的主要劳动力。
除了火油，棉花是主要输入货物外，每年还有差不多近三千艘海船，满载着硝石、婆罗山灰、硫磺、金银铜贵金属、蕉麻、蔗糖、名贵木材、药材等大宗货物，在崇州、江宁、明州、海州、津海、铁山、辽口等地靠港……
而这些庞大的大宗货物输入，国内则以新布、成衣、染料、食盐、瓷器、钢铁、船舶、兵械以及传统的茶叶、丝绸等大宗货物进行贸易抹平。
制造机械，蒸汽机及最新式的战船及火炮、火枪，则在严禁出海的名单之列，受到严格的监管——不过大量技术工人及学者的移民南洋，海外都督府辖境的新学、新产业及工业实力从启元十年之后，也开始有强劲的增长。
大宗海外贸易，除了涉及其中的诸多势力获利极厚外，也给中枢岁入带来雄厚的海关税收，启元二十年仅海关关银收入就高达两千六百万银元。
算上对殖商银庄、淮东钱庄、南洋船社、黑水洋船社等商社团体的海外资产增值征税，启元二十年中枢岁入海外的收益就贡献了逾五千万银元，占到启元二十年整个中枢岁入的四分之一。
启元二十年中枢岁入规模达到两亿银元，是永兴末年的十倍，除了海外贸易繁荣的同时，也依赖于国内统一市场的异样繁荣。
从启元二年中原战事彻底结束开始，林缚在国内启动六年一期的大建设计划，以建设代替战事，拉动对新产业的需求，促进工矿及交通运输新技术的发展。
永兴七年林景中主持修造金川大铁桥，耗资四十六万银元有余，随着技术的发展及钢铁，石浆等原料成本的下降，启元十五年之后出任河西总督的宁则臣，于启元二十年在河西郡临洮主持修建而成的黄河源大铁桥，加上钢梁、石浆等材料的高额运输费用在内，整个造价也仅用去六十万银元。
永兴七年林景中修造金川大铁桥，需林缚咬牙支持，到启元二十年，地方修造铁桥的批复权已经下放到府一级，启元二十年近半数府县开始动工在辖区主要河流上修造铁桥，同时开工的铁桥数达到九百六十余座。
这也就意味着到启元二十年，仅国内修造铁桥对钢铁的需求量就达到三四十万吨以上。除了修造铁桥，国内道路修造，运河及涵洞，大坝的修造，钢筋混凝土新建筑法的推广以及新式机械的大量使用，都刺激着国内钢铁需求量的增长。
到启元二十年，国内铁料及钢总产量突破四百万吨，是永兴末年全国铁料及钢产量（含北燕，川蜀等在内）的四十倍，另外国内煤产量更是高达两千万吨。
虽说早期的蒸汽机效率低，耗煤量大，但高速发展的采煤业，对蒸汽机的需求也是极高。
镗床早期用于枪炮等战械的制造，需求极端保密的技术，到启元二年之后镗床技术才由林缚特批，用于制造蒸汽机汽缸与活塞，较好的解决了蒸汽机早期铸造件的气密性问题。
启元十四年，江宁高等机械学堂教师陈修因发明新的联动式蒸汽机而得以列入崇学馆学士。以陈修等人为首，数百名工程技师，以近二十年的时间，对蒸汽机进行持续的研究，使得蒸汽机技术得到持续改进。
在更优质材料得以采用，蒸汽机效率大幅提高的同时，蒸汽机的形体也远不是最初那么庞大笨拙，而大受煤场的欢迎。
采煤业拥有大量廉价的煤以及足够的利润，对生产率的追究也达到极致，到启元二十年，国内各大煤场及其他矿场所使用新式蒸汽机就高达三百余台。
启元二十年，濮塘铁场筹资两百万银元，在铁场与煤场以及与濮塘江港之间铺设国内第一条长四十里的铁轨，将采用蒸汽机车，在煤铁矿与铁场及码头之间运输物料。
虽说此时试验成功的蒸汽机车，最快速度不过每小时十六公里，第一条铁轨建成后，速度更会控制十公里每小时以下，远不及奔马的速度。
但是，铁轨铺成之后，蒸汽机车的持续运行及高装载量所带来的高效率，则远非载重马车能比。
濮塘铁场已成发展国内最大的铁场，年产铁料及钢七十万吨，总资产已达到四千万银元，铁场及下属煤铁矿井使用蒸汽机多达三十台，铸造矿井用钢轨亦有近二十年的历史。
国内的钢铁需求量还想要有大幅的上扬，就必须要寻求新的刺激点，这也是濮塘铁场愿意投入巨资造第一条铁轨的原因。
一旦蒸汽机车技术成熟，掌握钢轨铸造技术的濮塘铁场，自然也将从中受益匪浅。
启元二十年，江宁第一艘百吨级蒸汽船下水在崇州与江宁之间航行已有半年时间，使得崇州到江宁的逆水航行时间，由之前的两到三天不等，缩减到二十四小时。
在国内工矿及运输技术突飞猛进的背后，是新学的迅速发展。
除了崇学馆外，到启元二十年，新帝国在江宁、江夏、崇州、明州、燕平、辽阳、维扬、济州、洛阳、渝州、长安等地，以发展、教授、研究新学、新技术为目的，设立医学、机械、天文等各专业及综合性高等学堂共有六十七所之多，其中近三分之一集中于江宁，每年能输出十数万高等新学人才。
新学发展这些年，因在新学上有卓越成就而得赐崇学馆学士衔的宗师级新学学者，也由早年三十余人，增到启元二十年的二百九十七人。
除高等学堂外，林缚直接以皇室名义拨资成立的各类研究室就有十几家，近年来皇室收入里每年差不多都有数百万到上千万银元不等的专款，都拨给这些研究室使用。
对林缚来说，比较做皇帝来，也许更看重崇学馆大学士的名衔。
启元三十年，从荆州到虞东的扬子江水道上航行的蒸汽船已多达两百余艘，而蒸汽与风帆混合海运船也建造了十数艘，最早用于近海运输。
到此时，蒸汽机车的时速稳定到二十到二十五公里之间，高速机车的试验时速也达到四十公里——即使客运也开始具备比载客马车更明显的优势。
从濮塘第一条线开始，国内十年建设于矿山与江河海港码头之间的货运铁轨，已经累计有八百余里。
启元三十一年，枢密院拔资四千万银元，着手建设筹备有五年之久，始于明州港，经萧山跨越钱江，经杭州、湖州抵达江宁，全长逾八百里的第一条客货混运铁轨。
开花弹的广泛使用，使得木质战船变得越发脆弱，而一艘与林政君主力战舰尺寸相当的铁甲战舰，将达到四千吨以上。更高更密集的帆桅系统，虽然能勉强提高航速，但也带来更大的倾覆风险。
在明江铁路造毕成功运行的第三年，即启元三十六年，第一艘五千吨级铁甲蒸汽战舰，由军部拨资三百万银元，将订单交给崇州造船厂，而此时新帝国的火炮技术已经发展后装螺旋线膛发射圆锥爆炸弹的水平，最优质的步枪也发展八百米精准射击的水平。
启元四十年，国内人口增长两亿，海外移民总数也突破三千万之多，中枢岁入也增加到十亿银元，林缚则正式签署人口控制法案，以相对温和的手段推广避孕技术，鼓励少生优生，以求在未来百年时间里，将国内的人口控制在四亿左右。
与此同时，林缚签字同意分段建造东始海州，经徐州、大梁、洛阳、长安、临洮一直到鄯善的华夏大铁路。
此方案将耗数亿银元，耗时十到二十年的时间，但也将彻底打过中原腹地与西北疆地区的联络，有助于将帝国的疆域有效的控制到伊犁河谷地区。
而其时国内的铁路线已经延伸有四千里。
在签署批准华夏大铁路建造方案之后，林缚颁退位诏，在当了四十年皇帝之后，宣布退休，由时年已经五十二岁的长子林信继位，而林政君、林武、林睿诸子女，皆在成年分封到济州、卢加、普丹等海外都督府就藩……
林信继位后，不改年号，仍延续“启元”纪年。林缚虽退位，但一直到启元四十四年，都以太上皇的身份辅政。启元四十四年，柳月儿、那赫玉容两女在同一年内相继辞世，林缚也感寿命无多，则彻底放手国政，携诸妃隐居济州长女林政君处……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