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嗜血的皇冠：光武皇帝之刘秀的秀
作者：曹昇
内容简介
 在《流血的仕途：李斯与秦帝国》中，曹昇复活了千古一相李斯的风采，对这位传奇人物的刻画及其精神世界的重建，更是入骨三分，力透纸背。 而这一次，这个史界第一才子，将他睥睨的目光转向了古代第一帝王汉光武帝刘秀。 新作《嗜血的皇冠：光武皇帝之刘秀的秀》，在曹昇天马行空之文笔下，重现新朝末年至东汉初年历史的风云际会，历史的血色风流，将刘秀，刘縯，王莽这一个个人物，隔着绵长的时间带到读者面前，带给我们另一种理解历史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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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这是刘秀的故事，据说一切都是真的。
先从刘秀的起家写起。此一阶段，可以“努力”二字点题。
今人多言加油，古人大致无油可加，所以言努力。尤其在刘秀所处的时代，“努力”一词更是当时的口头流行语，譬如：
（刘秀等人）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后汉书·卷一》
光武谓（王）霸曰：“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努力！疾风知劲草。”——《后汉书·卷二十》
更始大悦，谓（赵）憙曰：“卿名家驹，努力勉之。”——《后汉书·卷二十六》。
和他的先祖刘邦一样，刘秀也是取代了一个短命王朝，从而成就了自己的辉煌帝业。而刘秀所取代的这个短命王朝，便是王莽的新朝。新朝末年，天下大乱，是为中国历史上罕见的大黑暗时期。当大黑暗时期结束之时，已有将近五千万人（约占当时总人口的70%）死于饥荒、战乱。
在这样的大黑暗时期，神州沦为丛林，丛林沦为炼狱，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努力——有人努力让自己活着，有人努力让别人活着；有人努力杀人，有人努力避免被杀；有人努力吃人，有人努力避免被吃。而刘秀的努力，却使他从一个没落王孙，摇身一变成为光武皇帝，开创出寿命长达一百九十五年的东汉帝国。
在关注刘秀努力的同时，有一事必须注意。刘秀与历史上其他的开国帝王有一绝大不同，那便是即使刘秀尚未起兵造反，皇位似乎就已经非他莫属。谶曰：“刘秀当为天子。”指名道姓，舍他其谁？换而言之，刘秀生来就是该当皇帝的命，他必须当皇帝！他要是不当皇帝，连老天爷都得跟他急！而由此也就引发出一个极其有趣的问题：如果某物命中注定是你的，那么努力是否还有必要？努力的意义又在哪里？或者说，是人成就了宿命，还是宿命成就了人？
扯远了，打住。简单地说，我想写一个在宿命中努力的故事。宿命，本无所谓有，也本无所谓无的。努力，是否也是同样如此呢？
书名《刘秀的秀》，源自莎翁名句：世界是一个大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都只是演员而已（The whole world is a big stage。All the men and women just are some actors）。
本书为上册，起自公元第三年，止于公元二十三年——这一年，刘秀二十九岁，其命运正从天堂坠入地狱。
曹昇
2010年7月4日于杭州

编辑编后记
本文是曹昇继《流血的仕途》后第二部作品，继李斯与秦帝国之后，曹昇再次纵横西汉末年、王莽新朝这一段历史的荒野。
语言风格上，也仍然延续了曹昇一贯的特色，经典史籍、名家名言，信手拈来，往来古今，其思索任我驰骋，其深度，其力度，同类文中罕见。虽不符合传统文学的文字要求，却不失为一种文风的先锋探索，融历史典籍、名家诗词、民俗谚语、幽默短信、世说新语、网游语言、新新人类于一体，且试举几例说明：
刘秀一笑，道：“冷静，冷静，这才刚刚开始呢，好事还在后头。等生意更红火起来，咱们再成立一支驴车队，把咱们的驴车队都送上市场，简称上市。你说，那得多美气啊。”
王莽决定宣战，治理国家，不是请客吃饭，更不能有妇人之仁，正如树枝必须修剪，然后才能茁壮，稗子必须连根铲除，禾苗才能健康，森林必须隔三差五来场小火，然后才能避免大火，道法自然，大乱才能大治。王莽爱民如子，但他连亲子都忍心杀，何况是养子？他将因真理之名，因爱之名，来一场大扫除、大肃清，杀光这些叛逆的流民，绝不能让他们阻挡帝国前进的车轮。
刘稷杀罢汪九，再杀其余宾客，还剑入鞘，四顾茫然，总感觉意犹未尽，于是以衣蘸血，胡诌了一个名字，题壁曰：“杀人者武松是也。”
的确，和赤眉相比，刘縯更具有英雄气质，用今天的话来说，刘縯比赤眉更有卖点，更有卖相。
……
等等，不一而足。可以说，天马行空的想象，令人惊心动魄的文字，犀利的文风，深邃的哲学思辨，无厘头的搞笑，使本文读起来酣畅淋漓，读后却引人深思。

第一章 少年
<h3>No.1：葬礼</h3>
于是，时光席卷着我们，无可挽回地开始倒流。逆流而上的岁月之舟，不停倒退，进入过去，最终停泊在西汉平帝元始三年。这是一个初秋的清晨，地点为南阳郡蔡阳县舂陵乡。一切已然发生，我们来此见证。
远远传来的，是那首凄凉的挽歌《蒿里》，在晨雾中反复吟唱：“蒿里谁家地，聚敛魂魄无贤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少踟蹰。”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穿越雾霭，缓缓向山上行去。
歌声停歇下来，送葬的队伍也停了下来，墓地到了。执绋的小男孩退到一旁，闪开道路。在一阵短暂的默哀之后，八条大汉抱着使命必达的信念，走向安置棺椁的马车。作为职业抬棺者，他们已将抬棺提升为一门艺术，即使将满满一碗水搁在棺椁上面，一路上也绝不会洒下半滴。汉子们抬起棺椁，在死者亲友的抽泣声中，在妇人们哭天抢地的拉扯之下，步伐坚定地迈进早已挖好的墓穴，将死者送入另外一个世界。
棺椁摆放完毕，人群忙碌起来，将金银珍宝、印绶乐器、车马生禽等随葬器物填满墓坑。然后，泥土像雨点似的落下。坟上堆起了一座土丘。人群鱼贯而上，用力将新土踩踏结实。
时已午后，送葬队伍徐徐回返，与来时的庄重肃穆不同，气氛此时已轻松了许多，队形也变得涣散而随意，时不时有欢笑声响起。对大多数出席葬礼的人来说，葬礼结束了，意味着一桩事了了，他们将重新过回原来的生活，不会因死者的逝去而有任何改变。但对死者的儿子们来说，父亲的离世，意味却是格外深长。
死者的长子刘縯，高大的身躯在人群中显得异常醒目。父亲的辞世，不仅带给他悲伤，更让他猛醒。父亲这一死，意味着他在死神面前少了一道最重要的屏障，或早或晚，他也将像父亲那样死去，埋于地底，永远地失去呼吸。既然死亡不可逃避，那活着的意义和动力又在哪里？
刘縯追悼着父亲的一生，在他看来，那是乏善可陈的一生，做了一辈子县令，既无功绩，也无名声，虽然衣食不愁，却终究只是在麻木而庸碌地混着日子，眼一闭，一睁，一天就过了，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过了。更可怕的是，他的未来很可能就和他父亲一样。
一念及此，刘縯悚然而不甘。他不愿意重复父亲的命运，不愿意像父亲那样，满足于做一个县令，生前在小水坑里扑腾，动静不大，死后在小土坑里长眠，动静全无。在他看来，这样的一生，岂止可悲，简直就是可耻！既然整个宇宙都是一顿免费的午餐，不，更准确地说，是一顿免费的自助餐，那么一旦降临人世，就意味着你已经拥有了一张入场的餐券。而自助餐的意义就在于，重要的不仅是管饱，而且一定要比别人拿得更多，占有更多，吃不吃得下另说，总之，一定要值回票价。遥想当年，他的祖先汉高祖刘邦，斩蛇而起，破强秦，诛项羽，一统四海，君临九州，溥天之下，莫非我土，率土之滨，莫非我臣，那是何等的气概，怎样的风流？从吃自助餐到吃霸王餐，大丈夫固当如是哉！
刘縯正狂想着，一个小身影跟了上来，举手牵住刘縯的衣袖，也不说话，只是默默跟着他走。那是他最小的弟弟刘秀，只有九岁，稚气的脸庞上，既有未干的泪痕，又有莫名的恐惧。刘縯拍拍刘秀的头，勉强笑道：“别怕，还有我在。”刘秀点点头：“我不怕。”顿了顿，仰首对刘縯道：“你也别怕。”刘縯心中一阵温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兄弟两人牵手走着，远远看去，一短一长，恰好构成一个互相支撑的人字形状。不知何时，天空中开始有雨丝扬起。母亲在后面唤着刘秀：“上车来。”刘秀听话地爬上马车，靠在母亲的怀里。透过车窗，阿父的新坟犹然在望，而在刘秀的眼神之中，却分明多了一分和他年龄不符的忧伤。他仿佛已经知道：“在这个细雨的黄昏，他的童年永远地结束了。”
<h3>No.2：呼啸山庄</h3>
葬礼过后，年幼的刘秀便跟随官居萧县令的叔父刘良，来到沛国萧县，由刘良抚养，并进入小学读书。又五年之后，到了公元八年，忽然便有王莽篡位的消息传来——这一年，王莽对西汉王朝实施了安乐死，自己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新”，是为新朝。
初闻亡国噩耗，刘良望长安而恸哭。他自问无力夺回刘氏失去的江山，而且也缺乏以死殉国的勇气，但至少有一件事，却是势在必行，那便是弃官挂印。这县令已经没法当了，尽管不能为刘氏报仇，但也绝不能给刘氏的仇人当走狗。
刘良于是下令府中收拾行装，准备归乡。夫人劝道：“虽然新皇临朝，可也没说要撤你的官，如此匆忙做甚？”刘良怒道：“这天下已经不是咱刘家的天下了，这官还能是咱刘家的官吗？”夫人道：“那也等朝廷诏书到了，再走不迟。毕竟，合府上下数十口人，都还指望着老爷的俸禄养活呢。”刘良撂下行装，不走了，口中却悻悻骂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矣！在他看来，他之所以做不了忠臣孝子，全是因为被府中的这些女子和小人拖了后腿。”
刘秀在学堂也听到消息，下学后向刘良求证，得知所传非虚，不禁大为困惑，正逢当时学到《史记·刺客列传》刺客列传，于是脱口便道：“要杀王莽，一刺客足矣。以天下之大，竟无一壮士，能取王莽之人头？”刘良大惊失色，一把捂住刘秀的嘴巴，斥道：“不得胡说。否则，有灭族之祸。”？
总之，在萧县县令的位子上，刘良好歹又赖了两年。到了公元十年，王莽政权已然稳固，于是颁下诏书，凡是刘氏子孙，一律双开，即开除公职，开除爵位，统统贬斥为民。刘良早有心理准备，倒也坦然，印绶交割完毕，便带领一家老小返回老家舂陵不提。
对于老家舂陵，刘秀其实并不熟悉。他自幼便随父亲四处游宦，又跟着叔父刘良在萧县生活了七年，从出生到现在，他在舂陵待的时间前后加起来不到一年，对他来说，老家的一切都显得既亲近，又陌生。也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能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迅速见出老家的真面目——在舂陵田园牧歌的背后，正酝酿着一场愤怒和躁狂的风暴，其锋芒隐隐直指新皇帝王莽。
对普通百姓而言，谁当皇帝并无所谓，反正皇帝不外乎两种，操蛋的，更操蛋的。庙堂之上的事情，他们这些升斗小民根本无法关心，也无权关心。他们卑微地活在世间，努力证明着自己渺小的存在，然后匆匆告别人世，仿佛从未出现，却又永远消失。他们永远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已经打了几百年酱油，并将继续再打近两千年的酱油。
对于王莽篡位，舂陵的刘氏子弟们却无法如此超然。大而言之，祖宗基业旁落，既是国仇，又是家恨，身为高祖刘邦之后，岂容坐视苟安！小而言之，自王莽篡位以来，他们曾经高贵的皇室血统，便被烙上了耻辱的印记，变得和贱民无异，他们所有的尊严、特权，全都在新朝过期作废，化为乌有。
刘氏的老一辈们大抵和刘良一样，疲怠了，麻木了，不愿抗争，他们以为物盛则衰，天地之常数也。汉室气数已尽，即使没有王莽，也会出来一个张莽或者李莽，革汉室的命，另立新朝。而年轻的刘氏子弟们，则对这套辩证唯物主义并不感冒，他们不满于安稳而乏味的生活，他们渴望再造汉室，重返荣耀，甚至不惮为此而牺牲性命。
革命的风暴隐晦地盘旋在舂陵上空，渐行渐强，直到把舂陵变成一座呼啸山庄。而让刘秀备感意外的则是，这风暴的中心，居然正是他的长兄刘縯。
<h3>No.3：养士</h3>
临渊恨鱼，不如退而结网。王莽篡位之后，作为亡国的王孙，刘縯并没有作无谓的诅咒，以夺取精神上的胜利，而是大力招揽宾客，开始培植自己的武装和嫡系。
豢养宾客之风，由来已久。上溯两百多年，前有战国四公子，后有秦国吕不韦、嫪毐。及至汉际，此风更盛，上到王公贵族，下到低级官吏，乃至平头百姓，无不以多招纳宾客为荣。
养客者众，于是便有了争夺客源的竞争。和那些势大财雄的王侯豪族比起来，刘縯无疑缺乏竞争力，他要想以弱胜强，只能细分市场，不求天下宾客尽入我彀中，而是先以其中一类宾客为突破口。
刘縯选中了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亡人和逃犯。亡人和逃犯，或为仇家追杀，或为国家通缉，收留这些人为宾客，无异于惹火上身，弄不好，连主人自己都得跟着搭进去，因此，一般养客者对这些人总是敬而远之。
人弃我取，刘縯便先从这群人招揽起。刘縯豢养宾客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造反。这群人既然连人都敢杀，难道还怕造反？消息传开，亡命之徒纷纷来奔，刘縯客无所择，皆善遇之，不出两年，麾下便聚集了数百之众，威震南阳，号为豪杰之首。
看官问了，这天下不是还没大乱吗？哪来的这许多杀人之徒？
杀人之徒众多，固然有杀人者的主观因素，但更重要的，却是杀人受到了国家的怂恿和鼓励。一个国家，居然会怂恿和鼓励杀人的发生，听起来不免难以置信，然而却是确有其事，问题就出在西汉和新朝的频繁大赦上：西汉共大赦八十七次，平均两年半一次大赦。新朝共大赦九次，平均二十个月一次大赦。
换而言之，如果阁下你杀了人，在西汉只需要逃亡两年半，在新朝只需要逃亡二十个月，然后便可以跟没事人似的，一切重新开始。譬如说阁下你正在杀人，倘若当场被抓了现行，那算你倒霉；如果没有当场被抓，那就好办了，逃呗。可别说你逃都懒得逃，你还是得逃，你得给官府这个面子，不然，你杀了人照样在原籍大摇大摆地晃悠，官府想不抓你都不好意思。你这一逃，自然需要有个落脚的地方，能至少每天管顿饱饭，睡个好觉。嗯，听说南阳的刘縯不错，他那府上，号称是风能进，雨能进，官府不能进。哦，这位仁兄，你刚刚也杀了人，那好，同去，同去。于是同去。
治世以大德，不以小惠，是故人君惜赦。后世西蜀偏弱，而诸葛亮以不赦为治，遂能鼎足三分。汉帝与王莽虽不及见此，然《管子》却早已预警在先：“凡赦者，小利而大害者也，久则不胜其祸。”频繁之大赦，不仅严重破坏现存法律，更大大降低了犯罪的风险成本。倘若犯罪的风险成本降低为零，这世界将会变成怎样？或许正应了王尔德那句著名的戏言：如果所有人都能够随便杀人而不用承担任何后果，一天之内，人类就将彻底灭绝。
<h3>No.4：原罪</h3>
刘縯当时声望之隆，由以下细节可见一斑：在南阳境内，但凡提及刘縯，无人直呼其名，而是习惯性地称呼其字伯升，以示敬意。至于四方之豪杰，甭管是否真认识刘縯，都是一口一个“我的朋友刘伯升”，摆出一副和刘縯烂熟的样子，以借光长脸，自抬身价。
然而，不厚道地说，刘縯养客赚来的这点声望，就和水浒传中的宋江一样，大半还是靠钱砸出来的。刘縯提供给门客的待遇，虽然不可能像战国四公子那样奢侈铺张——平原君之门客，“刀剑室以珠玉饰之”；春申君“客三千余人，其上客皆蹑珠履”——然而数百门客的衣食住行，即使仅仅维持在一个温饱水准，其花费也是可想而知。
自父亲刘钦死后，刘縯一家骤然中衰。以中衰之家，养数百宾客，必然是捉襟见肘。然而，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宾客，刘縯一切以养客为重，对自己则是能省便省，冬日鹿裘，夏日葛衣，粢粝之食，藜藿之羹，自奉之薄，无以复加。刘秀初回舂陵，见了刘縯的生活质量，不免大吃一惊，贩夫走卒都过得比这强呀，于是责问刘縯何必自苦如是。刘縯不想刘秀为家中的经济状况担心，强自掩饰道：“锦衣玉食还不简单！我所以不为者，乃是效法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以志亡国之耻。”刘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于是信了刘縯。
实在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刘縯也不得不低下高傲的头颅，想法赚上一笔快钱，以解燃眉之急。俗谚曰：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要想发财，最快莫过于经商。什么，经商来钱还是太慢？那你还不如去抢了。没错，刘縯及其门客正是去抢。他们多的就是暴力，有暴力，当然就要追求暴利。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刘縯等人瞄准的行当便是劫道。至于劫完道之后，顺便劫个色什么的，这种事情咱们并不敢说一定没有。劫完道之后，遇见胆敢反抗的，顺便捅上那么几刀，这种事情咱们也不敢说一定没有。
用今天的价值观来衡量，刘縯及其门客完全应该定性为有组织的黑社会犯罪团伙。然而在当时，像刘縯这样的强宗豪族，将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以暴力强取豪夺、鱼肉地方，早已是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即便是官府，也只能默认现状，听之任之，并不敢多加干涉。何以如此？如果能有幸采访到某位官府高层，并且在同意隐去其姓名的前提之下，他将向你透露：其实，他们也是有苦衷的。
<h3>No.5：官场守则</h3>
首先，要镇压刘縯这样的强宗豪族，势必动用军队不可，而地方政府却并没有常备军队可以调用。自秦朝废除郡县驻军之后，西汉和新朝在地方上同样也不设驻军。倘若地方长官铁了心要铲除此类强宗豪族，也有变通之法，那就是征召受训过的壮丁，临时组建起一支军队。然而，类似这样的发兵，必须先请示朝廷，征得朝廷的同意，再由朝廷派使者持虎符前来合符，然后才能行动。如果朝廷未赐虎符而地方长官擅自发兵，此为弄兵之罪，论死。
很显然，极少有地方长官愿意麻烦朝廷，更不敢擅自发兵，从而赔上自己的性命。是以，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选择武力镇压。况且，类似刘縯这样的强宗豪族，不仅在当地一手遮天，朝中也往往有人在背后为其撑腰，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真要想连锅端掉，只恐怕拔出萝卜带出泥，万一惹怒了某位朝中显贵，最后倒霉的恐怕还是自己。
更为讽刺的是，地方长官并不总是处于主动进攻的状态，在强宗豪族面前，他们并不拥有理当拥有的权威，相反，他们还要成天提心吊胆，担心反而遭了强宗豪族的暗算。要知道：“强宗豪族豢养的门客当中，不乏冷血刺客，职业杀手之流，在这些人看来，只要能报主人之恩，管你二千石的太守，还是一千石的县令，那都只是一刀的事而已。”
正是由于以上重重顾虑，各级地方官员一般都会息事宁人，默认强宗豪族的特殊地位，彼此相安无事，豪族的归豪族，官府的归官府。至于由强宗豪族引发的民愤和冤情，只要未曾惊动长安，那便葫芦僧判断葫芦案，是非曲直不管。
你得琢磨这些地方官员的心态。他们就好比是一间上市公司，根本不在乎真实业绩，只要交出的报表好看就足够了。这些官员们的报表，在那时被称做“计书”，由自己填写，在每年岁末，一级级地往上奏报，县奏报给郡，郡奏报给朝廷，汇报一年来自己辖区里的租赋、刑狱、选举等情况。而朝廷对他们的政绩考核，也主要便依据这份计书。是以，即使辖区内民不聊生，盗贼群起，到了计书上，照样是歌舞升平、五谷丰登。县欺其郡，郡欺朝廷，成为当时的政坛一景。
只要动动笔杆子，写出一份花团锦簇的计书，便可以仕途升迁，飞黄腾达，试问，又有哪位官员会真的费尽心力去为民除害、造福一方？民谚曰：“力战斗，不如巧为奏。”道出的正是这些官员们的普遍心声。
话说回来，对豪族而言，不管怎样，官毕竟是官，代表着朝廷的脸面，除非实在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否则他们也不会真去刺杀一位朝廷命官。他们也不是傻瓜，物种容易灭绝，可贪官你杀得完吗？杀了一个，朝廷再派一个，再杀再派，他妈的累死你为止。
既然地方长官已经容忍了强宗豪族，强宗豪族当然也识趣地投桃报李，以各种方式向长官们表示敬意。于是，经常便有某位官员忽然发现自己的案上多了许多熟悉的金玉，床上多了几位陌生的美女。英雄不问出处，一律笑纳，从此，豪族的便是官府的，官府的便是豪族的。
这种豪族和官府的勾结交易，早在西汉初期便已开始，西汉末年越演越烈，等到了新朝，这种交易更是到了公开化的程度。
何其愈下邪？说起来，还得感谢新朝皇帝王莽的空前壮举——上自公侯，下至小吏，一律停发工资俸禄。
王莽是一个天真的老头，他太高估了手下这批人的思想觉悟。他想不明白的是，这些官员，个个都是严格挑选出来的，要么是孝廉出身，孝子廉吏，人品不消多说；要么是太学生出身，饱读圣贤之书，牢记礼义廉耻；要么是权贵之后，根正苗红，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可就是这些人，怎么会一旦权力在手，就无耻地堕落到贪污受贿、搜刮地方呢？
须不知，肚腹易饱，欲壑难填。纵使高薪养廉，尚且并不可靠，更何况薪水索性低到没有。结果不难想象，史册已有明文：“天下吏以不得俸禄，并为奸利，扰乱州郡，货赂为市，侵渔百姓。郡尹县宰家累千金。”
当无数人义无反顾地一头钻进钱眼之时，总还是有人在仰望星空，壮怀激烈。偌大的江山，终归残存着几位特立独行的酷吏能吏，将果断出击，整治豪族。而其中的两人，数年后调任到了南阳，要拿刘縯开刀试手，此乃后话，且按下不表。
总之，我们可以看到，在地方上，中央政府的权力已然式微，取而代之的，是以暴力和财力为后盾的强宗豪族。数年之后，群雄纷起，豪族争霸，而王莽那貌似强大无比的中央政府，在这种攻击之下，很快就变得不堪一击。
《易》云：“履霜，坚冰至。”诚不虚也。
<h3>No.6：家族中人</h3>
且说刘縯开府养客，威震南阳，很是给刘氏家族长了不少脸，然而，对于刘縯的所作所为，家族中人的看法却分化为泾渭分明的两大阵营。家族中的年轻人，如刘稷、刘嘉、刘赐、刘祉、刘玄、刘终、刘顺之辈，在刘縯身上看到了改变现状、重兴刘氏的希望，因而纷纷向刘縯靠拢，奉刘縯为精神领袖。至于家族中的老一辈人，对刘縯的态度则相对暧昧和复杂许多。
鲁迅先生写道：“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吗，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曾经高高在上的刘氏家族，随着王莽的篡位，跌落成普通百姓，在这期间，也很是体会到了官场的变脸、世态之炎凉。当刘姓还是国姓的时候，阿谀奉承的是这批官员。现在刘姓成了平民，幸灾乐祸而至于落井下石的，同样还是这批官员，以痛打落水狗之精神，对失势刘氏百般欺压蹂躏。
幸而家族中出了刘縯这么位狠角色，南阳官府尚不敢太过放肆。比起其他地方的刘氏家族来，舂陵刘氏的日子还算好过。因此，为家族的暂时利益计，老一辈人对刘縯不乏感激；但为家族的长远利益计，他们却又不免忧心忡忡。刘縯养这许多门客，其心路人皆知，分明是意在造反，而刘縯一旦造反，整个刘氏家族势必将被他连带拖入深渊。
在这两难境地，老一辈人矛盾着，计算着，沉默着。
刘良刚回舂陵，听闻刘縯的诸般行径，勃然大怒，这不是把刘氏往绝路上推吗？别人都袖手旁观，我这个亲叔父可不能放任不管，找到刘縯，劈头便问：“刘伯升，你为什么还不忏悔？”
刘縯不敢顶撞亲叔父，只能“嘿嘿”傻笑两声，结结巴巴说道：“咦——至于——呜呼——我日——”说完转身就逃。
刘良又气又恼，他还有一肚子道理没来得及讲呢，脱下鞋来，冲刘縯的背影狠狠扔去，没打着，刘縯早已消失不见。刘良并不急着捡回鞋来，他就那么金鸡独立着，好不容易等到一位小朋友经过，便大吼道：“孺子，取履来！”小朋友欲殴之，又自忖不是对手，强忍，取鞋来归。刘良再道：“履我！”小朋友只得又跪下，乖乖为刘良将鞋穿上。刘良这才得胜似的背起双手，往家走去，一边喃喃自语：“破我家者，必伯升也！”
<h3>No.7：冠礼</h3>
“少年人哪，你在幼年时当快乐。在幼年的日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心所愿行的，看你眼所爱看的。”回舂陵之后，刘秀过的正是这般随心所欲的日子。对这位刘家三少爷，刘縯的门客自然格外奉承，刘秀所到之处，前呼后拥，鞍前马后皆有人小心伺候，对于少年的虚荣心来说，几无比这更大的满足。在这青春躁动期，刘秀除了长身体之外，也实在无正事可做，只是成日价斗鸡走马，游侠浪荡。而长兄刘縯，对刘秀的荒唐也是不闻不问，既不督促他求上进，也不强迫他取功名，害得刘秀每当午夜梦回之时，总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来日无多，所以老哥刘縯才会对他一味姑息纵容，随他逍遥快活。
季节轮替之间，四年弹指而过，刘秀到了二十岁，按照习俗行完冠礼，刘縯郑重地将刘秀叫到院中。
辽阔的院落，在夕阳中一片静寂，百年古柏树下，兄弟两人相对而立。在外人眼中，刘縯是须仰望的大英雄，而在刘秀眼中，刘縯却始终是可亲近的好长兄。然而，今天的刘縯，却不怒而威，神情空前严肃，刘秀从未见过刘縯这样对他，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刘縯看着刘秀，正色道：“行完冠礼，你就是成人了。”
刘秀点点头：“我知道。”刘縯摇头道：“不，你不知道。”说完，扔给刘秀一把铁锹，指着脚下，“挖。”
刘秀提锹而挖，入地三尺，忽有金石之声，再扒开一看，顿时满目金光灿烂。刘秀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一时呆了。
刘縯道：“这一百金，自阿父死后，一直埋于此地，就等着你成人的这一天，交到你的手上。”
刘秀木然而立，双眼有不速之泪。谁说刘縯不管他，这百金便是刘縯早早为他备下的成人礼。十一年来，刘縯一个子儿也没动过，即使是在家中最艰难的时候，而那是怎样的艰难！有这百金，刘縯能多养多少宾客，又能少受多少辛酸，而他竟能忍住，自始至终分毫不取。刘秀默默拭泪，良久方道：“我不能要。”
刘縯道：“要，是你的。不要，还是你的。”说完又道：“此前，我都由着你，随你所好。如今你已成人，不能再一味贪图玩耍，我身为长兄，也要负起督导之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用这些钱入太学读书，一是用这些钱娶一门亲事，你自己选。”
仿佛孩子，突然被逐出天堂，推入冷酷而现实的人间，刘秀难掩失落。然而回不去了，这道成人的坎，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得迈。刘縯说得没错，要么进太学读书，要么娶妻成家，这都是成年人该干的事情，而他刘秀，已经在今天正式成人！
刘縯本以为刘秀一定会毫不犹豫选择太学，见刘秀久久不答，忍不住调笑道：“如此举棋不定，怎么，莫非你已有了中意的姑娘？”刘秀脸一红，刘縯见状大乐，紧追不舍道：“说，谁家的闺女？居然瞒得连我都不知道。”
刘秀脸越发地红，刘縯逼问再三，刘秀这才轻声答道：“别说是你，就连对方，也还蒙在鼓里。”

第二章 洛丽塔
<h3>No.1：酒醉</h3>
相思如花，无根不发。刘秀这段离奇的单相思，还要先从他二姐夫邓晨说起。
邓晨，字伟卿，新野人氏，三世仕宦，皆官至二千石，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连续三代人都做到了部级高官。曾祖父邓隆，官居扬州刺史；祖父邓勋，官居交趾刺史；父亲邓宏，官居豫章都尉。到了邓晨这里，却绝意仕途，赋闲在家，无事时也学刘縯开门养客，同样也纠集有数百之众。
刘縯常来拜访邓晨，一则叙姻亲之谊，二则也是看重邓晨手下的这批人马。邓晨的这些门客，嗯，荀彧可使吊丧问病，荀攸可使看坟守墓；程昱可使关门闭户，郭嘉可使白词念赋；张辽可使击鼓鸣金，许褚可使牧牛放马；乐进可使取状读诏，李典可使传书送檄；吕虔可使磨刀铸剑，满宠可使饮酒食糟；于禁可使负版筑墙，徐晃可使屠猪杀狗……刘縯就这么幻想着，仿佛粮草已然齐备，部众已然会聚，清一色白盔白甲，正在他的号令之下，浩浩荡荡直杀长安而去。
邓晨并不介意刘縯打他门客的主意，要，随时带去，自家兄弟，何必客气！邓晨有自知之明，他并没有刘縯那样的魄力和霸气，他也并非为了伟大而诞生，他最好能做的，就是与伟大同行，成为伟大的一部分。
刘縯每次拜访邓晨，照例带刘秀随行。这一日，实在也无异于他日，该开的花开了，该绿的树绿了，该满的小溪也满了。太阳照例懒洋洋地悬挂西天，随时准备打烊；老迈的家狗睡眼惺忪地趴在路上，等着马车来撞。新野邓府之内，大宴宾客，喧闹非常。刘縯和邓晨饮至酒酣处，拔剑斩案，慷慨作歌，歌罢，却又相顾叹息，有不胜悲怆之意。该死的天下太平！太平得淡出个鸟来。而王莽又在长安的皇座上坐得正稳，无机可乘。亡国耻，犹未雪；王孙恨，何时灭？
一群门客有如众星捧月，围刘縯而坐，聆听其指点江山、高谈阔论，而对刘縯身边的刘秀，却并无人特加留意，在他们眼中，刘秀只是刘縯的一个小跟班而已，可以忽略不计。刘秀喝了几盏闷酒之后，不胜酒力，离席趁醉而行，恍惚中闯入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正待收拾闲情，好生将风景欣赏，突然便觉腹中一紧，喉间一松，连忙伏于葡萄架前，一通狂吐。吐罢，暗道侥幸，还好四周无人，起身回头，却看见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正怯生生站在面前，一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则举着一方手帕，朝着他轻轻摇动。
只不过这一眼的打量，却严峻地考验着刘秀的心脏，先是骤然停止，然后马上开始报复性地反弹，狂跳异常。
<h3>No.2：心醉</h3>
爱情乃闲人之忙事，然而有幸和不幸。起初之时，总是满怀信心，以为一定有一个完美之人，在前方为自己而等。是的，起初总是这样，直到有一天翻然醒悟：原来这种莫须有的信心，其实是对自己的一种残忍。
我们并非公共汽车，怎能确信真的有人在等？我们能够确信的，只能是我们在等待别人。一旦等红了眼，华丽的青春，即将变成曲折的鱼尾纹，而命定的人仍未出现，又有几个人会坚持再等，以最好的年华作为代价？或许就从了吧，凑合了吧，爱谁谁了吧。不求满分，甚至也不求及格，但至少也总比交白卷强吧。
然而，弱冠之年的刘秀，还正年轻，还有资格等，更重要的是，他宁愿等，等那一生中的命定之人。在他这个岁数，许多人都已经做了父亲，而他却依旧孑然一身，并非没有人前来说媒，也并非没有人前来问讯，但他却始终不肯应承。所谓千弩之弓，一击不中，乃永息机锋，是以射与不射之间，自然要分外慎重。
世间多有温柔乡，世间多有美娇娘，然而，刘秀早已修炼到了无欲则刚，他坚信，有一个人在等待着他，正如他只等待着那个人。
眼前的小女孩，皮肤苍白，身形消瘦，神态空灵而朦胧，她那介于儿童和少女之间的奇妙魅力，让意在闲逛的刘秀猝不及防，而他那颗自以为无欲则刚的心脏，也在瞬间四分五裂、不成模样。
刘秀苦笑着，他原本以为，他所等待的那个人，怎么也得有几甲子的功力，这才能够将他的心震得粉碎，殊不知，眼前这位十岁女孩却能轻易做到这些。而且，人家小女孩根本就没有发功，她只是离开他两步的间距，无辜地发射着她的固有频率，然后，他的心便不由自主地随之共振，直至碎为齑粉。
话说回来，今天倘若有人像刘秀这样，对一名十岁的幼女产生异样的感情，势必会被视为变态，如果胆敢有进一步行动，更将是踏入了法律的禁区。关于这种对未成年少女的畸形情欲的描绘，首推纳博科夫的名著《洛丽塔》，其描绘是如此的成功，以至于“洛丽塔”三字，如今已成了这种畸形情欲的代名词。
纳博科夫对这一时期的女孩作了这样的定义：“在九岁和十四岁年龄限内的一些处女，能对一些着了魔的游历者——尽管比他们小两倍甚或好几倍，显示出她们真实的本性，不是人性的，而是山林女神般的（也就是说，鬼性的）；而这些被选中的小生命，我想命名她们为‘小仙女’。”
《洛丽塔》一书中列举了历史上几个有名的例子：但丁疯狂地爱上了九岁的贝特丽丝；彼特拉克爱上他的劳琳时，劳琳也不过是个十二岁的金发耀眼的性感少女。类似这样的例子，我们其实还可以继续往下补充：爱伦坡娶了他十三岁的表妹弗吉尼亚；猫王迎娶普琳西拉时，小姑娘也才不满十四岁……
纳博科夫没到过中国，所以大惊小怪，一惊一乍，觉得自个儿挖着宝了。而在古代中国，早婚司空见惯，太不稀奇。以汉代来说，一般女孩十三到十六岁时便会出嫁。及至后世，婚龄仍是严重偏早。李白《长干行》有句：“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而在娱乐场所，女孩在还是幼女的阶段，便已经可以出来公开应酬客人。白居易《琵琶行》中的琵琶女自述云：“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年十三而成头牌，由此可见当时审美风气之一斑。再比如《红楼梦》中的宝玉、黛玉、宝钗，他们演绎的爱情故事，赚取了无数痴男怨女的眼泪，但考其年龄，也都只不过十岁刚冒尖而已。
当时代倾向于过早地将女孩变为妇人，女孩的角色也必须相应调整。男人们很早就开始在她们身上寻找女性特质，而她们所受的教育，也要求她们主动地迎合这样的社会环境，过早地发掘出自己的女性特质。因此，刘秀失魂落魄地困在一个小女孩的罗网之中，当时也只道是寻常而已，并无道德上的禁忌。
小女孩继续坚定地摇晃着手帕。刘秀大梦方醒，木然接过，只觉一阵清香，熏断肝肠。待刘秀擦拭完唇须，攥着手帕，陷入绝望。还给人家吧，这么脏，如何敢当？不还吧，岂不成了霸占人家小孩东西，又如何敢当？
小女孩见刘秀窘迫，于是笑道：“手帕归你了，我不要了。”远处传来一个漂亮小男孩的叫喊，刘秀循声望去，是邓晨的小侄儿邓奉。小女孩听见邓奉的叫喊，笑得更开心了，撇下刘秀，蹦跳着迎上邓奉。
一对小儿女，牵手而去。小女孩像姐姐教训弟弟，对邓奉道：“你长大了可不许喝酒，不然我不理你了。”小邓奉嗯了一声，谄媚答道：“你喝酒我也理你的。”说完，耸肩而无良地笑。
孩子们离开了，将刘秀留在光线慢慢暗淡的花园。多年以后，他已经记不清这天风的方向，记不清这天云的模样，但他忘不了，曾经有一个小女孩，让他的世界开始变得不再坚强。

第三章 太学
<h3>No.1：初入长安</h3>
小女孩名叫阴丽华，乃是春秋贤相管仲的后裔，新野阴家的千金，其母邓氏则是邓晨的族姐，这么攀起来，阴丽华算是刘秀的表侄女了。不过辈分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幼女虽好，媒雁不许，阴丽华才只有十岁，远未到提亲的年纪，无奈何之下，刘秀也只能暂且按下相思，先到长安就读太学，而陪刘秀一路同行的，则是其同在太学念书的三表哥来歙。
来歙，刘秀姑母之子，和邓晨一样，也是南阳新野人氏，同样出身于官宦世家：其六世祖来汉，汉武帝时任光禄大夫，随楼船将军杨仆击破南越、朝鲜。其父来仲，汉哀帝时官居谏大夫。说起来，来歙也是奇人一个，读了十年太学，仍然没有毕业，每年只有注册的时候才在太学现身，其余时间则漂在长安，与隗嚣、窦融二人为莫逆之交，招贤纳士，广结豪杰，名动黑白两道。
有了来歙这位熟门熟路的向导，一路无话，大半个月后，刘秀一行顺利抵达都城长安。在赶去太学报到之前，刘秀特地先去拜谒了刘家的两位故旧，一则为刘家联络感情，二则拜拜码头，万一日后他在长安惹出事来，也好有人帮着摆平。而说实在的，在这两位刘家故旧手中，基本上万事都能摆平。
一位是叔父刘良的至交好友，当朝大司马严尤。大司马，三公之首，位在丞相之上，乃是仅次于皇帝的二号人物。刘良和严尤当年同在长安任郎官，识于微贱，私交甚笃。在刘秀的记忆当中，刘良总是喜欢将严尤这位老友挂在嘴边：“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尤哥！我们动手吧！他却总说道N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否则早已成功了。然而这正是他做事小心的地方。他再三再四地请我上长安，我还没有肯。谁愿意在这小县城里做事情……”而听的人无不嘴巴张成O形，表示着他们的肃然起敬。
另一位则是刘家的世交，司隶校尉陈崇。司隶校尉一职，虽在大司马之下，却也是位高权重。不妨拿大家更为熟悉的三国来说明司隶校尉一职的显赫：董卓称司隶校尉为“雄职”；孟德公掌权之后，也曾领司隶校尉以自重。刘备则将司隶校尉封给了他最信任的将领张飞。张飞死后，贵为丞相的诸葛亮，立即接过司隶校尉之职，以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权力。
拜完码头，出长安城，往东南七里，便到了太学。来歙帮刘秀办妥入学手续，又勉励了刘秀一番，然后便匆匆辞去。刘秀一个人待在空旷的宿舍，并无新生常有的乡愁和焦虑，而是兴奋地踱步，贪婪地呼吸，四壁之间，仿佛全是自由的气息。在老家舂陵，他始终笼罩在长兄刘縯的阴影之下，如今来到长安，天高老哥远，他终于有机会发自己的光，让别人阴影去吧。
刘秀正激动间，一人敲门而入，乃是和他住同一宿舍的新生，名叫韩子，体态敦实，低眉顺目，一看就是老实孩子。两人互通姓名籍贯之后，面对面干坐着，刘秀正想挑起话头，打破尴尬，韩子却突然自顾自笑了起来，而且一笑不可收拾，捶床撞墙也无法停止。刘秀毛骨悚然，大吼道：“有何可笑！”韩子恍如未闻，仍是狂笑，直到把自己笑舒坦、笑酥软了，这才指着刘秀，问道：“你来太学干什么？你离开太学之后打算做怎样一个人？”
刘秀茫然摇了摇头。韩子见状，满脸不可思议之色，道：“这是太学最著名的笑话，你居然没听过？”刘秀还是只能摇头。韩子又是大笑：“来太学干什么？混！离开太学之后打算做怎样一个人？混混！”
刘秀听罢，也是大笑不止。笑罢，却又觉得这两个问题确实问得很好，好得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h3>No.2：神童</h3>
且说开课尚早，刘秀漫无目的在太学游荡，迎面便见一群新生扎堆。不一会儿，又有几个老生凑将过来，加入到新生的队伍，隐隐传来窃窃私语：“知道吗，今年从南阳来了个狠角色。”
刘秀一听之下，觉得非常不好意思。我这还没发挥实力呢，怎么名声就已经传开了？他低着头，快步走过人群，唯恐被人认出。
意外的是，并没人认出他来，甚至都没人朝他投来轻微的一瞥。刘秀大感不忿，又拐将回来，故意在那帮人眼面前晃来晃去。果然，工夫不负有心人，人群马上发出一阵轻呼，看，那就是他！
刘秀心中大悦，摆出一副检阅仪仗的神情，双手作揖，哪里哪里，客气客气。却发现大家的视线都向前方望去，根本就没人对他答理。刘秀大为沮丧，明白这个南阳来的狠角色其实另有其人，于是随着人群一道望去。他倒要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壮士，尚未入学，便已先令新生为之色沮丧，老生为之久低昂。
然而，来人却不过是一个瘦削的六尺童子，身边跟着两个老态龙钟的仆从，小的正换牙，老的老掉牙，东倒西歪，施施行来。刘秀不免暗暗失望，但人群却已激动地议论开来。
“没错，就是他，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
“啧啧，才只有十三岁。”
“可不，有史以来最年幼的太学生了。”
“据闻他在《诗》上的造诣之深，连许多博士都自愧不如。”
“听说是祭酒亲自登门，苦苦相邀，这小子却情不过，这才赏脸来太学的。”
要知道：“但凡能入太学就读者，大多有来历有背景，骨子里也都自命不凡。然而，祭酒（相当于太学校长）亲自登门邀请，苦苦央求，唯恐邓禹不来太学，诸位同为太学生，何曾享受过这等待遇？”和邓禹一比，他们早已输在起跑线上，他们是“我以太学为荣”，而邓禹却是“太学以我为荣”。
人群投来的欷歔妒忌的目光，邓禹一一看在眼里。他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他就是在这种目光中长大的。邓禹迎着这些目光，不疾不徐地走着，一点也不怯场。邓禹穿过人群，忽然却又折返而回，径直走到刘秀跟前，行礼道：“莫非舂陵刘文叔？”
刘秀心中狐疑，含糊应了一声。邓禹大喜道：“禹在新野，常听族叔邓晨提及刘兄。今日得见，足慰平生。”
邓禹的长相比他的实际年纪更显幼稚，让人忍不住想查查他的身份证，看丫到底有无谎报年龄。就这么位童子，一开口却是老气横秋，不由让刘秀顿生荒诞不经之感，忍不住嬉笑道：“小小年纪，何必故作老成之语？”
邓禹遭刘秀调侃，并不生气，朗声道：“读书，君不如我；处世，我不如君。禹年幼，日后还请文叔眷顾。”
刘秀暗恼，你怎么知道我读书一定不如你？这娃说话也忒直接，不过我喜欢。再加上邓晨这层亲戚关系，于是收下邓禹这位小弟。
<h3>No.3：哀太学</h3>
太学正式开课之后，没过几天，刘秀便彻底失了望，甚至有了退学之想。原来所谓的最高学府，不过如此而已。
首先是对教师的失望。太学不同于今天的大学，太学的教师，并不分教授、副教授、讲师这么些级别，而是一律称为博士。博士们的教材共有六种，即我们所熟知的六经——《易》、《尚书》、《诗》、《礼》、《春秋》、《乐经》。
刘秀和他长兄刘縯一样，主修《尚书》这部中国最古老之书。本来，无论《尚书》还是其余五经，通读一遍原文，最多三四日工夫，细读一遍，也不过半个月而已。然而，太学生在太学里，一经动辄需要读上数年。难道：“太学是故意要多骗些学生的学费？”
不然！太学生非但不需要付学费，而且还享有免除赋役的特权。要是那时候的教育也实行产业化的话，出于赢利的考虑，则应该巴不得这帮学生越快毕业越好。可见，问题并不是出在学费上，而是因为，一经确实必须读上数年。
博士们所教的，太学生所读的，除了经文之外，还有附生于经文的注疏。这些注疏，便构成所谓的经学，经过一代又一代解经者的添加增补，已经变得无比烦琐复杂，成为一座座庞大的迷宫。
拿刘秀所学的《尚书》为例，光解释其中的“尧典”二字，一个名叫秦延君的经师就可以讲十几万言。也就是说，仅“尧典”两个字，就足够他讲上一个学期。还是秦延君，解释“曰若稽古”四个字，洋洋洒洒又是三万多言。你说，你搞得赢吗？
类似秦延君这样变态的经师，比比皆是，似乎不把经文解释得天花乱坠、云遮雾罩，便不足以显示其能耐。于是乎，或牵强附会，或胡编乱造，或强词夺理，或向空而凿。一经之说，可以多至百余万言。可想而知，捧着这样的课本，学而时习之，不亦苦乎！
很显然，这样的教育，只能泯灭人的灵性，使其陷入经义的泥沼，虽欲求道：“而离道反愈远也。”
三人行，必有我师，虽然博士处无真经可取，但依然还有同学们在，彼此耳鬓厮磨、山吹海侃之间，也未尝不可获益。然而，同学们却分明也让刘秀失望起来。
在刘秀的想象之中，太学生应该是这样一群年轻人：他们热血沸腾，以天下为己任；他们满怀理想，不避利害；国有大事，鲠论间发，言侍从之所不敢言，攻台谏之所不敢攻。总之一句话，只需一小点火星，这群人马上就能变成易燃易爆品。或许，这些太学生毕业之后，热情渐渐耗尽，最终成为沉闷的官僚或顺从的臣仆，但至少在就读太学的时候，他们年轻过，他们张狂过，他们的太学生涯没有枉过。
然而，自王莽当政以来，太学的这种传统精神却已沦丧殆尽，始作俑者，则是一个名叫哀章的家伙。
哀章，广汉梓潼人，素无行，好为大言，在太学里默默混了N年，很不招人待见。然而，当机会来临之时，哀章只干了一件事，便彻底地发了迹。
当时，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王莽想自己当皇帝，而王莽也有这个实力自己当皇帝。无奈总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王莽只能成天憋着，憋得那是相当难受。
哀章急王莽之所急，替王莽解决了借口问题。
哀章做了一个铜匮，又分别作了一图一书，图名为“天帝行玺金匮图”，书名为“赤帝行玺刘邦传予黄帝金策书”，置入铜匮之中。图和书的内容，顾名思义可知，乃是以汉朝开国皇帝刘邦的名义，遵从上帝的意志，将皇位传与王莽。哀章制作停当，蓄意挑了某日黄昏，能见度低，便于装神弄鬼，穿一袭黄衣，披头散发，持匮来到汉高祖刘邦庙，交付守庙的仆射，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报于王莽知。”不待仆射反应过来，便飘然远去。
仆射恍惚之中，以为遇见了神怪奇异，不敢怠慢，连夜上奏王莽。
王莽得报大喜，拍案叫绝。他也一直在苦苦寻找称帝的借口，怎么就没想到拿刘邦来做文章呢？如果连刘邦都同意将江山相让，那天下百姓还能有什么闲话好讲？绝了，这主意绝了。
次日一大清早，王莽便率领满朝文武，浩浩荡荡开赴汉高祖刘邦庙，拜受金匮图书。拜受完毕，一回宫，立马下诏称帝。
难道哀章就这么做了活雷锋？差矣，哀章早有后着。
哀章不仅替刘邦拿了让位的主意，也替王莽拿了封官的主意。他在伪造的图书上，开了一份名单给王莽，谁谁该做四辅，谁谁该做三公，谁谁该做四将，写得一清二楚，而他哀章的名字，也堂而皇之地掺入其中。
王莽要坐实金匮图书确为神授，因此，就算知道哀章心中的小九九，也并不计较，照单全收。王莽称帝之后，封哀章为国将，美新公，列在四辅，位居上公。
荒谬的是，哀章为了神化金匮图书，曾特意胡乱编造了两个人名，混入封官名单之中。这两个名字，一为王兴，一为王盛，合起来，寓意着王氏兴盛。王莽一不做，二不休，连这编造出来的王兴和王盛，也非要找出真人不可。这一找，找出了十多个王兴和王盛，再通过占卜和相面，最终定下两人——一个是看城门的王兴，被封为卫将军，奉新公；一个是摆摊卖饼的王盛，被封为前将军，崇新公。
我们不难想像，哀章如此轻易的发迹，带给太学的是怎样的震撼和刺激。官居国将，爵封美新公，除了当皇帝之外，这几乎是一个人可以梦想的最高位置，而哀章从一个遭人鄙夷的穷太学生，爬到这个位置，只用了一个黄昏而已。
孔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是夫子的境界，咱不能比。对一般人来说，往往是见不贤而思齐焉。像哀章这样，一夜暴贵，让多少人羡慕得牙痒痒，恨不得自己就是下一个哀章。
而在太学这方面，也第一时间将曾经不齿的哀章列为杰出校友，广为宣扬。可想而知，势利的校方树立起这样一位榜样，最终将导致太学生们如是思想：
投机取巧学哀章，荣华富贵做国将。
太学之风，由此衰也。太学之魂，由此丧也。
然而，像哀章这样的发迹机会，毕竟是千年才有一回，对于普通太学生而言，较为现实的发迹途径则是参加太学每年举行的会试，成绩优异者直接授予官职——甲科四十人为郎中，乙科二十人为太子舍人，丙科四十人补文学掌故。
两耳不闻身外事，将青春托付于枯燥的经文，然后等待每年一次的会试，赢取一张做官的门票，在刘秀的这些同学们看来，乃是一笔合算的交易，于是甘心陷入六经的罗网，忍受注疏之冗长。反正经学只是一块敲门砖，敲开自己的仕途和前程罢了，他们才不在乎读的到底是六经还是《易筋经》，又或者是《玉女心经》。
<h3>No.4：丽人行</h3>
博士和同学们皆无足观，刘秀饮酣视八极，俗物多茫茫，不由得满腔悲凉，索性课也懒得去上，终日四处浪荡，很是过了一段沉沦时光。
这一日邓禹来访，刘秀正蒙头大睡。邓禹上前摇晃刘秀，摇而不醒，继之又掐又拧，待刘秀醒来，邓禹便宛如在打量一位失足青年，满脸惋惜之状，责备刘秀道：“大白天睡觉，你羞也不羞？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你想做朽木吗？”
刘秀正襄王梦神女，好不快意，无心理会邓禹，换了个体位，继续睡去。邓禹一把掀起被褥，扔在地上，正色道：“我一直在观察你，成日学堂不上，要么昏睡，要么游荡，年纪轻轻，岂能如此虚掷时光？”
被这么位小人儿教训，刘秀还真是没脾气，只能苦笑。邓禹掏出一片又皱又旧的麻纸，硬塞到刘秀手上，道：“日后你当谢我。”
刘秀一激灵，什么大礼，莫非武功秘籍？揉揉惺忪睡眼，展纸而观，不禁心惊肉跳。但见纸上乃是邓禹每天的活动计划表，早起便《读诗经》，再到其余五经，又学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真个是针插不入，水泼不进，除了吃饭睡觉，几乎完全没有闲暇。
邓禹见刘秀汗下如雨，以为他自知羞愧，于是不无得意地说道：“人皆视禹为神童，以为天授大才，殊不知皆由勤苦而来。禹有薄名，岂妄得哉！”
刘秀怅然叹道：“急辔数策，非千里之御也。你还年幼，弦绷得如此之紧，何苦来哉！”
邓禹不服道：“甘罗十二为宰相，我呢，我已经十三了。”
刘秀忽然有一种想揍人的冲动。你小子这不是欺负人嘛，别人是倚老卖老，你小子却是倚嫩卖嫩，气得死个人。老子十三岁的时候，还在萧县上小学呢，老子抱怨过吗？孔子十五岁方才有志于学，你小子着什么急？
刘秀将麻纸交还邓禹。邓禹瞪大眼睛，诧异道：“怎么，你不抄下来？”他还满心以为刘秀肯定会抄一个备份，然后自己跟着练习呢。
刘秀暗笑，随口敷衍道：“不用抄，都记下了。”
邓禹不依不饶，又问刘秀：“最近可看了什么书？”
刘秀随口答道：“子书。”
“子和子，差别大了去了。哪个子？”
“孙子，吴子什么的。”
邓禹又惊愕起来，道：“你读兵法？此类书有何用处？如今天下太平，读兵法便如同学屠龙之术，学完也无用武之地，徒然浪费光阴。莫非，你以为不久将有战争？”
这问题比较敏感，刘秀只能回避，干笑道：我愿学扬雄读书，博览无所不见。漫翻兵法，也是开阔眼界之意。
女人通常乐于做媒，男人则普遍好为人师。邓禹今日挤出宝贵的时间前来，便是怀了神圣的使命，要传授自己的成功经验，挽救刘秀这个堕落边缘的青年，于是还要纠缠，恰逢有客来访，乃是司隶校尉陈崇府上仆从，见刘秀道：“公子长久不来，老爷甚是挂念，特请公子今日过府饮宴，一叙叔侄之欢。”刘秀大喜，终于可以摆脱邓禹，而邓禹却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之势，紧追不舍，一路絮叨。刘秀左耳进，右耳出，任他说去。
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其时正值春日，长安的妇人少女，皆精心妆扮，出城游园踏青。刘秀这一路行来，但见香风霓裳，雪肌艳光，一时间魂魄飘荡，浑以为身在天堂。此时的刘秀，已经长成一英俊男子，美须眉，大口，隆准，日角，单从外貌上讲，堪称一副千妇所指的上好皮囊。美人们见了刘秀，也是明眸流转，不拒反迎，迎也罢了，然而还笑，笑也罢了，然而还笑得不怀好意。这一切皆被邓禹看在眼里，大为不满，正告刘秀道：“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当戒之在色。”
刘秀斜瞥邓禹一眼，你这小儿，毛都没长齐，哪能解男女之事？于是逗邓禹道：“美人有什么不好？”
邓禹道：“勘破吧。美人有什么好，同样还不是由70%的水分构成？”
刘秀道：“话是没错，可你看看人家那表面张力！”
邓禹再度棒喝道：“放下吧，红颜骷髅，同样是骨头外面蒙层皮而已。”
刘秀道：“可你看看人家那摩擦系数！”
邓禹怒道：“自在吧，皓齿红唇，乌鬓黛眉，无非也只是一堆颜色罢了。”
刘秀道：“可你看看人家那分辨率！”
刘秀成心要逗邓禹，邓禹那一副小圣人的样子，总是让他又爱又气。邓禹也觉出味道不对，问刘秀道：“你成心的？”
刘秀大笑，而邓禹的脸色却瞬间阴郁下来，泫然欲哭，但又拼命忍住，倔犟地转身便走，刘秀想唤，却哪里唤得住。
<h3>No.5：忘川</h3>
过了几日，邓禹心中仍记着仇，再度登门，从床上揪起刘秀，开口便问：“我好心，你却成心，是何道理？”
刘秀美梦做到一半，又被吵醒，心中大恨，但看看邓禹满脸粉嫩兼无辜，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和邓禹讲道理，当下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像你这样的神童，尚且天天用功，那像我这样的笨人，更应该日夜发奋了？
邓禹涨红了脸，嘟囔道：我可没这么说。但那表情，分明是对刘秀的话表示默认：不好意思，你确实比我笨！
刘秀哈哈大笑，道：我问你，你这么辛苦读书，所为何来？
邓禹怔了一怔，答道：当然是求学问。
刘秀大摇其头，道：这话别人说，我信。你说，我不信。你读书，只不过是为了争强好胜，是要证明你比所有人都聪明。
要说刘秀看人，那真是一看一个准，多年以后，正是因为天性中的争强好胜，使邓禹遭遇了他一生中最大的一次失败，并几乎就此一蹶不振，当然此乃后话，且按下不表。此时的邓禹，尚未吃过亏，自然对刘秀的批评不肯服气，以为刘秀只是妒忌，于是撇着嘴，不屑言语。
刘秀长叹一口气，他知道：“邓禹从小就在鲜花和掌声中长大，优越感早已渗透于每个毛孔，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有别人错而自己对，因此，要想让邓禹转变观念，只能从根本上将其彻底击溃。刘秀于是问邓禹：六经从何而来？”
“圣人著作。”
“圣人在著作六经之前，可曾读过六经？”
“不曾。”
“然则圣人之意思，又从何而来？”
邓禹迟疑间，刘秀已自答道：圣人之意思，无不自这世间万物而来。道何在？无所不在。在野泽，也在闹市；在南阳，也在长安；在愚夫，也在美人。
我之所以成心，便是要警醒于你。都说你善《诗》，《诗》三百篇，第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什么意思？你读一万遍也不能领会，但你看上美人一次，就全明白了。
圣人所以著六经，无非因为深情。你未经世事，不近人情，怎能求得六经真义？书斋方寸之地，怎敌河山万里？我实在告诉你，你固守六经不放，好比是盆中之虫，终日行绕，不离其盆中。
读万卷书，更须行万里路。读六经而不阅世事，有如买椟还珠，入宝山而空回。纵使勤苦，也只是徒然费神伤身，有何益哉！
六经是死经，这世界才是一部活经。你前日责备于我，也是一片爱我之心，非我不听也，我岂不读经哉，我读活经是矣！
邓禹真后悔自己不该来，非但没讨回公道：“反多挨了一番教训，意色间不免怏怏。”刘秀知道邓禹心中委屈，于是笑道：且随我到河边。“邓禹连连摇头，去河边做甚，又陪你看美人？不去，不去。刘秀轻踢邓禹一脚：叫你去你就去，哪来这许多废话？”
到了河边，刘秀指着河水，问邓禹道：“看这水，你想到什么？”
邓禹犹豫片刻，试探答道：“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刘秀打断邓禹：“我不问孔子，问你。”
邓禹一时语塞，心想，水就是水呗。刘秀道：“水，天下之至柔弱也，所以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燃；所以依地而流，随势而变，或邅回川谷之间，或滔腾大荒之野。”
邓禹迷茫地望着刘秀，不知他意在何处。刘秀步入正题，昂声道：“我就是这水！你看这水，虽然此刻在这河道中踌躇打转，不进不退，殊不知其志向固已远大，而它也必将抵达。”
“有多远大？”
刘秀遥指东方，有不可方物之概，傲然道：“大江，沧海！”
邓禹默然良久，失神叹道：“听说刘兄在舂陵之时，终日飞鹰走马，游侠浪荡，并无特异过人之处，但我族兄邓晨对你评价之高，却更在令兄刘伯升之上，许曰：舂陵刘氏，一枝独秀。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听闻刘兄之言，始信族兄邓晨所言非虚。刘兄之才，殆天授乎？！”
刘秀大乐，邓禹这孩子，尽说实话，拍拍邓禹的头，低调，低调。

第四章 从中兴到末路
<h3>No.1：长安米贵</h3>
且说刘秀高卧太学，不求闻达，无奈世事总来相迫。刘秀离家之日，百金仅取其十，其余皆留给长兄刘縯，供他养客之用。虽然刘秀明知刘縯仍然会分文不动，然而这便是兄弟，他必须留下这九十金，与刘縯用不用无关。
不承想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刘秀来太学才一年，身边现钱已所剩无几，他本可以向家中去信索取，或者找三表哥来歙周济，不过思虑再三，刘秀还是决定勉为其难地从床上爬起，牛刀小试，自食其力。
刘秀将目光盯在了会市。会市，设在太学东北，每月朔望，即初一和十五这两天，太学生们都会获准来此设摊买卖，而所经营的，一般都是各自老家的土特产，以及经书传记、笙磬器具等学生常用之物。每逢开市之时，放眼望去，数百摊位，数千顾客，熙熙攘攘，蔚为壮观。
刘秀并不想和大家一样摆摊，摆摊能赚几个钱？他的计划是买头驴，跑出租，搞物流，反正从太学到会市，还有一大段路，这些摆摊的同学，都有运货的需求，生意管保差不了。想出这么个主意，刘秀很是得意，但是，哪怕是买头驴的钱，他也拿不出来，于是找到同宿舍的韩子，拉他一起入伙。韩子家境也不富裕，初闻刘秀的提议，一口回绝。刘秀并不气馁，向韩子描绘了这样一幅宏伟蓝图：
咱俩先合资买一头驴，出租给别人拉东西。等有了钱，再给驴配个车，咱们就改出租驴为出租车。等有了更多的钱，再扩大规模，搞两辆驴车，一辆拉生意，一辆自己坐。
韩子一听，大为兴奋，嚷道：等咱有了车，每回出门都坐。妈的想上车就上车，想走路就让车跟着。
刘秀一笑，道：冷静，冷静，这才刚刚开始呢，好事还在后头。等生意更红火起来，咱们再成立一支驴车队，把咱们的驴车队都送上市场，简称上市。你说，那得多美气啊。
上市的梦想，又有谁能抵挡。韩子于是掏出全部积蓄，加入了刘秀的生意。两人集资买了一头驴，再让仆从牵去会市，帮人驮运货物，自己则坐地收租。
刘秀的预见果然没错，出租驴一推出，很快便火暴得不行。然而，立即便有跟风者。一时间，长安驴贵。也难怪，这行业准入门槛太低，无论你买头驴或者你自己是头驴都可以。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俩人的黑驴忽然非正常死亡。不用劳驾福尔摩斯也能破案：有人眼红他们的生意，故而投毒杀驴。刘秀苦笑，靠，长安也有黑社会。
驴死不能复生，刘秀的致富之梦也转瞬化为泡影。刘秀倾尽所有，将韩子的投资赔还韩子。韩子推辞再三，无奈刘秀似乎与钱有仇，执意要赔，韩子最终也只好收下。
刘秀生平第一笔投资就这样血本无归，然而生活还要继续，生活费也还要继续，幸好，刘秀很快就在南阳同乡朱祐的身上发现了新的商机。
朱祐，字仲先，南阳宛城人，父亲早逝，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相当拮据。好不容易进入太学读书，朱祐自然格外珍惜，太学是他唯一能改写人生命运的机会，其学习之努力，比邓禹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刘秀来访，朱祐也总要先完成自己的功课，这才肯开始招待。
刚入太学之时，迫于经济压力，朱祐也曾经尝试做过卖药的小生意。按理说，卖药的生意总不会太糟，况且，朱祐的药方又是祖上传下，疗效出奇的好，然而，朱祐的生意还是日渐萧条下来，最后只能关张大吉，自我安慰道：君子固穷而已。
刘秀却偏偏看上这么个烂摊子，找到朱祐，商量一起卖药。朱祐早已断了发财的念想，指了指墙角的库存，你要卖？拿去，拿去。刘秀也不客气，提药就走，再回来时，手上药是没了，钱却拎了一大袋。
朱祐大惊，顾不上做罢功课再理会刘秀的惯例，赶紧放下书，下堂迎接。刘秀大笑道：“朱兄为何前倨而后恭？为我多金乎？”
这便是刘秀，总能和人保持恰当的距离，恰当得可以随时实施调戏，而又不至于被人大叫非礼。朱祐赤着脸，只能尴尬笑笑。刘秀调侃过后，正色道：“你知道你的药为什么卖不出去？”
朱祐一脸天真，为什么？刘秀答道：“你的药太苦。”
朱祐不以为然：“良药苦口，自古皆然。”
刘秀笑道：“穷则变，变则通，你不变不通，怎能不穷？”说完分钱走人，朱祐鞋也来不及穿，追出十几里地，拉住刘秀，讨问秘诀。刘秀道：“哪有什么秘诀，我也就是往药里加了些蜂蜜，从人所欲而已。朱祐大失所望，道：就这么简单？刘秀笑道：你知道你和我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朱祐抓耳挠腮，想不出答案。刘秀大笑，扬长而去，远远抛下一句：你卖的是药，我卖的是口感。”
<h3>No.2：新同舍生</h3>
尤物移人，钱能移尤物，由此观之，魔力更大者，钱也。见刘秀只不过往药里加了点蜂蜜，钱便如夜莺归巢，纷纷聚集，朱祐止水之心，也是波澜大起，从此废书释卷，专心跟刘秀做起了卖药生意。
再说刘秀入太学的第二年，韩子退学，搬来一位新的同舍生，名叫强华，小个子，眯缝眼，一见到刘秀，便挪不开步子，直勾勾地盯着刘秀，满面怪异之色。刘秀起初并未在意，只管自己睡去，半夜醒转，猛然发现一个人坐在床边，一手举烛，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额头，正笑眯眯地盯着他看。
自从黑驴被人毒杀之后，刘秀变得格外小心，加上最近卖药的生意异常红火，天知道又会惹上什么仇家，是以养成了枕剑而眠的习惯，随时提防有人暗算。刘秀初见床边之人，大为惊骇，未及深思，奋起一拳，将那人打翻在地，迅即自枕下拔剑而出，直指其咽喉。那人惊叫道：是我，强华啊。
刘秀定睛一看，果然是强华，这才收剑入鞘，怒斥道：“深更半夜，何为此举？”
强华自顾自地乐道：没什么，看看你，再摸摸你。
刘秀寒毛直竖，莫非这小子有断袖之癖？正待发作，强华却又接着说道：你可了解你自己？
希腊特尔斐神庙上的著名箴言正是“了解你自己”。了解你自己，这大概是人生最难的一道习题。刘秀大梦初醒，未遑多想，冷声答道：“我当然了解自己。”
强华摇头晃脑：“不，你不了解。你额头中央突起，此为日角，乃帝王之相也。”顿了一顿，又道：“说不定，你以后可以做帝王。”
刘秀脸色大变，转眼间却又恢复正常，笑道：“面相之说，何足为凭。”
对于刘秀这化重为轻的一笑，强华显然很是不满，一脸严肃地问道：你不相信相术，那你可相信谶？
谶，也就是预言，古时与签同字。我们常说的求签，其实就是求谶。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常会碰到谶，有时也会自己制造谶。举一个简单的例子，鲁迅先生在他的散文诗《立论》中讲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一家人家生了一个男孩，合家高兴透顶了。满月的时候，抱出来给客人看。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发财的。”他于是得到一番感谢。一个说：“这孩子将来要做官的。”他于是收回几句恭维。一个说：“这孩子将来是要死的。”他于是得到一顿大家合力的痛打。
这三个客人所说的话，其实就是三句谶，但只是很小的谶。强华所说的谶，则是大谶，所预言的无一不是天下大事，后世的推背图、烧饼歌，皆此类也。
见于史册的最早的大谶，为春秋时有名的秦谶和赵谶。
秦谶：相传秦缪公有一次睡死过去七天，醒来之后，对身边的人说道：“我到了上帝的宫殿，上帝告诉我：‘晋国将大乱，五世不安；其后将霸，未老而死；霸者之子且令而国男女无别。’”身边人将这段话郑重记载下来，是为著名的秦谶。后来，果然便有了晋献公之乱，晋文公之霸，晋襄公败秦军于殽而归纵淫。秦谶所言，一一得以应验。
赵谶：赵简子同样是昏睡了七天，醒来告诉身边的人：“我到了上帝的宫殿，过得非常开心。有一头熊要来抓我，上帝命我射它，我一射熊便死了。又有一头罴扑来，我照样一射，罴也死了。我看见我的儿子也在上帝边上，上帝指着一条翟犬，对我说：‘等你的儿子长大了，再把翟犬给他。’”这段话也被郑重记载下来，是为著名的赵谶。后来，赵简子灭了晋的世卿范氏和中行氏，应了梦中射死的一熊一罴；赵简子的儿子赵襄子灭了代国，翟犬的谶也应验了。
秦帝国时，秦始皇派燕人卢生入海求仙，卢生返回时，带回自海上仙人处得来的一部图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后来秦帝国果然毁于秦二世胡亥之手，这个谶也应验了。
西汉前期，谶暂时消失。到了西汉中后期，谶书忽然以大爆炸的速度大量涌现，谶学也随之成为当时的一门显学。前文提到的哀章，也正是利用了当时这种迷信谶的社会风气，伪造符命，为王莽呐喊鼓吹，进而一步登天，跻身新朝重臣。
刘秀见强华忽然问他是否相信谶，心里不免一咯噔，随口答道：“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强华看着刘秀姿态的前倾，深感不卖弄不足以平民愤，于是悠然说道：“实话告诉你，我来太学，根本就不是为了学什么六经，也无意仕宦为官。我来太学，便是要在长安寻找一部谶书。”
刘秀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对这一话题并无兴趣，冷冷道：“你自找你的谶书，与我何干？”
强华耍宝心切，哪能受这般刺激，当即扬声道：“这可不是寻常的谶书，而是自上古《河图》《洛书》演化而来的《赤伏符》。王莽虽然篡汉，必不久长，刘氏将会复兴，再受天命。而刘氏新的帝王的姓名，据说便记载在这《赤伏符》上。”
刘秀道：“谁说新朝不能久长，如今不是正太平着吗？”
强华嚷嚷道：“谶书怎么会错！神器有命，不可虚获。王莽窃位，不久必亡。”
刘秀心道：“这小子胆也忒肥，嘴上也忒没遮拦，和他说话，可得留点儿心眼，于是佯装失色道：当今天子尚犹在位，你可不得妄言。”
强华冷笑道：“人再大，大得过天？谶书说王莽必亡，那王莽就必亡。人岂能和天意相抗？”说完，古怪地盯着刘秀，拖长音调，道：“你不也是前朝汉室之后吗？那新的帝王，说不定就是你呢。不然，你为何姓刘？再不然，你为何又长了一副日角之相？”
刘秀苦笑而惶惶，为何不让我困觉，为何非要逼我为帝王？然而需要小心应对，强华说他当什么不好，三公九卿随便挑，却偏偏说他将要当帝王，这番暗室私语，万一传了出去，传到朝廷和王莽的耳朵里，那当然是宁错杀，毋放过，于是乎英年早逝，岂不冤哉！
刘秀毕竟和强华不熟，初次见面就杀对方灭口，也实在有些下不了手，无奈何之下，只得将自己打扮成一摊扶不上墙的烂泥，使强华大意麻痹，于是笑道：“你可知道我的志向？”强华双眼放光，讲，讲。刘秀道：“仕宦当做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倘能如此，此生再无憾矣，纵江山帝王，与我何加之有！”
强华听罢，大为失望，望着刘秀，如同望着一堆行尸走肉，耻笑道：“阁下志止此乎？呔，瞎耽误我一晚上工夫！”次日，强华便将刘秀的志向大肆宣扬，一边宣扬，一边嘲笑：刘秀之器，小哉！噫嘻，执金吾，噫嘻，阴丽华。刘秀遭到公然的轻蔑，非但不生气，反而暗自窃喜。然而邓禹不干了，找到刘秀，一副被抛弃被欺骗的神情，质问刘秀道：“你的大江呢，你的沧海呢？”
自从当日在河边听了刘秀一通吹嘘之后，邓禹便成了刘秀死心塌地的粉丝，而粉丝的心态便是，偶像必须为了他而马不停蹄，将牛逼进行到底。见刘秀只想官居执金吾，娶妻阴丽华，然后便满足了，邓禹自然不依。刘秀遭邓禹当头质问，一时也乱了手脚，而自己的隐秘心思，又不能对邓禹实言相告，于是只得胡乱搪塞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暴露。看，玛丽莲·梦露！说完，趁邓禹一分神，脚底抹油，飞身而走。
<h3>No.3：驻京办主任</h3>
刘秀在太学本不上课，挂名撞钟而已，到了太学第三年，刘秀索性搬离太学，租住进长安城内的尚冠里。尚冠里地处长安城最黄金地段，左右邻居无不是高官显贵，不过刘秀租住在此的目的，却并非为了炫富摆阔，而是意在接待南阳乡党。
每年春秋两季，南阳当地够级别的达官贵人，都会亲临长安，参加朝请（春季朝见为“朝”，秋季朝见为“请”）。在南阳的地界，这些人个个都是呼风唤雨的主，气焰嚣张，自己以为无可抵挡，但到了高官云集的京城长安，根本就没人买他们的账，他们这些外郡小吏，不得不低声下气、仰人鼻息。
在他们迷茫无助之时，刘秀挺身而出，不仅为他们提供住处，而且热心奔走，主动帮他们疏关系，走门路。
倘若是在南阳当地，这些达官贵人本不会答理刘秀这个无名小辈，但是到了长安，人离乡贱，再端着架子就不合适了，碰到送上门来的刘秀，正是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怎一个亲切了得。再则，刘秀熟悉长安，算得上是半个地头蛇，高层又递得上话，大司马严尤和司隶校尉陈崇，刘秀都熟得很，至于想娱乐消遣，饮酒狎妓，刘秀也照样能安排妥帖。您说，这么好的地陪，到哪儿找去？
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南阳官场皆知的秘密。南阳的大人们，每到长安，便径直投奔刘秀。如此一来，刘秀在尚冠里的住所，便成了南阳会馆，成了南阳驻京办，刘秀则成了无名有实的南阳驻京办主任。
刘縯听闻刘秀所为，捶胸大乐：“我养客，三郎养官，比我出息！哈哈，比我出息！”
太学第三年的刘秀，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被人杀了驴却只能忍气吞声的新生，此时的刘秀，已非易与之辈。然而，还是有人惹了刘秀。
没办法，长安的水实在太深。
事情还要从朱祐说起。自从刘秀搬入尚冠里，卖药的生意便交由朱祐全权打理，朱祐起先在太学的会市摆摊，但会市每个月只开放两天，不久之后，朱祐便将阵地转移到了长安城内最为繁华的东市。这一日，朱祐照常营业，一群恶少年闯入东市，逢摊收钱。朱祐不肯从，他已经交过市租，凭什么再掏“保护费”！恶少们碰上这么位不长眼的，备感新鲜，一把掀了朱祐的摊位，将朱祐一顿胖揍，直打得鲜血长流，不能动弹。朱祐大声呼救，但监管市场的市长、市丞等官员，皆抱臂作壁上观，信奉和气生财的商户们，更加不敢出头相劝。
刘秀闻讯，急忙赶到东市。恶少们正准备连刘秀一道收拾，刘秀却已抬脚便往朱祐身上狠踹，边踹边骂，无眼家奴，胆敢得罪诸贵公子。刘秀踹完，又向众恶少奉上金钱，赔礼不迭。恶少们挣了面子，收了金钱，又看刘秀如此识相，这才放过二人。
刘秀叫来马车，将朱祐载回太学，又找来医生诊治。见朱祐已无大碍，刘秀转身欲走，却被朱祐一把拉住，道：我知道你要去哪里。千万别去，为了我，不值得。
刘秀笑道：“你且安心养伤。”说完，拍拍腰间长剑，“有些东西不宜乱露，譬如大腿。有些东西当露必露，譬如锋芒。”
对于长安各路大小豪强，刘秀其实并不陌生。他早已认出，此前殴打朱祐的众恶少，领头者名为贾兴，乃昔日东市豪霸贾万之孙。当年贾万被京兆尹王尊捕杀，但贾家势力犹在，贾万之子贾良，继其父之后，再度雄霸东市。
然而，管他什么贾家，白玉为堂金作马，全不在话下，该砍便砍，该杀便杀。刘秀携剑重返东市，迎面撞见贾兴，一剑搠翻。众恶少大惊，嗷嗷怪叫，齐来围斗刘秀。刘秀在老家舂陵之时，跟着长兄刘縯的宾客们学得一身好武艺，此刻遭众恶少围攻，却也丝毫不惧，从容砍倒数人，夺路而去，众恶少在后狂追不舍。
刘秀逃到陈崇府中，众恶少追至门前，知道是司隶校尉府，虽然不敢硬闯，却也狂妄地不肯即去，在门前大声叫嚣，定要府内交出人来。
陈崇闻刘秀逃难而来，急忙出见，劈头便问，死人了没？刘秀道：尚且不知。陈崇急命奴仆出门打探，不久奴仆回报，未死，重伤。
陈崇点点头，道：“没死人便好，伤者何人？刘秀说了贾兴来历，又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陈崇身为长辈，呵护小辈乃是分内之责，于是安慰刘秀道：此事并无大碍，你可放心。如果经由官府解决，反而棘手，东市斗殴，属京兆尹管辖，我却不便出面。况且，如今众恶少皆知你投我而来，我如执意出面，恐也难逃徇私之嫌。最好是不用惊动官府，两家私下和解，来歙在长安交游甚广，不如找他前来相商。”
陈崇密令人找来来歙，来歙问清事情原委，沉吟道：为今之计，欲息事宁人，非得请出一人不可。
<h3>No.4：长安教父</h3>
且说来歙来而复去，大半个时辰之后，一辆马车停在了陈崇府前。来歙下车，迎下一位瘦小老者。老者衣衫粗陋，神态安详，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好脾气的乡愿，而非有强力者。
时已入夜，众恶少非但未曾散去，反而越聚越多，人手一个火把，将陈崇府前堵得水泄不通。路人们见到这般阵势，知道要出大事，哪里还敢围拢来，远远绕道而行，然后等着明天听新闻。
众恶少见到老者，尽皆悚然变色，闭嘴屏息，自动让开一条道来。老者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反应，一瘸一拐地缓步穿越人群，边走边满脸堆笑，对众恶少频频点头，辛苦，辛苦。
老者入得府来，陈崇快步前迎，拱手而笑，道：有劳原公大驾，岂敢岂敢。
陈崇所谓原公者，姓原名涉，字巨先，其在游侠界的地位，《汉书》有明文：“及王莽时，闾里之侠原涉为魁。”用现在的话来说，原涉，长安教父是也。
原涉见到陈崇这样的高官，顿时显得颇不自在。原涉这位长安教父，可是在朝廷中挂过号的人，甚至连皇帝王莽都曾被他惊动，几次将他抓入大牢。原涉也是运气，每次眼看就要处斩，却总能刚好赶上大赦，于是又活蹦乱跳放了出来。坐牢对常人来说，总是避之唯恐不及，但在原涉这一行里，坐牢的次数却和现代将军肩上的星一样，是资历和功勋的象征，越多越牛，原涉之所以能在教父的位子上坐稳，很大程度上便得益于他多次往返于监狱镀金。尽管如此，原涉见到陈崇，还是不免心虚，不怕官府抢，就怕官府惦记，万一他再被官府抓进牢里，谁知道他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原涉搓着手，朝陈崇嘿嘿干笑两声，便转向刘秀，要牵刘秀出府。刘秀自然也听闻过原涉的威名，在游侠界的食物链上，堵在陈崇府前的这些恶少年，只是最末端的小喽啰而已。即使是他们的老大，雄霸东市的贾良，那也和原涉差着辈分，在原涉面前照样不敢夹生。可以说，原涉这一出面，刘秀的小命八成是保住了。但话又说回来，八成能够保命，那也就意味着，有两成的概率还是免不了一死，刘秀于是犹豫不决，觉得还是待在陈崇府中更为安全，游侠们再狠，终究斗不过朝廷。来歙推了推刘秀，耳语道：你留在此地，平白让司隶为难，且随原公一行。尽管宽心，我已作了最坏准备。
刘秀这才放心，于是随原涉出门。众恶少见原涉携刘秀同行，均不敢妄动，只能对刘秀怒视以目，恨不能将其看杀。原涉依然是边走边满脸堆笑，对众恶少频频点头，辛苦，辛苦。原涉和刘秀、来歙上车之后，又回头对众恶少说道：烦诸君传个话，请贾良前来见我。众恶少只得怏怏散去，回去报知贾良不提。
马车疾驰，不一刻便到了原涉家。原涉之家，僻处陋巷，家徒四壁，衰败不堪。作为教父，住在如此破烂的地方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无奈原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追随者太多，向他借钱求助的人更多，作为教父，他又不能不答应。只要有一次拒绝，招牌就全砸了。最终只落得个舍己为人、妻子内困。
刘秀一下马车，便看见来歙的宾客们早已在巷中严阵以待，皆是劲装短打，刀剑在腰，显然是准备万一原涉调解不成，立即和贾良火拼。刘秀等人刚在屋内坐定，贾良也率众赶到，贾良扫了来歙的宾客们一眼，冷哼一声，径直入内，傲然就座，两个随从随即抬进一张门板，摆在贾良旁边，门板之上躺着的，正是被刘秀刺伤的贾兴，浑身鲜血，犹在呻吟。贾良一巴掌扇过去，叱道：“带你来，就是要让原公好好看看你，然后为你主持公道：你号什么号！贾良这一巴掌，丝毫也不惜力，贾兴当即被打昏过去，然而，终究是不号了。”
贾良不赶紧将重伤的贾兴送大夫，而是抬到原涉家中来，这一狠招，大出来歙和刘秀的意料。原涉却依然笑容可掬，自顾自说道：“诸位登门，老夫家贫，别无招待，只好请诸位吃饼。说着，取出一块大饼，在每个人眼前招摇一番，吃吧？吃吧？刘秀和来歙摇头，贾良则抱以冷笑。原涉讪讪收回手，一脸惋惜，都不吃？很好吃的，放下饼来，又笑着道：承蒙贾君看得起，愿意听老夫主持公道。公道未判，评理先行，老夫便先来评评理。说完，看着贾良，笑道：照我说，这事是贾兴理亏。”
贾良大怒，他不把贾兴送去医馆，而是抬来这里，便是意在给原涉施压，以免原涉偏袒，于是冲原涉指了指刘秀，又指了指贾兴，那意思明白得很，你丫脸上的眼睛难道是画上去的？你还真黑，杀人的有理，被杀的反而理亏？如果说贾兴理亏，那也是被理亏的。
原涉笑道：“贾君不用急。”这理嘛，是讲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指着刘秀，又道：这个年轻人，敢于为朋友复仇，可谓有义；以一人之力，斗十余恶少年，伤人之余，且能全身而退，可谓有勇。反观贾兴，鱼肉东市，欺凌弱小，可谓无义；以众敌寡，反被刺伤，可谓无勇。一个是有义有勇，一个是无义无勇，你说应该谁理亏？如果今日重伤的不是贾兴，而是这个年轻人，你又待怎么个说法？”
贾良说不过原涉，却又不肯服气，大叫道：原公偏袒！
原涉笑得越发温柔，道：这么说，老夫的话，贾君是不听的了。
贾良毕竟尚未被怒火完全冲昏头脑，故而也不敢公然和原涉顶撞。他浸淫江湖多年，对原涉的手段再熟悉不过。原涉年轻时便以心狠手辣闻名于世，他二十岁出任谷口县令，到任之后，日杀百人，血流十里。不出五日，原本奸猾横行的谷口县，愣是被原涉杀出一境太平。如今原涉成了教父，他已经用不着再残忍，自然会有人替他残忍。得罪了原涉的仇家，通常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更荒唐的是，甚至连原涉自己也不知道仇家是被谁杀死的。他的那些追随者们，十分乐意为原涉做这种“好人好事”，而且个个觉悟很高，从来不留姓名。
对于原涉所下的结论，贾良心中不服，嘴上也不肯服，信口敷衍道：原公的话，我当然要听。我向来是听原公的话的。原公你说，我几时不听你的话了？如果我连原公的话都不听，那我还能听谁的话？原公你算算，还有谁比我贾良更听你的话？我不光自己听你的话，我还号召我们一家老小都听你的话……
原涉知道：“必须得让贾良心服口服，否则这事永没个完，于是笑道：贾君一片爱子之心，老夫焉能不知！老夫还有一个法子，更为公平。刘秀、来歙、贾良皆凝神而听。原涉卖足关子，然后吐出一句：你们谁有钱？”
贾良一听大喜，连忙表态道：只要能替贾兴报仇，原公尽管开口，钱要多少给多少。
原涉不理会贾良，转头问刘秀，你有钱吗？拿来。刘秀搜遍全身，搜出一小把钱来，原涉就中拣出一枚五铢钱，冲贾良晃了一晃，道：最公平莫过于天意。你如猜对，老夫再不插手，由你随心所欲。你如猜错，那这事就算过去，以后也休再提起。你选，面还是背？
贾良心想，猜正反，好歹还有机会，总比让原涉一人说了算要强，于是答道：我选面朝上。原涉手指轻弹，五铢钱打着转飞入空中，在最高点静止，迅即掉头旋转而下，落在几案之上，滴溜溜又转了半晌，其势渐衰，这才倒下平躺，背朝上。
贾良面如死灰，顷刻却又复燃，叫道：“再来，三局两胜。原涉大怒，拍案而起，斥道：你以为买菜呢，讨价还价！原涉一直笑如弥勒，令人不忍提防，而这一怒之下，却顿成金刚，叫人心胆沦丧。贾良先输了道理，又输了赌局，倘若再反悔强项，一旦传了出去，江湖中恐怕再无他立足之地，权衡再三，只能长叹，既是天意如此，贾某敢不从命！”
原涉这才转怒为喜，道：“仇怨已消，容老夫为诸位引见。对贾良介绍完来歙之后，特地又向他介绍刘秀道：此乃刘文叔，大汉高祖之后，南阳刘伯升之弟，司隶校尉陈崇之晚辈，大司马严尤之世侄。”
贾良如梦初醒，敢情这刘秀来头如此之大，靠山如此之硬，真要叫起板来，自己弄不好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几秒钟之前，贾良对原涉还是心怀怨恨，恨他从中作梗，阻挠自己报仇，此时此刻，他对原涉则是充满感激，感激他阻止自己惹下大祸。这一切，原涉自然都看在眼里，笑了一笑，又把大饼拿出来朝大家伙儿晃悠，吃吧？吃吧？刘秀、来歙、贾良都谦让着，原公请。原涉也不客气，掰下一块放进嘴里，边嚼边叹道：“这饼放得有日子了，再不吃就得馊了。说着，又指了指门板上血流不止的贾兴，笑着对贾良道：你这儿子呢，再不救就要死了。”
贾良狼狈点头，是，是。朝门外一招手，两个随从赶紧进来，抬走贾兴，贾良也拜谢而去。等贾良走后，作为当事人却白看了半天热闹的刘秀终于忍不住问原涉道：钱背朝上，果然天意乎？
原涉大笑，并不回答，来歙则笑着替原涉答道：“原公善博，想要哪面朝上，只在弹指之间。原公此技，向来秘不示人，故而贾良不知也。”原涉接过话头，笑道：世间哪里有什么天意，只有事在人为。你说呢？说完，拿眼望着刘秀，目光中似有无限深意。
<h3>No.5：最后的告别</h3>
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着某种天意，为人力所不可抗拒？原涉给出的答案是：不存在，一切来自人为，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然而在当时，相信天意者却大有人在，刘秀的太学同屋强华便是其中最狂热的一位。
相传阿基米德在浴缸洗澡时灵感突发，悟出了著名的浮力定律，那叫一个激动，跳出浴缸，光着身子就跑到街上，逢人便嚷嚷，eureka，eureka（古多里安方言，意为“我找到了”），恨不得将他的喜悦和所有人分享。刘秀太学第四年的一天，强华也光着身子，一路叫着eureka，eureka，跑进了刘秀在尚冠里的住处。刘秀拿衣服给强华，穿上，小心冻坏小鸡鸡。强华光顾着激动了，手一挥，鸡鸡乃身外之物，冻坏也无所谓。
等强华终于肯穿上衣服，刘秀就问：“你找着什么了？”强华得意地叫道：“谶书《赤伏符》啊！”《赤伏符》，强华第一次和刘秀见面时就对刘秀提起过，据说下一任真命天子的名字就记载在上面。刘秀大喜，真找着了？拿来看看。强华道：藏在国师刘歆府中的藏书楼内，我可拿不出来。
得，说了等于白说。国师刘歆，帝国排名第三的大人物，皇帝王莽的儿女亲家，他家里的藏书楼，可不是公共图书馆，哪能让他们随便查阅？
强华见刘秀一下子热情全无，于是谄笑道：“知道地方就好办了，可以偷偷闯进去。”
偷闯进去，那和送死有什么分别？十八滩头乱石多，行不得也哥哥。刘秀斜瞥了强华一眼，讥讽道：“莫非你敢闯进去？”
强华将手指着刘秀，道：“要闯进去的，不是我，是你！”
刘秀大笑道：“我拼死找来，然后你看？”
强华一脸无辜，道：“嗯哼，有问题吗？”似乎让刘秀去送死乃是理所应当。刘秀连气都懒得生，一把揪住强华，便要往门外扔，中途忽又改变主意，掷下强华，道：“要去一起去。”
强华拼命摇头：“我不去，我怕死。”
刘秀道：朝闻道：夕死可矣。你去是不去？
刹那间，那些为真理而不惜献身的人们，布鲁诺、伽利略、秋瑾、刘胡兰……一一浮现在强华的脑海，让他不禁热泪盈眶：“愿与君同往。”
刘歆的国师府，也在尚冠里，距离刘秀的住处并不算远。刘秀和强华借着夜色的掩护，翻墙闯入国师府，没有人可以问路，也不敢找人问路，两个人凭借第六感，居然也就蒙对了地方。两人入得藏书楼内，刘秀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按剑，强华则低着头，在满屋子古书中乱翻，良久一无所获，而从楼外，却已经传来了由远及近的人声。
强华脸色灰白，知道行迹暴露，神情呆滞，瘫倒在地。刘秀推窗外望，但见国师府的护卫明火执仗，正直奔而来。刘秀也不慌张，举着火把，开始四处点火烧书。强华忽然来了气力，从地上一跃而起，抓住刘秀的手臂，大喝道：“烧不得，烧不得！此楼之内，都是天下孤本秘籍，一旦烧却，人间再无。后世学子，将视你我二人为何物？”
刘秀不耐烦地叱道：“你要书还是要命？”
强华很矛盾，书，吾所欲也，命，亦我所欲也。两者不可得兼，只能舍书而留命也。想通之后，强华依依不舍地松了手，却不肯和刘秀一道点火，他只是跟在刘秀的身后，一边看着刘秀点火，一边对着刘秀嘀咕：“你作孽，我无辜；你作孽，我无辜……”
刘秀见火势渐大，非一时半会儿所能扑灭，这才拉住强华，破窗而出，双脚一落地，立即发足狂奔。
刘歆早已睡下，闻知藏书楼遭人闯入，不及披衣，立即率仆从奔赴现场。等到了藏书楼下，只见满楼火光，仔细听去，竹简正在火中噼啪作响。天可怜见，那楼内所藏，乃是他父子两代费尽心力才搜罗到的古籍坟典，天底下再无比这更珍贵的宝藏。刘歆心如刀绞，晕厥倒地。众人赶紧救醒，请示道：怎么办？追人还是救火？刘歆铁青着脸，大骂道：追到人有个鸟用！还不赶紧救火！
刘秀拽着强华，一路逃窜，偶遇有人阻拦，也顾不上寒暄，直接一剑砍翻。国师府合府上下都在忙于救火，刘秀二人得以趁机逃脱，翻墙而出。
黑夜之中，还真没有人看清刘秀二人的模样，但二人毕竟心虚，犯下这么大的案子，又是非法闯入，又是伤人放火，国师刘歆一定会追查到底，绝不肯善甘甘休。很明显，长安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刘秀和强华的太学生涯，不得不就此仓促地画上句号。

第五章 新帝王莽
<h3>No.1：温故人</h3>
南派读书至此，语余曰：“其余固佳，唯人多且乱，不知谁是谁也。”想来不少读者也有同样的困惑，在此有必要梳理一下已出场人物，做一简要报告。
刘秀，本书男一号，字文叔，大汉皇室之后，汉高祖刘邦九世之孙，后为东汉开国皇帝，史称汉光武帝。
刘縯，字伯升，刘秀的长兄，王莽篡位之后，他就憋着要用武力将王莽赶下台，而且过不几年，就真的起兵造反了，刘秀一开始就是跟他混的。
刘秀父亲早逝，家中除了长兄刘縯之外，此时还有母亲樊娴都、二哥刘仲、大姐刘黄、二姐刘元、妹妹刘伯姬等人。
刘良，刘秀的叔父，担任过萧县县令，对刘秀有抚育之恩，是个本分人，由于做过官，又和许多朝中权贵有交情，因此在舂陵刘氏中颇具威望。
阴丽华，刘秀的梦中情人，刘秀读太学时留下的千古一叹：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前半句是假，后半句是真。
邓晨，刘秀的二姐夫，辅佐刘秀兄弟起兵，早期发挥过重要作用，后来便再无大的作为，光芒远远被他的两个侄子——邓禹和邓奉盖过。
邓禹，邓晨的族侄，刘秀的太学同学，十三岁入读太学，号称神童，后追随刘秀，二十四岁时就已经官居大司徒（相当于丞相），封为酂侯，食邑万户，其少年得志，更胜三国周郎。东汉排名第一的开国功臣，后面将有大戏份。
邓奉，邓晨的亲侄子，与阴丽华青梅竹马，可以算是刘秀的情敌。如果说邓禹是东汉初年最为耀眼的恒星，则邓奉便是最为炫目的流星。
来歙，刘秀姑母之子，早期主要活动于长安，黑白两道通吃，后来追随刘秀，凭借他和隗嚣的深厚交情，独力为刘秀镇抚西北，堪称东汉首任驻外大使，号为天下信士。
司隶校尉陈崇，可以谢幕了，后面基本没他啥事。
大司马严尤，王莽一朝最为杰出的大臣，惜乎不得其用。早在刘秀读太学的时候，严尤便对刘秀颇为赏识，可也正因为刘秀的缘故，害得他的姓都被后人改了（严尤，本为庄尤，后人避刘秀之子汉明帝刘庄之讳，便改称他为严尤了。另外一个“倒霉蛋”则是刘秀的太学同学，大隐士严光严子陵，本来姓庄姓得好好的，出于同样的原因，也被迫改姓了严）。
原涉，长安教父，不用多介绍。
韩子，刘秀的太学同学，和刘秀住同一个宿舍，基本上是个跑龙套的，后面不会再出现了，让我们忘了他吧。
强华，刘秀的太学同学，和刘秀住同一个宿舍，这小子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找到一本叫《赤伏符》的谶书。
朱佑，刘秀的太学同学，先陪刘秀卖药，后来又陪刘秀造反，东汉开国功臣排名第八。
哀章，投机分子，后面还露过两小脸，也是跑跑龙套，混个脸熟而已。
刘歆，西汉皇族，刘邦之弟楚元王刘交之后，王莽的儿女亲家，同时也是王莽的三大心腹之一，官居国师，爵封嘉新公。刘歆，汉哀帝时改名刘秀，并以刘秀之名行之于世。这次改名，其中自有猫腻，然而，为免剧透，且先按下不表（附记：作为政治人物，刘歆是一个悲剧，但在治学方面，他却和他父亲刘向一样，都是西汉有数的大学问家，也是历史上著名的经学家、目录学家、文学家）。
人物简介完毕，清场，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接下来有请王莽隆重登场。
<h3>No.2：诛心者</h3>
有那么一阵，我在长安的时候，和王莽曾经颇为熟识，甚至可以说，我是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往上爬升，而这一过程之残忍，同样堪称一部《流血的仕途》。
王莽的祖父王禁，最初官居廷尉史，此时的王氏家族，顶多只能算是一个中等偏上的家族，不过很快便时来运转，王莽的二姑妈王政君成了汉元帝刘奭的皇后，生下了汉成帝刘骜，汉成帝刘骜继位之后，王政君顺理成章变成了皇太后，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倚仗着王政君的权势和庇荫，王氏家族一跃成为当时的第一大家族。
然而，王莽作为王氏家族的第三代，一开始却并没有沾到家族多少光，他的叔伯们人人都封了侯，而他父亲王曼却因为死得早，没有赶上趟，他这一门又人丁稀少，唯一的哥哥王永也很早便死，没有兄弟可以互相帮衬。眼看着他的那些堂兄弟们一个个的官居要津，封拜卿、大夫、侍中、诸曹不等，门前车水马龙，府中高朋满座，而他却什么也没落着，还是一个平头百姓，只能成天对着寡母寡嫂，寂寥凄苦，冷冷清清。两相一比较，王莽的心理落差不难想见：一样是王家的种，一样是王禁的孙子，一样是王政君的侄儿，差距为何如此之大？王莽向来自负才能，目空四海，即使让他和堂兄弟们享受同等待遇，他尚且不能甘心，觉得辱没了自己，更何况如今境遇远不如那些堂兄弟们，怎不让他感时伤怀，悲愤莫名！
心理学家论及人生之原动力，略分三大流派，一为弗洛伊德之性动力，一为阿德勒之权力动力，一为弗兰克尔之意义动力。这里单讲阿德勒的权力动力，阿德勒以为，人人都有自卑感，而为了对这种自卑感进行补偿，人便会力求获得承认和优越感，即追逐权力、超越自卑，人生之动力源于此，人生之目标也在于此。
而王莽正是阿德勒理论的一个典型样本，他背靠着显赫的王氏家族，眼看着家族中其他兄弟都可以仕宦富贵、舆马声色，唯独他却被遗忘，被冷落，活得如同一个笑柄，他于是不免自怜自卑，而他又明白，要摆脱这种自卑感，唯一的方法就是出人头地、拥有权力。
然而，此时的王莽只是一个穷儒生，正跟着沛郡陈参学习《礼经》，追逐权力？路漫漫其修远兮！王莽某天便来问我，你如何看待礼？王莽有问，我自然倾心以答，礼者，大体强加于人，我所不喜。其所追求者，在于集体之秩序，而非个人之幸福，诸如此类，盖儒家之通病也。王莽又问，倘若你读进字缝里去，又能读到什么？我答道：“鲁迅在字缝里读到”吃人“二字，我觉得犹可附注一句，那就是，吃人者吃人之余，更有一群闲人在旁大叫：吃得好，吃得好。王莽摇摇头，道：我在字缝里读到的，却是”诛心二字。
诛心？
没错，诛自己的心。
我于是悚然，知道王莽打算从了，他要毁坏了自己的心，消灭了自己的欲，扭曲性灵，克己复礼！我想要冲王莽大吼，贱人，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自愿投入这罗网，把自己变成一个机器，抹灭自己的快乐，罔顾自己的悲喜，麻木地执行那些礼仪程序？然而我终于放弃，只是问了一句：诛心之后呢？
王莽道：诛心之后，一部《礼经》，足以取天下也。王莽临镜而照，向镜中人长揖，今日与君绝矣。他就这样告别了自己，以一去不复返的勇气，自今日起，无爱无恨，无怨无嗔，诛心而后礼。此情此景，仿佛浮士德与魔鬼之交易，看得我不寒而栗。
自此之后，王莽仿佛变了一个人，一切唯礼是从。和他的那些堂兄弟们相比，你们奢侈，而我节俭；你们下流，而我上进；你们妻妾成群，我就老婆一个；你们童奴千百，我就事必躬亲；你们舞郑女，作倡优，我偏读经传，思无邪。王莽又侍奉寡母寡嫂，终日无倦，抚养亡兄之子，爱逾亲生，同时在外广交贤人名士，标榜唱和。数年间，王莽名声渐起，人多称颂，王莽的叔伯们看在眼里，仿佛于淤泥中见不染，开始对王莽暗暗留意。
王莽对叔伯们也着力巴结，其恭顺孝敬，比亲生儿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是从来都和老年人聊不到一块去的，王莽本来也是如此，但自从诛心之后，功力大增，很快就把王家的叔伯们哄得服服帖帖，都觉得王莽这孩子可人意。而王莽又并非单会拍马屁而已，他是确有才能，无论国事家事，皆坐而能言，言则必中，起而能行，行则有度。他那些叔伯们都是玩弄政治的老手，早就在物色家族接班人，以便将家族权力传承下去，而在王家第三代里点来点去，觉得还是王莽最为出挑，既有才又孝顺又有品节，于是虽然未曾明说，心中却已达成共识，将王莽内定为王家未来的接班人。
当时是汉成帝在位（汉成帝后世之名，主要来自他的艳福，即宠幸赵飞燕姐妹。想当年明明是赵飞燕姐妹傍他，后世他却要傍着赵飞燕姐妹，这才能被后人记起，世事转烛，风水轮流，可发一叹），朝政大权都掌控在王莽的大伯父——大将军王凤手上。适逢王凤重病，王莽知道机会终于来了，一接到消息，就火速赶到王凤府上，直奔病床。
然而，王莽还是来晚了一步，企图揩死人油的不止他一个，早有一人霸占在王凤边上。王莽看着这人，心里苦笑，怎么会忘了这一劲敌呢？那人不是别人，乃是王莽大姑妈的儿子淳于长。淳于长赖在王凤边上，就是不肯挪地方，淳于长心里清楚，他虽然是王家的亲戚，但毕竟不姓王，于王家始终是外人，正应该趁王凤重病的时候好好表现表现，显示甥舅情深，从而才有机会在王家的势力中分得一杯好羹。
于是乎，王莽和淳于长这对劲敌，变身为王凤的左右护法，以王凤的病床为战场，争着向王凤尽孝献忠，谁也不肯稍加示弱，都是整夜整夜不睡，衣不解带地前后伺候，抢着给王凤端茶递水、喂汤尝药、把屎把尿。结果害得王凤自己都不好意思起来，觉得太过麻烦这两位小辈，此后对于王莽和淳于长所献的殷勤，他能拒绝的总是尽量拒绝，譬如二人问他想不想吃点东西，他宁愿饿着也要摇头，二人又问他想不想解手，他同样宁愿憋着也要摇头，只有当二人问他，说给他找来个绝世美女，要不要快活快活的时候，他这才点头道：嗯，扶我起来试试。
在王莽和淳于长的悉心呵护之下，王凤很快越病越重，一个月之后，王凤已是到了弥留之际，皇太后和汉成帝亲自前来送行，王凤看着王莽和淳于长，两人守了他一个多月，都已经是蓬头垢面，瘦弱憔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王凤心中怜惜二人，于是对皇太后和汉成帝郑重托孤，愿致此二子以富贵。
<h3>No.3：新生代</h3>
且说王凤临死托孤，皇太后和汉成帝感其意，即日拜王莽为黄门郎，拜淳于长为列校尉诸曹。就仕途的起点而言，王莽和淳于长这对劲敌可以说是相差无几，然而过不多久，淳于长便迅速拉开了和王莽的差距，将王莽远远甩在身后。
拍王家长辈的马屁，并非王莽专利，淳于长也会，而且比王莽更加擅长。关于这一点，王莽也怨不得别人，只能怪他爹娘，他之所以输给淳于长，主要就输在长相。王莽相貌颇为丑陋，嘴巴大，下巴短，眼睛鼓出，瞳孔赤红，尽管他竭力修饰形貌，但无奈底子太差，再怎么倒腾，依然令人望而生厌。而淳于长却是著名的美男子，拍起马屁来，不光贴心，而且养眼，即使坐在你边上一句话不说，那也是一道动人的风景。于是乎，王家的长辈，包括皇太后王政君在内，都被淳于长的一张俏脸弄得五迷三道：对淳于长大加提携，淳于长一路高升，先为水衡都尉侍中，再进迁为卫尉，赫然成为当朝九卿之一。
汉代皇帝有喜好男色之传统，汉成帝也不例外，王莽是他表弟，淳于长是他姨弟，按理说，两人是一样的亲，但淳于长的美貌再次占了便宜，对于王莽，汉成帝只是敬重而已，对于淳于长，汉成帝却是又喜又爱，时常留他在身旁亲近。而淳于长帮汉成帝解决了一道天大的难题之后，他更从汉成帝的亲近变为了亲信。
当时，许皇后已被废黜，汉成帝希望立他宠爱的赵飞燕为皇后，然而，皇太后王政君因为赵飞燕出身微贱，拒绝同意。母子关系由此闹得很僵，甚至到了不愿见面的地步。淳于长两头受宠，是传话的最佳人选，于是往返于两宫之间，代汉成帝和皇太后沟通，淳于长也帮着做皇太后的思想工作，最终得到皇太后首肯，赵飞燕如愿立为皇后。事成之后，汉成帝对淳于长极其满意，封淳于长为定陵侯，大见信用，贵倾公卿。
淳于长后来居上，风头之劲，无人能及，而王莽此时只是被升迁为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而已，地位远不如淳于长贵显。然而，王莽却并不着急，一切按既定方针办：倾尽家产，收赡名士，散舆马衣裘，赈施宾客，广交朝中将相、卿、大夫。一时之间，朝野颂声四起，都为王莽抱不平，觉得他才高而位卑，实在是大受委屈。
舆论归舆论，而当时的客观形势则是，在王家第三代中，淳于长的接班序列已经排在了王莽之前，被视为未来大司马的不二人选。对此，王莽自然也心知肚明，不过他更清楚，王家第三代要想真正接班，那还早得很，大司马之位，要等他的那些叔伯们人人轮过一遍之后，然后才能轮到他们这些年轻人头上。所以，在他和淳于长的竞争之中，淳于长只是暂时领先，而终点还很遥远。
王莽之所以笃定，更在于他有两个淳于长所不具备的优势：一是他名声好，得人心，淳于长却锋芒毕露，四面树敌。二是他姓王，而淳于长不姓王。尤其是这第二点，具有决定意义。更何况，淳于长的死穴还被他紧紧捏在手里。
淳于长得势之后，忘乎所以，在外交结诸侯牧守，收受贿赂巨万，家中又多蓄妻妾，淫乱无度。然而，仅仅只是这些污点，并不足以置他于死地。他千不该万不该的是，蹚了被废黜的许皇后的浑水。
许皇后的姐姐许孊和淳于长私通，后来又被淳于长收为小妻。许皇后知道汉成帝最为宠信淳于长，于是托姐姐许孊向淳于长吹枕边风，希望淳于长能替她向汉成帝美言几句，将她重新召回后宫，她也不奢望当回皇后，只要能当个婕妤（汉末后宫等级：皇后之下为昭仪，昭仪之下为婕妤）也就知足了。许孊将许皇后的意思转达之后，淳于长一时嘴贱，吹嘘道：婕妤算什么，就是要当左皇后，也都包在我身上。许孊大喜，当夜千娇百媚，伺候淳于长分外卖力。
淳于长一夜激情之后，转头就忘了这事，哪里知道许孊把他的话当了真，回头就告诉了许皇后，许皇后也是大喜过望，托许孊带回重礼，以为贿赂。淳于长没想到许皇后也居然当了真，心中暗乐，世上还有这么傻这么天真的妇人！你想重回后宫，凭什么！你又没给皇帝生过儿子，容貌也比不过赵飞燕姐妹，而且你被废黜，又是皇太后亲自定下的铁案，谁敢翻案！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肯为你传话，帮你把皇太后和皇帝都摆平，赵飞燕赵皇后也绝不会答应，而且还将恨我入骨。两害相权择其轻，如果我必须在你和赵飞燕之间得罪一个的话，那肯定只能是得罪你了。
许皇后乃是走投无路之人，早已丧失理智，所以才会对淳于长的话信以为真。而淳于长见许皇后如此天真轻信，忍不住便起了玩弄之心，光拿钱不办事，前后收受许皇后金钱乘舆服御物千余万，每次给许皇后书信，佯装通报事情进展，言辞之间，却又夹枪带棒，猥亵下流。许皇后求人心切，只能一再容忍，回信苦苦哀求。淳于长虽然不敢在肉体上唐突许皇后，但这样的书信往来，却无疑被他视为一种对许皇后的精神奸污，并从中获得了巨大而持久的快感。
淳于长和许皇后的书信交通，持续时间长达数年，此事王莽很早便已知情，却一直隐忍不发，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出手时机。
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大司马之位已经在王莽的叔伯之间轮完一遍，站最后一班岗的王根抱病已久，多次上书请辞，由王家第三代人接班已成必然。这时候，王莽终于出手。
王莽前见王根，先献谗言，淳于长听说叔父久病，得意扬扬，到处宣扬你已离死不远，而他将继任下一任大司马，更可气的是，他甚至已经迫不及待地四处封官许愿了。王根一听，大怒。王莽再将淳于长和许皇后的阴谋备述一遍，王根大惊，道：何不早说！赶紧请皇太后定夺。王莽又见皇太后，皇太后同样大怒，道：报于皇帝知。王莽又见汉成帝，汉成帝见王根和皇太后都已经表明态度，于是下诏，将淳于长投入大牢，严刑拷问。
此时此刻，有能力救淳于长的人，都已经被淳于长得罪光了。王根恨淳于长，你这小子，巴不得我早死，居心何其毒矣！皇太后恨淳于长，许皇后被废，乃是我定下的铁案，你也敢翻？！汉成帝同样恨淳于长，许皇后虽然被废，那也还是朕的女人，朕的女人，你也敢玩！
淳于长自知必死，对罪状供认不讳，以大逆之罪被杀狱中，妻妾子女流放。淳于长伏诛之后，舆论盛赞王莽，称其告发表兄弟，诚可谓大义灭亲、忠直之臣。王根也趁势再度请辞，推荐王莽继任大司马，诏书许之。
这一年，王莽年仅三十八岁，却已经位极人臣，掌握了帝国的最高权力。然而，大司马的位子王莽尚未坐热，一年之后，汉成帝便突然驾崩。瞬息之间，王莽乃至整个王氏家族便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危机，并且几乎就此一蹶不振。
<h3>No.4：东山再起</h3>
汉成帝之死，属于暴毙身亡，正当四十六岁的壮年，平时又身体强健，头天晚上还一切正常，第二天早上一起来，忽然就不能言语，顷刻毙命。托名汉代伶玄所著的《飞燕外传》，记述此事甚详，撮其大意，则云：汉成帝晚年最为宠爱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无奈多年酒色过度，性能力大衰，男根缓弱不举，美色当前却不能残暴之而后快，感时伤怀，恨杀哉！赵合德遍求天下奇药，得慎恤胶，成帝服之，果有奇效，每吃一粒，则能临幸一次。成帝死前一晚，与赵合德共饮，两人皆大醉，赵合德一口气喂给成帝七粒慎恤胶，未承想药力过猛，成帝非但不能房事，人也顿时呆滞，哧哧傻笑了一晚。次日晨，成帝起身穿衣，但见“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挹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典型的精尽人亡。
《飞燕外传》乃是野史，不免有虚构杜撰，正史记载成帝之死则相对隐晦，但也同样将赵合德推为罪魁祸首。皇太后王政君命人穷追元帝死因，赵合德羞于自辩，谢罪自杀。
好奇心到此为止，言归正传，且说成帝生前因为自己并无子嗣，于是预先立侄子刘欣为皇太子。成帝死后，刘欣继位登基，是为汉哀帝。
按照历史经验，凡是谥号为哀帝的皇帝，通常都不靠谱，要么柔弱，要么受人摆布，再加上汉哀帝刘欣生平事迹，最著名的莫过于他和董贤的同性之恋，并为后世贡献出了一句成语——断袖之癖，所以更加容易让人误会，以为汉哀帝刘欣只不过是又一个耽迷享受、无所作为的昏庸皇帝。
其实，哀帝刘欣很强！
汉成帝在位之时，几乎是一个空架子，权力全部操控在王家手中。在后宫里，他可以随便冲动，进而随便行动，但一旦出了后宫，对不起，冲动可以，行动不行。譬如，有一回汉成帝召见刘歆，相谈甚欢，一时冲动，便想封刘歆为中常侍，左右人一致反对，这事得先征求大将军王凤的意见。汉成帝不悦，中常侍又不是什么大官，这点小事，有必要问大将军王凤吗？左右人叩头而争，有必要，相当有必要。汉成帝于是问大将军王凤，王凤摇摇头，NO。汉成帝没辙，只得打消念头，回后宫发泄而去。
哀帝继位之时，年方二十，年轻气盛，他可不想当成帝这样的窝囊皇帝，他要做真正的天下至尊，“天下之众，受制于朕”。而实现这一目标的最大障碍，无疑就是权倾朝野的王家。
哀帝也深知王家势力根深叶茂，想一举拿下并非易事，因此继位之初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对王家大为笼络，尊王政君为太皇太后，对王家的几个实力派人物——王莽、王根、王舜等人，也都增封加邑。稳住王家之后，哀帝开始培植自己的外戚势力，尊自己的祖母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与太皇太后王政君平起平坐，再尊自己的母亲丁姬为帝太后，先后封傅氏侯者六人、大司马二人、九卿二千石六人、侍中诸曹十余人，封丁氏侯者凡二人、大司马一人、将军、九卿二千石六人。
羽翼丰满之后，哀帝这才开始向王家动刀，罢免大司马王莽，遣归封国，其余王氏也都调离中央，各回封地，朝中官吏凡是由王家所荐举任命的，一律免职。煊赫一时的王家，遭遇毁灭性打击，中央朝廷之上，王家一人不剩，从此远离权力中心。而王家一直以来的老天牌、保护神王政君，也被架空一旁，非但失去了干预朝政的权力，更在后宫受尽委屈，哀帝的祖母和母亲经常当面称呼她为老太婆，辱戏她以取乐。
哀帝继位的第二年和第五年，哀帝的母亲丁姬和祖母傅太后先后辞世，然而对王家而言，依然看不到任何重返权力中心的希望。朝政大权，早已牢牢握在哀帝手上，哪里肯再和王家分享？哀帝继位以来，以杀立威，先后杀了两位丞相，重臣十数，大臣们噤若寒蝉，莫之能抗，哀帝年纪轻轻，其权威竟已经和当年的汉武帝、汉宣帝相仿佛。哀帝专宠董贤，将年仅二十二岁的董贤封为大司马、高安侯，没人敢于反对，哀帝更在一次酒宴上公开告诉众人：“吾欲法尧禅舜，何如？”意思是禅位让董贤当皇帝，群臣也只能默默而已。
再说王莽回到封地新野都乡，当时制度，诸侯未经许可，不得随意离开封地，王莽名为就国，实如软禁。王莽杜门自守，咀嚼着失去权力的落寞，体味着扫地出门的悲凉，姑妈王政君已经指望不上，他要想重返长安，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就只剩下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名望。适逢他二儿子王获杀了一名奴婢，王莽大喜，意识到机会来了，于是强迫王获自杀谢罪。照理说，杀了一名奴婢，大不了赔些钱财就是了，犯得着赔上自家儿子的性命吗？王莽一笑，这你就不懂了，狗咬人不是新闻，人咬狗才是新闻。矫枉必须过正，王获如果是死罪，我杀了他就一点也不稀奇，相反，王获明明可以活命，我却偏要杀他，这才是本事。什么叫大义灭亲，那就是有机会要杀，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杀。
王莽逼死王获之后，舆论一片赞扬，都夸王莽公正严明、不徇私情，前后一百多人上书给哀帝，为王莽喊冤鸣不平。哀帝也感到了舆论的压力，反正现在自己权力已经稳固，谅王莽也不可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于是乐得顺应民意，将王莽征回长安，命其侍奉太皇太后王政君。
哀帝想得挺好，只要他活着，王莽和王家就永远不可能东山再起。不幸的是，哀帝早年便患有痿痹之病，手足痿弱，肢体麻痹，继位之后，病情日渐沉重，后来更是只能时常卧床。在他继位第七年，公元前一年六月戊午日这一天，哀帝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就病死了。他的灵魂逸出身体，看见未央宫中一片混乱，内侍们都因为他的突然驾崩而惊慌失措、六神无主。哀帝没想过自己会这么快死，因此生前并没有预先安排后事，他的灵魂游荡在未央宫中，他倒很想看看，那些活着的人们，将如何填补他留下的巨大的权力真空。不一会儿，他便看见一架马车冲入未央宫，车上下来一位白发老太太，面如寒霜，神态威严，内侍们大气也不敢喘，闻风而拜。哀帝认出来了，老太太正是太皇太后王政君。哀帝苦笑着，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王莽要出头了，王家也将卷土重来，傅氏、丁氏两大家族将被铲除，而他最爱的董贤，也将追随着他一命归西。哀帝的灵魂不忍再看，号哭着上天而去。
王政君时年七十，听到哀帝之死，立即起驾直奔未央宫，老太太在朝中前后近五十年，未央宫中谁敢和她叫板，自然任她予取予求。老太太取皇帝玺绶，收发兵符节，下诏尚书，命百官奏事，又派使者火速召王莽入宫，统领中黄门、期门兵。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老太太便重新夺回了帝国最高权力。王政君临朝称制，她吃过了哀帝的苦头之后，一心认定权力交到自己家孩子手中才放心，于是重新封王莽为大司马，代理执政。
王莽再度掌权，立即展开大清洗，董贤和妻子自杀，家属流放，曾经不可一世的傅氏、丁氏两大家族，皆被褫夺官爵，废为庶民。清洗所到之处，死人也无法幸免，王莽又挖开哀帝的母亲丁姬和祖母傅太后的陵冢，烧燔椁中器物，开棺曝尸，臭闻数里。王政君起初尚且不忍，王莽一再坚持，王政君见王莽一片孝心，定要为她当年受到丁姬和傅太后的侮辱出气，也就成全了王莽的美意。
<h3>No.5：通天之路</h3>
世间多有守财奴，究其心态，大体是缺乏安全感，于是只能在钱眼中安身立命，惶惶然了却一生。世间也多有守权奴，究其心态，同样也是缺乏安全感，因为一旦失去权力，势必将遭到政敌清算。在这一点上，王政君和王莽姑侄二人有着强烈共识：头可断，血可流，权力不能丢。哀帝在位之时，王家惨遭打压，饱尝失势之苦，如今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哪里肯再让大权旁落，从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哀帝死后，并未留下子嗣，王政君和王莽于是选立年仅九岁的中山王刘箕子为皇帝，是为汉平帝。九岁的孩子，只对玩具和游戏有兴趣，对权力则没有丝毫概念，不会争也无力争，朝政大权自然全部落在了王政君和王莽手里。
尽管如此，王莽并不敢掉以轻心，汉平帝毕竟不是彼得·潘，他终究是要长大的，等他长大了，难保他不成为下一个哀帝，扶植自己的外戚，和王家分庭抗礼。因此，王莽一方面对汉平帝的母党大加封赏，拜汉平帝的母亲卫姬为中山孝王后，封汉平帝的两个舅舅卫宝、卫玄为关内侯，另一方面又对汉平帝的母党严加防范，明令其留在中山，禁止进入京师长安。卫姬思儿心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日夜啼泣。
王莽罔顾人伦，强行隔绝汉平帝母子，使不得相见，朝中对此多有非议，这其中就包括王莽的大儿子王宇。王宇不仅同情汉平帝母子，更担心平帝成人亲政之后对王家实施报复，于是私下派人和卫姬诚通款曲，又劝王莽将卫姬迎入长安，使平帝母子团聚。王莽大怒，王宇是他长子，未来将继承他的爵位和事业，理应和他一条心才对，然而居然敢和他作对，盛怒之下，将王宇打了个半死。
王宇见劝谏不成，又来和老师吴章及舅兄吕宽商议，吴章和吕宽苦思冥想，最后想出一个馊主意，那就是装神弄鬼，吓唬王莽，王莽一害怕，没准就会同意。谋划已定，吕宽趁夜运来一车狗血，泼洒在王莽府第门前，不料被看门的逮个正着，当即扭送狱中，尽得其阴谋。王莽闻报，大为不屑，狗血算什么，要洒就洒人血！
王莽先杀光吴章和吕宽全家，再杀长子王宇，将王宇投入监狱，下药毒死。王莽的妻子苦苦哀求王莽饶王宇一命，为此哭瞎了眼睛，王莽心如铁石，执意不听。王宇的妻子虽然有孕在身，然而谁让她是吕宽的妹妹呢，也被王莽下在狱中，等她生下王家骨肉之后，随即诛杀。
对于王莽来说，杀死亲生儿子王宇，乃是必须付出也值得付出的代价。只有先杀王宇祭刀，接下来的杀戮才会理直气壮，让外人无话可讲——我连儿子都杀，可见我并无私心，我岂好杀哉！我乃是为了天下安宁。
屠刀举起，人头落地。王莽借王宇一案，杀尽卫姬家族，只留卫姬一人活命，同时追查牵连，铲除异己，逼死向来对自己不满的叔父王立、堂兄王仁，又杀皇亲国戚、州郡豪杰数百人。
这是一场更为惨烈的大清洗，王莽的反对者几乎被一网打尽，朝野上下从此俯首帖耳，听任王莽翻云覆雨、为所欲为。
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狂妄，而狂妄的终点，无疑是自己当皇上。于是，王莽开始有计划地攀爬权力的天梯，一步步缩短着他和皇位的距离：
先是将自己的侯爵晋升为公爵，称安汉公。
再将女儿许配平帝为皇后，自己借机再称宰衡，位在诸侯王之上。
再加九锡。
此时，平帝已经十四岁，正是叛逆期的少年，对王莽大权独揽很是不平，虽然王莽还算够意思，把宝贝女儿嫁给他当老婆，可他毕竟只有十四岁，有老婆也不懂得怎么用，因此并不领情，他只知道王莽幽禁他的母亲，杀尽他的母党，同时也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权力，于是私底下时常向内侍们抱怨，扬言一旦日后亲政，必然报复。消息传到王莽耳中，王莽一不做，二不休，女婿也不要了，干脆将平帝用鸩酒毒杀。群臣们慑于王莽威势，虽然觉得平帝之死其事可疑，但毕竟查无实据，于是也只能报以叹息而已。
平帝一死，汉元帝这一支就绝了后，新任皇帝只能在汉宣帝的后裔中挑选。王莽挑来挑去，最后相中了广戚侯的儿子——年仅两岁的刘婴。两岁的孩子，大小便尚且不能自理，遑论临朝听政，于是乎，王莽顺理成章地搬出周公辅佐成王的故事，来个照葫芦画瓢，立刘婴为皇太子，号曰孺子，自己则居摄践祚，服天子韨冕，称假皇帝，拥有天子的所有权力，享受天子的所有待遇。可怜的刘婴，虽然名为皇太子，却终年被王莽关在黑屋子当中，能够接近他的只有喂养他的乳母，但是就连乳母，也被禁止和刘婴说话，更别说给他爱和教育了，以至于刘婴长大之后，几乎如同白痴，连鸡鸭猪狗也不认识。
尽管王莽一再对外宣称，天下是我的，也是刘婴的，但归根结底，还是刘婴的，等到刘婴长大成人，我马上告老还乡，把天下让还给刘婴。然而这话已经没有人相信。王莽称帝之心，已是路人皆知，于是神州内外，各种劝进的符命有如雨后春笋，应时而生。
先是武功县有人淘井淘出一块白石，上圆下方，上面有丹书之文：“告安汉公王莽为皇帝。”很快临淄县又有人做了一个梦，梦见天公使者告诉他说：“假皇帝当为真皇帝。如若不信，明早屋外会有新井。”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屋外果然有新井，而且深达百尺。接着又有巴郡石牛，扶风雍石，都是石头上刻字，督促王莽称帝。再接着就是前文提到过的哀章，伪造铜匮图书，佯装是汉高祖刘邦显灵，将江山主动转让给王莽。
天意不可违，王莽于是召集百官，出示符命，又当众握着刘婴的手，泪如泉涌，动情说道：当年周公摄政，终于盼到成王长大继位，我也想和周公一样，等你长大之后，还天下于你，无奈皇天威命，咄咄相逼，催促我受命自立，呜呼，这何尝是我的本意。说完，哀叹良久，殿内百官，闻言无不感动。
王莽登基而上，南面就座，侍者牵刘婴下殿，向王莽跪拜称臣。这一坐一跪之间，西汉王朝寿终正寝，王莽的新朝从此诞生。
这一天，为公元第九年正月初一。
<h3>No.6：粮食与理想</h3>
千百年来，王莽留给人们的印象，基本上是一个大坏蛋、大奸臣，京剧舞台上的王莽，也永远只有唱白脸的命。传统史家对于王莽的攻击，火力首先集中在他谋朝篡位，得国不正。在这一点上，王莽无疑觉得自己特冤枉，古往今来那么多开国帝王，都可以说是或直接或间接的谋朝篡位者，为什么偏只揪住我不放？再说了，在开国帝王中间，有几个是我这样满腹经纶的读书人？王莽越说越气愤，又拉住同病相怜的孟德公，求援似的问道：操，我们这读书人的事，能叫篡吗？
近世以来，皇帝早已不坐朝廷，少了忠君这顶大帽子，对于王莽的评价方才渐趋积极，这其中，尤以吕思勉先生挺莽哥最力：“王莽为有大志之人，欲行其所怀抱，势不能不得政权，欲得政权，势不能无替刘氏；欲替刘氏，则排摈外戚，诛鉏异己，皆势不能免，此不能以小儒君臣之义论也。”
应该说，吕先生之评论，如窥王莽之腹心。王莽代汉自立，绝无道义之惭愧：自古天下有民，贤者牧之。尧以天下禅舜，舜以天下禅禹，墨家所谓尚贤也。当世大贤，舍我其谁？我这是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与其叫无能的刘家子孙占住茅房，不如我当仁不让，以一肩扛起天下兴亡。
王莽也是说到做到，即位之初，便接连推出一系列雄心勃勃的新政，今择其要者，罗列如下：
一、土地收归国有，按人均重新分配，一对夫妇，分田一百亩，八口之家，分田九百亩，凡过此限者，多余田地禁止买卖，一律没收。
二、废除奴隶制度。禁止新增奴婢，现有奴婢，允许继续拥有，但禁止买卖。
三、重要物资，国家专卖，包括盐、酒、铁、矿产、山泽资源、铸钱权等等，禁止商人插足。
四、贷款制度：人民因祭祀或丧葬的需要，可向政府贷款，不收利息。人民为从事农商生产，也可向政府贷款，利息则为纯利的十分之一。
五、稳定物价：五谷食粮布帛之类日用品，在供过于求时，由政府照成本收购，避免物价暴跌。在求过于供时，政府即行以平均价格卖出，防止物价上涨。
六、鼓励生产：凡无业游民，每人每年罚布帛一匹，无力缴纳的，由政府强迫他劳役，在劳役期间，由政府供给衣食。土地如果抛荒不耕，则征收抛荒税，以为惩罚。
今人纵览历史长河，每每不免有老大帝国、死水微澜之感，然而如果经过新朝这一航段，见了以上新政，想必定将为之眼前一亮、神清气爽。以今天的眼光而论，王莽以上诸政，略同于强势政府下的国家社会主义，而竟能在他那个时代发生，不可谓不是奇迹。不过考察王莽的动机本源，却依然是儒家重民轻商的思想，其目标则是追求大众的福利和社会的正义，平均地权，保护民生，禁止资本作恶，打击奸商渔利。在诸项政策之中，最为敏感同时也是反弹最大的，则是第一、第二条，可想而知，这样的政令一颁布，当时那些炒地皮和奴婢的人，立即陷入歇斯底里的恐慌，都怕砸在手里，也顾不上禁止买卖的法令，疯狂抛售，“坐买卖田宅奴婢，自诸侯卿大夫至于庶民，抵罪者不可胜数。”读至此处，那些为高房价所苦的同学们不免会产生现实联想：那些炒房的投机者，何时轮到尔等恐慌？
在漫长的皇权时代里，王莽的这次改革，几乎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使老百姓的利益和朝廷的利益站在了一起。王莽的这次改革，本应有机会和秦帝国的改革相提并论，同垂史册，并彻底改写中国历史，然而却终于失败，落得惨淡收场。王莽怀抱一浪漫理想，他要在人间再造黄金时代，重现远古荣光，然而，他激进的狂风暴雨式的改革，大大损害了权贵大地主的利益，他们私下抱怨，不怕皇帝耍流氓，就怕皇帝有理想。私下抱怨之后，更有公开抵触。王莽终日包围在这群既得利益者的聒噪声中，而他一心为之请命的那些穷苦百姓，却并无一人站出来为他声援说话，哀莫大于心死，王莽很快也就心灰意冷，最关键的土地国有和废奴制度，在坚持了四年之后，便不得不草草收回。
后世鉴于王莽之败亡，于是将其改革也一并抹杀，视之为穷折腾，政治思想也日渐保守委靡，追求“治天下不如安天下，安天下不如与天下安”。东晋宰相王导便是显著一例，其为政务求安静、宽简平易，当时人讥讽他无能昏聩，王导叹曰：“人言我愦愦，后人当思此愦愦。”
然而，王莽的最终失败，和他的改革关系并不大，真正将他逼上绝路的，实则是接连不断的天灾。
在农业生产效率低下的古代，粮食安全问题一直是心腹大患。对普通老百姓而言，在正常的年景，扣除各种赋税，三年耕，能有一年之蓄，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一旦赋税高上去，马上便要青黄不接，只能靠借贷救济勉强支撑。一旦碰上大规模的天灾，食物很快就会无以为继。结果只能是活不下去。
偏偏在王莽执政后期，天下连年大旱，蝗虫蔽天。大半个中国的农业，都在这种不幸的天灾面前接近瘫痪。如此大面积的天灾，摊上任何一个皇帝，都可能是致命一击。摊到王莽头上，王莽也只能自认倒霉。
大面积的天灾，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首先是流民四起，弃乡觅食。接着是田地抛荒，劳力短缺。再接着是流民所到之处，随之也陷入粮食危机，更多无辜者被迫卷入，老弱病残死于道路，壮年男女则加入流民队伍，雪球越滚越大……
王莽天凤四年（公元17年），也即刘秀从长安太学潜逃回老家舂陵的同一年，数十支流民武装先后在中国大地涌现，如琅琊吕母、会稽瓜田仪、南郡张霸、江夏羊牧、徐兖力子都等，而其中最为重要的，则是活跃在青州、徐州的樊崇武装（后来的赤眉军）以及荆州的绿林军。
这些流民武装和刘縯不同，他们并非存心要造反，他们实在是因为饿得活不下去，这才聚众抱团，希望能求得一顿饱饭。他们只有一个最最朴素的目的：活下去。他们并不愿意造反，也从没有喊出打倒朝廷、王莽下台之类的政治口号。因为饥寒穷愁，因为生存的渴望，他们才暂时聚在一起。他们的心愿很简单：挨过这段艰难的日子，挨到收割季节，粮食成熟，便回归乡里，生活重新开始。因此，尽管流民武装的规模往往有数万之众，却并不敢攻城略地，只是转掠求食而已，而且也不敢多抢，求得当天的口粮足矣。他们还是盼着某一天能够返回乡里，不敢把事情做绝。不像后来的起兵者，一上来便要称帝，至不济也要称王。成不成功另说，门面先要充个十足。

第六章 地皇二年
<h3>No.1：兄弟同心</h3>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转眼到了王莽地皇二年（公元21年），这一年，刘秀很乖，刘縯很爽，王莽很晦，百姓很惨。
先说刘秀。刘秀在太学的三年，可谓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没有家族的牵绊，没有老哥的压力，他可以为所欲为，放肆、放纵，乃至于放荡。回顾太学生涯，他挥霍过年轻，燃烧过激情，他对得起自己，是他上了太学，而不是被太学上了。然而，自从他和强华火烧藏书楼之后，好日子便到了头，他必须逃离长安，与逍遥快活的太学日子一刀两断，一切都回不去了，再帅也没有用。他知道：他将始终怀念太学，如同鱼儿怀念河水。
刘秀逃回老家舂陵之后，重新戴上了乖孩子的面具，做回从前的自己，他是刘縯柔弱的三弟，他是刘良恭顺的侄子，他是长辈眼中可靠的后生，他是同辈眼中忠厚的伙伴。此时的刘秀，乖得像一个既无害也无用的废物，尤其是在他一门心思迷上了种田之后。
堂堂的刘家子弟，怎么会喜欢上种田这样下贱的事呢，刘縯百思不得其解，那个在长安风云一时的南阳驻京办主任到哪里去了？然而，刘秀看上去却对种田甘之如饴，终日和雇工们一起沟洫理渠，拓荒除芜，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悠然有终老陇亩之意。刘縯不忍心见刘秀就这么虚掷了自己，斥责刘秀道：种田能有什么出息？农夫、山泉、有点田，你就满足了？刘秀笑笑而已，并不反驳，他从来不反驳他的大哥。
谁说种田就没有出息？出息大了。在刘秀的辛勤劳作之下，当年便大获丰收，而随着天下流民四起，饥荒蔓延，米价跟着疯涨，洛阳以东，米价贵至一石二千钱，刘秀丰收之后，往来贩卖，很是发了一笔肥肥的国难财。
岁末除夕，刘秀约刘縯来到院中，取过一把铁锹，扔给刘縯，指着当日刘縯埋金之地，笑道：有劳长兄。刘縯提锹而挖，入地三尺，赫然见到五百金。刘縯大惊，回头望着刘秀，满脸的不敢置信。刘秀得意地抱着臂膀，仿佛是觉得在和老哥多年来的暗下较量中，他这一回终于占了上风。刘縯呆立原地，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刘秀却已笑着说道：这钱，要，是你的，不要，还是你的。
普通人之间，往往都觉得提钱太俗，更何况是亲兄弟之间？然而，此时的刘縯，却分明被这五百金深深感动：为赚到这五百金，刘秀忍受着他的斥责和嘲笑，甘愿做一名卑贱的农夫，劳碌辛苦，然后为了贩卖粮食，又是风餐露宿，往来奔波，刘秀经历的所有这一切，并非为自己考虑，而只是为了要在今天给他这个老哥一个惊喜。其时繁星漫天，夜风习习，刘縯竟无语凝噎，兄弟二人对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再说刘縯。刘縯多年来任侠养士，花费甚巨，常为金钱所苦，自从有了刘秀这个赚钱能手之后，刘縯经济上大为宽裕，养起士来也更有底气。但真正使得刘縯心情大爽的，却是他已经敏感地意识到，他长久的等待和蛰伏，终于将要结束，属于他刘縯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而他的乐观，正来自于对世事的悲观——天下已经大乱，黑暗即将降临！
截止地皇二年，肆虐了半个中国的干旱和蝗灾已经足足持续了四年，而且仍在继续蔓延，饥荒进一步扩散，流民武装也随之越发壮大。刘縯向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天下每乱一分，他的兴奋也跟着增加一分，他已经顾不上悲悯那些无辜饿死的芸芸众生，流民越多，王莽的政权便会越脆弱，留给他的可乘之机也就越多，他光复汉室的希望也就越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他才不在乎那些路途的白骨、早逝的冤魂，他甚至是欢喜地听着流民们的悲泣和哭诉，在他耳中，这些都是唱给王莽的挽歌。
形势渐渐明朗，一场腥风血雨的浩劫已经无法避免，而在这场浩劫之后，权力势必重新洗牌，财富也将重新分配。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南阳郡内的豪杰们都蠢蠢欲动，想要先下手为强，于是纷纷怂恿刘縯，縯哥，我们动手吧。刘縯摇摇头，时机尚未成熟。豪杰们就问，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刘縯笑道：一定要等到墙倒众人推，眼下的王莽，还不够倒霉。
<h3>No.2：勿生帝王家</h3>
仿佛是上天应允了刘縯的诅咒一般，刘縯话音刚落，王莽便真的开始倒霉了。地皇二年一开年，王莽家中就血光四溅，短短一个正月之内，连死五位至亲。
首先是王莽之妻病死。虽说到了王莽这样的级别，早就已经是“工资基本不动，老婆基本不用”。但这女人毕竟陪他经历了数十年的风风雨雨，始终和他荣辱与共，不离不弃，今日一朝而永诀，其心中惨痛，自非外人所能得知。
接着是小儿子王临之死，其过程相对较为曲折，兹简述如下：
王莽之妻有侍女原碧，人间绝色，王莽背着老婆偷偷宠幸过多次。后来，王临借着奉养母亲的机会，也和原碧私通。虽然俗话说得好，上阵父子兵，但在这事上，父子之间却是势不可两存，而且按照先后次序，王莽是先入为主，王临则是撬老爸的墙脚。抢了老爸的女人，王临自然心虚不已，唯恐奸情败露，遭到王莽惩罚，于是和原碧共谋，打算暗杀王莽，反正他已经被立为皇太子，王莽一死，他正好可以提前接班。王临的妻子刘愔，乃是国师公刘歆之女，女承父业，平时也研究些占星之术，某日刘愔告诉王临，说她夜观星相，宫中不久将有白衣之会。所谓白衣之会，意思便是皇宫里将有大人物死去，公卿素服而朝。王临大喜，认定这个要死的大人物正是王莽，于是加紧谋划。阴谋未发，适逢狂风摧毁王路堂，朝野一片惊恐，都觉得其兆不祥，王莽一合计，认为问题出在王临身上，王临排行老四，上面还有一个老三王安，越过王安而立王临为皇太子，于礼不顺，于名不正，因此天公发怒，遣狂风摧折王路堂。王莽于是贬王临为统义阳王，出在外第，不得入宫。
王临接诏，大为忧惧。不得入宫，则不能暗杀王莽；出在外第，则无法窃玉偷香。原碧既与王临两情相悦，再来和王莽交欢之时，便不免有些敷衍了事。王莽见原碧呻吟勉强，高潮伪装，心知禁脔有人偷尝，皇冠已染绿光，而能亲近原碧者，非王临莫属。此时的王莽，已经对王临起了杀心，但碍于老妻的情面，一直隐而未发，老妻前脚一死，王莽后脚便来和王临算账。
欢情浓兮，百般怜爱无尽期；奸情败兮，弃如敝屣不足惜。王莽先收系原碧下狱，严刑拷问，不成人形。原碧不堪其辱，但求速死，将和王临通奸共谋之状全盘供出。王莽挥泪杀原碧，枉寡人曾经那么疼你，为防家丑外扬，又将审理此案的官吏悉数灭口，埋于狱中乱冢。
王莽再赐王临毒药，令其自尽。王临不肯服毒，他仍抱有幻想，不就是为了一个女人嘛，至于父子相残吗？再者说了，他们四兄弟当中，王莽已经先杀了老二王获，接着又杀了老大王宇，老三王安则是神经病，他已经是王莽仅存的一个健全儿子了，帝国的江山，日后还要靠他来继承，只要他服服软，求求饶，应该就能得到王莽的原谅。王临于是面见王莽，匍匐在地，横抱王莽之腿，泪流满面，认罪求饶。王莽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王莽冰冷残酷的目光，让王临一阵绝望，他不愿放弃，继续哀求道：“陛下春秋已高，膝下不可无子。倘临一死，陛下百年之后，江山谁继？”
王莽的语气越发冰冷，道：“尚有王安在。”
王临争辩道：“王安荒忽久病，岂堪为天下之主？”
王莽道：“王安虽病，也比你这弑父孽子强。毋需多言，一死而已。”
王临再无幻想，狂笑道：“虎毒不食子，陛下何忍！事已至此，敢不从陛下所愿！临也何幸，得死于陛下眼前！”说完拔剑自刎，血喷如箭，直溅王莽之衣，拂之不去，化为更大的血迹。王临浴血而笑，道：“陛下之子，今日死尽矣！陛下绝后矣！”须臾气绝，犹屹立不倒，双目依旧怒视着王莽。王莽看着王临的眼睛，在那里面，有仇恨、憎恶，有诅咒、伤心，直看得王莽背脊一阵发冷。
王莽仅存的儿子老三王安，在听到四弟也被老爹杀害的消息之后，脆弱的神经彻底崩溃，当天便惊悸而死。三天之后，王莽又有两个孙子接连病死。旬月之间，王莽一家先后五丧，白衣之会成真，莫非天相果有所凭？
<h3>No.3：老友记</h3>
且说王莽在盛怒之下，逼死四儿子王临，事后想想，开始觉出后悔，王临这一死，害得三儿子王安也惊吓而死，他膝下再无嫡子，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已经没有了继承人。王莽悔极而恨，王临如果只是和他抢女人，他也许还可以饶王临一命，但是王临居然想要以子弑父，这一点则为他绝对无法容忍。王临之所以起了弑父的念头，全因为王临的妻子刘愔，如果不是刘愔告诉王临说宫中将有白衣之会，王临又哪里来如此大的狗胆？归根结底，刘愔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王莽于是驾临国师刘歆的府邸。刘歆闻报大惊，赶紧迎入。想当年，王莽共有三位铁杆心腹——刘歆、甄丰、王舜。王莽篡位成功，数三人立下的功劳最大。如今三大功臣之中，甄丰自杀，王舜忧惧而死，只剩刘歆还幸存人世。刘歆深知王莽忌惮大臣，故而一直韬光养晦，虽然如此，仍是时常心惊胆战，唯恐不免。
君臣二人对面坐定，刘歆百感交集。他和王莽自小便已认识，后来又同时担任黄门郎，私交深厚，是一对无话不说的老友，然而如今两人一君一臣，地位的巨大差异，也让两人的感情日益冷漠生分，屈指算来，他上次见到王莽，距今已有两年之久。老友久别重逢，刘歆感慨而不感动，因为他心中清楚，王莽这次登门，并非是因为怀念故人，特来叙旧，王莽是来找他算账的，算他女儿刘愔的账。
然而，王莽似乎并不急于直奔主题，他只是沉默而坐，向刘歆施加无形的压力。刘歆只好无话找话，对王莽家中丧事表示悲悼，并劝王莽千万节哀。面对刘歆的安慰，王莽犹自嘴硬，搬出一套奇怪的逻辑，辩解道：以前没有儿子的时候，我并不悲哀，现在儿子都死了，等于从前没有儿子，我又何哀之有！
刘歆知道：王莽历来是死不认错的。他是如此睿智，怎么可能犯错？在他心中，当世之贤，皆不如己。譬如后世隋炀帝自负才学，每骄天下之士，曾谓侍臣曰：设令朕与士大夫高选，亦当为天子矣。王莽大体也是如此，自诩才高当世，智迈古今，刘歆乃是当时儒林之宗、学问之魁，然而王莽对他却并不服气，放话说，如果他没当皇帝，而是研究学问，那刘歆便只有争第二的份了。
韩非子曰：“下君尽己之能，中君尽人之力，上君尽人之智。”诚哉斯言，堪为千古帝王指南。王莽自矜其才，以尽己之能为乐事，谋事而当，群臣不及，退朝则有喜色。《书》云：“谓人莫己若者亡。”王莽的固执和膨胀，注定了新朝的国祚难以久长。
刘歆谙熟这些道理，然而他不敢说，更不敢劝谏王莽。一旦劝谏犯上，他和王莽的友谊就算完了。他珍惜他和王莽的友谊，他也不得不珍惜，这是他保命的唯一武器。
见刘歆默默不语，王莽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这套完美逻辑，将刘歆驳得只能闭嘴，于是满足地身体往后一靠，享受着智力优越的快意，然后方才步入正题，道：“可知我今日因何而来？”
对于王莽此行的目的，刘歆怎会不知！然而既然王莽问起，他便一定不能如实回答，而是要发呆扮傻，装作根本猜不出王莽心思的样子，于是答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来就来，何须理由。”
王莽难得地一笑，他所以不杀刘歆，就因为刘歆骨头软，识时务，而且说话动听。王莽收敛笑容，沉声道：王临之所以敢大逆不道：皆因其妻刘愔以星相为蛊惑。如今刘愔可在国师公府上？
刘歆面容平静，答道：“刘愔正在府中，陛下宽坐，容臣暂且告退。”
刘歆去而复返，身后已是哭声一片。刘歆从容对王莽道：“刘愔已伏罪自杀，以谢陛下。”
王莽佯惊道：哎呀，这又何必？起身便往内室闯去，刘歆赶紧在前带路。到了内室，女眷们见王莽驾到，顾不上悲泣，连忙一片跪倒。王莽走到榻前，见刘愔静静平躺，脖子上一道鲜红的勒痕，王莽抬手，试了试刘愔鼻息，轻轻点头，转身打量着刘歆，故意挑衅道：女儿死，国师不悲？
刘歆谄笑道：“臣斗胆借用陛下高论，臣本来没有女儿，如今女儿死，正等于并无女儿，又何必枉为悲伤。”刘歆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眼下便是待宰的羔羊，只要王莽愿意，揪住他女儿的事不放，足以把他们全家都连坐杀光。他逼爱女自尽谢罪，也实在是舍小保大，迫不得已。
王莽见刘歆引用自己的高论作答，心中十分满意，因此未再穷追猛打，只是淡淡说道：“国师保重。”言毕起驾回宫。
刘歆呆立原地，恍如劫后余生，冷汗湿背，而他的老妻却不肯依饶，冲过来对他又撕又咬，哭骂道：王莽已经杀了我们的两个儿子，现在又逼死了我们的宝贝女儿，你就这么麻木不仁、忍气吞声？刘歆苦笑着，任由老妻殴打发泄，虽说他的两个儿子被王莽杀了，现在又被王莽逼死了一个女儿，但他刘家毕竟还有儿子延续香火，而王莽却四个儿子全都挂了，两相比较起来，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h3>No.4：家事国事</h3>
王莽四子尽死，一时间传言甚嚣尘上，说王莽“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王莽本来就已经是白发人送黑发人，闻此揭疤剜疮之言，心中愈怒。然而怒归怒，眼前的现实问题却不得不尽早解决，那就是帝国将来由谁继承。幸运的是，王莽的儿子还有两个备份，当年王莽被汉哀帝贬回封国新野都乡之时，和手下侍女们媾合，生下了两个私生子——王兴、王匡，王莽本来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两个儿子，如今嫡子死绝，王莽这才想起二人来，将其认祖归宗，从新野都乡接到长安，封王兴为功修公，王匡为功建公。
一般而言，王兴和王匡既然是皇帝王莽之子，理当封爵为王，为何却只封了公爵？其实，并非是王莽吝啬王爵，王莽也是情非得已。按照礼制等级，无论普通百姓还是帝王将相，家中地位必定是嫡长子（正妻所生长子）＞嫡子（正妻所生）＞庶子（妾所生）＞孽子（私生子），王兴和王匡乃是等级最低的私生子，身份根本上不得台面，而王莽以习礼起家，也不敢贸然破坏礼制，将私生子的地位提升为嫡子，从而自己打自己嘴巴，况且即便他真敢，天下舆论也必将为之非议纷起，哗然不安。因此，王莽只能先封二人为公，不敢封王，更不敢立其中一人为太子，帝国的接班人人选，于是继续悬而未决。
接班人人选难产，更大的问题又接踵而至，那就是新朝能不能支撑到王莽交接班的时候。
四年之前，流民初起，规模都不算大，几十人或者上百人，便是一支流民队伍。倘若此时予以安抚，事态很容易平息下去。然而，所谓屁股决定脑袋，由于帝国官僚们的官僚习气，耽误了最佳的应对时机。官僚们为了政绩，存着侥幸心理，一开始根本不报，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事态扩大之后，虽然不敢不报，但又多有隐瞒，实百言十，实千言百。就这样一层层欺骗上去，县欺其郡，郡欺朝廷，朝廷大臣们一看报告，并不严重嘛，这般小事，无须惊动皇帝，于是，王莽便被蒙在了鼓里。
等到终于惊动王莽，事态的严重已经可想而知。不得不承认，王莽对老百姓的爱，绝非嘴上讲讲，他心中确实装着穷苦大众，因此在接到流民报告之后，第一时间便作出批复：一律赦免，允许他们各返故乡。
和王莽雄心勃勃的改革一样，王莽的批复同样未能落到实处。流民们返回故乡之后，依然不能解决吃饭问题，加上贡税负担沉重，辛苦一年到头，将所有收成全部用来缴税，还得倒欠政府，兼以法禁繁苛，动不动就可能被判犯罪，抄家入狱，这样一合计下来，还不如重新当流民，吃霸王餐，做自由人。更为可恨的，则是官府的所作所为：流民集中之时，力量强大，官府奈何不得。一旦解散，化整为零，官吏们则趁机报复，对分散的流民追剿堵杀，以此充作政绩，邀功请赏。
于是，流民们散而复聚，不可断绝。王莽见赦免毫无效果，不禁勃然大怒，当朝痛骂道：剪韭剪韭断杨柳！流民盗贼，宁有种乎？
曾经的王莽，其见识远不止此。作为一名优秀的政治家，理应和优秀的文学作品一样，来自生活，高于生活。然而现在的王莽，已经没有了生活，他所赖以依靠的，只剩下他的感觉。
然而，有感觉就会有错觉。王莽依然主宰着帝国，但他已经不再了解他的帝国。王莽依然深爱着他的百姓，但他已经不再了解他的百姓。他独处于宏伟的未央宫中，拍着脑袋，想着当然，人间之疾苦，民生之多艰，对于他来说是如此之遥远。他根本无法体会流民们的悲惨处境，他只是觉得，你们这些流民，擅离家乡，四处掠食，不知道触犯了帝国的多少条法律，而我却赦免你们无罪，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是如此宽宏大量、仁慈端庄，然而你们却把我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放着好好的良民不当，非要去四处流浪，难道你们是天生受虐狂？
王莽当朝怒骂流民，等于是给流民定了性，官吏们纷纷表态附和，陛下您德高三皇，仁过五帝，天下人有目共睹，有心共知。些许流民，非但不感激陛下的恩德，反而自甘堕落，实在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做盗贼的材料。陛下无须忧虑，萤虫岂能撼日月之光，这些流民盗贼，不久就会自生自灭。王莽于是大悦，对这些官吏加官进爵。其余官吏一看这架势，当然见样学样，也都只报喜不报忧。
然而，四年过去了，流民们非但没有自生自灭，规模反而越来越大，人也越聚越多，其席卷区域，包括了青州、徐州、荆州、并州、兖州、冀州、扬州，整个关东地区，都已是盗贼蜂起、流民遍地，王莽这才如梦方醒，知道受了手下那群官吏们的忽悠，这些流民原本只是国家之小疾，经过官吏们有意的误诊，硬是给活生生地耽搁成了国家之重症。
我也曾劝过王莽君，重症尚非绝症，天下事溃烂至此，你多少也应和其他皇帝那样，先使出减膳、祷天、下罪己诏等常用套路来，以示心系百姓、与民同忧。表面文章总归是要做的，你不是最擅长做表面文章吗？王莽听完之后，背过身去，以袖掩面，号啕恸哭。
<h3>No.5：伤心事</h3>
仿佛是多年的压抑，在此刻一总爆发，王莽痛哭流涕，直至耗尽全身力气，如一堆稀泥瘫倒在地。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人哭得如此伤心，如此委屈，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会让人意识到，尽管王莽是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统治着当时近七千万的人口，但他仍然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再华丽的衣冠，再巍峨的宫殿，都无法掩饰这一现实，他已经六十八岁，即将迈入古稀之年，身体佝偻，白发苍苍，一身的老人味。
王莽这一哭，虽然突然，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人到晚年，心境本来就寂寥悲苦，更何况家门连遭不幸，眼看着亲生骨肉一个个先自己而去，人越来越老，伴越来越少，心中的凄凉悲伤，可知可想，然而他却偏偏又是皇帝，他能向谁倾诉？而谁又敢给他安慰？他只能在没人的地方，允许自己短暂崩溃、痛哭一场，哭完之后，又必须擦干眼泪，继续坚强。
然而，我依然低估了王莽的情商，王莽这一哭，并非为家事而哭，而竟是为国家而哭。他睁着昏黄的双眼，嘴中不住念叨着，百姓，流民，百姓，流民，念叨了一会之后，忽然又高声咒骂起来，那意思大致是说，你们这些百姓，老子改革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现在稍微一挨饿，就合起伙来跟老子作对，你们都他妈的是些什么东西？
很明显，在王莽的判断里，老百姓们实在不是个东西。他虽然恨那些误国的官吏，但他更恨这些悖逆的百姓。他就是想不通，他为了这些百姓，可谓是操尽了心，勤勉政事，加班加点，常御灯火至明，犹不能胜。有这些时间，我本可以饮美酒，赏美景，睡美人，想多快活就能多快活，而我竟拒绝了这些快活，傻傻地选择了受苦，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百姓？在我之前的历朝历代，你们过的都是些什么日子？最早的西周春秋，连打仗都不让你们老百姓去，觉得你们这些贱民，只能耕种畜牧，根本不配拥有为国而战的荣誉，后来到了战国，他们见让你们送死是好的，这才慢慢将你们送上战场。长久以来，你们都在被侮辱被损害，富者田连阡陌，骄奢淫逸，而你们却贫无立锥之地，衣牛马之衣，食犬彘之食，一想到你们的境遇，我几乎每次都要叹息流涕。如今我当了皇帝，有了改变这种不公正的权力，我什么都替你们想到了，解放奴婢，分给你们田地，又免费借给你们钱粮，古往今来，哪个皇帝能做到这些？而我做到了，并且是在你们没有开口要求的情况下就主动给了你们这些，你们可曾想过我为此所承受的压力？你们没有，你们也不关心，你们甚至连自己也不关心。那些权贵地主就懂得关心自己，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纷纷起来反对我，阻止我，而你们呢？我以为你们会站出来为我欢呼，给我继续前行的鼓舞，然而你们没有，你们屁也没有一个，只是可耻地沉默着。我应允了你们一个光明的天堂，你们不要，反而甘心活在黑暗的地狱，你们究竟是不知好歹，还是奴性愚昧？
王莽单方面咒骂着百姓，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然而，他高居在庙堂之上，又怎能听到百姓们真正的心声？老百姓虽然人数众多，却是绝对的弱势群体，如狼似虎的官吏们，拥有随意欺负他们的权力，俚语曰：州县符，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王莽哪怕有浩瀚如江海的恩泽，等到了老百姓这里，最多也就剩下一滴两滴，其余的则流进了一层层官吏们的荷包里，王莽又没有顺风耳、千里眼这样的特异功能，不可能监督到每个人，逐一进行纠正。因此，王莽的诏书虽然是无比的美意，但老百姓的境况并无任何改善，该被侮辱的照样被侮辱，该被损害的照样被损害，甚至比以前更加悲惨。
在王莽的想法里，既然我皇帝都维护你们老百姓的利益，如果有官吏胆敢从中作梗，有我替你们撑腰，你们还怕什么，你们大可以反抗嘛，你们为什么不反抗？殊不知，就算王莽到时候真的肯为老百姓撑腰，老百姓们依然不会选择反抗，一则他们本来就以善于忍受苦难而闻名于世，二则又是人性的必然结果。
博弈论里有一种“自愿者困境”，即在一个群体之中，率先采取行动的人将会丧失一切，而让其他人得益，但是，如果群体中的所有人都维持不动的话，那么最后大家都会面临灭顶之灾。而具体到老百姓反抗官府这事上，则“自愿者困境”可以改称为“出头鸟困境”，即老百姓们不堪官府欺压，都希望官府完蛋，但是要让官府完蛋，就必须有人起来反抗，而反抗官府的代价则是死亡，于是，每个人都希望别人去当出头鸟，为了大家的利益去送死，自己则搭顺风车捡便宜。最终结果则是谁都不愿用自己的性命为他人做嫁衣，大家都等着别人起来反抗，最后就变成没有人反抗。孔子所言的“不患贫而患不均”，至此则有了新的意义，老百姓们既然都很平均地过着悲惨的生活，同时也很平均地受着官府的侮辱，于是很容易便会沦为麻木的看客，非但不抱怨自己的悲惨，甚至还学会了欣赏别人的悲惨，并从中获取巨大的安慰。
唐僧师徒四人西天取经，一路上虽然偶尔也有好事，譬如女儿国什么的，但大部分时间里，总还是碰到妖怪前来欺负他们。此时的师徒四人，其实也面临着“出头鸟困境”，打妖怪总是有危险的，最好是让别人去搞定，自己则不出工也不出力（尤其考虑到妖怪的主要目标通常都是唐僧，三个徒弟如果都选择观望容忍，结果最多也就是白挨一顿揍，保命应该问题不大）。让唐僧高念“阿弥陀佛”的是，每次妖怪一来，孙悟空都会义不容辞地主动跳出来，从而解决了这一“出头鸟困境”。孙悟空之所以甘做出头鸟，抛开他的本领大不论，更重要的是其余三人都是人（猪八戒曾经也是人），而孙悟空则是猴，他没那么复杂和阴暗的人性。
王莽想不通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老百姓们一饿肚子，就要合起伙来跟他作对？王莽这一问，虽然远比说“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来得清醒，来得高明，但他毕竟从未挨过饿，他根本不明白饥饿带给人的恐怖。
这世上原本什么人都有，生旦净末丑，猪马鸡羊狗，千人千面，不一而足。然而尽管人性变化莫测，但所有的人性，都有一个最小公约数也是唯一的公约数，那便是对食物的需求。饱腹之后，自然可以人人有一本流水的账，家家有一本难念的经，从而陷入到出头鸟困境，然而一旦饥饿降临，像做除法一般剔除掉所有多余的人性，于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要吃饭，我要活下去。
被官府欺压，尽管遭罪受气，至少还可以暂时苟活，久而久之，也就习惯成了自然。但是肚子这一饿，饿得连称颂我皇圣明的力气都不再有，再多饿上几天，性命也将没有，此时的老百姓已经别无选择，只能成群结队、离家出走。然而，依然要替这些善良的老百姓们辩诬，他们虽然离家出走，却并不敢和王莽作对，他们的策略类似于甘地，非暴力、不合作，他们只是想找到属于自己的食物，仅此而已，别无他意。
孙中山先生在《民權初步》序言中曾经慨叹，“中国四万万之众，等于一盘散沙。”而老百姓这一盘散沙，如何才能聚沙成塔，乃至于化为威力更大的沙尘暴？这里单讲民智尚未开启的古代。如我们所知，此次王莽末年流民的兴起，主要是由于持久的干旱和蝗灾，而蝗虫本为独居动物，生来胆小，但是一旦其后腿受到触碰，蝗虫就会改变原来独来独往的习惯，变得喜欢群居，群居多了，进而泛滥成灾（资料来自网络，未必正确）。百姓身上也存在着类似蝗虫后腿的部位，而这一部位便是胃，只有统治者掏空了百姓的胃，突破了这一容忍底线，一盘散沙的百姓才会奋起团结，齐心协力（拿蝗虫和老百姓相比，只为议论，绝无恶意，相反，蝗虫和老百姓堪称对立的两极，蝗虫是不劳而获，老百姓却是劳而不获）。换而言之，历史上所谓的盛世乱世，无非也就是老百姓们能吃饱和能饿死的区别而已。
王莽天真地希望老百姓们能够为了他们自己的权利抗争，可是老百姓们到底都有哪些权利，王莽自己也说不清，两千年来的儒家也没说清。孟子曰：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听上去冠冕堂皇，然而却经不起较真，受累问孟夫子一句，民为重，到底有多重？计量单位是什么，用什么秤，怎么称，谁来称？想来孟夫子大抵也只能报以怒斥：小子无状！这重嘛，乃是一个很抽象的概念……
类似的漂亮话，史上多有，儒家经典上说，皇帝诏书上说，士大夫奏章上也说，但这些漂亮话通常说完算数，不能量化，更不能执行，唯一的作用，就是抚慰一下说话人那尚且残存的良心。于是乎，仁义道德多烂然显著于高文大册之间，而小民终疾苦蹙然于穷檐败壁之下。于是乎，民为重，沉于地，千人踩，万人踏。君为轻，高在天，变成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轻。
对于这些漂亮话，老百姓一开始或许还相信，但慢慢就死了心，在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将欲望压抑到了最低，压抑到了只剩下生存欲。《尚书·康诰》曰：“若保赤子，唯民其康乂。”在这里，周公将百姓们比喻为婴儿，想想也有道理，婴儿只要吃饱喝足，就会乖乖睡觉，不来和大人们闹了，更不会提多余的要求，说什么我要发财，我要泡妞，我要开名车，我要饮花酒。然而，老百姓们毕竟不是婴儿，而且就算是婴儿，婴儿肚子饿了，也免不了要大哭大闹，叫大人们不得安生！
<h3>No.6：反贼贼多</h3>
王莽自称帝以来，有大膨胀，以自己为磅礴而挥洒的存在，每自捉其发，提置于万丈高空，冷眼向洋，张口吃风。今年原本是他做皇帝的第十二个年头，也是新朝的第一个本命年，谁知道却风声雨声，声声无情，家事国事，事事揪心，王莽于是觉出了孤独和悲壮，觉出了空旷和瘙痒，在他悲观的眼里，上天抛弃了他，百姓背叛了他，而这更让他心中平添了一股殉道者的凄凉。
王莽是自信的，他知道自己的分量，他也坚信真理只掌握在他一个人手上。五百年乃有圣人出，上一个圣人是孔子，五百余年过去了，如今的圣人则轮到了他王莽。谁都可以失败，但他王莽绝对不能失败，一旦他失败，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更是百姓的损失，天下的损失，后世的损失。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引到天国，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王莽要带领他的民众，穿越这小路和窄门，抵达远古的黄金时代，抵达儒家梦想的天国，而他一旦失败，后来者必然引他为戒，以为此道不通，再也不肯前进，从而改入歧途，走向那通往灭亡的大路宽门。
流民盗贼之泛滥，反而越发加强了王莽的信心，正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流民盗贼越多，越说明他王莽就是圣人。然而王莽又不信邪，他偏要打破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怪圈。当今之世，非但民择君，君亦择民，在他这场伟大的变革之中，每位帝国子民都理应为有幸置身其中而备感光荣，而你们这些流民根本不明白我的苦心，非要拖后腿，非要不上进，那你们便不配做帝国的子民，叛徒，全是叛徒！
王莽决定宣战，治理国家，不是请客吃饭，更不能有妇人之仁，正如树枝必须修剪，然后才能茁壮，稗子必须连根铲除，禾苗才能健康，森林必须隔三差五来场小火，然后才能避免大火，道法自然，大乱才能大治。王莽爱民如子，但他连亲子都忍心杀，何况是养子？他将因真理之名，因爱之名，来一场大扫除、大肃清，杀光这些叛逆的流民，绝不能让他们阻挡帝国前进的车轮。流民虽多，但天下还有近七千万百姓，死上几百万又算得了什么？杀完流民之后，剩下的自然便是良民，而这些才是新朝真正需要的百姓，是为合我心意的新民。
王莽于是颁布诏书，下令对流民全面围剿，必欲铲除而后净，州郡官吏但凡有为流民开脱者，有抓捕反贼不力者，立即下狱治罪，决不手软姑息。
王莽的诏书，听上去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然而尚未吓到流民，却已先让州郡的官吏们陷入恐慌。他们被逼上了绝路，对付境内的流民，除了围剿之外，再无别的选择，不能再安抚，不能再怀柔。靠什么围剿呢？嘴巴说说可不行，必须要动用军队。然而，州郡又不能擅自发兵，除非有朝廷特赐的虎符。
问题是，王莽只给了州郡诏书，却从未给州郡虎符。于是就出现了一个类似于第二十二条军规的悖论：朝廷命令州郡必须动用军队，然而按照朝廷的规定，州郡又无权动用军队。
在这样的悖论之下，州郡官吏只能装聋作哑，对流民放任自流，不战不和不守，不降不死不走。
王莽或许并未意识到这一悖论，但他显然意识到单单依靠州郡的力量恐怕不够。流民虽然遍地开花，但尤以两个地方的形势最为严峻——荆州的绿林军和青徐二州的樊崇军。王莽决定动用中央大军，在这两条战线上同时开战。只要解决了这两处武装，其余些许散兵游勇，自然不在话下。
<h3>No.7：流民生存报告</h3>
在王莽调动中央大军攻打之前，我们先来关注一下绿林军和樊崇军的生存状况。
先说荆州的绿林军。绿林军的形成是这样的：四年之前，荆州大饥荒，难民流落野泽之中，挖掘野菜凫茈为食，野菜凫茈有限，而新的难民又不断加入，于是争抢食物的冲突接连不断，新市人王匡、王凤每每居中调停，深得众人之心，被推举为首领，麾下聚集有千余人。不久，又有亡命之徒王常、马武、成丹、朱鲔、张卬等人各率部下前来投奔，规模扩张至近八千人，于是以绿林山为根据地，号称绿林好汉，靠掳掠附近的小乡小聚为生。
绿林军在绿林山盘踞四年有余，大体风平浪静，官府也没觉得他们能成什么气候，基本上放任自流。直到王莽下诏全面围剿流民，荆州牧扁祁这才打起精神，征募两万奔命兵，一路浩浩荡荡，直杀绿林山而来。
扁祁手握两万精兵，虽然有些恨少，但考虑到这次围剿的是八千乌合之众，而且其中男女掺杂，老幼兼有，能上阵作战者，不过两三千人左右，自己肯带来两万人马，已经是非常赏脸。兵力对比十比一，两三千贼兵，勉强只够杀来热身，这哪里是作战，简直就是一场公费旅行。扁祁得意之余，甚至已经提前在马车中打起了腹稿，一俟战事结束，便要作一篇《绿林山剿匪记》，勒石铭功，流传后世。
绿林军闻知官兵来袭，七大首领（王匡、王凤、王常、成丹、马武、朱鲔、张卬）心思各异，有主战者，有主逃者。最终王匡一言止纷：逃也死，战也死，同死，不如死战！
绿林军的组织颇为奇特，它有如一间股份公司，七位首领各拥亲随部卒，因此都是股东。这种情况有其好处，兵习其将，将习其兵，尽管人数不多，战斗力却十分强悍。但是另一方面，股东太多，难免意见纷纭，容易出现分歧，谁也不肯服谁。同患难时，已是明争暗斗；共富贵时，则争斗必然更加激烈。
虽然决定作战，但是如何战法？是利用地利防御，还是出敌不意、主动迎击？就此出现了更大的分歧，最终达成妥协——分兵。一部分兵力主动出击，一部分兵力则留在绿林山，护卫大本营。
王匡、王常、马武率千余人下山，一路狂奔，在云杜将官兵堵个正着。官兵正一路搜括掳掠，好不快活，都盼着路再长一点，秋风再多打一点，怎想到贼胆包天，居然敢主动送上门来。官兵猝不及防之下，又闻喊声四起，不知敌有多少，已是未战先怯。王匡率众前后冲锋，官兵惨败。扁祁见阵形大乱，再也无法指挥，只得率残部往北狼狈而逃。
绿林军清点战场，杀敌数千人，尽获武器辎重。可怜官兵一路辛苦搜括，结果却白白为绿林军做了嫁衣。绿林军大胜之后，便准备带着辉煌的战果，回山庆功，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王常却力驳众议，坚持继续追击。王匡、马武不许，王常大怒，自率部曲穷追而去。
扁祁已逃出十多里之外，正庆幸老命得保，却再遭王常遮击，残部顾不上保护主帅，溃散而逃。扁祁乘坐马车，本为显摆威风，此时却成了逃跑的障碍。绿林军用铁钩钩住马车，马车顿时不得动弹。马车上本来载有三人——车夫，扁祁，骖乘（相当于保镖）。车夫早已跳车而逃，骖乘却一心护主，左挡右刺。骖乘武功虽高，也架不住乱剑捅死老师傅，绿林军数十剑齐发，顿时将骖乘戳了个稀烂。
扁祁见自己沦落为光杆司令，不由面如土色，心知今日便是死期。王常举剑砍向扁祁，扁祁长叹一声，闭目等死。王常却又停住剑，再砍再停，再停再砍。剑风乍响时，扁祁为之心碎；剑风乍止时，扁祁为之憔悴。
王常还剑入鞘，命扁祁睁开眼来，对其大吼道：给条活路行不行？
扁祁心中一愣，暗想该求饶的应该是我才对，你小子怎么抢我的台词？转眼却又明白过来，自己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封疆大吏，这些流民并不敢和朝廷公然作对，因此也不敢贸然残杀自己。
扁祁想通之后，擦汗不迭，拱手道：诸公不忘朝廷，某心深感，必上书天子，使诸公早归故里。
见王常不杀扁祁，随从们不答应了。王常道：我自有理会。伸手取出一箭，折去箭头，拉弓而射，正中扁祁胸膛。王常对扁祁道：我射你无罪。
扁祁竖起大拇指，赔笑道：射得好，射得好。
王常如此羞辱扁祁，也算对随从们有了一个交代，于是送扁祁上路。扁祁打马而逃，头也不敢稍回。随从问王常，为何不索性杀了狗官？王常见都是亲随，也便掏出心里话来，道：天下事尚不可知，谁知道绿林山究竟能撑多久！无论如何，留条后路总是好的。
正所谓不打不知道：一打吓一跳，经过此番大胜，绿林军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这么能打，于是胆气大壮，野心也随之膨胀，再也看不上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小乡小聚，转而攻击比较大一些的城市，譬如竟陵，又转击云杜、安陆，大量抢掠妇女（原因不详），还入绿林山中，数月之间，规模迅速壮大到五万多人。
再说青徐二州的樊崇军。樊崇军同样诞生于四年之前，最早由樊崇创立于山东莒县，队伍仅有一百余人，一年之后，青、徐二州大饥，流民蜂起，都久仰樊崇勇猛之名，纷纷前来依附，很快规模便达到一万多人。接着，逄安、徐宣、谢禄、杨音等人也率众前来投奔，合兵一处，共计十多万人。和绿林军相比，樊崇军的组织更加松散，管理更加混乱，既无文书，也无旌旗，更加谈不上什么建制，命令也都是口口相传，军中只有两条最简单的法令：“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赔医药费）。”彼此之间，则以“巨人”相称呼，类似于今天互相称呼同志。
尽管樊崇军实力远在绿林军之上，但其境遇却不如绿林军来得滋润。绿林军摊上了扁祁这么个软柿子，而樊崇军的对手却是北海太守田况，出了名的硬骨头。
樊崇军聚众不久，身为北海太守的田况便擅作主张，募集北海境内十八岁以上的男丁，共得四万余人，打开武库，分发兵器，积极备战抵御。樊崇军流窜于青徐大地，所向披靡，唯独不敢闯入北海郡界，他们也知道田况不好惹，自觉绕道而行。
田况守疆护土，保得一方太平，但他却并不以此为满足。田况有能力，更有野心，他已经觉察到，天下将乱，不是小乱，而是大乱。大丈夫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他将抓住这次机会，匡扶新室，中兴社稷，从而名垂青史、永传不朽。正是在这样的野心驱使之下，田况才敢赌上自己的仕途，乃至全家性命，不顾朝廷禁令，开帝国之先河，擅自召集民兵，组建自己的部队。
当青徐大地被樊崇军糟践得千疮百孔，只有北海郡得保完璧，这自然引起了王莽的注意，并给王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田况也把握时机，以退为进，上书为擅自发兵请罪，并请朝廷恩准自己戴罪立功，出界击贼。王莽乐得顺水推舟，于是准奏。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扁祁便是最好的例证。反观田况，则治军有方，严申纪律，赏罚分明，并与众人刻石为约，以示公信。田况所招募的士卒，皆是良家子弟，田况对他们训话之时，不唱卫国的高调，只说保家的重要。士卒们土生土长在这片大地，见家乡遭樊崇军残害，早已是满心愤恨，略一动员，便个个热血沸腾。
士卒既已归心，指挥起来则如臂使手，如手使指，无不如意。田况率众越境讨贼，四万士卒如出笼猛兽，奋勇争先，所向皆破。王莽闻报大喜，任命田况代领青、徐二州州牧。田况由此仕途三级跳，一跃成为青、徐二州的最高长官，统筹部署，再无掣肘。在田况的强大攻势之下，樊崇军一败再败，一逃再逃。
总之，在地皇二年岁末，南方的绿林军士气正旺，而北方的樊崇军则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与此同时，也有两份加急奏章摆在了王莽的案上，一份来自青、徐二州州牧田况，一份来自荆州牧扁祁。田况说，陛下，我一个人就可以搞定。扁祁说，陛下，我一个人搞不定！
王莽早已下了调动中央军围剿流民的决心，而这一决心，并不会因为这两份奏章而改变。此时的王莽，对于天下局势依然乐观，因此并不打算派遣中央军主力，只是作了如下部署：命景尚、王党领兵两万，前往青、徐二州，联合田况围剿樊崇军；命严尤、陈茂前往荆州，征剿绿林军。
景尚和王党二人，皆年轻气盛，一个官居太师羲仲，另一个官居更始将军护军，正处于仕途的上升期，突然得到这么一个升官发财的良机，自然大喜过望，美滋滋地领命而去。至于严尤和陈茂二人，对这一任命却大不乐意。此时的严尤，大司马一职早已被撤，时任纳言大将军，陈茂同样担任过大司马，而且是严尤的前任，时任秩宗大将军。两人都是四朝老臣，资历深厚，又都做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司马，在朝中拥有相当的话语权，两人面见王莽，严尤一开口就直言不讳，陛下命我二人前往荆州剿贼，然而兵呢？王莽很淡定，道：君二人各领吏士百余人，到部募士就可以。严尤和陈茂听到这一回答，面面相觑，既不给兵，又不给粮，一切都要等到了荆州，再临时征集粮草，招募士卒，这是哪门子的指挥？严尤无言苦笑起来，他知道：这是王莽在特意给他穿小鞋呢。
王莽一直有一个梦想，他不仅要统治中国，更要荡平四夷，尤其是北方的匈奴，这是秦皇汉武都未曾达成的伟业，而他将要完成这一伟业，从而超越秦皇汉武，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皇帝。因此，王莽称帝的第二年，便大举兴兵，征募天下囚徒、丁男、甲卒三十万人，陈兵边疆，又倾天下之财力，转输衣裘、兵器、粮食，每一郡摊派达百万之数，聚集于北方，意在讨伐匈奴。对于王莽用兵匈奴，严尤是最坚决的反对者，一再劝谏，而严尤的反对，又无不有理有据，让王莽根本无法辩驳，一怒之下，干脆罢了严尤的大司马。匈奴很欠揍的，人家就想揍匈奴。然而，王莽一意孤行的结果并不美妙，北方屯兵迄今已有十年，毫无进展，一场大仗未打，一点战绩也无，反倒是每年都要挥霍掉全国三分之一乃至半数的GDP，内地郡县深受摊派之苦，府库枯竭，民弃城郭，原本人烟炽盛、牛马遍野的北方边郡，也为之消耗虚空，野有暴骨。征伐匈奴因此变成了一个无底洞，然而王莽却已经骑虎难下，弄出这么大动静，也喊打喊杀了十来年，倘若突然撤回边兵，岂不是让天下人看他的笑话，叫他的面子往哪里搁？叫帝国的面子往哪里搁？
讨伐匈奴落空，王莽非但不埋怨自己的错误，反而记恨严尤的正确，此次命严尤净身入荆州剿贼，不无借机泄愤之意。严尤虽然明知王莽有公报私仇之嫌，却也无可奈何，皇命不可违，穿小鞋就穿小鞋吧，撑撑也就大了，于是和陈茂领旨谢恩。
王莽部署停当，自觉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不禁长舒了一口气，这一年他过得实在辛苦。一念及此，王莽忽然悲从中来，岂止这一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过得很辛苦，他尽管贵为天子，却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觉到快乐。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何苦来哉！想想还是黄帝成仙快活，抛却俗世纷扰，弃天下如敝屣，登仙上天宫，永作逍遥游。见王莽有了成仙之想，女道士昭君趁机献成仙之道：“黄帝御了一百二十个美女，这才成为神仙。”王莽闻言大喜，于是遍遣谒者，分行天下，博采美女，纳入后宫，日夜临幸。
既然谈到我的强项，破例多说两句。此时的王莽，已是年近七旬的老翁。所谓七十而大衰，食非肉不饱，寝非人不暖，采补女色固是一道。传说黄帝得房中之术于玄女，多御妇人，采阴补阳，效果明显，白发复黑，齿落复生，益寿延年。其事靠不靠谱，姑且存而不论，可堪论者，男欢女爱，开朱门，进玉柱，本为至乐之事，然而为求仙之故，由道士在旁现场指导，一切行动听指挥，保持节奏，注意口令，如此一来，则又何乐之有？七旬老翁，垂垂将朽，精力惨淡，性致寥寥，每近女色，必先服催情之药，名为交欢，实则不得已而硬撑，其苦又何堪言哉！更有悲凉而不忍言者，房中术讲究握固不泻、还精补脑，也就是说，弯弓搭箭，怎样都行，欲求一射，却万万不能。一射，则前功弃矣，万事休矣。因此，眼前分明已是钗脱鬓乱，玉体横陈，却反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每当交接之时，有如两军之对垒，又有如仇雠之算计，一场辛苦，所为何来？仰天拊缶而呼乌乌，万恶的王莽，暴殄天物！打住，坚决打住，免致神鸦社鼓、鬼狐夜哭。
地皇二年，天下大事大致如上。
严尤谏王莽伐匈奴，其言大有可观，后世允为定论，以为无可加益。今将严尤之论附记于下，感兴趣者不妨一读。【……严尤谏曰：“臣闻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猃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戎狄之侵，譬犹蚊虻，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帝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馀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今天下遭阳九之厄，比年饥馑，西北边尤甚。发三十万众，具三百日粮，东援海、代，南取江、淮，然后乃备。计其道里，一年尚未集合，兵先至者聚居暴露，师老械弊，势不可用，此一难也。边既空虚，不能奉军粮，内调郡国，不相及属，此二难也。计一人三百日食，用粮十八斛，非牛力不能胜；牛又当自赍食，加二十斛，重矣。胡地沙卤，多乏水草，以往事揆之，军出未满百日，牛必物故且尽，馀粮尚多，人不能负，此三难也。胡地秋冬甚寒，春夏甚风，多赍釜鍑、薪炭，重不可胜，食粮饮水，以历四时，师有疾疫之忧，是故前世伐胡不过百日，非不欲久，势力不能，此四难也。辎重自随，则轻锐者少，不得疾行，虏徐遁逃，势不能及。幸而逢虏，又累辎重；如遇险阻，衔尾相随，虏要遮前后，危殆不测，此五难也。大用民力，功不可必立，臣伏忧之。今既发兵，宜纵先至者，令臣尤等深入霆击，且以创艾胡虏。”莽不听尤言，转兵谷如故，天下骚动。】

第七章 地皇三年
<h3>No.1：序曲</h3>
王莽地皇三年（公元22年），注定是非同寻常的一年。
这一年，英雄亮出了他的长剑，美人泄露了她的容颜。
这一年，善恶模糊了它的界限，道德冲破了它的底线。
这一年，无尽的战火，焚毁了城池和村庄；持续的饥荒，将千万白骨抛于路旁。
这一年，神州激荡，穹苍低昂。所见之人，无非强者弱者和死者；所经之处，皆是战场屠场或坟场。
这一年路不拾遗，路衢早已空空。这一年夜不闭户，闭户又有何益？
这一年，江山依然如画，而生者但求速死；人间更逾地狱，而死者不欲复生。
这一年，山还水还人不还，肝肠寸断泪不断。
这一年，在孤苦无依者的口中，老天的名字被一再提起，而老天也无能为力，只能报以悲泣而已。
这一年，无数生命如同海边沙滩上的一张张脸，被无情的潮水轻易抹去。当潮水退尽，一位新的王者即将崛起。
<h3>No.2：命运</h3>
地皇三年，久违的刘秀终于重回我们的视线，他选在了大年初一这一天，出现在南阳郡首府宛城的一座宅院之前，和他并肩而立的，则是姐夫邓晨、老哥刘縯以及刘縯的宾客们，一行十多人，个个挂刀佩剑，阳气十足。
宅院大门紧闭，刘縯上前，先是恭敬地轻声叩门，见始终无人回应，力度逐渐加大，最后索性拿拳头擂门，直到门上擂出一个又一个坑，这才有一个童子前来应门，不等刘縯开口，便先背稿般地说道：“先生病，不见客，请回。”
刘縯一行从舂陵大老远赶来，岂能让童子一句话就轻易打发，加上又擂了半天门，心中颇不痛快，当即报上姓名，道：“你家先生见则罢，倘若不见，休怪我放火烧屋。童子顿时吓得大哭，一边哭，一边跑回通报，不一会，又哭着跑回来，道：先生的病突然就好了。”刘縯哈哈大笑，率众而入，穿过两进院落，便看到正堂阶前，早有一位老先生敛手静候。老先生高大瘦削，白髯寿眉，天气尽管寒冷，却只穿了一身单衣，他打量着刘縯等人，含笑问道：就是你们要放火烧屋？
刘縯好歹也算南阳郡的名人，通常都是别人求着见他，今天他好不容易主动见回人，却一上来就吃了个闭门羹，自尊心大为受损，当即没好气地答道：是又如何？
老先生笑道：如果我是你，绝不会在今天放火烧屋。
为什么？
因为今天将有大雨。
刘縯大笑起来，其时阳光灿烂，晴空万里，怎么可能下雨？老先生并不着急，缓缓伸手向前，摊开掌心，忽然空中便真的开始降下雨滴，雨滴渐落渐快，淅淅沥沥，化为雨丝飞扬而起。刘縯大惊失色，向老先生改容施礼道：蔡少公果然神人。小子适才无知唐突，还望先生恕罪。
老先生正是传说中的蔡少公，星相占卜，无一不精，生平所作预言，无不应验成真，乃是南阳郡最受景仰的神人，名气之大，更在刘縯之上。蔡少公将刘縯等人让入正堂，分宾主坐定，又命童子点灯。众人大感诧异，这大白天的，点什么灯？
门外雨势渐大，很快便如瓢泼而下，暴雨如皮鞭抽打着屋瓦，天色越发暗淡，不过半晌，门外竟已是漆黑一片，将屋内灯光衬托得格外明亮。众人越发惊骇，彼此打量，都觉得阴气森森，诡异无比。
暴雨隔开了外面的世界，众人仿佛身处孤岛之上，守着闪烁的灯光，对着神秘的气场，尘世的一切都已经显得毫无意义，剩下的唯有对于命运的深深好奇。无边的静寂之中，连一向胆大包天的刘縯也不敢高声言语，轻声向蔡少公说明来意，道：久闻先生神机妙算，特来请先生指点迷津。
蔡少公望着刘縯等人，满脸悲悯，道：诸君都年纪轻轻，不该算命。一旦算了命，反而会畏首畏尾，束缚住了手脚。
刘縯奉上早已备下的厚礼，强求道：先生姑妄言之，我等姑妄听之。先生万勿推辞。
蔡少公无可奈何，叹道：“人命有三，一为正命，二为随命，三为遭命。诸君要问哪一命？”
刘縯道：“此三命有何分别？”
蔡少公道：“正命者，天性所禀，与生俱来，在父母成孕之时，日后贫贱祸福早定，是为正命。随命者，努力操行而吉福至，纵情施欲而凶祸到，所谓善则善报，恶则恶报，是为随命。遭命者，行善得恶，非所冀望，遭逢于外而得凶祸，非人力所能抗，是为遭命。”用现在的话来说，正命由先天的基因决定，随命由你后天的行为决定，遭命则是由宇宙的混沌决定。正命、随命、遭命，三位一体，共同构成一个人的完整命运。
刘縯道：“然则请问正命。”蔡少公摇头道：“非所当问矣。”刘縯道：“然则请问随命。”蔡少公再摇头道：“也非所当问矣。”刘縯别无选择，只好道：“然则请问遭命。”
蔡少公颔首道：“是为当问也。”停顿片刻之后，这才又道：“自古乱世，正命不如随命，随命不如遭命。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当年长平一战，秦将白起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按照道理，这四十万人当中，必定有许多依正命不该死者，也必定有许多依随命应获福者，然而却偏偏同日皆死，无一幸免，何哉？遭命为大也。如今天下即将大乱，唯遭命堪问而已。”
刘縯道：“敢问先生，我等遭命且当如何？”
蔡少公道：“正命在父母，随命在人，遭命在天。天不可问！”
得，蔡少公绕了半天圈子，等于什么也没说。刘縯不肯死心，恳请蔡少公无论如何再多说点什么。蔡少公长叹一声，道：“我何尝不知，诸君真正想问的，乃是这天下日后是谁的天下。”刘縯被蔡少公一语道破心事，不由又急又喜，赶紧追问道：还请先生明示。蔡少公闭目道：刘秀当为天子。
通常术士作预言，好比李商隐作诗，偏爱于隐晦迷离，言辞云遮雾绕，尽可以作出多种解释，从而增加应验的概率。蔡少公这一预言，却是指名道姓，斩钉截铁，丝毫也不给自己留后路，因此一言既出，举座皆惊。刘縯忍不住问道：“先生所说的，难道是指国师公刘秀（即刘歆）？”蔡少公恍如未闻，闭目不答。
刘秀自落座之后，一直在观察蔡少公。看得出来，蔡少公年轻时一定非常英俊，倾倒过无数女人，但现在的蔡少公，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蒙事的神棍，尽管他一上来就成功预测到了暴雨，但刘秀对他依然是满心的不信任，觉得他不过是在装神弄鬼，诳惑世人。刘秀外表谦和，骨子里却是愤青，因此，当蔡少公预言刘秀当为天子时，刘秀不禁脱口而出，揶揄挖苦道：“先生莫非是在说我？”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刘縯瞪了刘秀一眼，斥道：“先生面前，不得胡闹。”又问蔡少公道：“先生所指，可是国师公刘秀？”
蔡少公道：“天下名刘秀者，何止千万。究竟是谁，只有天知道了。”他虽然是在回答刘縯，眼睛却一直在看着刘秀，又接着说道：“虽说命中注定，却也需努力方可。倘若相信命运却不行动，以为可以不为而自得，不作而自成，不行而自至，则是大谬不然矣。”
刘秀被蔡少公看得心中一阵发毛，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对蔡少公的挤对，确实显得有些轻浮，蔡少公分明是在向他暗示些什么，告诫些什么，然而又不肯明讲，难道蔡少公真的认为他将要成为天子，就像当初在太学时强华说他有帝王之相一样？刘秀困惑不安，正待向蔡少公做进一步确认之时，蔡少公却已经唤来童子，熄去灯盏。
随着灯火熄灭，室外的黑暗迅即一涌而入，眼前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众人一阵短暂的惊惶，而门外雨声渐渐停歇，天色开始放亮，众人再左右环顾之时，早已不见了蔡少公的踪迹。
刘縯等人走出室外，抬头望去，只见烈日当空，光芒万丈，再回想方才经历，竟恍如南柯一梦。
<h3>No.3：越狱</h3>
今世之大年初一，寺庙中烧香拜佛者往往多如过江之鲫，祈求新的一年能有更好运气。同样是大年初一，刘縯也不惮辛苦地奔波了百余里，特地来找蔡少公算算造反的凶吉。十多年来，刘縯一直蛰伏南阳，苦撑待变，到了地皇三年，刘縯感觉终于等来了造反的最佳时机，流民四起，只是专为他铺垫的前戏，他不登场则已，一旦登场，势必将给王莽政权以致命一击。
然而，让刘縯大失所望的是，蔡少公并未给他提供任何正面的信息，好不容易讨到一句六字真言——“刘秀当为天子”，也和他全无关系。更可恨的是，“刘秀当为天子”这句话，一旦入耳，便迅速在他头脑中生根发芽，如梦魇般不肯遁去。
“刘秀当为天子”这句话作为一个命题，只是在描述未来的某种可能性而已。倘若刘縯是逻辑实证主义者，自然可以对这一暂时无法证明可能也是永远无法证明的命题嗤之以鼻，甭管此命题是谁说的，都可以认定它毫无意义。然而，刘縯却不幸生活于中古世纪，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用他那农业时代的头脑，对这一命题进行一番简陋的分析：“刘秀当为天子”这话如果是另外一个人说的，刘縯可能并不会如此介意，但这话却偏偏出自蔡少公之口，刘縯便不得不犯嘀咕，蔡少公的话，从来都没有不准过！按照经验推断，“刘秀当为天子”根本不容怀疑。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个刘秀到底是谁，又将在什么时候成为天子？如果刘秀做天子已成定局，那他刘縯做天子的机会又在哪里？如果他刘縯做不了天子，那再来起而造反的话，岂不就变成了一场白忙活？
刘縯的最终结论是：这个刘秀还是以新朝国师公刘歆的嫌疑最大，毕竟刘歆资历老，名望高，朝中党羽甚多，民间清誉不少，而堡垒又最容易从内部攻破，刘歆一旦发动政变，成功的机会将远比他刘縯造反来得大。刘縯带着这样的结论，怏怏返回老家舂陵，一时间颇有些心灰意冷，只字不再提及造反起兵。
刘縯萧条了没几天，门下宾客汪九等人偏又给他惹出事端：汪九等人返乡省亲，路见富人，顿生邪念，当路抢劫，正劫得高兴，不提防被官府抓了个现行，下在狱中拷打追问。汪九一向对别人心狠手辣，但事情轮到自家头上，却忽然软了骨头，吃打不过，便将主人刘縯供了出来。
官府中潜伏有刘縯的内应，得信急来报知刘縯，劝其速速逃亡。刘縯闻报，尚未表态，刘稷却已拍案而起，大笑道：“些许小事，何须惊慌。待我去县狱走上一遭，给官府来个死无对证，看官府还能奈何？”
刘稷乃是刘縯的族弟兼死党，勇猛雄壮，入狱杀三五宾客，自然是小菜一碟。其时皓月当空，刘稷衣袂如飞，瞬即翻越数重狱墙，直奔汪九囚室。汪九忽见刘稷，几疑身在梦里，于血泊中睁开眼来，强笑道：“我没招。”
刘稷点点头，道：“诸君皆是死义之士，刘某岂会不知。”汪九哀求道：“刘兄救我！”刘稷再点点头，道：“好。”话音未落，反手便是一剑。
汪九等人遭严刑拷打，身负重伤，根本无力反抗。刘稷杀罢汪九，再杀其余宾客，还剑入鞘，四顾茫然，总感觉意犹未尽，于是以衣蘸血，胡诌了一个名字，题壁曰：“杀人者武松是也。”
刘稷功成身退，回报刘縯。刘縯见事已成，大喜，吩咐设宴摆酒。刘秀早已睡下，听到欢呼，披衣入问，刘縯告以实情。刘秀皱了皱眉，盯着刘稷道：“头可曾割？”刘稷正得意吃酒，不以为然地答道：“杀人何须割头？”言毕举杯邀四座，大笑道：“文叔心何忍耶！”
刘縯听到刘秀这突如其来的一问，神色却顿时凝重起来。刘秀所问，正是要害所在。刘稷事情的确干得漂亮，但只是取了汪九等人性命，未曾割其头颅。如此一来，官府尽管不再有活证，然而死证犹在，尸首便是死证，官府大可持此尸首，登门要求刘縯认领。
刘稷很快也醒悟过来，便要赶回狱中补一道割头手续。刘秀急忙制止道：“可回去不得。官府此时必已发觉，哪里还能再任你来去自如？”接下来的一句话刘秀则忍住没说：你这一去，正好再白送官府一位活证人。
看来罪责已然难逃，官府随时可能上门抓捕，刘縯大怒，择日不如撞日，管他以后谁当天子，先反了再说！刘稷大喜道：兄长这句话，我可是足足等了十年！刘縯侧头又问刘秀，以三郎之见呢？刘稷不耐烦道：三郎懂得什么！刘縯道：自家兄弟，有事当然要一起商量！刘稷冲刘秀嚷嚷着，好，三郎你说，反是不反？
刘秀看着刘稷，从容道：“七哥，你一开口就错了。我们不是造反，我们是复国。刘縯拊掌大笑，对刘稷道：三郎一句话，就把你我都盖过了。流民才是造反，我等起兵，正为复国也。说完又问刘秀道：眼下起兵如何？刘秀答道：时机未到，骤然起兵，只怕徒劳。”
刘稷冷笑道：就知道你贪生怕死！刘秀也不生气，反问刘稷：流民胸无大志，胜则聚，败则散，胜败不以为意。我等不起兵则已，一起兵就只能有胜无败。试问，今日仓促举事，无粮无钱无兵无援，何以为胜？
刘稷气势大衰，不能应答。刘秀再道：“声大义者，张胆而明目；定大策者，潜虑而密谋。我等早晚必然起兵，如今却须忍耐为上。”稍作停顿之后，又道：“夫为权首，鲜或不及，陈涉、项羽犹且未兴，我等宁不慎乎？为今之计，当多贮粮，广结援，静观流民与官府互斗。就在今年，流民与官府之间必有数场恶仗，可待其两败俱伤，然后趁时起兵，以逸击劳，事半而功倍也。”
刘縯问道：“虽然时机未到，然而官府即将逼上门来，计将如何？”
刘秀道：“官府所求，主谋而已。复国大业，可以无我，不可无兄长。此事我当应承下来，官府追问，也一切往我身上推。我自逃亡他乡，等待大赦。官府忙于应付灾民流寇，也无力穷加追究，兄长再上下打点，厚贿财货，自然可保无事。”
于是计议已定，由刘秀顶包跑路，刘縯则坐镇舂陵，走门路，花钱财。使钱能使鬼推磨，使钱更多，磨推鬼亦可。官府吃了刘家的贿赂嘴软，见了刘家的势力手软，加上一直抓不到正主刘秀，事情慢慢也就不了了之。
<h3>No.4：未婚妻</h3>
再说刘秀连夜从舂陵起程，一路直奔新野而去。这一趟虽说是逃亡，其实却也可以算是回家，因为在刘秀心中，新野就是他的第二故乡，这里不仅有姐夫邓晨、三表哥来歙、太学同窗邓禹，更有已经成为他未婚妻的阴丽华。
当年刘秀从太学辍学之后，长兄刘縯知道刘秀中意于阴丽华，于是刘秀前脚刚回舂陵，刘縯后脚便托人上阴家为刘秀提亲。刘縯本以为凭自己的江湖地位，这门亲事理应手到擒来，然而事情却并不简单，在那个普遍早婚的时代，女孩子家通常是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在上头，而像阴丽华这样的大美人坯子，虽然养在深闺，却早已名声在外，提亲者之多，更是挤破门槛。
有勇气前来阴家提亲者，大抵也都事先掂量过自己，他们要么有钱，要么有势，要么又有钱又有势，就算无钱无势，至少也还有六块腹肌。然而，阴母愣是一个也没看上，一家都不肯许。
阴丽华七岁丧父，家中事务均由阴母和长兄阴识定夺。阴母拒绝所有的提亲者，自有她的考虑。阴母乃是蔡少公的铁杆粉丝，在阴丽华很小的时候，阴母就特地让蔡少公给阴丽华算过，蔡少公相面过后，叹道：“此女必大富贵，强盛子孙，光耀门楣。”阴家为新野大族，家资巨富，有田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这样的家境，再光耀和强盛下去，那该是怎样的富贵？阴母几乎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对她来说，蔡少公的话就是神谕，容不得半点质疑，从此之后，阴母便视女儿阴丽华为奇货可居，觉得将她嫁给谁都嫌委屈。
也正因为如此，当媒人前来替刘秀提亲时，阴母简直出离愤怒！刘秀一介破落王孙，家中又穷困潦倒，这样的人家，也敢前来提亲！当即将媒人骂了个狗血淋头，痛揍一顿，扔出家门。
眼看刘秀就要和其他受挫的求婚者成为“同情兄”，阴识站了出来，力保刘秀，劝阴母道：“人固有好美如刘秀而长贫贱者乎？”
阴母虽是女人，对帅哥却有着相当的免疫力，冷笑道：“妇人不可无色相，男儿何须好皮囊？”
然而，阴识铁了心要认刘秀这个妹夫，再四劝阴母道：“如今天下将乱，正是英雄出世之时。刘縯乃汉室之后，雄才大略，异日起兵复兴汉室，称帝也未可知。等刘縯称帝，他们家就兄弟三人，这刘秀就算是一白痴，也可以裂土封疆，南面称王，富贵岂容限量。更何况，我久闻刘秀乐施爱人，气度恢阔，为南阳年轻一辈中少有的俊杰，必不至于亏了阿妹。风物长宜放远量，英雄固有微贱时，还望阿母三思。”
无论包办婚姻还是自由恋爱，其中真有多少感情，实在颇值得怀疑，或许更接近于赌博而已。有人赌的是现在，有人赌的是未来，但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只要是赌，便无不以赢得利益为目的。阴母是保守派，希望捡现成的。阴识则是冒险派，要买潜力股。母子二人好一番商议，阴母仍是将信将疑，但架不住阴识的一再游说，终于还是应允了下来。
当阴丽华许配给刘秀的消息传开，山河变色，举国同悲，无数少年为之心碎，吐血而骂，就刘秀也配！诚然，此时的刘秀，既无功名，更非大款，虽说读了太学，却还是个肄业生，都没能混到张毕业文凭，就这么位寻常后生，怎么就能入了阴母的法眼？少年们愤愤不平，找他们的家长不依，这些家长又找阴母不依，认为这门婚事当中必有猫腻。阴母为此也承受着巨大压力，只好将婚事暂缓，并向刘家开出了一份闻所未闻的巨额聘礼，阴母对刘家也是有话直说，我们阴家并不贪图这些聘礼，也不是故意要刁难你们刘家，但是也不能招人闲话，此前我已经拒绝了那么多提亲的人家，这些人家，或是高官显贵，或是亲朋好友，人家面子上过不去，心里更不平衡，我们阴家怎么也得给他们一个交代，所以一定要将阴丽华风光大嫁，这才能够让他们无话可说。
然而，阴家开出的昂贵聘礼，刘家即使倾尽家产也不能凑齐，再者，刘秀也深知刘縯比他更需要用钱，刘秀作为弟弟，理当为长兄的事业作出个人牺牲。所以，听到阴家索要的巨额聘礼，刘秀也只能哀己不幸，无力相争。刘縯却不干了，哪里有这么高的聘礼？这不欺负人嘛，一发狠，几乎便要发兵去抢弟妹回来，强行拜堂成亲。叔父刘良劝住刘縯，息怒，咱不急，咱等，等他家女儿大了，该他们反过来急了。刘秀听闻，只能置之一笑，敢情不是你老人家娶媳妇，你当然不急。
结果婚事一拖就是五年，刘秀已是二十八岁的大龄青年，阴丽华则长成十九岁的妙龄少女。即便刘秀再冷静，却也不得不开始着急，生理本能可以压抑，关键是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寄存在丈母娘家中，终究不大放心，就怕贼惦记。
尝于浙大某教室课桌上见一打油诗，才气甚佳，也颇能达此际刘秀之情，其诗未详作者，录此致敬，诗曰：
姑娘有亩田，荒了十八年。施行责任制，谁种谁出钱。
钱财落袋为安，妻子合卺为准，而刘秀的婚事却悬于半空，进不得进，退不愿退。阴丽华藏于深闺，美如镜花，空似水月。刘秀手握她的期权，却无法兑现。曹三好心一问：要不转让给我得了？刘秀大怒：滚！
如今，刘秀来到新野，来到了阴丽华的家乡，他们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在阶前看着同样的雨滴。然而，虽然彼此相隔不到十里，他们却无法见面。这是古来的禁忌。她在他无法窥探的地方悄然成长，如今将会是怎样的模样？她在毫无指引的情况下，会不会不断超越他的期望，直至压垮他挺直的脊梁？
亲爱的，等着我呀，要耐心等着我呀。人生是如此漫长，如果连爱都不曾爱过，我凭什么沧桑，我凭什么无良？
<h3>No.5：梦中人</h3>
世人多凡胎肉眼，见人显赫，则畏而重之；见人沦落，则鄙而笑之。此乃萤虫之识见，非能识英雄者也。善识英雄者，能自贫贱中见出非凡，自孤穷中见出卓绝，能尝一水而遥思大海，窥一砖而想见长城。
迄今为止，人皆以刘秀为轻易，独有邓晨以刘秀为特异，而且坚信不疑。当初强华看到刘秀额头突起，便断言刘秀有帝王之相，至少还算有相术上的根据，而邓晨之坚信，却并无根据可言，他既不靠X光透视，也不用塔罗牌推演，他凭的只是自己的直觉。
刘秀逃亡新野，寄居在邓晨府中，一蹭就是小半年，除了帮邓家消灭不少粮食之外，也不见干甚正事。邓晨不心疼粮食，倒是心疼刘秀，看着刘秀一天天混着日子，优哉游哉地自得其乐，既不担心美人迟暮，也不感慨髀肉复生，邓晨心中直感惋惜，刘秀啊刘秀，你可知你在糟蹋自己？
转眼到了六月，刘秀估摸着风声已经过去，这才静极思动，决定往宛城贩谷，继续赚钱贴补家用。邓晨作为姐夫，责无旁贷，帮着刘秀前后张罗，筹措车辆马匹，收购四方谷物，一切准备妥当，第二天便要出发。当夜，邓晨为刘秀摆酒饯行，酒过三巡，二人步出中庭，仰望天穹，已是漫天繁星。刘秀望着群星，很远。邓晨望着刘秀，很近。
酒兴正浓，二人索性幕天席地而坐，对饮于星光夜色中，许久无话。邓晨忽然摇头，叹道：“可惜。刘秀问道：可惜什么？邓晨不答。二人又饮了一阵酒和沉默，邓晨冷不丁再道：是可忍孰不可忍！刘秀又问，何人何事不可忍？邓晨仍不作答，只是举杯祝道：明日你便将远行，人生苦短，今夜，请谈论命运。”
如此的良辰美景，话题本该风花雪月，聊聊美人如月隔云端，又或者十里荷花在江南，然而邓晨却忽然要和刘秀谈论命运，刘秀心中不由一凛，再看一向笑容可掬的邓晨，此刻却是满脸严肃，分明是认了真，刘秀当即也不敢怠慢，正色道：愿闻高论。
邓晨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这是你在太学时立下的两大志向，如今进展怎样？
倘若换了别人，对于邓晨此问必然大感懊恼，你是姐夫，我那点破事你还不知道？阴丽华，没影，执金吾，没戏。你明知故问，是不是要听我亲口说出来你才满意？不过刘秀却是向来的好脾气，将邓晨的挑衅置之一笑，答道：不急。
邓晨打量着刘秀，但见刘秀气定神闲，确实也不像着急的样子，然而邓晨并不服气，他认定这只是假象而已，他这个姐夫都替刘秀着急，刘秀本人又怎么可能不急？刘秀已经二十八岁了，不但光棍，而且无业，换谁都得急，他凭什么不急？
夏夜的微风吹拂在沉默之上，如溪水在鹅卵石丛中无声流淌。借着酒精与醉意，邓晨终于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孩一般，鼓足了十万的勇气，向暗恋的男孩表白心迹，对刘秀道：文叔，万千人中，我只见有你。我不管你真不急还是假不急，我都要告诉你，商贾也好，执金吾也好，其实都不值一提，你的舞台不在这里，你的舞台乃是整个天地。
刘秀诧异道：何出此言？
邓晨满饮一杯，这才答道：当日宛城见蔡少公，蔡少公有言，刘秀当为天子，以我之见，这话必将应验在你身上。文叔，努力！
刘秀笑道：蔡少公的话，焉能尽信。
邓晨争辩道：然而，当时你自己也应承了。
刘秀道：我那也只是玩笑而已。你看看我，亡命新野，寄君篱下，自保尚且不暇，何敢奢望天下？
邓晨摇摇头，道：你只是未得其时，时至，运自然来。
刘秀笑道：你还真相信我将成为天子不成？
邓晨肃然道：重要的不是我相信，而是你要相信。除了你，没有人能成就你，没有人能成为你。
刘秀叹道：这便是你要和我谈论的命运？邓晨点点头。刘秀来了精神，道：你相信命运早已注定，不可更改？邓晨再次点头。刘秀道：那我问你，我捉来一只小鸟，握在手中，你猜它的命运是死是活？
邓晨挠了挠头，他如果猜小鸟活，刘秀手一用力，便可以将小鸟捏死，他如果猜小鸟死，刘秀手一松开，小鸟将依然活着【此典似为一段禅宗公案，可惜出处早已忘记，日后如能查出，再补】。刘秀乘胜追击，又问，我再问你，薛定谔那只可怜的猫，它的命运又是死是活？
邓晨瞠然不能答。刘秀总结陈词，道：鸟猫命运尚不可知，何况是人？宿命之不可信，由此可知。
邓晨辩不过，却又不肯认输，只是做痛心疾首状，仰天嗟叹，你们若是不信，定然不得立稳【《圣经》以赛亚书第七章第九节，（If ye will not believe,surely ye shall not be established）】。
<h3>No.6：仇家</h3>
邓晨的苦口婆心，并不能换来刘秀的认命，或者说，关于自己将来是否真能成为天子，刘秀此刻的态度是存而不论。不管以后将会有怎样的未来，重要的是，不能让未来改变现在，而应该用现在去改变未来。是以次日天蒙蒙亮，刘秀便开始了既定行程，押着数十车谷奔赴宛城，继续做起了他的商人。
刘秀到了宛城，寓居于太学同窗朱祐家中，刘秀身为逃犯，不便抛头露面，终日深居简出，一应卖谷事务，皆由朱祐出面打理。看看谷将卖尽，刘秀便预备回返新野。朱祐卖谷而归，见刘秀正收拾行装，连忙阻止，走不得，这几天你最好哪儿也别去。刘秀见朱祐神色郑重，忙问原因。朱祐道：近来有一人总在附近徘徊，是个生脸，神情甚是可疑，我看十有八九是冲你来的，稳妥起见，还是先等等再说。
刘秀心中一紧，莫非这人乃是官府密探，来此盯梢，伺机抓捕他归案？事不宜迟，趁官府尚未动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一等天色黑定，刘秀不顾朱祐劝阻，正欲起程，忽闻擂门之声。朱祐大惊，示意刘秀赶紧翻墙。真个事到临头，刘秀反而镇静下来，对朱祐道：应门吧。如果真是官府前来抓捕，想必早有布置，狼狈翻墙，不仅无益，反招人笑。
朱祐忐忑不安，前去应门，门开处，果然正是那个总在门前徘徊的暗探。朱祐见来者孤身一人，心下稍宽，出言相询：阁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那人神态和蔼，道：敢问刘文叔可在府上？
朱祐不假思索应道：刘文叔是谁？
那人一笑，道：某姓李名轶，受长兄李通之托，特来拜访刘文叔，并无恶意。
李轶所在的李家，乃是宛城大姓，资财雄厚，宾客众多，李轶与李通，则在李家年轻一辈中最为英豪，其名朱祐早有听闻。朱祐见既是宛城名人，于是道：烦李兄稍候。朱祐入内报知刘秀，又道：李家在宛城，乃是数一数二的望族，值得结交，不妨一见。
刘秀苦笑道：朱兄有所不知，我虽怕官府，但更怕宛城李家。官府抓我，顶多要钱；李家抓了我去，那可是直接要命！
事情得从八年前的舂陵讲起：在舂陵刘氏之中，有一位名叫刘玄的人，字圣公，是刘秀五服之内、共老太爷的族兄。舂陵当地的一位亭长，酒后盘扣刘玄的父亲刘子张，刘子张大怒，根本不拿亭长当国家干部，当场刺死亭长。靠着刘家的势力，这案子硬是给强行压了下来。亭长的儿子气愤不过，上门寻仇，将刘玄的弟弟刘骞刺成重伤。刘縯乃是刘氏年轻一辈的带头大哥，小弟受伤，岂能坐视不管，于是载着刘骞，连夜奔赴宛城，求见名医申屠臣，央其救刘骞一命。
申屠臣这人心高气傲，和后世华佗一般，医术虽高，却耻以医见业，极少出手医人，他真正的身份其实是一名文学青年，爱为词赋，每自比司马相如。刘縯风风火火赶到申屠臣府上，申屠臣接待是接待了，态度却甚是冷淡。哦，有人受伤？正常。什么，伤得很重？那也正常，挨这么一剑，搁谁身上都得重伤。再不救就要咽气？哈哈，不忙，不忙。你看，我最近刚作了一篇《子虚赋》，听说你念过太学，想来定能欣赏，来，我给你念念。
眼见刘骞在板床上挺命，申屠臣却还要逼着刘縯听赋，刘縯心中狂怒，但救刘骞又非申屠臣不可，于是也只能捺着性子听着，频频点头，表示会意，时时拊掌，佯装激赏。
听完《子虚赋》，这下总该出手救人了吧，偏不，申屠臣再取一篇《游猎赋》，又是洋洋洒洒数千言。刘縯如坐针毡，一边盼望着申屠臣早点闭嘴，一边祈祷着刘骞慢些咽气。申屠臣一篇《游猎赋》念罢，刘骞应声而亡。刘縯怒不可遏，拔剑直指申屠臣咽喉，大吼道：“你号为名医，为何见死不救？”
申屠臣毫无惧色，道：“你怎么骂人？你才是名医，你们全家都是名医。”
刘縯气极反笑，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名医，剑刺申屠臣，血流如注。刘縯还剑入鞘，看你小子自救否。申屠臣也够硬气，视伤势如无睹，自顾吟唱临路歌，旋即气绝，溘然而逝。
刘縯既杀申屠臣，带着刘骞的尸体怏怏返回舂陵。刘玄心中责怪刘縯没能把事情办成，决定不再指望刘縯，而要亲自动手为弟弟报仇，于是招养宾客，蓄积死士，做起了复仇准备。这一日，刘玄摆酒，大宴宾客，请游徼（官名，相当于乡派出所所长）同饮。宾客醉歌，云：“朝烹两都尉，游徼后来，用调羹味。”游徼大怒，当场翻脸，捆起宾客，痛捶数百下。临走，犹然愤愤不平，指着刘玄道：你小子等着。
这事要搁在往年，也就那么过去了，在南阳的地界，刘氏还是摆得平的。无奈南阳郡新调来的两位长官——太守甄阜、都尉梁丘赐，都是出了名的酷吏，专爱整治豪门强族。两人来到南阳，自然要铁腕治郡，大展一番拳脚。对于舂陵刘氏，两人早就想痛下狠手，只是一直没逮着机会。游徼这事一起，两人大喜，当即命令一查到底。
这一查，便查出刘玄所养宾客，皆是亡命之徒。刘玄窝藏杀人罪犯，理当法办，以儆效尤。刘玄听到风声，顾不上为亡弟报仇，连夜出逃，投奔平林外公家。官府也有招，将刘玄的父亲刘子张拘捕起来，扬言刘玄不回来，便要杀他老爸抵账。刘玄自知回去必死，然而老爸又不能不救，情急生智，便在路上找了一个和自己年纪体形差不多的男子，诱到僻静处，杀死，再用剑将那人砍得面目模糊，然后派人将尸体送回舂陵，混充自己已死。官府不能细审，信以为真，放了刘子张。至于逃过一劫的刘玄，则只能继续逃亡下去，如果天下不乱的话，他也将永远逃亡下去，碰到大赦也不能回家。因为在理论上，他已经是一个死人。
听完刘秀所讲的这段八年前的故事，朱佑越发困惑，故事中虽然出场人物众多——刘縯、刘玄、刘骞、太守甄阜、都尉梁丘赐、名医申屠臣等，但没一个和宛城李家挨得上呀。刘秀苦笑道：被我长兄杀死的名医申屠臣，不是别人，乃是李通同母异父的兄长！宛城李家和我舂陵刘氏，也便从此结下了深仇大恨。
朱佑道：然而，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八年……刘秀还是苦笑。时间虽能泯灭爱情，却无法泯灭仇恨，在感情的通货之中，仇恨远比爱情坚挺。朱祐见刘秀只是一味叹气，便劝刘秀道：李家在宛城手眼通天，你这么躲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既来之，则见之，等见完再作理会。
刘秀摇头道：还是不见为妙。
朱祐会意，出门答李轶道：刘文叔已返新野，李兄请回。
李轶大笑道：明人不说暗话，刘文叔必在府上。还请朱兄入内告知，某欲相见款诚，别无他意，申屠臣之事，已是过眼云烟，不足为念。
朱祐回见刘秀，转达李轶之言。刘秀见话已挑明，不得已而见之。李轶入内，递上拜帖请柬，盛邀刘秀到李府做客，称有要事相商。刘秀顾左右而言他，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李轶知道刘秀心中仍有顾虑，拔剑削发，起誓道：“文叔入李家，倘不能全身而出，李某当割此头以谢罪。”
刘秀再无任何借口，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于是只得许诺。
<h3>No.7：单刀赴会</h3>
次日正午，刘秀谢绝朱祐陪同，只身奔赴李府。此行有如入龙潭、探虎穴，刘秀心中不免没底，暗藏短刀于袖中，虽明知难派大用，但万一真动起手来，终究聊胜于无。为防路上被官府认出，刘秀又作了一番乔装，扮成寒酸土俗的小贩模样。
刘秀到得李府，仆从恭敬迎进，将刘秀带入凉亭等候，顾自通报而去。
凉亭依荷塘而建，时值盛夏，荷花遍开，其香幽幽，随风流转，时而似避人而去，时而又似袭人而来。水中藻荇交横，数尾金色鲤鱼，穿梭游弋，仿佛自知必将化龙，此刻却不必急于飞向天空。刘秀凭栏而观，此心飘然，恍然久之。
刘秀等了一阵，仆从未返，却有一年轻妇人经过。刘秀见是李家内眷，非礼勿视，于是垂目避观。妇人见了刘秀，一脸不屑，鼻孔朝天哼哼，哼完又破口大骂：不要脸的东西。
刘秀大感诧异，问妇人道：夫人可是在和我说话？
噗，妇人朝地上啐了一口痰，道：不是你是谁？蹭吃蹭喝的废物！
刘秀皱了皱眉，骂他他并不介意，但是这么标致的娘子，怎好随地吐痰？然而那妇人不管，就是当着他的面吐了，噗，又是一口。
自古美人，其眼口手足，坐卧行走，都早已被前贤夸奖殆尽，害得后人无处下手，只能剑走偏锋，夸人所不敢夸，夸人所不曾夸。美人吐口水，常人以为不雅，李白却作《妾薄命》云：咳唾落九天，随风生珠玉。李煜则作《一斛珠》道：烂嚼红茸，笑向檀郎唾。总之，凡是美人，则无所不美，包括吐口水在内。说起来，这妇人也算薄有几分姿色，却因了眉宇间的势利刻薄，反而越发让人反感，再加上这么一吐痰，更加让刘秀心生厌恶。
刘秀并无意回唾对方，通过这种无聊的体液交换，以获取身心上的愉悦和快感。相反，刘秀很替对方着想，小娘子这么大火气，莫非最近房事不谐？转念再一想，却又豁然，这妇人一定是将他当做前来投靠李家的门客，所以才有此一骂。也难怪，人靠衣装马靠鞍，他今天这身朴素打扮，的确容易让人看轻。刘秀于是解释道：“夫人误会了，我是来……”
妇人打断刘秀，道：“咦，现在倒知道羞耻了？蹭吃蹭喝的时候怎么不知羞耻？像我们李家这样的豪门贵族，在全南阳也没几家能比，就你这样的白食无赖，下贱骨头，你也配来？这里是你这种下等人来的地方吗？”
妇人骂完，意犹未尽，呸，又是一口痰。刘秀心如刀割，索性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
妇人乃是李轶之妻，历来泼辣，最近又刚给李家生下个儿子，恃宠而骄，越发狂妄透顶。妇人见刘秀不抵抗，更加来劲，张口豪门，闭嘴贵族，在刘秀耳边喋喋不休。
刘秀多曾见过这类女人，攀上稍微大点的人家，便以为麻雀成了凤凰，动不动便以豪门贵族自居，究其内里，其实仍是俗不可耐的小市民而已。她们判断人的标准，只在于对方对她是否有用，能不能帮她的忙。如果你对她们无用，她们便会或当面或背后往死里奚落嘲笑你。一旦你远比她们强，她们则一边诅咒你，一边又会毫无羞耻地攀附利用你。一般来说，她们在人前总是趾高气扬，觉得自己混得不赖，挺美气的，但又老是不肯满足，觉得自己应该得到世间最好的，而所有的人都亏欠她的。此类人的优劣姑且不论，而且她们也往往能顺利地过完自己的一生，但刘秀每次遇见，总是不免为之齿冷。
妇人蹦跳着，很想扇刘秀几记耳光，以彰显自己的豪门气质和贵族修养，但见刘秀一副莫测高深的模样，却又有些不敢。正在这时，李轶终于出现，一把拽过妇人，狠狠赏了一巴掌，怒斥道：贱妇，你可知此人是谁？此乃刘文叔，出身舂陵刘氏，前朝汉高祖之后。人家才是真正的豪门，人家才是真正的贵族，有眼无珠的泼辣货，所谓豪门贵族，岂是你一张贱嘴自封来的？
妇人被打得眼泪汪汪，又羞又恼，不敢反驳。李轶又喝道：“还不道歉？”
妇人捂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刘秀道歉。刘秀哈哈大笑，伸手止道：别，千万别，嫂夫人可没有骂错。你们家本来就是豪门贵族，我们可万万不敢比。你们血统高贵，我们血统低贱，比不得哟。
妇人被刘秀挖苦得无地自容，看向刘秀的眼神，最早是轻蔑，此刻则充满怨恨，她的世界观是：只许她辱骂别人，却不许别人辱骂她，哪怕只是损上两句也不行。
刘秀虽然是在挤对妇人，李轶在一旁却也是听得颜面尽失。论豪门呢，不客气地说，他们李家现在是要比刘家强那么一点，但论起贵族来，那就不在一个重量级了。他们李家虽然不是暴发户，但也只能往上追溯五代，家族中既没出过三公，也没出过九卿，自然无法和身为前朝宗室的刘家相比。
李轶心中懊恼，本想反唇相讥，为娇妻护气，但毕竟正事要紧，于是压下怒火，赔笑道：贱内不晓事理，冒失唐突，还望文叔海涵。我家诸位兄弟已恭候多时，烦请随我前往。
刘秀暗道惭愧，和这么一位没品的妇人较劲，传出去有损名声，于是撇下妇人，随李轶而去。而这妇人的出现，刘秀除了得到一顿辱骂，其实也有别的收获。首先是心里踏实下来，李轶为了他对妻子又骂又打，看来并无替申屠臣复仇之意，而是真有大事商议。其次则是原本对李轶还算良好的印象，至此已是大打折扣。孔子曰：“不知其人视其友。”刘秀则是不知其人视其妻，李轶之妻既然是这般德行，李轶的操守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日后当多加警惕。
刘秀跟在李轶身后，手有意无意地抚摸着袖中的佩剑。越接近目的地，他的心跳便越剧烈。刚才他所对付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女人，而现在他所要对付的，则是一群复杂的男人。
<h3>No.8：化敌为友</h3>
李轶领着刘秀，七拐八绕之后，到了一处厅堂，堂内已聚集有近十人，皆是青壮男子，见了刘秀，纷纷起立施礼。李轶一一引见，这是李倏，这是李宠，这是李松……都是同一辈的李家子弟，刘秀依次还礼不提。独有一人，瘦眉鼠目，倨傲高坐，冷冷扫了刘秀一眼之后，便掉头不顾。
李轶尴尬一笑，向刘秀介绍道：此乃申徒建，申屠臣之弟，于李家也并非外人。刘秀也是尴尬一笑，理解理解，毕竟他老哥杀了人家老哥，只挨了人家一顿白眼，已经是大大占了便宜。
宾主落座，刘秀见正主李通并未现身，于是询问。李轶答道：家兄抱病在床，已服药歇下。待家兄醒转，自当引见。
敌不动，我不动。刘秀游目四顾，欣赏起厅堂的摆设和装饰。李轶有意挑起话头，笑谓刘秀道：今日我家兄弟齐聚，有请文叔纵论天下大势。
当一个人年岁渐长，而且多少混出些许名堂，便免不了要经常被人请教意见，但在今天这个场合，李轶与其说是在请教，不如说是在试探。
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刘秀连一分话也不肯说，搪塞道：我在舂陵，终日躬耕田亩，于天下事久已淡漠，正欲请诸君赐教才是。
李轶大笑道：如今天下乱兵四起，王莽败亡在即，如此大事，可谓有耳共闻，有目共睹，文叔焉能不知？
李轶所言，刘秀岂会真的不知，只是李家的意图不明，闲聊也有可能致命，于是继续推辞道：我也卑微，不堪谈论国事。
李轶见刘秀执意逃避话题，面露失望之色，厉声言道：刘文叔乃前朝高祖之苗裔，志气何其小也！今四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阁下兄弟泛爱容众，可以谋大事。因此诚意相邀，欲共举大业，光复汉室，阁下一再回避，是何道理？
李轶已经亮出底牌：刘秀，让咱们合伙造反！
刘秀此前已有隐约的预感，李家找他可能正是为了造反。但一旦亲耳听到李轶如此赤裸裸的告白，还是大吃一惊。这就要造反了吗？仿佛是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发生，反而怯生生地不敢相信。
以李家的势力，如果真有诚意造反，固然将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强大盟友，但李家是否真有诚意，刘秀心中存有严重的怀疑。李通之父李守，在王莽朝中官居宗卿师，李氏一门，则是新朝的既得利益者，本来应该是保皇党才对，怎么反而要主动变成造反派呢？
李轶一提到造反，诸李立时情绪激昂，七嘴八舌起来：
“新朝将亡，人心思汉，正是起兵时机。”
“官军羸弱，不堪一击，反不如贼。咱们可不能让流民白捡了便宜。”
“合刘氏和李家之力，远则取长安，定帝业。事有不谐，亦可坐镇南阳，割据一方，如同诸侯。”
李轶止住众人，目注刘秀，大声道：文叔，事已至此，就等你一句话。
刘秀深知，李家的话语权掌握在李通手上，李通才是真正的决策者。在见到李通之前，在摸清李通的想法之前，刘秀绝不敢轻易表态，于是道：秀初以士君子道相慕，故来答之。诸君所言起兵之事，非我所敢担当，幸勿再言。
申徒建盯着刘秀，耻笑道：“懦夫，竖子！早知道就该直接和刘伯升商议，此等大事，也非你一介小儿所能定夺。”
面对申徒建的辱骂，刘秀嘿然一乐，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嘛，正欲借机告辞，却见一仆从走将进来，与李轶耳语。李轶听罢大喜，对刘秀说道：“家兄已醒，欲与文叔一见。”
刘秀盛情难却，只能跟着李轶，进入到李通的卧房。李通还真是卧病在床，面白如纸，形容憔悴，见了刘秀，难掩欢喜，强自坐起。刘秀急忙上前，道：“李兄抱病，切勿多礼。”
李通不依，勉强坐起之后，便伸手过来，要和刘秀把臂言欢。刘秀大惊，擒拿手！然而已是躲避不及，也无理由躲避，当即被抓个正着。李通抓牢刘秀手臂，使劲摇晃，道：“久慕文叔之名，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刘秀双臂大穴被李通擒住，动弹不得，只能含糊应道：“愧不敢当。”
李通见刘秀神情古怪，不免蹊跷，双手稍一摩挲，触摸到条状硬物，大感惊奇，怎么长这儿来了？细细再摸，这才醒悟原来是袖刀，于是大笑道：“怀刀见病夫，文叔真是英武！”
刘秀大为窘迫，笑道：“人在江湖漂，谁能不带刀。不求伤人，但为防身。”
李通面容一肃，道：“申屠臣之事早已过去，文叔不必再有顾虑。今日邀见，实是有要事和文叔相商。我家兄弟此前想必也透过口风，未知文叔意下如何？”
刘秀推搪道：“兹事体大，尚需从长计议。”
李通微微一笑，道：“人道舂陵刘氏兄弟，伯升豪放雄阔，文叔睿智谨慎，今日一见，果非虚言。文叔此时心中一定在想，我李家资财富厚，家父又为朝廷宗卿师，也算是受新朝重恩，薄有权势，为何偏要抛家破产，起兵兴复汉室？”
刘秀被点中心思，只得老实承认道：“正有此疑。”
李通身体前倾，低声道：“文叔想必听说过国师公刘歆。”
刘秀都到人家府上放过火、烧过楼，又怎会不知刘歆，只是不解李通为何提及，于是淡淡答道：“听说过。”
李通又问：“文叔信谶否？”
刘秀心中一惊，嘴上却不置可否，道：“天意玄远，不敢妄言。”
李通点点头，道：“家父出仕，初事国师公刘歆，学星历谶记，闻得一谶，云‘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不才以为，此刘氏便是阁下兄弟，此李氏便是我家兄弟。谶文既然如此，天意不可违，是以不揣冒昧，特意相邀，欲合力起兵，上应天意，下安社稷！”
经李通这么一说，刘秀全明白过来，李通所以造反，原来是受了谶的诱惑。动机既明，刘秀开始认真考虑李通的提议。然而，双方毕竟是第一次见面，彼此并不熟悉，再加上刘縯杀申屠臣的一段仇怨横亘当中，使得双方只能保持戒心，慢慢接近。好有一不雅之比，刘秀和李通的关系仿佛嫖客与小姐，虽然明知合作可以双赢，但又都担心对方不干不净。不过话说回来，担心归担心，但在达成生意的愿望上，小姐无疑比嫖客急切。具体到合作谋反上，则是李通比刘秀急切。
李通也曾在新朝做过官，先后担任过五威将军从事和巫县县丞，本来仕途前景一片光明，但正因为信了“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之谶，抛下大好前程不要，辞官归家，一心酝酿造反。如今，整个李家的年轻人都已被他煽动起来，造反之事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秀也正是看穿此节，于是抛出心中最后一个疑问，不怕李通不答。刘秀问道：“倘若起兵，而宗卿师人在长安，当如之何？”言外之意便是：你在宛城造反，而你老爸人在长安，被王莽攥在手心，难道你为了造反连老爸的性命都可以不管？叫我如何相信？
李通料到刘秀必有此问，答道：“我自有安排。”当下将他如何营救其父的计划细细道来。
刘秀听完大喜，道：“李兄谋虑深远，胸中必早有起兵之策，愿闻其详。”
李通之惊喜更胜刘秀，本已虚弱的声音，此时越发颤抖，问道：“如此说来，文叔是应承了？”
刘秀点了点头，幅度虽然不大，但分量心中自知。他是在代表长兄刘縯点头，代表刘家的宾客点头，代表舂陵刘氏点头。此头一点，便再无退路，只能担当到底，绝不可能造反造到一半，突然说，得，我不造反了，造反不好玩，造反没前途，王莽同学，来，来，敬个礼，握握手，咱们还是好朋友。
见刘秀点头，李通一脸解脱，道：“我早有与刘氏合兵之意，可惜一直不得时机。我家兄弟都说应当专程到舂陵一行，与伯升当面商议，以为定夺。适逢文叔来宛，刘氏之事，文叔也能做主。文叔之诺，便是伯升之诺。”
见李通将他和刘縯相提并论，刘秀不喜反忧，在外人面前，他必须时刻维持长兄刘縯的权威，于是答道：“我素知家兄之志，因此斗胆应承。刘氏之事，自然悉数决于家兄。”
李通意味深长地看了刘秀一眼，似乎明白刘秀的苦心，于是切入主题，道：“既然文叔应承，便由李家在宛城发兵，得此重镇，南阳可定。阁下兄弟于舂陵举兵相应，期间联络四方豪杰，一时并起，以为燎原之势。”
刘秀问道：“李兄如何取宛？”
李通笑道：“我已与南阳府掾史张顺等人连谋，届时里应外合，取宛不在话下。”
刘秀再问：“何时发动？”
李通答道：“凡兵欲急、疾、捷、先，一旦准备妥当，立刻发动。”
李通之语豪且壮，刘秀听罢，非但不予鼓掌，反而报以沉默。李通见刘秀面有难色，因问道：“文叔有何高见？”
刘秀答道：“我等起兵，与流民不同。流民作乱，乃是迫于饥寒，但求活路，故择日不如撞日。我等无饥寒之虑，大可相时而动，择机乃发，故而撞日不如择日。”
“依文叔之意，以何时为宜？”
“秋熟之后。”
秋日起兵，有诸般利好：此时百姓须上缴各种苛捐杂税，心中正愤懑怨恨；农活已罢，民多空闲，容易招兵；田地刚刚收割，粮草易于筹备。为我们所熟知的秋收起义，其道理也大致如是，与刘秀可谓是不谋而合。
事物也许外表复杂，而内核却往往简单，凡大智慧者，无不一眼击溃表象，直视内核。是以西人语：Great mind think alike，中文云：英雄所见略同。
李通一点即通，当下依允，见刘秀还是面有难色，于是又问。
刘秀再道：“取宛不须力战。”
李通奇道：“倘不力战，计将安出？”
刘秀道：“擒贼先擒王。立秋之日，各地壮丁会宛城，都试练兵，南阳太守、都尉皆亲临校场。趁此日，就地劫持二人，号令大众，莫敢不从，宛城不取自得也。”
依刘秀之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捉官缴印，取城得兵。李通以掌拍床，床板断裂有声，道：“此计大妙。”言罢，见刘秀仍是面有难色，不得已，只得不耻再问。
刘秀心知，对外的起兵谋划已经初步确定，接下来，该轮到内部谈判了。有些话，必须现在就先行说明，不管这话有多难听，说出来多伤感情。
刘秀沉吟片刻，从容言道：“民之所欲，天必从之。今民心思汉，我等起兵，当以刘氏为号，以汉军自称，唯其如此，方可名正而言顺，居高而声远。”
刘秀的意思很明白，造反不是结婚，没什么所谓的婚前财产公证，一旦造反，便必须用刘氏之名，以刘氏为主，军队是刘氏的军队，领导也是刘氏的领导。
李通从来就没太大野心，也没打算称王称霸，他之所以造反，全因为信了他老爸传给他的那句谶。在他看来，他就是注定了辅佐刘氏的命，没什么好争好不平衡的，于是肃容答道：“谶文云：刘氏复起，李氏为辅。天意如此，李通岂敢逆天！主仆之势，今日即定，愿听文叔号令。”
刘秀正色道：“主事者，吾长兄伯升也。”
李通改口道：“愿听伯升号令。”
刘秀闻言下拜，李通急忙搀扶，问道：“文叔为何行此大礼？”
刘秀挣扎不从，道：“此拜李兄，为刘氏而拜，为汉室而拜，请李兄受礼。”
李通无奈，只得受礼。刘李二家既已结盟，于是设坛，刘秀居中，李氏兄弟四围，歃血为誓：
刘氏复兴，李氏为辅。共复汉室，永不相负！
没有电闪雷鸣，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神号哭，没有小儿夜惊。山照样有棱角，海依旧很深沉，一场即将震惊天下的结盟，就这样在暗室中悄然发生。
人情向背无常，世事荣枯不定。王维《西施咏》有句：“当时浣纱伴，莫得同车归。”今日同为伴，彼此一般无差，他日各有际遇，已分尊卑高下。此刻的这些年轻人，起誓立盟，要结伴同行，永相支撑，光芒在他们的脸庞闪耀，未来在他们眼眸中憧憬。殊不知不久之后，他们将各有祸福盛衰，升沉起落，有的早早身首异处，有的很快反目成仇。
然而，此时的他们，对此并不知情，他们只是一心想要执拗地前行，要以青春的热血，见证未知的命运。
再说刘秀和李通合谋既定，正好此次贩谷狠赚了一票，于是在宛城购置了大量兵甲弓弩，秘密潜回舂陵。李轶作为李家代表，一路随行。
关于起兵，刘縯此前只有三分把握，所以一直犹豫未决，引而不发。刘秀这一回，不仅带回大批军备，更带回和李通联合起兵的完美计划，刘縯的把握顿时有了七分。然而，七分犹嫌未足，刘縯又遍撒英雄帖，广邀南阳各地豪杰。所谓豪杰，通常都是闲得蛋疼的主，有空得很，加上刘縯的巨大声望，因此召之即来。刘縯置酒高会，席间举杯，慷慨言道：“王莽暴虐，百姓分崩。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乃天亡王莽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
酒壮熊人胆，况豪杰乎！于是个个脸红脖子粗，未语泪先流，齐声应诺。刘縯大喜，约定都试之日同时举兵，诸豪杰各回其县准备不提。
刘縯志得意满，起兵把握已有了十分。从账面上看，他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只等立秋都试之日一到，各地同时举兵，不出三天，便可控制南阳全境。既得南阳，则天下可望。
再说李通这边，除了在宛城积极备战之外，另有一事尚须了结，那便是先捞出身在长安的老爸李守。
<h3>No.9：悲惨世界</h3>
世事有不忍言者，世事有不能言者，世事有不得而言者，世事有言而不能尽者……地皇三年七月，长安这座当时地球上最伟大的都城，生机黯然，满目凄凉，仿佛一夜之间，便时光倒流，回到了史前的大黑暗时代。从东方飞来的蝗虫，几乎无穷无尽，持续袭击着这座都城，遮天蔽日，难见光亮。蝗虫所到之处，啃噬咀嚼，洗劫了贫民的口粮，掠夺着穷人的家当，庄稼化为乌有，牲畜唯余白骨。
跟随蝗虫而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拥来的数十万饥饿流民。他们抛弃了世代厮守的乡土，怀着最后一线希望，跋山涉水，抵达帝国的都城。他们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如果全天下人都在饿肚子，至少皇帝那里总还是有东西可吃。至于长安有没有足够的食物，他们并不知道。就算有足够的食物，皇帝会慷慨赐予吗？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他们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否则也绝不敢来麻烦皇帝和朝廷。如果皇帝赏赐食物，那么就吃；如果皇帝不肯赏赐食物，那么就死。死在长安也好，死在天子脚下，至少可以让皇帝知道：他们是被活活饿死，至少可以让皇帝看看，他们在死前又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他们将用他们温顺的死亡，作沉默的反抗。
面对流民大规模拥入长安这样的突发事件，王莽本来早有预案。王莽颁布过五均政策，当粮食价格处于低位时，由国家从市场购买粮食，作为储备，一旦市场价格大幅上涨，则抛售储备，以平抑粮价。
此时，中央政府拥有的粮食储备，正好派上用场。王莽于是命宦官王业为养赡官，责成其开仓放粮，赈济流民。王业荣任养赡官，粮食分配大权在握，再没有比这更肥的肥缺了，尤其是在今年满世界饥荒的大背景之下。如今，王业手中的粮食乃是比黄金更为稀缺的物资。汉代的米价，平均一石约为一百二十钱，在汉宣帝时，最低曾经到过一石五钱，如果是这时，王业将粮食赈济出去自然不会心疼。然而，眼下的米价却已经飙升到一石五千钱，暴涨了数十倍不止，而且依然供不应求，王业就不免开始了算计：与其送给流民白吃，不如拿去高价卖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趁此时大赚一笔，等到灾年过去，米价恢复正常，再想有这样暴利的机会可就难了。至于流民的饥饿嘛，忍忍也就过去了，这么贵的粮食，白给你们这些贱民吃了岂不可惜。
于是乎，王业伙同手下小吏克扣公粮，中饱私囊，大发国难之财。灾民的食欲只能屈服于官吏的贪欲，长安城中饥馑日甚一日。大臣纷纷上书弹劾王业，王莽接书大怒，责问王业。王业狡辩道：“陛下不必多虑，所谓饥馑者，皆流民也。”王莽斥道：“天子无外，流民也是朕之子民，何得使其饥饿？”
王业匍匐汗下，唯恐贪污败露，只能嘴硬到底，谎称流民都已安置妥当，并从市场买来粱饭肉羹，持示王莽，道：“居民日常饮食，皆如此。”但凡帝王，大多幽处深宫，对民间何尝有过调查研究，最多临朝听政，做一耳食之徒。而这也就决定了历代帝王之通病：总是高估广大人民的生活水准，同时也高估手下官僚的道德水准。王莽也不例外，看看王业手中的粱饭肉羹，嗯，有荤有素，有粗有细，既健康，又营养，当即大喜，对王业厚加赏赐，奖励其办事得力。
而真实的情况却是：王业只是象征性地发放了些许粮食，导致的结果便是流民十有七八被活活饿死。以流民总数五十万人计，则饿死者当在四十万人上下。饿死四十万人是什么概念？因为不曾亲见，只能说毫无概念，因为你根本无法想像。白起长平之战，坑杀赵国降卒四十万人，虽是战争行为，却也因此背负了千古骂名。而在长安活活饿死的这四十万人，却并非因为战争，纯属帝国官吏的腐败和不作为。《左传》曰：“国家之败，由官邪也。”观新朝王莽之败，岂虚言哉！
孟子曰：“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而在这样的乱世，孟老夫子笔下的君子看起来更像是伪君子。流民们为了生存下去，且莫说是禽兽，就算是人，也开始被杀死充作食物。
那些侥幸没被饿死而且也不愿吃人的流民，每日在官兵的监督之下进入长安城，排队领取限量供应的菜汤或稀粥。他们在队伍中安静地等着，也不知道轮到自己时，菜汤稀粥是否还有。而在等待的过程中，也许就有人忽然跌倒，头一歪，睡了过去，再也不会醒来。其他的人，只能相对无言，心内饮泣，不知道下一个倒下的人会不会就是自己。
我们所谈论的，并非一朵花的凋谢，并非一滴水的湮灭，而是无数条鲜活的生命，在饥饿中凄凉死去。陆游有诗云：储泪一升悲世事。此情此景之下，这句话是多么的小资！面对如此惨剧，即便以东海为双眼，以长江为泪腺，其悲又如何能够？《四十二章经》记佛说：“既离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得为人难；既得为人，去女即男难；既得为男，六情完具难；六情完具，生中国难。”呜呼，这些流民虽得生于中华上国，却罹遭乱世，其命运之凄惨，反不如盛世之犬马，而又何幸之有！
<h3>No.10：胎死腹中</h3>
在流民入城的队伍之中，有两个并不起眼的人，其中一人将另一人背在肩上。他们混进长安城后，便离开了流民的大队伍，直奔宗卿师李守府上，用力捶门。老仆人袁九开门一看，原来是两个流民，拿棒来打，边打边叱道：滚。那人迎棒而跪，泪如泉涌，大叫道：九叔，别打了，是我，袁安呀。
袁九定睛端详，果然是自己的侄子袁安，大惊，连忙让进，又问背上背的是谁。袁安并不回答，只是大声催促，赶紧带我去见老爷。
袁九见袁安从故乡宛城千里而来，必是有要紧之事，不敢怠慢，立即将袁安领入。袁安见到老爷李守，放下背上之人，叩头流血。
李守身长九尺，合今两米零九，高大威猛，容貌绝异，居家如宫廷，最为看重礼节。李守坦然接受着袁安的跪拜，又见袁安背来的那人瘫软在地，头戴罩帽，看不清面目，便问是谁。
袁安答道：“是李季少爷。”
李季，乃是李通从兄之子，李守的侄孙。李守闻言大怒，道：“大胆李季，见了老夫，为何不行礼？”
袁安大哭道：“老爷可怪不得李季少爷。”
李守怒目而视，道：“见尊者而无礼节，为何怪不得？”
袁安道：“因为……李季少爷已经死了。”说完伏地痛哭，不能自胜。
李守大惊，急忙近前，揭开罩帽，果然是李季，都不用试鼻息，仅看其形状，便知已死去多时。李守大为伤感，黯然问道：“几时死的？”
袁安道：“五天前。”
“这么说，你是一路背尸背到长安来的？”
袁安木然地点点头，他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他和李季一起从宛城出发，走到半途，李季得了急病，不可医治，转眼便死。他一时间也没了主意，本想把李季带回宛城安葬，但此行是特地要给老爷报信，十万火急，耽搁不得，必须要尽快赶到长安。本想先就地草草掩埋，又怕被流民或野兽吃去，留不了全尸。这才将李季背来长安，等报完信，再用车运回宛城，体面下葬。
李守老眼含泪，欷歔良久，赞道：“好个袁安，真义仆也。这一路行来，该是怎样的辛苦！”
袁安道：“不觉苦，只要把信带到，死已足矣。”
李守道：“什么信这般紧急？”
袁安于是将李通起兵造反的计划详述一遍，又道：“请老爷早作逃亡打算。”
李守闻言大恨，好你个李通，也不同我商量一声，就自作主张，擅自准备起兵谋反，你这不是把老子往死路上逼吗？李守转念再一想，又觉出了自己的咎由自取，是他告诉了李通那句“刘氏复兴、李氏为辅”之谶，而李通这孩子，居然也就信了，既信之，则行之，“吾爱吾父，吾更爱真理”是也。
事已至此，李守只得开始谋划逃归之策。李守有同乡黄显，时任中郎将，两人最为死党。李守找来黄显商议，黄显听罢，大摇其头，道：“逃亡不可取，不如自首。”
自首？无异于羊入虎口，焉得生还！李守大急道：“黄兄，此事可不能随意玩笑。”
黄显笑道：“你不信我？我几时害过你？”
李守改容道：“请黄兄赐教。”黄显道：“今关门禁严，君状貌非凡，人皆识之，如何得出长安？”
李守默然。此时的长安，一片混乱，门禁森严，进出都要经过层层盘查。像李守这样的身高和容貌，太过扎眼，想不让人认出都难。于是有问：像你这种级别的官员，为何未经朝廷批准，便胆敢私自离开长安？这一问，他根本没有答案。
黄显再道：“谁说自首就一定会死？李兄难道不曾留心本朝掌故？”
李守大悟，自首者不死反贵，在本朝早有先例。
十六年前，时为王莽居摄元年，安众侯刘崇起兵谋反，其族父刘嘉诣阙自首，王莽不仅赦刘嘉无罪，而且加封为师礼侯，其子七人也皆赐爵为关内侯。
十三年前，时为王莽始建国元年，徐乡侯刘快结党数千人谋反，其兄扶崇公刘殷，自系入狱，静候朝廷发落。王莽同样赦刘殷无罪，而且将刘殷的封国增至百里，享万户。
按照判例法，李守如果自首，就算不能因祸得福，保命总应该不成问题。然而，李守仍是犹豫不决。黄显瞟了李守一眼，冷言道：“以李兄之见，李通此番谋反，胜算几何？”
李守老实答道：“不知。”
黄显笑道：“既然李通成败未可知，则李兄更应自首。李通反王莽，而李兄顺王莽，父子异志而同心，共为李氏而已。李通谋反成功，富贵不可限量，必能光大李氏，则李兄虽死无憾。如李通谋反失败，李兄依顺王莽，大义灭亲，朝廷必感念此功，李氏也因而有望保全，不至于合族诛灭也。”
黄显的思路，类似于基金对冲，旨在将风险降到最低。父子两人分别下注，儿子赌王莽败，老爸赌王莽胜，不管王莽是败是胜，李家都可以从中获利。李守这才怦然心动，于是听从黄显之计，上书请罪。
殊不知，眼下正逢帝国动荡之时，大事比比皆是，海量奏章涌向王莽的案头，王莽不可能一一看过，只能先挑最为紧急的批阅。李守的奏章，就这么被积压下来，连呈给王莽过目的资格都没有。世事便是如此，在你看来或许性命攸关，在别人眼中却根本不值一提。
李守虽然上了奏章，却并不知道王莽没看，他见奏章已呈上数日，王莽却连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由得惴惴不安，度日如年。想改主意逃出长安，又怕王莽迟迟不表态，正是意在引蛇出洞，于是越发不敢。
而在宛城李家这边，并非尽是袁安这样的义仆，李家也有奸仆，见卖主可以求荣，便向官府告了李通的密。南阳太守甄阜大喜，马上下令抓捕。李通和李松等人侥幸逃脱，而其余兄弟、门宗共六十四人，皆落入了官府手中。
甄阜紧急上奏朝廷，王莽闻之大怒，将李守投入牢狱。黄显为死党开脱道：“李守闻子无状，不敢逃亡，早已上书自首，归命宫阙。”王莽怒道：“李守何曾上书？”黄显道：“一查便知。”王莽这一查，还真有，顿时感觉面子十足，于是心情大悦，赦免李守无罪。
黄显趁热打铁道：“臣愿押解李守，俱至宛城，晓说李通来降。如不得成功，臣必令李守北向刎首，以谢陛下大恩。”王莽可不傻，让你们二人回宛城劝降李通，估计就一去不回了，于是道：再理会。
很快，甄阜又给王莽上了第二道奏章，云：在李府发现大量兵器粮饷，李通和诸兄弟畏罪逃亡，不知去向。王莽再次大怒，下令捕杀李守及其在长安的家眷，一个不留。
此时的王莽，已经顾不得自首免罪的惯例，他又新立了规矩：一个都不宽恕。当年刘崇和刘快的谋反，只是孤立事件，王莽当时政权稳固，有足够的安全感，所以能够表现出容忍和大度。今非昔比，帝国上下反贼如麻，王莽的安全感越来越脆弱，越来越迷信以牙还牙、以暴制暴，捕杀李守，正是要恐吓立威之意。由此也可见出，在帝王独裁之时，判例法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实。朕即法律！帝王的个人喜怒，随时都会改变法律的适用尺度。
黄显自恃辩才，劝谏王莽，想要救回李守一家性命。王莽耐心听完，叹了口气，道：“君言甚佳，那就连你一起杀吧。”
长安开了杀戒，宛城自然见样学样。甄阜将李通兄弟、门宗共六十四人押入宛市，当着无数市民的面，一一诛杀，然后焚尸示众，命官吏拿着烧焦的残尸，晓谕南阳各地：敢有犯上作乱者，视此！

第八章 十月革命
<h3>No.1：一个字头的诞生</h3>
且说李通的造反图谋胎死腹中，李家先后六十四人遇难。所幸的是，刘氏和李家结盟之事，只有李通李松等少数几人知情，而且都顺利逃脱，因此，刘氏家族暂时并未受到牵连。虽说少了李通这个盟友，但如果原本约好的南阳各地豪杰不打退堂鼓的话，造反计划未尝不可以照常进行。于是，李通灭门案一出，刘縯立即派遣宾客到各县重申前意，要坚持起兵不动摇。然而，豪杰们见已经惊动官府，知道官府必然有备，不敢再轻举妄动，纷纷推辞，借口千奇百怪：这个老母生病，那个媳妇有孕，这边儿子忤逆，那边闺女思春，总之一句话，咱这几天不是很方便，要不你刘縯先上得了。
豪杰们的临时变卦，让刘縯一下子萧条下来，破灭的梦幻，碎成一地一地的伤感：想造个反，咋就这么难！
外援泡汤，刘縯要想继续起兵，只能寄希望于荆州的绿林军和青、徐二州的樊崇军，只要他们能够取得一场关键性的胜利，重挫朝廷的威风，揭穿官军纸老虎的面目，则局势马上就会出现转机。
然而，绿林军的表现却让刘縯大失所望：四个月前，规模一度达到近六万人的绿林军突然遭遇瘟疫，病死者将近一半，作为根据地的绿林山必须放弃，然而何去何从，众首领意见不一，谁也不肯服谁，最后干脆散伙，一分为二，各谋出路。王常、成丹等率部西入南郡，改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朱鲔、张卬等人北上南阳，改称“新市兵”。经过瘟疫和分裂，曾经强盛一时的绿林军，业已元气大伤，沦为穷寇，仿佛风中之烛，光亮不了多久。尽管两个月前，在南阳平林又多出了一支流民部队，陈牧、廖湛聚众千余人，号称“平林兵”，但也只是小打小闹，同样难成气候。
好在，青、徐二州樊崇军的表现给了刘縯莫大的鼓舞和安慰。
我们应该还记得，去年樊崇军流年不利，在青徐州牧田况的挤压之下，处境岌岌可危，几乎已到了覆灭的边缘。随后王莽又派遣景尚、王党二将，领两万中央军，前往青徐二州协助田况围剿樊崇军。然而，景尚和王党自恃天子委任，根本不把田况这个地方长官放在眼里，二人立功心切，一味自行其是。另一方面，中央军都是外来兵卒，对这方土地和百姓并无感情，所到之处，多有残破，和樊崇军几无区别，甚至更为糟糕。军纪败坏如此，其战斗力可想而知。结果，中央军遭遇樊崇军主力，一战溃败，景尚和王党二人也为乱军所杀，成为迄今为止官兵阵亡的最高级别的军官。这是本年二月的事。
景尚和王党阵亡的消息传回长安，满朝震动。王莽大怒，决定派遣一支更为强大的中央军，将樊崇军一举荡平。在确定新的中央军统帅时，王莽颇费了一番脑筋，最终决定由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共同领军。人选一出，百官皆欷歔不已：太奢侈了，实在是太奢侈了。
王匡和廉丹组成的主帅阵容，的确极尽豪华之能事。从官职上看，太师为文臣之尊，更始将军为武官之冠。从威望上看，王匡是王莽族侄，宗室之亲，有他在，放心；廉丹百战名将，勇猛绝伦，有他在，安心。
名臣加名将，堪称绝配。更有善谀者，对王匡和廉丹的东征做惋惜痛心状，道：二公此番东行，长安的星空将为之暗淡一半。
王莽对王匡和廉丹此行寄予厚望。这二人就好比是朝廷的模特，帝国的形象代言人，不出场则已，一出场便要光鲜闪亮、威震四方。正因为此，王莽不惜血本，为二人配备了最精壮的军队，士卒由二人择优挑选，各郡县的骏马仓谷以及帑藏，也听任二人随意调用。
大军未发，朝廷上下已是欢呼雀跃，从此以后，即使反贼量多的那几天，也不用再担心了。王匡和廉丹，兵精将良，如虎似狼，你说这么往东方一开拔，仗几乎都不用打，反贼们吓都得给吓死。
相对于长安的盲目乐观，身处战场最前线的田况却备感焦虑，火速上书王莽，力劝其收回成命。田况所上之书，开篇明义，曰：“乱可乱，非常乱。反贼无食而作乱，郡县无能而捣乱，朝廷无知而添乱。三乱并起，乱之又乱，是乱矣。”再言中央大军不可轻出，出则利少而弊多，曰：“窃见诏书欲遣太师、更始将军。二人爪牙重臣，领兵少则无以威示远方，领兵多则沿途空竭，无以供养。空复多出将帅，郡县苦之，反甚于贼。”既然中央大军不可轻出，然则何以制贼？唯有坚壁清野！曰：“宜急选牧、尹以下，明其赏罚，收合离乡；小国无城郭者，徙其老弱置大城中，积藏谷食，并力固守。贼来攻城，则不能下；所过无食，势不得群聚。如此，招之必降，击之则灭。”最后，田况再立军令状，曰：“委任臣况以二州盗贼，必平定之！”
读田况之上书，每叹新朝自有能人，惜乎不得其用。田况所言，可谓是知己知彼，谋划周全。所谓知己，乃是新朝军队早已糜烂腐败，不足为用，不应再抱有幻想。所谓知彼，乃是流民胸无大志，只求粮食，一旦无粮，自然瓦解。有鉴于此，则对付流民的最佳策略莫过于以守为攻、坚壁清野，是为不战之战。在满朝文武一片喊杀声中，能冷静地提出此一策略，不得不让人佩服田况的远见卓识。而这份远见卓识，并非田况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在战争中用无数鲜血和人命换来的。倘若王莽此时能虚心纳谏，大胆放权田况，何来日后赤眉之乱，江山沦丧？
再说王莽接到田况上书，省视一过，便弃置一旁，开始吹胡子瞪眼：荒谬，纸上谈兵，书生之见！不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吗，你以为我没读过《孙子兵法》？说什么坚壁清野，以守为攻，堂堂朝廷怎可如此示弱，一败便龟缩而不敢前？反贼，鼠也，朝廷，猫也。以猫捕鼠，还需要讲什么战争艺术？理当如秋风扫落叶，扫帚掸灰土。只有遭遇战、歼灭战，那才是朝廷的气派，王师之风度。所谓坚壁清野，只是长反贼志气，灭朝廷威风。田况啊田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念想？你这分明是玩寇以自安，养寇以自固。好你个田况，你也就是打了几场胜仗，马上便得意扬扬，要反过来指导朝廷该如何剿贼不成？如果所有问题你都自己搞定的话，那还要我这个皇帝干什么？
说到底，王莽是在妒忌田况。田况剿贼接连获胜，而王莽派去的中央军却落得惨败。这就好比是在昭告天下：田况的方法管用，而他王莽的水平不行。本来，田况的胜利也就是他王莽的胜利，可王莽却偏不这么想，如果要胜利，必须是他王莽的胜利，是他王莽指挥有方，而不是你田况多有能耐。
田况一腔赤诚，要为国尽忠，可惜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锥处囊中，其末立见。然而，永远不要高估帝王的度量，当大臣的，可以做锥子，但千万不要戳破布囊。为田况计，或许他应该在上书中多列举几道策略，让王莽做一下选择题。如此一来，王莽既有了参与感，又满足了虚荣心。要知道：王莽从来都不甘心于做一个橡皮图章，丫自以为既为天子，理当高屋建瓴，无所不能。
话说回来，田况关于撤回中央军的建议，其实也并不合乎时宜。中央军业已开始聚集，动静之大，天下皆知，岂能说撤便撤。再者说了，就算王莽同意撤军，王匡和廉丹两位主帅也不肯答应。田况想要名垂青史，王匡和廉丹何尝不想？在他们看来，东征一战，有如以石击卵，轻松愉快。兜一圈回来之后，添些油，加点醋，便可以直接宣付国史馆立传。如此大好的不朽机会，他们岂能甘心让它从嘴边轻易溜走？于是，王匡和廉丹进见王莽，请求将田况调离青、徐二州，王莽对二人言听计从，下诏命田况西谒长安，拜为师尉大夫，美其名曰为剿贼有功，特令入京高升。
田况接诏大哭，向长安跪泣：“许臣一年，反贼足以减半；许臣三年，可还太平世界。恩诏何太急矣！”然而君命难违，田况只能即日起程西行。这是本年三月的事。
本年四月，王匡、廉丹率领十万中央精兵，正式开拔青、徐二州，王莽亲自为二人壮行，送之都门之外，其时天降暴雨，水漫征衣。见此不祥之兆，有长老暗叹道：“是为泣军！恐儿郎们不得归家也。”
大军抵达东方，樊崇主动邀战，预备给官兵来一个下马威，又担心乱战之中难分敌我，命士卒皆染红眉毛，以相识别。著名的“赤眉”之号，从此而来。
然而，出乎樊崇预料的是，官兵也学起了田况的坚壁清野，避而不战。据守重要城池，多藏谷食，并力固守，是为坚壁；散居民户，徙其人与财货，置于城中，是为清野。
很显然，坚壁清野并非王莽之意，一上来就摆出一副防御挨揍的姿态，怎能显出天朝的威风？田况正因为提议坚壁清野而被免职，谁还敢顶风而上，扫王莽之颜面，批天子之逆鳞？
廉丹敢！决定坚壁清野者，正是更始将军廉丹。廉丹，乃赵国廉颇之后，身经百战，功勋显赫，在当时最为名将，威望无人能及。此时的廉丹，已届花甲之年，老眼越发毒辣，一入青徐，便知田况之计，实是最佳策略。
太师王匡，乃是王莽之侄，最明白王莽心思——这场仗不仅要打得赢，而且要打得硬。王匡虽然名义上是主帅，但年纪刚三十出头，毕竟资历尚浅，和廉丹一比，只能算是黄毛小儿，又慑于廉丹的赫赫威名，因此并不能公然反对坚壁清野，只能默许。
然而，坚壁尚可，清野却副作用极大。官兵所到之处，抄掠抢夺，蹄骨狼藉，其凶残比赤眉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如青、徐二州民谣所唱：“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
乱世百姓之苦，古来皆然。民国初年，四川也曾有民谣道：“匪是梳子梳，兵是篦子篦，军阀就如剃刀剃，官府抽筋又扒皮。”
部下放纵滥杀，廉丹非但不制止，反而故意纵容。慈不将兵，义不掌财，在廉丹看来，战争的逻辑本来便是残忍的：这些散布野外的老百姓，如果官兵不抢走他们的粮食，那就一定会被赤眉抢走；如果官兵不杀害他们的性命，那他们就有可能被胁迫加入赤眉军，反过来对付官兵。一时的仁慈不忍，只会便宜赤眉，祸害自己。
所谓坚壁清野，打的便是消耗战、持久战，然而到了本年九月，见官兵全无战果，赤眉还在逍遥，王莽的耐心终于用尽，给廉丹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共十六字，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
自古诏书，无有奇过此诏者，接连叠用四个“矣”字，丝毫不显累赘重复，反而急迅错落，纸上如闻愤怒，笔下似见叹息，读来不由击节。想来王莽腕中有鬼，方可作得此般奇文。
王莽文章虽妙，廉丹却无心鉴赏，更无诏书下酒的逸致。作为王莽的老臣子，他太明白这短短十六个字的分量了。廉丹接诏，大为惶恐，连夜召掾吏冯衍，以书示之，叹道：“陛下震怒，诏书责问。某受国重任，不捐躯于中野，恐怕无以报恩塞责！”
冯衍见廉丹大有破罐子破摔、战死给王莽看的意思，连道不可，劝廉丹不如索性割据一方，等待时机。冯衍道：“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人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砺其节，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兴社稷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
廉丹苦笑道：“此话休再提起。不然，军法无情。”冯衍书生之见，割据叛变哪有这般简单！且不说他在长安的家族将会性命不保，单说他如真要割据，十万大军有七万掌握在主帅王匡手上，这他带不走，而他统领的三万将士，又有多少人真的愿意跟着他背叛朝廷？
廉丹接诏不久，东平郡无盐县县吏索卢恢等人交结赤眉，据城造反。王匡见廉丹遭诏书谴责，胆气大壮，力主进攻，廉丹不得已跟从。一天之内，便攻拔无盐县城，斩首万余，胜利来得巨大而轻松。王莽闻报大喜，坚什么壁，清什么野，都不如自己的强硬策略管用！于是遣中郎将前往劳军，进封王匡、廉丹二人为公爵，吏士有功者十余人，也各有封赏。
初战告捷，王匡信心百倍，原来赤眉不过尔尔，正该趁大胜之势，全面开战。适逢赤眉别校董宪率众数万人屯据梁郡，王匡下令进击，廉丹苦劝道：“新拔城，理当休士养威，不宜轻出，更何况又是长途奔袭！”王匡不听，出言相讥道：“廉将军老矣，不能饭矣。”引兵独进。
廉丹无奈何，只得率众随行。万一王匡有什么闪失，那可是王莽的大侄子，这责任担当不起。
官兵行至成昌，正遇董宪伏兵，一时间，四处兵起，不知多少。王匡大惧，未及交战，便仓皇率众逃亡。廉丹苦战正酣，闻王匡遁逃，关西老将不胜愁，驻马听之双泪流，命小吏持其印韨符节，追交王匡，道：“小儿可走，吾不可！”纵马冲入赤眉阵中，力战而死。
廉丹部下校尉汝云、王隆等二十余人见廉丹生生战死，泪下如雨，道：“廉公已死，吾谁为生？”齐奔赤眉阵中，见刀不躲，逢人便杀，皆血尽而亡。十万中央大军，死伤大半。
王莽闻廉丹阵亡，而且是明明可以逃生，却偏要主动战死，也是大为伤感，赐谥曰“果公”，厚赠其家属。
眼看一代将星陨落，而王匡又难当大任，王莽不禁又开始为主将人选发愁。国将哀章主动请缨，道：“黄帝之时，中黄直为将，破杀蚩尤。今臣居中黄直之位，愿平山东。”
王莽心知哀章比王匡更加无能，但王莽相信自己的眼光，却更相信迷信，既然中黄直曾有过大破蚩尤的先例，那么派遣哀章就是一个好主意，于是命哀章领五万兵马，驰援青徐，与王匡并力剿灭赤眉。这是本年十月初的事。
<h3>No.2：大风</h3>
作为一群乌合之众的赤眉，居然能够击溃十万精锐中央军，而且杀了新朝常委级别的名将廉丹，一时之间，天下震动。人们在最初的惊奇之后，不免开始了反思，之所以会出现这场奇迹般的胜利，究竟是因为赤眉很强大，还是官军太羸弱？赤眉由流民组成，既未经过军事训练，武器装备又差，而且时常三餐不继，怎么可能强大？那么唯一的结论只能是：官军太羸弱了，而且羸弱到了骨子里头。赤眉用他们的胜利昭告着天下所有的野心家，连我们都能击败官府，你们也一定可以！
赤眉胜利的消息传到舂陵，已是本年的十月中旬。刘縯闻听之后，欣喜若狂，这正是他苦苦等待的转机。成昌一战，重要的不仅是赤眉的胜利，更是气势之转移，原本畏惧官府的百姓们，从此平添了跟官府叫板的信心和勇气，只要他刘縯登高一呼，立时便将应者云集。刘縯于是决定不再等待南阳豪杰们，凭借刘氏宗族的力量，先反了再说。
然而，刘縯原本以为跟定了自己的刘氏宗族，见了李通一家惨烈的死状，都吓得打起了退堂鼓，不愿再和刘縯惹上关系，听说刘縯还要造反，于是躲的躲，逃的逃，皆道：“伯升杀我！”刘縯莫知所出，气得直想骂宗族们的祖宗，但再一想，大家都姓刘，都是同一个祖宗，骂他们就等于骂自己，只好悻悻闭嘴。刘秀在旁大笑道：“兄长勿忧，我有一计，必使宗族来集。”
苍然暮色，自远而至，舂陵城内渐有灯火燃起，晚饭摆出。刘秀打马，在城中来回狂奔，一路高呼：“消了夜，一家一个，到宗庙看百戏。”一群小儿闻声而出，狂喜地跟在刘秀马后，一边跑着摔倒，一边尖叫嬉闹。
刘氏宗庙前的高台之上，环布烛火，亮如白昼。小孩最先赶到，接着便是妇人。而那些躲藏起来的刘氏子弟，也如幽灵般纷纷现身，偷摸着前来，既然刘秀花钱白请看戏，岂有不看之理。况且，对这些小地主和破落户来说，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地到庙前去看百戏，实在是一种难以抗拒的凄美。
百戏，仿佛今日之杂技，为当时的重要娱乐。时辰到，音乐起，两人吹箫，一人奏笳，一人击鼓，百戏正式上演，虽然都是一些传统伎俩，譬如，举鼎寻橦、吞刀吐火、飞丸跳剑等，但仍是看得人提心吊胆，大呼过瘾。
惊险刺激的百戏耍罢之后，高台为之一空，久无动静，连乐队也停将下来。台下屏息静气，满怀期待地看向空台。百戏固然精彩，但只如正片前的加映，拳击里的垫赛，接下来，应该更有好戏。
良久，一侏儒携一少年登台。侏儒高冠华服，俨然权臣，少年燕衣弁冕，分明天子。两人来到台中，侏儒向少年行礼敬酒，少年推辞不肯，侏儒按住少年，强灌之。少年挣扎不得，饮酒入腹，顿时七窍流血，倒地不起。全程如演默剧，只见动作，并无言语。
台下多有票友，禁不住窃窃私语，这是演的哪一出？怎么以前未曾见过？再往下一想，不由悚然，莫非是在暗讽王莽鸩杀孝平皇帝？
第二幕，侏儒携一小儿复出，将小儿锁于黑屋之中，小儿号哭，侏儒关门不顾。
票友们明白过来，这回是在说王莽禁闭孺子刘婴之事。平帝崩，无子，王莽选年仅二岁的刘婴继嗣，号为孺子，自己则践祚居摄，做起了事实上的皇帝。至于刘婴，王莽则将他常年锁于暗室之中，禁见外人，即使是刘婴的乳母，也禁止和他说话。
思及孺子刘婴的遭遇，台下颦蹙有出涕者。
第三幕，侏儒坐于高阶，着天子冠冕，数侏儒匍匐参拜。无疑义，此乃王莽篡汉称帝是也。
第四幕，高祖庙内，居中立有汉高祖刘邦之像，侏儒入，拔剑四面提击，斧坏户牖，桃汤赭鞭，鞭洒屋壁。侏儒又立于刘邦像前，吐口水于地，和高大的刘邦像一对比，侏儒显得极为轻佻滑稽。
不消问，这回说的是王莽毁坏刘邦庙。此本为去年之事，诸刘未曾亲历，并不以为恨，但经今日这么一番情景重现，顿觉祖宗受辱，其恨莫名，台下男儿，尽皆怒发冲冠，瓜果鸡蛋，酒浆杯盏，但凡趁手的，抓起便往台上狂扔。
侏儒一边躲避，一边朝台下鞠躬作揖，终于开口说话道：“诸位息怒，何必拿我撒气。真王莽在长安，有种寻正主儿去。”
咦，还敢顶嘴！诸刘子弟目欲出血，纷纷拔剑，便要奔上台去，结果侏儒性命。眼看侏儒性命不保，但听一阵巨响传来，宗庙大门轰然打开。刘縯率三百宾客鱼贯而出，皆刀剑盔甲，威武挺拔，恍如神兵天降，立时震慑全场。
在某些时候，男人更需要打扮。刘縯及其宾客，舂陵城中寻常可见，每每蓬头垢面，不修边幅，怎么看都像是弱势群体。然而今天戎装这么一穿，却俨然一副铁军威仪，令人望而生畏、心胆俱裂。
刘縯跃上高台，睥睨四顾，有不可一世之概。众人不知刘縯用意何在，均不敢动弹。刘縯指着侏儒，厉声对台下说道：“俳优所言，何错之有？真王莽健在长安，诸君皆七尺男儿，不敢寻王莽复仇，却偏和一侏儒为难，羞也不羞？”
刘氏子弟默然。刘縯之威，不容轻犯；刘縯之言，无可辩驳。
刘縯声调愈高，接着又道：“我欲与诸君同起义兵，共复汉室，诸君皆亡匿，道‘伯升杀我’。今高祖江山沦丧，神庙被毁，诸君但坐视而已，全无羞耻。人而无耻，不死何为？人而忘祖，胡不遄死？”说完，怒目环视台下，咆哮道：“我岂杀诸君哉！我岂杀诸君哉！”
台下诸人面有羞愧之色，不能回应。刘縯站得虽高，但他的话拔得更高，寥寥几句，便已榨出了众人皮袍下暗藏的渺小。
刘縯停顿片刻，目光在一张张面庞上划过，冷笑道：“王莽矫托天命，篡汉称帝，可怜刘氏，无不苟且偷生，自甘为新朝的孝子贤孙。刘姓诸侯，厥角稽首，悉上玺绶，唯恐在后；更有称美颂德以求容媚者，岂不哀哉！我倒想问诸君一句：所谓高祖后裔，究是龙种欤？跳蚤欤？”
台下一片死寂，众人之头颅，越发低了下去，不敢和刘縯的眼神接触。那是怎样悲愤的眼神，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刘縯手指宗庙大门，再道：“前此，我已于高祖神像前立下大愿，不惜一死，必举义兵，誓杀王莽。刘氏之仇，终须有人报之；刘氏之耻，终须有人雪之。诸君从我则可，有不从我者，我也不敢强求，但请入宗庙，跪于高祖灵前，亲口告知高祖。”
众人感泣涕零，热血沸腾，那是刘邦之血，那是皇族之血。再滋润的小日子，在家国大义面前，都显得可笑而无稽。是的，必须挺身而出，为夺回刘氏失去的天下而战，即使明知凶多吉少，但大义有甚于生者，舍生而取义也。
正当此时，台上的高祖像猛地站起。众人惊惧不安，以为高祖显灵，连忙拜倒。高祖像口未张，却分明有慷慨之歌。
歌云：“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歌声掠过众人耳际，在远山回荡，而众人的灵魂，也随了这歌声，在空中飘扬。依稀间，他们仿佛来到了祖先刘邦的身旁，见证和分享着他那曾经的不世荣光。
此歌正是刘邦所创《大风歌》，刘氏子弟从小习唱，其歌词和旋律，早已是深入骨髓，今日骤闻此歌，皆慷慨伤怀，不能自已，不觉大声跟着合唱起来。
高祖像再歌，歌云：“大风起兮云飞扬，贼子窃位兮家国丧，安得儿郎兮复家邦！”歌声改慷慨为悲凉，易惆怅为寄望，众人感激泪下，复又合唱。
歌声未绝，高祖像忽卸去面具衣装，赫然乃是刘秀，着绛衣大冠，和刘縯的装扮一样。众人见刘秀也加入到刘縯的造反中去，皆惊道：“谨厚者亦复为之！”仿佛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心下大安。
见众人已然臣服，刘縯拔刀大叫：“高祖有训：非刘氏不得称王。不然，天下共击之。诸君从我否？”
众人眼睛已血红，情绪已失控，闻言齐声回应：“愿从，愿从！”
刘縯举刀高呼：“大风，大风！”
众人随之皆拔刀剑，齐呼：“大风，大风！”
此处“大风”二字，虽脱胎自刘邦《大风歌》，但作为口号，却另有意思。此风，乃牝牡相诱谓之风，即性冲动之意，于是有风马牛不相及之说，即马和牛只对同类发情，不可能交媾在一起。所以癞蛤蟆只想吃天鹅之肉，并无意剥天鹅之衣。不知何时，此风渐渐由名词演化为动词，由性冲动变为性行动，于是成为一句类似于今天的日这一类的脏话。大风，大日也。
钱钟书先生论幽默曰：无亵不笑。也就是说，所有的笑话之中，只有荤段子最可乐。借此句式，也可云，无脏不壮。只有话中带脏，气势才足够雄壮。是以刘縯大风一讲，刘氏子弟无不激昂。
看戏时习惯于唧唧喳喳的妇人们，闭上了嘴巴，惊慕地看着这一群发了风的男人，发了情的男人。她们知道：她们的男人要去战斗了，为了祖先的荣誉，为了自身的尊严，从此寄身锋刃，浴血沙场，宁死不惜。眼下这点可怜的小生活，他们已经不再眷顾，不再怜惜。
叔本华曾经刻薄地写道：女人的本质便是轻佻漂浮，目光短浅，毫无正义感，她们只能注意到眼前的事物，留恋的也只是这些，至于抽象的思想原则，固定的行为准则，坚定的信念，只是男人的专利，对女人则毫无吸引力可言。然而，叔翁此说不免过于恶毒。君不见，在男人们铺天盖地的大风之声中，妇人们也是热泪盈眶，倍受感动。面对一群男人发风，你根本没法不感动。
夜已深，月明星稀，火光冲天。而这一夜，也是舂陵和宁静平凡告了别的一夜。事情就此定局，舂陵的刘氏子弟，将团结在一起，勇敢地迎接战斗。从此沙草晨牧，河冰夜渡；从此地阔天长，不知归路。
<h3>No.3：班底</h3>
且说刘縯募集刘氏子弟，凡得一千余人，再加上所养宾客，总兵力也只在两千上下。如果造反只是为了过把瘾就死，那这点力量已经绰绰有余，但对刘縯志在推翻王莽、重建汉室的宏伟目标来说，区区两千兵力，实在不免有些恨少。
为了谋发展、求壮大，首先便必须融资。南阳的豪杰们已经放了刘縯鸽子，无奈之下，刘縯也只好打起了流民武装的主意。对于流民武装，刘縯本来是看不上眼的，但兵力过于紧缺，于是也不妨争取，反正秃子当和尚，将就材料，只要大家在反对王莽上取得共识，那便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既然融资，便意味着股份稀释，自己的控制权也将因此减弱，但在刘縯眼中，这并不是一个问题。以他的智力和武略，以及刘氏的旗号和威望，要摆布这些既没有见过世面，又缺乏人生理想的流民，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如前所述，南阳境内此时的流民武装共有两支，一支是由绿林军分裂出来的“新市兵”，一支则是以平林为根据地的“平林兵”，距离舂陵皆不足百里。前面曾经提到过的逃亡到平林的刘氏子弟刘玄（见第七章第六节），此时正在平林兵中担任安集掾，是一名负责安抚工作的中层干部。通过刘玄的关系，刘縯顺利说服平林兵入伙。再经由平林兵首领陈牧的引荐，刘縯又成功拉拢了新市兵。至此，南阳境内的反政府武装便全部归在了刘縯的麾下。
于是在舂陵汇集，刘縯大开宴席，劳飨新市和平林二军，席间共推刘縯为统帅。刘縯也不谦让，欣然应允，将兵力分为六部：平林兵千余人为一部，由陈牧统领。新市兵五千人则分为三部，分别由王匡、王凤、马武统领。刘氏子弟为一部，由刘稷统领。刘縯的宾客也为一部，刘縯自领之。刘縯又总领六部，自号为“柱天都部”，柱天者，意为擎天之柱，都部者，意为统摄诸部。六部总兵力约八千余人，这便是刘縯起兵时的全部家底。
在这六部里面，无论武器装备还是战斗力，无疑以刘縯嫡系的两部更为精锐，但从人数上来讲，刘縯的嫡系毕竟只能占到四分之一。以四分之一的股份，控制着整个造反集团，注定是一场刀刃上的游戏，如果造反进展顺利，自然没人会有想法，一旦遭遇逆境，招来的新市兵和平林兵却可能立刻便会翻脸成为仇人。然而，刘縯正沉浸在终于造上了反的喜悦里，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潜在的危机。
部队集结完毕，向何处进攻？习惯于四处流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新市和平林二军，并无法提出主张，只能听从刘縯的决议——挺进宛城，先攻下这座天下五都之一的南阳首府，然后再作理会。
十月底，六部正式从舂陵开拔，朝着宛城进发。至于刘氏的家眷，自然要携带上路，即便是老幼妇弱，也一个都不能落下。虽然明知这样会拖慢行军速度，平白给部队增加包袱，但也只能作此无奈之举，将家眷留在舂陵，无异于让他们白白送死。
六部一发，昔日繁华的舂陵，瞬间变成一座空城，只有留守的小狗小猫，悲伤地望着主人们离去的背影，汪汪喵喵，凄凉惨叫。
围棋界有棋谚云：十六岁不成国手，终生无望。不过，起兵造反却并不存在如此苛刻的年龄门槛，堪称是一份老少咸宜的职业。这一年，刘秀二十八岁，在他年长十岁的老哥刘縯的带领之下，正式踏上了无归的征途。
<h3>No.4：人为财死</h3>
在刘縯率六部自舂陵开拔之前，刘秀已先行出发，前往湖阳县外公樊重家，预备接回在那里养病的母亲樊氏，且按下不表。却说刘縯这边，扶老携幼，将男带女，又多有牛羊牲口，滚滚而行，场面混乱却也壮观。先经过长聚，当地守军不足百人，刘縯大旗一挥，也不需什么阵法，也不讲什么战术，人潮冲刷而过，守军便已经被席卷得不知所踪。再经唐子乡，同样照方抓药，军民混杂而前，守军瞬间被人海吞噬湮没，水花也无半个。
攻下唐子乡，休整半日，远远便见刘秀携一老妇，飞骑而来。刘縯迎上，见刘秀眼有泪痕，又见老妇正是母亲的贴身婢女王媪，唯独不见母亲樊氏，顿觉眼前一黑，昏厥在地。待扶回帐中，刘縯急问究竟，刘秀泣不能语，王媪讲起主母樊氏的遭遇来，也是数度黯然垂下老泪。
刘秀的外公樊重，白手起家，善为商贾，家有田地三万多亩，资产巨万，乃是南阳有数的超级富豪。樊氏在娘家养病，起先一切尚好。等到樊重听说刘縯和刘秀谋划起兵举事，又联络了新市兵和平林兵，不由又怒又怕，刘縯这一造反，他这个外公必然会被连累，一旦官府追究下来，他一辈子辛苦积攒的家产，就得白白充公，而一族人的性命，恐怕也难得保全。眼看大祸即将临头，樊重恐惧之下，只能拿可怜的女儿撒气，不断责骂樊氏，生出这么两个不肖儿子，败了刘家不算，现在又要把樊家也拖下水。樊氏本来就抱病在身，遭父亲这么一骂，又不敢辩解——老头子八十多岁了，哪里经得起顶撞——于是病越发沉重下去。一边是生养自己的娘家，一边是自己生养的儿子，樊氏两边都不愿拖累，趁夜悬梁自尽，只留一句遗言：勿以我为念。樊重急于撇清自己和刘家的关系，于是连女儿也不敢安葬，只是停尸野外。族人樊巨公实在看不过眼，趁夜将樊氏收殓，草草葬于城外乱坟岗。
刘縯听罢，目欲出血，率众直逼湖阳而去。却说湖阳县尉荀杜听闻刘縯起兵，一路披靡，正奔湖阳而来，于是召集城中富户，问道：刘縯率众而来，诸位是要战还是要降？
众富户受宠若惊，父母官屈尊垂询，果然是一片殷殷爱民之心。感动之余，却又惴惴不安，莫非荀杜是在故意试探？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肯先表态。荀杜笑道：“诸位但说无妨，本官绝不怪罪。”众富户稍感心安，于是各抒己见，有主降者，也有主战者。荀杜颔首道：“好，好。”众富户迷惑起来，好什么好，是说投降好呢，还是说作战好呢？荀杜缓缓屈指道：“战，三千金；降，五千金。”
众富户脸色顿时蜡黄。保境安民，乃是你地方长官义不容辞的责任，现在倒好，借着刘縯起兵之事，狠敲咱们一笔竹杠，这分明是讹诈嘛。更有一事难以理解，为什么投降比作战还贵？
荀杜看出众人疑惑，不慌不忙解释道：诸位不要误会，我可不是什么贪官。就说作战吧，所谓凡战三分险，更何况刘縯此番来势汹汹，万一城破，本官身家性命必然不保，我这般提着脑袋到底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保在座诸位的平安！加上又要筹措军费，又要预备粮草，哪样不得花钱？就这样，我只收诸位三千金，公道吧？
众富户无言以对，只能谄笑道：公道：相当公道。
荀杜又道：再说投降，既然投降，本官自然是和诸位一道投降。诸位之投降，大不了捐助叛军些许钱粮，然后照样过你们的富足日子。本官的损失可就大了，不仅丢了眼前的官职俸禄，更别提日后的大好前程了。要知道：说不定将来我会官居太守，甚至能荣升九卿。这一投降，这些富贵立即化为泡影。诸位扪心自问，我损失如此巨大，却只收诸位五千金以为补偿，公道吧？
众富户心中不满，嘴上却也只能敷衍着，公道：越发公道。众富户贪财，主战，当日便凑齐三千金，送到荀杜府上，至于收条或者发票这类日后可以呈堂的证据，自然是没有也不敢索取的。荀杜倒也守信用，收到三千金，立即招募壮丁，得一千余人，大力修固城防，同时紧急驰书宛城，向南阳太守甄阜求援。
却说樊重见女儿樊氏自杀，如释重负，然而还是心虚惶恐，尿频梦多，与其成天这样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向官府负荆请罪。荀杜见樊重送上门来，也不客气，将其一家悉数下在狱中，训斥道：“倘若刘縯不进攻湖阳，一切好说。如果进攻湖阳，那就休怪本官无情，定将你们杀得一个不留。”
说话间，刘縯已然兵临湖阳城下，荀杜大怒，下令将樊重一家满门抄斩。属下官吏联名进谏道：“樊重父子，礼义恩德行于乡里，不如先扣留作为人质。城能守住，再杀不晚。万一城破，有樊重父子在，于刘縯面前也有说辞。”荀杜一听，也有道理，这才暂且饶过樊重一家性命。
刘縯发力攻城，荀杜收了众富户三千金贿赂，也着实卖命，率壮丁全力防守抵抗。眼看刘縯攻势越发猛烈，而救兵却迟迟不来，荀杜不免暗暗发慌，再这样下去，万一城破，他讹来的三千金，怕也未必有命去花了。荀杜急中生智，来到县狱，提取樊重之子樊宏，训道：“你出城去晓谕刘縯，命其早早投降，不然，援军一到，到时内外夹击，叫他全家灭亡。”
樊宏道：“如果刘縯不肯呢？”
荀杜怒道：“那就叫你全家灭亡。”
樊宏脖子一横，冷笑道：“刘縯会乖乖投降？你也太天真了吧！不如你现在就杀我全家。”
荀杜大怒，下令将樊宏乱棒打死，左右苦苦劝住。荀杜仰天长啸，待情绪平静下来，让步道：退而求其次，只要你能说服刘縯绕道：自湖阳撤兵，本官也可以饶你们一家性命。
这条件相对合理了许多，樊宏于是出城，直投刘縯营中。刘縯见了娘舅，二话不说，拔剑便砍，樊宏闭目长叹，才躲了杀威棒，又撞见丧门剑，命咋这苦呢！刘秀架住刘縯，夺过剑来，道：“舅氏必知阿母坟茔所在，等拜祭完阿母，其余再作理会。”
湖阳城外乱坟岗，秋风萧瑟，荒冢连绵，一座简陋的新坟，草草堆就，无碑无记，这便是樊氏最后的栖身之所。若非族人樊巨公好心收殓，樊氏甚至连这样一座小墓也不能拥有，只能曝尸野外，沦为鸟兽之食。刘縯和刘秀跪在坟前，痛哭流涕。哭罢，刘縯怒视樊宏，道：“舅氏前来，所为何事？”
樊宏答道：“特来请伯升绕道而行。反正你意在攻取宛城，理当兵贵神速，又何必久攻湖阳，平白贻误战机？”
刘縯冷笑道：“不绕道又如何？”
樊重逼死樊氏，樊宏也是深感内疚，他能理解刘縯的愤怒，但城中一家老小的性命又不能不救，只得软语哀求道：“请伯升垂怜樊家数百口性命。”
刘縯怒道：“阿母为樊家逼死，我与樊家，已是恩断义绝。樊家死活，与我何干！”
樊宏道：“老爷子年岁已高，还望伯升念及。”
见樊宏拿樊重来说事，刘縯越发怒不可遏，直呼樊重之名，大骂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樊重早就该死。”又手指湖阳城，道：“舅氏入城去，告县尉，想杀樊家便杀，我意已决，必破此城。”
樊宏堂堂一个长辈，愣是被刘縯骂得大哭，跪下磕头，苦苦哀求，刘縯不为所动。刘秀苦劝刘縯，刘縯道：“阿母自杀，正是让你我二人再无挂念，专心起兵。樊家咎由自取，须怪不得我无情。”
刘秀道：“舅氏自城中来，必知晓城中虚实，不如好生计议，看看可否有两全之策。”
樊宏听闻刘秀之言，于无所希望处见到光明，连忙献计道：“湖阳县尉荀杜，乃是商贾出身，爱钱如命……”
刘縯打断樊宏，冷笑道：“就像樊重一样，认钱不认人，是吧！我实在告诉你，樊重连自己的女儿都舍得逼死，总有一天，为了钱，樊重连你也会逼死。”
樊宏心道：“那倒未必，儿子终究比女儿宝贵。但嘴上哪里敢说。刘秀在一旁对刘縯道：荀杜这人我认识，当年我在长安时曾接待过，其人确实贪财，贪财则无耻，无耻则可以利用之。且听舅氏有何计策。”樊宏得到刘秀鼓励，胆色略壮，于是对刘縯道：为今之计，只需募集十余名死士，如此如此，必能取荀杜性命。荀杜一死，则湖阳必降。
再说荀杜在湖阳城中忧心忡忡，度日如年，忽然军士来报，樊宏正在城下叫门。荀杜登城而望，果然正是樊宏，后面跟着十多辆推车。荀杜急问樊宏，“事如何？”樊宏未及回答，身后领头的车夫已摘下草帽，仰首向荀杜道：“荀县尉别来无恙！”荀杜循声望去，竟是当年南阳驻京办主任刘秀，他当年往长安朝请之时，在刘秀那里蹭吃蹭喝，至今想来，依然意犹未尽。故人相见，荀杜也是又惊又喜，道：“文叔所来何为？”刘秀道：“特来通报县尉，我家长兄已答应撤兵。”荀杜大喜，再问道：“车中又是何物？”刘秀答道：“樊氏一门皆被县尉下在狱中，愿以千金为其赎命。”荀杜越发欢喜，真是财运来了，挡也挡不住，然而心中仍存疑惑，道：“开箱。”刘秀依言开箱，果然一片金光。荀杜依然不敢掉以轻心，又命人出城搜身，见刘秀等人并无兵刃，这才彻底放心，将刘秀等人放入城中。
荀杜下城楼来见刘秀，刘秀道：“愿先见樊家一门平安无事，然后千金自当奉上。”荀杜笑道：“那是，那是。”回身命兵卒前往县狱提人，又搓着手，对刘秀讪笑道：“我先验验，如何？”刘秀手一摊：“请。”荀杜开箱，顿时两眼放光，不能瞑目。刘秀作为外孙，以千金来救外公一家性命，于情于理都很说得过去，荀杜不再怀疑有诈，媚笑着对刘秀道：“当年在长安，没少让文叔破费，如今又要文叔破费了，想来真是惭愧，哈哈。”刘秀取出一块金砖，在手中掂了掂，笑道：“此物县尉可喜欢？”荀杜眉开眼笑，道：“喜欢，喜欢。”刘秀笑得越发灿烂，道：“那就全给你了。”荀杜看着刘秀诡秘的笑容，隐约觉出大事不妙，转身想逃，刘秀却已大吼一声：“动手！”始终低着头跟在刘秀左右的刘稷跃身而起，抓起一块金砖，向荀杜头上如雨点般砸去，一直将其橄榄形的头颅砸至扁平，依然不肯罢手，一边砸一边破口大骂：“畜生，给你，全给你。”
目睹着这桩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暴力，荀杜属下幕僚皆为之目瞪口呆，吓得不敢动弹。刘秀拔出荀杜之剑，割下荀杜头颅，提头大呼道：“王莽败亡，指日可待。刘伯升起义兵，复汉室，乃天下所望。今降者免罪，不降者，视荀杜之头。”
众人见荀杜已死，而官府的援兵久也不来，顿时心灰意冷，于是皆降。
<h3>No.5：倾城之乱</h3>
刘縯和刘秀自起兵以来，湖阳乃是他们攻下的第一座城池，而第一次通常总是兴奋而难忘，乃至于手脚仓皇。大军一入城内，刘縯便忙于接管县衙和武库，刘秀则率两名亲随，入县狱释放樊重一家。老头子樊重见了小外孙刘秀，又羞又怒，摆出一副烈士的气节，拒绝出狱，大呼道：我不要你来救。樊宏烦透了老头子的惺惺作态，在一旁没好气地说道：你就知足吧，还好来的是文叔，倘若是伯升前来，那就不是来救你，而是要来杀你了。樊重怪眼一瞪，他敢！说完，又觉底气不足，心虚地问刘秀道：他敢吗？刘秀点点头，樊重惶惶地闭了嘴，不敢再耍老爷脾气，这才乖乖出狱，一路上健步如飞，追也追不及。
刘秀送别樊重一家，已是暮色将晚，于是徐徐打马而回，前去和刘縯会合，迎面撞见一群群喝得烂醉的士兵，在街道上大呼小叫，踉跄而行，刘秀微笑看着，仿佛因了他们的快乐而快乐。然而，刘秀越走越感觉不对，湖阳明明是和平接管，怎么却满城尽是哭声和叫喊？再往前走，便看见施展暴力的大兵，惊慌逃奔的人群，被损毁的店铺房屋，远近呼应的冲天火光，纯乎一副末日之城的景象。刘秀大怒，又听见街旁一户人家内传来妇人凄厉的惨叫，刘秀踹门而入，便见一位士兵正将妇人按在身下，其余十多名新市兵则围在榻前，为同伴呐喊起哄。一个婴儿被远远抛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刘秀两眼血红，大吼一声：“住手。”一名士兵闻声凑了过来，嬉皮笑脸道：“朋友，别急，等一会就轮到你了。”刘秀一巴掌将士兵扇翻在地，一脚踩上，怒喝道：“你们是谁人部下？胆敢为此禽兽之举，可知军法？”
十多名新市兵见同伴遭袭，纷纷转身，一齐打量刘秀。他们并不知道刘秀是谁，当时也没有军衔和军服可供识别，在他们眼中，刘秀无非脸白一点，胡须修剪得漂亮一点，衣衫光鲜一点，除此之外，也就是一个寻常青年而已，没什么好顾忌的。十多名新市兵于是拔剑在手，步步紧逼过来，而榻上那哥们，则超然物外，浑不以刘秀为忧，自顾伏在妇人身上，继续挺动不休。刘秀热血上涌，也不管对方人多势众，拔剑便要和他们对砍。好在刘秀的两名亲随，都是由刘縯精心挑选而出，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保证刘秀不出事，大事小事都不能出。两名亲随眼看便要火拼，刀剑无眼，万一刘秀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无法向刘縯交代，于是不由分说，架住刘秀便往外走，一路架回县府，这才放手。
刘秀回到县府，余怒未消，召集了数十人马，便要杀将回去，将那些兵卒就地正法。刘縯闻讯赶来，问明情形，将刘秀叫到内室，屏退左右，郑重说道：“你不能去。”
刘秀以为刘縯担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于是笑道：“长兄多虑了，那些新市兵不过十来人而已，我带数十人马，完全足以应付。”
刘縯摇头道：“我不是担心这个。你这么逞一时之快，杀几个新市兵事小，引发内讧怎么办？新市兵和平林兵，我们好不容易才请来，这一内讧，等于前功尽弃。少了新市兵和平林兵，想要恢复高祖之天下，只怕难矣！听我一句，眼下还是忍耐为上。”
刘秀急道：“忍耐？你出门看看，城中是怎样的惨状！不仅新市兵和平林兵，就连刘氏子弟和宾客，也照样在烧杀抢掠。如此乱象，不杀一儆百，如何止得住？”
刘縯下意识地挠了挠头，而这一细微动作，未能逃过刘秀的眼睛。刘秀望着刘縯，眼神中有前所未有的痛苦，他似乎完全心碎了，喃喃说道：“原来你早就知道。”
刘縯心知自己让刘秀失了望，黯然叹道：“你不为主帅，怎知其中的艰难。从来就没有容易的决定，每一个决定，都必须有人牺牲。有时候，便不得不舍小就大，舍近求远。我为天下，岂惜小民哉。”
刘秀争辩道：“这一路，还将有无数个湖阳，还将有更多无辜黎民。如果都像今天这样，一路残破掳掠过去，这哪里是复国，这是祸国呀，长兄！”刘秀越说越激昂，又道：“如此残暴得来的天下，宁可不要也罢。”
此前说话，兄弟两人都是有商有量，而刘秀方才所言，却已经变得火药味十足。反观刘縯，以为刘秀最多只是发几句牢骚，所以一直大度包容，而现在刘秀却开始质疑整个复国行动，这已然跨越了刘縯的底线！刘縯脸色铁青，拍案而起，怒视刘秀，大骂道：“混账！你一个小娃娃懂得什么？”
兄弟俩共处二十多年，一向亲爱，从来没红过脸，这可是刘縯头一遭对刘秀疾言厉色，痛加斥责。刘秀毫无惧色，顶嘴道：“他们残破，而你纵容，他们掳掠，而你默许。真正奸污那妇人的，不是那些新市兵，而居然是你。”
刘縯气得浑身颤抖，咆哮道：“你再说一遍！”挥拳便要殴打刘秀，刘秀丝毫不肯退让，昂首挺胸，怒道：“你既然敢做，为何又不敢认？”
刘縯和刘秀在这边高声争吵，早有兵士报知刘稷，刘稷大惊，连忙前来劝架，然而一进室内，便见刘縯和刘秀相对而立，距离之近，间不容纸，彼此怒目而视，如同不世之仇，谁也不肯稍退半步。刘稷一看兄弟俩这气场，知道自己镇不住，又赶紧派人将刘良请了过来。刘良毕竟是叔父，面子大，辈份尊，一来便强行插入，硬生生将两人分将开来，命两人坐下，自己则居中而坐，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如今离长安还有千万里，怎么你兄弟二人就已经不能相容了？”
几乎就在同时，刘縯和刘秀都要开口说话，为自己辩解，刘良伸手止住，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都只和我说话。我问到谁，谁便开口，另外一人不许插话。不然，又将陷于没完没了的意气之争。文叔你先说，伯升怎么得罪你了？”
刘秀愤愤答道：昔日汤武自葛始征，救民于水火之中，东面而征西夷怨，南面而征北狄怨，曰：‘奚为后我？’所以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当年高祖攻入咸阳，秋毫无犯，珍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秦民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享军士，唯恐高祖不为秦王。所谓王者之师，理当如此也。今王莽无道：民心思汉。我等兴举义兵，吊民伐罪，光复汉室，当以王者之师自期，使民之望我，若大旱之望雨也。然而汉军一入湖阳，便烧杀抢掠，涂炭生灵，为害更甚于王莽，徒令天下齿冷失望。汉军民心既失，虽能得意于一时，而终不能久长也。
刘良颔首道：“文叔所言，大有道理。伯升，你又有何话说？”
刘縯并不思索，脱口言道：“汤武征葛之前，以子民为饵，任葛伯杀之，然后借机问罪。高祖入咸阳之前，也曾屠城立威，比今日湖阳有过之而无不及。文叔对此又将如何辩解？夫圣人之屈者，以求伸也；枉者，以求直也。故虽出邪僻之道：行幽昧之途，将欲以兴大道：成大功。犹出林之中，不得直道；拯溺之人，不得不濡足也。”
很显然，刘縯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滔滔又道：你只看见湖阳遭殃的百姓，可长安一饿死就是四十万人，这笔账怎么算？全天下饿死之人，又何止百十万，这笔账又怎么算？唯一的解决之道：便是推翻王莽，重兴汉室，然后与民更始，使民安息。然而，你要想改变这个世界，首先你便要有改变这个世界的能力。
我何尝不想把汉军打造成王者之师，只是眼下心有余而力不足，势有所不能也。新市兵和平林兵皆是流民出身，不知仁义，只知利益。此刻乃是用人之际，不给他们甜头，他们岂能甘心卖命！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一家哭何如一巷哭？一城哭何如一国哭？小仁，大不仁也。你怜惜湖阳百姓，我却更怜惜天下百姓。
刘良待刘縯说完，问刘秀道：“文叔，你意下如何？”
刘秀见刘縯意志已决，长叹道：“如果这是长兄想要的。”
刘縯傲然答道：“只要复国能成，荣耀归于刘氏，而罪恶归我。”
持续的沉默，谁也没有说话，外面的抢劫和暴力还在继续，而此时室内的四人，却只能报以沉默而已。在残酷的战争面前，有谁的灵魂不曾挣扎？又有谁的人性不曾扭曲？然而，路还要继续走下去，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最终的正义。
良久，刘良起身，对刘縯和刘秀笑道：“既然如此，兄弟对拜，这事就算过去了。”
刘縯和刘秀相跪而拜，不知何时，刘良和刘稷已经离去，高堂大殿之内，只剩下这对兄弟，面孔冲地，头紧抵在一起。刘縯隐约竟在哭泣，这一刻，他不再是六部统帅，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承受了太过巨大的压力，他向着理想狂奔，却又被迫在现实面前屈膝，他意在保护苍生，却又不得不先选择伤害苍生。道德上的沉重拷问，使得他灵魂不得安宁。
刘秀感受着刘縯的脆弱和孤独，问刘縯道：你还记得在阿父葬礼上，你对我说的那句话吗？
刘縯摇了摇头，刘秀道：“你那句话，我一直记得。现在，我要给你说同样的话。”刘縯等着，刘秀望着刘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别怕，还有我在。”
<h3>No.6：先舍后得</h3>
且说刘縯和刘秀兄弟中好，入夜，刘縯大开筵席，庆贺攻克湖阳之胜利。然而，左等右等，新市兵和平林兵的几大首领一直不曾现身，刘縯派人三催四请，王匡和陈牧等人这才姗姗来迟，个个脸色阴沉，显然是满肚子火气。几盏闷酒过后，王匡终于发作，怒砸酒杯，抬手指着刘縯，大叫道：“刘伯升，你不公平！”
刘縯大惊，道：“王兄此话怎讲？”
王匡道：“你们抢来的财物，远比我们抢来的多，当然不公平。要想公平，必须将抢来的所有财物，按人头重新分配。”
新市兵和平林兵虽然抢不过刘氏子弟和宾客，然而人数占优，一旦按人头重新分配，无疑可以大占便宜。刘稷不干了，怒道：“抢多抢少，全看自己本事，我们也没拦着你们不让你们抢，你们自己抢得少，便反过来赖我们，你们还讲不讲道理？”
王匡等人也根本没打算讲道理，他们就是觉得分赃不均，咽不下这口气。王匡冷笑道：“你们舍不得吐出来也没关系，只要让我们抢樊重家，那就算大家扯平。”
刘縯虽然痛恨樊重，但樊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外公，自己得不到他的家产，但也不能便宜了外人，于是斩钉截铁地答道：“这事没得商量，樊氏乃我外家，绝不能抢。”
王匡和陈牧大怒，拂袖而起，道：“既然如此，诸君好自为之。”愤愤而出，王凤、马武也随即跟出。行至门前，王匡回身，狠声道：“软的不行，来硬的，不怕你刘伯升不给。”
刘稷有贵族气，本来便看不起流民兄弟，这事一出，更是对流民深恶痛绝，当即劝刘縯道：“一路攻占，都是刘氏冲锋在前。拿下湖阳，也全是刘氏的功劳。这群流民，既不能同患难，也无法共富贵，作战能躲则躲，分战利品却唯恐落于人后。看刚才王匡等人的意思，很有可能将对我们不利，不如干脆来他个先下手为强……”
刘縯却依然对流民武装抱有幻想，反劝刘稷道：“你以为这些人造反的目的是什么？天下是姓王还是姓刘，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依我看，还是匀出些财物给他们，就当息事宁人。”
刘稷嚷道：“他们开口一要，咱们就乖乖奉上，做人怎能如此示弱？这个先例一开，只会长他们志气，让他们越来越骄纵张狂。再说了，咱们把到手的财物拱手相让，对刘氏子弟和宾客们又如何交代？”
刘縯看向刘秀，道：“以文叔之见，当如何应对？”刘稷也看着刘秀，目光中满是期待。他和刘縯一比一打平，刘秀这一票显得至关重要。
刘秀明白刘縯的苦心，也理解刘縯的苦衷，于是答刘稷道：“我在长安时，做过商贾。商贾虽是贱业，却有与兵法暗通之处。司马迁《货殖列传》云：‘贪贾三之，廉贾五之。’贪婪吝啬的商贾，赚三倍，而不贪的商贾，却可以赚五倍。按理说，越贪婪吝啬的商贾，赚得应该越多才对，可事实却刚好相反。何也？贪贾只知取，而不知予。廉贾既知取，又知予，更知予即是取。”
刘縯叹道：“好一句予即是取。三郎知我心也。”
刘秀又道：“天下之事，成于大度之士，而败于寒陋之小人。昔日高祖捐四万斤金与陈平，不问其出入，裂地数千里，分封韩信、彭越，毫无痛惜之心，遂能灭项羽而有天下。反观项羽，虽勇猛无敌，却吝啬小气，部下有功当封爵者，项羽握其所封印信，把玩不舍，直至棱角磨平，犹舍不得给予，终落得乌江自刎，身败名裂。”
刘秀看着刘稷，再道：“王匡等人开口索要财物，这是好事，只要满足他们，他们便会继续卖命，最怕的是他们有所要求，却不肯明说，而在暗地里偷偷算计。如果我们选择内讧，即使成功，也将让四方豪杰寒心，以为我们不能容人，从而皆不肯前来投奔。”
刘稷不能辩驳。刘縯大喜，道：“他日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岂与琐琐者较哉！区区钱财，不足爱惜，所抢财物，索性悉数相赠，以安彼等之心。”
刘秀于是收敛子弟和宾客所抢财物，悉数送与新市兵和平林兵。王匡等人正酝酿反攻，见刘秀不仅带来了安抚的诚意，更带来了超出他们期望的财礼，大为欢喜，假意谦让了一番，最后当然还是收下不提。
靠了金钱的魔力，一场危机暂时消弭于无形，次日，六部合兵而进，直指宛城。出发之前，刘縯和刘秀来到母亲坟前，做告别的恸哭。樊氏虽然葬得简陋，但兄弟两人却也不敢修葺坟墓，以免为官府所知，从而掘坟烧尸，辱樊氏于地下。只能等日后起兵成功，天下太平，再来为樊氏移坟，风光改葬。
刘縯祭罢樊氏，想到逼死樊氏的元凶，忽然怒形于色，率众直冲樊重府上，也不等人通报，径直闯入内室，高呼道：“樊家所有家产，悉数充军。”
樊重梦中惊醒，听闻所有财产悉数充军，顿时面如死灰，魂魄不在。那可是他一辈子攒下的家产，是他全部的人生意义，没有了这些财产的支撑，他无法想象自己何以为人。刘縯冷漠地看着樊重的惊恐，嘲笑道：“你做了一辈子守财奴，毕竟还是守不住。如今一无所有，感觉如何？”
樊宏心疼父亲，恳求刘縯道：“伯升，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是对自己外公！老人家赈赡宗族，恩加乡闾，借贷出去的款项，便有数百万钱，并非是你所说的守财奴。”
想当年，刘縯四处找钱蓄养宾客，身为外公的樊重坐拥万金，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冷嘲热讽，一想到这里，刘縯心中便大为痛恨，冲樊重冷笑道：“失敬失敬，原来你还是大善人。不过我这个外孙，怎么就从来没见过你一钱呢？你还真以为你是什么大善人了？你不过喜欢看着别人求你，从而感觉自己高高在上。你倒是每天倚门而望，眼巴巴地盼着我张嘴求你借钱。我告诉你，我不找你来借，我直接抢，而且抢个精光。”
樊重气得白须乱颤，想吐血，却吐不出来，用颤抖的手指指着刘縯，道：“刘伯升，你不要逼人太甚。”
刘縯解剑塞到樊重手上，讥笑道：“不堪受辱，何不自杀，以全名节？”
樊重拔剑，横到脖子上，作势再三，却始终下不了手。
刘縯笑道：“你家产尽失，还有什么舍不得的？哦，我忘了，你怎么会舍得死呢，你是宁愿自己苟活，而逼自己女儿去死的。可惜你一辈子钻营财富，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说完大声下令，“搬！搬完，放火烧屋。”部下齐声大吼：“得令。”于是翻箱倒柜，搜金索银。樊重呼天抢地，捶乳顿足，后来干脆坐在地上，像耍赖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刘縯嘴上依然不肯轻饶，继续奚落着樊重：“钱没了，你哭。你没了，钱哭否？”刘秀于心不忍，小声提醒刘縯道：“长兄，差不多够了。”刘縯一举手，部下们会意，慢慢将搬走的财物归还原处。刘縯从地上拎起樊重，一把扔回榻上。老头子皮实得很，一骨碌坐起，见家产得以保全，眼神中重又回复了生机，流露出其惯有的狡黠。刘縯看着樊重，冷笑道：“你放心，我从前没拿过你的钱，如今更不会拿你的钱。你把你的家产看得比自己女儿更加宝贵，我只不过是想看看，当你的家产被人全部夺走的时候，你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如今看到了，有趣，果然有趣。”
樊重脸如土色，刘縯当着他们全家人的面，对他进行了不留半点情面的大肆羞辱，而他猥琐而拙劣的表现，更给人一种感觉，不是刘縯在羞辱他，而是他在自取其辱。
刘縯行完他的报复，率众扬长而去。途中刘秀问刘縯：“长兄如此对待外公，会不会有些过分？”刘縯答道：“我告诉你，在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可以相倚靠，可以共始终。其余人等，哪怕是亲戚宗族，也不过是因利而聚，也会因利而散，对于他们，不要抱任何希望，更不可有不忍之心。你如果对他们容忍，他们就会对你残忍。”

第九章 沘水大捷
<h3>No.1：亢龙有悔</h3>
一场胜利，抵过千言万语，想当初，刘縯求爷爷告奶奶地央求南阳各处豪杰共同起兵造反，豪杰们却扭扭捏捏，百般推辞，而刘縯攻克湖阳之后，这些豪杰们却不请自来，带着各自的队伍前来投奔，向刘縯嚷嚷着：“縯哥，算我一个！”刘縯正愁兵少，于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照单全收。
汉军队伍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一路更是势如破竹，十一月初，抵达了宛城的屏障棘阳。棘阳县长岑彭见汉军来势汹汹，自思寡难敌众，索性提前弃城，尽起城中家属、宾客、百姓、辎重，向宛城做战略性撤退。岑彭心知，刘縯见棘阳城空，必领大军追击，于是等众人及物资渡过淯水，留下二十余骑断后，令其藏于桥后树林之中，砍下树枝，拴在马尾上，在树林内往来驰骋，冲起尘土，以为疑兵。岑彭则横枪立马于桥上，向东张望，一边等刘縯，一边拗造型。
刘縯到得棘阳城下，见是空城一座，果然率众来追，行至淯水，便见岑彭孤身立于桥头。刘縯勒马，揉眼掐脸，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刘稷劝道：“岑彭单枪匹马，敢阻我大军去路，必然有恃无恐，桥东树林之后，尘头大起，定有伏兵。”刘縯望着岑彭，冷笑道：“无聊！想学后世长板桥张飞？放箭，把丫射成刺猬。”话音刚落，顿时万箭齐飞，岑彭大叫：“无耻，坏我造型。”挥枪左遮右挡，却哪里防得住，瞬间被射了个满怀。岑彭负痛，打马往回狂奔，随身二十余骑见主将逃跑，也顾不上再在树林中故弄玄虚，跟着岑彭急逃而去。
刘縯虽然得胜，但经岑彭如此一闹，却也起了疑心，不敢冒进，率众返回棘阳休整，邓晨以及久无音讯的李通，此时也各率宾客前来会合，一时之间，汉军军威更盛。
再说岑彭逃回宛城，南阳太守甄阜大怒，棘阳乃战略重地，岑彭身为县长，理当死守不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怎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喝令将岑彭推出斩首，左右劝住。甄阜余怒未消，将岑彭的老母妻子押入大牢，命岑彭戴罪立功，替自己还账。
甄阜也是在仕途上有野心之人，他不害怕有人造反，他害怕的是没人造反。有人造反，正好可以让他在血泊中建立功勋。自从李通谋反阴谋败露之后，甄阜便开始大举征募壮丁，至此麾下已经聚集了五万精兵。甄阜与南阳都尉梁丘赐引着这五万精兵，屯于宛城城南三十七里的小长安聚，静候刘縯。岑彭随军而行。
刘縯连战连胜，将狂兵骄，以为宛城指日可下。汉军一路浩浩荡荡，杂乱无章，抵达小长安聚时，已是夜色深沉，于是安营扎寨，明日再行。探子回报甄阜，甄阜大喜，打算连夜劫寨。岑彭急止道：“不可，刘縯熟习兵法，必有防备。”
甄阜大怒道：“老夫领精兵五万，不劫寨，难道劫色？”
岑彭从容答道：“下官也欲劫寨，然而当慎选时机。”甄阜道：“何时为宜？”岑彭道：“寅时。时值拂晓，贼兵最为困乏，最易松懈。”
甄阜也觉岑彭言之有理，颔首道：“那便寅时劫寨。”
岑彭却又悠悠说道：“然而，寅时劫寨，却是虚招。”
甄阜对岑彭怒目而视：“军情紧急，你小子有什么话给我一气说完，抖什么机灵？”岑彭戏耍了甄阜一番，心中暗爽，道：“下官不才，愿为先锋，明日寅时前往敌营搦战。太守及都尉统领大军，沿途设伏。下官与汉兵交战，佯败而逃，汉兵必追，正入我军伏中。再者，明日寅时一过，必有大雾。汉兵乌合之众，一见大雾，必惊骇不安，乱如散沙，自相攻杀。我军趁机出击，汉兵必溃。”
甄阜道：“何保明日必起大雾？”
岑彭道：“冬月时节，高天无云，夜星寥寥，是必有雾之兆。老农皆能知此，有何难哉！”
甄阜原本以为岑彭会呼风唤雨、奇门遁甲什么的，一听之下，原来只是最简单的生活经验而已。甄阜身为主帅，处处被岑彭占着上风，心有不甘，讥笑道：“岑将军如此多计，为何棘阳大败？”
岑彭也不脸红，朗声答道：“多财则善贾，长袖则善舞。下官兵少，以一敌百，焉能不败！然而，正因为下官有棘阳之败在先，此番劫寨佯败，汉军必信，轻易来追。此我计所以能得逞也。”
甄阜大喜，依计而行。次日寅时，岑彭率宾客直冲汉营，汉兵早有防备，围住厮杀。岑彭虽志在诱敌，但也不能上来便败，一定要把戏演得足够逼真才行。岑彭与宾客一路死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后，这才徐徐败退。
刘縯不疑有诈，下令全军追击。刘秀以为敌情不明，且将士疲惫，等日出再追不迟。刘縯笑道：“文叔何怯矣。”不听。
不出岑彭所料，果有大雾渐起。汉军追岑彭追得兴起，哪里注意！雾慢慢弥漫开来，等汉兵发觉之时，已是深陷浓雾之中，五步之内不能见人，也不辨方向。汉兵大为惊恐，四散而逃。官军伏兵大起，岑彭也回师来战，汉兵越发溃乱。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此诗人之幸，而兵卒之不幸也。漫天大雾，遮蔽了视线，隐匿了方位。可怜的汉军，警惕地睁大眼睛，孤独地在迷雾中穿行，等待他们的，是突然窜出的官兵，是忽然袭来的刀刃。一切仿佛梦境，鲜红的热血，抛洒在白雾之间，而躯体的倒下无声，太阳即将升起，而他们将不再见到。
刘秀一见浓雾，立即率部撤退，跑不几步，便与部下失散。刘秀一路回逃，恰好遇见妹妹伯姬，正六神无主，抱树而泣。刘秀抓住伯姬，甩在马上，共骑而奔，再前行，又遇见二姐刘元，正带着她和邓晨所生的三个小女儿，很慢地狂奔。刘秀追上刘元，催促上马，刘元挥手道：“行矣，不能相救，无为两没也！”刘秀泪下如雨，说什么也不抛下二姐。刘元见刘秀不肯听话，放声痛哭，拔出头上的发簪，狠命刺入马股。马吃痛不过，带着刘秀和伯姬狂奔而去。刘秀刚刚离开，追兵已至，杀刘元及其三女于刀下。刘秀回头之时，只见身后白茫茫一片，二姐及三个小外甥女，早已被吞噬在迷雾之中。
刘秀逃回棘阳，刘縯等人也渐次撤回，众人相见，皆恍如隔世。清点人数，刘氏家属多死：刘良之妻及二子，死；刘秀的二哥刘仲，死；刘嘉妻儿，死；其余刘氏宗人死者近百人。兵卒伤亡则更为惨重，刘縯率嫡系冲锋在前，十死其五，新市兵和平林兵虽龟缩在后，也是十死其三。
<h3>No.2：危机</h3>
小长安聚惨败之后，刘縯忽然暗淡了许多，一向意气风发的面容，开始变得沧桑而沉重。这是刘縯一生中最为艰难的时期，此次死伤过半的惨败，他身为统帅，必须负最大的责任。
对于部下的死伤，刘縯其实早有心理准备，既然是战争，便免不了要死人，只不过有时死的人少，有时死的人多罢了。这是复国必须付出的代价，他甚至以为，为了他伟大的复国理想，死再多的人，也终究是值得的，而那些有幸为之而死的人们，也将因此而永垂不朽，于地下获得光荣。
刘縯原本以为，他的心脏已经足够巨大，他的神经已经足够坚强。尽管大军一动，万命所悬，而他依然能够做到心如止水、置于度外。不惜再多的人命，不惮再大的伤亡，一切为了最终的胜利，这才是统帅必备的素养，这才是胜负师该有的气质。
然而，真要做到这点，又谈何容易！
当刘縯败退回棘阳之时，一路望去，皆是哀哭之人，他们的亲人和朋友，早上还曾一起出发，而现在，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命丧黄泉，永远留在了小长安聚，再也不会回来，而他们连为之收尸也不能，只能任其暴露于冰冷的大地，葬身于野兽和虫蛆。
刘縯低头打马，不敢直视那一双双悲戚的眼神。而越是接近棘阳城，气氛越是低沉哀伤，景象越是目不忍睹。数千阵亡者的父、兄、妻、子们，四处燃起火堆，焚烧死者生前的衣物用具，以为简陋的祭奠。他们一边烧着，一边望火而哭，哀恸之声，响动天地，等见到刘縯，又纷纷围拢过来，哭号于刘縯的马前。刘縯也是掩面而泣，不能自已。
刘縯收拾残众，清点伤亡，及处理完毕，已是夜幕低垂。刘縯勉强回到帐中，却难以入睡，方圆数里，皆是彻夜的哭声，无一刻断绝。更让刘縯心乱不已的是，就在他的帐前，刘氏宗族正为失去的亲人聚哭招魂，其词曰：“魂兮归来！汝从伯升出征，今伯升归，而汝竟死矣。魂若识路，何不与伯升同归？归来归来！归来归来！”
招魂之词，字字如针，直扎刘縯之心。刘縯何尝不欲痛哭？他甚至比谁都更有资格痛哭！自起兵以来，他先是丧母，此刻又死了二弟刘仲、二妹刘元，都是最亲的亲人。然而刘縯深知，眼下绝非痛哭之时，别人都可以哭，而他不能。对他来说，如今最为迫切的，就是安抚内部，重整旗鼓。
刘縯的这些部下，此前并无多少战争经验，惨败之后，不免恐战厌战，士气极其低落。新市兵和平林兵更是扬言散伙，大家各奔前程拉倒。而这正是刘縯最为担心的，新市兵和平林兵一旦散去，那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刘縯苦劝两军留下，然而今非昔比，胜利了，自然什么都好说，失败了，尤其是一场惨败之后，新市兵和平林兵的首领们，立即对刘縯失去了信心。王匡更是直言不讳，指着刘縯的鼻子质问：“如果不是你轻敌冒进，怎会有这一场惨败！”
刘縯不能反驳，只能苦劝道：“如果分开，那就大家全部完蛋，只有抱成团，才有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王匡冷笑着反问道：“我军折损过半，官兵趁新胜之威，大举来袭，敢问你何以抵挡？”
刘縯沉吟良久，这才说道：“无论如何，请诸君容我数日，看看能否搬来救兵。如果搬不来救兵，听凭诸君自便，刘某绝不敢强留。”
王匡和其余首领一番商议之后，给刘縯下了最后通牒，道：“好，我便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一过，倘无救兵，那便大家两不相干、各奔前程。”
三天时间，又能期待什么奇迹呢？然而还好，上帝关上一扇门，必同时打开一扇窗。
<h3>No.3：饮鸩止渴</h3>
半年前，绿林军遭遇瘟疫，分裂为两部：新市兵北走南阳，被刘縯收编；下江兵则在其首领王常、成丹、张卬的率领之下，西入南郡。下江兵也是命苦，一入南郡，就碰到了严尤这么位难缠的对手。
王莽当初委派严尤前来荆州剿匪之时，有意给他穿小鞋，不仅不拨一兵一卒，甚至连发兵的虎符也不肯给。严尤和副将陈茂只能空手进发荆州，到了地头，招兵募士，现炒现卖。然而，是金子总能发光，严尤很快便纠结起一支强悍的部队，在南郡杀得下江兵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王常、成丹、张卬等人率残部仓皇逃入南阳，严尤则在后穷追猛打，紧咬不放。
当刘縯败退回棘阳时，王常等人正屯兵于宜秋，距离棘阳只有四十余里，残余部众尚存五千余人。而这些残存的下江兵，正好成了刘縯眼中的救星。
然而，关于向下江兵求援，刘秀和刘稷却颇为顾虑。他们已经吃够了流民武装的苦头，这些人，既不能共患难，又不能共富贵，成事不足，添乱有余。光新市兵和平林兵就够他们受的，倘若再请来下江兵，刘氏在联军中的实力将越发削弱，弄不好，反倒让这些流民武装后来居上，喧宾夺主。到了那时，一场辛苦，知为谁忙？
刘縯何尝不知道流民武装难以伺候，但眼下实在别无它法，只能向下江兵求助，权当饮鸩止渴。刘縯答刘秀道：“我等起兵，志向有二，一为诛灭王莽，二为兴复汉室。如今情势危急，不招下江兵，则必败无疑。倘若天不佑刘氏，不能兴复汉室，退而求其次，只要能诛灭王莽，二志得遂其一，斯亦可矣。至于天下江山，自有有德者居之，又何恨也！”
刘秀忽然有不祥的预感。在刘縯的话中，隐约透出一种殉道者的悲情，要知道：刘縯一向以汉高祖刘邦自比，他是志在取王莽而代之的，在他看来，未来的皇位非他莫属。而现在，在经历过一场惨败的打击之后，从刘縯的话里可以听出，刘縯已经有了认命的意思，只要能诛灭王莽，皇位究竟由谁来坐，他似乎已经无所谓，已经不看重了。
刘縯留下刘稷与邓晨守营，自己则和刘秀、李通前往宜秋城，与下江兵联络。三骑来到宜秋城下，只见城门紧闭，城墙上弓箭手大叫，“来者何人？”
刘縯仰头高呼：“舂陵刘伯升慕名来访，愿见下江一贤将，共议大事。”
下江首领们接到通报，不免嘀咕：刘縯刘伯升，他不是正在棘阳和官军交战吗？突然跑来宜秋，意在何为？大家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也没什么共同语言，又有什么大事可以共议？下江首领们既警惕又疑惑，于是推举最善于应对的王常，出城与刘縯会面。
城门开处，王常单骑而出。在流民首领中，王常是个异数。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人，出身官吏世家，王莽末年，为弟报仇，亡命江夏，后加入绿林军，很快便跃升为重要首领。和其余流民首领不同，王常深谙世事，见识深远，他知道：他们这些人终究难成大事，只能作为棋子，为人所用。既然注定要为人所用，他们所能做的，便只有尽量找一个靠谱的买家。
王常打马而前，刘縯、刘秀、李通拍马迎上，四人相对，略作寒暄之后，刘縯便直奔主题，说明来意，请求合兵一处，共击王莽。王常早慕刘縯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仪态雄壮，很是一副靠谱的模样，于是顿生托付之心。王常虽然心中愿意献身，嘴上却和女孩子一样，多少总得矜持一下，当即沉吟道：“这事嘛……”
刘縯此番前来游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压力之大可想而知，一见王常面露难色，刘縯大急，立刻拔剑。王常大惊，以为刘縯恼羞成怒，要对自己下毒手，正要拔剑自卫，却见刘縯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剑走龙蛇，在地上刻画着什么。王常好奇心起，下马观看，见刘縯所画的分明是一幅地图。
刘縯刻画完毕，对王常道：“时间紧迫，废话我也不来多说，汉军需要你们下江兵，你们下江兵同样也需要汉军。”说完，以剑指点着地图，又道：“这是南郡，你们下江兵最初屯兵所在，严尤率军从颍川出发，经汝南，绕道江夏，直奔南郡，两军交战，你们下江兵惨败。此时，你们向何处去？向西，则为崇山峻岭；向南，则为长江天险；向东，则有严尤阻击。留给你们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北上南阳。于是，你们一路长征，渡沔水，经云杜、安陆，涉蒌谷，翻钟山、龙山，途中艰辛，不待多言。严尤则如蛆附骨，在后猛追不舍，一路交战，你们又胜少负多，伤亡不断，如今好不容易来到宜秋，方才略能喘息。”说完，目注王常，道：“我所说的，可有差错？”
王常大惊失色，他们下江兵的行踪，刘縯怎会如此了如指掌？刘縯见王常面色大变，知道已经击中其软肋，于是指着地图再道：“你们初来南阳，对于南阳局势尚不了解。请看，南阳太守甄阜，领兵五万，屯于小长安聚；荆州牧扁祁坐镇颍川。两人远远布下一个大口袋，严尤则正在把你们往这个口袋里赶。你们下江兵此时的境遇，用著名体育解说员韩乔生同志的话来说，就是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哪怕你们用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要想突破这道包围圈，恐怕也是万万不能。更不用说，你们这一趟长征损失惨重，从一开始的两万多人，到如今只剩下五千余人。”
王常望着眼前的地图，一身冷汗，他们的处境正如刘縯所言，已经成为笼中之兽，出路是很没有的。此前，他们下江兵好比是生活在二维世界之中，一味闷着头逃，逃哪儿算哪儿，而刘縯则是生活在三维世界之中，高高在上，指画之间，大势便已一目了然。刘縯再道：“汉军与下江兵，如今正同病相怜，与其被官府分而歼之，不如合兵一处，奋而突围。官府包围圈一破，从此天宽地阔，纵横由我。事关生死，还望王兄深思。”
王常心服口服，传说中的刘縯，果然并非浪得虚名，于是再不矜持，诚意答道：“今刘氏复兴，阁下即真主也。王某不才，愿意出身为用，辅成大功。”
刘縯大喜，把王常之臂，立誓道：“如事成，岂敢独享之哉！富贵必与诸君共。”
王常虽然在下江兵中坐第一把交椅，但却并无绝对话语权，成丹、张卬等几位首领，也都实力雄厚，对王常的权力形成制衡。王常实话实说，道：“军中事，非我独专，尚需商议而后行。”
刘縯心知王常一个人说了不算，于是道：“有劳王兄，刘某在棘阳引颈而望，勿负今日之约。”
王常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闻棘阳军情紧急，还请诸公速速回营，不敢耽搁。王某定竭力说服其余首领，领军来会。”四人深交而别。
再说王常返回宜秋城中，具述刘縯的联兵之请。成丹、张卬二人方才一直在城墙上冷眼旁观，见王常和刘縯等人有说有笑，本就不快，又自负麾下有五千将卒，实力不容小觑，当即反驳道：“大丈夫既已起兵，当各自为主，何故受制于人乎！”
王常知道：和成丹、张卬没道理好讲，只能用事实说话，于是把刘縯的地图重画一遍，成丹、张卬虽不识字，图却是看得明白的，一看之下，也是毛骨悚然。王常见镇住二人，这才又道：你们不愿受制于人，心情可以理解。然而如今的形势是，不受制于人，就将受死于人。
成丹和张卬沉默着，掂量着。王常已经铁了心要跟刘縯混，于是又道：“刘伯升乃天下英雄，四方豪杰归心，新市兵和平林兵，皆已投奔其帐下。汉军兵多粮足，必成大事，今欲与我等结盟，倘我等不应，日后汉军得了天下，我等虽欲投奔，怕已不能也。依我之见，自主不如结盟，晚投奔不如早投奔，两位意下如何？”
成丹和张卬在心里暗暗计较起来。这几个月来，他们被严尤追得到处逃窜，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埋着头，向前走，寻找粟和米，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选择是否加入刘縯的联军，好比是选择当小老板还是当高级打工仔。当小老板，辛苦，赚得又不多，而且弄不好还得赔本。当高级打工仔，省心，而且将来还能股票分红，刘縯取了天下，他们少不了也将跟着出将入相，富贵终身。
如此一盘算，成丹、张卬决定打工，于是敬谢王常道：“无王将军，吾等几错失良机，陷于不义也！敬愿受教。”
三日一晃即过，新市兵和平林兵见尚无援军到来，老实不客气地收拾行装走人。正欲出发，但听营外一片鼓噪之声，恍惚间以为官军来袭，正惊慌间，探子来报：下江兵前来会合。众人这才转忧为喜，赶紧前往迎接。新市兵半年前还曾在绿林山和下江兵并肩作战，不想今日又能重逢，将士们皆是大喜过望，嘘寒问暖，流涕言欢不提。
<h3>No.4：两地书</h3>
且说南阳太守甄阜及都尉梁丘赐，在小长安聚大胜汉军，于是飞马报长安邀功。王莽大喜，厚加封赏，降诏曰：反贼不容姑息，卿等一鼓作气！
小长安聚一战，岑彭居功至伟，趁甄阜及梁丘赐心情大好，岑彭请求释放自己被关押在宛城狱中的老母妻儿。甄阜却冷冷问道：“棘阳可曾收复？”岑彭低头答道：“不曾。”甄阜道：“棘阳因君而失，待收复棘阳，再开释君之老母妻儿不迟。”甄阜所答，虽然刻薄寡恩，但也不能说毫无道理，岑彭无话可讲，只能默默接受。
甄阜及梁丘赐再募兵五万，加上原有兵力，共计十万大军，意欲将汉军一举粉碎。岑彭进谏道：“今我军兵卒虽众，然多为新募，不习号令，未经操练，实不足为用。刘縯新召下江兵，下江兵至，则严尤严大将军也必尾追而至。以下官之见，当静候严大将军率师赶来，然后我军大出，前后夹击，汉军必溃。”
甄阜却另有想法，道：“下江兵来，正好给咱们送礼，怎能再还回严尤，让他得了便宜？皇帝使严尤来荆州剿贼，言下之意，以我等荆州官吏为无能也。我等焉能不知耻而后勇？既然下江兵送上门来，咱们便来他个先下手为强，剿灭汉军之余，顺便把下江兵也一网打尽，既在皇帝那里挣了颜面，证明荆州自有能人，也让严尤空欢喜一场，追下江兵从南郡追到南阳，却白白为咱们做了嫁衣裳。”说到兴奋处，甄阜起身，朝南往空虚一拱手，戏谑笑道：“严大将军，失礼了，多谢了。”
岑彭直言道：“临阵争功，乃兵家大忌。太守与严大将军，皆为国家重臣，理当为国家安危计，戮力同心才是，怎可因私心而抢功冒进？”
甄阜大怒道：“老夫怎么就不为家国计了？老夫一心为国建功，何错之有？”
岑彭暗自叹息，甄阜此举，分明是在以爱国的名义误国祸国。岑彭作为下属，也不敢太过忤逆长官的意志，于是退让一步，谏道：“为国建功，未必非战争不可。今汉军初合，各部之间，各怀心思。不如乘机间之，传书招降，以厚赏购刘縯之头，以明法赦流民之罪，则不费一兵一卒，汉军瓦解，刘縯授首，不亦善乎？”
甄阜冷哼道：“招降？”掷诏书于地，怒道：“君不识字乎？皇帝诏书明言，当一鼓作气，而你却一个劲在这儿泄气。若非老夫爱才，早将你军法论处，休得再言！”
岑彭不肯闭嘴，苦劝道：“时已隆冬，天寒地冻，行军艰难。再过数日，便是除夕，佳节将至，将士厌战，不如借机休整。如果一定要战，不如等来年春暖，再战不迟。”
甄阜忍无可忍，怒斥道：“诸多借口！汉军那边，难道就不天寒地冻？汉军大败之后，难道斗志反而比我军高昂？我意已决，利在速战。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于是，甄阜和梁丘赐尽留辎重于蓝乡，引精兵十万，携十日之食，南渡潢淳水，大军既渡，自绝后路，焚桥而前，意为有进无退，绝无还心。大军前临沘水，安营扎寨。
岑彭大惊失色，好你个甄阜，你刚说不可沽名学霸王，可转眼就自己打自己嘴巴，学起项羽的破釜沉舟来了。有必要玩这么绝吗？明明是我方绝对优势，却非要把自个儿搞成一副哀兵模样，不是犯贱是什么？不是自虐是什么？于是硬着头皮再谏道：“用兵以持重为贵。今若直前，万一蹉跌，退将安托？桥万万烧不得，须当留为后路。进退有据，方为万全之策。”
甄阜正为自己使了这么一招妙计而得意，岂容岑彭扫兴，没好气地答道：“项羽救赵，既渡，沉船破甑，持三日粮，示士必死无还心，故能破秦。此乃兵法所云，置之死地而后生矣，岂预留后路哉？留后路，则将士不死战矣。”说完，意犹未尽，又显摆道：“告诉你，我这还不够绝呢。《六韬·必出》云：‘先燔我辎重，烧吾粮食。’我留着辎重粮食不烧，倘若姜太公在天有灵，恐怕都要嘲笑我保守了。”
置之死地而后生，有时的确能收到奇效，将士们身处绝境，勇斗则生，不勇则死，于是舍命向前，人莫能挡。这种心态，可以用美剧《兄弟连》中的一段对白来很好地解释。
故事背景是一群在诺曼底空降的美国伞兵，深陷德军群围之中，可谓是身处死地。大兵布莱斯太过胆怯，躲在战壕中不敢迎敌，而哈利排长则凭一己之力，端掉了德军的一门机关炮。布莱斯向哈利排长问计，哈利排长答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不敢战斗吗？并不是因为你害怕，而是因为你觉得还有希望，觉得还有可能活着回去。事实上，你唯一的希望，就是接受你已经死定了这个事实，像一个军人那样去战斗，没有慈悲，没有怜悯，没有良心上的责备。要胜利，靠的就是这个。”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不要命的怕没有命的。当将士们在上战场之前，便知道自己已经没命，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所激发出的战斗力，通常的确是无可抵挡。
然而兵无常法，在战场上，你可以用同一招在某些时间战胜所有的敌人，或者在所有的时间战胜某些敌人，但你不能用同一招在所有的时间战胜所有的敌人。随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的变化，一味墨守成规，对古人的兵法生搬硬套，结果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所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君必有其臣。甄阜和王莽一样，迷恋作秀和表演，倘若平平淡淡取得胜利，又怎能体现得出他的非凡演技？岑彭心知多谏无益，只得黯然出营，一阵忧伤随之袭上心头，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暴走。
立于冬夜的寒风之中，岑彭的心比寒风更冷，他知道：刘縯本来必败无疑，甄阜的昏招一出，反而平白给了刘縯一线生机。刘縯惨败之后，理应困兽犹斗，加上又刚刚召来下江的援兵，实力大增，仍然迟迟不敢进攻官兵，因为他找不到官兵的破绽，没有取胜之机。虽然刘縯知道每拖一日，形势便对他越不利，可他也只能无奈地等待下去，等待官兵露出破绽，或者等待自己被活活拖死。因此，官兵只要按兵不动，就是最大的主动。等到严尤大军一到，前后合击，汉军马上彻底没戏。然而，甄阜炫技心切，非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可，于是便有了破绽。现在就要看刘縯有没有足够的智慧，抓住破绽，扭转战局。
岑彭见甄阜不可动摇，索性自己动手，秘密修桥，留作后路。桥刚修好，便有人报告甄阜。甄阜亲临，唾沫横飞，冲岑彭大吼：“老夫率十万精兵，汉军则不足万人。老夫要是连这样的仗都打输掉，你觉得老夫还有脸渡这座桥，败撤回宛城吗？”说完一声令下，新修之桥，付之一炬。
岑彭胆大嘴快，较劲道：“桥既然已烧，属下也无话可说，但无论如何，辎重留于蓝乡，却无重兵把守，终究不妥。请太守拨兵五千，前往蓝乡，增强防备。”甄阜见岑彭还敢批评他的指挥，怒不可遏，喝道：“岑彭目无军纪，阳奉阴违，罪无可赦，立即军法处斩。”梁丘赐苦苦劝道：“未战，先自诛大将，于军不祥。”甄阜这才怒火稍息，命将岑彭关押，道：“且留你数日性命，让你亲眼看看，老夫如何破敌！”
甄阜大军部署完毕，营帐绵延数里，与汉军隔沘水相望。时已腊月二十八，再过两天，便是大年三十。
猫在捉到老鼠之后，往往并不立刻享用，总要先戏弄个够，这才肯正式开吃。甄阜也有着同样的癖好，在发起进攻之前，他还不忘再调戏对手一番。甄阜当年曾与刘良同在长安担任郎官，私交尚可，而在战场上表演，敌人无疑是最佳的观众。甄阜于是移书刘良，其文甚是轻佻，曰：
“甄某领雄兵十万，奉诏讨贼。明日日出之时，两路齐出，并渡沘水，与君等论兵，敬请指教。”
刘良接书怒骂，甄阜啊甄阜，你也太嚣张了，连进攻时间和战法，你也敢事先张扬，分明不把我们汉军放在眼里。刘良骂完，却又开始惊恐，双方实力如此悬殊，甄阜确有资格嚣张。刘良持书见刘縯，问道：“明日日出，敌军便将大举来战，计将安出？”
刘縯览书一过，弃于一旁，出帐而去。刘良跟出追问。刘縯以手指天，道：“难得雪景，叔父何不与我同赏？”
刘良抬眼望去，果然一场好雪。但见雪花纷纷，大如枕席，在怒号的北风吹拂之下，漫空狂舞，苍茫天地间，浑然同色，皓白一片。刘良痴看片刻，忽又醒悟过来，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赏雪？这哪里是雪，这分明是上天在为我等悲泣。”
刘縯莫测高深地笑道：“叔父之言差矣。此雪乃天赐的礼物，岂可不赏！”
刘良愈怒，大祸临头，你小子还要学后世谢安，愣装什么名士风度，正待痛骂，刘縯却俯身过来，附耳低声说道：“只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官兵虽众，无能为也。”
刘良闻言大喜，于是给甄阜回书一封，极尽卑辞，又奉上厚礼，书云：
“良之妻儿，皆战死小长安，遭此惨变，良早生厌世之心。唯念子弟家眷，自起兵以来，风餐露宿，常日饥寒，有万苦而无一乐，着实可怜。良于心不忍，敢请太守延战一日，但求过完除夕，使子弟家眷们燃爆竹，赏歌舞，也算是在死前终得一乐。除夕一过，虽明知蚍蜉无力撼树，螳臂安能挡车，然愿应太守之约，周旋疆场，万死不辞。素知太守仁厚，必当应允。”
甄阜接书，心情大悦，将书遍示诸将。如果说官兵将士原本还有必死之意，见了刘良之书，轻敌之心油然而生，顿觉自个儿不可能战死。一旦觉得自个儿不可能战死，于是便很自然地不肯死战了。
很快又有探子来报，汉军已将泊于沘水岸边的竹筏悉数拆毁，将竹子砍断，捆成捆，运回营中。甄阜闻报，大为得意，汉军自毁竹筏，显然已是放弃进攻，只为毁筏取竹，在除夕夜烧燃而已。
甄阜决定仁慈一回，让汉军过个好年，多让他们活一天，就等于多让他们活一年，何其功德无量！甄阜于是修书答复刘良，其文依然轻佻，曰：“君可安心过除夕。元旦之日，甄某领十万大军，给君拜年。”
<h3>No.5：新年快乐</h3>
大雪恶狠狠地下着，怎么劝也劝不住，一直下到除夕，依然不见有停止的迹象。天公虽然不肯作美，但年终究是要过的。辛苦忙碌了一年的人们，完全有权利在这一天休息娱乐，犒劳自己。在汉军营中，将士们暂时忘却了致命的战争，围着篝火奏乐起舞，庆祝新年，从竹筏上拆下的竹子，在火中噼啪作响，其声连夜不绝。
一水之隔的甄阜，遥望着欢腾的汉营，他知道：汉军正在送别他们最后一个除夕。甄阜满意地微笑着，用一口地道的舞台腔，向对岸如是抒情道：
“且做最后的狂欢吧，这是我赐予尔等的恩典，狂欢吧，卑微而可怜的人们，最好通宵达旦，不眠不休，因为这是你们在世上最后的时光，值得无比的珍惜。当太阳升起之时，你们将在新的一天死去。让这奔流的沘水见证，我将用你们的鲜血染红征衣，上天将用白雪覆盖你们的尸体。”
甄阜一边抒情，一边觉出自己的高尚，此刻，他仿佛和古来的诸多名将同在，而春秋的战场礼义，并未在世间消亡。他相信，他对汉军的悲悯和仁厚，也将和众多名将的光辉事迹一样，于后世得到颂扬和传唱。
梁丘赐冷眼旁观，在他看来，甄阜的抒情更像是矫情，他打断甄阜，道：“汉军都过年了，咱们总不能让兵卒们看着汉军过年，自己却在这里挨冻受苦吧。”
自古名将，无不爱兵如子，甄阜自然也不甘人后，于是对梁丘赐的提议大加赞赏，道：“儿郎们随我征战，实不容易，传令下去，煮酒烹肉，好好过年。”令下，满营欢声雷动，一时间，爆竹乐舞，喧哗闹腾，动静远胜过对岸汉军。
夜色渐深，雪下得更紧，沘水两岸，欢笑此起彼伏，灯火遥相呼应。在这个除夕之夜，敌对双方，抛却刀剑，辞旧迎新。看着当空洒落的雪花，听着迎风飘荡的歌声，恍惚间让人陷入错觉，以为干戈玉帛，天下太平。
岑彭关押狱中，和外界隔绝，也不得与闻军务，见官兵久不进攻，早已是暗觉蹊跷，此时又闻歌声，急唤狱卒询问。狱卒大笑，道：“太守仁慈，赏酒赐肉，命我等过年。”岑彭大惊道：“快带我去见太守。”狱卒们难得开心，哪里理会。岑彭急道：“刘縯绝不会坐以待毙，必暗藏阴谋，太守可不能中了汉军奸计。”狱卒们见岑彭失势，说话也不客气，斥道：“闭嘴！大过年的，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岑彭不顾身份，苦苦哀求，狱卒们喝酒划拳，只是不理。岑彭退回囚室角落，泪流满面，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的一小片天，雪仍是不依不饶地下着。岑彭喃喃自语道：“连下三日雪，不知沘水可曾冰冻？倘若冰冻，万事休矣！”
岑彭没有料错，刘縯的确正在行动。此刻留在汉营的，皆是老弱病残，这些人打仗固然不济，但把动静弄大却是绰绰有余。刘縯则尽率主力，趁夜奔袭官兵辎重所在的蓝乡。大军冒雪而进，行军怎一个艰苦了得，北风撕旗裂肤，马皆缩栗，士卒冻死于道者相望。
夜半时分，大军艰难地抵达蓝乡。蓝乡守军毫无防备，他们想当然地以为，如此大雪，敌军万万不敢长途来袭，是以酒足饭饱之后，便早早进入梦乡。汉军一拥而入，几乎未遇反抗，便全歼守军，尽获辎重。
对刘縯等人来说，虽然年年都过年，但无疑以今年新年最为难忘，倒不是因为蓝乡之胜，而是因为胜利之前那一段漫长的前戏——以命相赌的急行军。在冰天雪地里夜行数十里，这既是对个人意志的考验，也是对部队凝聚力的考验，他们挺了过来，他们有资格赢得这场胜利。
蓝乡几乎囤积着官兵的所有辎重，现在则变为汉军的囊中之物，刚过年，便收到这么大个红包，汉军无不雀跃。他们再也不用为粮草衣物所苦，他们现在也有资本打持久战、消耗战了。
正当大家伙们盘算着如何将偌多辎重搬回，刘縯却下令继续行军，诸将请示目的地，刘縯悍然答道：“过沘水，直取官兵主力。”诸将尽皆失色，然畏于刘縯之威势，也只能听命而行。熬了个通宵，正疲惫不堪，非但不得休息，还要继续行军，人人自以为必死。
当第一缕雪花飘落人间，它带给刘縯的，不仅是银装素裹的世界，更给了刘縯灵感，让他怀胎出一整套作战方案。仗怎么打，每一步该如何行进，一切皆已在他的计划之内。
在刘縯的部署之下，蓝乡驻少许守军，刘秀则领八百人马单独行动，其余部队，悉数向沘水进发。刘縯又命驮五十车干草，部队每行进一里，便留下一车。诸将问其用意，刘縯笑而不答。
大军抵达沘水，天色渐渐放亮，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向沘水对岸望去，官兵大营一片寂静，经过昨夜的放纵欢愉，大多数官兵此刻犹在酣睡。刘縯亲手点燃最后一车干草，烟火升空，随之，沿途所留干草渐次燃起，如同烽火一般，将讯息传递回蓝乡。蓝乡留守邓晨一声令下，士卒四处纵火，整个蓝乡顿时成为一片火海。
蓝乡火起，在沘水岸边便可望见，汉军心头都在滴血，知道好不容易得来的辎重全完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一丝一缕，恒念物力唯艰。好你个刘縯，你可真是舍得，这许多辎重，你说烧便烧。汉军满腹怨气，全朝着对岸官兵发泄而去。
经过数日的大雪和低温，此时的沘水已是冰冻三尺。汉军分为两部，自冰上挺进，刘縯率部自西南攻甄阜，下江兵自东南攻梁丘赐。
官兵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洗漱，便摆出防守阵势，仓促应战。甄阜大悔未曾听得岑彭之言，急忙下令释放岑彭，共同御敌。岑彭一出狱，便率宾客迎击，无奈官兵军心涣散，大都不肯死战，又见蓝乡火起，知道辎重全烧，心中越发惶恐。
官兵的抵挡未能持续多久，梁丘赐的阵营首先崩溃，兵卒如鸟兽四散，逃命不迭。战场上的恐惧，不仅能相互传染，而且会彼此放大，甄阜阵营见梁丘赐大败，于是一溃皆溃，也是四散而逃。
甄阜和梁丘赐率残众，朝黄淳水方向逃去。一路上，甄阜在马上纵声大笑，人问因何发笑，甄阜答道：“老夫一时托大，把归桥给烧了，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适逢黄淳水冰冻，通行无碍，虽然无桥，胜过有桥了。”众人连声附和道：“是啊，咱们狗屎运真好。”
远远已能看见冰面，甄阜等人加速奔跑。将将来到水边，忽见一条火龙，在冰面上腾空而起。甄阜等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冰上突然起大火，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冰火两重天，抑或另有妖术？
原来，刘秀和他的八百人马，早已悄然绕至黄淳水对岸，在冰面上铺设干草，倾注黑油，只等官兵从此撤回，便放火烧冰。冰遇热则化，不化也薄，于是通途变天堑，一时行路难。
刘縯等人在后猛追，官兵退则必死，只得硬着头皮强渡黄淳水，此时此刻，真可以说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一时间，淹死烧死者不计其数，侥幸能过到对岸，又遭刘秀冲杀，损失越发惨重。乱军之中，甄阜和梁丘赐双双被杀，岑彭比较命大，虽然身负重伤，依然坚持逃回宛城。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战争便宣告结束。清点战果，官兵降者万余人，死者两万余人，其余有命逃脱者，也如同散沙，各归乡里，再也无法聚拢成军。
此战史称沘水大捷，乃是汉军的转运之战。
<h3>No.6：英雄</h3>
在中国最有大利的买卖是什么？鲁迅答曰：“造反！”何以言哉？先生惜墨，未予详释，在此则不妨试做作析。
造反之大利，首先便是利润之高。战国末年大商人吕不韦曾和他老爸算过一笔账，吕不韦问：“种田有几倍利润？”吕父答道：“十倍。”吕不韦又问：“珠玉生意有几倍利润？”吕父答道：“百倍。”吕不韦再问：“把一个潦倒王孙扶植成为秦国君主，有几倍利润？”吕父沉默良久，答道：“无限倍。”帮助别人成为君主，利润已经无限，那么自己造反，自己当皇帝，利润自然要在这个无限的基础上再行加倍。当然，从纯粹数学意义上讲，无限的倍数，依然只是无限而已。
造反之大利，其次便是获利之快。时间也是一种成本，在最终核算利润时，必须考虑在内。翻开历史上那些成功造反者的履历，不难发现，他们从起家造反，到成功取得天下，通常都不过几年时间，这点时间，甚至都不够将一位美人追求到手。可见，江山易得，美人难求，这话自有其道理。由此，舍江山而取美人，并非风流，而是算计。
回到刘縯，他从造反到现在，刚刚才两个月，便已经取得惊人进展。沘水大捷之后，南阳境内的官兵主力，基本已被彻底摧毁。汉军上下，开始弥漫着一种乐观情绪：按这个速度下去，最多不过三年，就能平定天下。而事实上，从后来的局势发展来看，这种情绪，还是显得太过保守和悲观。
就刘縯个人而言，沘水大捷带给他的好处更是显而易见。这一战过后，刘縯从一个地方上的豪杰，一跃成为全国性的明星，成为万众景仰的英雄，成为街谈巷议的传奇。在王莽的黑暗中存活的人们，因为这一颗明星的骤然涌现，而起了大欣喜、大惊奇。
卡莱尔在《英雄和英雄崇拜》一书中写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人类存在，像‘黄金’般的英雄崇拜就会存在。”“对英雄崇拜的感情是人类生命的要素，是我们这个世界上人类历史的灵魂。”乱世之时，人们对英雄的呼唤更为迫切，当不世出的英雄终于降临，他将不可避免地被赋予救星的色彩，人们以无比的炽热之情，衷心地敬仰和膜拜他，对他的一举一动，无不满怀期待。而沘水大捷之后，刘縯便开始享受到了这种待遇。
其实，刘縯的战功，并不会比赤眉来得更为显赫。和沘水大捷相比，赤眉的成昌之战，歼灭官兵近十万，数量上已然占优，更斩杀新朝名将——更始大将军、平均公廉丹，比起刘縯所杀的甄阜和梁丘赐来，含金量无疑更高。然而，尽管赤眉的战绩更为耀眼，但赤眉却并未赢得人们足够的尊重，人们选择了刘縯成为他们的英雄。
的确，和赤眉相比，刘縯更具有英雄气质，用今天的话来说，刘縯比赤眉更有卖点，更有卖相。
先看赤眉，虽然众达数十万人，却管理混乱，有如散沙，至今仍无文书、号令、旌旗、部曲，也没有长远目标，只是终日四处流浪觅食，怎么看都不像一支正规部队，上不了台面。而刘縯所统帅的汉军则不同，组织严密，建制完备，首领皆称将军，攻城略地，移书称说，已经初具王者之师的模样。
赤眉的成昌之战，凭借人多势众，乱拳打死老师傅，花哨有余，精彩不足。而刘縯所指挥的沘水大捷，则依靠高明的战术和超人的勇猛，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最终从濒死的逆境成功翻盘，更容易让人动情和共鸣。
至于赤眉的几位领袖，无论樊崇、逄安，还是徐宣、谢禄、杨音、董宪等人，均乏善可陈，说不出所以然。反观刘縯，则有足够多的八卦，供人睡前念叨、饭后磨牙。他血统高贵，乃汉高祖刘邦之子孙，皇室后裔；他形貌不凡，体态魁伟，气度恢弘，一望便知非凡；他读过太学，有太学生文凭；他性情慷慨，广结豪杰，人皆亲昵地称其为“我的朋友刘伯升”；甚至他早期领宾客劫道的不光彩勾当，此时也得以美化，成为他传奇人生中增光添彩的部分。
总之，刘縯符合了人们对英雄的期待和想像。人们认他为崇高，认他为伟大，真诚地为之折腰。他们相信，我的朋友刘伯升，很快就要变成我的皇上刘伯升。
然而，路终究还是需要一步步地走。眼下，刘縯的首要目标便是攻下南阳首府宛城，荡平南阳。此刻，宛城正由岑彭和前队贰（官职，相当于南阳副太守）严说把守。严说，严尤之弟也。而本来一直尾追下江兵的严尤，听闻甄阜、梁丘赐惨败，心知汉军气焰正盛，不敢正面交锋，改为长久之计，引军北上，打算绕道淯阳，前往宛城和严说与岑彭会合。
刘縯再次决策，不攻宛城，先断严尤归宛城之路，于是陈兵誓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此时，刘縯威望正在巅峰，和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也处于蜜月期，因此号令通畅，指挥如意。于是在淯阳截获严尤军，汉军奋勇争先，人人死战。严尤虽然是名将，也挡不住汉军的强大冲击，阵形不久便告崩溃。汉军斩首三千余级，严尤大败，弃军而逃，眼见宛城已经无法抵达，只得退保颖川。
这是刘縯又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尤其战胜的乃是新朝名将严尤，更增添了刘縯头上的光环，使其统帅的地位进一步巩固。此战过后，汉军壮大到十余万人，于是进兵，围攻宛城。刘縯则自号柱天大将军，成为位在诸将之上的最高首领。
对刘縯来说，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再顺利不过。然而，在表面上团结的汉军内部，不和的种子却正在悄然发芽壮大。

第十章 更始皇帝
<h3>No.1：神话</h3>
世间有以讹传讹，更有以神传神。对帝国的大多数老百姓来说，他们并无缘见到刘縯，他们只能凭借自己对英雄的想像，勾勒出一个刘縯的虚拟模样，于是乎，口口相传之下，刘縯的形象越传越邪乎。有的说，刘縯，巨人也，身高两米，体重也是两米；有的说，刘縯，天人也，刀枪不入，三头六臂；有的说，刘縯，妖人也，能呼风唤雨，驱禽赶兽；有的说，刘縯，狂人也，有事狮子吼，无事鬼见愁。
在这走形的描摹之中，寄托着人们天真的英雄之梦，也带给刘縯被神化的苦痛，害得他每次照镜子时，都为自己真实的形象惭愧不已，觉得非常对不起观众。
神话的写就，不仅来自百姓，同样也来自敌人。荆州官吏，坐看刘縯横行，却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能夸敌以自重，誉敌以自保。在上奏朝廷时，不惜曲笔，将刘縯吹得天花乱坠，古今无匹，言下之意，不是官军无能，只怪刘縯太狡猾。
王莽接到奏章，陷入恐慌。赤眉兴起之时，他不曾恐慌；绿林军作乱时，他也不曾恐慌。而如今刘縯成了气候，他却不得不开始恐慌。赤眉和绿林军，乃是帝国的内部矛盾，他们只是为了活下去，并非要推翻他。而刘縯则是敌我矛盾，一心要和他死磕，非把他赶下台不可。王莽虽然已经称帝十四年，但他心中清楚，他的统治基础依然薄弱，汉朝的支持者和同情者依然遍布天下，只等一个合适的汉室后裔出现，便将群起响应、翕然从之。现在看来，刘縯便是这个众望所归的汉室后裔了，王莽又如何能够不恐慌？
王莽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于是开出一个有史以来最慷慨的价码，下诏全国，不管谁，只要能取刘縯之头，立即封邑五万户，赏黄金十万斤，赐位上公。诏书虽下，却效果全无。这也难怪，刘縯毕竟只有一颗脑袋，而且自己看得很紧，因此注定了有价无市。
一计不成，王莽又祭出他惯用的厌胜之术，命令在长安官署及天下乡亭，都画上刘縯之像，每天以箭射之，企图通过这种迷信手段，让刘縯无疾而终。
刘縯闻知，大笑不已，王莽连这样的伎俩都使得出来，看来真的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刘秀乘机进言道：“长兄之忧，不在王莽，而在萧墙之内也，不可不防。”对于刘秀的警告，刘縯并不以为然，他现在是柱天大将军，地位远在诸将之上，声望又正如日中天，就算汉军内部有人打小算盘，又哪里撼得动他？
然而，刘秀的预感并非没有来由。对刘縯的不满，正在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的首领中蔓延。起兵至今，所有的风头，都被刘縯一人抢去，这让首领们备感失落。在一开始，大家的地位相差无几，而现在，刘縯和大家的地位差异已经拉开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他成了汉军唯一的旗帜，在外界，也是只知有刘縯，不知有他人。
如此巨大的心理落差，已经足以让首领们难以平衡，再加上刘縯军纪严明，约束众多，更是让首领们感觉处处受制，不得自由。而在追随刘縯之前，他们的日子是何等的逍遥快活，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十几个人七八条枪，规模虽然小些，却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听人号令，想抢妇女就抢妇女，想抓壮丁就抓壮丁，金钱粮食，更是想拿便拿，想扔便扔。那是怎样的快意！有如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放足狂奔，身体中的每个细胞都在膨胀，都在咆哮——做自己的主人，而欲望神圣！
对于首领们的不满，刘縯并非毫无察觉，但他习惯于只强迫、不沟通，因此并不顾忌。一想也是，凡有井水处，皆唱柳永词；凡有人烟处，皆挂刘縯像。人一旦出名到这份上，确实容易迷失方向。
再说刘縯率众围攻宛城，岑彭和严说紧闭城门，一边死抗，一边苦等朝廷援兵。刘縯在小长安聚曾大败于岑彭之手，对岑彭又敬又惜，一心想收为己用，于是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奔赴城下，意图劝降岑彭。刘縯道：“王莽篡汉，天下共愤，今海内溃烂，英雄并起。诚愿与君共扶汉室，同安黎民，无谓以刀兵相见也。”
岑彭在城头上冷笑道：“反贼刘縯，命在旦夕，还敢大言！皇帝画汝之像，命天下人共射之。人咒天怨之下，汝还能有几日好活？”
刘縯大笑道：“国将兴，听于民；国将亡，听于神。王莽戏弄神祇，为厌胜之术，徒能自欺，安能欺人？”
岑彭守城之心已决，也不多话，命士卒高悬刘縯之像，手一挥，高呼道：“放箭。”令下，百箭齐飞，立时将刘縯之像射个稀烂。
城下的刘縯，起初还笑吟吟地看着，慢慢笑容便变得僵硬起来，忽然手捂胸口，大叫一声，栽下马来。眼看刘縯无端坠马，随从诸将无不惊慌失措，就连城头上的岑彭也是一头雾水，暗暗纳闷：莫非伪科学果然管用，刘縯还真就给咒死了？
岑彭曾在《太公金匮》一书中读过类似的神迹：周武王伐纣，丁侯不肯参加，姜子牙便画丁侯之像，以箭射之，丁侯果然大病，不得已臣服，姜子牙这才拔去像上之箭，丁侯随即病愈。岑彭当时读罢，只是一笑置之，以为荒诞不经。至于民间的鄙夫愚妇，总喜欢扎小人，以为这样就可以把真人扎死，如此行径，岑彭更是嗤之以鼻。岑彭根本就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他一直认为，射刘縯之像，纯属扯蛋。然而，既然岑彭不信，为何又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命令士卒对刘縯之像大射特射？殊不知，这正是岑彭的苦心所在。宛城孤悬，人心惶惶，他身为主将，必须要给城中的守军以希望，麻醉他们，催眠他们，让他们能继续坚守下去。射刘縯之像，便是要给他们一个虚幻的希望，让他们相信，刘縯随时有暴毙的可能。很多时候，对绝望中的人们而言，诅咒也是一种生存下去的力量。
严说在城上见刘縯倒地，先是大惊，继而大喜，便欲率众冲出城去，擒拿刘縯，生要得人，死要获尸。岑彭力言不可，刘縯身边只带了十几骑兵，就敢来城下劝降，其背后必定有大军埋伏接应，况且，刘縯现在只是坠马而已，是生是死，尚不得而知，万不可贪功冒进，反中了敌人奸计。
严说大笑道：“岑将军何懦也！”抓住刘縯，便意味着封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位居上公，天上也掉不下来这样大的馅饼，岂可坐失良机！严说募得敢死队百人，大开城门，直冲刘縯。
刘縯侍卫将刘縯负上马背，打马而逃。严说紧追不舍，追出五里，马背上耷拉着的刘縯，忽然挺身而起，张弓搭箭，一箭射来，正中严说之冠。汉军伏兵前后夹出，围住严说厮杀。严说带来的敢死队，最终变成了赶死队，一百骑兵，只剩五人生还。严说败回城中，紧闭城门，从此再也不提出击之事。
刘縯见劝降无效，非强取不可，于是围定宛城，日夜攻打。
<h3>No.2：野心家</h3>
此时，汉军的兵力部署如下：刘縯领主力攻宛，其余兵力分为数股，四处攻城略地，扩张地盘。汉军大本营则临时设在淯阳，居中统筹。当刘縯在宛城前线浴血奋战之时，汉军大本营内却正悄然酝酿着一场大事变。
此时汉军总兵力已有十万多人，兵多而无所统一，客观上便需要尽快拥立一位最高元首。在汉军内部，尽管各派势力错综复杂，但有一点为大家所公认，那就是这个最高元首必须来自刘氏。人心思汉，乃是大势所趋，只有拥立刘氏子弟，才能打着兴复汉室的大旗，号召天下，笼络民心。
对南阳众豪杰来说，最高元首是明摆着的，除了刘縯，根本不做第二人之想。而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的首领们却看法迥异，他们更希望这个最高元首个性软弱，易于摆布，可以为他们所左右。首领们所要做的，便是找到这样一个人选，然后让他取刘縯而代之。
然而，留给首领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刘縯的威望正与日俱增，即使是新市兵、平林兵、下江兵中的士卒，也都开始慢慢倾向于刘縯，视刘縯为事实上的领袖。如果等到刘縯把他们手下的这些兵卒都和平演变了过去，那时再要反抗就太晚了。
王匡、王凤二人作为绿林军的创立者，地位稳固，谁当皇帝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因此并不迫切。真正急于跳出来的是次一级的朱鲔和张卬，他们的地位相对并不保险，一旦刘縯当了皇帝，他们很有可能马上被边缘化，沦为可有可无的角色。
刘縯率军前往攻打宛城的第二天，留守大本营的朱鲔和张卬，便迫不及待地前去拜访平林兵首领陈牧。三人一见面，朱鲔开门见山，劈头便道：“南阳豪杰皆欲立刘伯升为帝，我等今日前来，便是要听陈将军意见。”
陈牧并不即刻表态，反问道：“两位将军的意思是？”
张卬急冲冲答道：“刘伯升立不得。”陈牧笑道：“为何立不得？”张卬支吾半天，也没想出好词，只是一再嚷嚷，“反正立不得。”
朱鲔接话道：“刘伯升眼中，向来只有刘氏宗室和南阳豪杰，并无我等。一旦刘伯升称帝，必然任人唯亲，重用刘氏宗室和南阳豪杰，至于我等，轻则摈弃，重则狡兔尽、走狗烹。大丈夫起兵，所为何来？富贵二字而已。如今之计，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另立新君。”
陈牧拊掌叹道：“某也正有此意。只是立君必立刘氏，而刘氏子弟之中，又有谁人值得我等信任？”
朱鲔大笑道：“将军帐下，便有一人。”陈牧大惊，问是何人，朱鲔道：“刘玄刘圣公是矣。”
陈牧一点即通，嗯，刘玄的确是上佳人选，这小子虽然出身舂陵刘氏，但在外逃亡十多年，和刘氏宗室也生疏隔膜起来，不用担心他会一边倒向刘氏，再说了，刘玄才智平庸，既无威望，也无实力，咱们立了他当皇帝，他还不得感恩戴德，任凭我等摆布！
三人计议已定，唤刘玄来见。此时，刘玄已经由安集掾升为更始将军，但却空有将军之名，平日只是在大本营中管管后勤什么的，并不曾领兵打仗，闻陈牧相召，急忙前来，入帐见到陈牧、朱鲔、张卬三人，都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由大为拘谨。陈牧大笑，连声道放松放松，于是设宴招待，酒过三巡，陈牧道：“圣公为更始将军，可还得意？”
刘玄恭敬答道：“刘玄无能，全仗众将军提携。”
朱鲔一旁笑问道：“圣公难道不觉屈才？”
刘玄不知朱鲔意在何为，只得含糊答道：“某素无大志，为更始将军，于愿足矣。”
朱鲔正色道：圣公所言差矣。更始将军何足道：圣公之位，当远过于此。
刘玄寻思，听这意思，莫非要给自己升官？升什么官呢？不管，先谢了再说，于是长揖到地，道：“还望三位将军提拔。”
陈牧大笑道：“日后还要靠圣公多提拔才是。”
刘玄连称不敢，陈牧是他的老上级，什么时候轮得到要让他来提拔。陈牧再劝酒一巡，谓刘玄道：“如今传言纷纷，要在汉军内立一人为帝，你可知道？”
刘玄道：“这是首领们的事，非我所当问。”
朱鲔等人交换眼色，看来刘玄这小子果然识时务，好糊弄。朱鲔清清喉咙，打量着刘玄，轻描淡写道：“我等计议，打算立你为皇帝。”
咣当一声，刘玄酒杯跌落于地。刘玄当年也曾杀人越货，胆气并不算弱，但突然要让他当皇帝，这可真是一部二十四史，从何说起？皇帝可是那么好当的？天下人都知道：皇帝之位已经是刘縯的囊中之物，他这么忽然插上一杠，虎口夺食，刘縯岂肯善罢甘休？他从小和刘縯一起在舂陵长大，互相都知根知底，他们这一槽年轻人中，谁敢对刘縯说个不字？
一想到要和刘縯作对，刘玄不寒而栗，颤声道：“皇帝之位，非刘縯莫属，小子岂敢奢望。”
朱鲔冷笑道：“想当皇帝，刘縯说了不算，得我等同意才行。”
刘玄怯怯问道：“皇位一旦旁落，刘縯岂能坐视？”
朱鲔道：“对此你不必担心，我等自有对策。我只问你，立你为帝，你肯是不肯？”
刘玄依然不敢答应，推辞道：“小子无德无能，虽蒙三位将军抬爱，然则何以能服众人？”
殊不知，朱鲔等人图的正是刘玄无德无能，易于控制，让刘玄在前面做一个傀儡皇帝，而他们则在背后掌权拿主意。朱鲔眯眼沉思，盘算着该如何打消刘玄的顾虑。而张卬则生性躁狂，习惯于用一句话终止一场谈论，见刘玄仍在犹豫，拍案而起，冲刘玄大吼道：“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刘玄为张卬气势所迫，一时呆住，良久之后，胆量有所恢复，又不放心地问道：“刘氏子弟千余人，为何偏偏选我？”
张卬正待开口，朱鲔伸手止住。朱鲔不得不止住张卬，按张卬的性子，非将原因实话实说不可，你刘玄问为什么选你，得，咱们就图你没本事，图你好欺负。然而，这话哪里能够明说？况且，刘玄这一问，也是应有之问，就算今天刘玄不问，日后也必然会有别人替刘玄问。毕竟，在众多的刘氏子弟中间，论起才能和名气，固然无一人比得上刘縯，但在刘玄之上的，却还是大有人在。
对刘玄这一问，朱鲔早有准备，于是对刘玄笑道：“此问甚佳，理当由高人作答。”说完，冲门外喊道：“有请吕先生。”
刘玄延颈而望，所谓高人，倒底啥个模样？门帘掀处，刘玄定睛一看，咦，这不是吕植吗？这老头哪算什么高人，充其量只能算是熟人。
吕植很早便混迹绿林军中，年纪在六十上下，身材高大，青白脸色，一部乱蓬蓬的花白胡子，一身衣裳总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据吕植自己声称，他早年也曾进过太学，后来又做过道士，很是风光过一阵，然而终究没落了。在绿林军中，吕植因为年迈，不能外出打仗，成日和妇孺们留守山中，而老先生又爱讲古，动辄拉住妇人和小孩，也不管人家忙不忙，当头便问，“大禹有几个老婆？妲己腰围多少？”问完便自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而妇人和小孩们往往并不爱听，吐他一脸口水，然后顾自走开。而他又是孤身投军，无依无靠，往往又免不了被人戏弄和欺负，有时甚至直接开揍，刘玄也曾揍过他。好在老先生身子骨还算硬朗，一般挨完揍，第二天还能爬起来，又到处找人问些新的无稽的问题：“虞姬习惯睡在霸王的左边还是右边？而赵飞燕又一天洗澡几回？”
刘玄见了吕植，嘴角一撇，就这么位穷酸老书生，难道就是朱鲔口中的高人？相比刘玄的不屑，朱鲔对吕植的态度却极为恭敬，施礼相迎，又亲为斟酒。吕植坦然受之，饮酒一杯，笑着看向刘玄，道：“你以前揍过我，而且用棍。”
刘玄尴尬一笑，道：“小子昔日孟浪，唐突了老先生，还望恕罪。”
吕植道：“当日你揍我，可知我为何不躲？”吕植这一说，刘玄还真想起来了，当时他揍吕植，吕植还真没躲，任他揍了个舒坦，至于吕植为什么不躲，那就不是他所能知道的了。吕植见刘玄一脸茫然，于是笑道：“君赐臣以棍，臣不敢不受。你将来注定是要做天子的啊。”
刘玄越发茫然起来，不觉问道：“为何我注定当为天子？”
吕植并不即答，徐徐品酒，直至杯中酒尽，这才拉长声调，道：“话说当年……”
吕植一席话，直听得刘玄两眼放光，坐立不安。朱鲔得意地微笑起来，知道刘玄已经被彻底说服，他又将目光转向吕植，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殊不知，有时候，知识就是力量。
刘玄既然首肯，朱鲔和张卬于是四处串联筹划，不在话下。
<h3>No.3：舌战</h3>
再说刘縯攻打宛城，本以为几天便可拿下，然而宛城的防御远比想象中的顽强，刘縯屡攻不下，战事陷入僵局。转眼间，正月过尽，到了二月初一，忽然就有使者自淯阳大本营而来，请刘縯回议大事。
刘縯大不耐烦，有什么大事能比攻宛城更急？回去再来，这不瞎耽误工夫吗？经不住使者一再催促，这才带着刘秀、邓晨、刘稷，率数十骑兵回奔淯阳。
数十人踏霜践冰，一路无话。刘縯率众抵达大本营，立即觉出气氛隐隐有些诡异，留守淯阳的多是绿林军，一向军纪散漫、闹腾喧哗，但此时此刻，整个大本营中，居然安静得出奇。
刘縯等人来到议事厅，抬眼望去，众首领都在，显然已静候多时，而正中的主位则赫然空着。刘縯想也不想，迈步而入，径直向主位走去。
王匡却忽然站起，抬手道：“柱天大将军留步。”
刘縯生生住下脚步，打量着王匡，问道：“王将军有何见教？”
王匡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子，道：“将军之位在此。”
刘縯暗怒，我乃堂堂柱天大将军，主位我不坐，谁还配坐？谁还敢坐？本想发作，又念及王匡乃是绿林军的老首领，面子不能不给，于是忍气而问：“主位虚席，留待谁人？”
王匡笑道：“刘将军先请落座，然后再议。”
刘縯悻悻而坐，刘秀、邓晨、刘稷三人也挨着坐下。朱鲔一拍掌，吕植起身，立于阶下，朗声唱道：“天子就位。”
刘縯闻言，面色大变，知道自己被无耻地暗算了，这帮人背着自己，已经立了天子，召他回来，便是要强迫他接受这一既定事实。刘縯哼哼冷笑，他倒要看看，这帮人究竟立了谁做天子。
刘玄低着头，眼睛数着地砖，仓皇踱步而出，来到主位之前，膝盖一弯，正要入座，便听到一声暴喝，有如春雷炸响，道：“你敢？”
刘玄本来就心虚，突遭暴喝，顿时吓得连打冷战，循声偷偷望去，便见刘稷满面紫红，须发直竖，正对自己怒目而视。
无论淫威还是权威，都不如积威来得可怕。在刘玄这一拨刘氏子弟中，刘稷是出了名的狠头，除了刘縯，谁也不服，谁都敢揍。刘玄从小到大，没少挨过刘稷的拳脚，对刘稷的畏惧可谓是深入骨髓。刘稷对刘玄这么一吼，刘玄连反驳也不敢，只是傻傻呆在当地，退又不能退，坐又不敢坐，像一个被罚站的小学生，垂手而立，可怜兮兮。
朱鲔霍然起身，怒斥刘稷道：“大胆！天子面前，休得无礼！”
刘稷根本不搭理朱鲔，手指遥戳刘玄，大声教训道：“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跟你有何相干？天子之位，几时轮得到你？”说完，撩起袖子，便要冲上去殴打刘玄，像他曾经无数次殴打过的那样。
刘秀等人苦苦拉住刘稷，而朱鲔的语气也开始软弱下来，道：“立圣公为帝，乃诸位首领之公议。”
刘稷怒视朱鲔，道：“什么公议？可曾问过我等？自起兵以来，刘氏宗室和南阳豪杰总是冲锋在前，攻城略地，出生入死，何曾后人？拥立天子，如此大事，为何问都不问我等，究竟是何道理？”
刘稷这一闹，虽然让室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但却也为刘縯争取到了宝贵的思考时间。刘縯不动声色地坐着，心思电转。
刘縯这一生，到哪儿都是老大，从未居于人下过，要他将天子之位拱手相让，怎么可能！面对朱鲔等人的突然袭击，他该怎么办？要不要马上翻脸？
翻脸之前，先得翻翻账本，算一笔账：目前的汉军，好比一个企业，绿林军实力最强，是最大的股东，持股比例远远超过51%，而拥戴刘縯的刘氏宗室和南阳豪杰，只能算小股东而已。此前，刘縯出任柱天大将军，名义上相当于是汉军董事长，但却并不能真的控制董事会。现在，大股东绿林军要罢免他，另选董事长，从法理上讲，他只能接受，无法还击。
而且，朱鲔等人敢于暗箱操作，显然有过精心准备，并不担心刘縯撤股或者火拼。再者言，刘縯随身只有数十骑兵，而汉军大本营内则有数千绿林军，他要想当场翻脸，最终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武斗并非最佳选择，刘縯只能寄希望于文斗。见刘稷还在和朱鲔大吵，刘縯一拽刘稷衣袖，轻斥道：“坐下。”
老大发话，刘稷不敢不听，只得悻悻坐下。刘縯站起身来，环视全场，在心中骂了每个人的老娘，然后扬声说道：“刘玄与我，皆为刘氏子弟，同枝同叶，同荣同辱。诸位将军欲立刘氏子弟为帝，我私心甚为感激。然而，为诸位将军计，有一言不敢不陈。”
在刘縯高大身躯的笼罩之下，首领们静静而听。刘縯又道：“今东方赤眉，其众数十万人，实力远在我军之上。倘若我军抢先立帝，赤眉岂肯甘心，也必另立一宗室为帝。如此，则必内争而战。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以破王莽也。”
刘縯再次环顾全场，在心中又骂了一回每个人的老娘，然后再道：“首兵唱号者，无不身死名裂，难有成功，观陈胜项羽，前车之鉴也。如今汉军，兵众不足十万人，占地不足三百里，势力不强却率先称帝，从而成为天下众矢之的，此匆忙招祸之道也。不如且称王以号令，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必不夺吾爵位。若赤眉无所立，待我军破王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亦未晚也。愿诸君详思之。”
刘縯所言，听起来深思熟虑、句句在理，况且，刘縯在他的话中，已经作出了巨大的让步，同意让刘玄成为汉军最高元首，只不过不称天子，而是先称王。绿林诸将皆被说动，道：“刘将军所言甚善，不如先称王。”
朱鲔等人的汹涌攻势，被刘縯谈笑间化为无形。眼看刘縯的缓兵之计即将得逞，朱鲔苦思冥想，盘算着该如何驳斥，然而，刘縯所言，又实在无可驳之处。关键时刻，张卬躁狂而起，根本不讲道理，直接下结论，道：“称天公尚可，称天子何谓不可！”说完，拔剑击地，再道：“疑事无功，今日之议，不得有二。”
张卬说完，得意四顾，这一剑下去，看谁还敢废话！
然而，一直沉默着的刘秀，却视张卬为无物，起身言道：“舂陵刘氏，刘祉为大宗嫡子，刘玄则旁支疏属。且刘祉言行淳厚，有长者之风，南阳无不敬之。今舍刘祉而立刘玄，是弃尊而立卑，恐遭天下人耻笑矣。”
刘秀此言，更是让人无法驳斥。斯时乃宗法社会，刘祉作为大宗嫡子，身份远比刘玄尊贵，如果一定要立一个刘氏子弟，刘祉无疑是头号人选，绕开刘祉而立刘玄，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王匡等人恶狠狠地瞪向张卬，莽夫，叫你他妈的逞能，本来人家刘縯已经让步，同意由刘玄出任董事长，咱们也算是得到了自己想得的。你倒好，没事非要拔把剑出来晃悠，结果引出刘秀这么一问，看你小子如何收场。
<h3>No.4：真实的谎言</h3>
且说刘秀问得张卬哑口无言，朱鲔却沉着一笑，俨然成竹在胸，专等刘秀此一问，道：“文叔此疑大是，敢请吕先生代为回答。”
每逢人多，吕植的情绪便会亢奋异常，他见终于轮到自己发言，于是开口便问：“诸君可知，嫪毐巨阴长长长几许？”
众人闻言无不愕然，朱鲔横了吕植一眼，怒道：“说正题。”
吕植哦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失态，赶紧收敛心神，正色道：“二十八年前，时为汉哀帝建平二年，这一年，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在座稍微年长些的，相信都还有印象。这一年，哀帝突然下诏，改元为太初元年，自号陈圣刘太平皇帝。如此举动，所为何来？原因其实很简单，道士夏贺良进献上古真人赤精子所传之谶，言汉运已终，当有中兴之帝。哀帝此举，企图应谶也。殊不知，从来只有谶应于人，不会人应于谶。哀帝应谶不成，反而越发病重，于是杀夏贺良，神秘的赤精子之谶从此消失。”
众人纳闷，这也扯得太远了吧，正题在哪儿？吕植不急不忙，娓娓再道：“然而，绝迹二十多年的赤精子之谶，两年前却又重现人间。魏成郡人王况，乃夏贺良秘传弟子，持赤精子之谶，与魏成太守李焉相谋起兵，以待真命天子。事未发，即为王莽捕获，下狱而死。赤精子之谶，从此落入王莽之手。”
吕植说得眉飞色舞，恨不能有一惊堂木在手，以壮声势，又道：“接下来之事，诸君可要格外听仔细。王况和李焉九月刚死，王莽便在十月拜侍中掌牧大夫李棽为大将军、扬州牧，命其平定荆楚，并按赤精子之谶，改李棽之名为李圣，意在易其旧名，以圣代谶。”
至此，众人方才隐约听出些意思。吕植再道：“如今，诸君不妨大胆猜测，看看能否猜出赤精子之谶。在此给诸君一个提示，哀帝自号陈圣刘太平皇帝，王莽改李棽为李圣，两者有何共同之处？”
吕植根本不给众人思考时间，便迫不及待地自问自答起来，“关键便在于一个圣字。”说完，惬意地停顿片刻，又道：“赤精子之谶云：‘汉运中衰，当再受命；圣字为帝，更始中兴。’诸君一定会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吕植再度自问自答道：“实不相瞒，老夫当年，也是夏贺良门下弟子，因此得传赤精子之谶，一直珍藏至今。”说完，自怀中掏出一策残破竹简，上有大篆丹书，遍示诸人。
首领们传示竹简，一片欷歔。朱鲔起身，作最后的总结陈词：“刘氏子弟之中，名有圣字者，刘圣公也，此与谶合一也。刘圣公现为更始将军，此又与谶合二也。谶文所指中兴之帝，必刘圣公无疑也。刘祉尊于刘圣公，此乃人伦。人伦虽大，终须顺从天意。刘圣公为天子，乃是天命所归，理应当仁不让。”
首领们窃窃私语，均同意刘玄称帝。称帝这么大的事，最终要靠迷信的谶文来决定，在今人看来，颇为滑稽和不靠谱，然而当时世风如此，实在也是无可厚非。今人笑古人，焉知后人不笑今人？
刘縯也没了脾气。吕植所讲的故事，皆为史册所载，确凿发生，并非信口雌黄；至于赤精子之谶，也的确是真实存在，并非凭空杜撰。或许吕植在其中夹带有自己的私货，但至少也是七分真、三分假，糊弄些绿林军首领们已然足够。说起来，也难为朱鲔和吕植了，他们之所以要立刘玄，明明是贪图刘玄软弱，却非要挖空心思，找出一个冠冕堂皇、让人难以反驳的借口，以掩饰他们的真正意图。不错，这是一个真实的借口，但从另一方面看，这更是一个真实的谎言。
邓晨忽然站起，作最后的顽抗，道：“我也曾听过一谶，云：‘刘秀当为天子。’吕植之谶，捕风捉影，牵强附会。我这一谶，则是指名道姓，更为确切。既然帝位决于谶文，则当立刘秀为天子也。”邓晨话刚落音，满座皆惊，所有的目光，都开始聚集在了刘秀身上。
赤精子之谶，乃是朱鲔精心准备的撒手锏，本指望可以一招制胜，万万没想到，邓晨会突然站起来以谶攻谶。朱鲔深吸一口气，平息内心的慌乱，问邓晨道：“邓将军之谶，从何处听来？”
邓晨利索答道：“蔡少公。”
朱鲔心中一咯噔，蔡少公，人称蔡半仙，南阳地界，无人不知其名，无人不知其神，比起来历不明的吕植，蔡少公无疑要权威得多。如果蔡少公真这么说过，那问题可就扎手了。朱鲔心虚地问道：“蔡少公现在何处？”
邓晨一下愣住，蔡少公已于半年之前病死，人死不能复生，人死更不能作证。邓晨无奈之下，只能老实答道：“蔡少公已死。”
朱鲔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死无对证！邓将军真可谓是用心良苦。”讽刺完邓晨，朱鲔逼视刘縯，道：“立刘圣公为天子，柱天大将军可还有话说？”
首领们都已同意，刘縯也不想勉强硬撑，叹道：“吾从众。”
朱鲔贪婪地看着刘縯，此时此刻，刘縯脸上失落的表情，是他最好的战利品。然而，让朱鲔费解的是，他在刘縯的脸上，并未发现过多的失望，是刘縯善于掩饰，还是他对皇位根本就不稀罕？
<h3>No.5：抢劫</h3>
刘縯这关一过，刘玄称帝再无障碍，绿林军首领们簇拥着刘玄，浩浩荡荡而出，刘縯等人只得跟随。众人直奔淯水，在岸边的沙地之上，高坛早已筑就，仪仗均已备妥。
见此情形，刘秀和邓晨皆暗自心惊。绿林军连称帝的典礼都已经事先准备好了，看样子，召刘縯回来，纯属走走过场。刘縯如果赞成，那是最好，如果不赞成，弄不好当场就得没命。
山峰对峙，淯水中出，一片开阔之地。时为初春，风的吹拂依然潮湿而阴森，给被经过者以冬日之寒冷。苍天高高在上，乌云连绵，不见阳光。前来观礼的绿林军士们，嬉笑打闹，大呼小叫，更有马鸣牛嘶，平添寂寥。刘玄的登基大典，便在这样的喧哗和混乱中草草开始。
祭天告地之后，朱鲔奉通天冠而上。刘玄戴上通天冠，这就算是正式当上皇帝了。一时间，鼓乐大作，众人拜倒，山呼万岁。巨大的声响，惊动芦苇丛中打盹的水鸟，乱飞而起，在空中盘旋，发出凄厉鸣叫。顺水不合时宜地漂来几具浮尸，则在默默诉说着此前战事的惨烈。
高坛之上的刘玄，南面而立，神情木然，他还是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成了皇帝，十天之前，他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更始将军，现在，他却已经成了名义上的至尊。当刘玄戴上通天冠的那一刻，他并无预期的狂喜，他也根本不敢得意。谁都知道：他抢走了本该属于刘縯的东西，刘縯虽然暂时屈服，但谁又能保证他日后不会反攻倒算？而绿林军的这些首领，更个个都是大爷，少有人把他放在眼里。人都说伴君如伴虎，可刘玄却知道：在他未来的皇帝生涯里，他却将反过来过着伴臣如伴虎的生活。
刘玄举起手来，想要说些什么，大家也都盼着他说点什么。当个村支书，都免不了要说上一番就职感言，何况当皇帝乎？然而，刘玄憋了半晌，愣是一个字也未能说出。他的第一反应，本来是想要谢谢CCTV、谢谢MTV以及自己的经纪人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来，在今天这个庄严的场合，扯这些废话套话，还不如干脆什么话都别说。
众人屏息而听，数千双耳朵，呼唤着新科皇帝的天音。而刘玄依然沉默着，说不出话来。刘玄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不安，满身大汗，乃至于热泪盈眶起来。众人见刘玄未语泪先流，无不赞叹他情感的细腻和丰富。刘玄放下手来，牵袖擦泪，心中却暗骂晦气：沙子吹入眼睛，真他妈的难受。
眼看冷场还将无限期持续下去，朱鲔不得不出面打断，提前进入下一项议程，宣诏大赦天下，建元为更始元年，又拜置诸将，以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縯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首领，皆为九卿、将军不等。
宣诏完毕，朱鲔扫视坛下，按剑道：“今君臣名分既定，此后一切决于天子，诸公但奉诏而行。有敢犯上作乱者，天下共击之。”
这段话，分明是说给刘縯听的。
再说刘縯，在整个典礼过程中，他虽然一直保持着平静，但其内心深处，却是翻江倒海，苦涩自知。
兴复汉室，乃是刘縯的毕生之志，而现在，在汉朝失去天下十五年之后，在中国的土地上，终于再次出现了一位刘姓的皇帝，这于刘縯，本该是大快慰之事，然而，他却分明不平起来。
人生恨事，莫过于女朋友结了婚，新郎却不是自己。刘縯这时的感觉，与此好有一比，但却更要强烈百十倍。结婚只是两个人的事，即使暂时成不了新郎，未必意味着以后打一辈子光棍，毕竟天下女人多的是。但皇帝就不同了，皇帝只有一个，过了这个村，没有这家店。而且，在刘縯的身后，站着众多的追随者，此番皇位旁落，并非他刘縯一个人的失败，而是他连累着大家一起失败。
刘縯万万不曾想到，绿林军对他的背叛和抛弃，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距离他舂陵起兵，刚过了四个月；距离他指挥汉军取得沘水大捷，刚过了一个月；距离他大败严尤，更是仅仅过了十五天而已。
绿林军曾经支持刘縯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而现在，却又背后一刀，让刘縯失去了一个到手的帝国。在新的更始朝廷中，绿林军首领们几乎瓜分了所有的权力：两位上公，给了王匡和王凤；三公之位，绿林军首领也占据两席——朱鲔为大司马，相当于太尉；陈牧为大司空，相当于御史大夫。
刘縯和他的追随者们，则受到了公然的冷落和抢劫。刘良号为国三老，相当于太师，官位最尊，但终究只是虚职，无实权可言。刘縯任大司徒，相当于丞相，但其位逊于两位上公，即使在三公里面，刘縯也要屈居于朱鲔的大司马之下。至于南阳豪杰和刘氏宗室，所授官职和他们的期望值相比，也都相差甚远，譬如刘秀，只得了一个太常偏将军之位，几乎连安慰奖都算不上。
在刘縯攻打宛城之时，其部下也曾劝进，怂恿刘縯尽早称帝，免得夜长梦多。刘縯犹豫着，不肯答应，他希望的是实至名归、水到渠成。所谓繁枝容易纷纷落，嫩蕊商量细细开，何必猴急于一时，好像咱们家八辈子没当过皇帝似的。随着局势发展，等汉军得天下已成定局，再考虑称帝不迟，而且，即使到了那时，咱也照样不急，一定得你们三番劝进、苦苦哀求，而我呢，则三次谦让，最后被迫无奈，这才勉为其难地登上天子之位。如此过程，才够仁德，才够完美。
刘縯这一犹豫，最终反倒便宜了刘玄，怎不叫他懊恼后悔！典礼结束的当天，刘縯便带着沮丧和耻辱，率众返回宛城前线，一刻也不肯多留。一路上，众人各想心思，前途显得格外漫长。
刘秀和刘縯并辔而行，问刘縯道：“事将奈何？”
刘縯苦笑着看了刘秀一眼，道：“今志在天下，王莽未灭，不论其他。”
刘秀明白长兄的意思，先攘外，再安内。眼下，推翻王莽是主要矛盾，争夺皇位则是次要矛盾。刘秀陪刘縯再走一段，见刘縯依旧愁眉不展，于是劝慰道：“昔日项羽以霸王号令天下，而高帝忍辱受巴蜀、汉中之封，远离中原，自全于祸福之外，遵养以待时。及三秦怨、三齐反，乃挥师东向，终灭项羽，据有天下。今刘玄虽已称帝，必不久长，不如姑且听之，待其自败可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且忍耐啊年轻人，隐藏你所有的不满，待日后慢慢清算。刘縯眉头渐渐舒展，后来竟有了笑容，问刘秀道：“你怎么知道刘玄必不久长？”
刘秀笑道：“刘玄称帝，却筑坛于浮沙之上。此乃根不稳，基不固，随时可能倾覆，焉得久长？”
刘縯听罢，仰天长笑，连声叫好。
<h3>No.6：邓氏双璧</h3>
刘玄即位，称更始皇帝，一切方略暂时照旧，刘縯依然主攻宛城，其余将军则继续四处攻城略地，扩张地盘。
新任大司空陈牧，领平林军前攻新野，屡战不能克，反而损兵折将。陈牧颜面无光，便打算换座城池再碰碰运气，正率军撤离，新野宰潘叔登上城楼，大呼道：“司空留步。”
陈牧大窘，好你个潘叔，赢就赢了，还要再说风凉话。于是并不理会，继续前行。
潘叔再度大呼：“司空留步，潘某愿意举城投降。”
陈牧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别逗了，天底下哪儿有这等美事？只听说过战败而降者，从未听过有战胜而降者，一定有诈，莫非想诳我入城？陈牧回马答道：“既然投降，何不出城而来？”
潘叔道：“潘某只降司徒刘伯升。刘伯升一到，潘某即刻大开城门。”
陈牧的三公之位，岂是平白得来的，当初舍刘縯而立刘玄，他是最主要的谋划者之一，从此便和刘縯结下了深仇大怨。要他去求助刘縯，向刘縯低头，何其难矣！然而，新野乃是南阳境内仅次于宛城的战略重镇，非尽早拿下不可。陈牧无奈何，只得命骑兵前往宛城，央刘縯前来招降。
刘縯闻讯，也不推辞，即刻起程，刘秀、邓晨随行。来到新野城下，潘叔登城而见，彼此对望，皆是故人，只需相视一笑，不必过多言语。潘叔大开城门，刘縯率军而入，一个照面之间，新野便纳入了汉军囊中。
情况很明显，刘玄虽然已经称帝，但刘縯的威望并未因此而降低，人们还是不买刘玄的账，只认刘縯的脸。潘叔只降刘縯，不降刘玄，在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力挺刘縯。只是这样的力挺，固然更增加了刘縯的威望，却也让刘玄等人对刘縯越发忌惮。
邓晨重返故乡，感慨万千。当初他投奔刘縯时，族人都不肯跟从，如今他以胜利者的身份回归，虽不能算是衣锦还乡，至少也不至于无颜见家乡父老。然而，邓氏宗族依然忽视着邓晨，他们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宗族的两个少年——邓禹和邓奉的身上。
上天造物之时，往往只对极少数人格外用心。邓禹和邓奉，公认天才，又都是绝美的少年，可谓内外兼修，且不说邓氏宗族为此二子而骄傲，即便是新野的少女，也自觉比别处的女儿幸福。
以邓氏宗族的实力，更始政府自然有心拉拢，数度遣使者入邓府，邀邓禹出仕，皆被邓禹称病谢绝。刘秀仗着和邓禹在太学同学多年，也登门相邀，邓禹对待刘秀，比对待使者更为无礼，索性连门都不让刘秀进，命仆人传话道：你的大江呢？你的沧海呢？刘秀无奈，只得怏怏而回。
更始政府在邓禹这里碰的是软钉子，而在邓奉这里，挨的却是当头棒。使者见邓奉，说明来意，邓奉冷笑道：“秦始皇复活，也不得屈我；刘邦项羽再生，我也当与之并驾而驱。”言外之意，你刘玄算什么东西？
这时，邓禹二十岁，邓奉十八岁。
邓禹和邓奉，不约而同地选择继续留守新野，哪儿也不肯去。当天才选择了牢笼，当英俊选择了浮肿，其志固已远矣。外面的舞台虽大，此刻却非他们登场之时机。
所谓命世者，也许会短暂潜伏，但绝不会永远沉没。

第十一章 镇国之宝
<h3>No.1：冲喜</h3>
二十三年，中国同时存在着两个皇帝——王莽和刘玄。至于年号，在王莽这边为地皇四年，在刘玄这边则为更始元年。
对于王莽来说，这一年注定是备受煎熬的一年。东方赤眉声势日益壮大，而荆州汉军更是趁着沘水大捷的余威，拥立刘玄，公然复辟。国事已经溃烂如此，王莽除了咆哮和愤怒，却也别无良策。
在历代开国皇帝中，王莽无疑是军事能力最差的，其余的开国皇帝，无不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在战场的血与火中完成加冕，而王莽却是出身文官，靠着政变和阴谋起家，终其一生，未曾上过一天战场，对于指挥作战，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军情十万火急之下，王莽唯一能够想到的应对方法，居然竟是冲喜——他要再结一次婚，既扫扫自己的晦气，也煞煞反贼的邪气。
自从王莽之妻两年前辞世，王莽一直未曾再娶，眼下则正是时机。于是广征天下淑女，最后选中杜陵史氏女阿沫，年方十六，立为皇后。聘礼黄金三万斤，车马、奴婢、杂帛、珍宝以亿万计。阿沫之父史谌，父因女贵，一步登天，拜宁始将军，封和平侯。
老夫少妻，固然香艳，却常被讥为老牛吃嫩草，每每遭人调侃。譬如苏东坡戏弄友人老年娶妾，赠诗曰：“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钱牧斋暮年迎娶柳如是，时人戏拟其洞房对话，更是让人喷饭不足，继之以干呕——钱牧斋：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柳如是答：我爱你雪白头发乌个肉。
然而，王莽娶小皇后阿沫，照王莽自己的说法，却并非老牛贪图嫩草，而是除了冲喜之外，更有另外一个极为严肃之目的。当时，王莽对涿郡女道士昭君极为宠信，在昭君的指导之下，王莽开始研习房中术，企图借此得道成仙。阿沫在众多淑女中脱颖而出，正是因为昭君之挑选，批诗曰：眉目无瑕性欲良，皮骨相宜音韵长；再推八字无冲克，始称佳期作药王。
既然要成仙，仅小皇后一个女人还不够，最好是兼收并蓄，广种薄收。王莽再选和嫔、美御、和人三人，爵位如公；嫔人九人，爵位如卿；美人二十七人，爵位如大夫；御人八十一人，爵位如元士。
于是，王莽以成仙的名义，成天在后宫考验方术，放纵淫乐。近臣见王莽日夜奋战，不眠不休，劝谏道：“美人祸水，昔日汉成帝耽迷赵飞燕姐妹，至于精尽人亡，国运衰竭，陛下不可不鉴。”
王莽大笑道：“美人祸水，未必皆然。汉为火德，自然水一浇就灭。我新朝乃是土德，水来土掩，无妨害矣。”
王莽房事正酣，群臣也都识趣，无人敢于打扰。曾经短暂担任青徐二州州牧、大败赤眉的田况，此时正在长安坐冷板凳，任师尉大夫，见王莽耽迷女色，不理朝政，总觉得自己有义务说些什么，于是面见王莽，道：“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陛下解惑。”王莽好为人师，尤其是做一向聪明过人的田况的老师，当即道：“讲来。”田况道：“臣之疑惑，乃在一幅字中。”王莽道：“呈上。”四位精壮郎官从殿外抬进一卷长轴，置于阶前。田况道：“有请陛下过目。”王莽下殿，田况缓缓舒开长卷，一个大字映入眼帘：奸。王莽皱了皱眉头，心中暗感不快。田况继续展卷，一个个大字接连出现：妓、婊、娼、嫖、妒、妄、婪、妖、嫉、奴、媸、婢……田况展卷完毕，长卷已从殿中远远铺出殿外，有十余丈之长。田况跪奏道：“臣所书一百六十八字，均从女旁，字义皆恶。臣因此疑惑，为何一旦有女，便成恶字？”
王莽明白过来了，敢情田况绕了这么大个弯子，其实还是在规劝他，女人是祸水，只能坏事，沾惹不得。王莽望着田况辛辛苦苦从字典中拣出的一百六十八个大字，略作沉思，大笑道：“寡人再给你加上两个字，你看如何？拿笔来。”近侍赶紧拿笔过来，王莽提笔，道：“女旁，也有美字。”说着，写下一个好，道：“女子为好。”接着又写个妙字，道：“少女更妙。”说完，得意地掷笔于地，仰天长笑而去。
田况唇红齿白，完全没了脾气，只能跪对王莽的背影，高声道：“多谢陛下赐教。”
<h3>No.2：伤离别</h3>
汉军这边，在立刘玄为皇帝的政变之中，最大的失败者是刘縯，最大的受益者则是朱鲔。朱鲔荣任大司马，大权在握，从而取代刘縯，成为驾驭汉军的新的舵手。南阳宛城在岑彭和严说的坚守之下，拖住了汉军的大部主力，朱鲔不忧反喜，因为刘縯也被拖在了那里。朱鲔的如意算盘是，用宛城困住刘縯，让刘縯腾不开手，少了刘縯这个掣肘，他便可以在宛城之外的地方为所欲为，开疆拓土，壮大势力。于是，朱鲔以皇帝刘玄的名义，隔三岔五犒劳宛城前线的刘縯，又是吹捧，又是勉励，把刘縯高高架起，让刘縯感觉到，倘若不能攻下宛城，日后都没脸见人。朱鲔将刘縯钉在宛城之后，开始着力开辟颍川战场，派遣数位最高级将领——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骠骑大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侍郎将军马武等，同时又从宛城前线抽调走刘秀和邓晨，前往颍川郡攻城略地，打通通往东都洛阳的道路。
刘秀接到朝廷调他前往颍川的诏令，第一反应就是抗命。在此非常时期，他不能离开宛城，不能离开刘縯。
自从刘玄称帝以来，一个多月的时间过去了，局面对于刘縯已经越来越不利，原本忠实于刘縯的势力，正在逐渐离心而去。刘縯的班底，主要由刘氏宗室和南阳豪杰组成。对刘氏宗室来说，他们在渡过最初的不快之后，很快便醒悟过来，刘玄同样也姓刘，也是舂陵的子弟，刘玄称帝，并不会影响他们的利益，于是，对刘縯的支持便不再热切。至于南阳豪杰，尤其是李通所在的李氏，虽然李通仍然坚定地站在刘縯一边，但是李轶、李松、申屠建等人，却已经明显地倒向了刘玄，更准确地说，是倒向了绿林军。
刘玄刚登基时，刘縯有一种错觉，以为皇帝只是个名分而已，先借刘玄用几天也没关系。然而很快便发现，这个名分还真能害死人，处处牵制着你，压迫着你。对这一点，三国的袁绍等人深有体会，孟德公挟天子以令诸侯，折磨了一时多少豪杰！以前，如果刘縯发动兵变，夺取最高统治权，那叫内讧，很正常；刘玄当了皇帝之后，如果刘縯再发动兵变，那就是以下犯上，公然谋反，即使成功，也要遭到舆论之非议和道德之谴责，如果不成功，更将成为叛臣逆子，遗臭万年。
既然不能谋反，则刘縯无人可及的威望便失去了用武之地，只能反过来伤害到他自己。刘秀已然感到，绿林军绝不会长久地对刘縯容忍下去，迟早会萌发杀机，此次抽调他和邓晨前往颍川，用意实在是再明显不过，那就是要进一步孤立刘縯，为下一步对刘縯动手作准备。
见刘秀迟迟不肯动身，刘縯以为刘秀胆怯，于是笑道：“鸟儿长大，终将离巢。去吧，你也是时候该独挡一面了。”刘秀这才说出自己的忧虑，道：“绿林诸首领，久忌长兄威名，此番调我和邓晨前往颍川，意在剪除羽翼，恐将不利于长兄。”刘縯笑道：“你可真是多疑。绿林军的几位首领，不是也去颍川了吗？朱鲔借着刘玄的名义，颁下诏书，你公然违抗也不合适，如果绿林军对咱们有所图谋，咱们就更不能让他们找到借口，借题发挥。只要你在颍川打开局面，拥兵在外，我反而会更加安全。”
刘秀无奈，只得出征，刘縯亲自相送。留恋处，鼙鼓催发，离别的时刻到了。千言万语，化为临行一瞥；马蹄狂奔，回首不见亲人。就这样，刘秀心神不宁地踏上征途，他并不会想到，这一次远征，他将打出他的成名之战，足以令天下民众震惊，让古今名将汗颜。
刘秀回首再看，刘縯的身影早已为山川树木阻断，刘秀忽然有了极度不祥的预感，莫非方才的分别，便是兄弟两人的最后一面？一念及此，刘秀泫然出涕，不能自已，一路草长莺飞，如助心中悲戚。
颍川之战，进行得异常顺利，几座大城——昆阳、定陵、郾，先后或降或破，皆归于汉军。每得一城，便意味着可观的战争红利，按照谁出力谁收获的战场潜原则，这些红利，将领们都可以笑纳进自己腰包。刘秀先后也缴获了大量牛、马、财物，谷数十万斛，然而分毫不取，悉数转运回宛城前线，支援刘縯的攻宛之战。与此同时，刘秀在人才上也小有所得，攒下了他最初的嫡系：攻颍阳之时，颍阳人王霸，字元伯，率宾客来投刘秀，刘秀拜为椽史。攻襄城之时，襄城人傅俊，字子卫，以县亭长迎军，刘秀拜为校尉。攻郏城之时，南阳棘阳人马成，字君迁，率众来投，刘秀拜为安集掾。
<h3>No.3：不败名帅</h3>
汉军在颍川势如破竹，战报传到长安，王莽愁眉不展，颍川一失，洛阳立时门户洞开，暴露于汉军的锋刃之下。王莽大骂驻守在颍川的严尤、陈茂等人误国，个个行尸走肉，难当大任。骂完，又怅然起来，以帝国之大，竟然寻不出一位名将，堪能扫荡乱党，涤清乾坤，还帝国以太平安宁？此时此刻，王莽不禁分外怀念起老将廉丹来。呜呼，廉丹已死，国将安托？
其实，有一人威望更在廉丹之上，只是王莽本能地不愿想起。王莽的记忆，选择性地对此人进行了屏蔽。
此人便是号为不败名帅的王邑，王商之子，王莽共爷爷的堂弟。王莽不愿意想起王邑，缘于两人之间存有极深的芥蒂，这还要从十六年前的一场叛乱说起。
十六年前，时为居摄二年，新朝虽然尚未建立，但王莽已经成为事实上的皇帝。这一年秋日，东郡太守翟义拥立刘信为天子，起兵十万，讨伐王莽，天下震动。三辅闻风响应，自茂陵以西至汧二十三县，盗贼并发，首领赵明、霍鸿等人，自称将军，攻烧官寺，杀右辅都尉及斄令，聚众十余万人，转攻长安。战火冲天，在未央宫前殿便可望见。
当时的形势，比现在更为严峻。赤眉和汉军势力虽然更大，但毕竟离长安尚有千里之遥，而赵明、霍鸿等人，则已经兵临长安城下，随时可能攻陷长安。
当时的王莽，也比现在更为惶恐，吃不下，睡不着，神经极度过敏，时刻担心性命不保，命王舜、甄丰率甲士昼夜循行殿中，这才稍感踏实。眼看赵明、霍鸿等人的攻势日甚一日，长安即将沦陷，王莽甚至动起了隐退的心思，打算将皇位让还给孺子刘婴，以平息叛军之怒。
这时候，时任虎牙将军的王邑出场了，虽然年仅二十三岁，却有如定海神针，东至陈留，大破翟义军，一路追击至圉城，再度大败翟义军。翟义和刘信弃军而逃，王邑追至固始，生捕翟义，磔尸，惟独刘信漏网逃生，不知所踪。翟义既灭，王邑还师，回救长安，击溃赵明、霍鸿，三辅悉平。
可以说，正是王邑挽救了王莽，这才有了王莽后来的登基称帝。叛军殄灭，王莽喜不自胜，置酒白虎殿，劳飨将帅。这本该是一场庆功盛筵，然而，王莽刚刚大难不死，便又迫不及待地摆出假皇帝的威严，当众责问王邑，为何让刘信漏网。王邑生性倔犟狂傲，他明明为王莽立下不世之功，结果还是招来了王莽的责怪，心中大感委屈，当即长身而起，也不辩解，大呼道：“臣无能，请自杀以谢陛下。”说完，拔剑便抹脖子，血如泉喷，依然屹立不倒，直愣愣地瞪着王莽。
王莽骇然，急宣医官。王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脖子上却从此留下了一道数寸长的伤疤。王邑余怒未消，从此不问朝政，王莽称帝之后，虽然对王邑极尽宠络，封大司空，拜隆新公，然而，王邑只肯挂名而已，一直称病不朝，摆明就是给王莽脸色看，而且这一摆，就是十好几年。
事到如今，新朝军队已经一败再败，地盘已经一缩再缩，非王邑重新出山不可。而要想王邑重新出山，王莽便只能亲自去请。一想到以堂堂的天子之尊，居然要俯首求人，王莽头疼不已，就连后宫佳丽的美貌颜色，也一时暗淡下来。
<h3>No.4：约法三章</h3>
且说王莽驾临王邑府邸，门人见了圣驾，大为惊慌，乱作一团。王莽阴沉着脸，问王邑何在。门人答道：“正在湖边垂钓呢。”说完，拔腿便要去通报，王莽伸手止住：“不必通报，我自己找他去。”
门人赶紧带路，一行人东曲西拐，便到了一处大湖，沿堤皆是垂柳，新抽枝条，迎风轻舞。湖边静坐一人，姿态翩翩，气定神闲，目注水面，心驰物外，似已与春色合体，和天地浑然。
王莽轻步近前，伫立片刻，悠悠叹道：“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如君有几人？”
王邑无端遭人打扰，勃然大怒，哪个不知好歹的奴才，这么没眼力见儿，而且还敢吟诗！回头便要痛骂，一见居然是王莽，大惊之下，急忙拜倒。王莽扶起，笑问道：“收获如何？钓到几尾？”
王邑答道：“回陛下，一尾也无。”
王莽笑道：“看看我的运气会不会好点，给我也取根钓竿来。”近侍们大感意外，王莽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平易近人了？不敢怠慢，飞快取来钓竿，然后自觉退避。
王莽和王邑相隔数步而坐，面湖垂钓。对心存芥蒂的两人而言，这样的格局最好不过，既不用尴尬地面对面，又不会妨碍正常交谈。
王邑年少成名，功震天下，只因和王莽怄气，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酌，自抛前程，提前退休，早早进入颐养天年的状态。十多年过去了，非但朝廷已经将他忘却，就连他自己，也快把自己忘却。今日王莽突然造访，到底要在他这个废人身上做何文章？
王邑沉默着，出于骄傲，打死也不愿先开口。王莽沉默着，出于自尊，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还是王莽选择了退让，率先打破沉默，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王邑一句话就给顶了回去：“不知道。”见王邑根本无意追问，王莽只能自接自话道：“我在想一个数字。”王邑仍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再无下文。王莽强忍怒火，道：“我在想十二这个数字。你知道十二代表什么吗？”王邑这才起了好奇，反问道：“代表什么？”王莽见王邑终于搭话，略感快慰，叹道：“十二是个坎啊。跨过去了就一马平川，跨不过去就只能完蛋。”
王邑道：“请陛下明示。”王莽道：“秦帝国十二年，陈胜吴广起兵。秦帝国没能挺过这道坎，两年后便告灭亡。汉十二年，刘邦驾崩，吕后秘不发丧，打算杀尽功臣，一旦吕后此念成真，当时陈平、灌婴正统兵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正统兵二十万于燕代，必然引兵外反，汉之覆灭，指日可待。幸好郦商进谏，吕后这才打消念头，挺过了这道坎，从而有了汉朝两百年江山。我朝十二年，绿林赤眉勃兴，反贼猖盛，这也是我朝的一道坎啊。至今这道坎我已经挺了两年有余，能不能继续挺下去，就要看你的了！今日我来，便是要请你重披战袍，匡卫社稷！”
王莽的请求委婉，王邑的拒绝却直接：“臣自惭无能，早已厌倦战事。国中名将多有，方略筹谋皆远在我之上，陛下何必舍高而就低？”
王莽见王邑满嘴敷衍，知道他还在为往事耿耿于怀，只好违心地拍起马屁，道：“君乃宗室戚属，当年领虎牙将军，东指则反虏破坏，西击则逆贼靡碎，实乃新室镇国之宝。今盗贼蜂起，四海鼎沸，能挽狂澜于即倒者，舍君其谁！”
王邑不为所动，仍是推辞道：“蒙陛下错爱，臣不习兵事，迄今已十有余载，焉能担此大任。请陛下另寻高明，勿误国事为幸。”
王莽见王邑还在摆谱，怒道：“你贵为新朝大司空、隆新公，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话，我都不来和你讲。我今日登门，不是以皇帝的身份前来，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前来。我以兄长的身份，命你捍卫王氏天下。你曾经为王氏打下江山，如今王氏再度需要你的时候，你岂能袖手旁观？”
王邑低下头，细想起来，王莽对他确实不错，即使当年他当众顶撞了王莽，王莽也并未和他计较，既没有给他小鞋穿，更没有怀恨在心，想要找个机会把他除掉。王莽称帝之后，高官厚爵养着他，即使他只拿钱，不干活，王莽也是一直默许纵容，未加责备。如今，王莽亲自登门来求，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容易了，够面子了，该知足了，当年再多的委屈和愤怒，此时也都该得到补偿了。再说了，他荒废了十多年，实在也有些怀念那铁血飞扬的疆场，怀念那千军万马的阵仗。一阕“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道出了多少久违战场的名将的心声？
正如第82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拆弹部队》（The Hurt Locker）开篇所言：战场上的刺激极易成瘾，而且是一种强效而致命的瘾，因为战争就是毒品（The rush of battle is often a potent and lethal addiction,for war is a drug）。在王莽的引诱之下，王邑的战争瘾也开始了发作，然而，王邑却依然犹豫不决，他太了解王莽了，王莽是个聪明人，但却聪明得过了头，以为自己房事国事军事，事事精通，于是经常在军事上遥控指挥，将前线将领作为傀儡摆布，使其无所适从，对将领们来说，应付王莽往往比对付敌军更累。王邑当年没少吃过这方面的苦头，如今想起，仍是一阵寒意。有鉴于此，王邑索性将心一横，道：“臣斗胆，先与陛下约法三章，然后方敢领命出征。”
都火烧眉毛了，王邑居然还要先谈条件，王莽大怒，转念一想，王邑肯谈条件，总比一口回绝要好，于是面色稍缓，道：“讲！”
王邑并没有马上说话，和皇帝谈条件，需要多酝酿些勇气，他收回鱼竿，换上新饵，抛钩入水，这才说道：“一、臣任主帅，无论大小将领，皆须受我节制，听我号令。”
王莽很爽快，马上答道：“没问题。”
王邑又道：“二、物资辎重，皆要筹备妥当，使臣出兵之后，只管专心征战，无须为补给担忧。”
王莽回答依然干脆，道：“国库任君自取，沿途州郡，也都听君调遣。”
王邑再道：“三、臣在外，得自作主张，作战方略，皆由臣决断，无须回报长安，陛下也不得干涉。”
王莽的脸开始拉长起来。王邑的要求，已经跨越了他的底线，帝国的军权，那可是他的命根子，放手不得。如今王邑居然要军队完全听他指挥，甚至连他这个皇帝，都得晾在一边，不许参与。好你个王邑，这样的要求你也敢提，你干脆另立门户，自称天子得了。
王莽闷闷不乐，长时间不表态。王邑也不着急，慢慢等着，水面上的浮漂，忽然沉了下去，王邑顺势提竿，一条金鲤离水而出，悬在半空，挣扎扭动。王邑大笑道：“一换新饵，果然不同。饵不对胃口，鱼儿怎会上钩？”
王邑话里有话，王莽神色一动，似有所悟。王邑道：“约法三章，饵也。臣，鱼也。陛下，渔父也。”
鱼儿一旦咬钩，便只能受制于渔父。王莽释然起来，闭目长叹道：“一切如君所愿。”
王邑拂袍扫袖，扑地跪拜，叩头道：“蒙陛下金口应允，臣敢不尽死，为陛下解忧！”
王莽扶起王邑，以商量的语气问道：“君到部之后，将何以剿贼？”
王邑正色道：“陛下刚刚和臣约法三章。军事决断于臣，非陛下所当问也。”
王莽讪讪一笑，道：“不问不问，寡人不问就是了。”王邑对他越是顶撞，他心中反而越是暗爽。
所谓病急乱投医，这话往往并不确切。假如钱不是问题，几乎可以肯定地说，你一定会选择要价高的那位大夫。便宜没好货，这是人们的惯常心理。王莽选择主帅也是如此，王邑胆敢和他约法三章，可见一定有真材实料，这才敢如此嚣张。另一方面，王邑当年曾有过力挽狂澜的先例，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这更增强了王莽对他的信心。况且，王邑又是如此之狂傲，连王莽都敢不放在眼里，狂傲之人，必有斤两，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迷糊了王莽的眼睛，使他眼中的王邑，纯乎一副救世主的形象。既然是救世主，就应该顶撞，也必须顶撞。
谈话临近结束，王莽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你这趟出征，把王兴带上吧。”王邑本来心情正佳，听完这个要求之后，面色却立刻大变，差点就要投湖。
我们前面讲过，王莽四个嫡子全部死于非命，他的血脉只剩下了王匡和王兴这两个私生子。王莽将两人接到长安，王匡福薄命薄，到了长安没过多久，水土不服，转眼呜呼，如此一来，王兴就成了王莽的独种，理所当然应该被立为太子，继承王莽的帝国。然而，天下皆知王兴乃是私生子，要立一个私生子为太子，于礼制不合，群臣们也不干，即使王莽贵为皇帝，也不敢贸然行之。如今，王莽叫王邑带王兴一起出征，用意很明显：那就是让王兴在军队中镀镀金，积累些资历，最好再立些显赫的军功，从而塞天下之口，这时候再来立王兴为太子，就可以美其名曰为“立贤不立嫡”，朝野上下也就不会再有阻力。
王邑何尝不知道王莽的良苦用心，但王邑也是深受礼法熏陶之人，本能地就有些歧视私生子，加上他早就听说王兴飞扬跋扈，无赖纨绔，因此心中更加抵触。带这样一个人在军中，无异于带了一枚定时炸弹，万一王兴有个三长两短，他立再大的功劳，也赎不了这罪，如果王兴没出事，而这一战又胜了，那功劳也轮不到他，肯定都要强行算到王兴的头上，总之，这笔买卖不合算。王邑当即答道：“王兴尚且年幼，不宜从军。”
王莽道：“当年你任虎牙将军，年仅二十三岁。如今王兴二十五岁，如何不能从军？”说完又道：“我知道你是担心王兴捣乱，这你可以放心，王兴倘若在军中不服管教，你身为叔父，可以骂得，也可以打得。”
王邑根本不听王莽解释，干脆道：“必欲带王兴出征，那便请陛下另择良将。”
眼看王邑又要撂担子，王莽大恐，几乎是哀求道：“我老矣，你就不能体谅？你约法三章，我全部照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却忍心拒绝？”
王邑这才仔细端详王莽，王莽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此时的王莽，两鬓斑白，皱纹密布，毕竟是六十九岁的老翁了，衰残之势不可阻挡。面对这样一位老人发出的哀求，王邑实在无法继续强硬，只能叹道：“臣谨遵圣命。”
<h3>No.5：天下一局棋</h3>
王莽信守了他对王邑的承诺，作为王邑同意王兴随军的回报，他甚至给了王邑更多。全国兵力，号称百万，尽数交到王邑手中，又征调六十三家兵法的在世传人，充作王邑智囊。国库的珍宝物资，任由王邑调配。州郡各选精兵，由州牧太守率领，向王邑所设的指挥中心洛阳聚集。又封巨无霸为垒尉，随军同行。巨无霸者，人如其名，身长一丈（约合今两米三十二），腰大十围（合今三米左右），车装不下，马拉不动，号称新朝第一勇士，力大无穷。随军又多携猛兽，如虎、豹、犀、象之类，以助威武。
王莽如此慷慨，王邑受宠若惊，婉拒道：“倾举国之兵以付臣，臣实不敢当。”王莽笑道：“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寡人授君以举国之兵，是寡人不负君；想来，君也当不负寡人也。”
在离开长安前往东方之前，王邑特地召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长安教父原涉，一个是当年旧部朱萌。原涉平生杀人如麻，见了王邑，却不自觉地矮了三分。王邑冷眼看着原涉，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以君所为，死有余辜，然而，我不来杀你。今命你为天水太守，镇守长安之西。君本良家子弟，当好生为国效力，勿辱先人于地下。”原涉乃是堂堂的长安教父，被王邑当孩子一样教训，大气也不敢出，点头不迭。
王邑拜原涉为天水太守，正是要借助原涉在游侠界的声望，弹压长安附近那些不安定的野心家和恶少年。王邑再召见旧部朱萌，道：“中原反贼要想攻入长安，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武关，一是函谷关。函谷关这边，我自有应对，今命你守武关。你要以命担保，人可以死，关不能丢！”
朱萌当年追随王邑南征北战，而随着王邑的隐退，他也跟着马放南山。如今老首长一出山，立即提拔他担当重任，朱萌自然感激涕零，断指立誓，死守武关。
有原涉守长安之西，朱萌守长安之南，王邑这才稍感心安，至于长安之东，自然有他亲自摆平。四月初五，王邑正式起程，东赴洛阳。王莽亲自送行至城外渭桥，执王邑之手，如执情人之手，久而又久，动情言道：“国家存亡，在君一身，努力。”
短短十字，胜过千言万语。根本不需要王莽多加叮嘱，王邑完全明白自己肩上的重量。王莽动员了整个帝国，只为他一个人服务，在他身上，王莽压下了所有的赌注，如果赢了，王莽将赢回全部，如果输了，王莽将一无所有。
再多的话语，此刻似乎都已多余。王邑反握王莽之手，同样动情言道：“陛下安心，不出半年，海必复晏，河必复清。”
王莽举酒相敬王邑，王邑跪受，却不即饮，昂首道：“且留此酒，待臣凯旋，以反贼人头，下此酒，为陛下寿。”
王莽大喜，道：“待君东归，寡人虽不嗜酒，也当与君同醉。”
君臣洒泪而别。王邑大军开拔数里，忽有使者追上王邑，奏道：“功修公（王兴）晚起，现正梳妆，请大司空驻军稍候。”王邑闻言大怒，斥道：“混账！数万将士，深荷国命，理当亟亟前行，岂可坐等一人！命王兴自去洛阳，与我会合。”使者仗着王兴的势，嬉笑道：“最多只需等一个时辰，功修公乃陛下独子，大司空何不稍作通融！”王邑更怒，扬鞭将使者一顿好抽，道：“再敢多言，割汝人头祭旗。滚！”使者灰溜溜爬起，仓皇而去。
王邑一路急行，十天后抵达洛阳。此时的洛阳，正是一片吵闹繁忙的景象，士兵、旌旗、辎重、军马，源源不断从帝国各地汇集而来，充斥着洛阳的大街小巷。王邑一到洛阳，风尘未洗，立即升帐议事，看着云集一堂的帝国将领和州牧太守，王邑脸上渗出兴奋的潮红，这才是他该来的地方，鹰属于天空，鱼属于海洋，身为军人，就应该属于战场。
众人望着王邑，眼神中既期待又畏惧。所以期待，是因为王邑曾经创造过挽救新朝的奇迹，他们希望王邑能够重复这一奇迹。所以畏惧，是因为他们知道王邑已经掌握了王莽的所有权力，可以对他们生杀予夺，王莽容易糊弄，而王邑却不好糊弄。
王邑俯视众人，沉声道：“昔日与诸君共事天子，同殿为臣。如今我奉天子明诏，东征剿贼，军中以我为尊，一切唯我号令。愿与诸君上下同心，早日荡平反贼，还我太平。”
众人齐声道：“谨遵大司空之命。”
王邑点点头，扬声道：“大将军阳浚听令！”阳浚出列而拜。王邑道：“命你领兵五千，屯守敖仓。敖仓乃漕运命脉，集天下之粮谷，敖仓在，则粮草无忧，切切不可玩忽。”阳浚领命。王邑再道：“车骑将军王巡听令。”王巡出列而拜。王邑道：“命你领兵一万，镇守荥阳。荥阳乃洛阳东方之门户，荥阳在，则洛阳无忧，切切不可懈惰。”王巡领命。
王邑又道：“河北流民滋盛，城头子路、刁子都众十余万人，流窜黄济之间；铜马贼有众数十万，流窜于清阳；尤来、五幡流窜于山阳、射犬。然而，贼党虽众，却不敢越黄河半步，我知其无远志异心也，当留待最后收拾。司命孔仁、卒正王闳、兗州牧寿良听令！”孔仁、王闳、寿良出列而拜。王邑道：“命尔等各领万人，扼守要津，沿黄河布防，司命孔仁守白马津，卒正王闳守濮阳，兗州牧寿良守乐昌，不使河北贼党过河即可。倘有一贼过河，必斩尔等。”孔仁、王闳、寿良接令。
王邑再道：“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听令。”王匡和哀章官爵皆与王邑平级，此时却如鼠见猫，威风全无，乖乖跪拜。王邑道：“你二人镇守山东，一年有余，却坐视赤眉猖獗壮大，如何交代！”王匡和哀章面色如土，瑟瑟发抖。王邑道：“本该斩你二人，暂且寄下性命，为我戴罪立功。你二人既不能战，今命你二人撤出青徐二州，至于赤眉横行青徐，任他们去，不必理会。你二人只需收缩退守，集重兵于定陶，扼守赤眉西进之路。以济水为界，赤眉过济水，斩你二人！”王匡和哀章悚然接令。
王邑再道：“扬州牧李圣听令。”李圣出列而拜。王邑道：“命你扼守彭城，阻赤眉南下之路。以获水为界，赤眉过获水，斩你人头！”李圣接令。
王邑再道：“赤眉不能西进，则无法威胁洛阳。赤眉不能南下，则无法与汉军会合。至此，赤眉不足为忧，自可留待日后击破。眼下，汉军才是帝国的心腹大患，必须首先铲除。大司徒王寻、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听令！”王寻、严尤、陈茂出列而拜。王邑道：“诸君各厉兵秣马，勒习部众，一等州郡大军聚齐，随我讨伐，血洗南阳！”
王邑指派停当，众将无不拜服。此前，众将可谓是各自为战，打哪儿算哪儿，彼此毫无呼应，王邑一出，终于让他们有了主心骨，明确了各自的责任和职守，接下来只需配合执行即可。就连一向眼高过顶的严尤，也觉得王莽这回终于选对了人。
经此一番部署，官兵军心大振，洛阳城外，王寻大开宴席，正式为王邑接风。酒过三巡，王邑登台检阅数十万官兵，壮怀激烈，即兴作歌谣一首，亲自鼓琴，命小儿传唱，歌谣云：“天兵百万下南阳，也无援救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爷的哭爷，哭娘的哭娘。”台下官兵皆是血脉贲张，山呼万岁，齐声同歌。
<h3>No.6：大战前夜</h3>
歌谣传至南阳，汉军无不胆寒，士气一衰千丈。汉军满打满算，最多也只能凑出十万兵力，而且分散于南阳、颍川各地，如何抵挡得了百万官兵？没奈何之下，曾经抛弃刘縯的绿林军首领们，不得不再度请刘縯出来主持大局，縯哥，这回还是得靠你了。刘縯重获军事指挥权，精神大振，立即调集汉军在南阳的所有兵力，加紧攻打宛城。接着，刘縯再命令身在颍川的汉军诸将，加快攻城略地，在官兵大军到来之前，尽量多捞些地盘，多收些兵卒，从而将战线拉长。而刘縯所作的最重大的一个决定，则是求援赤眉。
刘縯亲自修书一封，告以同仇敌忾、唇亡齿寒之义，请求赤眉开拔南阳，或与汉军合兵，或攻王邑后方。使者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奔至山东。
赤眉首领得书，嬉笑着计议起来。王邑撤出青徐二州的官兵，赤眉们便成了青徐二州的主人，来去纵横，小日子过得不要太滋润，哪里再肯跑去南阳打仗。赤眉首领计议完毕，便给刘縯回书。首领们都不识字，但却自有办法，樊崇拿起笔来，点染涂描，久之，帛书已成，交付使者。使者展卷而观，却是一幅画，画上一位美人，正在对镜搔首弄姿。使者大惑不解，道：“请将军明示。”樊崇得意地大笑道：“你就这么持书而归，汉军中必然有人能够明白。”
使者快马加鞭，昼夜不息，再奔回南阳汉军大本营，将书递交刘縯。刘縯一看之下，面色铁青，狠狠掷书于地。汉军首领们捡起书来，望着书上的美人，百思不得其解，赤眉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议论着：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这画中女子，莫非便是这位佳人？可是，赤眉为什么要画一位佳人送给咱们呢？画饼还可以充饥，画佳人作甚？”
“庄子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画中女子，也许便是神人。难道赤眉要用神人庇护我等不成？”
见众首领七嘴八舌，没完没了，刘縯怒拍几案，大声道：“美人照镜，看自己都忙不过来，自顾不暇也。赤眉分明是不肯出兵相助。为今之计，只能靠咱们自己！”听闻赤眉不肯出兵，首领们绝望之下，纷纷痛骂赤眉，继而一片叹息之声，为着即将到来的叵测命运。
再说王邑坐镇洛阳，静等州郡大兵聚齐。严尤意在速战，进谏道：汉军闻官兵大集，非但不退保南阳，反而加紧在颍川攻城略地，显然是要拉长战线，以颍川为南阳之屏障。如此，则南阳汉军必然无备。可选一万精兵，行洛宛古道：翻伊阙山、鲁山，经三鸦路，越百重山，分水岭，穿鲁阳关，涉鸦河，不过十日，便可直逼宛城城下。汉军围宛城长达百日，久攻不下，师疲意怠，加以我军出其不意，势必一战成功，到时宛城守将岑彭趁势出城，内外夹击，则南阳汉军必然瓦解。南阳既平，颍川残余汉军便不足为忧，我军一路自南阳北上，一路东出洛阳，两路迎击，颍川汉军死无地也。
严尤之计，颇似后世三国魏延出子午谷奇袭长安之计，然而，王邑和诸葛亮一样，也觉得此计太险，非万全之策，不予采纳。王邑道：“洛宛古道：崇山峻岭，水谷险隘，加上又废弃数世，越发不可行也。此乃悬危之计，成败难卜。不如东出洛阳，安从坦道：十全必克而无虞也。”
严尤不肯甘心，再谏道：“大司空善用险兵，当年回师救长安，日夜兼程，千里之遥，五天便已抵达，何其神速也，今何不重施故技，再演奇迹？”
王邑摇头道：“此一时彼一时。当年救长安，有如救火，不得不险。如今剿反贼，有如扫除，务在求稳。”不听严尤之计。
半月之后，州郡兵大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此时，王兴也从长安姗姗来迟，随行之车，满载美人。王邑大怒，斥道：“妇人不可随军，马上都给我遣回长安。”
王兴事先也得过老爸王莽的警告，少惹王邑为妙，如今一到洛阳，还没来得及惹王邑，王邑却先惹了他。王兴左顾右盼，希望有人能够跳出来给自己壮胆，然而王邑一发怒，谁还敢动！王兴脸色惨白，鼓足勇气，抱着妇人不放，道：“我就要妇人，我没妇人睡不着觉。”
王邑神情越发冷峻，单看王兴的外貌，活脱脱就是一个小王莽，难怪能得到王莽喜欢，然而私生子毕竟就是私生子，王莽的优点一点也没遗传，只有好色这点倒是青出于蓝。王邑怒斥道：“陛下封你为护新将军，官爵之尊，只在我一人之下。你既为护新将军，理当为将士表率，却一心迷恋妇人，你羞也不羞？”
王兴备感委屈，嘟哝道：“现在你骂我，是因为你还不了解我，等你以后了解了我，你一定会动手打我。”
王邑一时被王兴呛得无话可说，只是盯着王兴看，王兴被盯得心中发毛，开始暗中活动双腿，随时准备转身就逃。然而，王邑忽然笑了，而且这笑容竟仿佛是从婴儿的脸庞借来似的，纯真得令人发指。王兴越发不安起来，下意识地将怀中的美人搂得更紧。王邑笑着问道：“喜欢饮酒否？”王兴麻利地点了点头，忽然觉得可能又要挨骂，连忙又摇头。王邑笑道：“从今后，醇酒妇人，管够，你看可好？”王兴大喜，道：“多谢叔父美意。”
王邑和王兴虽是初次接触，然而几句话下来，就已经知道王兴绝非成大器的料，因此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让王兴在温柔乡醉生梦死，别来添乱就好。
五月初，官兵正式向颍川开拔，铺天盖日，绵延百里，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此时的王邑，堪称是地球上最有权力的人，在他麾下，是一支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军队。仿佛长刀，并不急于制造伤口；仿佛嘴唇，并不急于马上亲吻。王邑施施然行军，一路散布着恐怖气氛，他以自己为乌云，当空笼罩；他以自己为噩梦，鬼哭狼嚎。

第十二章 昆阳大战
<h3>No.1：昆阳十三骑</h3>
且说王邑率四十二万大军东出洛阳，过偃师、巩县，折向南下，地势渐渐开阔，已入颍川郡境内。颍川汉军诸将领聚集昆阳，紧急商议对策。在一番争吵之后，意见逐渐统一：出兵阳关，迎头阻击，先给官兵来一个下马威。刘秀来得晚，听完决议，摇头道：“硬碰硬，虽然胆色可嘉，却非计之善者。”
成国上公王凤冷哼一声，道：“那你善一个给咱看看。”刘秀道：“官兵此来，倾巢而动，洛阳势必空虚，不如出奇兵，翻尧山，经三鸦路，穿龙门峡，直捣洛阳，据洛阳之武库，取敖仓之粮粟，阻山河之险，西窥长安，东令中原。如此，则我军反客为主，官兵进退失据，其亡必不远也。”
刘秀的计划，与严尤之计异曲同工，然而反其道而行，一旦冒险成功，战局瞬即主动。然而，如此大胆的计划，远在绿林诸将的经验之外，他们在造反之前，都是乡里之人，甚少出门，根本没去过长安、洛阳这样的大城市，对其附近的地势地形更是懵懂无知，于是先是骇然，继而耻笑。刘秀一计不成，并不气馁，又道：“倘若非正面交战不可，也不应选择阻击。官兵先锋，必是精锐，纵然力战，未必能够取胜，反而多有折损。依我之见，当以伏击为妙。官兵号称百万，行军起来，有如长蛇，绵延百里，我军可利用尧山地势，埋伏林木之间，等官兵先锋过后，尽起伏兵，冲击官兵中后部羸弱之旅。如此，则长蛇拦腰斩断，首尾不能相顾，必然大乱。”
然而，刘秀此计，除了一向欣赏刘秀的王常之外，仍然无人赞同。诸将依然沉浸在官兵不堪一击的错觉之中，以为这次也无例外，刘縯都可以在沘水和官兵硬碰硬，我们凭什么不行？于是坚持前议，征调分散在颍川各地的汉军部队，共得三万余人，开赴阳关。
汉军行至阳关，正遇官兵先锋，汉军奋勇争先，直冲敌阵。一如刘秀所料，官兵先锋，正是中央军精锐，两军相接，好一阵厮杀。眼看交战正酣，官兵却忽然后撤，闪开一条通道：四匹骏马，拉着一辆如屋大车，出现在汉军面前。汉军面面相觑，这是什么秘密武器？
但听哐当一声，车门飞出数十步之外，一只水桶大的拳头露在车外。拳头的主人——巨无霸下得车来，脚一落地，似乎大地都在为之颤抖。汉军仰望，嘴合不上，那是怎样的一人？方脸巨眼，精赤上身，丑陋无比，魁伟似一座肉塔，遮住了天，灭住了眼。
巨无霸喉间发出呼呼的低吼，迈步向汉军逼迫而来。汉军腿脚发软，不自觉地开始缓缓后退。一个胆大的汉军士卒，挺枪而刺，巨无霸将枪一把夺过，提起士卒，高举过顶，抓住士卒双腿，一撕两半，将士卒扔回地上，士卒仍然还在喘气呼吸，而其肠子内脏，和着鲜血，哗啦啦地流淌一地。汉军士卒哪里见过这等杀人方式，心灵备受摧残，纷纷转身而逃，巨无霸大步向前，拳打脚踢，所到之处，士卒如纸片似的飞起，身体在空中奇形怪状地折叠。
汉军头也不敢回，一边拼命前逃，一边不忘招呼自己的兄弟和亲朋，快跑，快跑！分散而战的其余汉军，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只见这批汉军跑得飞快，叫得惨烈，恐慌之下，斗志也随之一泄千里，跟着发足狂奔起来。王邑领兵乘势冲杀，杀伤无数，大败汉军。
汉军士卒一哄而散，王凤、刘秀诸将领已经无法指挥，只能迅速后撤，返归昆阳。王邑催促行军，一路尾追不舍。
众人撤回昆阳，和留守昆阳的王常会合，清点残部，只剩下八千多人。昆阳城内，气氛低沉而哀伤，汉军们感受到了官兵的凶猛，尤其是巨无霸，更给众多士卒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心理阴影。如此强大的官兵，根本不可能被战胜。这注定将是一场完全没有希望的战争，恐惧写在每个人的脸上，而通过彼此无助的对望，这种恐惧越发传递加强。
经过阳关惨败，绿林军首领们这才意识到，双方的实力，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于是皆惶怖不安，虽然聚于一堂，可是已经不再讨论该如何作战，而改谈该如何散伙了。首领们在颍川都打下了属于自己的或大或小的地盘，那里有他们的老婆孩子，那里有他们缴获的金银珠宝。与其坐而待毙，还不如各返地盘，在死之前痛快逍遥。
见众首领无心恋战，只求早逃，刘秀长身而起，仰天大笑。王凤冷冷横了刘秀一眼，不屑问道：“天子陛下，你又有何话说？”
三个月前，刘玄立为天子，在当时那场大争论中，邓晨抛出了蔡少公所说的“刘秀当为天子”的谶语，从此之后，绿林军首领们便对刘秀以天子相称，以为戏谑挖苦。刘秀出门，“哟，天子陛下，你御驾亲征呀！”刘秀吃饭，“哟，天子陛下，你亲用御膳呀！”即使刘秀上厕所，“哟，天子陛下，你亲出御恭呢！”
王凤发问，诸将也齐声附和：“天子陛下，你龙颜大笑，所为哪般？”刘秀厉声答道：“我笑朗朗白日，诸君却还在做梦。”
诸将向来轻视刘秀，以为他不过是靠了他老哥刘縯的关系，这才混了个偏将军当当，见刘秀胆敢出言不逊，诸将皆是肌肉抽搐，面现怒容。刘秀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如今我等兵弱谷少，而外寇强大，只有并力抵抗，才是唯一的机会。倘若诸部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今不同心齐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
刘秀所言，正中王常下怀。王常正要出言赞成，王凤却已怒视刘秀，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子了？你不过区区一介偏将！起兵阳关之前，你便满口胡言乱语，如今上将计议，你居然又要插嘴。疾去！”
刘秀也不反驳，起身扬长而去，一路大笑不止，笑得诸将烦躁不安，笑得诸将毛骨悚然。刘秀前脚刚走，后脚探子来报，“官兵直逼而来，长数百里，不见头尾，其先锋，业已抵达城北！”
眼看去路已绝，诸将越发惶惶，王常趁机说道：“刘秀虽是书生，于兵法却有过人之处。阳关之战，倘若早听刘秀之言，未必有此惨败。如今情势急迫，诸公既然无计可施，不如请回刘秀，看看他究竟有何良策。”诸将无奈之下，只得再请刘秀。刘秀去而复返，打量诸将，故作惊讶道：咦，诸君怎么还在？要知道：官兵一来，呜呼哀哉。
王常闭目叹道：“官兵已经来了。”
王凤看着刘秀，语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尊敬，道：“愿闻刘将军高见。”
刘秀笑道：“今昆阳城中军士有八九千人，坚守半月，不成问题。定陵、郾城尚有近万汉军，今夜，趁夜色，命敢死骑士突围而出，至定陵、郾城，召援来救。半月之内，宛城必下，数万汉军主力，也可抽身来援。届时，两路援军一到，城中也见机杀出，就在这昆阳城下，驰骋扬鞭，来他一场千古大战，岂不快哉！”
雄心，在话语中点燃，诸将的脸上，渐渐血色涌现。刘秀高声又道：“王莽举国来袭，我等倾力相迎，这注定是空前的决战，百万雄师，会于一城，江河将为之悲泣，天地将为之壮烈，人生一世，能有如此一战，夫复何求？”
诸将手舞足蹈，状似喝高。刘秀再道：“胜则尽有天下，诸君裂土封疆，永享富贵。败，大不了一死而已，好比起兵之初，我等本来就一无所有。如此，则何惧哉！无惧，则王莽能奈我何哉！”
诸将怅然若失，水底月为天上月，而面前人却不再是眼中人，此刻的刘秀，再也不是平时那个唯唯诺诺的刘秀，当所有人陷入惊慌，他反而浑身冰凉，不为火热的形势烫伤，谈笑之间，转低沉为激昂，化哀兵为狂妄。此等气魄和胆略，即使是刘縯，也无以过之。
子夜时分，陷入官兵重重包围的昆阳城，南门乍开复合，十三骑兵，急速冲出，如飞蛾扑火，直入官兵阵中，一路死战，终于突围，再折向东方，向定陵、郾城狂奔而去。
这十三位勇士（其中三人，姓名无考）的名字写在下面：刘秀、邓晨、宗佻、李轶、任光、臧宫、刘隆、王霸、傅俊、马武……
这一夜，他们都是英雄；
这一夜，他们都是猛将兄；
这一夜，爱情不在，而勇气无所不在。
夜色中，十三骑奔驰如雨，仿佛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出发去寻找光明和希望。然而，春天已然过去，真有光明和希望吗，在某一个模糊的远方？
<h3>No.2：首战</h3>
昆阳，今河南叶县，著名成语“叶公好龙”的发生地，城高两丈，南北长五里，东西广三里，护城河宽约七丈，在当时并不能算是一座大城。公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日，即刘秀率十二骑突围的第二天，留守昆阳的王凤和王常一大早便登上城楼，往前一看，忽然想哭。
只见昆阳城下，官兵列营百数，旗帜蔽野，尘埃连天，黑压压的阵营，仿佛没有终点，一直铺到世界之尽头，一直通往永恒之末日。小小的昆阳，此刻仿佛一叶扁舟，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汪洋，重重包围，插翅难飞。
城下何止是一支军队，简直就是一场集古今之大全的军事博览会！就兵种而言，骑兵，步卒，水师，弓箭手……就兵器而言，刀枪剑戟，戈矛棍钺、鞭锏锤叉……就战车而言，冲輣车，云车，填濠车，发石车，搭天车，撞车，望楼车……更为奇特的是，前来参战的，不仅有两条腿的人类，更有四条腿的老虎、猎豹、犀牛、大象，囚在铁笼之中，昂着头颅，向着昆阳城嘶吼。
汉军何曾见过如此诡异之战场，一时间，头皮发麻，腿脚发软，几疑身在梦中，而且是最恐怖的恶梦。
王邑高坐于大象之上，头顶的黄罗盖，在一片冷灰中格外明亮。和王邑同在中军坐镇的王兴，则搂着心爱的美人，斜倚在安车之中，努力用两人的卿卿我我为血色战场增添一抹柔情。王邑看看城头上的汉军差不多到齐，于是皮鞭遥指，一个瘦削的胡人，开始擂响一面巨大的战鼓，数十面战鼓随之响起，声震百里，地动山摇。巨无霸越众而出，提着一根麻绳，牵出一串汉军俘虏，一个个面色苍白，眼神呆滞。他们即将沦为官兵祭师的牺牲，而城中的汉军，对此爱莫能助，只能寄以同情而哀伤地远眺。
巨无霸仰天而吼，其声更盖过战鼓，吼罢，张手抓起一俘虏，当空撕为两半，伴着飞溅的鲜血，官兵百万，齐声喝彩。巨无霸又将另一俘虏踏于脚下，手捉其发，将头硬生生拔下，鲜血喷涌半空，如烟花火红，百万官兵，再度呐喊。王兴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吓得浑身发抖，而他身旁的美人，却显得兴奋莫名，媚眼如丝、轻声呻吟。
巨无霸命其余俘虏跪倒，手一伸，刀来，百多斤的大刀，在他手中只如玩具，于是排头砍去，头颅滚落一地。士卒们拾起地上的残肢遗体，扔入铁笼，虎豹大喜，鲜血淋漓，狂嚼不已。
如此残酷的杀戮，如此恐怖的武力，汉军无不大骇，为之失魂，为之落魄。祭师完毕，王邑令旗一挥，攻击，猛烈地攻击：
一阵遮云蔽日的箭雨，向昆阳城中倾泻而下。借着箭雨的掩护，数十辆填濠车齐头并进，在护城河上架起道道浮桥。数十辆云车，高十余丈，推至城前，俯瞰城中，箭下如雨。又有发石车，巨石飞起，所到之处，砸墙必留坑，砸人则成泥。在步兵的簇拥护卫之下，冲輣车向城门挺进，巨木撞门，声音沉闷而惊心。云梯从四面八方搭上城墙，官兵如蚁，攀缘而上，强攻城头。
昆阳城内，所有的男丁都拿起了兵器，战斗已经来临，他们已没有时间恐惧，每个人都变成一架无情的杀人机器。王凤率众坚守城头，冒着飞箭巨石，推烧云梯，格杀爬上城墙的官兵，一人倒下，另一人马上顶上。王常则指挥城门防守，全力对付冲輣车，从城楼掷下巨石，痛砸护卫之步兵，又泼油而下，继之以火把。
巨无霸见冲輣车火起，如上古怪兽，勃然大怒，嗷嗷怪叫，冲上前去，一把扫开官兵士卒，亲操巨木，直撞城门。每撞一下，整个昆阳城似乎都在随之颤抖。城上王常弯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巨无霸肩头。巨无霸吃痛，一把将箭拽下，同时拽下的，是一大块皮肉。汉军居高临下，百箭齐发，巨无霸随手抓起两个士卒，举在头顶挥舞，抵挡箭雨。王邑怕折损了巨无霸，赶紧增派弓弩，压制城楼上的汉军，将巨无霸救回。
官兵疯狂的攻击一直持续，直到夜色深沉，这才鸣金收兵。然而对汉军来说，一切远未结束，即使在夜晚，他们也不敢休息，赶紧修补日间毁坏的工事，又派人轮流巡逻，以防官兵夜袭。
当晚，一份伤亡报告摆在了王邑的案头，一天下来，官兵阵亡高达三千人。严尤进谏道：“昆阳之城，小而坚，虽能攻克，必将伤亡惨重，而且多费时日。如今汉军主力在宛城，伪天子刘玄也在宛城，这才是帝国之大患。以臣之见，宜绕过昆阳，急进大军，奔发宛城，歼灭汉军主力，生擒伪天子刘玄，此乃千古伟业、不世之功，也是皇帝所以寄望于大司空也！汉军既败，则昆阳不攻而下，又何必多此一战？”
王邑冷冷打量严尤，讥讽道：“据我所知，宛城守将，乃是严将军之弟严说。虽说兄弟情深，然而军国大事，可容不得私心。”
严尤情急之下，叩头而请，道：“老臣一心为国，焉敢有半点私心。如今宛城之守军，已是强弩之末，天知道还能再撑多久。宛城所以至今仍坚守不降，只因相信朝廷必派援兵。闻大司空领百万大军前来，宛城将士无不欢喜，如小儿之盼慈母，如酷暑之望甘霖，切不可令失望也。宛城乃帝国之重镇，宛城将士乃帝国之将士，岂能弃而不顾，任其自生自灭？倘若再多加耽搁，而宛城为刘伯升所破，即使攻克昆阳，也是因小失大、得不偿失。请大司空三思再三思。”
王邑讥笑道：“不过才死了三千人，严将军就害怕成这样！”说完，厉声言道：“吾意已决。今领雄兵百万，授命剿贼，易于泰山之压鸡卵，轻于驷车之载鸿毛。谁能抵挡？谁敢抵挡？先屠昆阳，然后喋血而进，前歌后舞，顾不快邪！”
严尤暗自摇头，无话可说，道不同难以与谋。王邑更钟意宁拙勿巧，作推土式前进。好比为文之道：同为高手，遇到棘手之处，有人愿意绕过去，虚写或者索性留白，言不尽而意无穷。譬如陀思妥耶夫斯基，则从不逃避，直线攻击，以其笨重而锋利的力量，穿透一切，粉碎一切。
可以轻灵，而他选择狂野。
可以华丽，而他选择决绝。
<h3>No.3：将帅之别</h3>
经过漫长而无眠的一夜，第二天一大早，王凤和王常再次登上昆阳城楼，向前一看，更加想哭。相比昨天而言，城下官兵又增加了许多，从各州郡征募而来的士卒，仍在不断抵达。汉军这边，战死一个少一个，官兵那边，却是战死一个，补充十个，这仗还怎么打？这城还怎么守？
王邑比王凤和王常起得更早，他望着城楼上疲惫的王凤和王常，甚至开始有些同情对方，明知无望，却又不得不反抗，那么，让一切尽快结束吧。令旗一挥，攻城开始！
一切仿佛是昨天的重演，然而强度却猛烈了数倍。昨天官兵只不过从城西一面进攻，今天则是从城西、城东、城南、城北四面同时开战。昨夜，官兵又绕着昆阳城筑起了十多座高达十余丈的高台，每座高台之上，此时都配有一名旗手，将昆阳城头汉军的防御体系尽收眼底，一旦发现汉军某处防御变得薄弱，迅速通过旗语传达给攻城部队，立即大军云集，朝汉军薄弱之处猛打狂攻。
时间流逝得如此之慢，仿佛每当一人战死，时间都要停下来为之哀悼一番。太阳寂寞地在天空中行走，终于从东方缓缓落向西山，在带给血色战场一段短暂的血色黄昏之后，徐徐收敛光芒，留给天地一片暗淡。
城楼之上，王凤和王常不可思议地彼此对望，他们打退了官兵的疯狂进攻，他们守住了昆阳！这一天结束之时，他们居然还幸存在人世上！
当夜，又一份伤亡报告摆在了王邑的案头，一天下来，官兵再次阵亡五千人。王邑皱了皱眉头，问严尤道：严将军有何高见？严尤直言不讳道：屯兵坚城之下，虽有雄师百万，也难以施展。表面上看，是我等在围困昆阳，但换个角度再一看，昆阳何尝不是也在围困我等？为今之计，还是应舍弃昆阳，直奔宛城，利用中央军的骑兵优势，在开阔地势冲锋陷阵，摧枯拉朽。
王邑笑道：不过又死了五千人而已，严将军莫非又害怕了？
严尤乃是新朝德高望重的老臣，连王莽也敢当面顶撞，面对王邑的嘲讽，自然也不甘示弱，冷哼道：大司空身为主帅，却拘泥于一城一池之得失，徒令无辜士卒作无谓之牺牲。对此，老臣不得不害怕。
王邑道：莫非严将军觉得我目光短浅、不识大体？严尤怒而不答。王邑一撇嘴角，笑道：两天死八千人，没什么大不了。照我的计划，总共来了四十多万官兵，我看，要战死一半才行。
王邑随口一说，严尤却听得不寒而栗。这是人话吗？二十多万条鲜活的人命，你说起来居然连眼睛也不眨？
王邑见严尤大惊失色，于是笑道：“严将军何必惊诧。严将军熟读兵法，我之所言，于兵法可有依据？”严尤默想片刻，道：“兵法《尉缭子》确实有云：古之善用兵者，杀卒之半。杀卒之半者，则威加海内。然而……”
王邑打断严尤，厉声道：反贼为何如此猖獗？就是因为帝国军队溃烂羸弱，不堪为用。我此番剿贼，胜利并非唯一目的，我要通过此次剿贼，为帝国打造一支铁军。你看看，这些从州郡临时征募来的兵卒，军纪散漫，号令不习，哪里有半点天朝官兵的样子？要想将这些人打造成为铁军，非经千锤百炼不可，而战争就是最好的练兵，至于战场究竟是昆阳还是宛城，其实都一样。懦者死，勇士生，死二十多万懦者，留二十多万勇士，足矣！剿贼成功之日，铁军抟成之时，再挥师北上，远逐漠北，歼灭匈奴。内乱外患，一朝荡平，则新朝国祚，可保长久流传。说完，冷视严尤道：你是将，我是帅。你注目的是战场，我怀抱的是江山。
严尤也不含糊，话中带刺，暗损王邑道：老臣无能，想不了大司空那么远，老臣只在发愁，明天该拿昆阳怎么办！
王邑一笑，道：明日，休兵一天。
严尤急道：汉军已如强弩之末，休兵一天，正可使彼等得以喘息！
王邑大笑道：我只说明日休兵，可没说明晚不战！
<h3>No.4：夜袭</h3>
昆阳，第三天，按照惯例，王凤和王常一早便登上城楼，出乎两人意料的是，官兵阵营今天居然出奇的安静，一点也看不出即将发起进攻的迹象。两人耐心地等了一阵，官兵依然没有反应。突如其来的宁静，让两人更加胆战心惊，不知道王邑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在这宁静的背后，又酝酿着何等的阴谋，潜伏着怎样的奇招。
汉军在等待中度过了惶惶不安的一天，还是没能盼来官兵的进攻。直到夜幕低垂，黑暗渐渐笼罩大地，对面的官兵阵营随之变得模糊，最后只能看见其巨大而黑暗的轮廓，汉军们揪了一整天的心这才稍微放下，看来今天是平安了，又在世上多活了一天。由庆幸而得解脱，由解脱而生困倦，可怜的汉军，枕着他们的戈矛和忧愁，开始在城头艰难地睡去。
夜半风起，阵阵凉意。王常梦中惊醒，爬起身来，站在城头，对准官兵大营，迎风而尿。王常举目四顾，黑暗依然幽深，而在不远的天空，依稀有一群大鸟在飞，数百只大鸟，在危机四伏的战场上无声地飞翔，景象诡异而凄凉。王常羡慕着那些鸟儿，如果我能像你们一样，有一双翅膀……王常一边羡慕着，一边继续尿着。风吹着裤裆，清凉舒爽。
大鸟渐飞渐近，再一看，赫然正在向城中飞来。王常大喜：好嘛，明天可有野味吃了。等大鸟飞到十步左右的距离，王常忽然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呼：不是鸟，是鸟人！
随着王常的一声惊呼，昆阳城前的十多座高台之上，刹那间火炬齐燃，方圆百里之内，顿时亮如白昼。官兵鼓噪而出，冲輣车、云车、撞车齐头并进，步卒奋勇争先，蚁附攀登。数百鸟人从天而降，迅速控制了一段长达十多丈的城头，官兵士卒由此源源而上。
这是更为惨烈的一战，汉军殊死抵抗，在付出惨重的伤亡之后，终于压制住登城的官兵，夺回被鸟人控制的一段城头。鸟人们见势不妙，纷纷跳下城墙，往回便飞，汉军趁势放箭，少数鸟人侥幸飞回，其余则中箭坠地，摔为肉泥。汉军堵住防线缺口，死战至天明，终保昆阳不破。
中国最早的空军战术，就这样无功而返。鸟人乃是王邑的秘密武器，也是他志在必得的一击，然而却并未收到预期战果，王邑望着眼前的昆阳，第一次有了沮丧之感。三天换了三种体位，始终无法进入，小小昆阳竟能如此顽强！
严尤再次献计道：“兵法曰：‘围城为之阙’，不如围城三面，漏其一面，城中反贼见有生路可逃，必然无心死守，遁离昆阳。候反贼逃出城外，再率大军沿途剿杀，远易于攻城也。”
王邑久攻昆阳不下，脸上早有些挂不住，严尤的建议，无异于火上浇油。王邑大怒，冷哼一声，“这是谁人之兵法？”
严尤一愣，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但又不能不答，于是道：“此乃春秋孙武之兵法。”
王邑冷笑道：“孙武何许人也？区区吴王之将，麾下车不过千乘，众不过万人。吾领雄兵百万，自古出师，未有如斯之盛。如此庞大之军队，孙武别说没见过，怕是连想也不敢想。以今日之形势，犹墨守孙武之成规，不亦可笑！”
王邑盛怒之下，几近失控。严尤苦心劝道：兵者，非可以忿也。大司空手握百万大军，身系帝国安危，万不可激于意气。王邑不听，怒道：我受陛下亲任，兵锋所及，羊肠亦胜，锯齿亦胜，缘山亦胜，入谷亦胜，方亦胜，圆亦胜。小小昆阳，胆敢负隅顽抗，迟迟不降，我必一人不留，尽屠此城，非如此，不足炫耀帝国之武力，不足惊骇天下之视听！
严尤还想再劝，王邑却已冷冷说道：“严将军连日劳苦，且先去后军休整，辅佐王兴。”
<h3>No.5：意外</h3>
王邑奇袭不成，心中大恨，誓要死磕昆阳，于是率众昼夜强攻。再说顶着护新大将军虚衔的王兴，自从随军来至昆阳，便被王邑有意安排在了后军，除了吃喝玩乐，啥事也不用管。王邑又派精兵保护王兴，名曰保护，实则监管，就怕王兴一不留神跑到前线找死。在王邑的潜意识里，王兴是很容易死的。王兴本来就只爱红装不爱武装，对王邑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于是拥着心爱的美人，任由前方腥风血雨，我自缠绵旖旎。美人却不甘心，缠绵何时不可，既然来到战场，总该玩点新鲜花样。王兴大有绅士风范，以取悦美人为己任，于是道：你要什么？说，就都有了。美人拍手道：不如把那些鸟人召来，飞给咱们看。王兴于是召见鸟人，来，给爷飞一个。
鸟人们本是战争英雄，此刻却被当成戏子，心中大感屈辱，然而却又不敢不从，只得换上行头，登上高台，绕着营帐飞了两三个来回。美人笑逐颜开，跃跃欲试道：我也要飞。王兴劝阻不及，美人早已登上高台，插上鸟人之翅，往下闷头便跳。王兴紧捂双眼，哀鸣一声：呜呼，佳人难再得也。忽闻左右欢声雷动，这才将信将疑睁开双眼，举目上望，但见美人正御风而翔，风贴云裳，裙袂飞扬，翩翩恍如仙子，直看得王兴神酥骨软，醉于地上。
美人轻盈落地，王兴抖擞肢体迎上，拊掌道：昔有飞燕掌上起舞，今有爱妃凌空回翔。大妙，大妙。美人道：将军何不与贱妾同飞？王兴连连摆手，美人激道：贱妾一介女流，尚且敢上九天，将军天生贵胄，奈何自甘地下？王兴仍是不肯。美人面色一沉，扭头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笑了。王兴大急道：那我飞就是了。你可以不哭，可以不闹，然而不能不笑。
严尤被王邑授命看管王兴，听到喧哗，迅即赶来，一见王兴要升天，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将军乃万金之躯，切不可以身犯险。王兴闻言，不免犹豫，美人厉声道：你乃陛下独子，日后当有天下，只要你想，谁敢阻挡？王兴看看严尤，再看看美人，一个是白发苍苍，一个是二八娇娘，决定不难作出，自然是悲白发而宠娇娘。
王兴换上鸟人行头，登上高台，往下一看，勇气瞬间化为乌有，拔腿欲回，美人却已在其背后用力一推。王兴自高台跌落，仿佛溺水之人，本能地开始挥动臂膀，臂膀带动翅膀，连续扇动之下，下坠之势竟徐徐止住。王兴胆气渐壮，用力挥臂，人也随之慢慢上升。王兴大喜，越发用力，人也越升越高，俯瞰军营，人小如蚁，王兴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忘了他是私生子，他也忘了深藏在内心的自卑，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神，高高在上，君临众生。
严尤满心忧惧，一再催促王兴赶紧下来，王兴哪里肯听，他已经迷上了飞翔，迷上了天空，迷上了被所有人仰望。忽有狂风骤起，严尤急命鸟人上天接应，却哪里来得及，只能眼看着王兴如同一片枯叶，被狂风裹挟着，直奔昆阳城而去。
王邑正在昆阳城下指挥攻城之战，忽见头顶飞过一个鸟人，勃然大怒，我可没有下令让鸟人进攻，谁这么大胆，敢擅自行动。定睛再一看，几乎晕厥在地。王兴胡乱挥舞着翅膀，在空中大叫：叔父救我。话未落音，城头王常早已张弓搭箭，一箭射来，正中王兴胸膛。
王兴惨叫一声，自高空直坠而下，正正砸在王邑马前。王邑顾不上攻城，火速将王兴送回营帐，急传太医。太医一看，连药匣也懒得开，只是摇头叹息。王兴似乎也自知必死，抬眼开始在人群中搜寻他的美人。美人上前，伏在王兴身旁，王兴目不转睛望着美人，道：谢谢你让我飞。美人低头，泪下如雨。王兴抬起美人下巴，笑道：你要笑，不然我岂不是白飞了。美人破涕为笑，很快却又开始抽泣。
王兴再看着王邑，哀求道：叔父爱我，勿令我孤身上路。
王邑面色铁青，点了点头。王兴仍是盯着王邑不放，王邑诧异道：“现在？”王兴已经无法动弹，但面容却分明洋溢着欢喜。王邑叹了口气，一挥手，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美人，王邑拔剑，一剑划过咽喉。美人血涌三尺，横扑在王兴身上。王兴嘴角露出惨烈之笑，笑容尚未收拢，突然定格。
王邑搂起王兴，仿佛是搂着他自己的尸首，号啕痛哭。众将士没想到他们叔侄感情竟如此深厚，无不为之动容。只有严尤明白，王邑之哭，与其说是悲伤，毋宁说是畏惧。
<h3>No.6：自摸</h3>
王兴死的当晚，王邑一个人在昆阳城下静静坐了一夜，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沉默于夏夜和星光。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夜想了些什么，但所有人都发现他这一夜苍老了许多。
昆阳攻守战进入到了第六天，汉军忽然发现，官兵的攻城开始变得疯狂。空中有云车，地面有冲輣，地底又挖地道：在一切可以冲锋的地方冲锋，在一切能够打洞的地方打洞，各州郡太守亲自督阵，退后者立斩！箭矢如暴雨，一刻不停地向昆阳城中倾泄，仿佛全世界所有的箭，在所有的时间，都落在昆阳城这不足四平方公里的土地。城中人根本出不了门，万不得已要取水做饭，还得先拆下门板，背在背上，这才敢前往水井提水。
官兵的攻击昼夜不息，一浪接一浪，连绵不绝，无休无止。而汉军无论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接近崩溃。官兵可以分批轮换，以保证充足的休息。而汉军将士却只能连轴转，一刻也不敢松懈。极度的疲劳，加上极度的紧张，把汉军将士推入深深的绝望，他们仿佛身处索多玛城，面对神之怒火，天罗地网，无处可逃。然而，他们并不甘心，我等何罪之有，为何要承受这些？
王凤见再继续抵抗，已经不是和官兵过不去，而是和自己过不去了，于是对王常道：“城早晚必破，不如早降。”王常无奈，只得同意。
闻昆阳欲降，王邑下令军队后撤三里。王凤单骑而出，直入官兵营中。王邑极尽夸耀之能事，命百万大军闪开一条十里长道：王凤每走一步，百万大军便报以一声震天大呼——降！
王凤手捧降书，眼观脚下，紧步快行，十里长道走罢，已是汗湿重衣。入得中军帐中，但见早有盛筵摆下，官兵诸将悉数出席，排场浩大，帐内遍陈奇珍异宝，金碧辉煌，舞女歌姬，皆是天下绝色。王凤毕竟是草莽出身，没见过太多世面，今日亲眼目睹皇家的气派与奢华，神色间不自觉地流露出艳羡和谦卑。
王凤膝行而前，递上降书。王邑看了看，不置可否，指着遥远的末座，道：“坐。”
在巨大的压迫感之下，王凤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他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投降之后，一了百了。他解脱了，自由了，终于不用再徒劳地战斗，终于不用再在炼狱中煎熬。官兵诸将也无不喜形于色，他们早就受够了攻城之苦，昆阳主动投降，实在是最好不过。严尤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这下大军终于可以进发宛城，宛城有救了，新朝有救了。
王凤落座之后，王邑远远问道：“你现居何职？”
王凤谦恭答道：“忝居成国上公。”话一出口，自己先不免有些羞愧起来。在今天这个场合，报出自己的上公官衔来，显得如此荒谬和底气不足。
王邑大笑道：“这么说，你是上公，职位还在我之上。我应该向你投降才对。”
众人哄笑。王凤大窘，连称不敢。
王邑懒洋洋又问，“叫什么？”
王凤道：“微臣姓王名凤。”说完，灵机一动，又补上一句，“有幸和大司空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诸将一片低呼，暗骂王凤画蛇添足，这多余的一句话，很可能就会把事情搞砸。要知道：王邑向来以自己的贵族血统为自豪，王凤如此不识趣地攀附，正犯了王邑最大的忌讳，他是根本耻于与贱民为伍的呀。
王邑惊奇地哦了一声，顿时来了兴致，马上说道：“是吗？那咱们得好好排排家谱。”说完，戏谑地望着王凤，又道：“不如我先来自报家门。我这王氏，乃是远古黄帝之后，距今何止五百年？黄帝八世孙虞舜，五帝之一。虞舜之后妫满，周武王封为陈侯。妫满十三世孙陈完，为齐桓公之卿。陈完十一世孙田和，称齐王。传至齐王田建，为秦所灭。项羽起兵，封田建之孙田安为济北王。田安失国，齐人仍称以王家，于是易姓王氏。田安尊孙王贺，汉武帝时为绣衣御史，即当今天子与在下之曾祖父也。”
王邑说罢，满饮一杯，傲慢地打量着王凤，道：“那么，阁下的祖上呢？”
王凤万没想到自己一句套近乎的话，王邑竟然较上了真。王凤祖上几代，都是下等平民，毫无可夸耀之处，再往上则无从查考。突遭王邑反问，王凤只能汗颜答道：“臣世代草民，岂敢和大司空这样的帝系贵胄相比。”
王邑冷哼一声，这还用说。又道：“既然投降，有何要求？”
王凤道：“但求活命，焉敢再有他求！”
王邑站起，背过身去，道：“投降不许，回去继续战斗！身为大将，就应该死于战场，我将成全你的荣誉！”说完长袖一挥，送客。
诸将闻言欷歔，失望之色，溢于言表。这就好比打麻将，对手已经放铳了，你却偏不赢，非要自摸不可。而实践已经一再证明，放铳不逮，必有后害！
诸将不肯甘心，他们实在不愿意再冒死攻城，于是公请严尤出面，劝王邑收回成命。严尤勉强而行，王邑听完严尤来意，苦笑道：“我不肯受降，难道连你也觉得费解？”严尤道：“老臣大致能猜到一二。”王邑叹道：“昆阳只要早一天投降，我一定答应。偏偏晚了一天，晚了十二个时辰，于是一切都晚了。王兴死了，皇帝仅剩的独子死了，就死在我的军中，就死在汉军手上。皇帝本欲立王兴为太子的，而他竟死了。你说，我该如何向皇帝交代？我是百口莫辩，千身莫赎啊。”说完，王邑低下头，沉默良久，这才又接着说道：“王兴之死，我都没敢向皇帝通报，更不敢将他的尸体送回长安。我不是不想受降，是不敢受降呀！为今之计，只能尽屠汉军，为王兴报仇雪恨，再变昆阳为昆陵，将王兴就地安葬，一如古代名将殉身疆场之礼，这才有望获得皇帝的原谅。”王邑的语气越发低沉，凄凉笑道：“一天，嗬，就晚了一天。”
严尤久事王莽，对于王莽的了解不在王邑之下。王莽的儿子，他自己杀没事，别人杀却绝对不行。尤其是王邑，地位极其敏感，几乎帝国所有的军力都掌握在他手里，本来就容易遭到王莽的猜忌，加上王邑只有三十九岁，是帝国皇位的潜在继承人，而帝国的第一继承人王兴就死在他的军中，于是更加会让王莽朝着黑暗和阴险的方向浮想翩翩。以王莽多疑的性格，王邑一旦受降，王莽必然会认为王邑和汉军早有默契，甚至是故意合谋害死王兴。王邑不是不想受降，是真不敢呀。严尤望着王邑，目光充满理解和同情，虽然他们在军事上观点相左，但终究是一朝之臣，伴君如伴虎的滋味，两人都有着最切身的感受。
再说王凤投降不许，欲哭无泪，怀着一颗屈辱绝望之心，怏怏返回昆阳，经过十里长道时，百万官兵继续鼓噪——不降！不降！王凤头脑空空，恍如未闻，径自入城，王常等人围住，焦急问询。王凤摇摇头，道：“我等不死，王邑绝不罢休。”众人闻言，抱头痛哭。王常勉强安抚众人，道：“别忘了，我们仍有希望。”
众人抬起泪眼，齐望东方。在那里，有着刘秀和其余十二骑士，他们会归来吗？如果会，他们又将如何归来？
<h3>No.7：援交</h3>
人心也是一昆阳，攻防拉锯，昼夜不息，其严峻有以似之，其危急有以似之。上帝与魔鬼交战，人心便是战场，于是有善恶美丑，于是有是非恩仇；于是有阴晴圆缺，于是有高低肥瘦。神魔交战，胜负无常，人心因也无常。而每逢大关键大转折大决断之时，神魔之战便越发惨烈，成兮败兮，神兮魔兮，往往只在一念之差而已。
且说刘秀十三骑自突围之后，片刻也不敢耽搁，直奔郾城、定陵。郾城和定陵的守将们，见了刘秀等人，都尴尬地笑着，预先在脸上堆出抱歉的表情。他们也一早就得到了消息，知道王邑正率百万大军围困昆阳，刘秀等人的来意不问可知，定是要搬他们去当救兵。然而，形势明摆着，真要去救昆阳的话，那和去送死又有什么分别？
寒暄已毕，守将们直言不讳：“诸位既然已经来了，那就住下，昆阳也别回了。谁也不知道现在昆阳形势究竟怎样，说不定城早就破了，又或者，王凤等人早已投降，那咱们去也白去。退一万步说，就算昆阳仍在坚守，不怕说一句长敌人威风、灭自己志气的话，就凭咱们这点人马，救也是白救，反而将自己赔了进去。反正诸位已经逃出来了，何必再回去送死？”
经守将们这么一说，宗佻、李轶等人也不免动摇。在他们突围之时，确曾热血沸腾，为了胜利，不惮牺牲。然而，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醒悟到活着之珍贵，死去之可惜。况且守将们所言，于情于理，都交代得过去，于是都不说话，作默认状。没错，当他们离开昆阳时，曾面对城中八千将士，指天为誓，许下一定归来的承诺。然而，承诺和车票一样，当时没有兑现，过期便可以作无效处理。
见众人态度都无比暧昧，说白了，就是不想到昆阳送死，刘秀大感愤怒。然而，愤怒并不足以解决问题。此时最重要的，不是谴责，而是说服争取。所谓齐心协力，只有先齐心，然后方能协力。刘秀起身，大声言道：“今日诸君爱惜性命，不救昆阳，他日诸君有难，谁还肯舍命来救你们？”
众人忽遭质问，惊愕不堪。刘秀厉声再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王邑率百万大军前来，今日灭昆阳，明日便灭郾城、定陵。诸君逃过今日一死，难逃明日一死。就像诸君是昆阳的希望一样，昆阳也是诸君之希望。诸君非救昆阳，实自救也。”
刘秀面相颇显年轻，二十九岁的人，看上去只如弱冠少年，但这一怒之下，竟有凛然不可犯之威。众人为刘秀气势所慑，皆低头不能答。刘秀说完软语，再撂硬话，道：“我等今日前来，并非请求诸君，而是命令诸君。骠骑大将军宗佻，官职最尊。请骠骑大将军下令。”
闻听此言，众人都看向宗佻。宗佻抚须长叹，道：“死则死也，终不可失信背义。诸将听令，即刻发兵前救昆阳。有抗命不从者，斩！”
诸守将在郾城、定陵经营多时，聚敛了大量财物，贪惜不舍，建议分些兵卒留守。刘秀怒斥道：“分兵留守，你们防谁？防王邑吗？你们以为王邑是来抢钱的？王邑是来要命的！今若破敌，珍宝万倍，要多不少；倘若战败，首级无存，何财物之有！”
于是尽发士卒，得众近万人，急速奔赴昆阳。
再说昆阳这边，王凤等人投降居然不许，由失望而生愤怒，由愤怒而生勇敢，既然必死无疑，生命的算术开始变得无比简单——在死之前，杀一个保本，杀一双就赚。于是作殊死抵抗，与汝偕亡！他们要用行动证明，王邑之不接纳投降，是一个何其傲慢而愚蠢的决定。
<h3>No.8：石头记</h3>
不知多少万年前，一颗碎石从天鹅座出发，漫游于茫茫宇宙之中，穿越真空和寒冷，穿越黑暗和星系，它寂寞着，荒凉着，以为将永远如此漂流下去。后来它闯入银河，进入太阳系，接着又发现了地球。它没爹没娘，干什么事也用不着同谁商量，而地球的引力又让它无比冲动，它想了一想，决定撞上去，给自己一个了结，反正只是一堆无机物，撞了白撞，没什么好觉得委屈的。于是一头冲进地球大气层，在剧烈的摩擦之下，它开始瓦解燃烧，迸发出巨大的光亮。
此时的中国，正值公元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八日深夜。昆阳城中的守兵，在成功挨过白天官兵的猛攻之后，正睁着充满血丝的双眼，枕戈待旦，准备天亮之后继续死战，忽然见到天空中璀璨的光芒，顿时精神一震，惊叫道：“流星！”同一时间，官兵营中也传出一阵欢呼之声。
这一刻，城内城外，不分敌我，在这不期而至的天外来客身上，感受着共同的雀跃和欣喜。对双方而言，这都是多日以来难得的片刻快乐。
他们向流星许着愿望，祈祷自己的长久生存和对方的迅速灭亡。这让流星苦恼不堪——地球就是事多，人类就是麻烦，理由一大堆，而谁又错过了谁。这两种许愿，根本就不可能同时实现。东坡有诗：“若使人人祷辄遂，造物应须日千变。”然而，就算造物肯屈尊迁就人类，让每个人的愿望都能实现，我们也很难想象，这个世界究竟是会更美好，还是会更糟糕？
快乐转瞬即逝：流星并不曾在空中燃烧殆尽，而是变成一个大火球，呼啸着直冲而下。人们开始悻悻地抱怨起来：地球那么大，为什么偏砸亚洲？砸亚洲也罢，亚洲那么大，为什么偏砸中国？砸中国也罢，中国那么大，为什么偏砸昆阳？
人们抬头仰望，想躲已经来不及，只能一赌运气。天塌下来，有个高的先顶着，可火球砸下来，倒霉的又该是谁？
火球是无辜的，它并没有预设立场，而且它总得砸在某个地方，于是直落官兵营中，火光赫然照天，大地为之战栗。官兵在一阵混乱之后，清点人员，并无伤亡，大庆幸，看火球所落之地，有一酒杯大的洞，极深，星在洞中，荧荧然，良久渐暗，却依然炽热得无法接近。又久之，乃掘洞，深三尺余，得一圆铁石，如葫芦大小。
火球虽未造成人员伤亡，但却给官兵的心理造成了微妙影响，似乎冥冥之中，老天并不愿站在他们这一方。
第二天，又有不可思议的怪事发生，白日黑云，自空中笼罩而下，方圆数十里，不见阳光，云如坏山，直崩而下，官兵吏士大为惊恐，纷纷狼狈伏地。黑云离地不足一尺，这才渐渐散去。
云开日出，又是朗朗乾坤，而在官兵心中，却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占卦曰：“云如坏山，其下覆军杀将，血流千里。”官兵士气沮丧，都不愿再在昆阳滞留，以为此地大不祥。眼看军心动荡，流言四起，王邑大怒，召集诸将，训斥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继续给我死攻昆阳！”
<h3>No.9：宛城之降</h3>
昆阳黑云崩塌的次日，宛城大开城门，向刘縯无条件投降。
宛城作为南阳首府，城防坚固，加上守将岑彭的出色指挥，在汉军十万主力的狂攻之下，足足苦撑了四个多月。按理说，四个多月都撑了过来，而王邑的援兵又遥遥在望，最黑暗的时期已经过去，黎明的曙光即将来临，岑彭等人又怎会忽然放弃抵抗，选择投降？
无他，宛城已然山穷水尽，实在等不及迎接黎明。
三个月前，宛城便已陷入食物危机，将士每日只能分米一勺，和着树皮煮食。两个月前，连这种待遇也没有了，只能开始杀战马充饥。战马杀完，再吃老鼠、虫豸。到了最后，城中能吃的都给吃了个干净，只剩下人。
于是吃人，先吃妇人，然后是老人和孩子。
这是怎样的惨剧！被吃的人固然很不开心，而吃人者又何尝高兴？人皆有恻隐之心，对于动物，尚且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更何况是啖食同类，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被吃者死不瞑目，而吃人者也将永远活在巨大的耻辱之中。然而，为了活下去，为了继续抵抗，只能百无禁忌，可以踹寡妇门，可以刨绝户坟，而又何惮于吃人？
盼望着，盼望着，朝廷的援兵终于来了，以为看到了希望。然而，谁又曾料想，堂堂的王邑，居然和小小的昆阳怄上了气，死困昆阳，非要先把昆阳拿下不可。岑彭等人哀莫大于心死，觉得自己被彻底地抛弃和忽视了。昆阳的战略地位，怎么配和宛城相比？你可以先拿下昆阳，但坐拥百万大军，哪怕分个十万八万过来援救宛城也好啊，然而不肯。
城中只剩下一千余人，人心散了，城也没法守了，岑彭唤来众人，道：“大司空贪昆阳之小利，迟迟不来援救宛城，连分遣一军前来也不肯，此诚可寒心也。宛城能坚守至今，我以诸君为荣。对于朝廷，我等已竭尽所能，自信无愧于心。我等吃人，有大罪在身，而死者不能白死，我等理应因此惜命。不如降。”众人皆从。
岑彭开城而降，刘縯大喜，为得宛城而喜，更为得岑彭而喜。汉军诸将群情汹涌，皆欲杀岑彭而后快，这小子可把咱们害惨了，因为他，咱们耗了多少时间，死了多少兄弟！刘縯力排众议，道：“岑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
杀一个岑彭事小，而由此引发的连锁反应则很可怕，从此之后，汉军所到之处，恐怕只会遇到殊死抵抗，再也没人愿意投降。诸将醒悟过来，这才饶却岑彭。刘縯于是封岑彭为归德侯，纳于自己帐下。
刘縯攻克宛城，正欲挥师北上，解昆阳之围，淯阳大本营忽有诏书传来，命刘縯就地屯兵，修缮城池，等待迎接皇帝刘玄。刘縯怒掷诏书，道：“昆阳众将士并力死守，拖住官兵百万大军，我等这才能够专心攻下宛城。今弃昆阳将士于不顾，无异禽兽之行！”刘縯之愤怒，除了不忍让昆阳将士自生自灭之外，更因为他知道刘秀也在昆阳，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弟弟了，当初是他送刘秀上的前线，现在他要去接刘秀平安归来。刘縯抗命的决心已定，正要下令三军开拔，又有诏书从淯阳大本营而来，同样的内容，同样的命令。淯阳大本营仿佛知道刘縯有意抗旨似的，短短两个时辰之内，使者不绝于道：先后发给刘縯十道诏书，将命令一再重申。不断重复的诏书，终于将刘縯的决心击溃，事到如今，他所能做的，便只有遥望昆阳，为刘秀祈祷。
<h3>No.10：桃花源中人</h3>
同一日，新野邓府之内。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迟，似乎是为了补偿人们的久等，桃花加倍盛放，一树一树堆满，异常灿烂。花朵缤纷淡雅，枝条强劲黝黑，怪异的对比之下，花瓣更显柔弱，仿佛单眼皮的女生。邓奉站在花前，雨后的阳光从背后照来，落在他身上，落在花朵上，也落在不远处阴丽华的身上。
天下战乱纷扰，此间却是难得的一方净土，悠远宁静，与世无争。美丽的少年少女和花儿们，构成一幅令人眼满心足的景象，倾诉着人间之美好，而这世界仍有存在之必要。
这是两人的私密乐园，从小到大，他们在这乐园中消磨过无数美好时光，一起玩耍，一起成长。每当桃花开放时，邓奉都会给阴丽华编织一个花冠，为她加冕，称呼她为我的公主、我的女王。而如今，一切都在悄然改变。时间的逃逸向来高明，高明得让人抓不住任何把柄，只在转眼之间，他们便已告别了短暂的童年。当邓奉将花冠再次替阴丽华戴上，阴丽华虽未拒绝，却轻叹一声，道：“我们都已成人，不再适合这样的游戏。”
一时间，邓奉满心沮丧，备受打击。以前这个游戏，总能博得阴丽华的欢喜，一对小儿女，可以因此傻笑得满地找牙。然而，人一长大，规矩多了，禁忌多了，快乐也就少了，甚至是免了。可是，为什么不能继续再像孩子一样，为什么要让自己顺从于那些莫须有的条条框框？
耶稣晓谕门徒道：“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对小孩来说，人间便是天国，饭菜都是香甜，空气都是清新，天空都是蔚蓝，日子都是新鲜。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回到童年，那么阴丽华便将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不会走远。
阴丽华察觉到自己的无情，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邓奉，只好信手抚琴。然而，今天的她，显得心事重重，烦躁不安，未成曲调，便辍手不弹，出神望着远方，喃喃自语：“他在昆阳，不知怎样？”
邓奉所有的幸福和满足，随着这一声细语，瞬间被击得粉碎。阴丽华口中的他，指的正是刘秀——她未来的夫君。这让邓奉再一次意识到，她即将嫁为人妇，她陪伴他的日子已然不多，他拥有她的过去，而刘秀将拥有她的未来。
邓奉望着阴丽华，眼神焦灼而痛苦。是的，她有着无可争议的美丽，然而，她的心却并不在这里。她当着他的面，肆无忌惮地想念着刘秀，为刘秀的命运而时刻担忧。也许，应该往好的方面去想，她不曾嫁给一个庸俗之辈，刘秀是一个不错的归宿。然而，邓奉依然妒忌，他们毕竟只见过几面而已，刘秀了解她吗？刘秀能让她快乐吗？刘秀对她会有爱情吗？当然，阴丽华这样的女子，谁又会不爱呢？可是，这些爱都只是为了占有，而非奉献。
阴丽华从不忌讳在他面前谈论刘秀，显然只是把他当孩子看，当兄弟看，甚至是当闺蜜看。她总是对他开着玩笑：我就要离开你了，我们以后就会很少见面了。你会想我吗？因为我会想你的。而这些玩笑多么残忍，她又怎能如此狠心？
一个人太过英俊，往往总会比较无情，邓奉便是如此。不管有多少女子痴迷于他，非他不嫁；不管有多少男子愿意变为女儿身，任他糟蹋；而他总是神情冰冷，毫不动心。
唯有无情，方能专情，一旦认真，便将以燃烧毁灭为最终命运。他想，他是爱她的，只是不敢确定这份爱究竟能有多深。他只知道：她越在身边，他反而越想她想得厉害——我总是通过自己想念你，却永远无法通过你想念自己。
然而，该如何诉说？
我所以英俊，并非自己愿意，只因为你会看着欢喜。我所以无敌，不是为了欺负人，而是为了保护你。天地虽大，而我只愿意守着你，哪里也不去。壮丽江山、功名尘土，都与我无关，也非我所期盼。
你看那山峦吻着天宇，
河水涟漪偎着涟漪，
花儿在一起和睦相处，
姐姐怎能鄙弃弟弟？
阳光拥抱着大地，
月光亲吻着海波，
这一切还有什么价值，
如果你不吻我？
<h3>No.11：情场中人</h3>
时间流动如水，而人却无法自在如鱼。潮湿的空气，从鼻腔一直滋润到肺里，深呼吸，带来的既是强烈的存在感，又有强烈的虚无感。邓奉眼望桃花，满心却只有阴丽华，她虽缥缈，却足以成为他的依靠；她虽娇弱，却足以成为他的城堡。真的不能一起吗？毕竟，横亘在他们中间的，只有那轻如鸿毛的一纸婚约而已。
然而，轻重只是相对而言。五行山虽重，并不能镇住孙悟空，真正让孙悟空动弹不得的，反而是如来佛那一张金字压帖。金字压帖虽轻，却有大法力在。一纸婚约，同样有其大魔力在，它代表着两个家族间的庄重承诺，揭不开，撕不脱。
邓奉将自己的愤怒，归罪于阴氏家族。是他们为阴丽华许下了这门亲事，他们看重的是自己的面子，而并不在乎阴丽华是否真正快乐。这些老人，他们的来日已经无多，还偏要以折腾后生为乐。他们自以为真理在握，证据就是吃过的盐很多，论点就是麻木照样过活，于是心安理得地安排着子女的命运，既不反省自己是否会偶尔眼光失准，更不担心是否会被子女怀恨。
关于这门婚事，邓奉总是一相情愿地以为阴丽华是被强迫、被牺牲，并对她寄予深深的同情——人一旦成长，便无法不变得残忍，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在众多的义务和压迫下，开始对自己不负责任、漠不关心，至于宝贵的生命，也不再是为了经过，而只是为了完成。然而，且请长久凝视镜子中的自己，着衣或裸体随意，关键是看着自己，那可是可怜的转瞬便逝的小玩意！
邓奉不得不这么想，这是他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风吹过，花瓣迎空飞舞，体态轻盈，暗香浮动。天色向晚，寒意渐起，阴丽华拢衣而立，暗暗拭泪。邓奉见状，于心不忍，道：“你想让我去昆阳看看吗？”
阴丽华又惊又喜，“你真愿意去？”
看着眼前的明媚笑靥，邓奉心如刀割。你担心刘秀死在昆阳，难道你就不怕我也会死在昆阳吗？
在隐秘的内心深处，邓奉暗暗期望刘秀战死昆阳，刘秀一旦战死，婚约自然作废，一切障碍不复存在，阴丽华将再次属于他。然而，阴丽华的要求，他怎能拒绝？为了她，他不惜一切，包括拯救情敌。
邓奉尚未回答，阴丽华却已马上说道：“不，你不能去，昆阳形势太过危急。无论如何，我不能再失去你。”
然而晚了，伤害已经造成。邓奉掩饰着内心的痛苦，大笑道：“不用担心。我也该出门走走了。太久没出门，群众们都开始有意见了。”
他还能怎么做？他只能以毒攻毒，不断地用更大的失望和痛苦来代替现有较小的失望和痛苦，就像滚雪球，或者非法集资的链条。明知太过危险，明知终有崩溃的一天，但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然身处绝境，而结局仿佛注定，他只能目送她慢慢淡出他的生命。
桃花在手，轻如泪，红如血。
感恩，小到一碗稀粥，大到一场爱情。
<h3>No.12：战场中人</h3>
六月初一，昆阳攻守之战的第十一天。
王邑面对已是断壁残垣的昆阳，意气甚逸，一切只是时间问题，针对部属之厌战心理，乃作如下晓谕：尔等乃空前绝后之大军，亘古未有之伟力，功勋已为尔等备下，只需伸手来取。荣耀已为尔等降临，而且与日俱增。此刻无须心急，且慢慢享受征服之乐趣。我不会变着法地虐待你们，没有敌人，我会和你们一样高兴，我不会硬去拉几个敌人来，塞到你们中间，让你们杀个你死我活。天下太平，大家开心。赌钱吃酒养老婆，三者备也；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随行的政府官员感激涕零，匍匐在地，小心启奏道：“大将军，我们把天地煮来吃了吧。”对这个建议王邑嗤之以鼻，你到哪儿找那么大的锅去？
昆阳城内的汉军将士，在求生不得之后，已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心理学中有所谓的疲乏律，他们已承受了太多恐惧，如今反而不再恐惧。他们彼此鼓励，勇气用之不竭，顽强地迎击来犯官兵，当战争成为一种习惯，人反而无比坦然：只要能比官兵晚一秒死去，我们也可以大声宣告，我们赢得了胜利，然后各自托梦给倚门而望的亲人，告诉他们，我们胜利了，我们将永远胜利。再深入地幻想一下，援军终归会来，他们已经在路上了。他们带着粮食和美酒、鸡鸭牛羊、班子、说书的，还有那个以风骚和浪叫闻名于整个京城的青楼妓女。
也正是这一天，刘秀带着他的承诺以及从郾城、定陵搬来的数千援兵，如约返回昆阳。翻过最后一道山岗，居高远眺，郾城、定陵诸将顿时傻眼，心中一分是喜，九分是惧。喜的是昆阳城居然仍在坚守，惧的是官兵竟然如此之多：但见昆阳城外，黑压压铺满大地，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如此阵势，看看都让人发虚，这可是冷兵器时代，这么多官兵就算站着不动，任你砍杀，砍到刀锩刃、手抽筋，也杀不过来啊。这仗怎么打？没法打。
刘秀也是大吃一惊，他突围时没这么多人呀，殊不知，那时抵达昆阳的只是官兵的先头部队，如今官兵悉数集结，规模和气势自然加倍恐惧。诸将心灰意冷，说：此间乃死地，不如回。刘秀在最初的心惊过后，细细看了官兵阵势，大笑道：身处死地者，非我等，乃王邑也。
诸将不解，问道：刘将军何出此言？刘秀扬鞭一指，道：官兵围攻昆阳，有如大饼铺开，取重重包围之势，此乃满月之阵也。然而，满月之阵本是防守之阵，乃是身陷敌人重围之后，不得已而收缩自保，内无后顾之忧，而锋芒一致向外。王邑在昆阳坚城之下布此满月之阵，可谓是自置于死地，昆阳未曾攻下，则满月之阵中空，此阵命门，已在我军之手。我等进击于外，而昆阳守军反攻于内，两路齐进，内外冲溃，满月必变残月，残月必变月食也。
刘秀一番言辞，诸将不为所动，阵法什么的他们不懂，但他们很明白，这一仗怎么看都是飞蛾扑火，吉少凶多。刘秀见诸将无意出击，于是叹道：奇功唾手可得，而诸君却欲不战而退，窃为诸君可惜。诸将好奇心起，道：请刘将军言之。
刘秀道：王邑顿兵坚城之下，连攻十日不克，师旅老弊，军心疲惫，此一可战也；官兵大多仓促募集，其心不齐，其志各异，未经战阵，号令不习，虽有百万之众，其实难堪一击，此二可战也；官兵曝师旷野，无险可据，此三可战也；官兵列营百数，阵势紧凑，不留余地，其调动响应必然迟缓，此四可战也；昆阳城坚守至今，其中必然尚有数千将士，此五可战也；官兵尚且不知我等之来，敌明我暗，此六可战也；官兵布下满月之阵，呆滞笨重，而我等轻骑健卒，灵活机动，此七可战也；我等一旦攻击，官兵不知虚实，必以为宛城大军来袭，定然疑惑不安，军心浮动，此八可战也；官兵虽众，但只要我等兵力集中，击其一隅，局部便能以多战少，此九可战也；官兵防线长达数十里，我等以侵扰战术，不断易地而战，屡积小胜，终成大胜，此十可战也。
刘秀舌灿莲花，诸将将信将疑，亏你刘秀想得出，一口气便编排出十大理由，真是难为！嘴上谈兵何其容易，然而理论归理论，实际归实际，一旦交战起来，就等于先把自家性命抛了出去，万一收不回来，后悔都来不及。刘秀见诸将仍是狐疑不安，慨然道：“人可以战死，不可以吓死。我等日夜兼程，既已来昆阳，无论如何，终须一战。倘若一战而败，再退不迟。我愿先行，为诸君开路。”
诸将见刘秀主动请缨打头阵，无不大喜，道：“刘将军请，我们会暗中保护你的。”刘秀也不多话，径领步骑千余，奔下山岗，向着百万官兵直冲而去。
在中国气象史上，当时乃是较为寒冷之时期，然而毕竟已是六月盛夏，炎阳炙烤大地，空气中满是欲望和焦虑。昆阳战场，三方聚齐：王邑，约五十万兵力；昆阳城中，兵力剩下五千余；刘秀，兵力八千余。整个帝国已经屏住了呼吸，期待着即将开场的大戏。
<h3>No.13：初试锋芒</h3>
昆阳城，地处两水之间，城北为滍水，城南为昆水。十二天前，刘秀正是从昆阳城南门突围而出，涉昆水而过，折向东方，前往郾城、定陵求援。如今，刘秀率步骑千余，自山岗猛冲而下，走的仍是同一路线，直奔昆阳城南。步骑冲驰正急，眼看离昆水只有半里之地，刘秀却忽然勒马不前，下令安营结阵。部下军士皆困惑不已，问刘秀道：“我等既然追随将军，生死早已置之度外，理应一冲到底，直捣敌阵，何故半途而废？”刘秀遥望昆水对岸的敌营，神情严峻，道：“我等不必主动赴敌，官兵自会前来邀战。”
昆水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水清见底，波光安详。刘秀望着昆水，心却忽然回到了太学，回到了长安城边的渭水，他在水边向邓禹慷慨言说：“我就是这水，而我必将抵达！”那时他正年轻，被激情蒙蔽着眼睛，不相信世间会有命运。七年之后，他率领着一千多骑兵步卒，策马于昆水之滨，迎战几乎不可能战胜的百万官兵，水依然是水，不变的氧化二氢，命运却已不容否认。他用了二十九年的时间，终于第一次站在了命运面前。胜则名垂青史，败则尸骨无存，两者不可得兼，这既是命运之无情，更是命运之庄严。
此时的刘秀，名义上仍是偏将军，但却已经成了事实上的主将，这是属于他的战争，这也将是属于他的命运！
再说刘秀驻军昆水，早有斥候飞报王邑。王邑正与严尤围棋，绞杀正酣，随口问道：“来了多少人？”斥候答道：“千余人。”王邑皱眉道：“才这么点人马。为首之将是谁？”斥候答道：“其人七尺许，须眉甚美，不知是谁。”严尤在一旁道：“此必刘秀也。”
王邑一愣，刘秀？这名字耳生得很。
严尤道：“刘秀，乃刘縯三弟。”王邑哦了一声，又问道：“此刘秀在汉军中现居何职？”严尤答道：“太常偏将军。”王邑自语道：“官衔居然如此之低？”说罢，手敲棋子，陷入沉思。
昆阳久攻不下，官兵诸将无不怀愧在心，闻听刘秀前来，而且才千余人马，正是立功的大好时机，于是纷纷向王邑请战。王邑伸手指点诸将，大笑道：“轻浮，轻浮！”说完，问诸将道：“倘若给你们千余人，命你们前来和我百万官兵交战，你们敢不敢？”诸将摇头，不敢。王邑道：“你们不敢，刘秀凭什么敢？”诸将拍马道：刘秀想必是觉得能够死在大司空手上，虽死犹荣。王邑面色一沉，道：“依我看来，刘秀后面，必有大军。”诸将恍然大悟，还是大司空见识高远，就是说嘛，没有大军在后面撑腰，刘秀哪来这么肥的胆，敢以一当千，向官兵叫板！
王邑道：“我攻昆阳，已逾十日，犹不能下，可谓大错。为今之计，索性来他个将错就错，利用昆阳作饵，引诱汉军来救，我则以逸待劳，围城歼援。”
诸将闻言，无不称妙，即使是惯和王邑唱对台戏的严尤，也不由得微微颔首，王邑此前的那些昏招，譬如不肯救援宛城，拒绝昆阳投降等，因了围城歼援这一策略，此刻都显出妙味来了：留住昆阳，把昆阳变成一个无底洞，诱使汉军不断派兵来救，然后凭借官兵的绝对兵力优势，在野战之中，将汉军援兵渐次吞噬干净。
王邑再道：“所谓战略，也是因敌而设，因敌而异。围城歼援，对付赤眉不会奏效，对付汉军却正好恰当。赤眉胸无大志，流窜游击，一见官兵，辄遁逃而去。汉军则不同，汉军主帅刘縯，一时枭雄，观其用兵，攻城略地，步步为营，显然志在天下，定会寻机和我军正面决战。”
王邑再道：“然而，想诱使汉军和我百万大军决战，便必须要给汉军以决战的勇气，让他们看到胜利的希望。”说完，王邑看着荆州牧扁祁等人，又道：“在此，必须感谢荆州的大小官员和将领，是你们让汉军连战连胜，纵容汉军横行南阳颍川，从而大大毁坏了官兵名声，助长了汉军骄气。”扁祁等人听着王邑的明褒暗贬，皆面红耳赤，恨不能尸解而去。
王邑捋须大笑，又道：“此次来援汉军，仅千余人，为首者刘秀，也只是一个太常偏将军。此必是前来试探虚实，后面定有大军接应。咱们得给他们尝点甜头，不能把他们吓跑了，更重要的是，要把后面接应的大军引诱出来，与我决战。”说完，掷下令牌，道：“偏将徐庆听令，命你领步骑三千，前往迎战，只许败，不许胜。败则大功一件，胜则军法论处。”
徐庆大喜，这活儿我爱干，美滋滋地接令而去，领步骑三千，直奔昆水。汉军远远望见徐庆杀来，个个手痒难耐，只等刘秀一声令下，便要迎上厮杀。刘秀耀马阵前，拔剑高举，高声训道：“此乃首战，有胜无败。一切听我号令，等官兵半渡昆水，方可出击！”
徐庆领兵，奔驰如飞。刘秀大吼，稳住！徐庆等人渐近，已经趟入昆水。刘秀再次大吼，稳住！徐庆三千余人，一半将将登岸，一半尚在水中，刘秀长剑一指，大吼：击杀！一马当先，直冲前去，汉军齐声呐喊，狂奔而随。
徐庆领兵来战，不求胜，只求败，心想这还不简单，走走过场就行了，可他哪里想到，人家刘秀根本就不配合，一上来就玩真的，如猛虎下山，一通冲锋。刚刚登岸的官兵，顿时被杀得七零八落，回身便逃，又与尚在昆水中的官兵碰撞践踏，自相残伤。官兵大败，徐庆溃散回营领功，然后这事就变得很怪，连徐庆自己也搞不清楚，他是故意败了，还是真的败了。
汉军清点战场，斩首数百级，缴获战马二十余匹。刘秀命每一匹战马驮一名官兵尸首，尸首上插旗帜一面，上书血字“宛下大兵到”，悉数放归官兵大营。战马识途，涉过昆水，径回本营。沿途官兵望着马上惨烈的尸首，斗志因之沮丧，见到旗帜上的血字，神色难掩惊惧。战马回归本营，有人前来卸下尸首，将战马牵回马棚。战马们并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死去，它们兀自饮水食草，积蓄气力，等待着主人的驾驭，等待着下一场战役。
<h3>No.14：四渡昆水</h3>
官兵大营之内，王邑将写有“宛下大兵到”的旗帜遍示诸将，大笑道：“果不出我所料，宛城已破，看来汉军主力已在来昆阳的路上。”下令各营按部戒备，不得妄动，命斥候再探汉军动静。
再说一直在远处山岗上暗中保护刘秀的汉军诸将，见刘秀首战告捷，胆气陡壮，赶来合会，大赞刘秀道：“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今见大敌勇，甚奇怪也。”刘秀憨憨一笑，并不回答。巨舟不怕大海，只怕阴沟，何怪之有！
斥候见刘秀等人合兵一处，回报王邑：汉军援兵已达七八千人。官兵诸将再度请战，王邑指点诸将，大笑道：“轻浮，还是轻浮！”说完，面色一沉，厉声道：“刘秀只是诱饵，刘縯才是大鱼。在见到刘縯主力之前，各营皆坚守自保，不许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命斥候再探，汉军满万人以上，再报。
汉军诸将聚集一处，遥望官兵大营全无动静，简直视他们为无物，心中大怒，纷纷怂恿刘秀再战，道：“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刘秀点头，诺。正欲出击，忽听身后马蹄声狂乱传来，急如奔雷，诸将尽皆失色，莫非王邑分兵，从后面包抄而来？正待提枪迎战，便有金龙旗先行跃入眼帘，上书一大字——邓。
邓晨大喜，以手加额道：“此必邓奉。有奉儿在，吾等无忧也。”果不其然，来者数十骑，皆青春少年，俊朗矫健，其时阳光普照，而这数十少年，竟有与太阳争光之意，让人头晕目眩，无力逼视。为首者一袭白袍，正是自新野赶来的邓奉。
邓奉翻身下马，见过叔父邓晨之后，行至刘秀面前，施礼道：“受人之托，特来探视文叔近况。”
一阵温暖如刀锋砍过刘秀心头。不用问，邓奉是代表阴丽华而来，她还记得他，她还在挂念着他。而她之挂念，并非是在遥远的地方自说自话，而是不惮于用行动表达。她知道他正身处濒死之地，她要和他站在一起，而不是一个人关在屋里哭泣，望着无尽的虚空诉说：“我想你，很想很想你。”你要知道：于你所看的地方，我根本就不在那里，so，你在说给谁听呢？刘秀克制住内心强烈的情感，向邓奉回礼道：有劳远道而来，还望回告，此间一切无恙，无须为念。
邓奉并未马上答应，而是打量了一番汉军，又远眺官兵大营，随口道：“看来将有一场硬战。”刘秀神色坚定而惆怅，叹道：“是啊，只在这一两日，命运便见分晓。”邓奉平静说道：“既然如此，我便等在此处。你若存活，我便将喜讯带回。你若战死，我便将你尸首带回。”
刘秀忽然对邓奉肃然起敬，在这少年的形体，有某种古老的瑰丽。刘秀郑重答道：“多谢邓君。”
邓晨问邓奉道：“奉儿既来，何不同战？”邓奉摇头道：“此乃诸君之战，与我无关。我当退后五里，作壁上观。”
李轶早听说过邓奉大名，更知道邓奉之狂傲，至于扬言“秦始皇复活，也不得屈我；刘邦项羽再生，我也当与之并驾而驱”。今日一见，也无三头六臂，不过一少年而已，又见邓奉只和邓晨与刘秀说话，浑不将他及其余汉军高级将领放在眼里，心中大为不快，按剑而立，拦住去路，冷哼道：“小儿狂傲，不知尊卑。此乃战地，岂容你自由来去？”邓晨大惊失色，连忙劝阻李轶：“使不得，使不得。”李轶哪里肯听。
邓奉看着李轶，目光空虚而忧伤，又渐渐涣散开去，到后来，连李轶也化为乌有。李轶握剑，手汗淋漓，以为必有一战。邓奉忽然灿烂一笑，道：“奉固小儿也，将军大人，何须与小儿计较。”说完，低头绕过李轶，自顾行去。
邓晨大感意外，邓奉何以今日竟如此温顺。李轶也怔在当地，在他的挑衅面前，邓奉居然选择了回避，这不免让他感到寂寞和无味，冲邓奉的背影啐了一口，道：“乳臭小儿，浪得虚名而已。”
邓奉退避，汉军则追随刘秀出击，四渡昆水，充分发挥灵活机动的优势，对官兵蚕食游击。官兵防线长达数里，根本无法预知刘秀将从何处发起攻击，只能被动挨打，无法主动迎敌。至于遭遇刘秀袭击的官兵，也只能自认倒霉，王邑早有严令，各营自守，不得妄动，因此某营遇袭，旁营也只能袖手旁观，不敢救援。刘秀等人在官兵阵中四进四出，所向披靡，斩首千余级而归。
官兵诸将情绪激昂，大感耻辱，百万雄师，焉能任数千汉军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于是群起向王邑施压，甚至以自杀相威胁，请求主动迎击。王邑稳坐如山，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刘秀等人只是先遣部队，真正的汉军主力还在后面，因此必须忍耐再忍耐，对刘秀等人宠着惯着，不能击败，更不能歼灭，以免因小失大，吓得汉军主力不敢前来。然而诸将群情激愤，王邑也不得不稍加安抚，道：“诸公如虎，饱虎无力，饿虎方才可惧。愿诸公为饿虎。刘秀之流，区区八千人而已，不足果腹，且由他去。等刘縯主力一到，任凭诸公大快朵颐。”于是重申军令，在见到刘縯大军之前，诸营必须按部不动，只可自保，严禁出击。官兵将领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奉命而行。
汉军连战连胜，胆气益壮，正酝酿新一轮的冲锋，刘秀却果断叫停——再这样打下去不行。诸将杀红了眼，哪肯罢休。刘秀笑道：“我等虽连战告捷，官兵损失却极其有限，远未伤筋动骨。再这样打下去，虽能百胜，仍不足以撼动官兵之根本，而我等只要一败，便将一蹶不振。”
经刘秀这一提醒，诸将这才觉出后怕。不到长安，不知道自己官小，不到昆阳，不知道自己兵少。放眼看去，百万官兵绕昆阳城呈大饼状铺开，有如死寂而浩瀚之海，让人望而兴叹，如许多官兵，就凭他们七八千人，哪里杀得完，杀得尽？
李轶没好气说道：“照你这么说，咱们战也是白战，不如早早散伙回家。”刘秀笑道：“不然。窃以为，百战百胜，不如一战制胜。”
短短数日之内，从定计突围，到说服援兵，再到冲锋陷阵，刘秀已经用他的勇气和胆略，赢得了众人的尊重和信任。诸将虽未曾明言，却已俨然奉刘秀为临时统帅，惟其马首是瞻。李轶敛容道：“愿闻刘将军方略。”刘秀也不客气，依次打量职位远在自己之上的诸将，缓缓问道：“我军连战连胜，原因何在？”
诸将大笑道：“这不是逼咱们自己夸自己吗？”刘秀正色道：“诸君勇猛，自不待言。然而依我之见，官兵并未尽其全力。我等远道而来，官兵以逸待劳，正应对我等迎头痛击，却反而只守不攻，不亦怪哉？我等攻击之时，官兵各营之间，互不相救，不亦可疑？”
遭此一问，诸将再回想此前数战之情形，也不由疑窦丛生。刘秀道：“只有一个解释——王邑在等！他在等宛城大军前来，所以一直姑息忍让，不愿对我等痛下杀手。这是王邑致命的误算，也正是我等的机会所在。”
诸将一脸肃然，静候刘秀下文。刘秀接着说道：“我等轻装前来，粮草短缺，利在速战。此前数战，大扬我军之军威，重挫官兵之士气，目的已然达到。接下来，该是制胜一击的时候了。”
诸将听得兴起，连连点头。刘秀遥指昆阳城，道：“王凤王常正在昆阳城中坚守。官兵布下满月之阵，而昆阳城正是其命门。为今之计，必先打通与昆阳之联系，告以宛城已经攻下，大军正在来援，一见官兵阵乱，城中将士便倾全力出击，内外夹攻。”诸将追问，然后呢？刘秀又道：“再者，擒贼先擒王，必须设法找出官兵的中军所在，然后以敢死精锐直捣中军。中军溃，则官兵自乱，虽百万众，也是群龙无首，无能为也。”
刘秀谈笑之间，百万官兵业已形同插标卖首。诸将大喜，齐声道：“愿听刘将军调遣。”
<h3>No.15：麦田守望者</h3>
时近黄昏，天色向晚，然而说干说干，汉军兵分两路，李轶领数百轻骑向昆阳东门突进，与昆阳城中守军取得联系，刘秀则率众佯攻官兵南边阵线，以为掩护。
邓晨和刘秀并辔而行，不时拿眼瞥向刘秀，目光中满是对这个小舅子的赞叹和欣赏，笑言道：“如果我没猜错，早在昆阳突围之时，你便已拟定今日之谋。”刘秀笑而不答。邓晨又问：“以你之见，今日之战，我等胜算究竟能有多少？”刘秀道：“我说必胜，你信吗？”邓晨摇摇头。刘秀再问：“我说必败，你信吗？”邓晨再次摇头。刘秀道：“既然不能必胜，又未必必败，则事在人为而已。”说完，意味深长地望着远方，叹道：“话虽如此，然而人事终有尽时。你我如欲取胜，恐怕尚需两数眷顾才行。”邓晨问道：“哪两数？”刘秀望着邓晨，徐徐答道：“一是天数，二是变数。”
再说李轶这边轻骑突进，一路向昆阳东门冲杀，官兵不能抵挡。王凤王常远远在昆阳城头望见，大喜。李轶杀至城下，仰首道：“宛下大兵已到，二公可伺机出击。”王凤王常绝处逢生，涕泗横流。李轶传话已毕，率众往回冲杀。官兵皆坚壁而守，坐视李轶等人纵横。唯独巨无霸自负勇力，不顾王邑严令，领随身八百小校，自中军而出，向东截杀李轶。
李轶等人正一路砍瓜切菜，且战且退，忽然眼前一黑，便见巨无霸骑跨独角犀，恍如刚从上古神话中走来的洪荒巨人，裸身赤膊，手提百斤长矛，直冲而来。犀蹄踏处，如踩虫豸；长矛挥处，如扫枯叶。汉军心胆俱寒，立时大溃。
李轶大败而走，逃至三岔路口，见邓奉和其麾下一众少年正在树荫下抱臂而观。李轶勒马，语邓奉道：“后有追兵，幸勿泄露我之行踪。”
邓奉冷冷答道：“我只是在此守望，战事与我无关。”
李轶心内暗骂，看巨无霸待会怎么收拾你小子，于是也不警告邓奉，自顾扬鞭仓皇而去。李轶去不多时，巨无霸率众赶到，见邓奉等人甲胄在身，仿佛即将战斗，而神态悠闲，却又像在郊游，不由大感稀罕，手指邓奉，喝问道：“可见有人从此逃过？”
邓奉点头：“有。”
“从哪条路逃去？”
邓奉指了指李轶逃去之路，道：“就这条路。”
巨无霸追不几步，却又折回，问邓奉道：“你不会骗我吧？”
邓奉笑道：“你随口一问，我随口一答，信不信由你。”
巨无霸瞪圆铜铃大眼，狐疑地看着邓奉等人，问道：“尔等是官兵？”
“非也。”
“反贼？”
“非也。”
“那尔等究是何人？”
“局外人。”
巨无霸怒喝道：“不是官兵，就是反贼，哪里有局外人？说，到底何人？”
邓奉一脸厌倦，冷声道：“追你的人去吧。别再多话。”
邓奉身边骑士连忙朝巨无霸摆手，道：“赶紧走吧，真的，为了你好。”
巨无霸嗷嗷怪叫，捶胸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骑士指着邓奉，反唇相讥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巨无霸长矛一挥，大吼道：“我乃是新朝第一勇士巨无霸。无礼小儿，还不报名受死！”
邓奉笑道：“你真是新朝第一勇士？”
巨无霸怒道：“现在再想求饶，晚了。”
邓奉笑道：“很好，我来验验你。”说完，一催坐骑，人马合一，闪电般来到巨无霸面前。巨无霸根本来不及反应，已被邓奉一枪扫落犀下。巨无霸仰面朝天，躺于地平面之下，一柄寒光凛冽的枪头，直逼其咽喉。
邓奉轻叹道：“咦，新朝第一勇士，也不过凡人耳。”
巨无霸大叫：“不服，不服。”
“何解？”
“你偷袭。”
邓奉收枪一笑：“再来。”
巨无霸狼狈爬起，跨上犀牛，举矛再战邓奉，不几回合，再度被邓奉一枪挑飞。巨无霸还没落地，便已在空中大嚷起来：“不服，还是不服。”
邓奉笑道：“又是何解？”
巨无霸道：“我今天兵器不趁手。”
“你惯使何种兵器？”
“锤，大锤，极大的锤。”
邓奉道：“很好。你且回营取锤，我等你。”
巨无霸喉咙依然很粗，嘶声道：“好，你等着。”说完，眼珠一转，改口又道：“不行，你要是真有本事，便该你来寻我。”
邓奉傲然笑道：“今晚三更，你在营中举火为号，告知方位，我来取你人头。”
巨无霸逃回中军，一向有裸露癖的他，头一回肯正经穿上衣裳，里三层外三层将盔甲披挂整齐，又尽调精锐护卫，多伏弓箭手，静候邓奉之来。
汉军诸将听闻邓奉将夜入官兵大营，取巨无霸性命，皆难耐好奇，聚于远山瞭望。是夜三更，邓奉见官兵营中果有火起，回谓身边少年，诸君从我否？众少年齐声应诺，愿随公子。邓奉问道：诸君可曾闻见血腥？众少年答道：不曾。邓奉傲然笑道：“空气中没有血腥，那是因为我尚未拔剑。”
夜风骤起，邓奉催马而行，众少年紧随其后，望火而奔。官兵阵势如波开浪裂，邓奉顷刻已到中军。巨无霸正严阵以待，望见邓奉冲来，提锤欲战，邓奉早已跑到面前，手起剑落，斩巨无霸于马下，又割巨无霸首级，拴于马项之下。邓奉一击成功，率众回奔，如入无人之境。官兵各营慑于王邑之命，眼看官兵中军大乱，却也只好袖手旁观，不敢救援。
汉军诸将在山头见邓奉夜闯敌营，有如闲庭信步，转瞬之间，已提巨无霸人头而归，无不骇然，相顾惊呼：“这也太假了吧。”邓奉清点部属，一人未损。官兵大营火光冲天，乱成一片，众少年遥望自己的杰作，皆面有得色。邓奉道：“我欲再杀一回，诸君是否有意？”少年不解，问道：“巨无霸已杀，何必再入敌营？”邓奉道：“无他，我想验证一下，刚才是否是一个偶然事件。”众少年都没死过，浑身是胆，管他刀山还是火海，主人说去，于是便去。官兵慌乱未息，哪里料想邓奉等人居然又卷土重来，大溃。邓奉斩杀百数人，这才解气而归。少年问道：公子今日，似乎颇为愤怒。邓奉萧索迎风，喟然长叹：“固如是矣！我有大悲，死生契阔，终为他人做了嫁衣。”
邓奉再闯敌营，连身为旁观者的汉军诸将也是看得一身冷汗，无不庆幸邓奉是友非敌，如若不然，死无地矣。唯有刘秀喜不自胜，谓邓晨道：“说变数，变数便到。邓奉正是我等之变数。”
<h3>No.16：静夜思</h3>
夜色如染，一深再深，骚乱不安的官兵大营终于渐趋平静，而帅帐之内的王邑，却开始了心绪不宁。在他看来，邓奉之夜间来袭，不过是一二亡命之徒，不足为勇，然而却已经足够表明，自打出兵以来，他便一直不顺：先是小小昆阳，居然久攻不下，接着又死了王兴，现在又死了巨无霸，真正的敌手刘縯尚未出现，他便已经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回头一想，或许当初留在长安继续做宅男，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他早已不朽，他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已经不朽。然而旷世之人，必有旷世之悲，他于是感到了寂寞。当王莽哀求他出山，哀求他再次力挽狂澜，他根本无法拒绝，谁又能抵挡做救世主的诱惑？
他现在是地球上最有权力的人，在他麾下，是一支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军队。暂时的不顺，不足以影响长久。他坚信自己将继续不败，从汉军到赤眉，挨个扫荡干净，然后……再收拾匈奴，将所有能打的仗都打光，让自己无仗可打，更让后人无仗可打。古往今来所有的名将，全都将被他踩在脚下……他唯一的心病，无非就是王兴死了，而王莽必将因此责怪。然而他已经不再害怕，王莽可以褫夺他的爵位，没收他的财富，这些他都不在乎，到了他这份上，爵位和财富已经连浮云都算不上，只是粪土。王莽夺不走的，是他彪炳日月的战功，是他千秋万世的不朽。
那么，刘縯刘伯升，早点来吧，请赐我一战。刘秀和邓奉只能算是娃娃，只有你刘縯，我的同龄人，才有可能是我的敌手。沘水一战，你打得不错，也让我对你充满期待。斥候已经一再报告，所来汉军还是不足万人，看来你仍在路上。如同等待戈多一般，我等待着你。如果连你都不配作我的对手，那这世间除了庸人的多情，便唯剩下不堪的寂寞。
王邑抚摸着脖子上的伤疤，伤疤正隐隐作痛，看来明天将会有雨，但愿刘縯不会让他等得太久，人间至悲，莫过于美人迟暮、名将白头。
同样的夜色，也笼罩于汉军所在的山岗。邓奉夜闯官兵大营，对汉军来说，堪称是双喜临门——邓奉力斩巨无霸，为汉军除一强敌，同时也探出了官兵的中军所在。刘秀连夜召集诸将，以树枝、石块、泥土模拟战场，拟定作战方案，只等明日日出，便告实施。
部署完毕，刘秀远离人群，拥衣独坐树下。夜色越发深沉，四野寂静，耳畔传来士兵们的鼾声。刘秀却了无睡意，头顶的树枝，呈现出含糊而优美的剪影，而高远的天空，繁星灿烂。这是远古的天空，清澈明净，不辜负随便一次仰望，对得起任何一双眼睛。凉爽的夜风，吹拂着宁静，恍惚间，天地间只剩他独自一人。这种熟悉的感觉，勾起了他童年的记忆。那时他喜欢躺在山坡，闻稻香，听蛙声；那时他和这天空一样干净，他总说，我要歇会，然后再考虑要不要长胡子、娶媳妇。
刘秀举目四顾，这里是昆阳，是离家数百里的异乡，远处的官兵大营，此时只能看见巨大的阴影，仿佛沉默的怪兽，口却大张。而明天一早，他们便将与这怪兽搏斗，有死无伤。
这是大战的前夜，身为主将，刘秀既兴奋又迷茫。虽然明知明日之战将极端艰苦，没有暂停，没有中场休息，只能连续作战，用尽所有力气，而此刻的睡眠，正可为此积攒宝贵的体力，但刘秀就是睡不着，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失眠。
他想起阴丽华来，美丽的姑娘，你是否每晚向远方点一盏油灯，守候我归家的脚步？你是否每当桃花盛开，便相信自己必将幸福？这个夏天，我们无法见面，天空卷曲的睫毛，是暂时艰难的生活。亲爱的，等着我，要耐心等着我。如果能够获胜，我将捎给你一封信，信上有桃花和清晨，信在你的手心，像远山的一片碎云。请触摸这封信，那上面有娶你的日子，那日子就藏于这封信。如果我不能幸存，邓奉会带着我的尸首，来到你的面前。到那时，请为我合上眼睛，为了我们那短暂的缘分。
举手摘星，却遥不可及；伸手攫风，却杳无痕迹。夜色之下，一切恍如幻境，无真实可寻。刘秀慢慢躺下，嘴角晕开微笑，思绪越发缥缈。
他无眠躺于山巅，仿佛明天根本没有战争。此刻便是人生的最后一天，只需投身夜色，将四肢打开到极限，若有若无地呼吸，而这样就是永远。
他无眠躺于山巅，仿佛战争早已结束。他拂去征尘，埋下雄心，成了游荡山林间的自由人，流水是歌，落花是琴。
他无眠躺于山巅，仿佛从来都没有战争。他将在这星空下融化，化为烟云，关心万事万物，为他们吟唱虚无的命运。
他无眠躺于山巅，仿佛他已不再是刘秀，不再是任何人。
终于，梦乡降临。而他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作为一个普通人睡去。
且停留于今夜吧，刘秀，别急着让这夜太快过去，如果有梦，那便做一个史诗般的长梦，以奇迹开始，以神话结束。因为你永不会再有这样的一夜，你卑微然而惬意的日子将一去不返。今夜过后，一切将骤然不同，世界将向你敞开，大事件纷至沓来，你再也无法回头，只能被历史的狂澜席卷，无休止地奔流向前。
<h3>No.17：决战</h3>
六月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汉军踏上征程。八千余条汉子，排成两里多长的队伍，恍如一群黑色幽灵，在雾霭中悄然穿行，谁也不曾说话，唯有凝重的沉默。晨风呼啸，在荒凉的树木和田垄上席卷而过，四野静如太古，俨然一派冬日的萧索。渐渐，太阳自地平线涌起，赐予这世间一缕光明和暖意。汉军踩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继续向黑暗的官兵大营走去，再过一会，他们便将如同熟练的工人，在那里制造出一具又一具尸体，其中也许还包括他们自己。
汉军行不数里，路遇邓奉及其麾下骑士，正列队于树下守望，树上赫然挂着巨无霸的人头，面目狰狞，两眼大睁，犹然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刘秀远远下马，其余汉军将领也都跟着下马，在邓奉面前牵马而过，不敢驰骋。如此礼节，既是对邓奉的感激，更是对邓奉的敬意。
邓奉目送这群赴死之人，神色也庄重起来，再无惯常的藐视和调笑之意。刘秀行至跟前，邓奉问道：“决战就在今日？”刘秀点点头；“正在今日。”邓奉道：“昨夜我闯敌营，只为杀巨无霸，可以见好便收。今日你入敌营，却是志在获胜，只能不死不休。你之所行，较我犹难。”一时之间，刘秀也起了惺惺相惜之意，答应道：“自当努力。”邓奉道：“无论生死，我等你的消息。”
等刘秀等人去远，少年问邓奉道：“公子不是不喜刘秀吗？何以今日对他竟如此客气？”邓奉遥望刘秀远去的背影，答道：“一事归一事。无论如何，仅率八千散卒，便敢与百万官兵决一死战，明知烈火，而竟以身投之，明知巨渊，而竟以身赴之，其英勇如此，亦古今难得人物也。我辈虽不与其同战，却也不得不略表敬意。”
汉军沿昆水一路西行，直至官兵中军大营隔水在望，这才停下队列，八千人一万六千个瞳孔齐向刘秀望去。刘秀跃马而前，面对八千将士，高声道：昨日诸君与我四渡昆水，所交战者，州郡之兵也，虽然四战皆胜，不足为喜。说完，马鞭向昆水对岸一指，再道：前方便是官兵中军大营，乃是官兵最精锐所在。只有击溃中军，诸君才能真正称得上勇猛！昨夜诸君都已亲眼看见，邓奉率数十少年，便已杀得官兵中军大乱。以我百战之师，难道反不如这些少年？
汉军闻言，一片血涌。刘秀再道：“只要击溃中军，官兵自然瓦解。我要选三千死士，随我涉水而战，一旦跨过此水，就不要想着回来。”汉军纷纷应征，很快，三千死士募齐。剩余五千人，刘秀命李轶领三千人，向昆阳城突进，与城中汉军会合。其余两千人，则由宗佻统领，原地驻留，刘秀对宗佻道：“一旦我和三千死士跨过此水，有从对岸渡水而来者，无论官兵还是汉军，一律击杀。”宗佻身为骠骑大将军，职位比刘秀高出三级有余，此时也是恭敬听令。
分配既定，人人各得其所，唯有厨子未有吩咐，于是问刘秀道：“敢问刘将军，做多少人的饭哩？”刘秀命厨子上前，将这问题向全军将士重问一遍。厨子羞怯，不能言语。刘秀向众人道：“方才厨子问我，该做多少人的饭，你们说呢？”汉军皆沉默，不知如何回答。刘秀吼道：“官兵不灭，何以饭为！”众人热血沸腾，齐声呐喊。厨子道：“既然不用做饭，那我也要上阵杀敌。”刘秀端详厨子，果然脸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是伙夫，于是笑道：“好，领一把刀去。”
厨子憨厚笑道：“我有刀。”
“刀呢？”
“刀在！”
厨子说完，扬起腰间菜刀。汉军见状，哗然大笑。
早有斥候报知王邑，汉军已到昆水对岸，看样子是冲着中军大营而来。王邑亲临昆水，放眼望去，不过才三千汉军而已。王邑勃然大怒，刘秀啊刘秀，我等的是你老哥刘縯，他才应该是这场昆阳大战的主角，你这个跑龙套的，怎么老是不知好歹地要来抢戏？我已经对你一忍再忍，为什么非要逼我出手！王邑于是再申前令，命各营坚守待命，不得妄动，自用中军迎战。
严尤谏道：“刘秀此次来袭，有取法韩信破赵之意，令汉军强渡昆水，背水而自置于死地，使人人自为战，其势不可挡也。因此，万不可使刘秀轻易渡过昆水。当趁其半渡之时，一举击破之。”王邑冷哼一声，道：“我率堂堂天子之师，岂能用此小计！中军乃天下精锐，无坚不摧，倘若连三千汉军都对付不了，我王字给你倒着写。”虽说王字倒着写还是王字，但王邑之信心也可由此见得一斑。王邑也的确有理由信心满满，中军乃是朝廷嫡系，远非州郡民兵所能比，士卒皆精挑细选，平日训练有素，武器装备也最为精良。更重要的是，中军人数也有一万八千人，和三千汉军比起来，是相去悬殊的六比一。王邑杀心大起，索性命令中军后撤一里，给汉军留下从容登陆之余地，待汉军登陆之后，再展开血腥攻击。
刘秀做梦也没想到官兵中军居然会主动后撤，心中那叫一个狂喜，看来这打仗就和做爱一样，是一场需要双方配合的游戏。
决战一触即发。刘秀志在复辟汉朝，堪称复古派；王邑则要捍卫新朝，堪称维新派。而中国历史已经一再表明，维新派通常干不过复古派。然而，这次是否会是一个例外？
风萧萧兮昆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刘秀拔剑怒吼，向着对岸的官兵以及未知的命运，催马狂奔，三千死士，如饿狼扑食，提头跟进。决战就在今日，马儿，奋蹄驰骋吧，让我们在这昆阳大醉一场，以人为酒，饮血或伤，剑锋万千寒光，博一杯生死之觞。士卒们，冲锋吧，我们只有一个怕死的理由，那就是在死之前，你的刀还干干净净，连一个敌人也没杀过。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能看到的人将注定幸福。阴丽华，请为我祈祷，我将为你而战，请打扫来路，在树下等我，我必将归来，风尘仆仆，历尽沧桑。
王邑名将风度十足，从容命胡人擂鼓，悠闲地指挥中军布阵。刘秀涉过昆水，才一登岸，迅即猛冲而前。身后汉军打出仿造邓奉的金龙旗，一路呼啸招摇。官兵中军本来还有心一战，一见邓奉的金龙旗，顿时肝胆俱裂，昨夜巨无霸在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脑袋，已经给他们的心理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如今见到邓奉的金龙旗，以为又是昨夜那个白袍妖人，哪里还有勇气抵抗，于是朽如枯草，迎风而倒。刘秀率众长驱直入，所向披靡，杀至中军帐前，正逢大司徒王寻，刘秀拍马迎上，一刀断其头颅。
大司徒王寻，相当于宰相，又是此次出征的副帅，然而就这么轻易挂了，中军顿时大乱。王邑奋力指挥，重布防线，和刘秀等人苦战。官兵其余部队，慑于王邑的一再严令，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军挨揍，以为王邑又在施展骄兵之计，佯败诱敌，都不敢擅自来救。
再说李轶率三千人向昆阳城挺进，一路散布谣言，先是说汉军十万主力正在发起攻击；意犹未尽，又说官兵中军已经大溃，王邑已经阵亡；造谣造得兴起，越发离谱放肆，又说洛阳已经攻下，长安也岌岌可危。再到后来，干脆说王莽已经驾崩，新朝已经不复存在。惊慌之中，官兵哪里还能辨别真假，先是心乱，再到人乱，再到阵乱，最后更是一片混乱。
昆阳城中的王凤、王常等人见汉军势如破竹，于是也鼓噪而出，中外合势，内外夹攻，震呼之声，惊天动地。
王邑自食苦果，后悔不迭，但却并未慌乱。他对战局仍然有着清醒的认识。其余部队不来救援，没有关系，只要他们能一直坚守不动，局面就尚可收拾。百万大军，只要不自乱阵脚，就根本不可能被击败。至于刘秀，虽然攻势甚猛，然而中军只要能抵挡住一阵，等汉军锐气耗尽，便可以凭借人数优势，周旋反击。刘秀等人深陷众围，断然不敢恋战，久攻不下，必然撤退，一撤退，背后就是昆水，于是必死无疑。
王邑的设想固然美妙，然而他却并不知道：无论是理论上还是事实上，官兵的混乱都已经是一种必然。
<h3>No.18：溃奔</h3>
东坡兄作《记游松风亭》，云：“虽两阵相接，鼓声如雷霆，进则死敌，退则死法，当恁么时也不妨熟歇。”也就是说，哪怕身处战场之上，攻击已经开始，前进则死于敌人之手，后退则死于军法，然而只要此心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照样可以想歇便歇，谁在乎这些那些！
写作此文之时，东坡身处深山老寺，夜深无人，自然容易心猿意马，下笔浪漫而无边际。然而，东坡一生未经行伍，更未曾上过战场，因此很难明白作为一名普通士兵的处境和感受。
事实是，东坡兄，一旦你上了战场，你就不再是天才苏轼，你只能是宋兵甲或者宋兵乙。你再也无法进行理性的思考，你也不再有自由意志，你成为了军队集体中的一员，在你的身上，更多体现出来的只能是集体无意识。集体如同一个巨大的磁场，毫不留情地将身处其中的个人予以磁化，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变成了一个不受自己意志支配的工具，这几乎是无论天才或者白痴都无法逃避的现实。
因此，你根本不可能歇，你要么跟着大伙一起冲，要么跟着大伙一起退。
军队作为一个特殊的集体，具有强制构成性，士兵在加入军队时，通常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选择的自由。通过违背个人意愿组织起来的军队集体，之所以能够保持稳定，不会马上瓦解，主要依靠两根情感纽带维系，一是士兵对其领袖的情感，一是士兵对其同伴的情感。
而盘桓于昆阳的新朝官兵，虽然有百万之众，但这两根纽带却极为脆弱。这些士兵，乃是从帝国各个州郡临时招募，仓促乌合，既未经过训练，彼此之间也极其陌生，至于统帅王邑，对这些士兵而言，更是一个遥远得近乎不存在的人。
出乎刘秀等人意料之外的是，他们散布出去的谣言，远比他们刀剑的杀伤力更大。在这样的谣言面前，官兵作为一个集体，其劣根性暴露无遗——集体总是急躁而冲动，易于暗示和轻信，并彼此传染，然后迅速转化为行动。
谣言的传播，其直接后果便是，维持官兵稳定的两根情感纽带瞬间断裂，从而产生了巨大的惊恐，士兵们不再听从上级发出的任何命令，每个士兵都开始关心自己的利益，试图保全自己的性命，而不再顾及同伴们的安危。
与此同时，战场上也是天象骤变。王邑已经知道今天将会有雨，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竟会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当汉军和官兵交战正酣之时，老天也不甘寂寞，于昆阳开始了一场哥特式的表演：黑云笼罩，霹雳惊雷，狂风大作，雨下如注，屋瓦、帐篷、旗帜，满天飞舞，天地之间，暗淡无光，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这无疑进一步加剧了官兵的惊恐，每个人都发现全世界都在与自己为敌，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逃。
于是争先恐后溃奔。官兵从一支高度组织化的强大军队，转变成为一个逃亡的集体，几乎是在瞬间完成。而在逃亡过程之中，恐惧在彼此传染中进一步加强，最终变成歇斯底里的恐慌。
根据日常经验，人群在缺乏统一指挥的前提下，总是选择最为混乱的方式相处，这也正和宇宙的熵增原理吻合。当昆阳的官兵突然溃不成军，各自飘零之时，同样选择了最为混乱不堪的方式逃亡。他们仿佛一群受惊的动物，丢下所有的一切，向洛阳的方向狂奔，互相碰撞，互相挤搡，只要有一人在途中不幸倒下，立即会被随后的人流踩成肉酱。
官兵如同洪水，一泄百里，根本无可阻挡，王邑和严尤率军连杀数百人，企图阻止溃逃，但这点威慑无疑太过渺茫，洪水总归要去它想去的地方。
官兵逃至滍水岸边，持续的大雨，让滍水水位暴涨，滚滚波涛，如海洋般宽广，舟船尚且不能渡，何况是人？然而，官兵们对眼前的危险视如无睹，纷纷奔入滍水，旋即被狂涛席卷吞没。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官兵依然前赴后继地跳进汹涌的滍水，仿佛那里就是天堂，那里就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很明显，当这些士兵一个人独处之时，对于此刻的处境，他们一定能认真考虑清楚，仔细权衡利弊，从而得出合乎逻辑和最符合个人利益的结论：与其被河水淹死，不如回身和汉军战斗，百万之众，对付对方八九千人，怎么可能失败？
然而，在集体之中时，这些士兵已经无法思考，无法质疑，歇斯底里的恐慌，仿佛巨神手中的皮鞭，抽打着他们，使他们只能麻木而顺从地向前，哪怕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也要比回头来得更为安全。
最大的恐惧，往往是恐惧本身。对这些官兵而言，他们甚至已经不是在恐惧死亡，让他们恐惧的，正是恐惧本身。
譬如高楼失火，住户一旦开始恐慌，甚至根本就不设法自救，或者等待消防队的到来，而是拉开窗户直接就往下跳。从理性的角度分析，跳楼生存的概率也许更低，然而，强烈的恐慌已经让他们无法思考。
再譬如几十人的军队，往往可以将数千战俘管得服服帖帖。战俘们并不会作这样的理性思考：只要他们团结起来反抗，将有着更大的幸存希望。而更极端的例子是：即使战俘们明知自己将被屠杀，依然不会选择反抗，而是逆来顺受，如同羔羊，可怜而悲壮。
类似以上这些非理性所能解释的事实，在历史和现实中比比皆是。而其中的秘诀便是：让人群沉浸在集体无意识之中，无法醒来思考。
古罗马贵族便精通此道。古罗马拥有大量的奴隶，总人数甚至占到全国人口的一半以上。有人建议让奴隶穿上一种特别的衣服以便识别，却遭到元老院明智的驳回，理由很简单，如果奴隶们一旦看出自己的人多势众，就将胡作非为，甚至起而造反。而满清入关之后，不顾汉族的巨大反弹，强制推行剃头易服令，数百万汉人因此丧生，无意中也正起到了类似的效果：汉人依了满族的装扮，汉满混同至于无法分辨，于是再难以意识到汉族和满族之间其实存在着悬殊的力量对比。
再回到昆阳战场，在恐惧之中崩溃的，不仅是官兵，也包括动物。天地霹雳，暴雨惊雷，在如此的天威肆虐之下，王邑随军带来的虎豹、犀牛、大象、豺狼，也都开始惊恐不安，浑身颤抖，不顾一切地挣脱牢笼，发足狂奔。一时间，战场上便出现了这样的诡异奇观：虎豹犀狼在人群中穿梭狂奔，却并非为了吃人，而是为了逃命。人类看见这些凶狠的猛兽，非但不畏惧，反而和它们相伴狂奔，而猛兽一旦挡住了人群的去路，人群甚至还要对它们动手殴打。
是的，这已经不是一场败仗，而是一场溃灭。局势再也无法挽回，悔恨彷徨之下，王邑万念俱灰，拔剑便要自刎，部下慌忙救起，不顾王邑的抗拒和辱骂，将王邑强行推上马背，簇拥着向洛阳撤退。
数千精兵护卫着王邑，在混乱的官兵队伍中艰难地前行，没人肯给他们让路，没人肯牺牲自己让领导先走，也没人停下来谴责王邑指挥失误，害得大家走上今天的绝路。官兵们一窝蜂地奋力往前奔跑，王邑的护卫们只能不停砍杀，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开出一条血路。
<h3>No.19：名将论</h3>
王邑在马背上昏而复醒，看着延绵一路被踩得稀烂的官兵尸体，又见部下为了保护他正对着自己人大开杀戒，而他却无力阻止，不由得失声恸哭。到了滍水岸边，景象更为惨烈，宽阔的滍水，竟已被数以万计的官兵尸体填满，河水为之不流。而从“好”的方面看，这也恰好成全了王邑，连舟船都省了，众骑以死尸为桥，一路踩踏，度过滍水，继续逃去。
对一名将领来说，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败涂地，输得连裤衩也没剩下。关于失败之后的撤退，克劳塞维茨在其名著《战争论》中作了一个精妙的比喻：“伟大的统帅和久经战争锻炼的军队的退却，往往像一只受了伤的狮子退去一样。”王邑何尝不想组织有效的撤退，一边保持着对追击汉军的威慑，一边最大限度地保存己方实力。然而，官兵的指挥系统早已失灵，所有人都处在莫名的恐慌之中，甚至不劳汉军动手，便已经开始了残忍的自我毁灭。而他身为统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可怕的毁灭，根本无能为力。
世人功利猴急，动辄以“成者王、败者寇”的观点谈古论今，于是，只知有善胜之名将，却不知也有善败之名将。
善胜不易，善败同样难得。连战连败之下，却依然能够做到不伤筋动骨，将损失减到最小，稍事休整，便又可以迅速卷土重来，这无疑更加考验军队内部的凝聚力，以及将领对军队的控制力。
传说昔日曾国藩与太平天国作战，一开始连遭败绩，其幕僚在起草上呈皇帝的奏折时，其中有一句“臣屡战屡败”，曾国藩颇为不满，大笔一挥，改为“臣屡败屡战”。结果因为这一改，清廷不仅对曾国藩未予责备，反而慰勉有加。
后人论及此事，皆惊叹于曾国藩高明的文字游戏——屡战屡败，废物也；屡败屡战，则非但不废，反而显得英勇无比。如此解释，固无不可，然终因不谙兵法之故，见识未免流于浅陋。
屡败屡战，谈何容易！每遭一败，都是对兵力的巨大消耗，都是对士气的沉重打击，倘是普通将领，要想维持部队免于哗散都成问题，更何况迅速重整旗鼓，继续作战？
追根溯源，便要从曾国藩的起家说起。曾国藩组建湘军伊始，便确立了两大方针：
一是募兵的地域，严格锁定在湖南，尤其是其老家湘乡。二是所有大小军官，皆由他个人任免指派。
正是这两大方针，使得维持军队稳定的两个情感纽带得以极大地巩固和强化：
首先是士兵对其领袖的情感。曾国藩大权独揽，全军只听命于他一人，在湘军内部，他有着崇高的地位和无上的权威，集君主与父亲的双重身份于一身，士兵们自然能够唯命是从，竭死尽忠。
其次是士兵对同伴的情感。士兵之间，同乡同里，语言相通，习性相近，很容易便彼此熟悉，彼此信任，也只有这样，才能在作战之时，不会像陌生人或者夫妻那样，大难临头各自飞，而是真正做到不抛弃、不放弃。
也只有情感结构如此稳定的湘军，才能够屡败屡战，用曾国藩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呼吸相顾，痛痒相关，赴火同行，蹈汤同往，胜则举杯酒以让功，败则出死力以相救”。
也正是这样的湘军，恰恰可以套用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的那句名言来形容：他们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也正是这样的湘军，才可以让曾国藩笃定持重，宁迟勿速，不用奇谋，逐步推进，自武汉而九江而安庆，沿江东下，卒克金陵，收获最终之胜利。
今人每以湘军为论，自诩湘人骁勇，为它省所不及，从而陷入地域之争，诚陋也。历朝历代，神州各地，几乎都出过强军劲旅，而这又从何说起？何处人不善战哉！特在于善用之也。苟用之得当，点豆拈草，皆可成兵；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岂地域使然！
<h3>No.20：吊昆阳</h3>
再说突然变得极端恶劣的天气，同样也让汉军措手不及，雷声大震，风骤雨急，能见度急剧降低，汉军不得不停止攻击，守住阵形，先求自保，同时祈祷着坏天气快点过去，以便早点再度上阵杀敌。
然而，官兵居然在这时全军崩溃，这倒是让刘秀等人始料未及。一道道闪电，频繁划破长空，勾勒惊慌而逃的人影，照亮饱经践踏的尸体。刚刚还热火朝天的战场，转眼间便沦为凄凉冰冷的地狱。
大雨瓢泼，刘秀等人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张大嘴巴，为眼前的奇观所惊吓。雨水斜飞，灌满嘴巴，噗，吐出来，然后继续张大嘴巴。他们就是没法将嘴巴闭上。这也太神奇了，难道战争就这样轻易结束了吗？
刘秀等人百无聊赖地抚摸着肱二头肌，惆怅着英雄无用武之地。这场战争，他们猜到了开始，却绝对没有猜到这样的结局。他们胜利了，而且是一场做梦也不敢奢望的大胜，胜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难道是天意不成？就算是天意，那老天爷也未免太慷慨了些。刘秀等人不可置信地互相打量，很久才敢确认胜利的事实，于是笑声和雷声混响，泪水随雨水飞扬。
当雷声渐止，战场上的号啕与呼叫也渐渐稀少，刘秀等人这才听到一阵沉着而坚定的战鼓声，隔着雨幕望去，便看见一个胡人，浑身湿透，擂鼓不休。那是官兵的司鼓手，无视周遭无数尸体，无视战场一片狼藉，在天地之间，在雷雨之下，忘我独奏。他根本就浑然不觉，他已是昆阳城下官兵留下的最后一人。汉军围上前去，静静听着胡人击鼓，没有人想到要去伤害他，他并非战士，手中也无寸铁，然而他和他的战鼓，却响彻到了最后。
战鼓声如此激昂，却又如此绝望，刘秀忍不住大叫道：战争已经结束！胡人见是敌军，鼓声丝毫不乱，大叫道：只要还有一个官兵在战斗，我都要陪他到底。刘秀大叫道：一个官兵也没有了。胡人停下鼓槌，举目四望，除了尸体，还是尸体。胡人呆立半晌，全身不住颤抖，半是寒冷，半是悲伤，良久，向刘秀道：“男儿死异乡，请奏安魂之殇。”说完，也不等刘秀同意，径自击鼓。
鼓声再次在昆阳战场回荡，为那些早逝的魂灵，为那些横死的儿郎。低沉压抑的鼓声，穿越凄风冷雨，穿越闪电惊雷，在每一个生者和死者的耳畔奏响。鼓声之中，不再有敌我双方，不再有胜兵败将。所有人皆为一体，每一个死者都是生者的哀伤。何必问鼓声为谁而响，它正在为每一个人而响！
胡人从战役开始一直擂鼓到现在，早已筋疲力尽，随着最后一个鼓点的落下，胡人潮湿的身躯缓缓倒地。昆阳城下最后一面战鼓，就此安静下来。
再说王邑逃至安全地带，回马眺望身后的昆阳战场，望不几眼，忽然悲从中来，披发狂笑，如歌如泣，似疯似魔：
毁了，全他妈的毁了。有史以来最为强大的百万之军，说没了就没了。遥想当日，我曾有怎样的降临？那时我是黑夜，我是战魔，我将抚摸河山，征服所有。而如今，数十万将士，在眼前这片战场同时毙命，更可笑的是，他们不是死在汉军手上，他们是自己将自己摧枯拉朽地残杀了个干净。远方的亲人，关上那敞开的门吧，不必再等，儿郎们不会再回来了，他们将永远留在昆阳，留在这个被诅咒的地方，他们再也不能在肩上托一朵小云，他们再也不能在喉间蓄一缕歌声。
王莽已经什么都依了他，王莽这回够哥们，他还有什么借口可找？没有，一万个没有。三个月时间聚集起来的百万大军，毁灭却只用了两个时辰。失败，窝囊的失败，而且是败在刘秀这么一个无名小辈手上，还提什么不朽名将？还提什么万世流芳？
火光在天地喷涌，将人命归零，一如从未诞生。那些惨死的尸首，只是假造的伪证。荷叶上的蜻蜓，来不及闭上它那太多的眼睛，只能牙一咬，腿一蹬，决意自沉。当少女捂起明媚的小脸，也许是因为腮腺发炎。当露珠发现自己的晶莹，意味着离破碎已经不远。
如何度过这一生，实在是一门最为艰深的学问。
天气略有好转，汉军即刻趁胜分头追击。对一场战争而言，更大的战果，往往是通过追击才能获得。刘秀领一军，西追数十里，截获严尤、陈茂残部百余人。严尤自知反抗毫无意义，命部下放下武器，接受汉军发落。汉军正待一拥而上，大动屠刀，刘秀伸手止住，打马邀严尤道：“新朝气数已尽，严公何不归降？”
严尤望着刘秀，想当年长安之时，他贵为大司马，而刘秀只是一名年轻的穷太学生，寒风中苦苦守候在他的府前，只为能见上他一面。如今故人重逢，形势颠倒，贵贱易位，他反成了刘秀的俘虏，抚今追昔，情何以堪，只能强笑道：“击溃百万大军，只在反掌之间，如此伟业，千古未有，而小子竟办之。吾老矣，无降，愿死。”
刘秀一心想要招揽严尤，不仅仅出于私人情谊，对汉军来说，以严尤的才能及威望，一旦归降，无疑将是一巨大鼓舞，对新朝则是一沉重打击。于是再劝道：“民心思汉，刘氏当复兴，严公与我叔父刘良乃是至交，倘能投汉，日后必为社稷之臣。望严公三思。”
严尤苦笑，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不可能再忍受羞辱，和他眼中的一群流氓无赖为伍，与其折节下之，毋宁一死，于是答道：“多谢文叔美意，吾意已决。宁死不降。”
刘秀嗟叹不已，严尤于他有知遇之恩，真要杀严尤的话，他如何下得了手？一挥手，命部下闪开一条道：道：当日恩情，小子未敢忘也。严公请便。
严尤也不道谢，率众而去。去不多时，单骑而返，语刘秀道：“再见不知何时，临去，有一言不得不表。王莽虽不能用人，犹胜过汉军之不能容人。我观汉军，其中小人多有，共患难易，共富贵难，今虽大胜，不久必起内讧。宜未雨绸缪，早作防备为幸。”
刘秀悚然道：“多谢严公教诲，小子自当谨记！”
严尤扬鞭而去，刘秀也收兵回返昆阳。晚风劲吹，夜色渐深，新月如钩，高挂天际。一路之上，伏尸百余里，踩死的，挤死的，吓死的，淹死的，战死的，其状各异，其惨同一。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此情此景，刘秀心中忽起胜利者的悲凉。
回抵昆阳，一幅繁忙景象，官兵溃奔之时，抛下所有军实辎重，汉军此刻正在月光下哄抢，刘秀部下唯恐后人，一哄而散，也加入到哄抢的行列。
刘秀想去寻邓奉，却发现邓奉早已不告而别，正如他不告而来。刘秀感到一阵无比的寂寞，突然来临的胜利，显得是那么不可思议，强大的百万官兵，何以一时间便溃散无余？难道真是冥冥中的天意在眷顾自己？
思索然后顿悟，刘秀浑身滚烫，他想他终于明白了蔡少公所说的那句大谶。
大谶曰：刘秀当为天子。为什么不说刘秀必为天子、刘秀且为天子、刘秀将为天子？一字之差，其中大有深意。当者，选择之意甚明，上天选择了他，要将天下托付给他。以前，刘秀和他的长兄刘縯一样，将天子视为权力、财富和地位，视为家族失去的荣誉。而如今，刘秀明白了，天子其实意味着责任，赐苍生以安宁，为万世开太平，让眼前的惨剧不再发生，让天下远离灾荒和纷争，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然而，刘秀不敢再多想下去了，在这句谶语当中，他已经隐隐感到了一种难以启齿的罪恶。而这种强烈的罪恶感，甚至让他有了立刻自杀的冲动。幸好姐夫邓晨及时赶到，将他从自我折磨的深渊中拯救出来。邓晨车马满载，显然是在哄抢中收获颇丰，见刘秀正在发呆，笑问道：“你不拿点什么？”
刘秀摆摆手，道：“此皆将士搏命而来，自当由他们分去。”
邓晨道：“你不拿，部下岂敢先拿？”
刘秀无奈，于众多金银珠宝中，独挑出一块黝黑的石头。邓晨笑道：“好眼光，此乃天外陨石，用以铸剑，必远胜干将莫邪。”刘秀大喜，即命铁匠铸剑，献与长兄刘縯。
以上便是历史上著名的昆阳之战，最为以少胜多。千余年后，东坡兄途经昆阳，触景生情，感动于中，为前人及后世留下一首《昆阳城赋》，赋曰：
淡平野之霭霭，忽孤城之如块。风吹沙以苍莽，怅楼橹之安在。横门豁以四达，故道宛其未改。彼野人之何知，方伛偻而畦菜。嗟夫，昆阳之战，屠百万于斯须，旷千古而一快。想寻、邑之来阵，兀若驱云而拥海。猛士扶轮以蒙茸，虎豹杂沓而横溃。罄天下于一战，谓此举之不再。方其乞降而未获，固已变色而惊悔。忽千骑之独出，犯初锋于未艾。始凭轼而大笑，旋弃鼓而投械。纷纷籍籍死于沟壑者，不知其何人，或金章而玉佩。彼狂童之僭窃，盖已旋踵而将败。岂豪杰之能得，尽市井之无赖。贡符献瑞一朝而成群兮，纷就死之何怪。独悲伤于严生，怀长才而自浼。岂不知其必丧，独徘徊其安待。过故城而一吊，增志士之永慨。

第十三章 手足之断
<h3>No.1：一夜成名</h3>
且说王邑昆阳大败，收拾残众数千人，一路狼狈逃归洛阳，因为这场惨败，加上又死了王兴，吓得连长安也不敢回。王邑此番征战，战果全无，后果倒是一大堆。官兵溃败之后，士卒各还其郡，再也不能聚集，帝国军力丧失殆尽，从此只能被动防御，再也无力主动进攻。昆阳惨败的消息传来，关中震恐，盗贼并起。海内豪杰翕然响应，皆起而造反，杀其牧守，占其州郡，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间，遍于天下。
昆阳大捷，既成全了汉军，也让两个年轻人一夜成名、威震天下。人们记住了百万军中力取巨无霸人头的邓奉，也记住了指挥若定、谈笑间官兵灰飞烟灭的刘秀。更难得的是，这两人还都是年少英俊，唉，真是要命。
世人汲汲经营者，不外乎名利二字。利，钱财也，真金白银，实在。名，名气也，气者，缥缈而虚。
世人爱财如子，唤金银为金子、银子（近世行纸钞，则曰票子），铜铁锡之类，则无此待遇。钱财固佳，然土鳖财主，终究只能为害一方。名气虽虚，却能撼近动远。所谓名望，远得以见；所谓名声，远得以闻。故名利虽并称，而名在利前。
先论一般之名望。当一个人占据某个位置、拥有一定的财富和头衔，仅仅这些事实，就能使他享有名望，不管他本身多么没有价值。故韩非子曰：“立尺材于高山之上，则临千仞之谷，材非长也，位高也。”
此等名望，已经足以迷惑常人的眼睛，使其不自觉地对对方予以美化。司汤达作《爱情论》，其中描写一市井女子，在伊眼中，哪怕男人再难看，但只要他是大公或亲王，立即便觉得他风貌可人。意大利使臣见英王查理二世，其观后感也曰：“英王若只是寻常百姓，则可谓仪容丑陋，然既贵为国君，遂俨然可称美丈夫也。”
总之，一旦沐猴而冠，那就不再是普通之猴，乃冠猴也。一旦鸠占鹊巢，那也不再是普通之鸠，乃巢鸠也。
然而，此类名望寄生于地位或财富，有如月亮，终须仰仗太阳之光。一旦财势两空，则名望如气球一戳而破，光环瞬间退却，泯然众人矣。
而最高之名望，非关财富地位，不拜外物所赐。有此名望者，乃是活着之传奇，在其生前便可预先宣布不朽。在常人眼中，他已经不再是凡人，而是超凡入圣，几乎接近神灵。名望赋予他神奇的力量，众人在面对他时，将彻底丧失批判能力，满心只有惊奇和敬畏，众人对他的服从，就像吃人毫不费力气的动物服从于驯兽师。
秦末巨鹿之战，诸侯军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项羽领兵独进，大破秦军，乃召见诸侯将，诸侯将入辕门，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项羽由是始为上将军，诸侯俯首，莫敢与抗。
拿破仑从流放地厄尔巴岛重返法国时，几乎是孤身一人面对整个法国的全部武装，然而，他只需要看一眼那些派来阻止他的将军们，他们没作任何商量便屈服下来。随后只用了短短几周，整个法国便再度为拿破仑所征服。
拥有这种名望，一个人甚至可以超越法律和道德之外，人们会听任你做任何事情，而依然对你顶礼膜拜。
孔子七十之后，学问已入化境，故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也就是说，哪怕他随心所欲，也不会逾越规矩法度之外。殊不知，这只是孔子一相情愿的错觉。以他此时的名望，可谓是浓妆淡抹总相宜，不管他做什么，人们都会觉得既有道理又了不起，他就是法度，他就是规矩。
无论刘秀自己是否察觉，昆阳一战过后，他也同样拥有了这种最高名望。或许刘秀并没有变，变化的是那些看他的人：刘秀并不算高的个头，此时却仿佛有万里之势；刘秀本已潇洒的容颜，此时则愈发耀眼。没错，他仍然只是一个卑微的太常偏将军，然而，他却已经赢得了比任何人都多的敬畏眼神，其光芒之盛，似已隐然在长兄刘縯之上。
然而需要警惕。名满天下，谤满天下，岂妄言哉！遥想当年，我的朋友胡适之首倡新文化运动，一篇《文学改良刍议》祭出，有如石破天惊，瞬即轰动华夏，名震神州，其得名之大，得名之速，近世无匹，而个中滋味究竟如何？十年之后，胡适如是写道：“我似乎一觉醒过来就成了一个全国最受欢迎的领袖人物。然而很少有人能理解到：与暴得的大名斗远比与反对意见斗更艰难！”
面对突如其来的显赫名望，刘秀，汝今能持否？
<h3>No.2：落星剑</h3>
昆阳大捷之后，汉军分为三部。一部留在昆阳打扫战场。官兵溃败之后，所有随军物资都仓皇抛弃，其辎重车甲如此之多，汉军搬运数月，还有剩余，索性举火烧之。此类战略物资，对汉军的实力无疑是巨大的补充和加强，其成效不亚于歼灭官兵的有生力量。一部返回宛城，与汉军主力会合。其余部队则在刘秀的率领之下，继续攻城略地，向洛阳进逼。
刘秀趁昆阳大胜之威，以偏将之名，而行主将之实，略地颍川。颍阳望风而降，再攻父城，却遭遇顽强抵抗，数日不能下。刘秀大感惊奇，召幕僚合议，道：“我观城中防御部署，法度谨严，应接自如，其中必有能人也。”冯孝笑道：“此必公孙手笔。”刘秀急问其详。冯孝道：“吾族弟冯异，字公孙，通左氏春秋，好孙子兵法，为颍川郡掾，监五县兵事，眼下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尝于城头见之。”刘秀大喜道：“我欲得此人，计将如何？”冯孝道：“只需如此如此，公孙可得也。”
刘秀从其计，解围而去，屯兵三十里外的巾车乡，佯攻它县。冯异闻汉军解去，于是辞别苗萌，苗萌哪里肯放，大呼道：“君一去，父城不保也。”冯异监管五县兵事，好比五个锅，却只有他一个盖，还都要照管到，也是难煞，只能道：“倘留父城，奈其余四县何？且善治城防，待我归来。”
冯异乔装打扮，半夜出城，悄然向属县进发，自以为行踪甚秘，然而未出十里，早有汉兵尾随而至，当场捕获，径直带到刘秀跟前。刘秀亲解其缚，笑道：“久慕公孙之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莫怪。”
说话间，冯孝及同郡丁綝、吕晏先后入内，叙旧问安，冯异这才明白过来，敢情是你们在捣鬼！冯孝大笑，指刘秀道：“此乃大汉高祖之后，刘文叔将军是也，何不共事之？”
冯异大惊，“莫非昆阳大败王邑之刘将军？”
冯孝点头道：“正是。”
冯异忙向刘秀拜倒，道：“吾乃今于是乎见龙。愿为将军驱使。”
刘秀初次体验到名望的威力，且喜且惧。冯异又道：“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
见冯异一上来便要送五城为见面礼，刘秀大喜道：“有劳公孙一行。”
冯异戏言道：“不怕我一去不返？”
刘秀大笑道：“君子之诺，岂敢有疑！”
冯异返归父城，谓苗萌道：“今汉军诸将皆草莽之徒，多暴横，不足以成大事。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也，可以归身。”苗萌道：“死生同命，敬从子计。”
于是父城及其余四县同降。刘秀率众入父城，冯异又荐叔寿、段建、左隆等人，刘秀皆收为椽史。冯异再荐铫期，刘秀视之，但见铫期身长八尺二寸，容貌壮异，矜严有威，不由脱口赞道：“真壮士也。恨未早日得之，同战昆阳，岂不快哉。”
铫期也不谦虚，傲然道：“我若参战昆阳，何来邓奉竖子成名？”
刘秀大笑，爱其英勇，感其豪迈，拜铫期为贼曹掾，特加亲密，命侍奉左右，相当于贴身保镖，出入皆随。
取下父城及其余四县，刘秀兵势愈强，麾下将士万余人，而且皆效忠于他，堪称嫡系，手下幕僚更是人才济济，俨然已从偶像派转型为实力派。一切似乎都越来越顺利，然而刘秀的心却始终不敢放下，他担忧着身在宛城的长兄刘縯。早在刘秀还在宛城之时，他就已经一再警告刘縯，要小心提防绿林军首领，个个都非善茬，早晚要害他的性命。刘縯却总是一笑置之，道：“长成包子样，就别怨狗跟着。”对刘秀的警告不以为然。此次刘秀在昆阳缴获天外陨石，用以铸剑，送与刘縯。剑成之后，刘秀托邓晨捎剑回宛城时，特地叮嘱邓晨对刘縯再加提醒，早作防范为幸。
适逢邓晨自宛城返回，刘秀急问宛城情状，邓晨答道：“一片欢腾，刘玄大封宗室诸将，为列侯者百余人。”说完补了一句，“不过没有你，谁叫你不表功来着。”刘秀又问刘縯。邓晨笑道：“伯升成天把你挂在嘴边，赞不绝口，逢人就夸，说你比他更强。”听闻此言，刘秀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羞涩，他一直活在刘縯的庇护之下，同时也活在刘縯的阴影之中，在这个世上，他最需要得到的便是刘縯的肯定，旁人的夸奖和赞美，对他则几乎毫无意义。
邓晨又道：“你所赠之剑，伯升爱不释手，特地为其取名，刻于剑上。”
刘秀问道：“何名？”
邓晨答道：“此剑乃天外陨石所锻，故伯升名之落星剑也。”
刘秀面色大变，此名大不祥！一时间心脏狂跳，忐忑不安，就觉得要出事，而且是大事。门外骤然传来战鼓之声，狂躁慌乱，刘秀吓得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在长安独自面对一群流氓时，他未曾畏惧；在昆阳与百万官兵搏杀时，他同样未曾畏惧。然而此时他却面如死灰，畏惧渗透于每个毛孔里。
<h3>No.3：弥天大网</h3>
且说刘秀突闻战鼓之声，惊吓倒地。邓晨出门视之，却原来只是一匹受惊的战马，扬蹄而起，正巧击中架在前面的战鼓。邓晨牵走战马，回来扶起刘秀，笑道：文叔破昆阳百万大军之时，颜色若定，今闻几声战鼓，为何却如此不安？刘秀掩面而泣，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伯升危矣。邓晨问道：这和伯升有什么关系？刘秀道：落星，陨也，死也。战鼓，杀伐也。长兄危矣！邓晨宽慰道：只是巧合而已，不必多想。刘秀不应，只是饮泣。
按下心神不宁的刘秀不表，我们再将视线投到宛城。刘縯攻破宛城之时，本拟领军北上，驰援昆阳，硬生生被十道加急诏书拦下，命其修缮宛城，迎接刘玄圣驾。六月二日，昆阳告破，刘玄也于同一日驾临宛城。刘縯根本就没把刘玄当皇帝看，他单是觉得愤懑不平，我率将士在前方浴血奋战，你小子龟缩在淯阳逍遥快活，等我费尽心力攻下宛城，好嘛，你倒来捡现成的了，凭什么！
刘縯一身甲胄，陈大军出城相迎，存心耀兵炫武，杀杀刘玄的威风，一泄胸中怨气。刘玄抢了刘縯的皇位，本来就颇感心虚，今日见刘縯全身武装，心中更是发毛，不知刘縯意欲何为。刘縯见了刘玄，也不下马，傲然说道：“介胄之士不拜。今大军集结，请陛下检阅。”
刘玄不知所措，以目光向随驾的大司马朱鲔求援。朱鲔心中清楚，刘縯摆出大军前来迎驾，分明有叫板之意，刘玄堂堂皇帝，自然不能怯场。朱鲔于是对刘玄道：“三军将士，久望圣驾。陛下既来，理应勉力慰劳，使将士一窥龙颜，感荷天恩。”朱鲔之言，明里是在鼓励刘玄，暗地里却也在敲打刘縯：军队不是你刘縯的，而是皇帝刘玄的。
汉军数万精兵，左右排开，静候检阅。刘玄有了朱鲔撑腰，胆气略壮，下车换马，当先而前。依照常理，跟在刘玄身后陪同检阅的，先是朝廷三公，三公之后，再是诸位将军。然而，刘縯想也没想，直接拍马跟上，与刘玄并辔而行。大司马朱鲔、大司空陈牧见状，面色铁青：刘縯居然敢当着三军将士的面，与皇帝并肩而行，分明是在炫耀示威，把数万汉军当成自己的私军，而把刘玄视为自己的跟班仆人。更何况，刘縯身躯魁伟，仪表雄壮，而刘玄苍白瘦削，两人在三军将士前面这么一亮相，一个如同雄狮，一个如同羔羊。刘縯啊刘縯，你是存心要让皇帝刘玄出丑，你是存心要让三军将士看看，只有你才配得上称帝王。
刘縯与刘玄并肩而行，每过一营，便有雷鸣般的呐喊之声。刘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在马上哆哆嗦嗦，目光闪烁。刘縯却从容四顾，显得极为享受。行至刀阵之时，步卒一齐举刀呐喊。其时阳光正烈，在大刀的反射之下，直直刺入刘玄坐骑眼中，坐骑大惊，长嘶一声，前蹄高举，向前仓皇狂奔。刘玄勒缰不住，顿时翻鞍坠地，右脚却被卡于马镫之中，不能挣脱。刘玄奋力挣扎，被拖行数丈之后，终于将靴挣脱。众人急忙上前，扶起刘玄。刘玄除了灰头土脸之外，倒也并未受伤，然而惊魂未定，说什么也不肯再检阅。在三军的哄笑声中，一场阅兵式就这样草草了之。
入夜，朱鲔见刘玄，开口便道：“刘縯可杀矣。”刘玄道：“大司马何出此言？”朱鲔道：“刘縯在三军面前，存心戏辱陛下，此等欺君之臣，焉能不杀。”刘玄道：“这事不怨刘縯。我不过摔了一下而已。小时候他还揍我呢，揍得那叫一个狠。”朱鲔怒道：“刘縯胆敢与陛下并辔而行，分明是有篡位之心，先要试探试探三军的反应。狼子野心，不可不杀。”刘玄犹豫道：“狡兔尽，走狗烹。如今王莽未除，天下未定，要杀刘縯，早了点吧。”朱鲔大怒道：“刘縯不是走狗，而是人中之龙，非陛下所能驾驭。陛下不杀刘縯，他日必为刘縯所杀。”刘玄长叹道：“刘縯深孚众望，南阳豪杰、刘氏宗室，皆唯刘縯马首是瞻。只怕不是轻易杀得。”朱鲔见刘玄也起了杀心，于是笑道：“陛下既已首肯，其余我自会安排。”
次日，昆阳大捷的消息传到宛城，朱鲔的杀心因之越发坚定。本来刘縯就够难对付的，现在刘秀又一战成名，威震天下，绝不能让他们兄弟两人联起手来，必须尽早动手。当夜庆功宴上，朱鲔滴酒未沾，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刘縯的死党刘稷大醉，指点着绿林军将领，骂道：“公等碌碌，不足成事。若非刘伯升兄弟，尔等早死于官兵之手，哪里还有今日酒喝？”绿林诸将闻言大怒，当场便要翻脸，刘縯见势不妙，赶紧命人将刘稷架走。
刘稷的大嘴巴，替刘縯把绿林诸将得罪了个精光，同时也帮了朱鲔一个大忙。本就是绿林出身的朱鲔，不费多少口舌，便已说服绿林诸将。然而，朱鲔还是不敢马上动手，他虽然有绿林军的支持，但刘縯也有南阳豪杰和刘氏宗族的支持，要想顺利除掉刘縯，必须挖空刘縯的墙角，把刘縯变成一个空架子。
好在皇帝刘玄还掌握在朱鲔手里。
照理说，皇帝也不过凡人而已，要是单挑起来的话，估计N多人都可以把皇帝揍得满地找牙。然而，哪怕明知如此，人们为什么还是忍不住要听命于皇帝？道理很简单，皇帝拥有两样武器——封赏的权力和惩罚的权力。
没有人没有欲望，而一旦洞察了人们的欲望，对付起来便易如反掌，故千钧之牛，制于三尺之童子。驭人之术，不外乎此。考察人之欲望，无非两种——趋利、避害。既然趋利，于是贪图皇帝之封赏；既然避害，于是畏惧皇帝之惩罚。皇帝一手握封赏之权，一手握惩罚之权，倚天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朱鲔把持着皇帝刘玄，先祭出了第一种武器——封赏。入宛第三日，朱鲔便借皇帝刘玄之名，大封刘氏宗室，为列侯者四十多人。此举意图甚明，便是要安抚刘氏宗室：哪怕你们跟着刘縯，待遇最多也不过如此。
刘氏宗室已封，那些非刘氏宗室而又有资格得到封赏的人，无不望穿秋水。然而，第四日偏偏全无动静。于是人心惶惶，生怕本该属于自己的封赏泡了汤。而这正是朱鲔想要的效果，他就是要告诉众人，刘縯给不了你们爵位，给不了你们利禄，而他朱鲔可以。
第五日，朱鲔大封绿林诸将，为列侯者四十余人。第六日，又是全无动静。
剩下没有轮到封赏的，就只有南阳豪杰了。他们明知被朱鲔吊着胃口，却也无可奈何，想闹吧，朱鲔又没说不封他们，不闹吧，又真怕朱鲔封漏了他们。刚从昆阳战场返回宛城的李轶，迅即认清形势，在南阳豪杰中率先行动，主动向朱鲔款诚。朱鲔大喜，李轶所在的宛城李家，乃是南阳豪杰中最强的一股势力，于是对李轶大加笼络。李轶投桃报李，替朱鲔出面游说南阳豪杰。南阳豪杰就此分裂，继续支持刘縯者有之，转而投靠朱鲔者却也不在少数。
第七日，朱鲔大封南阳豪杰，归附自己者，大封。亲刘縯者，小封乃至不封。
短短数日之内，朱鲔先后稳住了刘氏宗室，团结了绿林诸将，分化了南阳豪杰，在表面平静的宛城上空，一张弥天大网，正悄然向刘縯当头罩去。
<h3>No.4：鸿门宴</h3>
晚上，很好的月光。
宛城。一场盛宴，以皇帝刘玄的名义召集，新封列侯百余人悉数出席。刘玄高坐主席，三公朱鲔、刘縯、陈牧依次侍座，其余人等则按级别高低铺排开去。当初的草台班子，已渐渐有了恢弘的朝堂气象。
岑彭封归德候，敬陪末座，十分警惕。岑彭自从归降刘縯之后，感刘縯知遇之恩，很自然地将刘縯视为主人。然而今日之宴，气氛甚是诡异，朱鲔和陈牧等人面色古怪，时常拿眼瞟向刘縯，似乎怕他，又似乎想害他。李轶则时常离席，出门之后，很快却又回来，分明是在外面设有埋伏。岑彭从头直冷到脚跟，晓得他们布置，都已妥当了。
岑彭觉得自己怕得有理。然而，刘縯却丝毫也不曾意识到危机，他愉快地饮着酒，以自己的名字为一场伟大的丰收：汉军能够走到今天，他是领路人、先行者，他给了他们理想，而他们跟随他的方向。在他的带领之下，一群乌合之众，昔为空谷足音，今已响遏行云。他已经把他们带到了宛城，接下来，他还要把他们带到洛阳，带到长安。刘縯看着殿内众人，如同老农打量自己的牛马，牧羊人审视自己的羊群。众人业已壮大而茂盛，而那是他的收成。
与刘縯的扬扬自得相比，刘玄却面容阴郁，显得心事重重。刘縯举杯，笑谓刘玄道：“圣公何以悒然不乐？来，将进酒，为汝寿。”
刘玄暗叹一声：刘縯啊刘縯，我都已经当了四个多月的皇帝，可你还是改不了口，还是叫我圣公。刘玄举杯，却不肯也对刘縯以字相呼，而是称其官职，客套道：“大司徒劳苦功高，正应寡人敬酒才对。”
两人相对满饮。刘玄问刘縯道：“听说文叔采天外玄铁，为你铸剑一柄。其剑锋利无匹，更胜干将莫邪。可否一观？”刘玄要看落星剑，刘縯也正有显摆之意，当即解剑呈上。
落星剑甫一出鞘，光芒森然，难以逼视。刘玄小心摩挲着剑身的花纹，试探着剑锋的寒冷。而剑竟仿佛是活的，仔细倾听，甚至都能听见呼吸之声。在刘玄的抚摸之下，落星剑渐渐苏醒，变得勃兴坚硬，发出隐隐的低吟，它渴求插入任何一具躯体，不分男女，而它将让这种插入绚烂无比。刘玄观摩良久，失神而叹：“端的好剑，真天下至宝也。”
说话间，绣衣御史申徒建长身而起，上前向刘玄跪献玉玦，道：“臣有玉玦，方是天下至宝。”刘玄一副鉴宝专家的模样，左手持剑，右手握玦，神色凝重地掂量比较，到底哪一个才更有资格称为天下至宝。
岑彭见状大惊。申徒建与刘縯有杀兄之仇，此时献玉玦，用心险恶。玦者，决也，分明是在催促刘玄早点动手。而落星剑被刘玄诳走之后，刘縯已经没了防身武器。再看李轶，恰好又离席出门而去。
朱鲔见刘玄举棋不定，心中大为懊恼，万事俱备，就等你一声令下了，想什么想呢！该深沉的时候你不深沉，不该深沉的时候你倒穷深沉。朱鲔心急火燎，然而却也只能含恨忍耐，刘玄虽然是个傀儡，但毕竟是名义上的皇帝，要杀贵为大司徒、汉信侯的刘縯，只有他才够资格下令。
刘玄掂量半天，终于有了结果，道：“玉玦虽好，寡人还是更爱落星剑。”将剑交还刘縯，以酒相祝，道：“此剑乃天外之物，放眼人间，也只有大司徒这样的盖世英雄才配得上！”
筵撤席散之后，朱鲔怒问刘玄：为何不杀？刘玄道：“我见刘縯，每如芒刺在背。甚不敢矣。”朱鲔大怒道：“竖子不足与谋。今意图暴露，再想杀刘縯，只怕难矣。”
再说刘縯回府，岑彭奔前道贺，刘縯诧异问道：“何贺之有？”岑彭笑道：“明公赴鸿门之宴，得以生脱，焉能不贺！”刘縯道：此话怎讲？岑彭正色道：“当年鸿门之宴，范增举玉玦以示项羽，意在令项羽杀高祖刘邦。今日申徒建献玉玦，正有范增之意，欲杀明公也。”
刘縯大笑道：“岑君多虑了。这帮无赖真要杀我，绝不至于如此文雅。再说了，刘玄这小子，我从小看到大，想杀我，谅他也没这个胆。你没见他还剑给我之时，那叫一个诚惶诚恐。”
岑彭心中叫苦，刘縯啊，你在战场上是何等机敏，怎么一离开战场，就变得如此迟钝麻木？于是郑重言道：“欲杀明公者，非刘玄也，乃朱鲔、李轶之辈也。”
刘縯根本不信，道：“没有我，此辈小儿焉能有今日富贵！我于此辈，有大恩也。果欲杀我，谁堪领汉军定洛阳，取长安？”
岑彭冷笑道：“这就是明公的后路？殊不知，令弟刘秀已经替你断了这条后路。官兵昆阳大败之后，已是日暮途穷之势，稍具将才者，皆可领汉军长驱直入。定洛阳，取长安，未必非明公不可。”
岑彭已经把话说得很直，那就是你刘縯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然而刘縯并没有认真在听，他已是醉意酩酊，无法作任何现实的思考，他在醉意中忽然想起了刘秀，忍不住笑骂道：“文叔这小子，冷不丁就杀出个昆阳大捷，蔫坏。噫嘻，蔫坏。”说完，伏案而睡，鼾声雷鸣。
<h3>No.5：末路悲歌</h3>
遥想当年，项羽鸿门宴上放过刘邦，最终却没有被刘邦放过，只落得四面楚歌，身首异处。朱鲔当然不愿意重复项羽的悲剧，无论如何，刘縯必须死，而且必须就死在宛城。
留给朱鲔的时间已经不多。等到汉军在宛城休整完毕，刘縯带着汉军再次出征，那便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一旦刘縯统领大军在外，和刘秀兄弟两人联手起来，想不谋反都不好意思。而在这个世上，要和刘縯兄弟两人在战场上正面开战，恐怕没有任何人会有胜算。
现在问题的关键是：自从上次筵席之后，刘縯是否已经觉察到了危险，从而有了戒备？朱鲔决定先让李轶去探探刘縯的动静。当初李轶代表宛城李家去到舂陵，和刘縯谋划共同起兵，在舂陵一住就是三个多月，与刘縯同住同宿，关系极为亲密。刘縯也一直把李轶视为自家兄弟，丝毫不拿他当外人。李轶探完动静回来，道：“刘縯一心筹划下一步攻伐，毫无防备之意。”朱鲔闻言大喜。李轶初投朱鲔，立功心切，道：“既然刘縯无备，不如点三千精兵，来他一场突袭。”朱鲔摇头道：“刘縯吃住都在军营，不可力取。为今之计，当引虎出洞。”李轶道：“万一老虎不出来呢？”朱鲔笑道：“老虎一定会出来。”
次日，刘稷府上，刘玄、朱鲔、李轶等人带领数千精兵，突然光临。刘稷自负勇力，按剑而迎，道：“尔等不告而来，意欲何为？”朱鲔道：“皇帝封你为抗威将军，你不知谢恩，反而抗命不从。可知此乃目无君上，罪在不赦？”
刘稷根本没想到自己已经大祸临头，还是一如既往地嚣张狂妄，冲刘玄吼道：“刘圣公，你不过是受绿林军摆布的傀儡，你凭什么封我为抗威将军？你有何威？我用得着抗吗？”刘玄身为皇帝，当众被刘稷如此辱骂，顿时面色铁青，本来不想杀人，此时却也忍不住起了杀心，大吼一声：“绑了！”数十壮卒一拥而上，将刘稷捆成粽子形状，吊在房梁之上。
朱鲔上前，看着刘稷，笑着问道：“皇帝之威怎样？”刘稷怒视朱鲔，然后，噗，吐了朱鲔一脸口水。兵卒扬鞭，便要教训刘稷。朱鲔伸手止住，他知道：“肉体上的痛苦，不足以真正伤害到刘稷，要想伤害刘稷，必须从精神上将其击溃。朱鲔慢慢擦干脸上的口水，笑容不改，对刘稷道：我喜欢你的狂妄，我喜欢你的嚣张。不过，可惜啊可惜，刘縯就是这么被你害死的。”刘稷盯着朱鲔，噗，又送了朱鲔一脸口水。朱鲔也懒得擦了，因为说不定待会还有。朱鲔继续笑道：你看你，捆这么结实，你还挣扎来挣扎去，很不想死是吗？放心吧，我根本就不想杀你。你以为我带数千精兵，就是专为了来杀你不成？你未免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算什么东西！这数千精兵，是特地为刘縯预备的。我已经派李轶报知刘縯，刘縯必然会来救你。刘縯仓促而来，随身最多不过十数人而已，到时候……
刘稷吓得脸都绿了，口水也不吐了，他自己死不要紧，可是连累刘縯和他一起死……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畏惧。朱鲔拈须微笑，享受着刘稷的绝望，他知道：他方才的一席话，比抽刘稷一万鞭子都强。
再说李轶飞奔而去，报知刘縯，只说刘稷抗命，已经被皇帝刘玄下令绑了起来，性命危在旦夕。刘縯一听，大急，岑彭在一旁劝道：事有蹊跷，不可去。刘縯哪里肯听，刘稷是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是他最铁的嫡系，焉能不救！当即率岑彭等部属十余人，赶赴刘稷府上。
刘稷府第周围，街道空无一人，异乎寻常的安静，刘縯救人心切，根本无暇多想，冲进府门，远远便见刘稷吊在半空。刘稷看见刘縯，大呼道：“伯升快走，有埋伏！”然而，哪里还来得及！只在刹那之间，府门紧闭，上锁；数百壮卒将刘縯等人团团围住，墙头上则密密麻麻排满了弓箭手。
刘縯睥睨四周，虽然事出意外，却也并不惊慌，从容下马，走到刘玄跟前，道：“圣公，这是你的意思？”
刘玄侧过脸去，不敢和刘縯对望。他虽然身为皇帝，对眼前的形势却也无能为力，无论他同不同意，朱鲔都是要动手的，意图已经暴露，就绝无可能再让刘縯活着回去。
朱鲔对刘縯道：“大司徒，事已至此，又何必多问？”
刘縯打量着朱鲔，道：“我有何罪？”朱鲔道：“你意图谋反。”刘縯道：“可有证据？”朱鲔道：“你虽无谋反之实，却久有谋反之心。”刘縯大笑，道：“你的意思我懂了。”说完，转身面对包围他的壮卒和弓箭手，神态之骄傲，有如不可一世的君王，高声道：“诸君可认识我刘伯升？”壮卒和弓箭手不应。刘縯再道：“是我率领诸君沘水大捷，是我率领诸君攻克宛城，我还将率领诸君攻入长安，与诸君共享天下，富贵荣华。这样的刘伯升，是否该杀？”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朱鲔怒道：刘伯升，死则死耳，徒逞口舌之利，又有何益？
刘縯当然也知道：“朱鲔带来的这些精兵，都是朱鲔最忠心的部队，绝不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就改换立场，反戈一击。形势已经明朗，他今日已是必死无疑，区别只是死去的方式而已。刘縯望着朱鲔，忽然一笑，道：我不怪你。我拦了你的路，你的确有理由杀我。”朱鲔大感意外，难道：刘縯就这么认命了，一点也不想反抗？
刘縯再盯着李轶，笑道：“我视你为兄弟，而你竟出卖我。不过我也不怪你。你本来就是小人，我只是看错了你而已。”李轶弯腰埋头，不敢仰视。刘縯又回头看着岑彭，笑道：“悔不早听君言，今日真死矣！”岑彭及部属尽皆哭泣，不能言语。
刘縯看向朱鲔，道：“临死，有一事相求。”朱鲔道：“讲。刘縯道：部属无罪。我一人身死足矣。”朱鲔只求刘縯性命，当即应承，道：如君所愿。刘縯一切交代完毕，望着刘玄，头一回不再叫刘玄的字，而是尊称刘玄为陛下，道：臣将死，他日虽欲进言，不可得矣。愿与陛下独处，敬托国事。
自始至终，刘縯的表现都显得太过冷静，冷静得不合常理，冷静得让人生疑。如今，刘縯又要和刘玄单独相处，莫非这就是他的安排算计，希望借着独处的机会，将刘玄扣留作为人质？朱鲔当即提醒刘縯道：“大司徒还请尽早上路。一再拖延，已非豪杰所为，如今又要与皇帝独处，妄图以皇帝为质，侥幸之心，令人齿冷。”
刘縯大怒，落星剑出鞘，刷，卸下一条胳膊，血如泉涌，面色不改，怒视朱鲔，厉声道：“刘伯升岂惜命之人哉！尚有一臂，不能自断，请大司马代为砍去。双臂尽失，自然无法扣留陛下为人质，大司马可以安心也。”
刘玄忍无可忍，大呼一声：“够了！”以不容辩驳的口气对朱鲔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亦善。大司徒临死托国事，寡人敢不听之！”刘玄难得一怒，一怒难犯，朱鲔无奈之下，只能顺从，道：“陛下既开金口，臣不敢异议。”命人辟出一处幽室。
刘縯与刘玄一室相对，刘玄叹道：“实非我欲杀你，朱鲔、李轶欲杀你也。”刘縯笑道：“我知道。然而，不说这些。”说完，看着刘玄，郑重说道：“我不在了，刘氏宗族、复国大业，都在陛下身上了。朱鲔之辈跋扈不臣，陛下也当自爱，暗中当多培植羽翼，扶助势力，亲近宗族，笼络豪杰，早晚自立，勿受绿林军之气。臣之部属军卒，可使归于刘赐。刘赐忠厚，又最得陛下信任。如此，则臣之部属可为陛下所用也。”刘玄伏地而泣，他一直以为刘縯看不起自己，没想到刘縯在临死之前，居然还会一片苦心地为他考虑。刘縯再道：“臣言罢国事，尚有家事，敢托陛下。我家兄弟三人，二弟刘仲，小长安聚战死，今我也死，独三弟文叔一人幸存人世。文叔素懦弱，不足为害。陛下顾念同宗，勿使我家绝后。”刘玄点头，无不应允。
刘縯托付已罢，挺身而出，挥剑斩断刘稷身上绳索，大笑道：“黄泉之路，未免寂寞。陪我同死，可乎？”刘稷跪倒在地，抱着刘縯小腿，痛苦流涕，一味自责：怪我，都怪我！刘縯笑道：“一死而已，何必做小儿女姿态！”刘稷抬头抹泪，仰望刘縯，也笑道：“你我自应放心而行。文叔……”话没说完，刘縯面色大变，剑如闪电，一剑刺穿刘稷咽喉。刘稷气管已断，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他望着刘縯，一脸的委屈和无辜。他只不过想说刘秀一定会为他们复仇，他是想安慰刘縯的啊。然而，他怎么刚一提到刘秀的名字，刘縯就突然就对他下了毒手？他不怪刘縯杀他，但他就是不明白，他死也不明白！
刘縯既杀刘稷，环顾刘玄、朱鲔等人，目光温柔，高声道：“刘伯升生而有幸，能与诸君共起义兵，并肩而战。如今中途分别，不胜欷歔。我只能带诸君走到这里。接下来的路，要由你们自己去走。王莽覆灭在即，天下将属于汉室，也将属于诸君。呜呼，努力！”言罢，大笑道：“刘伯升之头，王莽悬赏上公之位、封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以求，一直求之不得。可惜啊，如今只能白送他了。”说完，回剑割喉，血喷三尺，轰然倒地。
高大的身躯，结束于倒下。璀璨的生命，完成于自杀。刘縯已死，我的朋友刘伯升已死。此时，离他起兵只过了八个月，离他错失皇位只过了五个月，离他攻陷宛城只过了十五天。然而，就是这一段短暂的旅程，已经足以使他从一个人上升为一个传奇。他的笑容，他的赤诚，他的名声，他的魅力，都将长存于当时人的记忆。他为了大场面而生，而他一生中最后的大场面，他同样应对得游刃有余。他将他的死，演绎成了一场华丽，所有在场的人，无论是友是敌，无不为之感喟叹息。
<h3>No.6：自投罗网</h3>
刘縯的死讯传到父城，邓晨黯然落泪，刘秀却并不哭，连一滴眼泪也没有，他只问了使者一个问题：伯升死后，谁继任大司徒？使者答道：刘赐。刘秀听完，对邓晨道：我必须回宛城谢罪。
邓晨大骇，宛城回不得呀！幕僚如冯异、铫期等人，也是竭力劝阻：宛城现在形势并不明朗，绿林军刚杀了刘縯，说不定接下来就是一场大清洗，你这一回去，不正好往刀口上撞吗？况且，你是刘縯的亲弟弟，又刚刚立下了昆阳大捷的盖世功绩，绿林军必然如同忌惮刘縯一样忌惮你，为了防止你替刘縯复仇，一定会对你痛下杀手。不如先留在父城，观望观望再看。
刘秀执意要回宛城，道：“绿林军如果要大清洗，一定会隐瞒伯升之死，随便编一个借口，将我等骗回宛城，一网打尽。如今伯升虽死，继任大司徒者却并非绿林军首领，而是刘赐，表明绿林军和刘氏之间的谅解已经达成，不用太过担心。”另有一些话，刘秀则不能明说。事实上，除了回宛城自首之外，他几乎别无选择。他还能怎么办？就凭他手下这点人马，根本没能力造反留在父城观望，又只会显出自己的心虚，反而越发让人生疑。
刘秀去意已决，邓晨、冯异、铫期等人见不能阻止，于是自愿同行。一行十余人，即日踏上生死未卜的旅程，奔赴宛城。
接下来刘秀在宛城的表现，与其归于中国政治史，不如归于中国表演史。刘秀在宛城各方势力面前，成功地扮演了一个真心悔过的罪人、一个与哥哥划清界限的弟弟，一个胸无大志的混混，一个与世无争的废物。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一场影帝级别的精湛表演。
刘縯旧日部属岑彭等人听说刘秀回归，早早就出城相迎，虽然他们名义上隶属于继任的大司徒刘赐，但他们自己却并不这么看，他们将自己视为刘縯的私人资产，只有刘縯的弟弟刘秀才有权力继承。他们更愿意由刘秀来成为他们新的主人。当刘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他们如同受尽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大人，纷纷围上前去，希望从刘秀那里得到鼓舞和安慰。然而他们很快就失望起来，刘秀对他们并不答理，只管自己前行，他们不肯甘心，跟着刘秀，一再试图将话题引向刘縯，刘秀的回答却始终只是一句：我有罪在身，不堪相问。
进入宛城之后，刘秀过家门而不入，直奔刘玄行宫。君臣相见，刘秀别无言语，只是伏地谢罪。刘玄望着诚惶诚恐的刘秀，身为皇帝的尊贵感油然而生，与此同时，身为族兄的内疚感也由衷而生。刘秀和刘縯不一样，刘玄每次看见刘縯，总感觉高山在前，压抑得难以呼吸，然而刘秀却不会带给他这种压力，相反，他还挺喜欢这个乖巧温顺的族弟。
究竟该如何处置刘秀？刘玄一时间也没有主意。刘縯临死之前，将刘秀郑重托付给他，而他也答应了下来。他很想信守承诺，饶过刘秀，但在和朱鲔等人取得共识之前，他却并不敢自作主张。万一他公开饶了刘秀，而朱鲔等人不肯答应，为防止刘秀日后为刘縯报仇，非要杀了刘秀不可，那他将两头不是人，既得罪了刘氏宗族，又得罪了绿林军。绿林军既然敢杀刘縯，他刘玄如果不听话，他们恐怕同样敢杀。总之，暂时还犯不着为了刘秀开罪绿林军。怎么处置刘秀，还是等和朱鲔等人商量了再定不迟。刘玄计较已定，于是并不表态，只是扶起刘秀，道：文叔一路辛苦，且先回去歇息。明日再议。
刘秀坚辞道：“臣待罪之身，不敢归家，请宿卫中，为陛下驱使。”刘秀的宗旨很明确，那就是绝不轻易出宫，一定要留在刘玄身边，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待着，哪儿也不去，我相信你，我把性命都交给你。刘玄大为感慨，于是同意刘秀所请。
<h3>No.7：活着</h3>
是夜，刘秀于黑暗中醒来，唯恍唯惚，浑不知身之所在。此前的沉睡，给了他解脱，给了他安慰，他变为虚幻的波函数，弥漫到整个宇宙，弥漫到一切的所有与无所有，与天地同寿，与造化共游。然而，他醒来了，在醒来的一瞬间，波函数随之收敛，于是，他又不得不回到人间，回到一个确定的时间和地点。他逃不开，至少在死之前。然而，这儿是哪里？如此的宁静，如此的寂寞？
许久，宫中传来禁漏之声，刘秀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回到了宛城。
是的，他已经回到了宛城。作为昆阳大战的指挥官，作为拯救汉军的救世主，他本应如英雄般凯旋，人们将倾城而出，为他准备好洒满鲜花的道路，当他经过之时，人群将如潮水向他奔流，只为能够幸运地握到他的手，汉军将领们将在他的面前低下头颅，筵席上，所有的人都将轮番向他敬酒，不醉不休。而他的长兄刘縯，则愉快地看着他出尽风头，同时骄傲地告诉身边人，看，这是我三弟，比我有成就。
然而，永没有这样的一天了。刘縯已经死了，一切也因之改变。他此次回到宛城，分明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他还记得在父亲葬礼之上，刘縯拍着他的头，安慰他：别怕，有我。他还记得攻克湖阳之后，刘縯告诉他：在这世上，只有你我兄弟，可以相倚靠，可以共始终。他还记得当他离开宛城出征颍川之时，刘縯命令他：你小子必须给我活着回来。如今，他活着回来了，可是刘縯呢……刘縯已经离开，而他竟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
手足断，安可续？世间再无刘伯升！那些兄弟之间的鲜活记忆，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小时候，刘縯对他来说，既是兄长，又像是另一个父亲。等他长大之后，他又隐隐以刘縯为敌人，他人生的目的，就是要在刘縯的巨大阴影之下，努力为自己去证明。某一方面来说，他是为了刘縯而活，只要能够得到刘縯的关注和欢喜，他几乎什么都可以去做。然而，刘縯不在了，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兄弟，更失去了一个对手。他于是悲伤，于是寂寞。
如果他当初不曾离开宛城，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有他在刘縯身边，朱鲔等人的阴谋便不会得逞。然而，他毕竟是离开了，他去到颍川，指挥了昆阳大战，并且一夜成名，彻底走出了刘縯的阴影。可问题是，他虽然赢了昆阳，却失去了兄长，这是怎样的一笔账？他当初为什么没有坚持留在宛城？如此说来，刘縯之死，他其实也间接有份。
还敢继续往下想吗？去追问黑暗深处的心灵，去探寻心灵深处的黑暗？刘秀浑身发抖，不寒而栗，他是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刘縯死了，现在只剩下他自己了，不会再有人挺身立在他的身前，替他抵挡明枪暗箭，他所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自己。童话早已破灭，尽管成人的游戏丑陋无比，而他却必须参与。
他该如何应对一个没有刘縯的世界？他希望刘縯能够告诉他。事实上，刘縯也的确告诉了他。刘縯用他的自杀，给了刘秀最后的遗言。
当刘縯落入朱鲔等人布下的陷阱，他没有反抗，而是从容赴死，他之所以如此，并非为了保全自己的尊严，而是要让朱鲔等人内疚和羞愧，让他们不至于赶尽杀绝。他要用自己的死，成全刘秀的生。
刘秀明白刘縯的苦心，这是兄弟间的默契。刘縯要让刘秀代替他活下去。只有活下去，再谈别的才有意义。而刘秀的痛苦就在于，他如果想要活下去，他就必须背叛刘縯，向杀害刘縯的凶手屈膝。
宛城虽大，刘秀却已经不敢再相信任何人。刘縯死后，宛城却风平浪静，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这已经足以让刘秀寒心。没有人敢于公开站出来抗争，所有人都选择了对现状的默认。曾经亲密无间的南阳豪杰，曾经血浓于水的刘氏家族，在刘秀的眼中，他们何尝不也是背叛了刘縯的人？
对于刘秀来说，宛城是他人生中的另外一个战场。宛城不同于昆阳，昆阳的战争在明处，而宛城却将是暗中的较量。这是一场他输不起的较量，而这又注定是一场漫长的较量。朱鲔等人将在他头顶悬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他将长期生活在死亡的边缘，一步走错，立即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刘秀很清楚，为了活下去，他必须付出怎样的代价。他将放弃为刘縯复仇，他也将为此蒙受误解和羞辱，他将背叛刘縯未寒的尸骨，与仇家握手言和，他将夹起尾巴做人，活得像一条卑微的狗。然而，这样的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而活？
为了什么而活？等价于为了什么而死。庄子曰：小人以身死利，士以身死名，大夫以身死家，圣人以身死天下。以上四种，刘秀将何去何从？
黑夜已逝，曙光见于天际。
无论如何，活下去。
<h3>No.8：入戏</h3>
刘秀回到宛城，其实也给朱鲔等人出了一道难题。如果刘秀起兵造反，对付起来最简单，直接发兵灭之即可；如果刘秀逃跑，那也容易，正好告他一个畏罪潜逃，也是抓来便杀。然而，朱鲔等人万万没想到，刘秀居然有胆回来。
刘秀都送上门来了，杀还是不杀？
杀吧，还真有些不好意思。他们杀刘縯之时，已经亏心在先，且不说许多人为刘縯鸣不平，就连他们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卑鄙，没有刘縯，他们哪里会有今天？如今刘秀回到宛城，连家也不敢回，第一时间找到皇帝刘玄请罪，刘秀的态度已经表明，他拥护中央杀刘縯的决定，他绝无为刘縯报仇之心。刘秀如此顺从而无辜，叫人怎么下得去手？就算下得了手，又何以塞众人之口？
不杀吧，又担心会有后患。一则刘秀是刘縯的亲弟弟，按照人之常情，他不可能没有报仇的心，就算现在没有，并不代表将来也不会有。二则昆阳一战，刘秀表现出来的能力实在让人忌惮，看得出来，刘秀绝非池中之物，一旦刘秀时来运转，恐怕就不仅是报仇那么简单，说不定连刘縯失去的皇位，他也要抢夺抢夺看。
朱鲔和李轶商量了一宿，决定当面摸摸刘秀的态度，然后再作决断。
次日，刘玄召见刘秀。刘秀进入大殿，往上一看，不仅刘玄在，朱鲔和李轶也在。刘秀知道：他的命运，将决定于这次三堂会审，然而并不惊慌，一一拜见。
朱鲔仔细打量刘秀，见其脸上并无怨气，只有惶惶的恐惧，心中颇感满意。刘玄有意饶刘秀一命，见朱鲔面色大好，以为朱鲔无意再杀刘秀，于是望着朱鲔，用商量的口气道：“那就……”
朱鲔不理会刘玄，他望着刘秀，一脸关怀之状，温声问道：“刘将军眼圈为何如此之红？昨夜哭过了？”
刘秀心中一惊，这可不是随便一问。朱鲔的逻辑很明确：你既然哭过，那就一定是为刘縯而哭。为刘縯而哭，就表明你有怨气。你有怨气，就一定会报仇。你要报仇，就意味想杀我。你想杀我，那我就先杀你。刘秀不动声色，恭声答道：蒙陛下恩准，许我宿卫禁中。守护陛下安危，责任重大，因此一夜未敢入眠。倒叫大司马见笑了。
刘秀躲过了第一记重拳。
朱鲔再道：昆阳大捷，天下震惊。刘将军指挥若定，虽项羽韩信，在刘将军面前，想来也只能俯首称臣。
刘秀大为惶恐，伏地道：“昆阳大捷，守城以成国上公王凤功劳最大，攻坚以李轶将军功劳最大。刘秀一介偏将军，蒙李轶将军不弃，留于帐下听命而已。”
朱鲔听完，一脸困惑，回头问李轶道：“果真如此？”
昆阳大捷之后，李轶及其余诸将回到宛城，日夜争功，都想把昆阳的胜利记在自己名下，争来争去，谁也不肯服谁，刘秀的功劳反而根本无人提起。李轶正为争功苦恼，如今见刘秀毫不居功，把功劳全往他身上推，这么好的事，哪里还客气，当即冲朱鲔一抱拳，笑道：“昆阳大捷，侥幸而已，侥幸而已。”言下虽然谦虚，然而却已等于承认：嗯，昆阳那事是我干的。李轶说完，暗中冲刘秀一挑大拇指：兄弟，够义气。
刘秀又躲过了第二记重拳。
朱鲔再道：“今日一见，彼此再无芥蒂，尽释前嫌可以。刘将军在颍川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实属难得将才。我当奏请陛下，拜刘将军为上将军，统帅汉军，继承令兄之遗志，攻洛阳，定长安。刘将军身为刘氏宗室，望勿推辞为幸。”
刘秀越发惶恐。朱鲔哪里真肯交出军权，封他为上将军？朱鲔还是对他不放心，还要再试探他。刘秀叩头不迭，连声道：大司马错爱，刘秀愧不敢当。稼穑商贾，刘秀倒是略通一二，至于用兵之道：刘秀则自愧不能。每上战场，战战兢兢，唯恐丧命，常为其他将军耻笑。刘秀素无大志，留在宛城，侍奉陛下，余愿足矣。
刘秀言之恳切，刘玄和李轶也都主动跳出来为刘秀转圜。刘玄道：寡人看着文叔长大，稼穑商贾，确是一把好手。李轶也道：文叔见敌而怯，汉军上下，无不知晓。文叔不宜为上将军，可使留在宛城。
刘秀又躲过了第三记重拳。
朱鲔大笑：“刘将军既然无意出任上将军，我也不好勉强。”又对刘玄道：“伯升亡故之后，落星剑尚在陛下之处，今刘将军已回，可使物归原主。”
朱鲔前面是三记重拳，此刻打出的却是一记冷拳。他就是要借落星剑刺激刘秀的神经，让刘秀睹物思人，勾起杀兄之恨。看见落星剑之后，刘秀只要脸色一变，朱鲔就有了借口杀人。
刘玄自从得到落星剑之后，爱不释手，真要他还给刘秀，确实有些心疼，因此磨磨蹭蹭，不肯解剑。刘秀伏地奏道：“落星剑乃天外玄铁所铸，必择主人。伯升德浅才薄，不能驾驭，反为所害。今天下能配此剑者，非陛下莫属。”
刘玄大喜，刘秀以落星剑为礼，他总该也还刘秀一个人情，便想下令放过刘秀，于是暗示朱鲔道：“那就……”
迄今为止，刘秀的表现无可挑剔，然而朱鲔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刘秀，他就是要保持威慑，叫刘秀活不踏实，让刘秀知道：只要你一动坏念头，我就能立即杀你。于是，朱鲔既不说饶过刘秀，也不说不饶刘秀，只是笑道：刘将军一路劳苦，昨夜又未眠，且回家歇息。
刘秀依然不敢回家，坚持要留在宫中宿卫。朱鲔笑道：“刘将军不必多虑，但回家无妨。刘将军离家已有数月，今既已回，岂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刘秀无奈，只得告退。朱鲔亲自送出，临别，又叮嘱刘秀道：“好好学习，保重身体。”说完，笑望刘秀，神态殊堪玩味。
刘秀辞别归家，一路心事重重，毫无归心似箭之感。刘秀很清楚，朱鲔之所以坚持要他回家，是因为家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更大的陷阱。
<h3>No.9：非礼</h3>
且说刘秀自刘玄的宫殿别出，带着幕僚冯异、铫期等人，徐徐向当成里行去。当初刘縯攻破宛城之后，暂时便将家安在当成里内。一路之上，不断有人围观，有熟人，也有陌生人，他们就站在路的两侧，离刘秀不过数尺的距离，但眼神却显得遥远，仿佛刘秀患有某种致命的传染病，一旦接近，便会当场毙命。他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声音很小，神态也颇不明，如果发现刘秀注意到了他们，他们就会紧一紧手脸，冲着刘秀哭似的笑。
一路都是诡秘的人，一路都是叵测的心。刘秀低着头，悲怆地想。
到了家前，门虚掩着，向里听去，不见动静。刘秀推门而入，站在空寂的庭院，不敢再往前行，他已经无法承受再多走一步的伤心。
屋里人听到声响，走了出来。那是刘縯的未亡人秦氏。秦氏望见刘秀，一下怔住，她像着了邪一般，直直向刘秀走来，眼睛一直看着刘秀，仿佛担心她一旦转移视线，刘秀就会突然在她面前消失不见。秦氏走到刘秀面前，忽然跪倒，放声大哭。紧接着，刘縯的两个幼子刘章、刘兴也从屋里跑出，一左一右抱住刘秀的腿，陪着秦氏哭。刘秀的小妹刘伯姬也赶了出来，在刘秀面前跪倒而哭。冯异、铫期等人见状，赶紧陪跪。刘秀立在原地，心如刀绞，面上却无一滴泪。
自刘秀兄弟起兵以来，先是母亲樊氏病死在湖阳，接着，二姐刘元、二哥刘仲战死在小长安聚，大姐刘黄又远嫁他方。刘秀以前并不觉得，但刘縯这一死，他才突然发现，曾经热闹喧哗的家，竟已变得如此冷清，就只剩下眼前的大嫂秦氏、小妹刘伯姬以及两个侄儿四个人。他不能再失去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了。他是家中唯一的成年男人，他必须代替刘縯，撑起这个家，壮大这个家。
然而宛城局势未明，刘秀必须作最坏的假设，那就是在他的身边布满了朱鲔等人的眼线，即使在家中，他也并无安全的隐私可言。因此，即使是在最亲的家人面前，他也不得不保持冷静，甚至无情。嫂嫂秦氏在他面前大哭，既是发自内心的悲伤，也有不肯甘心的希望。毫无疑问，秦氏希望他能够为刘縯复仇，让朱鲔等人血债血偿，就算不能复仇，至少也必须讨一个说法，绝不能让刘縯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然而，尽管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刘秀却无法答应。
刘秀扶起秦氏，道：嫂嫂可信我？秦氏道：伯升信你，我也信你。刘秀道：那好，嫂嫂放心，一切我自会安排。
一行人入内，厅堂正中，赫然摆着刘縯的尸首，业已经过入殓师的精心修饰，断臂已经接上，伤口也已缝合，看上去一如生时。刘秀望着刘縯，内心满是悲伤，他默默在心中祈求，祈求刘縯能够对他接下来的行为表示原谅。
秦氏在一旁说道：“伯升死后，我也不敢擅作主张，只能停尸家中，就等叔叔回来做主。”
葬礼是一个人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事，自然要慎重对待。用什么棺椁，穿什么葬服，墓穴选在何处，陪葬多少器物，何时发丧，何时下葬，请哪些宾客，该怎么接待，无不需要再三考量，周密计划。如此重大之事，秦氏一个妇道人家，的确不敢做主，只能等刘秀回来拍板。刘縯死后，刘秀就是当然的家长。
刘秀避开秦氏的眼神，道：“今盛夏时节，长兄遗体不宜久放。以我之见，一切从简，今天就下葬。”秦氏不敢相信，道：“这么说，叔叔的意思，不发丧？”刘秀点点头，不发丧。秦氏脸色煞白，当刘秀回来时，她以为终于盼来了主心骨，盼来了保护神，万万没想到，刘秀的处置竟然会如此无情无义。秦氏失望至极，冷笑起来，从牙缝里迸出道：“好！好！你果然是伯升的好兄弟。伯升一世英雄，你不敢替他复仇也便罢了，没想到，你连给他办一场葬礼也不肯。你既然对伯升这么好，干脆葬也不用葬，直接将伯升的尸首抬出去喂野狗算了。”
秦氏的话，字字如刀，割在刘秀的心上。是的，和宫殿内的三堂会审相比，眼下是更难闯过的一关。他必须直面秦氏的谴责，直面亲人的失望，他必须在悲伤的眼泪中硬起心肠。为了不让朱鲔抓住把柄，他不得不在背叛了自己的长兄之后，再继续伤害自己的家人。而对这种伤害，他无法进行任何解释。
刘秀别过头去，用一种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的语气说道：请嫂嫂体谅。秦氏悲愤交加，瞪着刘秀，冷笑道：“伯升是你刘家的人，自然由你刘家说了算。”说完，掩面恸哭而去。
当夜，刘秀命冯异等人将刘縯悄悄葬于宛城之外乱坟岗，不植树，不立碑。一代英雄的归宿，不过只得一抔新土。
刘縯虽然已经下葬，然而刘秀的考验并没算完。按照习俗，他还必须得为刘縯服丧。父母死，大抵服丧三年，兄弟死，服丧期限则并无定制，以数月到一年不等。服丧期间，有诸多禁忌，撮其要者，则为不可饮酒，不可吃肉，不可近女色，不可娱乐，不可娶妻，不可出门访友等。
此等居丧之礼，自古已然，仅于魏晋时期曾被短暂摒弃。斯时名士风流，以自由之心灵，视礼教为无物，服丧期间，酒肉女色照御不误。陶渊明诗云：“感彼柏下人，安敢不尽欢！”我自为我，干卿底事！
数千年中国，只得一魏晋而已。其余朝代，无不以居丧之礼为成规，小心恪守。而在西汉和新朝之时，对居丧之礼的要求尤其严格，几乎成为一种强制性义务，其中一位皇帝由于居丧非礼，甚至还因此丢了工作。
再说刘秀，先不为刘縯发丧，草草掩埋刘縯之后，又拒行居丧之礼，在人前照样饮酒食肉，欢声笑语，就跟平常一样。可想而知，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之下，刘秀的行为该引起怎样地侧目和惊诧！刘秀怎么能够这样，居丧而非礼？须知礼就是夫子的命根子。命根子能随便非礼吗？小心夫子射你！
然而，当卫道士的声讨慢慢稀少，当道德的喧嚣渐趋寂寥，宛城各方，对刘秀的行为终于开始了理性的思考。
先说刘氏家族，他们很快就发现，刘秀不发丧、不服丧，其实正好符合他们的利益。刘縯死后，刘氏家族人人自危，虽然他们不肯明说，但内心却巴不得和刘縯撇清关系。如果刘秀回来之后，真的硬要给刘縯发丧，那么，他们的处境就会变得无比尴尬。去吊丧吧，刘氏家族成员齐聚一堂，正中则是刘縯冤死的尸体横放，此情此景，会让杀害刘縯的绿林军怎么想？说不定，绿林军本已猜忌的神经一紧张，便会先下手为强，干脆来一个血腥的清场。不去吊丧吧，身为同宗同祖的家族中人，良心和道德该往哪里放？这么一想之后，他们立即就回过神来，他们甚至要感谢刘秀不为刘縯发丧服丧，刘秀救了他们！要知道：生逢乱世，良心不值钱，道德却很昂贵！刘秀之不为刘縯发丧服丧，虽然不孝不悌，但从刘氏家族的整体利益出发，不得不承认，刘秀这孩子识大体！
刘秀不为刘縯发丧服丧，南阳豪杰们也齐松了一口气。如果刘秀真为刘縯发丧，他们无疑将面临一场道德上的讹诈和绑架，去还是不去，两者必选其一。去，日后很可能会遭到绿林军的清洗；如果因为贪生怕死而不去，他们还有何脸面以豪杰自诩？谢天谢地，还好刘秀没闹，还好刘秀没有血性、没有骨气。
至于朱鲔等人，更多的则是体会到了快意。他们这些绿林军将领，出身庶人阶层。所谓礼不下庶人，他们这些庶人，的确也无法像贵族那样讲究礼仪。即使是父母逝世，他们也只能短期服丧，绝无可能像贵族那样一服丧就是三年。贵族三年不干活，照样有人供养，他们三天不干活，一家人就得跟着饿肚子！因此，对于贵族的那些礼仪，他们是既羡慕又厌弃。如今刘秀不为刘縯发丧服丧，让他们心中大感平衡，也让他们觉得有了嘲笑的资本。你刘秀不是前朝皇室吗？你刘秀不是还读过太学吗？然而你长兄死了，我们知道你急于跟他划清界限，可你的表现也实在太非礼了，比我们更加非礼。悠悠苍天，汝何人哉？噫嘻！
而此时的刘秀，身在宛城，心在地狱。他知道：如果这次死的是他，刘縯一秒钟也不会多想，绝对会在第一时间为他复仇，不计任何代价，哪怕赔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替他杀光仇人全家，告慰他于地下。刘縯是如此爱他，而他却无法以同样的爱回报刘縯，两相比较，刘秀觉出了自己的羞愧和软弱。
影子还有办法逃避，灭灯上床即可。而此心不可逃，尤其是它在折磨你的时候。刘秀与心为敌，早已是不堪折磨，引刀成一快，他也并非没有考虑过。然而，他必须活下去，哪怕活得如此卑微而隐忍。
如果刘縯在天有灵，他会听到他弟弟这样的心声：相信我，我爱你，与你爱我一样的深。只是，我们表达爱的方式不同。我不是不敢为你复仇，我实在是能力不够。与其作无谓的牺牲而复仇失败，不如暂且含垢忍辱，等以后时机成熟，我必将千倍万倍地还你，我将祭你以朱鲔、李轶的头颅，让你于幽冥间快慰不休。
刘秀也只能以这样的心声鼓舞自己。未来究竟会怎样，他其实全无把握。他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忍耐一旦开了头，就只能继续忍耐下去，否则，还不如当初就奋而一战，落它一个淋漓快活。如今，他的人生已经变成了一场生意场上的赌博，而他就是一间店铺，他必须不断变卖资产，以避免迫在眉睫的倒闭危机。他变卖了自己的军功，变卖了自己的名誉，变卖了刘縯的哀荣，变卖了家人的信任。变卖至今，他几乎已是一无所有，他这间店铺，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h3>No.10：拯救</h3>
于无所希望时见光明，于走投无路处见援兵。世态虽然炎凉，终归还有温暖的人性留存。当刘秀朝不保夕、惨淡经营之时，仍然会有人不计利害，站出来给他支撑。
而最先站出来的，竟是一群妇人，刘氏家族的妇人们。按照辈份，她们都是刘秀的伯母或婶婶。她们不像男人有那么多的计较和考虑，她们的观点简单而直接。在她们眼中，刘秀虽然已经老大不小了，但始终是自家的孩子，既然是自己的孩子，就绝不能任人欺负。她们越是可怜刘秀，就越是气愤刘玄：你和刘秀好歹也算是兄弟，可看你把咱们家孩子给逼的！
妇人们找到刘玄，还没开口，刘玄就感到扑面一阵寒意，来不及收拾细软，抱头鼠窜，却哪里来得及，当即被团团围住。刘玄冲又不敢冲，突又不敢突，只能媚笑四望，一副放弃抵抗的模样，这些妇人把他从小抱到大，有的甚至还喂乳过他，他如何惹得起？
然后，妇人们就戳着刘玄说话：
托伯升的福，我们刘氏才有今日。你忘本就算了，居然还要杀人！
你对付完伯升不算，现在又要加害文叔？
文叔自小谨信直柔，不比伯升跋扈，这你也下得了手？
文叔到底犯了什么错，被你给逼成这样，死不敢死，活不能活？
在妇人们的围攻之下，刘玄被榨出了皇袍下的渺小。他徒劳地张开嘴巴，发言辩解道：“可……”，才说了一个字，立即又挨了一顿尖酸刻薄：可什么可？你这孩子，打小就不老实！
当了皇帝，你就自以为出息了是不是？就不认我们诸母了？
你杀了伯升还不够，你还要杀他全家不成？
刘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根本没了脾气。男人们不会这样和他说话，男人们懂得委婉含蓄。然而妇人们却可以百无禁忌，想到哪里就骂到哪里。他在别处是皇帝，但在这些妇人面前，他却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活该被教训的孩子。哦，我热爱这些妇人，她们看着你长大，她们根本不把你当人。
刘玄被逼无奈，只得表态求饶：诸母在上，我绝不会杀文叔。妇人们得偿所愿，又意犹未尽地补骂了刘玄几句，这才背起双手，得胜地离开。
接着，邓晨来到刘秀家中，见面就说：大喜，大喜。刘秀忙问究竟，邓晨笑道：我特地代李通前来向伯姬提亲。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提亲，这是李通主动向刘秀伸过来的友谊之手，拯救之手。李通是宛城李家的老大，在南阳豪杰中间举足轻重，他的势力，足以给刘秀提供庇护。至于联姻，则是李通精心选择的一种策略，既能表达对刘秀的支持，又不至于公开和绿林军对着干。
刘秀于是找来妹妹刘伯姬，问道：李通前来提亲，你可愿意？
刘伯姬小刘秀八岁，时年二十有一，但在那个年代，已经堪称是剩女恨嫁了，忽然来了一桩姻缘，本该大为欢喜，但一听是李通提亲，顿时大怒起来，道：李轶害了伯升，你居然还要我嫁给他们李家？
刘秀耐心劝道：李轶是李轶，李通是李通。李通的手是干净的。伯升生前就极其赏识李通，他如果还在，一定也会同意这门婚事。这是一门好婚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说完，望着刘伯姬，重复问道：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刘伯姬明白了。在这场联姻中，她并非新娘，而是筹码。刘伯姬看着刘秀，忽然一阵心疼。在她们一家人当中，她和刘秀的关系最为亲密，然而眼前的刘秀，已经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意气潇洒的三哥，自从刘縯死后，短短数天，刘秀分明苍老了许多，她知道：让她在这个时候答应这桩婚事，刘秀的心里同样也不好受。不过话又说回来，刘秀其实也并没有把她推向火坑，李通无论家世还是人才，都称得上是一位如意郎君。
刘伯姬心中点头，嘴上却不肯明说，反而将了刘秀一军，道：你都没结婚，哪有我做妹妹的先结婚的道理？
刘秀大笑，很快却又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阴母要的聘礼，我又哪里拿得出？言罢，神色黯淡，浑身怅然。
呜呼，世间哪有尽如人意之事，好不容易讨个老婆，也还得再搭一个丈母娘不是？
刘伯姬却远比刘秀乐观，怂恿刘秀道：此一时彼一时。无论如何，你也得请叔父刘良前去问问。
刘縯攻破宛城之后，作为刘縯的铁杆粉丝，阴识带着全家老小前来投奔，因此，阴母和阴丽华眼下都在宛城。已经跌入人生谷底的刘秀，得了妹妹的鼓励，怀着必败之心，托刘良前往阴家提亲。没想到，向来势利的阴母，居然一口应承。
老太太给刘秀的答复只有八个字：盛世认钱，乱世认人。
<h3>No.11：完璧</h3>
刘秀和阴丽华，李通和刘伯姬，两桩喜事传开，因刘縯之死而变得阴霾密布的宛城天空，终于有了云开日出之势。
刘秀不敢发丧，发喜帖却是理直气壮。朱鲔等绿林军首领也都在受邀之列。刘秀回到宛城之后一系列识趣的表现，已经使得朱鲔慢慢放下猜忌。如今，刘秀又不顾其长兄刘縯尸骨未寒，便迫不及待地举行婚礼，可见他满脑子尽惦记着老婆孩子热炕头这点事，确实胸无大志，甚至也无廉耻。这样的人，没有杀的必要，杀了只会脏刀。再者说了，即使朱鲔仍然存有杀心，此时却也不好动手，一则碍于李通的势力，二则喜事在即，却要杀人家新郎官，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既然是刘秀结婚之喜，朝廷总得有所表示才是。朱鲔于是以刘玄之名，拜刘秀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算是朝廷的贺礼。而这份贺礼，也表明了朱鲔等人的态度，那就是刘秀已经暂时摆脱了生存危机。
正常婚姻，礼节烦琐，必经纳采、纳吉、纳徵、请期、亲迎等诸多程序，然后方成婚姻。如今非常时期，自然一切从速从简，就在六月三十日，大宴宾朋，行新婚之礼。
当初岑彭坚守宛城，城中居民死亡殆尽，最后仅存一千余人，人都死了，房子自然也全空了出来。刘縯入宛城之时，便圈下整个当成里作为自家府邸。如今刘秀摆酒，房子尽够大，宾客齐聚，却也不显拥挤。刘家上下，一片欢腾之声，绿林军、南阳豪杰、刘氏宗族等各派势力，借着喜事喜酒，将刘縯之死抛在脑后，在觥筹交错中和好如初。
喧哗吵闹一直持续到了深夜，宾客们这才依依不舍散去。留下新房之内，刘秀和阴丽华两人无言相对。他们很早就知道彼此将在一起，然而却难得见面，他们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今夜，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单独相处。刘秀望着阴丽华，她已经是十九岁的曼妙少女，她比他记忆中的更为美丽。
对于刘秀来说，这本是他美梦成真的时刻，然而，他却丝毫也无狂喜的力气。他的眼神痛苦无比，阴丽华的美丽，加倍着他的罪孽。这并非一场纯粹的婚姻，他选择这场婚姻，很大原因是为了保住性命，而并非完全出于爱情。
刘秀心中满是愧疚：阴丽华，你不应该承受这些，这不是你梦想中的婚礼。小女孩会从四五岁起就开始憧憬她们的婚礼，她们盼望着那一天的到来，她们将在那一天前所未有的美丽，她们将会永远记住那一天，作为余生最为温暖的回忆。然而，我毁灭了你的梦想，我利用了你，我只给了你一个仓促而简陋的婚礼，一个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举行的婚礼，这个婚礼，更像是一场骗局。
更让刘秀于心不忍的是，他如今虽然暂时告别了性命之忧，然而脖子依然很细，随时被刀一砍，还是得应声而断。他依旧活在危险之中，而现在，他又将无辜的阴丽华也卷入到了这种危险之中。
阴丽华并不了解刘秀的挣扎和痛楚，她只是坐在榻侧，左手绞着右手，既紧张又幸福。这是她的洞房之夜，而她也知道：“洞房之夜对于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临嫁之前，母亲特地将一部《素女经》放入她的嫁妆。她偷偷翻了几页，书中所讲皆为房中之事，更绘有插图，都是各种男女交接的姿势。她只看了几眼，便赶紧将书合上，羞得面红耳赤。然而，她又听过来的姐妹们说过，那事非但不羞，反而极为快活，”乐莫斯夜乐，没齿焉可忘，于是，她在害怕之余，却又心中暗暗向往。
她偷眼打量着刘秀，刘秀枯坐灯下，并没有要来亲近她的意思。她越发紧张地等待着，姐妹们早告诉过她，男人们都这样，总免不了要先道貌岸然一番，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禽兽之前的君子。
然而，良久之后，暴风雨并未来临，禽兽也并未现形。刘秀只是对她说道：你睡吧。阴丽华问道：那你呢？刘秀答道：我再坐一会。
阴丽华侧身向壁，暗暗抽泣。难道书上和姐妹们说的都是假的？还是因为她不够美丽，所以刘秀对她并无兴趣？她哭着想着，囫囵睡去。
灯下的刘秀，了无睡意。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可以卸下面具，不再演戏。他亏欠阴丽华太多，但他亏欠刘縯更多。他不仅没有给刘縯一个体面的葬礼，而且也不曾在人前为他服丧。只有当他独处之时，当他不再受人监视之时，他才能给刘縯以补偿，为他服丧，尽一切服丧之礼，以寄托哀思与深情。阴丽华虽然近在咫尺，而且已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然而在他为刘縯暗中服丧期满之前，他不能亲近她，不能占有她，他必须尊重地下的刘縯，他必须尊重自己的良心。
刘秀望着睡梦中的阴丽华，她是崭新的，而且明亮。刘秀的想法越发坚定，他必须克制自己的欲望。如果他注定将要很快死去，那么他情愿阴丽华保持完璧。他已经毁坏了太多美好的东西，他不能再继续加重自己的罪孽。
夏风轻起，灯火摇曳。
夜很长，生命很短。人生仿佛一场纠缠，英雄多难，美人凋残。

第十四章 新朝覆灭
<h3>No.1：众叛亲离</h3>
且说二十九岁的刘秀蛰伏宛城，韬光养晦，而属于他的时代即将到来。作为新朝皇帝，六十九岁的王莽却只能困守长安，属于他的时代已行将结束。
昆阳惨败之后，新朝威严扫地，海内豪杰趁势而起，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旬月之间，遍于天下。其中最具规模者为：
汉朝宗室前钟武侯刘望起兵汝南，聚众数万。
公孙述众合数万人，自封益州牧，割据蜀郡。
隗嚣称上将军，勒兵十万，打着汉军旗号，攻占凉州大部。
至此，王莽的帝国越发分崩离析。东南、北方诸郡县，音讯阻隔，实际上已经和中央政府脱离，王莽真正能够控制的区域，仅剩下司隶部，即河南、河内、河东、弘农、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数郡而已，其版图已缩水到不足原来的六分之一，其人口则不及原来的四分之一。新朝名义上仍是帝国，却已经只剩下了诸侯的实力。
自长安放眼望去，东方有汉军、赤眉、刘望，南方有公孙述，西方有隗嚣，已是四面合围之势，新朝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于是，很自然的，新朝大臣中便有人打起了卖主求荣的主意，而这个人便是王莽的堂弟王涉。
王涉官居卫将军，相当于今日的卫戍区司令，总领京城各军。王涉能够据此要津，正可看出王莽对他的信任。道士西门君惠，为王涉门下宾客，甚得王涉贵幸。西门君惠善天文谶记，见新朝大势已去，私告王涉道：“今新室亡在旦夕，将军应及早打算。谶曰，刘氏当复兴，刘秀当为天子。以我之见，即国师公刘秀（即刘歆，刘秀之名为其后改）是也。”王涉一听动心，于是找大司马董忠商议。两人一拍即合，决定上应天意，罢黜王莽，拥立刘歆为帝。
王涉和董忠以请教星相为名，登门拜访刘歆，言谈未久，亮明来意。刘歆大惊，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回应。次日，王涉单独登门，向刘歆涕泣言道：“王莽之父病痿，王莽之母又嗜酒淫逸，我深疑王莽并非我王氏子弟。我之所以拥戴国师公称帝，就是想要保全王氏宗族，国师公为何不肯信呢？”
刘歆犹豫不决，道：“天文谶记，西门君惠所学尚浅。刘秀当为天子，固是天意，然而此人非我，而在东方汉军之中。”
王涉道：“既然如此，则改计行之。大司马董忠主中军精兵，我领宫卫，同心合谋，劫持王莽，东降南阳天子，可以全宗族；不者，俱夷灭矣！”
王莽杀了刘歆三个儿子，刘歆心中早有怨恨，又担心一旦汉军攻陷长安，自己作为王莽的党羽，势必也将遭到血腥的清算，不如听从王涉之计，绑架王莽投降，庶几富贵可保，于是和王涉、董忠秘密结谋。
古有明训，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刘歆乃是秀才中的秀才（班固作《汉书》，对刘歆之学问推崇备至，甚至将他与孟子、荀子等人相提并论，云：自孔子之后，缀文之士众矣，唯孟轲、荀子、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刘歆，此数公者，皆博物洽闻，通达古今，其言有补于世），造反自然更加磨磨蹭蹭。王涉和董忠恨不能立刻政变，刘歆却优哉游哉说道：“兹事体大，当待太白星出，乃可。”王涉和董忠道：“事贵神速，岂能久等？”刘歆道：“夫事欲成，必待天时。太白经天，则天下革，民更王。我等应天时而动，大功可成。”
一个半吊子的西门君惠，都能把王涉忽悠得一愣一愣，更何况当世天文图谶第一人刘歆！王涉和董忠信奉刘歆如神，不敢造次，只得如刘歆所言，等待太白星而后行。
董忠为确保政变成功，又结交起武侯孙伋，告以所谋。孙伋回家之后，面色苍白，食不下咽，妻子诧异而问，孙伋具以实情相告。孙伋之妻嘴快，回头就告诉了自己的弟弟陈邯。陈邯大喜，他马上意识到，天大的富贵来了。
转眼到了七月，太白星仍未出现，而陈邯已经迫不及待地拉着孙伋，向王莽邀功告密。王莽闻言，不动声色，遣使者宣董忠、刘歆、王涉入宫，只说有国事相商。刘歆和王涉不知阴谋早已败露，被顺利骗入宫中。董忠则正在中军营中讲兵，使者前来宣召，护军王咸生性警觉，觉得事有蹊跷，当即劝董忠道：“谋久不发，恐已漏泄，不如遂斩使者，勒兵入宫。”董忠不听，也随使者入宫。
董忠、刘歆、王涉一入宫中，立被擒获，严刑拷打之下，尽皆招供。刘歆、王涉自知难逃一死，先后自杀，王莽念两人乃骨肉旧臣，恶其内溃，对两人之死秘而不宣，对其家属也网开一面，不予追究。和刘歆、王涉相比，董忠的下场则要悲惨得多。王莽一心要拿董忠之死来震慑天下，因此极尽残酷之能事，命虎贲将董忠剜肉剔骨，剁碎挫烂之后，盛放在竹器之中，游街示众，又收捕董忠宗族，挖一巨坑，坑内灌以醇醯毒药，铺以利刃荆棘，悉数推入坑中活埋。
作为这场阴谋的始作俑者，道士西门君惠则被押赴长安东市斩首。一路之上，百姓观者如堵，他们见惯了走向刑场的死刑犯，有大骂的，有大哭的，有求饶的，有失禁的，他们看了这些，心中便欢喜。然而，西门君惠却不吵不闹，平静异常，百姓们大为失望，纷纷鼓噪起来：哭一个！骂一个！求饶一个！失禁一个！西门君惠回望着百姓，百姓们知道他要说话了，齐刷刷安静下来。西门君惠莫测高深的一笑，道：“刘秀真汝主也（刘秀真的是你们的皇帝呀）。”百姓们先是困惑，这算什么话！继而就不满，号叫着让西门君惠再多说些什么。西门君惠却还是那句话：“刘秀真汝主也。”百姓们于是嘲笑他，扔东西砸他。西门君惠高昂着头，他坚信真理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不怪这些愚昧的百姓。
到了东市刑场，西门君惠坦然就刑。刽子手大刀举起，西门君惠回头对刽子手道：“刘秀真汝主也。”刽子手扬了扬眉：是吗？西门君惠见刽子手有些相信，不禁大为欢喜，咧开嘴笑。
大刀落下，西门君惠的头颅连同笑容，被一道砍落在了尘埃里。
<h3>No.2：暮悲</h3>
刘歆和王涉用自杀摧毁了自己的生命，同时摧毁的，则是王莽最后的信心。
在王莽漫长的一生之中，他从未吝啬过自己的屠刀。流血杀人，他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反感，他只是将其作为一种手段，该干就干，冷静而漠然。他究竟杀过多少人？数目已经无法计算。为了儒家的理想，为了帝国的未来，杀多少人都不是问题，杀多少人都不可惜。
然而，这一次王莽崩溃了。
作为帝国的独裁者，他已经上了年纪，趋死之感也日渐强烈。他回顾自己的一生，基本上只干了两件事情：一是改朝换代，把刘氏江山变成王家天下，这一点任谁也抹杀不去，历史必将在此郑重地记下一笔。二是政治改革，自他称帝以来，他便凭借自己的强力意志，不惜绑架着自己的帝国，向着儒家的理想国狂飙突进。这事拥护的人不多，反对的人不少，于是终于失败。在人生的暮年，眼看着好端端的帝国硬是被他折腾成了一个乱摊子，而他却无力收拾残局，他内心有着说不出的厌倦，他烦透了自己。
刘歆和他维持了近五十年的友谊，王涉则是他信赖有加的堂弟，最亲密的战友和自家兄弟的联合背叛，终于将本已虚弱不堪的他彻底击溃。他几乎是一夜之间就苍老起来。
在此之前，王莽的身子骨一向硬朗，精神十足。加上他相貌的过分丑陋，轻易就掩盖了他的年龄，显得极为经老。然而在刘歆和王涉死后，他整个人瞬间就垮塌了，行动迟缓，神态呆滞，说话也开始前言不搭后语，而且经常走神，他再也无法像年轻时那样作连续的思考，他彻底地老了。
就连他曾经无比热衷的食色，此时也丝毫不能引起他的兴趣。他已经失去了食欲，只是不断饮酒，偶尔再嚼上几口鳆鱼干。同样的，他也失去了性欲，在他眼中，后宫佳丽不过是一堆皮囊赘肉而已。至于他钟爱膜拜的儒家经典，也早已被他扔在一边，他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阅读各种兵书，书读累了，就靠在几案上小睡片刻。从此之后，他再也没有上过床，他的头再也没有挨过枕头。
见王莽企图从兵书中找到救国之道：“大司空崔发进谏道：何不召回王邑？”王莽仿佛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闻言大喜。尽管王邑像一个败家子，在昆阳毁了他几乎所有的军队，然而在此走投无路之际，或许也只有王邑才能带给新朝一线生机。大司空崔发又道：王邑昆阳大败，无颜再见陛下，流连洛阳。今陛下召其前来，以王邑之狂傲决绝，只恐其一见诏书，便将自杀以谢陛下。陛下当善言慰之，厉言晓之。王莽于是诏下王邑，道：君死无益，为我惜命。我年老无子，欲传汝以天下。敕亡得谢，见勿复道。
王邑接诏，百感交集。他对不起王莽，他败光了王莽的军队，而且也没保住王莽的独子，倘若王莽要他去死，他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反而会感到解脱。然而，以王莽睚眦必报的性格，居然会原谅他，而且还要召他回长安，由此也可见出王莽处境之艰难，以及对他期望之殷切。王莽诏书所云“敕亡得谢，见勿复道”，即严令他不许推辞不来，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见面后也不用再提，以免他再有顾虑。至于王莽说要将皇位传给他，这话自然只是随口说说，把他当小孩哄而已。
对王邑来说，死很容易，忍受着耻辱活下去反而更难。他决定活下去，为他的皇帝和兄长王莽竭尽全力。王邑回到长安，拜见王莽，伏地长哭。王莽扶起王邑，道：前事不提。今国家危亡，计将安出？
王邑道：敢请陛下宽心，天下事尚大有可为。今洛阳、武关俱在，中军犹有数万精兵，可保长安无虞。帝国之大患，只在汉军。其余流寇，并无远志，可以利诱。臣请招降赤眉，许以高官厚禄，金银珠宝无数，命其领兵而东，讨伐汉军。纵两寇以相斗，陛下居中，坐收渔利，收拾旧河山，其日必不远矣。
王莽闻言大喜，拜王邑为大司马，命其依计而行。
<h3>No.3：哭城</h3>
且说汉军在度过了因刘縯之死而引发的一场内部危机之后，开始发动志在灭亡王莽的总攻。七月初，汉军兵分两路，一路由定国上公王匡率领，北上攻打洛阳；另一路由申屠建、李松率领，向西进攻武关。
汉军大出，三辅震动。析县豪杰邓晔、于匡起兵响应，邓晔自称辅汉左将军，于匡自称辅汉右将军，众数千人，先后攻下析县、丹水，进逼武关。
武关都尉朱萌，乃王邑旧部，当初在王邑面前断指明志，誓与武关共存亡。人通常只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发誓，朱萌也不例外。一见邓晔等人兵临关下，朱萌想也未想，麻利地开关而降。邓晔拿下武关，士气大振，挥师北上，一路势如破竹，攻下湖县之后，距离长安已不足两百里。
王莽知道：就像人终究要死一样，汉军迟早会来，但他绝对想不到，汉军居然会来得如此之快。他近日恶补兵书，军事略通，他知道：失了武关，就意味着长安南边门户洞开，汉军可以自此源源进入关中。丢了湖县，则意味着长安向东的道路已被拦腰截断，再也无法和洛阳取得联系。
长安已是孤城一座，而派往招降赤眉的使者，却有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眼看外援断绝，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然而，超现实的一幕发生了。
王莽彷徨无策之下，召集群臣而问。群臣大眼瞪小眼，也是毫无主意。只有大司空崔发献计道：“周礼》及《春秋左氏》皆有记载，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故《易》称‘先号啕而后笑’。宜呼嗟告天以求救。”
大司空崔发，说来也是饱学大儒，此次领兵攻打武关的汉军将领申屠建，当年便曾在他门下学《诗》。然而，无论崔发如何引经据典，馊主意终究是馊主意，哭如果也能作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话，婴儿早就天下无敌！
王莽病急乱投医，毕竟，馊主意也是主意，于是听崔发之言，率群臣至城外南郊，筑台祭天，陈其符命本末，又作告天策，历数自己的功劳，长达千言，念罢，双臂临风，仰天高呼：“皇天既命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说完，搏心大哭，气尽，伏而叩头。
王莽祭天完毕，崔发又献计道：“国难当头，陛下一人哭之不足。理应举国恸哭，以祈上天垂怜。”王莽一切照办，命长安城中百姓旦夕聚哭，凡是来哭者，由朝廷管饭，哭声悲哀而响亮者，边哭边能诵策文者，则加封为郎官。
于是，长安数十万老百姓，很高兴地哭了起来。长安随之变成一座哭城，从早到晚，哭声不断。
古来善哭者，莫过于《三国演义》中的刘备。毛宗岗评《三国演义》，讥刘备曰：安得一副急泪？大有视刘备为演技派之意。然而，刘备不干了，人家不是演技派，人家明明是实力派！
想来却也释然。所谓眼泪，必从伤心处觅。刘备一生颠沛流离，伤心事不知凡几，随便想起一件来，都足以洒上半斤热泪。随想随洒，何急之有？
再说长安这些老百姓，奉旨而哭，起初也无眼泪，只能装装样子，慢慢便摸出了规律，拼命想自己的伤心往事，很快便泪如决堤。哭虽是假哭，泪却是真泪。
此类假公济私之哭，西人亦然。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叙及英雄帕特罗克洛斯之死，一众女俘汇聚哭丧，共悼国殇，云：
伊等尽皆号啕，无不热泪盈眶，
看似哀痛帕特罗克洛斯之阵亡，
实则各自哭着各自的悲伤。
人生各有各的不幸，于是各有各的哭法。长安数十万老百姓，在眼泪中逐渐分出了高下，最终五千余人脱颖而出，凭借他们杰出的恸哭，封拜成为郎官。
<h3>No.4：兵临城下</h3>
事实证明，长安并不相信眼泪！要想保卫长安，唯一的办法只能是战争。
王莽仓促拜将军九人，号称“九虎”，领北军精兵数万人前往东方迎战。这数万北军，乃是帝国的最后资本，倘若再打没了，那帝国也就彻底完了。王莽将九虎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扣留宫中，以督促九虎在前线为国尽忠，又赏赐士卒每人四千钱，以激励士气。
四千钱是什么概念？以当时飞腾的米价而言，四千钱都不够拿来买半石米。王邑见王莽如此抠门，直谏道：区区四千钱，还不如不赏。成败在此一役，想要将士们往死里打，赏赐也必须往死里赏。
当时，国库尚有黄金约八十万斤（一斤金约兑换一万钱），其余钱、帛、珠玉财物无数。王莽以收买人心起家，出手一向慷慨大方，视钱财如粪土，当此危难之际，更无吝啬心疼的道理。然而，面对王邑要求他加赏，王莽却沉默以对，久久不答。
君臣相对无言。王邑鼓起勇气，正视着王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王莽，哪里还是他熟悉的那个君临天下的帝王！在王莽的身上，已经没有了生机，只有垂暮的颓唐，很显然，他已经默认了自己的失败，他已经从精神上放弃了抵抗。他现在只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孤独地坐于空旷的宫殿，内心一片荒凉，不再有任何欲望，剩下的只有悲伤。王邑不忍再看，别过头去，心中也是大感凄凉。
良久之后，王莽这才叹道：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如果他们爱钱胜过爱国，宁愿为钱而战，也不肯为国而战，那这个国我不要也罢。说完，泪如雨下。
直到此时，王莽仍然没有抛弃他对人性的幻想。他把问题抛给了北军将士，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们究竟爱钱还是爱国，自己决断！
北军将士们的回答却很简单，国已经不国，钱永远是钱。区区四千钱就想换我们卖命，你王莽也实在是太侮辱人了。于是怨声载道：斗志全无。
九虎领北军至华阴回溪，不敢迎击汉军，只是扼守关隘，北起黄河，南抵太华山，布下一道数十里长的防线。汉军见官兵前来，于匡领数千弓弩手，乘堆挑战。邓晔则率二万余人从阌乡南出枣街、作姑，绕至九虎背后。九虎腹背受敌，大败而走。其中三虎郭钦、陈翚、成重收拾散卒，撤退至渭口，守卫京师仓。另有两虎史熊、王况则逃回长安，诣阙谢罪，王莽派使者责问，两虎自杀。其余四虎（史册无姓名）落荒而逃，不知去向，至于还留在王莽宫中的妻子儿女，你王莽爱杀不杀，咱是顾不上了。
邓晔大败九虎，适逢申屠建、李松也从武关赶来，于是合兵一处，共攻京师仓。邓晔又以王宪为校尉，领数百人北度渭水，进入左冯翊，攻城略地。李松则遣偏将军韩臣领兵西进，试探长安道路。
李松和邓晔久攻京师仓不下，不免气馁，小小京师仓尚且如此费劲，何况长安城！看来必须等汉军主力前来才行，于是引兵退至华阴，休整部卒，修治攻具。
李松和邓晔攻击受挫，而被他们像风筝一样放出去的两个小兵——王宪、韩臣，却所向披靡，战果丰硕。王宪北至左冯翊，不费刀枪，各县豪杰已纷纷归降，王宪一路收兵，很快便众达数万人，再折向南行，兵临渭水，长安城已是隔河在望。韩臣西进至新丰，正遇新朝波水将军（史册也无姓名），两军交战，波水将军大败而逃，韩臣热血上涌，在后一路猛追，而这一追，便追到了长门宫，距离长安城已不足二十里。
长安城已在汉军包围，而王莽最后的军队北军已伤亡殆尽，王莽无奈之下，只得赦免长安城中囚犯，授以武库之兵，由其岳父更始将军史谌统领，出城迎战。王莽亲自劳军，杀猪饮血，立誓道：“有不为新室者，社鬼记之！”
史谌领众囚犯从洛门而出，正准备度过渭桥，囚犯们已是一哄而散。几秒钟之内，作为堂堂更始将军的史谌，便沦落成了光杆司令。史谌左顾右盼，妈的，一个人也不剩，逃得还真是干净。史谌一人一马，怏怏而回。王莽大为惊奇，问：这么快？史谌点头道：嗯！王莽又问：兵呢？史谌摇头道：哼！
王莽闭上眼睛，不再问。
<h3>No.5：城破</h3>
八月中，长安城下，汉军大集。在他们当中，有郡县豪杰，有旧日官吏，有地痞流氓，有奸猾无赖，而更多的，还是贫苦百姓。然而，无论他们曾经的身份和地位，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感觉，那就是跟做梦一样。他们居然在讨伐皇帝王莽，他们居然在围攻都城长安！
面对眼前这座有着两百多年光辉历史的宏伟都城，他们心中已不再有敬畏之感，而住在都城之中的皇帝王莽，已不再是凛然不可侵犯。
然而，作为汉军临时首领的王宪和韩臣，却并不敢盲目乐观。攻城从来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三个月前的昆阳，便是他们的前车之鉴。王邑以百万雄师，居然久攻昆阳不下，最终兵败如山倒，新朝精锐就此毁于一旦。小小昆阳尚且如此坚挺，更何况是汉新两朝苦心经营了两百多年的长安？和昆阳相比，乃至和当时世界上所有的城市相比，长安都称得上是一个无可比拟的庞然大物，周长六十里，经纬各十五里，面积达三十五平方公里，城墙高三丈五尺，墙基厚七丈，版筑夯土，固若金汤。王宪和韩臣绕着长安城转来转去，仿佛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商量之下，决定还是先等待邓晔、申屠建、李松率众赶来。
长安虽然暂时围而不攻，但长安城外却已经是汉军的天下。在这里，没有法律，没有权威，一切旧秩序荡然无存，他们可以为所欲为，而且不用担心受到任何惩罚。此时的人性，已经无所谓恶和善，他们只追求报复和毁灭的快感，多年来的卑贱和侮辱，最终转变成了一场暴力的狂欢。
于是，汉军挖开长安城外王莽祖父、父亲、妻子、儿子的坟墓，掠走随葬财物，践踏尸骨，焚烧棺椁。城外的九庙、明堂、辟雍，这些耗费了无数人力物力财力、代表着帝国的光荣和尊严的标志性建筑，其中也有他们的赋税和劳动，然而也不要了，点上火，付之一炬。他们在烟雾中舞蹈，在火光中欢叫。
再说王莽，由于一直拒绝进食，只是不断饮酒，加上睡眠的严重缺乏，已经大大损害了他的健康，他已经无法保持足够的清醒，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幻觉当中，世界对他而言，既迟钝又敏感，既真实又荒诞。汉军围城之后，王莽更是彻夜难眠，只能命琴师鼓琴，越吵越好，希望能在琴声中睡上一觉。琴师犹豫道：琴声太吵，恐怕陛下更难睡着。王莽苦笑道：琴声再吵，吵得过城外汉军的吼叫？
汉军在城外烧光砸光抢光之后，不免有些寂寞，又听说隗嚣的部队正在赶往长安，于是都变得紧张起来，眼前的长安城，便是天底下最大的宝藏，岂容他人分享，城中的钱财、粮食、妇女，谁抢到就归谁，当然要先下手为强，于是顾不上危险，开始昼夜攻城。
王莽已是自暴自弃，万事不管，长安城的防务，全靠王邑一人支撑。王邑将长安城中仅存的七千多兵力分配到十二座城门，摊下来，每道城门只有六百守兵。王邑也知道：六百守兵哪里守得了许久？只能是聊尽人事而已。
九月初一，宣平门率先告破。宣平门一破，再坚守其余城门已经毫无意义，王邑紧急收缩防线，率军退到宫城，在未央宫北阙下重新布防，继续阻击汉军。王邑布防完毕，闯入未央宫中，一见王莽，伏地叩头道：事不谐矣！宫中不可再留。请陛下改换衣裳，扮为庶民，趁混乱出城。
王莽大笑道：我为天子，国家之亡，其罪在我一人，有何颜面再逃？我将殉国，卿等不妨自便。王邑流泪再劝，王莽不为所动。王邑见王莽意志已决，叩头流血，道：愿与陛下同死。
王邑奔出，迎战汉军。王莽召来小皇后阿沫，侍候自己沐浴更衣，换上天子朝服，头戴平天冠，腰佩传国玉玺，手持虞帝匕首，打扮齐整，然后站在镜前。他看见镜中一人身着天子衣冠，然而却分明没有头颅。
王莽大骇，继而苦笑，眼前所见，或许是幻觉，或许是真实，他已无法分辨。穿戴完毕之后，王莽登上宫城城楼，向下望去，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他最后看了一眼他的都城，在心中告着别。别了，天下；别了，长安。
他的视线向远方投去，在渭水对岸，那里曾经矗立着秦帝国更为辉煌的咸阳宫，如今却已是一片废墟，和它那不可一世的主人秦始皇一起，化为历史的尘埃。人无非一死，秦始皇都能死，他又有什么不能死的呢？
然而，他依然不舍。他自问，和秦始皇相比，和所有古来的帝王相比，他都更爱这片土地，他都更爱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他更加无私，更加高尚，他希望能给他们一个黄金国度，他希望他们能够得到前所未有的尊严和幸福。然而，他失败了，他搞砸了，他的一片苦心，最终只换来百姓的反对、咒骂、憎恨。
倘若他能早点死去，结果也许会好一些，反正眼睛一闭，管他死后洪水滔天，都已与他无关，他来过，他折腾过，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可悲的是，他并没有善终的运气，他不得不在他活着的时候接受惩罚，他所有的心血，在他生前便化为乌有，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政治上彻底破产，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百姓群起而背叛。
他老了，老得只剩下眼睛。他在城楼之上，如同一个陌生人，旁观着他自己的命运。放眼望去，北阙之下，激战正酣。王莽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觉出了人生的诡异，一群他从来不认识的人，现在却要置他于死地。看着奋勇争先的汉军，他心中甚至充满了好奇，在这些悖逆者当中，谁将是那个有幸杀死他的浑蛋？
时已黄昏，满城火光，他坐在城楼之上，挨一道夕阳。
<h3>No.6：再见王莽</h3>
九月初二，长安鏖战更烈，城中百姓担心遭汉军掳掠，也起而造反，与汉军同流，其中有少年朱弟、张鱼等人，熟习长安地形，知宫城薄弱所在，纵火烧作室门，利斧劈开敬法殿小门，汉军随之蜂拥而入，一路放火狂呼：“反贼王莽，何不出降？”
王莽听见呼声，黯然神伤，呜呼，你们这些势利而无良的百姓，以前人家君临天下之时，你们猥琐地叫人家陛下，如今人家日暮途穷了，你们马上翻脸叫人家反贼。身边宫人妇女见大势已去，啼呼道：“当奈何！”王莽一夜未眠，也不曾饮食，疲惫不堪，神色间却镇定自如，道：“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
王莽负责动口，动手的事，全在王邑。王邑昨日力战一天，今日更不得闲，率众抵挡着汉军潮水般的进攻。巷战一直持续，从白天直到深夜。九月三日凌晨，王邑手下兵士死伤略尽，王邑自知已是回天无力，命人通知王莽向渐台撤退。自己也边战边走，赶往渐台。
群臣接到王邑消息，不顾王莽反对，强行架起王莽，撤离前殿，西出白虎门，门外马车早已备妥，王莽登车，直奔渐台。
未央宫西南有沧池，面积约合今二十万平方米，渐台便建在沧池水中，为一人工假山，其上有亭台楼阁，乃王莽平日休憩燕饮之处。王莽抵达渐台，随从尚有公、卿、大夫、侍中、黄门郎从官等千余人。适逢王邑也赶来会合，君臣相对垂泣。王邑之子侍中王睦解衣冠欲逃，王邑厉声呵斥，死则死耳，为陛下殉国。王睦大惭，不敢抬头。
王邑下令放火烧桥。火起，桥断。
汉军追至沧池，人人都杀红了眼，谁都想把王莽的人头揣进自己兜里。很显然，谁杀了王莽，谁便能够史册流芳，不过这东西并不实惠，对他们也毫无吸引力，他们真正在乎的是，一旦杀了王莽，立即便有了一辈子也享用不尽的荣华富贵。
王莽就在前方渐台，距离只有十数丈而已。通往渐台的桥已被烧断，汉军于是四处寻船，划着船就往渐台冲，更有心急的汉军，干脆跳进水中，趟水前行，互相践踏，唯恐人后。
王莽远远望见，对王邑叹道：看来他们真的很想杀我。王邑勉强安慰道：陛下上获天佑，必能过此难关。王莽笑了笑，并不相信。渐台毕竟是水中楼阁，而非空中楼阁，汉军总有办法接近。他们已经是瓮中之鳖，汉军就算不进攻，饿也能饿死他们。没有人会来救他们，整个长安都是他们的敌人，整个天下都是他们敌人。
看看汉军渐渐接近，王邑大吼：放箭！一时间，弓弩齐发，数十汉军立毙箭下。汉军稍微退却，很快又再度冲锋。台上放箭，汉军再退。如是三番之后，台上箭尽，无以复射，汉军登陆，短兵相接。王莽入室躲避，王邑则率众而战。汉军源源不绝，很快将渐台变为屠场，包括王邑父子在内，最后仍然追随在王莽左右的千余名新朝官吏，尽皆殉国，无一幸免。
汉军搜索渐台，打扫战场。长安商人杜吴，行至渐台西北一间小阁，踹门而入，便见里面端坐着一个老头。杜吴根本不知道这老头就是王莽，他只觉得这老头的衣冠和别人不一样，但也并未多想。他看见老头也正看着他，心中一慌，手中的剑不自觉就戳了出去。
王莽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他等待的时刻终于到了。杜吴戳了王莽一剑之后，见王莽不喊不骂，反而一脸满足，心中忽然发虚，便想拔剑就跑，王莽死死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是谁？杜吴报上姓名。王莽显得很失望，杜吴？从来没听过，看来只是个小角色，又问：你是干什么的？杜吴答道：商人。王莽越发失望起来，苦笑道：“哦，原来是个贱人。”商人在当时的地位最为低贱，而他就死在这么个贱人手上，当然既委屈又不甘，等他以后到了阴曹地府，他怎么好意思跟其他皇帝打招呼？
杜吴大怒道：对不起，让你贱笑了。说完，奋力拔剑。王莽已经没了力气，只能任由杜吴将剑拔去。杜吴拔剑在手，胡乱戳着王莽。王莽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不满地盯着杜吴：我又不是不让你戳，你急什么！要戳就好好戳，别乱戳嘛。渐渐，他连不满也没有了，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他太困了，他太久没有睡觉了，现在，他终于自由了，解脱了，他终于可以美美地睡上一觉，而且永远不用醒来。
杜吴杀死王莽，翻检尸体，便见王莽腰间绶带，解开之后一拉，拉出一个沉甸甸的印袋。杜吴大喜，光掂分量，就知道一定是件大宝贝。到处都是汉军，杜吴也不敢打开印袋细看，就怕别人看见之后要跟他抢，于是匆忙往怀里一揣，强自镇定，低着头就往外跑。
杜吴跑不几步，迎面撞见校尉公宾就。公宾就看见露在杜吴衣服外面的绶之一角，顿时眼前一亮，拦住杜吴问：“绶主所在？”杜吴见是长官，只得乖乖作答道：西北小阁中。说完，拔腿想要再跑，公宾就迎面一剑，砍死杜吴，从杜吴怀中取出印袋。公宾就呼吸急促，手也跟着哆嗦起来，好半天才能解开印袋，印袋开处，一道玉光，冲天而亮，果然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
公宾就嘲笑地望着横倒在自己脚下、死不瞑目的小商人杜吴，哦，你这个幸运的浑蛋，中国自古以来最贵重的宝贝，居然曾经被你揣在怀里，你居然拥有过它，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然而，你又是一个倒霉的浑蛋，你根本不知道你怀里揣着什么，你根本不知道你有多么幸福。
公宾就杀死杜吴，取走传国玉玺，又按照杜吴的指点，果然在西南小阁找到一具尸体，他虽然不认识王莽，但一看装束，立即断定必是王莽无疑。公宾就按捺住内心激动，跪在王莽尸体之前，拔出剑来，一剑一剑，砍下王莽的头，将头提在手中，这才告诉身边兵士道：这便是王莽。
兵士们恍然大悟，后悔莫及。然而，尽管王莽的头颅已在公宾就手中，但只要能抢到王莽的一小块尸体，多少也能够换来一些奖赏。于是数十人争相上前，汉兵甲剁腿，汉兵乙砍手，汉兵丙拆骨，汉兵丁掏心……转瞬之间，便将王莽的尸体分了个精光，地上空剩一滩内脏血水。没有抢到尸体的汉军，抱头痛哭，抢到尸体的汉军，则举着手中的血肉，疯狂地奔跑欢叫。
王莽已死，终年六十九岁，在位十五年。此后的近两千年时间里，他一直被视为千古罪人，不能翻身。直到近代，皇帝不再坐朝廷，对于王莽的评价方才渐趋积极和公允。这其中，尤以西人罗斯·特里尔对王莽的评价——“封建主义寒冬中提前报春的社会主义之鸟”——最为凄婉悲壮。
王莽这只报春鸟，最终死在寒冬之中，没能等到春天。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答案是，远，很远，很远很远……

第十五章 潜龙勿用
<h3>No.1：以旧换新</h3>
王莽已死，有其头颅为证；新朝已亡，有传国玉玺为证。而这两样东西，目前都在公宾就手上。将王莽的头颅交出去，他没什么意见，但要交出传国玉玺，那就真有点心疼了，这可是世间独一无二的无价之宝！公宾就考虑再三，最终还是只能忍痛割爱，将传国玉玺连同王莽头颅一并上缴长官王宪。传国玉玺这东西太邪，他镇不住，传国玉玺只认一个主人，那就是皇帝，任何其他人要想把它据为己有，都必然会被它克死。
而在一夜之间，原本只是汉军校尉（相当于团级干部）的王宪，突然就发现自己成了首都长安的最高长官，城中数十万汉兵以及数十万百姓，全部归他统领。人一旦到了这份上，很难不自我膨胀，加上又得了王莽头颅和传国玉玺，当然越发找不到北。今非昔比了，既然此身已在崇山峻岭，当然要抖擞别样精神。老婆肯定是要换的，不过这事不急，可以押后，当务之急，就是要给自己换个官衔。他立下如此大的功勋，拥有如此大的权力，区区校尉未免太寒酸了，对不起观众，更对不起自己。
王宪于是自封为汉大将军。
按汉代官制，大将军为最高官职，不常设，西汉两百余年，获封大将军者，不过霍光等寥寥数人。《文献通考》云：“大将军内秉国政，外则仗钺专征，其权远出丞相之上。”可以说，王宪这一封，就把自己一封到顶了。单就官衔而言，别说是他原来的顶头上司邓晔、李松，就连大司马朱鲔等朝廷三公在内，也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接下来，王宪干了大部分暴发户都会干的事情，上半身和下半身一起失控。丫住进东宫，把自己当成王莽，乘王莽的车舆，穿王莽的衣服，并把王莽的头颅挂在殿中，当着王莽的面，强暴王莽的小皇后及后宫美人，一边强暴，一边指着王莽问：我跟那老头谁强？
王宪昼夜淫乐，完全不想日后之事。然而，人无近忧，必有远虑。王宪只过了三天的皇帝瘾，九月初六，李松、邓晔、申屠建等汉军将领就率众赶到了长安。王宪正处在皇帝的瘾头上，根本不把这些曾经的顶头上司放在眼里，李松等人大怒，当即数落其罪状——得传国玉玺不辄上、奸淫宫女、建天子鼓旗、未经朝廷认证便自封大将军——命人将王宪推出斩首。王宪自知必死，也不讨饶，仰天狂笑道：老子这三天，顶别人活三十年，快哉！快哉！
李松等人既杀王宪，接管长安，派兵将王莽首级及传国玉玺火速送至宛城。更始皇帝刘玄抚摸着王莽头颅，叹道：“王莽不篡汉，必能成为第二个霍光，名垂青史，万世景仰。可惜，可惜！”刘玄的宠姬韩夫人笑道：“王莽不篡汉，陛下如何能成为天子？”刘玄闻言大喜，手舞足蹈，绕室狂啸。
刘玄将王莽头颅悬挂于宛城市集，供百姓唾骂声讨。王莽此时已死去半个多月，头颅也色呈青紫，局部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浓烈的腥臭之味。然而百姓们不管，拿脚踹，拿东西砸，更有胆大而变态的百姓，甚至将王莽的舌头割下来吃。至于是生吃还是熟吃，史书没讲，吃完之后有没有食物中毒，史书同样没讲。
刘玄坐镇宛城，捷报频频传来——称帝汝南的刘望被汉军击杀，汝南降；汉军击扬州，扬州牧李圣战死，扬州降；由新朝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镇守的洛阳，同样投降汉军，刘玄斩王匡、哀章。就连最为强大的赤眉，也同意了刘玄的招降，愿意归顺汉朝。
至此，中原大地已经完成了形式上的统一，放眼天下，只剩下蜀郡公孙述，以及河北的城头子路、刁子都、铜马等一众毛贼尚未解决。一时气象，竟仿佛中国已经基本安定，汉朝之复兴，已是板上钉钉。
<h3>No.2：汉官威仪</h3>
对于汉军来说，外患刚除，内斗又起。为了在将来的中央政府里攫取更大的利益，各方势力展开了一场不见硝烟的博弈。
自从刘縯死后，刘氏家族便沦为汉军中的弱势群体，其最重要的标志便是军权的丧失。此次汉军攻打长安，领军者为李松、申屠建，两人皆出身宛城李家，为南阳豪杰势力的代表；攻打洛阳，领军者则为定国上公王匡，为绿林军势力之代表。作为三足鼎立的一方，刘氏家族被排挤在军权之外，只能在政府中担任一些文职。对此，刘氏家族自然心有不甘。
刘玄虽然贵为皇帝，但刘氏家族并不把他视为自己的权益代言人，他们很清楚，刘玄已被绿林军和南阳豪杰控制，他并没有足够的自由意志。为刘氏家族代言的重任，落在了继承刘縯大司徒之位的刘赐身上。而要想保证刘氏家族的利益，便必须让更多的刘氏子弟官居要职。正是在这种大背景之下，一直韬光养晦的刘秀，浮出水面，被刘赐举荐为司隶校尉。
在和平年代，司隶校尉位高权重，朝中文武百官（包括三公），无不在其监察及弹劾范围之内。不过如今百废待兴，刘秀名为司隶校尉，干的却是一些打杂的活——前往洛阳，整修宫府，安抚百姓，为汉室将都城从宛城迁往洛阳作前期准备。
此前，刘秀为了避免朱鲔等人的猜忌和暗算，几乎完全遵循老子的教诲，“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然而，司隶校尉任命的通过，给了刘秀一种错觉，以为危险已经远去，至少他的人身安全已经不再是问题。
刘秀决定走马上任，在他看来，司隶校尉并不领兵，应该不至于引起朱鲔等人的警惕，况且，刘赐举荐他为司隶校尉，乃是一片善意，他受刘氏家族的庇护之恩，此时也理当为家族利益尽自己的一分力。
出于天生的谨慎，刘秀秘密将阴丽华送回新野娘家。此时，南阳地界并不清净，到处都是盗贼和乱兵，从宛城到新野，沿途危机四伏，而刘秀手中又无兵可用，只能派十数仆从扮作难民，一路护送阴丽华成行。临别，两人执手相望，刘秀心中满是愧疚和酸楚，他对不起阴丽华，他利用了她，他们的婚姻和世上大多数婚姻一样，只是为了某种目的而发生，只有世俗，毫无神圣。
阴丽华自从嫁给刘秀之后，三个多月过去了，却依然是完璧之身，刘秀为什么不来亲近她，她羞于问，也不敢问，她只知道：她已经是他的妻子，只要两人能在一起，无论刘秀如何对待她，她都将接受自己的命运。然而，新婚未久，却要骤然离分，而就在离分的前夜，刘秀仍然不肯使她的身体残缺，从而让这段婚姻完整。一念至此，阴丽华难掩伤心，虽然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刘秀全是为了她好。
离别的时刻到了，刘秀扶阴丽华上车，道：一等洛阳安定，这就派人来接你团聚。阴丽华点点头，低声道：我知道。刘秀捧着阴丽华的脸，注目良久，忽然笑道：你可不能就这样上路，太过危险。阴丽华道：为什么？刘秀道：因为你太美了。阴丽华闻言，想笑，却泪流满面。刘秀从地上抓起一把尘土，抹在阴丽华脸上，撒在阴丽华发间，妥帖之后，得意地看着阴丽华，点头道：嗯，你真丑！阴丽华破涕为笑，即使隔着厚厚的尘土，依然明艳不可方物。
车队起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刘秀的视线。刘秀徐徐打马而回，心中并无太多离愁，他相信他和阴丽华很快就可以再见，当时的他又哪里能够想到，今日一别，重逢竟要在漫长的两年之后。
再说汉军选定洛阳为都城，洛阳百姓尽皆欢欣鼓舞，自从周王朝之后，洛阳终于再次成为天下的中心。相比之下，长安上下则愤愤不平，觉得长安才更有资格成为汉朝的首都。长安吏士们自发组成“申都团”，怀着光荣和梦想，一路东进，迎接汉军，迎接刘邦的子孙回到他们祖先一手创建的都城。
申都团行至洛阳，越走越失望，一路上所见的汉军，哪里有半点他们想象中王者之师的模样，军纪废弛，军容不整，看上去和流民几乎没有分别，而所谓的将军们，也居然穿着女人的衣服，头上扎着庶民才用的帻巾，既无体面，也无尊严。申都团心灰意冷，正要打道回府，忽见一彪人马行过，衣冠堂正，军容肃穆，虽然仅有百余人，却有千军万马也不敢轻犯之势，当先一人，更是气宇英挺，须眉华丽，和其余汉军将领相比，恍如神仙中人。申都团夹道而观，感激涕零，相顾而叹：“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一打听，这才知道：原来是司隶校尉刘秀及其幕属。申都团久闻刘秀大名，知道他是刘縯的三弟、昆阳大战的英雄，今日一见，更胜闻名，于是皆暗暗倾心。
<h3>No.3：离骚</h3>
洛阳，帝国版图的中心，千年辉煌的都城。洛——阳，从闭口音到开口音，完成一个伟大之名。洛——阳，刘秀念叨着，没来由地觉得不祥，仿佛他就将死在这个地方。
刘秀自进驻洛阳以来，活计不可谓干得不漂亮。就刘秀的职责而言，抚慰诸县、安定百姓，这些都还容易对付，难度最大的是分配住房：首先从宛城搬迁过来的汉朝中央机构，都要由刘秀安排宫室办公，其次便是为各位将军大臣安顿府邸，谁该住什么地段，面积多少个平方等。可想而知，这活注定费力不讨好，最容易得罪人。虽说都是充公来的宅子，不需花费分文，但又有谁不希望自己的宅子大一些，地段好一些呢？要知道：有级别分宅子者，基本都不是好惹的主，要么上头有人，要么下头有人，要想平衡各方利益，达成皆大欢喜，谈何容易！然而，如此硬的骨头，刘秀居然啃了下来，分配公平公正，一切按照前朝旧章，人人各得其所，即使未必能皆大欢喜，却也让不满意者无处挑剔。
刘秀的工作，赢来一致好评，或曰：毕竟是读过太学的高材生，谙熟前朝旧章，可见知识就是力量；或曰：昆阳会打仗，洛阳会分房，刘秀能武能文，前途实在无可限量！就连皇帝刘玄，也觉得刘秀这位堂弟给自己脸上争了光，赞道：陈平宰肉，想来也不过如此。
赞扬声四起，刘秀这才追悔莫及，都怪他一不小心，把活干得太过漂亮。他本来就是朱鲔等人重点提防的对象，如今一时技痒，弄不好就会把自己的生命断送成一枕黄粱。
十月的洛阳，天高地阔，风物爽朗，而刘秀觉得不祥。
是日，刘赐邀刘秀夜饮。刘秀并未多想，以为只是堂兄弟间正常的走动交往，如约赴宴。刘赐素来器重刘秀，亲自作陪。刘赐官居大司徒，位列三公，朝中机密政务，他或经手，或预闻。刘秀精通洛阳的房地产，至于洛阳的政治内幕，则无疑刘赐更加清楚。话题从洛阳最新的政治动态开始，譬如被汉朝招降的各州郡长官，纷纷派遣使者前来朝贺，向朝廷申表忠诚。譬如最为强大的赤眉也接受了招降，其首领樊崇等二十余人已经来到洛阳，向汉室献上忠心。在刘赐的描述之下，朝廷的形势可谓是一片大好，打江山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坐江山的问题了。
刘秀听着，感觉刘赐必有后话。果然，刘赐话锋一转，正色道：天下根基未稳，稍有处理不慎，随时可能大乱。赤眉就是一个定时炸弹，其首领樊崇等二十余人虽然到了洛阳，但部队却依然留在原地，并不解散，显然是意在观望。如何对待樊崇等人，朝中争论激烈，有人建议高官厚爵，竭力笼络，勿使离叛；朱鲔等人则认为汉室得天下，赤眉并无功劳，凭什么不劳而获！将樊崇等人封为列侯，已经算便宜他们了。朱鲔大权在握，自然是他的主意更占上风，然而诚小儿之见也。一旦樊崇等人不满于仅仅获封列侯，愤而回归青徐二州，重领旧部，天下必将兵戈再起，永无宁日。再说投降之郡县，其对汉室的忠诚只停留在口头之上，不可倚仗，就像他们会背叛王莽一样，一旦形势危急，他们也会很快背叛汉室，墙头草而已。可惜绿林军和南阳豪杰，眼中只有争权夺利，心中毫无江山社稷。
刘赐面色越发凝重，望着刘秀，道：如今天下，不出事则已，一出事必是大事。刘秀听罢悚然。刘赐又道：汉室虽兴，而刘氏衰微，朝中用事者，唯我一人，实难与绿林军和南阳豪杰抗争。我观刘氏子弟之中，唯你能成大器，值此国乱多事之际，你当自爱，我也将助你一臂之力。
自刘縯死后，刘赐对刘秀照顾良多，令刘秀大为感激。而今日刘赐的话中，又有再度提携刘秀之意，刘秀心中疑惑，莫非刘赐对他又有了新的安排？刘秀于是相问，刘赐却并不回答，只是一味劝酒。
酒残席罢，刘秀起身告辞，刘赐止道：吃些瓜果再走。说完，亲自端来三碟瓜果，一碟枣、一碟桃、一碟梨。
瓜果在前，却无人伸手。刘赐望着刘秀，沉默不语。刘秀望着瓜果，神情如遭雷击。
一碟枣、一碟桃、一碟梨。枣桃梨——早逃离！
难道这就是刘赐对他的最新安排，让他尽早逃离洛阳这块是非之地？刘赐一定是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毕竟刘赐身在权力中枢，消息远比他来得灵通。这么说来，在他自污形象、含垢忍辱、战战兢兢过了四个月之后，朱鲔等人依然不肯放过他，还是杀他之心不死，而且已经就快要动手了？
刘秀内心悲愤，如同咆哮的汪洋。没有他们兄弟二人，哪里来的汉军？哪里来的汉朝？他们兄弟二人，为了汉室背井离乡，以命相搏，直至家破人亡，最终换来了什么？刘縯换来的是自杀横死，而他换来的，则是一碟枣、一碟桃、一碟梨。
呜呼，人性岂只丑陋而已！
悲愤归悲愤，然而，继续活着还有劲吗？这才是最大的问题。长期的死亡阴影，刘秀累了，气馁了，厌倦了。可笑的仇恨，荒谬的纷争，如果朱鲔要动手，那就来吧，他等着，等着这无因之杀。甚至不必朱鲔动手，他自己就能解决，只需要一把小刀，就可以结束性命，了却这痛苦而纠结的一生。
他只有二十九岁，依然年轻，按理说，前方还有很长的路程。然而，他却分明已经苍老，内心爬满了皱纹。在二十九岁的人当中，有谁曾取得过他那么大的成功，又有谁曾遭遇过他那么大的失败？他沐浴过最亮的光明，也潜入过最深的黑暗，他短短的二十多年，经历的事件足以超越别人的一生。如果人生就是一场自助餐的话，哪怕他现在就死，已经足以值回票价！
然而在刘縯死后，他作为刘縯最爱的弟弟，没有为刘縯舍命复仇，反而选择了忍辱偷生。为了躲避死神，他向死神献上了自己的灵魂。他背叛了长兄刘縯，抛弃了礼仪道德——人之所以为人的立身之本，向仇人们微笑屈膝，仿佛他一点也不恨他们，就连阴丽华——他生命中最美好的事物，也成了他利用的工具。
从刘縯死去的那天开始，他的生命之杯便盛满了悲伤和屈辱，而他饮下了这杯苦酒。他的嘴唇上满是罪孽。
在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之后，他终于能够成功地活着，但他内心知道：活着的已经不再是刘秀，而是一个类似于刘秀的行尸走肉，面貌无异，而灵魂扭曲。如果活着意味着牺牲尊严、忘记廉耻，那这桩交易是否值得？而活着的意义又在哪里？如果活着本无意义，那么理性的选择就应该是，最好是不出生，其次是尽早死亡。
感谢刘赐，给了他一碟枣、一碟桃、一碟梨，提醒他早逃离。然而，早逃离，那也只能逃离暂时的死亡。永恒的死亡，又有谁能够逃避？人生在世，既然必死无疑，那为什么不尽早解决？
是的，在所有你寻找的东西当中，找死最为容易。然而，死亡又是一个什么东西？
死亡并非东西，死亡并不存在！
没有人能在活着的时候体验死亡，换而言之，没有人能够证明自己的死亡，不能向别人证明，也不能向自己证明。要么死，要么活。从逻辑上讲，这是两桩非此即彼的事件，不可能同时发生。迄今为止，也没有见到有一人可以宣称，他死而且生。
他并没有要求自己的出生，可他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他享用着属于他的时间和资源，仿佛理所当然。死去的人骂着你，fuck you。还没出生的人也骂你，赶紧滚你妈的球。于是乎，你感到了内疚，你迷茫地活在这个时间、这个区间，你手足无措。
然而，对刘秀来说，活着并非幸运。一夫未必多妻，却绝对多难。他承受了太多的苦难，如果活下去，在可以预期的未来，必将有更多的苦难。生命如同皮鞭，抽打着他的前行。
普通人浑浑噩噩，没有关系，他们只是人世的观光客，就是那种走到哪里都只知道带上相机的大傻瓜，没有人对他们寄予希望，他们也不对自己寄予希望，他们只知道混吃等死，因为他们也只会这些。而他不同，他是刘秀，独一无二的刘秀。
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而他知生乎？他想到了太学，他在渭水之滨，指着河水对邓禹说道：我就是这水，而我必将抵达。如今看来，他所谓的大江、沧海，依然遥遥无期，而他现在，居然还在为最基本的生存权力而努力。
可是，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三十七岁的但丁，一个困惑的中年，带着和刘秀同样的问题，在梦中游历了地狱、炼狱、天堂，于是有了千古长诗《神曲》。在长诗的最后一句，他为世人写道：“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
好吧，如果这是正确答案……
刘秀无法停止思考，太多的念头，同时冲击着他的头脑。思考又有何用？维特根斯坦云：“哲学留下的是原样的世界。”思考，对世界既无增加，也不减少。于是，昆德拉也跟着起哄道：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然而，刘秀已经无法停止。他已经接近他心底最为黑暗的部分，那地方，从来没有任何人到过，包括他自己在内。
在那最为黑暗、连光线也无法进入的地方，赫然是蔡少公所说的那句谶语：刘秀当为天子！
他原本不信这句谶语，至少并不认真相信。因为天子之位离他远得很，他根本不能算是一位种子选手。他一直觉得天子之位应该是他老哥刘縯的。他偶尔也曾想过，万一谶语是真的，那么该如何实现呢？或许，那也要等到刘縯做了天子，再等到刘縯驾崩，然后由他继位。可是，刘縯已经有了两个儿子，他又如何能够越过这两个侄子，继承天子之位？难道是通过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骨肉相残？每当这时，他便不敢再想下去。
然而，刘縯死了。随之，刘秀对这句谶语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说不定，这事果真是上天的旨意。因为在他的天子之路上，最大的障碍并非刘玄，反而正是他的老哥刘縯。而如今，刘縯一死，他最大的障碍也顺利铲除。可是，就算日后他真能成为天子，但却首先要以他老哥刘縯作为牺牲，值得吗？所以，当他在父城预感到刘縯的死亡之时，掩面恸哭，邓晨劝他，他对邓晨道：你不懂的，你不懂的。他这些不可告人的隐秘心事，邓晨当然不懂。
刘縯死时，是否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当时蔡少公说出这句谶语的时候，刘縯和邓晨都在场，邓晨已经信了，刘縯是否也同样信了？如果刘縯相信他的弟弟刘秀将为天子，则刘縯的自杀越发显得悲凉，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刘秀的障碍，他之所以痛快赴死，正是为了给弟弟刘秀让出道路，而他也获得了解脱，因为天子之位永远只有一个，如果他也想要，刘秀也想要，结果就只能是兄弟相残，而那是他最不忍见到的人间悲剧！
而如此说来，李轶和朱鲔又何罪之有，他们并没有杀死刘縯，是刘縯自己放弃了生命，或者说，真正杀死刘縯的凶手，竟然就是他刘秀。
人心从未如此光明，人心也从未如此黑暗。
对刘秀来说，倘若生无意义，死则更无意义。倘若活着可耻，死则更加可耻。无论是生是死，他都将背负沉重的罪孽。他所能做的，只能是两罪相权择其轻，在罪孽中坚强地活下去。他只有活着，才能用余生来给自己赎罪。毕竟，刘縯的血不能白流，他的屈辱也不能白受。
枣桃梨——早逃离！
是的，他将逃离。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将在什么地方，但他将不惮漂泊流浪。未来的命运，模样隐藏于暗光，虽然道路暂时还无法看清，但他毕竟已经知道了方向。
他将活下去，在他死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