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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
作者：淡墨青衫
内容简介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共和国高官沈拓，附身在被俘虏的宋钦宗身上，看他如何扭转乾坤，重拾旧山河，复兴大宋，再兴清明上河图所画的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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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朔风如刀，一轮圆月挂在远方的天际。
一个小小土堆上，坐着一名青年男子。他身着褐色长袍，牧人衣饰，却是束发带冠，汉家儿郎打扮。
他衣袍破烂，月色下头上的小巧冠带正闪耀着金光，横插在金冠中间的玉簪，也散发着柔和的光彩。
只是这头上冠带，看起来是很堂皇，不过若是仔细看了，可以发现，他头上的金冠原来是金箔纸叠成，头发里的玉簪，竟是蜡烛的烛条。
一阵阵幽扬绵长的笛声在他身边缠绕，如哀似叹，如悲似泣，良久不绝。
在金冠男子身边，稀稀落落坐着十几个叫花子般的人物，均是身着兽皮袍服，头上却并没有冠带，只是用羊毛勉强将头发束住。
待笛音停息，金冠男子悲叹一声，已经是热泪盈眶。
“陛下保重……”
那十余人都全身趴估于地，放声哭泣。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刮过，当中的那个“陛下”两眼一翻，却是已经晕了过去。
当真是一曲《梅花落》，闻者俱断肠。
同一时间，不同的时空。
一辆黑色奔驰轿车行驰在这个大城市的隧道中。车头那显眼的标志，乌黑发亮的车身，无不昭显着车主人沈拓与众不同的身份。
时正半夜，开完会，布置完工作，坐在车内借着灯光细细阅读手中的报纸，这就是沈拓每天最大的乐趣。
车出隧道，沈拓的手机就开始震动起来。
他皱皱眉，伸手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伸手按了一下接通键，然后沉声道：“喂？”
对面的声音很是焦急，问他：“方便接电话吗？”
沈拓瞄了一眼前座的司机，见对方纹丝不动，便笑道：“神神秘秘，装神弄鬼！有什么事，只管说。”
对方轻声细语的说道：“省纪委已经上报省委并得到批准，决定对你正式立案侦察，你要做好随时被双规的准备。”
沈拓先是浑身一震，却又迅速震定下来。
他沉吟片刻，知道不必问对方消息是否准确，只道：“是不是和她有关？”
对方苦笑道：“你明知道你老婆家族势力之大，捏死你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为什么还敢和她反目？”
对方语气严重，沈拓却并不为之所动。只笑道：“有些事做了就不后悔！我为了今天这个位子，牺牲的未免太多。今日此时，明知是错，也不可能再回头。”
对方咝咝连声，显然是没想到他居然是这种回答。略呆片刻，便道：“既然这样，那你好自为之。”
沈拓微微一笑，将电话挂断。
他低头思索片刻，便向前座的司机笑道：“唐小三，他们敢双规我，还是掌握了一些东西的。我准备的很充分，不打无准备之仗，你说，他们怎么得到有利的证据来搞我？”
也不等对方回答，又道：“我常教训别人，不可轻易相信别人。只是我想不到，我提拔你，待你如兄弟，你全家的工作全是我安排的，你妹妹是我资助上的大学。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身边有一个信的过的人！你说，你为了什么条件出卖的我？”
看着对方身体一直发抖，却并不肯发声回答，沈拓却也并不逼他。只是把身体往后座一靠，苦笑道：“人生，真是寂寞如雪。”
翌日清晨。
H市的《都市快报》最先发布新闻。在第二版的正中，是沈拓的一张证件彩照。照片上，沈拓自信而温和的笑着，而在照片上方，则用显目的黑字标明了沈拓的职位级别和生平简历，同时，写着几个黑体大字：沈拓同志，因车祸不幸身亡。
第1卷 蒙尘北国

第1章 蒙尘北国（1）
沈拓足足用了十几天的时间，才慢慢的由昏迷，到错愕，到愤怒，到不知所措，到默然接受。
也不知道是老天搞了什么鬼，竟然和他开这种莫名其妙的玩笑。他，由一个共和国的高级官员，移魂转世，灵魂转移到了一个封建帝王的身上。
而更倒霉的是，这个帝王还可以堪称是历史上最倒霉的帝王。
宋钦宗赵恒，生于1100，死于1156。在位两年不到，却在黑龙江畔的苦寒之地受了几十年苦，最后被金兵用马蹄踩踏而死，葬地不明。
而眼下，赵恒被困于五国城，这个在当时金国最荒凉的小城之一。紧靠着黑龙江的城池，其实不过是一个大土围子，用来关押他父子二人而已。
一想着自己落入现在的境地，沈拓就有一种哭也哭不出来的感觉。
而有时候用铜镜自照，更有着荒唐之极的感觉。这个清秀，瘦高，下巴上留着一撇小胡子的年青男子，竟是那么的愚蠢，那么的孱弱，那么的无能，虽然身遭不幸，却落个万世骂名。
而现在，这个躯体还在，灵魂却换成自己，沈拓常常抚须苦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立刻一头撞死。
靖康二年四月，金兵破东京城，俘虏了宋室二帝，并亲王、公主、皇孙、百官、工匠约十万人，以八百多辆牛车载运亲贵，其余上下人等，徒步跋涉，一路上颠沛流离，苦不堪言。
徽宗宠妃曹才人如厕时落单，被金兵奸污，徽宗无法可想。
钦宗离京时，被迫脱去龙袍，戴青笠帽，穿黑衣，骑青骡，受尽侮辱。
钦宗的皇后朱氏貌美，无数金兵金将对她加以调戏，她不堪忍受，在将要到上京时自缢身亡。
车过相州，遇大雨，不少宫女无计可施，躲到金人营帐中避雨，有很多人被奸污。哭声震天，寻死者数百人。
其余鞭打，饥饿，侮辱，更是家常便饭。
待到建炎元年时，好不容易到得上京，金人举行了献俘仪式。宋室二帝换上金国衣裳，青衣毡帽，袒露前臂，在完颜阿骨打的庙前俯首而拜。
然后，叩拜金太宗吴乞买。
好不容易忍受了这些折磨，却还是不能在上京安顿。金国贵族将宋室的后妃、公主、宫女瓜分一空，将文武百官分插安置，却将徽宗与钦宗父子，送到了黑龙江畔的五国城内看管。
这里的日子其实也很简单。每天鸡叫喔喔的时候，起床，用青盐擦嘴，吃饭。然后晃悠到响午，吃午饭，然后继续晃悠，吃了晚饭，就可以上床睡觉。女真人是蛮子，根本不读诗书，更加不可能给这些贵人们准备油灯物什，晚间有了急事，才会点起松油火把。
真的是：通信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治安基本靠狗。
还得加一条，娱乐基本靠手。
二帝原本的嫔妃早就被瓜分一空，那些宫女什么的，也被下等的金兵抢了个精光。现在在他们身边服侍的，要么是人老珠黄连女真人也不要的老太太们，要么就是不男不女的太监。
沈拓呆了这么些天，真的是苦闷非常。原本的赵恒要伤感帝位的落差，和缅怀失去的绵衣玉食。沈拓虽然不是帝王之尊，原本也是位高权重，坐的是进口小车，吃的是山珍海味，享受着一切现代化的出产。
就算是沈拓青年时生活的穷困农村，也比这五国城在物质享受上，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没有报纸，没有电视，没有书籍，甚至连个女人也没有。打眼看过去，除了人妖就是满脸横肉的金兵看守。
“陛下，该回去了？”
一个谄媚的声音在沈拓耳边响起。沈拓扭头一看，正是他的帖身太监，内侍赵炎。
朔风如刀，极目看去，白山黑水间而一望无际的茂密从林，横亘于眼前。而隔的不远，就是奔流不息的黑龙江水，向着五国城倾泄着无边的寒气。
沈拓缩缩脖子，咧着嘴抽着凉气，向赵炎道：“说了不要叫陛下了。金人封我为昏德候，嘿嘿，昏德昏德，倒也恰如其分。”
宋室二帝被俘虏至金国上京后，徽宗被封为昏德公，钦宗被封为昏德候。这不过是中原皇帝玩过的把戏，一是在心理上羞辱对手，让这些原本的天子在内心丢掉自己原本的身份。二来，也是昭示他们丧德失国，乃是天意耳。
沈拓来自后世，当然知道这一对活宝父子的事迹，对他们的这一光荣称号，倒也并没有觉得不妥，坦然受了。
赵炎却不知道眼前的主子早换了性子，却是忍不住泣道：“陛下怎么能这样说，大宋并没有亡国，听说康王早就竖起义旗，开府建牙称大元帅，旗下汇纳了无数义士，将来打败金人，必定能迎回陛下的。”
“嘿嘿！”沈拓不由笑出声来。
他拢拢兽皮衣服，使得热气不泄，一边跺脚行走，一边道：“是啊，等着康王来救咱们，嘿嘿嘿。”
赵构为了不迎还二帝，保住自己的皇位，连大片的国土都能不要，还利用秦桧杀害了抗金大将岳飞，指望他来打救，下辈子吧。
他在前急走，赵炎虽然不解其意，却也急忙相随而行，在沈拓身后跟随，躬身俯腰，极是恭谨。
沈拓不必回头，已经知道他是这副模样，淡淡道：“赵炎，站直了走路。”
“是。”
赵炎将腰略直一直，不几步，却又弯了下去。
皇帝性情大变，没有了盛气凌人，也不责罚臣下，这几月来，剩余不多的侍臣已经有不少人行为骄纵，赵炎心中不乐，只是坚持着自己的这份操守，期望给别人做出榜样。
沈拓轻轻摇头。
他从内心同情那些个被阉割了的太监们，并不认为全是坏人，也试图给所有的人尊严，但是不论如何，这些人自幼受到的教育使他们严守君臣大防，不肯逾越。
此时天已向晚，乌黑沉重的云层沉甸甸的压在他们头顶。不远处，零零散散的金兵四处巡查，又是无聊的一天过去。
这些天来，沈拓由开始的难以置信，到慢慢接受了自己现在的身份。如何渡过这一难关，也成了他的当务之急。
稍懂文史知道的人都知道，这一对宝贝父子，下场都很凄惨。
徽宗被虐待至死后，先是架在柴火上烤到半焦，然后被看守金兵丢在土坑里，加上了水，说是可以化油点灯。
钦宗悲痛之下，要纵身跳进水坑，与父亲一起上路。
谁知道，竟被金兵拦住，理由是：你跳了进去，熬不成油了。这样搞破坏，不行！
于是将赵恒从鬼门关上一把拉了回来，在这之后，仍然是对他百般虐待和凌辱，待赵恒五十六岁时，看守他的金人终于对他彻底失去了兴趣，以马群在他身上奔踏而过，一直看着他哀嚎痛苦至死。
沈拓每次想到这样的场景时，便觉得肾上腺素激烈分泌，全身发紧，嘴巴发干，双手颤抖。不管他前世如何成功，政治经验如何丰富，所有的政治斗争却总归是建立在温文儒雅，文质彬彬杀人不见血的勾心斗角上。而在这个时代，什么政治斗争，什么政治手腕，都没有士兵手中的一杆铁矛来的有用。
政治手腕是建筑在一定实力上的，沈拓从政多年，这点浅显的道理自然是懂得的。所以在眼下这个时刻，说什么都是虚的，更别指望能在金人手中讨得了好。当务之极，就是摆脱被金人控制的局面。
好在现下这个时候，二帝刚刚被俘不久，金人扶立的伪楚皇帝张邦昌已经倒台，伪齐也羽翼未丰。而赵构在南方汇集大兵后，派了宗泽夺回东京。而宗泽也是宋室少有的能臣，短短时间，安插布置了两百万义兵，虽有虚张声势，甚至不少义兵连武器也没有，却也使得黄河以南的抗金局势大好，对黄河以北形成了很大的压力。
在这样的局势下，金国上层贵族也并没有很好的应对之策。一派人主张以强兵进击，而另一派，则主张放回赵恒，立为傀儡，用他的名义来收拾中原人心，减轻抵抗的压力。
如此这般，赵佶与赵恒父子到了五国城后，还并没有遭受后来所受的凌辱和虐待。
沈拓每日思之念之，就是要抓住这一短暂的大好良机，想方设法逃回南方，若是指望赵构来迎，或是金人放回，只怕到最后也还是免不了被马蹄踩死的命运了。

第2章 蒙尘北国（2）
沈拓身着青袍，头戴毡帽，典型的小老百姓装扮，就这么悠悠然负手而行，渡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五国城内。
把门的金兵见多了他这样散步，也并不奇怪。沈拓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众人将矛一收，任他入内。
这小小城池，一共关押了一万多宋人，很是拥挤。除了俘虏外，还有一猛安的守兵。
金人军制，以猛安谋克为最高的军事首长。猛安，按宋人翻译，实为千夫长，谋克，则为百夫长。实际上一猛安或一谋克统领的兵马并没有这么严格，看守五国城的一猛安，实际人数也只有不到一千人。而且并不是军中精锐，赵氏父子孱弱的一塌糊涂，当日安坐京师，勤王兵马数十万，金兵不过五六万人，他们也畏惧不敢战，在金人心中，派这千多人来看守他们，都属浪费。
进城之后，路上的行人除了金兵看守之外，都拱手让在路边，静静的看着沈拓走过。
宋时，君臣大义已然分明，沈拓虽然丧权辱国，懦弱无能，却仍然是至高无上的君主，而城内居民，又多半是被俘来的大臣，君臣分际更别明显。
“陛下，咱们是回行在，还是？”
一进城内，就有几个太监上前迎着，恭身哈腰，向沈拓请安问好。
就连金人分配给沈拓住的那个破茅草房，也被他们称为行在。
沈拓微微苦笑，摆手道：“暂且不去，先去看看父皇。”
赵佶与赵恒父子，被分开关押在五国城的两端。城池虽然不大，沈拓却还是要依着当时的礼法规定，每天晨昏定省，早晚请安，徒步行走，遇到刮风下雪的恶劣天气，当真是苦不堪言。
不过什么时代守什么样的规矩，沈拓现在除了一个身份外别无任何基础，是以他自然不会加以毁灭。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沈拓在这个时代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土壤，想活的更好更开心，就得先适应它。
听得沈拓的答话，那太监咪眼一笑，一边弯腰引路，一边道：“陛下孝感恪天，太上皇一定会很欢喜。”
沈拓知他原本是专门服侍道君皇帝，后来金兵薄城，赵佶害怕传位给儿子，也将这些心腹太监指派给他，其实也是有监视的用意。此时落难，这太监仍然重视老主子在人心目中的地位，甚是无聊。
当下也不理他，只是自己信步而行。
五国城内很是荒凉，四处都是矮小的土围子和茅草搭建起来的房屋。城内居民又全是俘虏，一个个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再加上金兵来回巡逻，挺胸凸肚，骄横不可一世，气氛真是压抑之极。
再加上前几天大雪之后，雪化泥泞，行人在烂泥般的街道上行走，当真是苦不堪言。
沈拓若不是少年经历贫苦，打熬的好精神，未必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坚持下来，并且信心一日大过一日，总想着摆脱困镜。
他们由西门入城，一直往东，直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城东的一处荒地前。
因为赵佶和赵恒身份特殊，金人并没有安排他们与常人同住，而是各在城池东西两侧，安排了一大片空地，建起房屋，令二人分别入住。
近侍和太监，也不能同住，而是远远的住下，方便照顾起居便是。
沈拓穿过一片辗压的还算齐整的院场，到得小屋的柴门前，略整衣衫，然后朗声道：“儿臣恒，给父皇请安。”
屋内传来一阵老人的咳嗽声，半响过后，方听赵佶道：“是恒儿，进来吧。”
沈拓依言推门而入，因天近傍晚，屋内昏黑一片，眼睛适应不了，一时竟不能视物。却听房内一阵悉索声响，赵佶却是点燃了一盏油灯，灯光先是微弱，跳动几下之后，便散发出一片昏黄而又明亮的亮光来。
赵佶已经是满头白发的老人，虽是精神看起来还好，依着史书，也还有好些年头才会逝世。刚来北国时的不适应浙浙离去，反正除死无大事，南方又有赵构保住宗庙，看来一时还不会全然亡国，赵佶却是很能安慰自己。同时，还在幻想着有天赵恒能够返回大宋，重新为帝，所以对他还寄有厚望。
沈拓依着规矩，在房内地上展衣跪了，向着赵佶叩首行礼，然后方才起身。
虽然见着赵佶已经多次，沈拓每一见他，却总是百感交集。就是眼前这个清瘦老人，任用奸佞，苦害民力。北宋的军事实力，毁在他信用的宦官童贯手里，北宋的政治制度，毁在他信用的奸相蔡京手中，除此之外，花石纲一事使得天下民力凋敝，江南富庶之地，竟也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可见当时的朝廷，对农民的压迫的残害，有多么的严重。
再有，便是在处理金辽关系上，不自量力，与金一起打击奄奄一息的辽国，全然看不出前后拒狼，后门入虎的大势。而在金人攻来后，又百无一策，只知道传位给儿子，自已躲在深宫不再管事。
爱虚荣，皇帝的尊号加到几十个字，也是由此人开始。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人，写的一笔瘦金体好字，一笔好画流传后世，艺术成就不在任何知名的书法家和画家之下。
这样的一个人，按说是该被唾骂和痛恨的。可是与在书上读史不同，当这个老人以自己父亲的身份，颤巍巍的与自己说话时，沈拓却很难有特别痛恨的感觉。
有时，他也不免自嘲的想，人真是感情最复杂，最难揣摸的动物了。
却听赵佶又咳了两声，沈拓忙道：“父皇可是着了风寒，要不要传御医来看看？”
当日城破被俘，却也有不少宋室御医被一起押来，被金人带走不少，也还有几位留在此处，为皇室和百官看病。
赵佶摇头道：“不需要，只不管是偶感风寒，已经命人煎了药服了，感觉好了许多。”
沈拓不安道：“儿臣出城太久，竟不能来服侍父皇，罪莫大焉。”
他的话自然是应景之辞，虽然对这个老人恨不起来，却也不可能与他有父子之情。
赵佶却是不知他心中所思，在他心中，在他眼前这个儿子，是他的长子，先封韩国公，然后是京兆郡王，定王，政和五年封为皇太子，一直是顺顺当当，没有波折。他对此子很是满意，而赵恒也对父亲心怀感激，在金人侵到东京城下时，曾经勒令赵佶出城谈判，赵恒虽然胆小懦弱，却也不忍心将老父推到风口浪尖，没耐何，只得自己亲自出城，到金兵大营与敌人谈判。这样的行径，若不是此人确实孝顺，当真是不可想象的。
却听赵佶道：“恒儿，前日让你看的书，可读完了？”
沈拓躬身答道：“是的，儿已经读完了。”
赵佶点头道：“我自来此，失帝王身份，反而开始爱读史书，每日不缀。这李泌，原本不知道他是何等人，读史之后，方知此人是命世良臣，对大唐忠心不二。我儿要将他的传记好生看了，日后观识大臣，也好有个准则。”
他说完就咳，沈拓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又在他背心捶打片刻，赵佶的咳嗽方才止歇。
半响过后，赵佶匀过气来，方向沈拓道：“我儿要记得，亲贤臣，远小人。这一条千载之下，思之仍有道理。”
沈拓苦笑，现下被金人严加看管，而且他也知道赵构绝无可能迎还他父子二人回去，偏生这个老人却对将来充满信心，沉迷在让赵恒重新执政的幻想当中。
其实不但是赵佶，在宋人心中，赵恒，亦就是沈拓，仍然是大宋最名正言顺的君主，由他重新执掌大政，才是最恰当的选择。
在这样的思想氛围下，却也难怪赵构打死也不敢迎接这个兄长回国。
只是苦笑归苦笑，却也不必在赵佶面前顶嘴辩论，只得答道：“儿臣记得，父皇放心。”
赵佶叹道：“来此之后，读书越来越多，方知道自己以前的事，很多荒唐之处，可惜，现在追悔莫及。儿重掌国柄后，一定要多行善政，以为父赎罪。”
沈拓只得又道：“是，儿臣一定铭记在心。”
赵佶这才无话，又问了几件沈拓生活起居的小事，便摆手道：“好了，我这里没有什么事，天色眼看要黑透了，你早些回去，路上也好走些。”
沈拓原待答应，却见灯光影射的墙壁上，有几行字，却是黑迹未干，不由好奇，问道：“父皇又写新诗了？”
赵佶嘿然道：“闲来无事，又想想以往的事，很是后悔，何以解忧？只好没事写上几首，以算是为来者所鉴吧。”
沈拓无语可以应答，只是踱到那墙壁之前，注目细看，只见墙上一笔漂亮的瘦金体字，笔走龙蛇，漂亮之极。沈拓虽然对书法并无研究，却也是知道，这是难得的上品。
却见上面写道《在北题壁》
彻夜西风撼破扉，萧条孤馆一灯微。
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断天南无雁飞。
沈拓看完，只觉凄凉难禁，想及自身遭遇，岂不是一样有家难回。虽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却也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却听赵佶断喝道：“我老了，所以才写这种东西，以寄哀思。你还青壮，不要做这种模样。我父子二人，误国误已久矣，还要继续误下去吗？”
“是，儿臣知错了。若是有机会回到故国，誓要强兵富国，以定我大宋万年之基。”
“好好，吾儿此语，甚慰朕心！”
赵佶大悦，着实夸奖了沈拓几句。又道：“构儿已经建极称帝，不知道几时能与金人达成和约，迎我父子二人返国。他非长子，称帝亦是不得已之事，返国后，仍然是你做主的好。”
沈拓看他神情，又是欣悦，又是惶恐，又有期盼，却也不想伤害这老者之心，只勉强敷衍道：“九弟天性纯孝，友爱兄弟，只要南面大局稍定，使得金人不敢小觑我大宋，必能达成和约，到时我父子便能回国了。”
“好好，就盼这一天早点儿到。”
两人自此无话，沈拓又施一礼，方才倒退而出。

第3章 蒙尘北国（3）
待将那小屋的柴扉一闭，沈拓却是禁不住长出口气，黯然一叹。赵佶自然不会知道，赵构建极称帝后，唯一想之念之的，就是保住帝位，什么恢复故土，中兴宋朝的念头，是从未有过。赵氏一族却也奇怪，祖上明明是武将出身，后世儿孙，却是一个比一个孱弱，自私。赵佶死后多年，宋金关系缓和，赵构生母韦贤妃被放归国，赵恒攀住韦贤妃的车轮，让她带话给赵构，表示自己归国后，只愿为太乙宫主足矣。原本以为赵构会稍有良知，迎这位倒霉兄长回去，谁料韦妃回国后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赵构为人，由此可见。
拜别赵佶，天色已经昏黑一片。这个时代，自然不可能有路灯照亮，北地边城，也自然没有东京深宫里的黄铜宫灯，也没有描金绘画的精致灯笼，沈拓带着几个从人，借着巡逻金兵手中火把的亮光，一脚深，一脚浅的艰难行走。
路远无事，沈拓一边照料脚下，一边暗自头疼。
赵佶对未来有幻想，他却没有。没有幻想，自然就得自己多方设法。指望金人送他回去，绝无可能。而以他的历史知识和政治手腕，试图影响和改变这种局势，却也得需要有相应的政治和实力基础。
比如伪齐的刘豫，也是因占有了黄河两岸的大片区域，成为不折不扣的军阀，女真人在张邦昌倒台后，便立时决定立此人为帝，成为金国在中原地区的代理人。
象沈拓这样，手无强兵，脚下没有寸土，却去拿什么与金国交涉，又如何能让那些只看到实力的蛮人，重视于他？
想到这里，只觉得头疼欲裂。虽然他当年也算智计百出，却也是苦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待回到自己住处，几个亲王并大臣近待已经围拢上来。
沈拓稍稍感动，不禁笑道：“诸卿在此久候辛苦，快些进房吧。”
他的住处虽然也是茅檐草舍，众人依命进房后，却仍然觉得暖和不少。
老臣何粟先叩首道：“近日天寒，陛下仍然每日出城，臣恐陛下体弱，着了风寒便不好了，还请陛下先行停歇，待天气和暖时，再出城不迟。”
赵王赵栩也道：“陛下向来体弱，臣弟也是担心。”
沈拓笑道：“我出城并非是游玩，此中自有深意，卿等不必再劝。”
他出城，一则是排解忧闷，二来也是锻炼身体，三来要探视地形。这赵恒生于深宫，长于阿保之手，年纪不过二十六岁，身体却弱的不得了。沈拓刚附身时，还以为这个人身患重病，行走几步，就喘的不行。无奈之下，只得借着散步之名，每天出城跑步健身，十几天下来，已经觉得身体大有起色。
他这么一说，别人自然无话。唯有知枢密院事张叔夜躬身道：“陛下虽然自有打算，却也需要自重威仪。出城可以，不过要多带侍从。想陛下当初在东京蒙尘时，金人将陛下关在毡帐里，四面透风，寒气逼人，身边却一个服侍的人也没有。如此惨况，千年之下，仍然是我大宋之耻。现在金人待陛下尚算礼遇，陛下却不可自轻，唯有自重，别人才会更加敬重。”
张叔夜，曾任海州太守，以智计俘获山东大盗宋江三十六人，被时人称赞。后任南都道总管时，东京被围，曾率大军勤王，却因钦宗父子一心求和，竟下旨命他回师，他退兵之后，孤身入朝，被任为知枢密院事，只不过是钦宗为安人心的权宜之举。
赵恒不知此人，沈拓却对他很是敬服。北宋文人大臣，有骨气，有智计，唯有此人与李纲等寥寥数人，却教沈拓如何不加以重视。
待他说完，沈拓立刻肃容答道：“卿言有理，我知道了。”
张叔夜一叹，又道：“金人封陛下为昏德候，其实是为了侮辱我大宋臣民，现下二帝北狩，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必有重回东京之时，此时自加谦抑，不以朕自称，又有何益于国？”
如此这般指着沈拓鼻子指责，沈拓却也不恼，只又笑道：“好，朕知道了。”
其实他到不是如张叔夜所说，只是觉得以朕自称，很是滑稽，有些不习惯罢了。
其余诸人无话，只是又请安问好，劝慰沈拓几句。
赵恒当至五国城时，因自己住处四周的房舍成井字型，曾自嘲从此坐井观天。并有自杀的念头，所以这些诸王大臣，每日前来探视，唯恐他一时想不开自尽。
待众人辞出，沈拓房中却并没有准备油灯，先是一片昏黑，等月色渐渐上来，一片清辉撒落大地，沈拓不能入睡，不禁披衣而起，出门散步。
天色早黑，其实时辰并不算晚，按后世的时间来算，不过八点来钟。然后古人晚间别无娱乐活动，这个当口，这小城内大半的人都已经入睡，那有妻女的，只怕也温存过几回，累极而眠。
唯有一队队的巡街金兵，用沉重的皮靴在城内的街道上踩踏而过。砰然之际，也似踩在人的心上，令人压抑难耐。
沈拓呆了片刻，只觉得千头万绪，纷沓而来。如何脱身，却仍然没有头绪。无聊之际，正要回房睡大头觉，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阵马蹄奔踏与人声喧闹。
他歪头略听片刻，便知道是城内的驻军在打马球。
金人承袭辽风，而辽人的典章制度和民风，却又承袭唐朝。这打马球的游戏，北宋缺马，已经渐渐由马上发展到地下，改成人用脚来踢。而在北国，这种马上对抗的游戏，仍然盛行。
沈拓左右无聊，便信步而行，往不远处的球场走去。
在他身后，除了自己的亲信御带班直护卫外，尚有一队金兵，不远不近的跟随看守。论起自由度，沈拓其实也算很高，除了不能离城太远，在城内活动，就更加自由了。
球场距离沈拓住处不远，他信步而行，过不多时，便已来到球场之外。因为城池简陋，这个城内的球场也是很小，并没有大城市球场建设的那么华丽精致，只是一片较大的场地，在球场一侧建起了一些简单的土泥看台，供人坐在上面观赏球赛。
沈拓到时，正经的比赛早就完结，几十个金人球手已经跳下马来，躺在场地一边歇息。借着球场四周的火把余光，各人早看到沈拓一行到来，只是身体疲惫，再加上沈拓的身份虽然特殊，金人却也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是以竟无人理他。
沈拓呆看一气，见众人并不再打，却也觉得无趣。只是已经到来，却也不便再走，只得坐在场中，沉思发呆。
其实他今夜此来，也并不是完全无缘无故。自上京已经传来消息，过几天，要在上京城内举行一场大型的马球比赛，也不知道那宗斡是怎么想的，派了使者前来，邀请沈拓与赵佶一起到上京看比赛。
沈拓已命人回书，只道是赵佶年老，不堪奔波，只有自己愿意接受邀请，到上京观看比赛。其实他自己对这种上古的游戏也知道的很少，只是害怕得罪宗斡这样的金国上层的实权人物，不得已而同意。
此事赵佶已经知道，就好象当初儿子替他出城进金营谈判一般，他也并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劝了沈拓几句小心后，便无别话。
沈拓心中悬了此事，竟也对马球比赛有些兴趣，方才有今晚此举。

第4章 蒙尘北国（4）
他坐了片刻，却见一群汉人少年嘻嘻哈哈自不远处跑来，当头的少年长的黑壮高大，手中拿的却是一个皮球。
沈拓略扫一眼，心中便已明白，这伙少年一定是爱玩蹴踘，想着晚上这马球场中无人，就带着皮球前来，想借着月色玩上一会。
他看的到，场中的金兵却也看到。因看到这一群宋人少年脚步迟疑，有一个小军官模样的金人站了起来，冲着那群少年勾指道：“你们，过来！”
他的汉话虽然发音怪异，却是清楚明白。那伙少年虽然不愿，却也只得慢腾腾走将过来。
那军官显是打球打的累了，半躺在地上，对着走近的少年们笑道：“汉蛮子，在地上踢来踢去，成什么模样。来，我们的马正好还没有跑累，你们上马，在马上打一场给我们看看。”
此话一出，其余金兵一来闲极无聊，二来要奉迎上官，便也都道：“上马打，让我们看看汉蛮子的骑术，哈哈。”
那伙少年显然是以打头拿球的少年为主，虽然听懂了金兵之命，却一个个呆立不动，只看着那少年发呆。
那黑脸少年低头想了一回，然后翻着眼皮向众金兵道：“各位军爷，小的只会走路，不会骑马。”
说罢，向着自己身后的众少年一扭头，便待离去。
他好好说也罢了，偏生是这种态度，摆明了不将众金兵放在眼里。开头还懒洋洋躺在地上的金兵们不觉大怒，一个个站起身来，指着他怒骂道：“想死么，不上马就宰了你们！”
那军官是大怒，自身后捡起一根马鞭，劈头盖脸的抽在那黑脸少年的身上，一边抽打，一边骂道：“给你脸不要，抽不死你？”
那少年身上被抽的劈啪做响，却只是咬着嘴唇，并不做声。
那军官抽的累了，丢下皮鞭，看那少年满头满脸的血痕，却并不叫饶，心里也是佩服，不禁笑道：“他奶奶的，倒是根硬骨头，南蛮子里，算是少见。”
又道：“好了，看你小子骨头硬，老子倒是欣赏的很。这么着，现在听老子吩咐，就饶过你这一遭。若是不然，就给你一刀，看你的骨头硬，还是老子的刀子硬！”
那军官虽然有意放这少年一马，那少年却仍然挺立不动。沈拓远远看了，见不是事，便咳了两声，步上前去。
那伙金人却不将他放在心上，众人见他近前，仍然横七竖八，卧倒在地。只有那伙少年却是宋人，见沈拓走近，借着场中火光，看清了他脸，众少年急忙跪下行礼。
见众人跪倒，那军官却横了沈拓一眼，却只向那少年问道：“怎地，还是不成？”
边说，边将手中的佩刀紧上一紧，显是那少年再不答应，便要一刀斩将过去。
沈拓若是向他说情，不免碰一鼻子灰。这伙金人，连宋室嫔妃该杀也杀，该奸则奸，哪里将二帝放在眼里过。这一伙少年，显然是当日随着父母一起被抓到此处，纵是亲贵子弟，又岂能与皇帝后妃相比？
只要再稍稍顶撞一句，便必定是身首两处。
沈拓心知其理，便忙向黑面少年问道：“你是什么人，哪家的子弟？”
那黑脸少年也不去理会金人，只一叩首，然后抱拳向沈拓朗声答道：“臣种极，叩见官家！”
沈拓眼前一亮，又向前一步，拉着他手，笑问道：“你是种家子弟罢？”
种极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得意之色，他少年心性，虽然大难当前，有着性命之忧，却仍然为皇帝知道他是种家子弟而高兴和自傲。
当下又一叩首，答道：“臣父种古，祖父种师道。”
沈拓见他举止神情，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举止动作间，虽十五六岁的少年，却与成人无异，他心里极是高兴，知道史书上记载不虚，西北种家，果然是宋朝的良将世家，家教极好，眼前的这种极虽然少年，风骨却已经与成人无异。
只是眼前危机迫在眉睫，他也顾不上再与种极多说，只道：“种家儿郎都是好汉子，好将军，连一匹马也上不得么？”
被人如此藐视，虽然对方是皇帝，种极仍是怒道：“臣自幼习武，莫说上得马，就是骑马征战，也是寻常。”
“好的很，那你便上马，骑几圈打上几杆，让朕瞧瞧。”
皇帝有命，却与那金人军官不同。种极当下应允，立刻走近一匹战马，以一个极漂亮的姿式，轻松骑到马上。
他显然是这一伙少年的领头人物，种极一上马，众少年也不待沈拓吩咐，只一个个窜将过去，乱纷纷跳在马上。
如此一来，众金兵虽仍是不愤诸少年不听使唤，却也知道沈拓有意来打圆场，对方毕竟是一国之主，却也不好使之太过难堪。
当下各人鼻中冷哼，俱道：“看他们骑术如何！”
沈拓也不打话，只又微微一笑，在场边重新坐下。他闲时爱读史书，心中自然知道，种家是北宋有名的军将世家，代出良将，其实作用还在民间盛传的杨家将之上。种极虽然看起来稚气犹存，不过身量高大，双手虎口处老茧深厚，显然是常拿兵器和骑马控缰所致。能与他厮混在一起的，必定也是少年俊杰，骑术武功也不会差了。有此一念，竟是全不担心诸少年会在这伙金人球手面前出丑。
却也果然不出他所料，十余名宋人少年，要么是京中禁军世家子弟，要么是如种家这样的边将世家，宋代军人地位虽低，却是不折不扣的职业军人制度，与后世不同，武将家学严格，自幼都要习武读兵书，因此场中这些少年都是身手矫健，骑术不凡。他们对马球规则俱是不大明白，但是俯仰之间，操控起来并无滞碍之处，战马在他们的控制下，来回奔腾，迅疾如风，众人球杆接来打去，竟也是很有章法。
那伙金兵原是要拿他们取笑，因见如此，却也是无话可说。半响过后，便还由那军官叫道：“成了，没的跑坏了咱们的马儿。”
种极等人正骑的过瘾，却也无法，只得一个个跳下马来，却都是气定神闲，并无疲态。
眼见一众宋人得了脸面，连沈拓脸上也是笑吟吟的很是高兴，众金兵心中不乐，却也没了兴致再练习下去。
当下一个个进场牵了自己的战马，鱼贯而出。进出时，众金兵横眉立目，杀气腾腾，诸多宋人少年却是不怕，神色如常。
待金人离去，当下由种极带头，十余少年欢呼雀跃，显是开心之极。
沈拓不由感慨，暗道：“几十万宋朝兵将，都是怕极了女真人。漫说此时当面对垒，就是隔着几十里地，一听女真人到了，怕也是吓的魂飞魄散。唯有这些少年，血气正盛，还堪一用。”
他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当下将手一摆，止住众少年欢呼，将他们一个个召上前来，笑问姓名。
这一问却果然不出所料，这伙少年，俱是杨、种、薛、康等大宋禁军与边将的世家子弟。或是在东京城被围时，与二帝一起被俘，也有在二帝在燕京停留时，金人自北方各处押解汇集而来。
他颔首点头，向种极等少年道：“你们少年武勇，我很喜欢。现下的殿前诸班直凌落星散，金人也不许我再重新整顿。所以现在我身边的卫士，不过三五忠直之士，不足使唤。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可愿入殿前班，为我效力？”
能到天子身边，做御前班直侍卫，是宋朝职业军人最快的升迁办法，也是最荣耀的一种。宋军以禁军为绝对主力，禁军精锐也多半驻扎京师，除了禁军，还有殿前亲军司等御林军，凡此种种，其军官选拔，自然是从天子最信任的殿前御带侍卫为首。况且，军人最大的荣誉就是为国效力，而皇帝在此时，就是国家的象征，能在皇帝身前护卫他的安全，自然是军人的骄傲。
因此种种，虽然沈拓现在不过是个空壳皇帝，众人心理上的心理定式却并不因此而改变，更何况是这些热血少年？
种极等人全不犹豫，立刻跪倒在沈拓身前，俱道：“臣等愿为陛下效力！”
这些少年，不过都是十五六岁年纪，此时向沈拓跪拜效忠，脸上却全是忠枕毅然之色。仿佛只要沈拓一声令下，就是令他们立刻同适才的金兵拼命，也是绝不犹豫。
沈拓心中感慨，脸上却是柔和温存，上前一一将诸少年扶起，笑道：“其实这里有金兵看守，看似危险，然而又十分安全。要你们到我身边，也是多多历练，将来成人之后，才是你们真正为国效力的时候。”
见诸少年脸上露出失望之色，沈拓心中暗笑，只又道：“过几日，我要应宗斡之邀，往上京去看马球，你们都随我去，如何？”
种极等齐声答道：“臣等愿随陛下左右。”
沈拓又吩咐道：“好，时辰晚了，你们虽小，却也不要老触犯金人的忌讳，早些回去歇息。”
将众少年支走，沈拓自己却并没有急着返回。
他又缓缓坐下，双手搭膝，面露沉思之色。
隐约间，他仿佛找到了一些办法，又觉得飘忽不定，难以确认。究竟该当如何走下一步棋，把眼前的窘境盘活，却仍是没有头绪。

第5章 蒙尘北国（5）
不论如何，坐以待毙绝不是沈拓的习惯，哪怕是身死刀下，也比坐困北国几十年再惨死马下的好。眼前的这伙少年，虽然年轻幼稚，若是加以利用，却又比一群无耻无德无胆的官员有用的多。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而不息。
这样的强者语言，在这个时代已经被文人集团和贵族皇室忘记，沈拓在这小小五国城内，原本看到的全是颓废，惶恐，害怕胆怯，整个文官集团的那些所谓的武将们，一个个精神孱弱，萎靡之极。就算是国破家亡，却仍然只想着苟且偷生，除了对自身处境的报怨和不满外，对以往政治、军事上的失误，殊无反思和愧悔之意。
也只有在这些少年汉家儿郎的身上，才让沈拓看到一丝希望的光芒。
数日之后，上京球赛在即，前来催请的使者也来了几拨，沈拓却不比真正的钦宗赵恒，一听说金人召见，便吓的魂飞魄散，他知道此行并无凶险，当下点选了一群侍从卫士，决定启程前往金国上京。
他漫不在意，赵佶与宋室群臣，却是如丧考妣，唯恐金人刁难，沈拓此一次如肉包子打狗，再难返回。
赵佶自己不便前来送行，于是连连发令，在五国城内的所有宗室、贵戚、大臣，俱来送行。如此一来，在五国城矮小的土城门前，黑压压站了千多人为沈拓送行。
看到沈拓身边并没有几个正经卫士，只有一群十余人的少年簇拥着骑在马上的沈拓，众人都是皱眉摇头，觉得皇帝太过轻忽自己的安全。
沈拓知众人所思，便笑道：“这一路上，全是金人腹地，沿北边境，也驻有边军防御，再加上一谋克的金兵护卫，朕身边不拘带几个人，都很安全。”
诸王并群臣也知道他说的有理，只是心中揣测难安，仍是面露惊惶。
这一群人，都是东京城破时被俘，亲眼面睹了女真士兵的凶残与强悍，一想到皇帝要被人强召至上京，身陷在满身骚臭的蛮子群中，想来便叫人胆寒。
他们有的确实是担心沈拓安危，也有相当一部份人，只是担心沈拓稍有不慎，触怒了女真贵族，连累众人。再加上沈拓身边就有百多名护卫的金兵，个个彪悍凶猛，时不时扫视群臣一眼，令他们胆战心惊，不敢正视。
沈拓面露苦笑，只觉得眼前这伙宋朝的大臣，却与一群绵羊没有差别。其实不到两百年前，就算是大唐王朝将要日落西山，残病不堪的时候，任何一个强镇的节度使，都能策马扬鞭，宣威于异域蛮族之邦，如入无人之境。
一头狮子带领的羊群和一头绵羊带领的狮群，高下强弱立判。
沈拓长吁口气，暗道：“赵匡胤，你为一家之利，误我中国数百年啊！”
他现在身份是赵恒，心理上却全然不是，是以对赵家的开国帝王，殊无敬意。是个中国人都知道，汉唐之后，由宋开始，中国开始积弱。檀渊之盟，始有中国赐给蛮夷岁币一说，靖康之后，更有中原王朝称臣称侄以致杀功臣求和的先例，种种耻辱，千年之下，仍让人扼腕长叹。
以往观史，不过是在书上，犹自让人痛恨。而书中情形，就这样展现在眼前，此间滋味，真的是令沈拓不知道做何反应的好。
他不欲多看眼前情形，再看护卫在身前的少年班直，虽然身量不如成人，气概神情，却是豪强自信，心中不免欢喜，因向种极吩咐道：“种极，头前开路，咱们这便动身。”
又转头向群臣道：“朕此去必定无事，诸卿且回。”
说罢，也不再理会众人，只待前队前行，便轻控马缰，紧随而去。
他渐渐去的远了，却也听不到群臣议论。赵恒以前，文弱怕事，更加不能骑马。是以千里北上，只能骑驴坐车，哪里能如此刻沈拓一般，意态雄强，骑在雄俊的战马上，竟是神态自若。
各人心中呀异，不免议论，却也是不得正解，待沈拓去的远了，便也作鸟兽散。
五国城滨临黑水，也就是后世的黑龙江畔，距离金国上京会宁府，不过五百余里。当时金国初定，地方政会仍依旧制，以部落的形式统治，在燕京各处，汉民和契丹人都是以农耕和定居的形式，设州立府，修茸道路，阡陌相间。虽是比宋朝落后一些，却也是在格局上相差不多。而在这金国故地，却仍是以游牧射猎为主要的生产生活方式，居住简陋，道路不修。条件如此艰难，带队的金兵谋克也知道南人皇帝文弱，加以照顾，每天不过日行数十里，便可以休息。
沈拓原本身体健壮，奈何寄居的这副躯体太过孱弱，这些天来有意加强锻炼，在马背上稍一颠簸，仍然是疲惫不堪。
反观自己身前的班直侍卫，虽然多半是未成年的少年，却一个个龙精虎猛，不将这点路程奔波看在眼里，宋人如此，更别提那些自幼长于马背的女真士兵了。他心中惭愧，却反过来催着金人急行，那带队的谋克拗不过他，便每日加强一二十里，等沈拓实在抵受不住，方才歇息。
如此一来，却教这些金人心生敬重，均想：“原来南人皇帝，也并不是一无是处。”
这一日各人一直奔行至晚，却是错过宿头，极目望去，周围并无人家牧场，更别提官府接待。那带队的谋克胡沙虎便向沈拓道：“今日无法，只得在此扎营野宿，委屈皇帝了。”
以他的身份地位，其实根本不需要向沈拓交待，只是这些天来，两个相处的近，沈拓性格豪爽大方，坚毅果决，却令胡沙虎很是佩服，隐隐然已将沈拓视做朋友一般。女真人虽然残暴，却是性直，一旦欣赏对方，便处处客气礼遇，连累着这一小队的女真士兵，都对一众宋人客气起来，不象别队士兵，对寻常宋人非打即骂。
沈拓手搭凉棚，四处远看，却只见天苍苍，野茫茫，不但不见人影，牛羊却也见不着半只。目光见处，唯有残阳落日如血，枯草黄土苍茫。
因向胡沙虎笑道：“其实是我的过错，一意要多跑这二十来里地，早知道在适才的部落歇息就是。”
他知女真人性直，最讨厌繁文缛节，因此与胡沙虎说话时，连“朕”字都省了。
胡沙虎并不在意，跳一马来，皱眉喝令，让众金兵下马，伐木为桩，搭建营帐，又令人生火烧水，准备晚饭。
一边忙，一边向正在揉肩捏腿的沈拓笑道：“皇帝不要同我客套，你们中原人就是这样，偏生太多礼数。”
沈拓也笑道：“礼多人不怪，这是咱们南边的话。礼节这东西虽然繁琐，不过却是人君所需，不然没有上下尊卑，那可不得了。”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胡沙虎却感慨道：“也是。当年咱太祖爷攻入中京，得了大辽天下，立谙班勃极烈时，却仍然要与众臣商议，大家围成一堆，坐在一起，上下彼此没有距离，想说啥就说啥。”
他拍拍腿，叫道：“嘿，那多痛快！可后来太宗皇帝得了燕京，抢到了辽国狗皇帝的黄幄伞盖，仪仗护卫，这一下子就变了规矩，咱们见了太宗爷，就得叩拜，称臣，就是宗室的完颜家子弟也是这样。这一下子，就好象生份了许多。我看啊，什么狗屁礼节，除了教人在肚里不服，有什么好处！”
沈拓看他满脸愤然，原待不说，心中略一思索，却踱到胡沙虎身前，低声道：“将军说话，还需多加小心。”
见胡沙虎拿眼瞪他，又劝道：“我知道将军是豪杰，不过世上很多小人，又何苦自招麻烦。”
他先褒后劝，却令这蛮夷将军舒服异常。其实这胡沙虎年纪大把，又是从龙郧旧，当年随完颜阿骨打一同起兵，却只做了这小小谋克，也是因为太少心机，又多嘴多怨所致。他自己知道自己毛病，沈拓一语点醒，却也知道适才的话多有忌讳之处，便也横了在一边旁听的众兵，喝骂道：“还不滚去做事，在此做甚？”
这样一来，却是承了沈拓一个小小人情，胡沙虎直人粗性，便道：“皇帝稍待，我带几个人去射点野物来，让皇帝打打牙祭！”
沈拓待遇阻拦，他却已经上马，呼喝着几个亲兵，带着弓箭去了。当时女真人吃喝饮用，很是粗陋，以肥肉片放在粗米上，就是上好佳肴，沈拓这些天来，却也是素的狠了，当下看着他去，却也罢了。

第6章 蒙尘北国（6）
待胡沙虎射猎回来，天色已经黑透，胡沙虎命人将木块堆的老高，燃起篝火，火光冲天处各人围坐，虽身处荒野，却也令人感觉温暖舒适。
过不多时，一众金人将射来的獐、兔、野鸭等物剥制干净，抹上盐粒，放在火上熏烤，一时间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沈拓虽不善饮，在胡沙虎等人劝说下，却也是接过金真人装酒的皮袋，一口饮下。刚喝时，只觉得喉咙处一股热气烧将下去，一直到胃。初时难以禁受，待气息稍稍平和，只觉得全身暖阳阳的很是舒服，再在口中放上一块烤的焦黄的獐肉，再下一口酒，当真是无上享受。
“皇帝，滋味如何？”
胡沙虎大口饮酒，手持小刀，大块割肉，一边大块朵颐，一边斜眼看向沈拓。
沈拓知他一者还是小视南人文弱，二来却也是有意试探，心中虽然不愤，却也故意大咳几声，以示不堪忍受。
如此一来，不但胡沙虎纵声大笑，其余女真兵将，也是笑的打跌。
这些天来，沈拓的坚强果毅颇让众人心中不安，难以置信，这般一来，原本在金人心中的那点疑虑，却也消失不见。
沈拓连连摆手，向胡沙虎苦笑道：“这样的东西，委实难以消受。”
胡沙虎擦擦满嘴的油渍，傲然道：“这样的烈酒，本来就是咱们北国的好汉子才能饮用，你们南人啊，不成的。”
沈拓眼见身边侍卫面露不满之色，便笑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胡将军，咱们南人里，也有醉卧沙场，壮怀激烈，马上征伐的上将军！”
这首词原本就格调高昂，沈拓当此酒香扑鼻，四野苍茫的北国大地慢慢吟来，身边各人虽是武人，不通文墨，竟也是领悟了其中之意，一时间俱是听的呆了。
半响过后，却是种极忍不住向沈拓问道：“官家，这是哪位将军的词，如此激越人心，令人佩服！”
胡沙虎亦问道：“正是！写词的这厮，听起来真有几分味道。不过咱们南下时，可没见到什么能打能喝的好将军啊？”
沈拓微微一滞，心道：“这人却还要过二十多年才出生，现在上哪儿给你们说去。”
只得答道：“此是我在东京宫中听人说起，到底是谁，却也不知。”
各人面露遗憾之色，都道：“能写这样词的，绝非常人，可惜不能知道姓名。”
虽然不知词人姓名，这首词的格调却委实令众人心折，沈拓身边带的虽是武臣，宋人却又比金人稍通文墨，一时间都是折枝为剑，一面轻轻拍打眼前黑色的大地，一面轻声吟颂，辅以烈酒，当真是心神俱醉。
待酒消肉尽，各人疲极欲眠，却听胡沙虎吩咐道：“都睡罢，不必派人值夜了。”
沈拓心中不安，忙劝道：“将军，行旅在外，还是小心点好。”
胡沙虎咧嘴笑道：“皇帝放心，我这一百来人，尽自护卫的你安全。况且，这里往北，有屯河猛安，往东北，是蒲与路猛安防地。再往东南，是肇州和隆州，再往东，有临潢路的东北路招讨司，下设两猛安的强兵，沿边尚有无数堡寨。这些年来，大金征讨无往不胜，境内无人不服，此地又是咱们龙兴之地，诸多女真部落，无有不服，那些渤海部落，和你们汉人一般文弱，哪里敢生事！皇帝只管安心，好生睡上一觉，明早还要赶路。”
他说的虽然有理，沈拓却仍觉心中难安。因见女真人都钻入帐篷，不久便鼾声大作，沈拓便向内侍省押班康承训吩咐道：“派几个人，远远散开哨探，有什么事不要慌乱，回来寻这胡沙虎处置便是。”
康承训躬身应了，便去吩咐属下轮班值夜。
沈拓也是倦极，见自己卫士四散值夜，便也安心，待钻到帐内，虽然是野地宿营，却比在那些茅檐草舍更加的令他安心。在五国城内，如同犯人，沿途的女真部落，看他又如何牛羊，唯有在此，才略觉自由滋味。
虽然如此，心中却隐隐觉得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于是虽然身体疲惫，精神却很难完全放松，在枯草上辗转反侧，难以完入睡。
这一睡也不知道多久，只在夜深时候，隐约听到帐外有人急步走动。
沈拓原本就没有沉睡，此时心中一惊，头脑却是迅速清醒过来，急忙披衣起身，掀开帐门，向外问道：“是谁？”
只听一人操着浙东口音答道：“官家，臣钱松。”
沈拓松一口气，知道这是自己的浙东籍卫士，因又问道：“你深更半夜，在外跑个什么？”
却听钱松答道：“臣奉命在外巡哨，只觉里许外地面震动，恐有骑队，是以急忙前来回报。康押班已经带人去看，命臣到官家帐前守卫。”
沈拓一惊，急忙出帐，却见钱松身后，已经站了黑压压一排的黑影，沈拓借着月色，发觉这些人都是这次临时召用的少年侍卫。
金人并不许沈拓的侍卫使用兵器，虽然如此，一有警讯，所有侍卫却仍是护卫在沈拓身前，虽然赤手空拳，却仍是队伍严整。
如此一闹，也将金兵惊醒。胡沙虎光赤上身，手持铁矛，急忙向沈拓帐前而来，一边走，一边喝道：“要死么，半夜不睡到处乱跑。”
他到也不疑沈拓诸人有什么异样举动，在这金国腹地，沈拓几人又不懂女真话，想这样逃走，除非是猪油蒙了心。
沈拓并不理他，只是侧耳倾听，待胡沙虎走到身前，沈拓面色凝重，只道：“将军，请听。”
胡沙虎不知他用意，只是将耳一侧，不过瞬息过后，便是脸色大变。
他久经沙场，经验却比宋人更加丰富，一听到不对，便立刻趴伏下去，以耳帖地去听。
一见胡沙虎如此，原来还睡眼惺松的百多金兵，一个个冲入帐内，披衣带甲，手拿兵器，四散去寻自己的战马。
这一队金兵原也算不上精锐，反应却是如此迅捷，临敌而不慌乱，暗夜中迅速整队完毕，却教所有的宋人看的心惊不已。
待胡沙虎爬起身时，马蹄声越发明显，还夹杂着一些人声叫喊。
胡沙虎撇嘴道：“他娘的，隔着几里远，就闹出这么大动静。”
他竟是全不紧张，只又命人将自己的盔甲送来，慢慢穿上，待康承训等人返来，便又问道：“看清了么？”
康承训满头大汗，叫道：“胡将军，怕有两百多骑兵！”
胡沙虎道：“才这么点人，当真无趣。”
说罢，翻身上马，令道：“儿郎们，随我去杀敌。”
他这句话以女真话说来，沈拓等人虽然不懂，却也知道他要去迎击。
康承训等人大急，叫道：“将军，敌众我寡，还是在此固守的好。”
胡沙虎大笑道：“咱们女真人一百多，要是怕了两百多敌人，可也太过丢脸。”

第7章 蒙尘北国（7）
当时女真人之勇，冠于天下。所谓“女真满万不可敌”。胡沙虎的这种表现，却正是女真人这种自信心理的表现，在他看来，不管来敌是何方神圣，以一百多女真战士迎敌，总归能一战克敌，并不必太过担心。
沈拓见他如此，却也知道无法劝阻，便道：“将军此去小心，我在此等候将军捷音。”
胡沙虎得他一语点醒，因道：“我带着儿郎杀敌，皇帝这里却也要小心。”
他凝神皱眉，半响过后，方道：“留十人，卫护宋朝皇帝。”
沈拓忙道：“将军此去迎敌，不可分散兵力。我这里只要多加小心，不妨事的。”
胡沙虎展颜笑道：“如此也好，我令人留些兵器下来。皇帝身边的卫士武艺高强，也能抵抗一阵子。”
说罢，便令几个士兵抛下几支铁矛铜锤，然后又用女真话吼叫一阵，不外乎是让属下士卒用命拼杀。
他讲完之后，不远处的马蹄声已经清晰可闻，一众女真士兵狂奔大叫，胡沙虎一马当先，带着众人奔驰迎敌。
他们绝尘而去，一众宋人却是看的满头大汗。如此暗夜，敌情不明，这伙女真疯子根本不管不顾，就这么冲上前去，以少敌多。众人大骂疯子之余，却也不禁暗想：“怪不得女真人横行天下，所向无敌。”
康承训身为内侍省押班，是诸待卫首领。眼见沈拓披衣矗立，默不作声，其余侍卫却正看着女真人的去向发呆，因怒喝道：“还傻站什么？削木为栅，持兵警戒，还要我教？”
各人被他一声怒喝惊醒，连同种极等少年在内，急忙在附近树林里砍伐粗大树枝，又用佩刀削尖，然后斜插入土，以此做一道简单的防线。
他们一边忙乱，一边却侧耳去听远方声响，不过盏茶功夫，显然两边就已经是短兵相接。战马的冲撞声，战士挥刀的叫喊，利刃砍入人体的钝响，高速冲锋时坠落时的闷响，种种声息不断传来，令人心惊。一众待卫除了种极等少年外，都是经历过战阵，却也是虽惊不乱，待乱匆匆忙活完，看种极等人时，除了神情略有紧张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害怕的表现，不禁令唐承训等年长侍卫暗暗称奇。
各人听了半响，只觉得战线越发往自己身处的营地接近，种种声响越发响亮，不禁脸上变色，面面相觑。
胡沙虎虽然以少敌众，其实宋人心中，也未尝没有女真人马上无敌的想法。谁知今夜来敌，竟是悍勇如此，竟是将这些女真人渐渐逼了回来。当世之时，女真之勇名震摄天下，宋人又惧又服，连他们都抵挡不住，各人却如何能不害怕。
唐承训见沈拓仍是披衣立于众人身后，便急忙上前，向他道：“官家，还是到营帐内躲躲吧？要不然，让钱松带几个人，护着官家先到树林里。这夜间天黑，敌人未必能搜的到。”
沈拓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原也有些害怕，待看到自己侍卫如此表现，便知自己一旦奔逃，那便大事休矣。
当下将眼一瞪，喝道：“这么点营地，躲到营帐里何用？避到树林里，敌人若是放火烧林，又当如何？不必多说，朕在此地，看着你们为朕杀敌！”
他移魂转世以后，待人接物，都是和蔼可亲，没有一点皇帝架子。众人一者是知道赵恒原本就是如此，二来也觉得是变乱之后的常理。不曾想，今日沈拓临着这样莫大的危机，却表现的如此坚毅。
当日在东京城内，秦凤经略使种师道领数十万大军来援，号称西兵百万。而女真兵不过是完颜宗瀚一部，十万人左右，背倚坚城，外有勤王兵马百万，赵恒父子畏敌如虎，惧不敢战，一意求和。朝野上下，大臣百姓乃至禁军，都是一样的做派，谁知今日的沈拓，在暗夜之中，敌人可能瞬息间将白刃相加之时，竟能行此大振人心之举。
他虽是大声喝斥，听在这一群侍卫耳中，却不亚于玉旨纶音，如此一来，便是为皇帝战死，亦是心无遗憾，死得其所。
康承训虽是担心，却也知道沈拓所言是实，当下无法，只得手握铁矛，站在队列之前，低声向钱松等道：“一会万一是女真人败退了来，你们几个将官家挟住，躲在林中，能躲一时是一时。”
钱松应道：“省得，一会见机行事。”
过不多时，却听得蹄声如雷，月色下数十名女真人狠狈逃来。见眼前有宋人建筑的简易工事，他们却是虽败不乱，立刻圈马停住，就在尖木栅栏之外，形成一个半翼阵形，将这简陋的工事，护卫在中间。
在他们身后不远，一百多骑兵狼奔虎啸追赶而来，待看到火把尖栅，却也是一呆，奔跑在前的，显是这一队骑兵的首领，当下略一迟疑，便将手臂一举，身后的诸骑知其意思，便乱纷纷止住马步。
若是女真败兵四散而逃，宋人构筑的工事自然不足为这伙骑兵一冲之力。纵是逃入栅内，亦可长驱直入。唯有眼前局势，最难处置。前有工事，近二十名宋人持刀举矛，严防于前，工事两侧，又有金兵护卫，若是强冲不下，不免陷入包围。
敌骑眼见如此，却也只得散开，一百多骑成半圆形状，开始慢慢逼近。
稍近一些，却是在火光下看的清楚，这伙骑兵都是箭衣短袍，头戴尖顶毡帽，面目狰狞。有那满头满脸鲜血的，尽自狞笑，直如吃人生番一般。
女真人也自凶恶，比之这些骑兵的模样，却简直是文明礼教之邦了。
众蛮骑却不管众人如何，一边用蛮语喝骂，一边慢慢逼近，待稍近一些，便张弓搭箭，略一瞄准，便是一箭射将过来。
胡沙虎被亲兵卫护在后，见敌人射箭，却是正中下怀，当下怒喝道：“还射，教他们看看咱们女真人的射术。”
话音未落，却已经是一箭往他胸前急速射来，胡沙虎大喝一声，往后便倒，却已经是躲闪不及，这一箭势大力沉，正中他的胸口。
不但是金兵，便是康承训等人，也是“啊也”一声。
此人若死，自然是大势去矣。
各人楞征片刻过后，胡沙虎却已经扳回身形，口中啐出一口鲜血，骂道：“他奶奶的，差点射死了老子，舌头都咬破了。”
说罢，将胸口的箭矢轻轻一拔，却显然是入肉不深，拔出之后，溢出几滴鲜血便即止住。
他又自胸甲里面略一摸索，却是摸出一个箭头，在火光下微微一看，便大笑道：“他娘的，骨制的，算老子运气好！”
如此这般，众金兵士气大振，左右搭弓，向着敌人回射。他们射术精妙，不在这些蛮骑之下，而手中弓箭，多半还是宋朝匠人制作的黄橖木的神臂弓，准头又好，力道也足，加上是三棱铁制箭头，各人一箭射去，对方多半就要坠落一人。
两边僵持不过片刻功夫，对方已经被射落二十来人，那首领左臂也中了一箭，眼见不是事，只得用蛮语喝骂几声，先自调转马头，然后一众属下还射而退，金兵却也不敢去追。
沈拓因见强敌已去，将手心里沁出来的手汗在衣衫上擦拭一番，然后才上前向胡沙虎问道：“将军，这伙人是哪个部落，如此凶蛮？”
胡沙虎往着蛮骑退走的地方啐了一口，然后方答道：“这些全是黑鞑靼土蛮，屡屡犯边，这次竟然深入至此，差点吃了他们大亏！”

第8章 蒙尘北国（8）
沈拓闻言先是一征，然后方才恍然大悟。
这胡沙虎所言的黑鞑靼，其实就是活跃在草原上的游牧部落。在成吉思汗以不世武功统一草原之前，整个大草原，西到河西走廊，北到辽东，有着大大小小的游牧数百个部落。蒙古，只是后来成吉转汗统一草原后加以各部落的总称，几百年后，民族融和，又有统一的语言和文字，才形成一个独立的民族。
在此之前，所有的草原部落只是被统称为黑鞑靼和白鞑靼两部。白鞑靼活跃在与西夏接壤的河套地区，相对于黑鞑靼，白鞑靼则显的开化和文明一些，愿意以交易及和平的方式与异族相处。同时，也有不少白鞑靼部落为辽国和西夏效力，甘为鹰犬。这样的情形持续多年，甚至到成吉思汗兴起，统一蒙古诸部时，还有不少白鞑靼部落为西夏效力，不肯背弃故主。
除此之外，所有的草原部落，被统称为黑鞑靼，而成吉思汗所属的泰赤乌部，便是其中之一。
在辽朝中前期时，黑鞑靼虽然一样的精于骑射，武力雄强，性格坚毅敢战善战，却一直没有辽朝有过实质性的危胁，其最重要的原因，便是铁禁严厉。辽国上层深知草原民族的危害，向来实行严厉的铁禁政策，寸铁不得出边。如此一来，使得不少部落缺乏武器、盔甲，甚至是箭头都只能用骨制。如此一来，战士不管有多英武，总不能和武器精良的契丹武士争雄，也就少了生事的念头。
待到辽朝末年，朝政败坏，走私严重，不少商人贪图利益，将生铁甚至是武器运至草原，如此这般，使得所谓的黑鞑靼各部实力大涨，犯边破境，杀官掠财的事，时有发生，令辽国上下不胜其烦。
待女真兴起，袭灭辽朝，战胜强国之余，自信心暴棚，对一向不显山露水的蒙古部落并不放在眼里，所谓铁禁，自然成了一纸空文。因为如此，短短几年间，蒙古诸部均是实力强盛，开始不侬的侵犯金国边境。
女真人初时并不将这些更野蛮的鞑靼人放在眼里，待发现边患不断，敌人骑射本领并不在自己之下时，却是悔之晚矣。终金国一朝，自建立伊始一直到亡国，边患和蒙古铁骑，始终是当朝者最忌讳害怕之事，谁知苍天造化弄人，强盛一时的大金国，却果然是亡国于蒙古人的铁蹄之下。
沈拓一听之下，心中便即明白。却只是向胡沙虎笑道：“原来如此。这不过是些许小事，明日将军禀报了上国的宗室元帅，申饰边臣严加守备便是。”
胡沙虎亦是不以为意，点头道：“只是晦气，折损了不少兄弟。”
沈拓放眼看去，却见原本一百余人的金兵，现下至多七十余人，一战相接，便折损至此，蒙古骑士之勇悍，可见一斑。
当下安慰他道：“暗夜之中，仓促接仗，敌人又人数众多，小小挫折，算不得什么。”
胡沙虎只道：“这些蛮子也弄了许多兵器，打起来也不要命，射术也是精良，下次遇着了，可要小心。”
说罢，又放声大笑，摸着自家胸口，向沈拓笑道：“还好他们铁器不多，工匠也不多，连铁箭头也没几支，不然今夜咱们都难逃一死了。”
沈拓却并不接话，只扶额皱眉，道：“适才还不觉得什么，现下竟是头晕的紧。”
胡沙虎知他胆小，忙道：“皇帝身体弱，这样惊动却也是难以承受，早些歇息吧。”
沈拓诺诺连声，急忙招手，两个少年侍卫上前，将他扶了，往营帐内歇息去了。
他可以休息，其余金兵及康承训等人，却是彻夜未眠，小心戒备，待月沉星稀，远方的天际一缕红光照射在众人脸上时，各人方才真正松了口气。
待天色大白，队伍起营上路，不过一个半时辰，便到了一个寨子，寨内并无驻兵，只有还有数十名成年的女真男子，胡沙虎一声令下，这些成年男子便背弓持矛，加入为他属下。待到响午时分，各人来到一个小城之外，又汇合了城内百多名驻军，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至此之后，胡沙虎令全队晚起早歇，宁愿少赶点路，却也是再也不敢宿营野外。一面小心戒备，一边急忙令随军的文书官修书，盖上印章，将此事禀报上去不提。
这一队金兵与宋人相处久了，多半会说上几句汉话，种极等少年心情，不多日便与他们厮混的极熟，相互间说笑不禁。
这一日金人却拿赵恒取笑，提起他当年在东京时，战战兢兢出城与宗斡谈判时的窘状，以此为乐。
种极等却是少年心情，虽然被人戳中软肋，却仍然抗辩不休。辩的急了，却是叫道：“那夜不是咱们官家临危不乱，稳住军心，你们早被人追杀的干干净净，哪里轮到现在来说嘴。”
话是实话，众金兵却是丝毫不信，只道：“你们官家能骑马就是奇事，还带兵打仗？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种极等涨红了脸，还要再争，沈拓在前听的真切，却是回头微笑，止住众少年侍卫与金人的争执。
待到了晚间歇息时，沈拓却将种极叫到自己房中，一字一顿的吩咐道：“鞑靼夜袭一事，绝对不可再提！”
种极似有所悟，却也不敢多嘴，当下应答一声，转身退出。
大金天会六年，宋建炎元年，原大宋皇帝，现大金重昏候赵恒，奉金国都元帅完颜宗斡之命，由五国城至上京。
金国上京会宁，此时不过是一个边鄙小城，虽然为一个庞大帝国的首都，方圆不过数里，也很小有人家，上京北面不远，就是女真人的龙兴之地胡里改路。上京四周，也多半是没有开化的游牧部落，人口稀疏，不事农耕。是以虽然为金国首都，王公贵族多居此地，论起人口密度，商旅规模，城市繁化，连宋朝内地一个三等州府，都是差的老远。
当日赵恒在至五国城前，曾经被押送至此，向着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宗庙行礼跪拜。而沈拓却是第一次至此，他虽然知道此时的金国首都荒凉落后，待进入其中之后，却只觉得，这居住着金国皇帝和贵人的首都京师，比之五国城，除了多出一些仿建的宫室建筑外，竟也强不到哪去。
他虽然在宋人心中贵为一国之君，在金人眼中，原本连条狗也不如。康承训等人上次曾护赵恒前来此处，受尽金人折辱，此次入城之后，金人却派人将沈拓等人接了，送到一处大宅院中安顿妥帖，众人屁股尚未坐热，却又连连差来了原本东京的厨子，后宫的宫人，甚至送来衣袍、马匹，书籍，各种生活用品，沈拓在响午时分入城，金人却连晚间的烤火的炉灶都已生好，当真是殷勤关怀，无微不至。
各人心中纳闷，沈拓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闷到了晚间，沈拓并诸待卫用过晚饭，眼看天黑下来，金人派来的奴仆乱纷纷点起蜡烛，沈拓一边命人烧了水泡脚，一边在手中拿了书假看，心中暗想：“这宗斡邀我前来，看来竟不是看一场马球，或是折辱一番这么简单。”
正自皱眉，却听外面守门的小厮跑来叫道：“来客了，来客了。”
沈拓精神一振，心道：“来了。是福是祸，总要见个分晓。”当下令道：“传请！”

第9章 蒙尘北国（9）
其实不待人传，外面已经是嘈杂一片，数十人在正堂外的小院里挤做一团，乒乒乓乓将所把的物事放下。女真话契丹话汉话，各种口音吵成一团，却教人听的头大。
正乱的没奈何，却听到几个女真人大声斥骂，几鞭子抽将下去，众人却仍是不能消停，乱了半响过后，却听到有人在院门前咳了几声，却是再也无人敢于做声。
原本的吵吵嚷嚷，立时变做静谧无声。一股绝大的威压感，笼罩在各人心头。
沈拓蹬上鞋袜，迎到门前，却见几个女真汉子护卫着一个瘦弱老者，慢慢走向门前。
那几个女真人一见沈拓，便用女真话大声呼喝。沈拓在五国城久了，知道这是让他行礼，便将双手一伸，揖让而拜。
正在弯腰，却被两只有力的大手托住。他抬头一看，却见那老者微微一笑，虽然满脸皱纹，这一笑开来，却是双眼炯炯有神，神情自信。却听他用汉话说道：“不必如此。”
看到沈拓盯视自己，那老者又是一笑，向沈拓道：“不过半年多不见，皇帝见了故人也不认识了么？”
沈拓却哪里知道他是谁，当下含糊应道：“现下我只是重昏候，皇帝一说，担当不起啊。”
那老者轻轻摇头，目视着沈拓双眼，道：“旁人不当你是皇帝，自己却也是如何，孺子当真不堪至此么？”
他适才还是一副和蔼可亲的老人模样，此时稍一薄怒，却是双眼目光如电，直刺沈拓内心，令他不敢与其对视。
一直想不到应对之辞，只得喃喃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心多烦忧。往事已矣，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那老者道：“我今年六十五岁，执掌大权，成为部落的首领也几十年了。做勃极烈，做都元师，统领大兵，生杀予夺，何等痛快！现下年老，雄心犹在，任何人要夺我权柄，除非我将我变做一具尸首，皇帝年纪轻轻，就真的这么意志消沉？”
沈拓一面揣度着对方的用意，一边道：“上国灭我故国，俘我父子，虽降表递上而降为庶民，眼下黄河南北，俱为大国所有，我父子亦为楚囚，纵是不甘又能如何？于其心怀不满，不若仰怀圣化，安心做大国臣民的好。岂不闻阿斗云：此间乐，不思蜀。”
他这一番话，看以回应对方，表明自己心中确有不甘，却也陈明已意，表示认识到了金国实力雄厚，甘心为顺民便是。
还不待对方有回应，沈拓又道：“若是能迁至上京居住，与诸位朝夕相处，那便更好不过了。”
以赵恒父子在东京城下的表现，这番话却也近情在理，完全符合赵恒的心中所思。那老者又是放心，又是稍觉失望，只道：“皇帝既然来了，便好生歇息。听人传报，你在五国城时身体很弱，曾经有好些天不能下床，不言不语，甚至有自杀之举。人生世间，除死无大事，你能死都敢去，还有什么怕的？哈哈，放宽心，在此住上几天，过几天我教人来接你去看打球。”
他说罢起身，沈拓连忙站起相送，却听他又道：“我派人送了些家什古董，还有些书籍笔砚，你父子二人俱爱这些东西，我得了不少，放在家里却也无用，送些与你们。”
沈拓急忙拜谢，那老者却也并不放在心上，连连摆手，让沈拓不要相送，便即扬长而去。
他刚出门，沈拓一口大气尚未出来，却见几个身着宋人官服的官员，自院中厢房鱼贯而出，向着自己纳头就拜。
沈拓忙道：“诸位不可如此，此地是金国上京，我只不过是金主册封的重昏候，当不得如此大礼。”
说罢，急急闪在一边，不肯受众人的大礼。
他如此这般，这几个官员却也并不理会，只又在原地叩了几个头，便自站起身来。
其中一人，沈拓却是认得，他刚移魂时，症状似重病在身，难以回转，金人以为必将不起，曾派遣几个宋室大臣前往探视，眼前回首的，便是当日探视者中的一员，原本的大宋兵部尚书丁傅。
曾是君臣，自然不必太过客气。沈拓知道要韬光养晦，却也知道反常即妖，太过谦抑，反而让人看出不是来。
当下袖袍一甩，自己先进了房坐定了，捧起了茶来喝。
丁傅几个入内，却又向沈拓做了一揖，方才分为左右站定。
沈拓问道：“诸位此来何事？”
丁傅年近七十，已经老朽不堪，此时见沈拓手捧大碗，如庄稼汉一般的饮茶，却是悲不自胜，两只小眼眨巴几下，竟滴下几滴老泪来。
沈拓奇道：“先生何事如此？”
丁傅泣道：“臣等无能，让陛下如此受屈。住此陋屋，用此器物。”
沈拓哭笑不得，放下茶碗，道：“听说金国皇帝，也是如此饮茶。况且，北地茶叶珍贵，我在五国城时，想饮茶亦不可得，你又何必因这点小事悲伤。”
说起来，这丁傅身为兵部尚书，武事不修，卫国无术，金兵兵临城下时，就是此人推荐的东京无赖郭京，号称可以用六甲神术召来天兵，打败敌人，结果天兵没来，金兵倒入了城来，把这老头全家上下，女人和财物抢了个精光，只身孤影抓来上京城，因其地位崇高，却是不曾亏待了他，让他在各元帅府奔走效力，等于是一个高等幕僚。
此人如此，其余的官员识量见识由此可见，沈拓对这些无能无用无心之辈，却也当真不曾放在眼里。
当下只略微安慰几句，也知道这丁傅是借着这机会，哭哭自身境遇罢了。待他消停下来，沈拓便又问道：“此次我来，不过是看看打球，无甚要事。怎么如此郑重其事，却也奇怪。”
丁傅凑上前来，凑在沈拓耳边，低声道：“适才斜也都元帅没有和陛下明说？”
沈拓眼皮一跳，这才知道那女真老者是何方神圣。此人貌不惊人，却是完颜阿骨打的亲弟，金太宗的叔父，金人灭宋的都元帅。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勃极烈。如此地位，却也怪不得适才来此时，众人如此忌惮害怕。
他心中大震，却只是点头道：“不曾提起什么正事，只是问了些生活起居小事。”
丁傅却仍是满脸神秘，又低声道：“其实陛下有大喜事！”
沈拓只是摇头，答道：“我落得如此境遇，还能有什么喜事可言？”
丁傅道：“康王殿下不顾二圣北狩，竟自建极称帝。金人上下，很是愤怒。再加上此人任用李纲为参知政事，宗泽知开封府，整军顿武，竟要和上国天兵相抗。因为此故，金国上下很是愤怒。各人都说，既然康王如此行事，不若放陛下回去，收拾人心，整顿官府，只要对上国称臣，年年纳贡，永守南疆，可比康王要强的多。”
他见沈拓呆着脸不语，还以为是欢喜的呆了，便又道：“金人议论此事久矣，只是不能骤然决断。况且，支持此事的是斜也、宗斡等人，那宗瀚、希盘、宗弼等人，却又反对。两边相持不下，金国皇帝也不能决定。依臣之见，不若陛下上书给金主，愿意以子奉父，认金主为父，世世代代，永为藩屏。这样一来，此大事必定可成！”
沈拓心中大怒，只想一个窝心脚将这无耻之徒一脚踢死也罢。这些人饱读诗书，以圣人门徒自居，平日里只拿着官俸，苦害害姓，这也罢了。在此国家民族相争的大事上，竟也是如此下作，想的只是一已之利，当真是可鄙之极。
只是心中虽然恨极，却也知道断然不可如此行事。只得忍住心中愤恨，向他道：“此事重要，我还要多想一想，今日已晚，还请诸位早回。”
那丁傅原以为沈拓必定一说就动，却不料他如此回复，当下呆了一呆，却只得道：“既然如此，那么臣等先行告退。”
他一边倒退行走，一边道：“陛下速速决断，迟恐生变啊！”
其余诸官，沈拓也无法全然识得，却显然是和丁傅一般见识，都相随他叫道：“陛下早断，陛下早断！”
沈拓哭笑不得，只是连连摆手，令他们快走。
待这些无耻之徒退尽，沈拓却也是不免心生迟疑。若果真是如此，待自己回去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到时候称不称臣，纳不纳贡，却又由不得金人了。

第10章 蒙尘北国（10）
只是这些念头，稍纵即逝。
若是赵恒本人，必定不能抗拒这样的想法和诱惑，甚至金人不提，他也必定要想方设法，回到故国。
岂不知这样一来，金国上层必定不能放心。不但人不得归国，看守亦要加严加重。沈拓与普通的中国人一样，对那段历史很是关注。在他的记忆中，金国确实也有放归钦宗的打算，可是上层一直争论不定，始终没能做出最终决断。终赵恒一生，也没能踏足故土一步。
而赵恒本人，却是一直心念故国，曾经在一次马球比赛上，攀住金国左副元帅宗斡的手，泣不成声，哭求对方放他归国。结果宗斡大怒，将赵恒斥责一番，令人严加看守，不得放纵。
如此这般，赵是想回，便越不得回。而每次请求放归，都会使得赵恒脖子上的枷锁更重更紧一些，一直到将他勒死为止。
沈拓想到这里，已经冷汗淋漓。这些金人贵族，看似内部很有争执，颇能利用。其实在灭亡宋朝，彻底将所有的汉人归为奴隶这一点上，绝无不同意见。在他们中间成为被利用的棋子，只能被这两股强大的势力左右相逼，最后死的惨不堪言。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定计。
斗智斗计，沈拓自忖不下于任何人。更何况，拥有比人多过千年的智慧，若是还不及人，就不如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他有了决断，却是睡的极香。这些天来成日奔波，每天在马背上颠簸，赵恒这身体底子实在太差，沈拓尽自坚持，精神倒是坚毅许多，可这身体本钱不足，每日下马后便觉腰酸腿疼，难以支持。
因这一条，沈拓背地里不知道被女真人嘲笑过多少回。他自己倒是不以为意，反觉心中轻松。
无论如何，被敌人小瞧，总比被人重视来的更好。
这一觉睡的天翻地覆，他刚从马背上下来，睡的又不是简陋的营地和小城上的土坑，却是雕花木房，被褥垫的老高，绵软舒适。
只是这一夜他睡的却是不好，连接做了好多个梦。
他梦到儿子，梦到年迈的父母。
还有那张舒服的大床的和年轻时的妻子。
睡梦中，翻来覆去，清晨醒时，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他听到外间有人走动，急切间只得扯过被角，将脸上的泪痕擦干，然后清清喉咙，问道：“外面是谁？”
“官家醒了？臣是薛强。”
沈拓哦了一声，知道是时辰已晚，今日自己要去拜见金国皇帝，去的太晚显的不恭谨，侍卫们害怕他迟了，却又不便将他叫起，只得派薛强这个小鬼进来，弄些动静让他自己醒来。
他急忙披衣起身，穿上鞋袜，那薛强知他起来，又急忙备上青盐净水，让他梳洗。
沈拓一面用毛巾擦脸，一面看着天色。今天却是北国冬日难得的好天，阳光耀眼，光线直入室内，令人觉得和暖舒适。
沈拓心中发急，却是感受不到，只一迭声问道：“薛强，现在什么时辰了？”
薛强答道：“官家，现下已是辰时三刻。”
他一边说，一边帮着沈拓收拾利索，却要比沈拓自己手脚要麻的多。沈拓一边急脚往外走，却也夸他道：“薛强，你手脚很是利索，不如净了身吧，以后专职侍候。”
薛强虽是少年，却是吓了一跳，忙往地上一跪，向沈拓道：“回官家，臣是武人，唯愿边疆报效，不愿自残身体。”
沈拓原是玩笑，见他如此，连忙上前将他扶起，笑道：“哈哈，戏言，劲言耳。”
薛强一边用袖子抹汗，一边道：“这种话哪有拿来戏言的？官家最近令人感觉可亲可近了许多，可是并不象个帝王的样子了。”
沈拓笑问道：“那什么才是帝王的样子？”
“最少要有威仪，要一言九鼎才是。官家现下给人的感觉，只不过是一个寻常人，这样不好。”薛强连连摇头，手中兀自捧着巾栉，却是一脸的郑重。
沈拓一见失笑，却也不同这小孩多说。他以今人扮古人，这些“古人”又以老旧的眼光来看他，种种细节自然有很多不合拍的，却也只是无法可想。只能等明间长久，让他们跟着沈拓的节拍来走了。
此时既然是辰时末刻，却也快到了金主接见大臣的时候。此时的宋金两国，都并没有后世的明朝那么变态，天不亮就要召集早朝，皇帝辛苦，大臣也受罪。偏偏上下别着一股劲，以为起个大早就能致国家太平。
一见沈拓出来，康承训等人却已经准备停当。各人都自留了一套御前班直的官服，此时各自换上，却是精神抖擞，威风十足。
见沈拓诧异，诸人都道：“陛下此去，是去见那金主，咱们不能太也让人小瞧。陛下虽不能穿龙袍，咱们却没说不准穿官服。”
沈拓摇头道：“不可。一，你们不可穿成如此模样，在上京行走。二，随我入宫的，三五人足矣。”
康承训急道：“陛下安危重要，不多带人如何得了？”
沈拓笑道：“身处虎狼之邦，带一万人又如何？休要再说，你们几个都不如去，让种极和薛强他们陪着便是。”
说罢，待几个少年侍卫换过衣服，沈拓便这般青衣小帽，也不坐车，在宅门找到了金国负责看守他的官员带路，一行人便这么步行入宫。
此时的上京城内，虽然鄙陋偏狭，却是显的活力十足。辽朝已灭，天祚帝被俘身死。远自辽东，西夏、草原各部，都在表面上臣服了金国，奉为上邦。这小小上京城内，各国和各部族的使臣比比皆是，甚至远在西域的色目人，蓝眼高鼻，也在上京城狭小的街道上，横冲直撞。
而城内金人，又多半是从龙郧旧，高官贵族，虽然貌不起眼，一个个却是神态傲然，使得这小小城池，充斥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和强大。
这是一个百战无敌的国家才有的自信，也是一个正处上升期民族所特有的骄傲气质。这样的情形，在当年秦的咸阳，汉的长安，有过，在宣威于天下的大唐长安有过，甚至在西夏的中兴府有过，唯独在号称天下万国上邦，文明之本的大宋开封，却是从来都没有过。
文明越深，开化越久，反倒失了锐气，没了铁血。所谓野蛮战胜文明，却成了千百年间颠扑不破的真理。金人此时如此，百年后的蒙古人却又将他们文明开化了的子孙打的魂不附体，其间种种凄惨伤心，却比当日宋人还要更悲壮几分了。
沈拓心中只是嗟叹，却也知道，当世之时，没有人要听他心中所思的这些宏论，也看不到千年之后。当世之时，金人手中的铁矛，才是真理！
城池狭小，他们不过走了小半个时辰，却已经到了皇宫之外，却听那带队的官员向沈拓道：“重昏候，请在此等候。下官这便入宫，看陛下是不是召见。”
这个金朝官员，却是一个汉官，只是言语间，对沈拓没有半点尊重。
看他仰着头说话，种极等人俱是愤恨，沈拓却也不以为意，只道：“麻烦贵官。”
那官员点了点头，转身往宫门处去，几个守门金兵上前盘查，他掏出身上腰牌，便被放入。
沈拓看着他背影，向着种极等人道：“这人说是汉人，但是世居北方，投靠辽人已久。辽朝没亡，他却只是拿自己当辽臣。辽国一亡，他又只当自己是金国大臣。至于祖宗是谁，早就忘了精光了。”

第11章 蒙尘北国（11）
种极等却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说法。他们原本以为这汉官是宋人，是以对皇帝不恭是大不敬，怎料沈拓明知对方是辽国汉臣，却仍然加以痛骂。
看着几个少年用不解的眼神看向自己，沈拓轻轻摇头。儒家学说的“忠”字一说，只是忠于皇帝，忠于涉身的王朝，却没有人从民族大义，从国家整体来阐述这个忠字。结果中国有史数千年来，汉奸之多，有如过江之鲫。
辽国汉臣出使宋朝被扣，学苏武牧羊，数十年不降。如此不顾民族大义的汉奸，竟被时人称为忠臣，后世人看来荒唐可笑的事，在当时竟是社会主流价值。
他思索再三，终向这几个少年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们可都知道？”
孟子这句话，春秋之后就甚少有儒者敢提起，君权愈重，甚至君为国家。如此一来，却教这几个少年如何明白。
见他们一起摇头，沈拓又道：“我大宋百姓，同宗同源，炎黄血脉。可是大辽中的汉人，也是如此。大伙儿都是一个祖宗，一个民族。是以大宋也好，大辽也好，大金也好，只有咱们这个大宗族的事，是比大宋大辽更加重要，至于皇帝，那就更不必提。你们记着，无论如何，咱们汉人要奋发图强，可不要真的让蛮子踩在脚底！”
这一番话，其实是歪曲了孟子的微言大义，不过用来哄这些热血少年，却是足够。
种极等人握紧双手，齐向沈拓道：“陛下说的是，咱们汉人不是孬种！”
“好好。你们明白了就好。”沈拓连连摆手，让他们小声。
其实这些话，说来风险极大，若不是知道少年心情纯真，还出不了内奸和叛徒，沈拓当真还不敢说。
沈拓与这几个少年侍卫谈谈说说，只见这宫门处不断有人出入。看到沈拓青衣小帽站在宫外，不免都瞧上两眼。
除了金人贵族外，其余身着宋辽两国官服的降官，也并不在少数。
有那大宋降官看到故主，却也是脸红过耳。但是礼不可废，这些儒臣虽然愧疚，却也只得一个个上来行礼，向沈拓请安问好。
沈拓不住侧身，并不肯受众人的大礼。
叩拜诸官，多半是当年的中央朝官，或是虚衔，或是差遣的实官，都是位高权重的大员。一被俘来北方，不降的送往五国城与赵氏父子一起关押。只有这些贪生怕死之辈，愿意为金人做事的，才可以留在金国各处，为官做宰。
沈拓心中鄙薄这些人的为人，心中很是瞧他们不起。虽是如此，却也知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这些人不守臣节，胆小怕死，成事不足，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坏起事来，却比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因为如此，当这些人报名参见的时候，沈拓却也是脸上带笑，自己虽然侧身，却令种极等人将这些大臣一个个扶将起来。
正乱间，却听一个青年官员报名道：“臣秦侩，叩见陛下。”
种极等并不在意，照旧上前将这官员扶起。
沈拓却是浑身大震，只觉得后背又痒又麻，如同有一只毒蛇在自己后背爬过，当真是难受之极。
这中国历史上最有名，最被人唾骂的大奸臣，就这么堂而皇之，站在光天化日下，笑吟吟的看向自己。
他用心打量，只见这秦侩身高颇高，大约在一七八左右，身材瘦削，脸部白皙，若不是留着几缕胡须，居然也算是一个小白脸。
只是眼睛飘忽，见自己看向他时，双眼便立时移向别处，不敢与他对视。
其实若是在一年之前，这人还算忠枕有节。秦侩在政和五年得中进士，然后历任太学学正、职方员外郎、御史中丞等官，也算是仕途顺畅。在东京城破，二帝被俘后，金人曾经扶立张邦昌为帝，秦侩仗义执言，坚决反对。金人因他桀骜不驯，将他带到北国上京，教他吃些苦头。
此人在未做官时，曾为私塾教师，自觉苦不堪言，做诗道：“若得水田三百亩，此番不做猢狲王。”
连做教师也觉得苦，数千里奔波，金兵的喝打斥骂，北方的恶劣条件，教这个原本还有些大义在心里的官员，立时将态度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到上京后不久，便投靠了金国元帅完颜昌，甘为鹰犬，自此之后，此人一心为金国效力，最终也得偿所愿，成为历史上最有名的大汉奸。
他此时心中也觉有愧，见沈拓一直盯着他看，却也是红头涨脸，虽然天气寒冷，却仍是如芒刺在背。
沈拓见他神情，知道是自己太过着相。不免遮掩一番，向着秦侩笑道：“久不见你，竟觉清减许多。”
秦侩在东京时，虽然随朝参拜过沈拓几次，却很少与皇帝单独召见。更加谈不上有什么情谊，沈拓如此一说，他心中却是更加惭愧，以为沈拓有意讥刺，当下只得诺诺连声，抱拳退在一边。
他如此模样，沈拓却也不再同他多说。此人奸恶之极，沈拓自然不想在这个时候加以招惹。当下转转身来，不再理会。
虽是如此，眼角余光仍然时不时的瞄上一眼，毕竟能亲眼看到这有名的大汉奸，也是异数。
虽然他早已摆脱了幻梦一样的感觉，一旦遇到这些历史上的知名人物，却仍是觉得恍如梦幻，难以相信。
待那进去禀报金主的官员出来，却也不管沈拓身后的诸多宋官，只向沈拓道：“陛下宣重昏候进见。”
沈拓忙答道：“是，臣尊陛下令旨。”
说罢，便随着那官员入内。
他如此对答，却教那些宋人官员极是难堪。各人虽然可以投降，却仍然视沈拓为君，皇帝如此被侮辱，却让这些官员如丧考妣，比当日北宋亡了国，更加伤心难过。
他们摇头晃脑，一个个在眼角努力挤出几滴泪来，唯恐后人。
这些人也知道史笔如钩，眼前情形，将来估计要被记上一笔。却只是在心里想：“反正我不忘故君，没有太过失德。只是顺天应时，辅佐新朝，应该也不算什么罢？”
沈拓却不知道这些人的龌龊模样，他心里其实也很是紧张。做为修习过社会公关和官场交际的高级官员，他心中明白，不管你搞多少花头，做出多少努力，有时候做十件事，却不如在领导面前的第一映象来的更加重要。
为什么甲多做事却不讨好？为什么乙的话领导就是爱听？这里面固然有很多原因，但领导看你顺眼了，你就什么都好。
而他沈拓现在的“领导”，就在眼前。
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太祖在位时，按女真人兄终弟及的习惯，他被立为谙班勃极烈，在灭辽，灭宋等诸多战事中，也立下赫赫战功，太祖逝后，他的威望地位自然无人可以挑战，顺利即位为帝。女真人虽然还是有原始部落的宗族会议的遗风，此人的威权却也足矣如中原皇帝那样一言九鼎了。
沈拓一边行走，一边稳住心神。这金人宫殿很是简陋，进了宫门不远，饶过几个大殿，便是吴乞买日常办公的地方。
待到了偏殿门外，却有几个金兵卫士上前，将沈拓身上摸索一遍，这才挥手放他入内。
沈拓甫一进殿，只觉两眼昏黑，不能视物。正懵懂间，却被人用女真话训斥一通，他猛然醒悟，立时张手掀开衣袍下摆，跪将下去。
口中称道：“臣重昏候赵恒，叩见大金皇帝陛下。”
一边说，一边叩首。
却听不远处传来几句女真话，然后又听人用汉话道：“陛下说，免礼，赐坐。”
这也算是殊仪，沈拓却也不露声色，只侧身坐在拿来的凳子上，双手垂于膝上，默不作声。
这点时间，却也教他习惯了殿内的光线。
这小小偏殿不大，也就是南人富贵人家的正堂大小。殿内北方，面南而坐的，自然是金主吴乞买。
在吴乞买两侧，却有数十名女真贵人，就这么在殿内水磨砖上，席地而坐。
而沈拓身处的位置，却是殿门一侧，他只微微看了几眼，就知道殿内上下人等，却也正在打量他。
他也并不说话，只是在嘴辰间露出一丝微笑，双眼并不刻意回避诸人的眼神。若是有人用眼神直接打量时，两眼相交，沈拓便轻轻点首，加以回应。
片刻之后，各人看过，却都在想：“这宋人皇帝，却也是落落大方，比那些臣子好的多了。”
宋人大臣，要么死不投降，漫骂讥讽都来，要么战战兢兢，卑躬屈膝，沈拓这副模样，不卑不亢，一举手一投足，尽显帝王风范，确实是要比那些臣子高明许多。

第12章 蒙尘北国（12）
却听那吴乞买又用女真话说了几句，沈拓虽然听不大明白，却仍然微微侧耳，做倾听状。
待通事官翻译过来，却是问候他起居的寻常话语。
沈拓心中暗笑，这女真人建极几年，却比当年的野蛮不通王化要强了许多，居然也知道关心俘虏奴隶的饱暖。
他不敢怠慢，立刻起身，用极恭谨的话语来应答，表示在五国城内一切均好，感谢吴乞买的关心。
一番应答后，却听到吴乞买在御座上一通大笑，然后又是劈里啪啦一通话出来。
却听通事官译道：“陛下说，皇帝的神情举止，果然比刚过来时强的多。记得当时献俘太庙时，皇帝脸色青白，浑身颤抖，简直不能走路。现下看来，在五国城果然没有受了大委屈，过的还好。又问着皇帝，可想念故国？”
沈拓仍是一脸荣宠不惊模样，只略一思索，便立刻答道：“回禀陛下，臣现下是大金的臣子，故国即金国矣。”
吴乞买又是一通大笑，不止是他，便是连列席旁听的诸多女真贵族，亦是得意而笑。
却听吴乞买又道：“皇帝这番话不尽不实，虽然好听，却不是实话，让他如实回答。”
说来也是奇怪，废徽宗钦宗父子帝位的人是他，一口一个皇帝叫着沈拓的人，却也是他。人的思维定势却也奇怪，虽然表面上沈拓一口一个臣，也有很多金国大臣一口一个重昏候的叫着，却仍然有相当一部份人，甚至是吴乞买在内，仍然当沈拓是宋国的皇帝。
沈拓心知这一关难过，心里却是早有腹案，当下全不犹豫，立刻答道：“虽然身为金臣，然而臣是南人，身居北方，也确实想念南方的风光景致，臣，很想饮故乡水。”
这番话近情在理，虽然表明了想念故土，却也并没有触怒在场的女真贵人。各人听完通译后，却也是一脸释然。
若沈拓一口咬定，丝毫不留恋故土，各人不但不信，亦会鄙薄其人。
吴乞买也是微微点头，他虽然不会说汉话，其实登基为帝后，早就知道马上可得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的道理。故辽的汉化祈契丹官员很多，也有很多实打实的儒家汉臣，为他宣讲典籍，讲解历史，虽然还不能与后来汉化的金国皇帝相比，却也稍稍明白了汉人文化中的精髓。
当下只听他道：“皇帝此语令人信服，不过既然归化大金，也就好生在此安居，多余的心思也不必想了。故乡水好饮，我北国的水，却也清甜甘霖，难道就饮不得？哈哈。”
沈拓站直了身，拱手道：“陛下说的是。”
吴乞买对他又有征服者面对失败者的快感，又有强者对弱者的怜悯，又有对沈拓仪态对答的欣赏。
用极复杂的眼光盯视了沈拓几眼后，终道：“重昏候应答得体，朕很欢喜。可命人带回，好生看顾，大伙儿都不要委屈了他。”
这话却不是对沈拓说，诸多女真人先听明白，一个个站起身来，一起答道：“是，遵旨。”
沈拓听完通译后，却也是躬身而谢。
这样一来，召对也算结束。吴乞买挥一挥手，便有几个侍卫将沈拓带出。
待沈拓一走，吴乞买却也走下御座，在地上盘腿而坐，沉吟道：“大伙儿看这个人，能放回去么？”
今日却是女真人的御前会议，这吴乞买在当年部落时的积习难改，虽然是皇帝，却并不愿意高高在上的与众人议事，宁愿盘腿而坐，面对面的与众人交谈。
在场诸人，以斜也地位最高，却听他先答道：“依我看，这个人脑子很是清楚，知道难以敌过大金，再加上胆子原本极小，放他回去，也必定不敢和咱们做对。”
他是太祖完颜阿骨打和吴乞买的弟弟，现任的勃极烈与都元帅，地位超卓远过旁人，他先开口，一时间，竟是没有人接话。
吴乞买皱眉道：“这是议事，大伙儿都说。”
完颜宗瀚道：“当日我领兵攻宋，此人确是胆小。放他回去，他必定不敢生事。”
他第一句话就肯定了斜也所说，斜也脸上却并不欢喜。他知这个侄子一向与自己意见相左，此时开口，绝不可能是站出来支持他。
不出他的所料，却听宗瀚又道：“不过此人是正经的宋人皇帝，在官民中威望是那康王不能比的。那康王都能拢起那么多兵马，如果放这人回去，就算他本人胆小怕事，又岂能不为别人左右？如果他回去后，那宋人民心军心大振，更加要和咱们打到底，又怎说？所以依我所见，绝不可放此人回去。更加不可再立他为帝，若是这样，后患无穷。”
完颜昌是宗瀚一党，当下接道：“没错。宋人不服，咱们狠打就是。当日宗斡非说要立傀儡，以宋治宋，结果张邦昌成不了事。刘豫又是无能，又只会为自己打算，除了咱们交给他的地盘，寸土不能多得。一旦用兵，就被赵构打的大败，这样的傀儡要他何用？咱们几万女真兵攻过去，凭他什么赵构能挡的住？放这赵恒回去，只是多一个麻烦，我绝不赞成。”
宗斡为太祖庶长子，当日为灭宋的右副元帅，亲自统兵攻入东京，俘获二帝，功劳比完颜昌大上许多，是以此人虽然发言反对斜也，却将宗斡也饶进来，明里暗里，却是在指责对方无能。
宗斡脾气甚是暴烈，一听他说，便立刻上前，扯住他衣领骂道：“当日咱们士卒疲惫，打不下去，这才要扶立汉人，以汉制汉。你当日也没有二话，退兵时你跑的最快，现下又是这样说法，是何用意？”
又骂道：“你若不赞同扶立刘某，当日你是右路军监军，有话便说，有屁直放。现在借着此事来攻击我，真是奸狡小人。”
他这般做态，与他交好的宗磐、宗弼、完颜鹘懒、完颜希尹等人立刻站起，向着完颜昌揎臂擦拳，也欲动手。

第13章 蒙尘北国（13）
吴乞买原本也知道诸子侄之间颇有不合，不象当初起兵时那么兄弟齐心，这些年来，疆土越来越大，各人的权势也越来越大，互相之间，都已经有了争权夺利的心思。只是怎么也想不通，这些人分帮结派，互相争斗，竟然已经要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他脸色阴沉，心里也是明白。宗瀚与斜也等人之所以事事针对宗斡，一者是宗斡与他们政见不同，二来，这些人却因为宗斡是太祖长子，按女真习惯，太祖传位于他，而他则必须将帝位还给太祖，宗斡身为太祖长子，在继承帝位这一条上，有着旁人不及的优势。而宗斡现下已经很难说话，若是即位为帝，宗瀚等人却怕他生杀予夺，将反对他的人杀个干净。是以无论如何，凡宗斡支持的，宗瀚等人就必定反对，正是此理。而其余诸人，紧随宗斡身后，却也是因着他庶长子的身份，对宗斡支持，也算是一种政治上的投资。
吴乞买叹一口气，却只觉头疼之极。他自然想立自己的儿子为继承人，却也知道无论是宗瀚还是宗斡，都绝不可能同意。他虽然皇帝，这种事却不可能当家作主，也是可叹。只可惜宗峻早逝，不然凭他太祖嫡长子的身份，继位为帝绝无争议。
他只顾想着心事，殿内形势却是一触即发，诸人都是宗室亲贵，女真现下虽是没有封王，这些人却都属亲王位份。吵闹起来，在殿中旁听的远支宗室和大臣，却都是不敢做声。至于殿中卫士，看到诸王吵闹，更是躲的老远，不敢来触这霉头。
眼见各人就要打在一起，吴乞买终忍受不住，挥拳喝道：“当着我的面，你们都敢动手？如果我死了，是不是要领兵厮杀？”
说罢，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他虽然是气的脸色铁青，这些人却全是他的兄弟侄儿，却并不把他的怒气放在眼里，虽然并不敢当真动手，却仍然是吵闹不休。
斜也眼见不是事，只得好生相劝，只是他年纪老迈，中气不足，劝了几句之后，自己却是咳嗽连声，语不成句。没奈何，也只得顿脚去了。
如此这般，这次御前会议却是一点成效没有。除了使得原本就分裂的各派更加仇视外，全无成果。
此时已是年末，金人讨论不出结果，只得罢了。不管如何，现在的统治集团还维持着表面的和睦，各人又因当着吴乞买的面差点动手，被吴乞买狠训一通，于是各自道歉陪礼，内里给争更甚，歧见更大，表面上却是你谦我让，和衷共济。
只苦了沈拓，原本斜也等人接他过来，原是要重立赵氏，因着宗瀚等人极立反对，却只得将此事搁浅。而宗斡等人心里哪能当真瞧的起沈拓，只是想把他接来当做一个幌子来用，此时两边争执不下，宗斡等人也是无法，只得将沈拓晾在一边，不管不顾。
一直待到天会六年匆匆结束，金人朝野上下却仍然没有个决断。待到正月十二时，金人遵循辽制，于正月时召开马球大会，娱乐之余，也可以展示贵族与将士的骑术，保持尚武之风，也使得上下和睦，有点与南朝大宋元宵灯会较劲的味道。
宗斡等虽然暂且利用不上沈拓，却也愿意将此人带到球场。一者是拉拢，二来也用沈拓来宣示国威。
堂堂一国君主，这么着被困在金人手中，在球场上看着金国健儿呼啸奔腾，肃杀之气直冲云宵的同时，看一下亡国君主的脸色，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事实上，史有明书，宋钦宗在金国境内，曾经多次被邀观看这一类的马球比赛，而也在这种场合，他才有机会接触到金国上层。
有一次，钦宗攀着宗瀚的马头，苦苦哀求，请对方允其它女真贵族所请，放他归宋，他愿意收拢人心，永远做大金的屏藩。
而这个时候，金人早识破了赵构也和赵恒是一路货色，根本无心恢复故土，也绝不敢和金国抗衡，既然有了赵构这样的无能之辈，再放赵恒回去，只是徒增变数罢了。如此一来，宗瀚便对赵恒严词训斥，不允其请。钦宗泪流满面，却也是无法打动金国贵族的铁石心肠。
沈拓心中明白这段史实，知道金国虽然有放回钦宗的议论，却一直首鼠两端。不论如何，他也无法打动位高权重，对上层决策有着决定性影响的宗瀚。况且，就算主张放归的宗斡一派，也并非是铁板一块。宗弼，也就是欲称的金兀术，对宋就是以征伐为主，和谈为下，此时依附宗斡，只是他一已之力无法与宗瀚对抗，行火中取粟之计罢了。
局势如此纷乱，他只求不在此时引人注目，不行出格之举，完全成为一颗没思想，没自主的棋子，反正任人摆布便是。若是依附一方，完全惹恼了另一方，却只怕有性命之危。
男子汉大丈夫，大好头颅，他可不想就这么被人斩去。
上京城地方狭小，马球比赛也只得在城外举行。
与辽人在大都会里开辟球场，建造看台的奢华不同，金人草创国家，蛮俗风气尚存。所谓球场，只是在城外用布缦围成。数万人围在用白灰划成的球场四周，等候着球赛开始。
所谓马球，也就是“击鞠”又称骑鞠、击球。球有拳头那么大，球体的中间被掏空，马球的制作原料是一种质地轻巧并且非常柔韧的特殊木材，球做好以后，外面还要涂上鲜亮的颜色并且要请专门的工匠在球的表面进行精致的雕刻作为装饰。球手手持数尺长的球杆，用偃月形态的球杆顶端击球，多入球门者胜。
这样的打法，考较的不仅是球员的骑术，还需得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唐时的马球比赛尚且斯文，契丹人自唐人学来，却是打的血腥之极。每场球下来，总有伤者。那球杆势大力沉，争抢之际甚至有意往脸上招呼，一杆下去，立刻血肉横飞。
这样的比赛，自然是极为野蛮。却也当真锻炼人的体魄与胆识。契丹人由此训炼出了众多精锐敢死的骑士，辽朝之亡，只是亡于朝政腐败，其实契丹之勇，仍然是为诸族之冠。直到蒙古灭金灭宋时，还召募了大量敢死敢战的契丹骑士。
沈拓至时，却正好有一骑士被人自马上击落下来，血葫芦一番滚倒在地。旁边的骑士却是不避不让，纵马直从此人身上奔踏而过，眼见是活不成了。
不但沈拓脸上变色，就是他身后的诸多宋人武夫，也是赫然变色。
宋人练兵，总是不温不火，而对方只是打一场球赛，瞬息之际，竟然是生死立分！康承训等人俱是轻声怒骂，直呼野蛮。
沈拓心中震惊，无论是前世今生，这样血腥野蛮的场景，却是第一回见到。
他面色发白的模样，却正好被宗斡等人看了个分明，当下都是哈哈大笑，嘲讽南朝皇帝孱弱无用。
不论他如何谦虚守拙，却因着“明星”身份，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宗斡等人如此一笑，当真是千人注目，一起看向沈拓。
沈拓稍觉窘迫，这样的待遇，当真是有些吃它不消。
吴乞买与斜也等人见到沈拓窘状，也自忘了要善待与他的话语，尽自发笑。这些女真人，此时也有着与后来成吉思汗一样的乐趣。
征服别人的国家，搂着他的老婆，将他踩在脚底。
沈拓的侧妃原本没有几个，此时也早就不知去向，而正室朱皇后早就自尽，若是不然，只怕被加之的侮辱，还要更重几分。
如此受辱，尽管是意料中事，沈拓却仍然是气冲上顶，只觉怒不可遏。
正当他紧咬牙关，怒气勃发之际，却被一双大手猛然一拉，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跌的狼狈，好在此处原是草场，虽是冬日，屁股底下却是厚厚的枯草，却也并不如何疼痛。
沈拓原本便是大怒，拉他的人如此无礼，他直若要跳脚大骂。
只是在心里强自忍耐，心道：“赵恒那厮，被人斥骂都若无其事，他可是皇帝，我这点小事又算得什么。”

第14章 蒙尘北国（14）
他感觉到身后的侍卫上前，连忙摆手，命他们退后。
自己调整了一下情绪，方才转头，却要看是谁如此无礼。他心中暗下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报今日此仇！
只是扭头一看，却见一张大脸，正自瞧自自己微笑。这张脸，却是蒙古人的典型相貌，高颧骨，小眼睛，踏鼻子，胡须浓密。
沈拓正自诧异，却见这野蛮人先开口笑道：“怎么，皇帝陛下恼了？”
沈拓适才虽然强自按捺，却仍然是脸带薄怒，却被这人瞧了出来。他忙答道：“哪里，些许小事，怎么就会怒。”
那人嗤笑一声，道：“人非草木，皇帝也是血肉之躯，我不信你不怒。”
说罢，瞧着沈拓啧啧连声，又道：“适才拉你坐倒，却也是为了你好。这么着挺在那儿，更惹人注目罢了。”
这话却是有理，沈拓心里虽是感觉，却觉得此人口气傲慢，很是无礼，感谢的很是勉强。
却听那人笑道：“你们汉人就是这样，什么都要讲个礼，我帮你了，口吻不好，你便不乐。这样的皇帝，就算给你百万健儿，你也用不好。”
沈拓先是又恼此语，仔细思之，却觉得是至理良言，因肃容道：“好，真的感谢足下。却不曾请教姓名上下？”
那人大笑道：“好，我一向听说中原皇帝又有傲气，又是胆小怕事，今天见你，却总是感觉传言不可尽信。”说到这里，他挤挤双眼，低声又道：“说起来，俺也是个人物咧。”
沈拓哭笑不得，此人甚是促狭，说话的神情语气，极象调笑。他犹豫再看，却只得道：“却不知道尊驾是？”
那人终答道：“俺是奇雅特氏的后人，乞颜部吞必乃的儿子，蒙古人现任的合布勒汗！”
他说的抑扬顿错，虽是用汉话，却隐隐然有股子蒙古歌咏的味道，沈拓却是听的一楞一楞，心道：“怎么成吉思汗没出来，到出来一个蒙古的合布勒汗？”
这里却是他孤陋寡闻，这合布勒汗其实亦是雄才大略，在金熙宗时，曾经以蒙古为国号，建立了一个小蒙古国，自称祖元皇帝，建元天兴。
只是他运道不好，出头的时候正是金国强盛，和金人斗了多年，一无所获，反而在他手里得罪了塔塔尔部，为蒙古部留下了后患之忧。
只是此人也不愧是人中之杰，金人屡派大兵，最多一次以十万精锐入草原与他决战，却也不曾讨了好去。
此时，这合布勒汗自己却也不知道，他的重孙子，名叫铁木真。
沈拓虽然不知对方是哪里冒出来的蒙古大汗，却也是知道对方必定是个人物。在这样的场所，言笑不禁，神态自若，甚至一脸蛮子象的蒙古汉子说的一口流利的汉话，只这一点，也知道这蒙古人心智毅力非比常人。
想到这里，便向那合布勒汗笑道：“以前没听说过大汗，恕我孤陋寡闻了。不过，今日一见，只觉大汗是个好汉子，日后还要多多亲近才是。”他这番话却是揣摩了对方的心理，既是自傲，应该还有些许不为人知的自卑，而且蛮人性直，自己直言不讳，不但不会得罪对方，还会令他非常欢喜。
果然不出他所料，合布勒闻言大喜，笑道：“你若说什么久仰，我便小瞧了你。汉人全是这毛病，嘴上客客气气，说的话却是拐着弯。刚刚和皇帝说话，不过是出于好奇，既然皇帝是个爽快人，那么本汗就也交皇帝这个朋友。”
沈拓微微一笑，却也知道蒙古人的朋友有时值钱，有时不值半文，别说是朋友，便是结为“俺答”，该出卖时，也绝不会皱眉。
他对这个“朋友”一说毫不在意，只是笑道：“却不知大汗怎么会在这里？”
合不勒撇嘴道：“上国召唤，怎敢不来。大金国要宣示国威，年年马球比赛，都要召集各部落前来观礼，甚是让我们出人出力，大国强盛，俺们小小部落，怎敢不从？”
沈拓心中暗笑，这蒙古汉子确是有趣，说不上几句正经话，便是语气诙谐，也说不清他是在说笑，还是讽刺。
却听他又低声道：“其实大金立国这几年，边境很不安稳。就是我部落的孩儿，没事也干上几票。大金皇帝很是头疼，这会子让咱们来看大金勇士的威风，只怕是要吓唬一下咱们这些蛮子。”
沈拓一边看着一个被球杆打的满脸飘血花的骑士，一边漫应道：“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既然上国有意招抚，大汗还是好生约束一下部众的好。”
“嘿，皇帝还真是圣人，知道兵者是凶器，所以百万大军都不敢打，生生让人逮了来。不过俺们蒙古人本来就是凶器，大草原上缺衣少粮的，不在边境干几票，难道吃风喝沙？那乃蛮部今年几万人攻入大金腹地，大抢特抢，凭什么让这些家伙发财，俺们受穷！不瞒皇帝，我这次带了几千部下一起过来，就打算回程的时候狠狠抢上一笔，反正上国富裕，绝对不会当真在意的。”
沈拓猛然扭头，却见这合不勒笑咪咪的摸着胡须，表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是看此人双眼，说好听说，是精光四射，说难听些，便目露凶光。
他只觉得哭笑不得，当下只含糊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合不勒却连声叹气，又道：“听说女真人从东京城里抢了几百万的金银财宝，十来万的健壮工匠，这些要是给了俺，俺可就……”
他就怎样，却也说不出来。只是看向沈拓的眼神，不免还是有了几分鄙夷。在这草原汉子心中，有着几千万人口，百万士兵，钱财无数，却落得个被人俘虏，成为阶下囚的下场，眼前这个沈拓，还真是无能之极。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专心去看比赛。
今日球赛，却是在投降的契丹人与女真人相搏。女真人由奴隶翻身做主人，一个个都傲气十足，又并不理会对手的死活，只要稍有争执，便用球杆往着对手的脸上去招呼。契丹人亡国之余，哪敢还手？
不多一会功夫，已经有几名契丹球手非死即伤，其余上场球手悟得道理，表面上大呼小吃，球标纷飞，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一旦女真人挨将上来，便一个个躲的老远。
如此这般，这球赛还有什么看头，不多一会功夫，契丹人已经输的找的着北，被对手灌进的球数，连记分的人也数不清了。
沈拓看的只觉好笑，那合不勒性喜马球，却是看不下去，待看到一个契丹球手隔的老远，还被一个女真球手用球杆打落马下，终是按捺不住，故意大着嗓门叫道：“这鸟球赛不看也罢，如果要以打架定输赢，不如大伙儿拿起刀枪，杀个痛快更好！”

第15章 蒙尘北国（15）
他嚷嚷的如此大声，沈拓心知不妥，连声咳嗽，意欲提醒。
合不勒知他用意，却并不理会。
此时的蒙古人不管如何，却是有一点好处，很少奸诈之徒，更兼心直口快，想说话的时候，绝不含糊。
这便是所谓的质朴之风，若非如此，合不勒的孙子也速该汗，也不会就这么死在仇人部落的毒酒之下。
合不勒大吵大叫，自然引的一众金人侧目。
若是他用蒙语叫嚷，便也罢了。偏生适才与沈拓说话，一直用的是汉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叫骂之时，仍然用的是汉话。
好在四周除了合不勒自己的卫士外，懂的汉话的便是沈拓一干人等。
沈拓环顾四周，见诸多女真人虽对合不勒好奇，却明显是听不懂他的话语，不禁替他擦了一把冷汗，暗道侥幸。
正想劝这蒙古蛮子几句，却听有一个少年人用汉话道：“这蛮子，你刚刚乱吵什么？”
沈拓回头一瞧，却见一个女真少年，衣着华贵，正自冷眼看向那合不勒。
金国初立，上自皇帝，下至大臣，衣着都不甚讲究。这眼前少年，却是一身茧绸儒衫，腰系玉带，加上面白如玉，冠带齐整，端的是一个英俊少年。
只可惜，脑门顶门剃的精光，后面垂着一条细辫子，却是典型的女真人打扮，丑陋之极。
沈拓暗自揣测，这想必是哪家大臣的爱子，今日热闹，带了来看马球，却正好听到合不勒说话，少年心情血气方刚，听人辱骂女真，便前来寻衅。
却不知道这少年小小年纪，在哪里学的汉话，讲的甚是流利，不象女真成人，纵是会说，也是个大舌头。
那少年却又紧接着道：“哪里来的蛮子，口出不逊，成何体统？”
说罢，竟是皱眉向身后的几个卫士令道：“拿去有司，拷打讯问，他这样侮辱女真，是何用意。”
这少年一副小大人模样，竟是满嘴蛮夷，有司。
沈拓自然不知，这少年名叫合刺，便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嫡长子宗峻的爱子，是太祖的嫡脉长孙，很受族人重视。取了大辽后，众人议定，日后治理天下，需得文教。便让这合刺受辽国大儒教育，几年下来，已经是满嘴的之乎者也，学有所成。
他身份贵重，极受宠爱，而且吴乞买的皇位势必要在他兄弟中选出，因宗斡暴烈，众人不喜，这两年来已经有无数人提出，就让合刺成为谙班勃极烈，将来继承大金皇位。
如此一来，却使这小小少年，颐指气使，隐然间，有一股生杀予夺的味道。
被合刺如此辱骂，合不勒不禁大怒，挥拳道：“老子却要问问，哪家的大人没有家教，让一个没有长成的小孩，向着成人无礼？”
合刺是个少年，哪里被人这般顶撞过，当下小脸气的通红，连声令道：“拿下，把这蛮子拿下！”
合不勒身边的卫士俱都站起，一个个膀大腰圆，将合不勒围做一团。合不勒连声冷笑，道：“我要看看，大金如何对待来访的客人。”
这边如此闹腾，早就惊动了不少女真人。
因见是合刺与人争执，所有的女真人都是大怒，一个个抽刀拿剑，横眉立目，站在合刺身后，只待他一声令下，就上去与这伙蒙古人厮杀。
此次前来看球的却也有不少部落首领，看到合不勒被女真人围困，所有的草原部落亦是围拢过来，虽然不敢公然相助，却也是暗自戒备。
至于那些西域各国的使臣，外邦色目，却是一个个抱定了看热闹的宗旨，远远避开，唯恐一会打起来，刀枪无眼。
两边正自僵持，吴乞买等人却也是看的真切，急忙派人过来询问事情经过。
待知道是合刺与合不勒口舌相争后，吴乞买却也不欲生事，只笑着吩咐道：“哪有让孩子与客气争执的道理，今日的事不论对错，就这么算了。”
此语一出，却是大合蒙古人的脾味。各人心中慰帖，合不勒又上前与合刺相抱见礼，便算是揭过了此事。
因这小小风波，球赛结束之后，各人也无心逗留，便自散去。
沈拓又拜见过了吴乞买等人，得了吩咐，这才离去。
他身份到底还是与众不同，因着场地拥挤，女真人唯恐他受了挤踏，竟是派了一队汉兵为他开道，将他护送回住处。
带队的汉人将领刘彦宗，身份却是不低。原是辽国大将，投诚金国后很受重视，先授汉军万户，现下竟是拜枢密使，受命统领金国境内所有汉军，位高权重，又原是幽燕汉人，对故辽没有忠诚，对宋朝也没有归附感，却对金国新主极尽忠枕。
金人得辽境后，贪欲又生，不肯放弃燕云十六州，甚至趁机攻宋，也都是这些汉人降将的主张。
以此人身份，原本并不需要派他护送沈拓。只是此人心里好奇，破东京时，他却是在山东东路征战，不曾见过宋国皇帝，此次听说沈拓在此，便有意讨了这个差使前来。
沈拓心中极是痛恨此人，却又不得不对他虚与委蛇，看到此人满脸得色，言谈举止间更是以灭宋以为大功。对沈拓客气，也是出于一种胜利者对失败者的骄傲和怜悯的心态罢了。
好不容易捱到住处，那刘彦宗抱拳道：“重昏候小心，这两日上京可能有些不太平，没事不要出门的好。”
他对沈拓殊无敬意，话一说完，略一抱拳，便要离去。沈拓见他原本还算是满面春风，转身之际，身上的铁甲叮当做响，脸色却已是变的铁青一片。
心中一跳，忙道：“刘将军，究竟怎么回事，愿闻其详？”
刘彦宗对他并无提防之意，对沈拓的问话略不在意，随口答道：“适才那蒙古蛮子如此无礼，竟敢讽刺合刺王子，其罪难赦！适才陛下不过是害怕在场中拿他，当面闹出来不好看，这才放了此人一马。适才我接令送重昏候返回时，听得宗斡元帅吩咐，今天半夜，就要出兵，把城里的蒙古蛮子合数拿下。”
见沈拓听的发呆，他阴沉沉一笑，又道：“听说宗斡元帅打造了木驴，一拿到合不勒，便让他骑在木驴上，好好享受一番。”
说罢，又一拱手，只道一声“某去了”，便自扬长而去。
沈拓也不理会此人的态度，亦并不为合不勒的遭遇而吃惊。金与蒙古相争，先是金人强势，在金国木驴上不知道死了多少部落的首领。
后来蒙古强势，又不知道屠戮了多少女真人。这样的恩怨，原也与他无关。
他心中隐隐觉得，此事，也该算是他自己的一个机会，一个天大的良机。
合不勒是生是死，自然与他无关。不过若是合不勒可以生，逃出上京，那么，沈拓自己，未尝不可以跟着合不勒一起出逃。
他在脑中紧张的思索，衡量利弊。
今日之事，显然是事出突然，并不是有意设局。况且，金人对他要放要杀，随意做主，也犯不着来试探。
而这合不勒号称拥有几千强兵，是否能杀出金人重围，又是否能安全逃回漠北，回到漠北后，对沈拓是杀是放，或是干然为了缓解与金人的矛盾，将沈拓送回？
想到这里，沈拓满头大汗，双手微微颤抖，委实是紧张之极。
这些天来，念之系之的无非是逃走二字。但当机会一旦降临，又与极大的风险相伴的时候，如何取舍，却当真教他难以一时决断。

第16章 蒙尘北国（16）
不过瞬息之间，沈拓额头上已经是汗水滚滚，难以停歇。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懦弱。以往一想到赵恒父子，便觉得太过可耻，胆小怕事一至如斯，待决断生死的大事落在自己身上时，却也觉得，人生除死无大事，要别人死容易，决定自己生死之时，却是与那些所谓的懦夫一样，很难在一时间有着冷静而准确的判断。
此时天近黄昏，几缕薄云渐次遮住了太阳，光线渐渐暗弱下来，小院中人来人往，掌灯的，张罗着做晚饭，布置关防的，乱成一团。
几个少年在院中空处，拿刀弄剑，舞成一团。几个年长的少年侍卫，武艺却是高强一些，屡败对手。那败落的却也并不服气，捡起掉落在地的刀剑，却又重新冲上前去。
几个年长庄重些的，不禁吆喝连声，让这伙少年小心些，刀枪无眼，不要伤了同伴。
沈拓见状微笑，心知宋人在五国城不得佩刀拿剑，那胡沙虎在路上发给宋人刀剑，后来却也忘了收回，就这么着留在各人手中，别说这些少年如同得了宝一般，就是成年侍卫，也每天爱不释手，将自己的佩刀擦的雪亮。
他不禁想起那日与康承训闲聊，这忠忱之极的侍卫首领一边擦拭着手中的长刀，一边向他道：“官家，自从失了刀剑，我这人便象是失了魂。这一日重新将这刀拿在手中，却只觉得，这刀与我的手臂连在一起，血肉相结，再难分开。”
说到这里，康承训看一眼沈拓神情，终又道：“若不是此身需得护卫官家，宁愿当日持刀与敌相搏，战死也罢。旁人不知，我却因手中空空，终日难安。在五国城时，虽然天天跟在官家身后，却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具尸走肉，一直到此时长刀在手，才觉得又可以与敌厮杀，护得官家平安。”
这一席话，却是说的时间不远。沈拓当时心中感慨，此时却也不知道怎地突然想了起来。只记得自己当时默想，这刀剑相比武人重要如此，那么又有什么相比与自己最为重要？
当日并没有答案。
权力，金钱、美人，人所欲之，沈拓自然也不能免俗。只是若是说最为重要，却也不然。唯在此时，想到能身脱囹圄之中，从此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却终于得出答案所在。
自由，掌握自己命运的自由，原以为不过是空嚷嚷的口号，此时却终觉得，这原是至理名言。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胸豁然开朗，原以为在暗夜中行走，看不清来路去向，此时只觉得明月如洗，劈破旁门之后，前方却是大道所在！
既然决定，心中便自清楚。
负手进房后，不过片刻之间，如何行事，却已有了计较。
待天黑之后，康承训只说访友，向守门的金兵扫呼一声，便自离去。
他们困于上京之中，是以关防并不严密，只有一队十来人的金兵，由一个十夫长领着，在院外来回巡逻。人员进出，也并不受到严格的盘问。
康承训这一去，却一直要到接近子时，方才回来。
因回的太晚，他心中却是过意不去，手中提了一个食盒，露出透鼻的香气。待几个金兵上前盘查时，只笑道：“回来的晚了，给各位军爷带了点吃食，还有一瓶酒，都是在汉人朋友家里拿来，正经的中原精致小菜！”
金人草创国家，一切文物制度都很鄙陋浅薄，连带着吃食，都远远落后于汉人。这一小队金兵不过是寻常女真，哪里尝过什么上国酒食。待闻到康承训手中食盒的味道时，却是口水大滴，丑态毕露。
也不待那队长同意，几个金兵先即打开食盒，却几一碟碟的精致菜肴，码放的整整齐齐，色香味俱齐，诱人之极。
再加上那一瓶酒露出来的酒香，各人哪里还忍耐得，只待队长上前，先动手拎起一只鸡腿，放在口中大嚼，其余各人，便也立刻伸手捞食，大嚼特嚼。
康承训看他们吃相龌龊，只觉好笑，却不敢忘记自己差使。连声让道：“各位，不要只顾着吃啊，这酒很香，大伙儿尝尝。”
其实不待他让，北国天寒，女真人哪有不爱饮酒的？只是狼多肉少，十来个人，就一瓶酒，不等队长下令，却是谁也不敢去动他。
那队长却是个异数，并不爱酒，是以只是先大吃大嚼，此时听得康承训话，再看属下眼中幽幽发光，却是醒悟。
自己便拎起酒来，先饮了一口，然后道：“各人一小口，别他娘的多喝。”
只一小口，却是强过没有，众金兵一时大喜，一个击鼓传花一般，将那小小酒瓶传递着喝，不过眨眼功夫，酒瓶已然见底。
康承训站在一边，一面搓手，一面暗算时间。身为宋廷待卫首领，他平时却很爱到烟花柳巷中去，也曾在江湖中人手中弄了一点蒙汗药，今日却是派上了大用场。
众金兵饮酒过后，却开始慢慢觉得头晕眼花。各人强自支持，很怕被人看出自己酒量不行。一个个歪眼咧嘴，心中只是奇怪，这酒为何如此性烈，不过一口，便已支持不住。
片刻之后，十余金兵已经是东倒西歪，终于有人支持不住，当先倒下。
康承训看的大乐，只是个性沉稳，却不做声。从他身后却是跳出薛强来，拍着手大笑道：“好了好了，倒也倒也！”
种极黑着脸上前，训他道：“就是怕闹出动静，才用的药。你可到好，这么着大叫大嚷，要引人来么？”
薛强撇撇嘴，却也不与他质辩，只是返回身去，向着坐等消息的沈拓道：“官家，外面的守卫已经全放倒了。”
沈拓微微一笑，起身出门。在他身后，十几名卫士鱼贯而出，俱是短打装扮，收拾的齐整。
至于金人送过来的仆役厨子，却早被全数制服，捆翻在厢房内。
康承训见他出门，连忙上前，见了一礼，方道：“陛下，却是果然不出你所料。那些蒙古鞑子很是感激咱们去报信，却不肯派人过来帮着咱们一起出逃。只说陛下要和他们一起走，自然是没有问题，只要出了城到了草原，自然会护得陛下平安。只是从这里到北门和他们会合，却要咱们自己想法。”
沈拓笑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咱们和他们非亲非故，虽然报信有恩，却也不值当折损人手干冒大险来助。”
又问道：“我教他们往北门冲，合不勒可有话说？”
康承训道：“开始他们不听，说是从北门出去，方向是女真人的腹地，岂不是自己寻死。臣将陛下的道理讲说明白，他们这才肯听。”
沈拓“嗯”了一声，也不多说，只道：“咱们这便走罢。这是上半夜，女真人是要在下半夜动手，现下正在集结准备，正好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康承训连连称是，招呼侍卫牵出战马，各人自牵了自己马匹，正欲动身，却听种极向沈拓问道：“陛下，这些女真人怎么处置？”
沈拓看着那些歪倒在地的金兵，再看种极脸色，却知其意。种极叔祖种师中，日前传来消息，在陕西与金兵苦战不敌而死，种极听闻消息，对女真人的恨意，却又加重了几分。
他心中暗叹口气，心道：“才十六岁的孩子！”
却是不再犹疑，只道：“随你处置，一会快些赶过来！”
种极高兴的脸上放光，重重一点头，向沈拓答道：“是，臣一会便到！”
沈拓答应一声，急忙翻身上马，当先向着北门方向而去。康承训歪头看了种极一眼，便连忙打马跟上。
各人得的不远，隐隐约约，却听到那些睡梦中的金兵传来微不可闻的惨叫，那声音发自睡梦之中，几乎微不可闻。
今天电脑出了点问题，明天争取三更补上！

第17章 蒙尘北国（17）
合不勒在此时，却已经点集了留在城内的几十名护兵，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上京北门。
金人为了让这些蒙古蛮子放心，有意放纵。不但没有在他们住处安排守卫，连暗哨也没派几个。合不勒等人解决了住处外的几个暗哨，便再无阻碍，此时时间紧迫，也顾不得惊动旁人，几十人拼命打马挥鞭，直冲北门。
这上京城简陋狭小，城门也比不得中原大城戒备森严，巍峨高大。虽然有一个百人队在此看守，却并没有拒马，待把守城门的金兵听到马蹄声响，各自从睡梦中惊醒时，数十个蒙古精骑已经冲到近前。
众人也不打话，并不理会金兵的喝骂，一径冲到前去，用着手中兵器大砍大杀。
可怜守门的金兵全是老弱残卒，不过是用来盘查入城的军民，哪里经得住这几十个精锐蒙古骑兵的冲杀，只不过一照面间，已经被砍翻了一片。
有那聪明灵醒点的金兵眼见不是事，或是倒下装死，要么便撒腿奔逃。只是双腿哪里逃的过战马，不过跑出几步，就被追倒砍翻。
片刻功夫过去，这城门处已经是血流满地，守门金兵大半被砍死，少数没死的，倒在地上呻吟，有几个蒙兵跳下马去，只要有口活气的，便补上一刀。
合不勒却也管不了这许多，他表面上镇静自若，其实也很是紧张，这上京城内少说有两三万精锐的女真兵，再加上一些契丹兵和汉兵，只要动作稍慢，一会倒在地上呻吟的，便会是他。
况且，金人是否会让他死个痛快，还是一个问题。
他连连发令，下令属下搬开死在城门洞里的金兵尸首，搬开门杠，快些打开城门。只是急切之间，那看似破烂不堪的城门，却总是无法打开。合不勒一边侧耳倾听，感觉不远处人声嘈杂，显然是金人已在调兵遣将，而城门久久打不开，却是急的他暴跳如雷。
正忙乱间，沈拓却也赶到，看到情形混乱，连忙向康承训吩咐道：“这城门必有机括，这些蒙古人不知就里，你快些去帮忙。”
康承训听令，立时下马，几步跑到城门处，排开众人。借着火把的光线一看，却是有一个小小铜扣，将木杠扣死在铜椁里，那些蒙古人只顾用蛮力强拉，却哪里能拉的开。
他伸手过去，将挤在前面的几个蒙兵拉开，各人知他身份，又因他气度沉稳，虽不言语，却使得人很是信任。当下各人让开，由着他将那铜扣拿开，再轻轻一提，那挡了半天的木杠便已经拉开。
合不勒见状大喜，又听到身后不远马蹄声响，便也顾不得和沈拓客气，只道：“一会紧跟着我们，不要走失！”
待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合不勒也不顾有属下还在城门处，一马当先，强行在人群中挤开一条通道，抢先出门而去。
沈拓却不如他这般急切，待各人自门洞中出来，又纷纷上马，这才挥鞭打马，在蒙古人骑后，相随出门。
种极亦已赶来，看到沈拓如此气度从容，染满血污的黑脸上，却是显露出极为佩服的表情。
他们如此闹腾，城中上下早被惊动。只是金兵制度严明，不得上司命令，最近的驻军却也不能擅自出动。待正在部署，准备下半夜动手拿捕城中蒙古人的宗瀚等人得到消息，下令追赶时，合不勒与沈拓等人，已经奔出十余里地。
待吴乞买和斜也等人知道消息，均是大怒。女真人自起兵以来，无往不利，这一次居然被人在老巢占足了便宜，死伤过百，对方一人未折，跑了个干净，况且还带跑了沈拓！沈拓身份特殊，重要性却远在当时力量很弱的蒙古人之上。吴乞买一面下令出动大股骑兵出动，务必要追到沈拓，一面又令河东、河北诸路戒备，严守关卡，绝不允许放脱了沈拓。
同时，还派出一队骑兵，急速赶往五国城，沿途多调兵马，至五国城一带布防，以防沈拓勾结蒙古骑兵，前往五国城援救赵佶。
其实这倒是白担心，沈拓虽然知道金兵在北门方向力量薄弱，却也知道北方是敌人根本所在，布置的兵力虽然不多，不过一旦有命，村寨中随便出来些猎人民户，加以武装就是一只可怕的军队。合不勒虽然带了两千多人前来，最多也只是够资格在边境地区小打小闹一番，若是敢深入敌人腹地，那可真的是寿星公嫌命长了。
他们急奔出城，一步也不敢停顿，先是跑到合不勒部下驻营处，将两千多骑兵叫起，匆忙起行，一往西北草原方向赶去。
待到天明之后，虽然身后追兵一直追赶不上，路上却遭遇了几支小股的金兵驻防军队，多至两三百人，小股的不过几十人，在这两千多骑兵面前，不过是一合之后，便全数被杀。如此这般，一直跑到近午时分，虽然蒙古马最耐长途，却也经不住这样的快速奔行，马力已经有些不支。
合不勒知道现下勉强多跑几十里路，一会马力延续不上，赶的路却是更少，待看到一处小河，虽然冬日却没有断流时，便举手示意，止住众人。
他先自跳下马来，吩咐各人抓紧息养马力，喂草饮马，至于人是否吃饭，却是并不打紧了。
一边吩咐，一边到得沈拓身前，见他坐在河边坡地上，虽然疲惫，脸上却是神采奕奕，精神十足，便笑道：“皇帝身子却不如我想的那么弱，原以为这么长路跑下来，非得口吐白沫不可。”
沈拓这会子功夫已经将喘息调匀，见他取笑，却也不恼，只笑道：“前一阵子有意每天多骑一会子马，这阵子却派上用场，哈哈。”
虽然此时追兵在外，他却只觉得一直压在头上的那股重压已经消逝，如同鱼入江河，鸟飞入林，这样的自由自在，滋味甚妙，便是失了性命又能如何。
合不勒先是点头称是，然后却收敛笑容，向着沈拓正色道：“蒙古人知恩图报，原说皇帝身子太弱，跟着咱们是不成的，想着等你回五国城时，寻着机会带兵去救。现下既然如此，我合不勒在此向长生天立誓，一定将皇帝带出金人境内，如负此誓，愿死于马下。”
沈拓站起身来，答道：“大汗言重，此番若能脱难，将来必有所报大汗。”
合不勒抚须微笑，点头道：“我这一口汉话，是当年为了和契丹人打交道才学的。说来也怪，他们明明是契丹人，却一个个诗曰子云，摇头晃脑，象个汉人书生。”
他啐了一口，显是当初学汉话时吃了不少苦头。
沈拓笑道：“契丹人也有不说汉话的，其实他们分南北两院，北面官治胡人，南面官治汉人，大汗不学汉话，也是可以的。”
合不勒摇头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些契丹人哪个不是说汉话？契丹话反道不怎么会说，我当日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宋不是强国，为什么大家要学宋人穿衣打扮，要学宋人的典章制度，要学宋人的建筑，什么都学，宋人的东西就这么好？”
沈拓问道：“那大汗现下想明白没有？”
合不勒摇头道：“丝绸虽好，穿了不好走路。诗书画，这些我怎么也不喜欢。宋人成天整这些，怪不得……”
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眼前站着的人，可不就是宋人的亡国之君。若是在昨夜之前，他必定不顾沈拓感受，照直了说。只是对方刚刚干冒奇险，向自己通风报信救了蒙古部落几千人的性命，这样伤人脸面的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第18章 蒙尘北国（18）
只是话虽未出口，眼前的宋人谁不是人中英杰，当下俱是明白他的意思，一个个均是面露怒色。
各人正欲反驳，却听沈拓点头道：“大汗说的其实有些道理，可享受的东西太多了，自然会销磨人的斗志。朕每思前过，何尝不是被衣帛珠玉消磨了男儿气概，才落的个如此境遇？”
合不勒连连点头，只道：“皇帝想明白这一点，等回到中原，一定能重整旗鼓，和女真人重新打过。”
又问道：“只是听说宋人又推举了一个新皇帝？一个部落怎么能有两个大汗？皇帝回去后，怎么自处？”
沈拓并不答他这话，只盯着他眼，问道：“大汗，若是我有一天提兵北上，与女真人一决雌雄，大汗是否帮我？”
合不勒并不犹豫，直接反问沈拓道：“若是我现下说一定助你，你信么？”
沈拓盯着他眼，半响过后，缓缓摇头道：“不信。”
两人同时大笑，良久方止。
合不勒摇头晃脑的向沈拓道：“我也见过辽国皇帝，懦弱无能，偏偏驾子摆的十足。而且总以为他是天下第一人，别人都得攀附着他，为他效命。我原以为你也是这种人，怎料几次交道打下来，竟觉得完全不是。”
他啧啧连声，面露遗憾，又道：“怎么也想不明白，皇帝也不象是无能之辈，怎么就这么失了天下呢。”
沈拓大觉尴尬，却又无法解释。只得含糊应道：“往事已矣，咱们且看来日。”
“好！”合不勒大声一赞，将手一伸，向沈拓道：“愿与皇帝击掌而誓，将来宋兵能攻过燕云，蒙古人就是皇帝麾下的将士，愿为驱策！”
沈拓微微一笑，伸掌与他一击。
这合不勒显然并不如他外表所露出的那么粗豪不文，仅凭他煞费苦心的学习汉话，窥探辽国虚实，又敢公然与金国翻脸，进退之间，却是游刃有余。
康承训适才已向沈拓禀报，他昨夜去报信时，蒙古人衣不解带，刀枪在手，显然也是有所防备。
而现下刚刚逃出不远，是否能成功回到漠北还不好说，此人居然就上赶着和沈拓早拉关系，以备将来之需。
若是旁人换在沈拓的位置上，必定会对他感激涕零，将此人视做盟友。唯有沈拓心中明白，蒙古人是比女真人更可怕的大敌，若是将来利用而不能制约他们，稍有机会让这个一样具有雄才大略的蒙古大汗有着发展的机会，只怕其祸还远在女真之上。
只是当得此时，却无论如何也要此人的助力。
见他环顾左右，康承训等人急忙退开，连带着合不勒的几个近卫，亦是一起退避。
合不勒甚是灵醒，见各人退开，便向沈拓笑道：“皇帝是忧心回到宋国的事吧？”
沈拓点头道：“不错。据我所想，大汗对如何逃回漠北，心里并不如何担忧吧？”
“不错。”
合不勒也不隐瞒，对沈拓笑道：“适才冲城的时候，很是紧张。一旦出来，凭着我这两千多儿郎，要说回不到草原，那真是笑话。”
沈拓看他神情，竟是极有把握。他却也想象不到，这个看起来粗鲁不文的蒙古大汗，心里究竟藏着什么打算。
他知道自己在这种情形下，很难给对方很好的意见。与其多嘴，不若藏拙。便只道：“大汗胸中有百万甲兵，脱身小事耻。只是我却与大汗不同，虽然逃到草原，离回到中原，还是颇有困难。”
合不勒答道：“那么皇帝的意思，是要如何？”
“借兵。”
“喔？依皇帝所见，需借多少？”
合不勒面露冷笑，又接道：“一万？三万？皇帝以前是中原的皇帝，要借兵，我为了全部落的利益，答应了旁人也没有话说。可是现下皇帝回去还要争位，万一失败，我乞颜部岂不是血本无归？这样的事，漫说我不能答应，就算是答应了，部落里的那颜们也不会由着我的性子来。”
两人适才还一派温馨，现下一言不合，这合不勒竟是说翻脸便翻脸。
在他看来，打救沈拓到草原是顺手的事，不需花什么本钱。至于与沈拓保持良好关系，待他将来回到南方，若是万一得势，等若是先放了本钱，将来可以收利。而现下对方一穷二白，竟腆着脸找他借兵，那自然是万万不可，绝计不能答应。
他脸若冰霜，沈拓却似浑然不觉，只是微笑道：“大汗不必着急，虽是借兵，却不需要那么许多，三百骑足矣。”
合不勒瞪大双眼，道：“这怎么能行？金主又不是傻子，你随我跑了，他自然不信你会在草原上呆一辈子。那样，还不如在上京城舒服。不必多说，此时上京城内轻骑尽出，护五国城，追击我们，同时下令各地严防，河东、河北、山东诸路，一定是戒备森严，三百骑？只怕连大辽西京也过不去吧。”
沈拓道：“谁说要从河东或河北走？西夏那边走不得？”
合不勒原也是极精明的人，只是脑子一时没有绕过弯来，待沈拓一语点醒，已是恍然大悟。当下在自己腿上一拍，叫道：“着啊！金人只顾着防备河东、河北两路，却怎么也想不到，皇帝竟绕道西夏，由西夏归宋！这真是一着妙棋，金人绝然想象不到。如此一来，夏人对北的是白鞑靼各部，向来与夏人和睦，是以边境武备废驰，根本没有什么防备。皇帝只要带着轻骑，昼伏夜出，不停赶路，十几天功夫就能直穿夏国境内，等他们反应过来，皇帝早走的远了。”
他大赞大叹，沈拓却并不如何得意。自己不过是仗着对当前局势的了解，才敢有此判断。而这蒙古大汗，不过因自己一句话，就分析的条理分明，委实可怕。
此时的西夏是崇宗当政，在金辽战事初起时，他以为辽国必胜，便派出五千夏兵，助辽伐金。待后来辽国每况愈下，此人见风使舵，立刻向金称臣，使得金国上下极为欢喜。于是夏趁着金兵南下，宋朝西兵尽出，边防空虚之机，大举进攻宋朝境内。连下天德、云内两军、得朔、丰数州，破震威军，平夏城，得到宋朝大片领土。
然而在金人并不愿意在自己身侧有大国崛起，在夏主大德五年时，突派强兵，夺回了天德和云内两军地界，虽然后来又赏给夏人大片宋朝的陕北领土，两国关系，却在这段时间陷入低谷，甚至到了不通消息的地步。
沈拓趁着这个机会，由夏人北部边防空虚的黑山威福军司入境，可以直插向南，直入延安府。算算路程，不过十余天功夫。夏人虽然有十二监司近五十万大军，其实总人口最多时不过三万百，其常备军精锐多半就在京师和雄关大城驻防，其余的边防部队几无战力，沈拓的计划，多半可以成功。
只是这样一个计划，只是向这合不勒一说，对方立时明白，若是旁人亦能想到，便是极可怕的变数。
沈拓心中暗自警惕，绝不可因多着古人千多年的智慧，便小瞧了天下英雄。

第19章 蒙尘北国（19）
两人一时间将借兵一事谈妥，对于合不勒来说，拨给沈拓几百人并不得什么，只要沈拓平安回去，自然不会忘了他的大恩。
而沈拓此时只求能够脱身，许给对方一些金银，只是小事一桩。
谈妥之后，两人相视而笑，合不勒谈成了一桩大买卖，心情舒畅。他笑咪咪看向沈拓，却直如一个猎人看向猎物一般。
沈拓心中暗笑，知道这个蒙古人虽然精明，眼界却也是太小。
想当初，赵恒父子被困于东京，一意求合，两次搜括东京城所有的金银，加上建国百多年的府藏，一共奉献给女真人金数十万两，银七百余万两。
而此时不过答应给这蒙古大汗金一万，银十万，其余兵器丝绸若干，便使得他如此高兴。
却听合不勒劈啪连声，将他酸麻的双腿拍打活血，其余的蒙古兵早就将战马喂好，活泛马力，虽然不过歇息了半个时辰，人马俱是又精神许多。
各人见合不勒活动身体，双眼注视着远方，都以为他要下令出发，于是归拢战马，收拾器物，准备动身。
合不勒凝神皱眉，用蒙语大叫一气，却有几十名蒙人贵族，一溜烟跑到他身前。
他们却也并不避讳沈拓，只用蒙语大声商量。
沈拓看各人的脸色，先是吃惊，然后却又面露兴奋。他心中一动，心道：“这合不勒竟是要伏击金兵？”
却是果然不出他所料，合不勒指手划脚，属下众人得令，立刻分散开来，两千多蒙兵分做几队，隐身在道路两边的山谷内。
他选择的这饮马休息的地方，却果然是一处伏击的好地方。大道两侧，俱是山地，两千多人马藏在谷内，敌人根本无从发觉。而因为前方有未断流的小河，敌人在过河时，只能从那河上小桥上慢慢分列而过。待蒙古兵突然杀出时，敌人队形散乱，首尾难顾，必定大败亏输。
最关键之处，还是在于追击赶来的金兵必定是轻骑兵，也绝不会防备被追杀的蒙古人还敢反戈一击。
待蒙古人部署完毕，人禁声，马衔枚，沈拓却也在自己侍卫的保护下，进入山谷深处，并不参与厮杀。
种极等几个少年倒是请战，康承训也不待沈拓说话，便断然拒绝。
各人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便隐约听到远方传来阵阵的马蹄声。
金兵骑兵只比他们迟走了一个时辰，加上要判断踪迹，并不是一意奔驰，此时居然已经有大队骑兵追到，可见带队的金兵将领必定得了严令，一意打马死追。
却听得金兵越来越近，到得这小河边时，带队的金兵将领却也是挥手示意，下令全军暂停。
沈拓只觉得手心冒汗，心道：“难道他们发觉有异？”
却也难怪他紧张，这样的场面，他两生人都是第一次见，根本没有任何的经验。
却见大队金兵下马，将战马牵到河边，然后松手放马，让战马自己跑到河里饮水，自己则在袋中拿出吃食，三五成群，散坐在地上大吃大嚼。
沈拓松了口气，这队金兵约有五六千人，虽然是轻装轻骑，人数却超过蒙古人几倍。这时候的女真人勇武善战，武功远比百多年后的子孙强的许多，蒙古人虽然凶悍，敌人若是有备，以一敌三，却是一点胜算也没有。
他原以为敌人如此，合不勒必定会下令立刻出击。歪着头去听动静，那大队蒙兵埋伏的地界却仍是一点动静也无。
一直待众金兵吃完喝完，开始躺倒在地上歇息时，一声凄厉的牛角声突然响起，两千多蒙古兵发出狼嚎一样的叫喊，合不勒汗等贵族那颜当先抢出，两千多蒙古骑兵分做两部，左右突出，向着正在河边歇息的大队金兵猛冲过去。
枪骑如林，刀光耀眼，不过瞬息之间，大队蒙兵如尖刀一般，恶狠狠的插入金兵阵中。挥手之处，血光迸现。
大地在颤抖，血花在跳跃，刚刚还在谈笑进食的金兵一瞬间变成了血肉模糊的残肢；铁蹄过后，大队的金兵队伍如同被尖刀切开的蛋糕，软绵绵的分裂开来，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阵形。
冲击，厮杀，射箭……
冲击，砍杀，再冲击……
两千多先行得到歇息的蒙古兵不知疲惫的冲杀着，砍杀着，屠戮着。
合不勒浑身是血，已经纵马奔回沈拓身边，向着沈拓点头示意后，便微笑着看向还在追砍金兵的蒙古将士。
胜负已定，不需要他再带头冲杀了。
沈拓身体微微颤抖，一阵阵恶心的感觉袭上心头，难以抑制。
原以为只有枪炮才足以致人于死，对冷兵器战争完全没有认识的他，今天上了极为生动的一课。
头颅在空中飞舞，死者的双眼兀自睁的滚圆，握刀的手青筋毕露，却已经掉落在地，被马蹄踏为一滩模糊的血肉。
一个金兵战士蹒跚行走，却没有人在给他补上一刀，因他腹部中刀，虽然用双手捂住，却是止不住肠子自腹中流出，慢慢拖拽在地。
呻吟，哭叫，临死前的呓语。
种种情状，令人如在地狱。
只是沈拓知道此事今后难免，他要的并不是逃回江南做富家翁，而是要掌握自己的命运。那么，杀戮和死亡，将不可避免。
他眼大双眼，绝不肯少看一眼。
今日发生在金兵身上的，未必不会发生在他身上。若要避免此事的发生，唯有以战止战，以暴制暴。
他情形如此，那合不勒却与他绝然不同。
这个蒙古人杀的浑身是血，离的沈拓老远，身上的血腥气已经熏的人难受，他却是浑然不觉，只用双眼看着战场上的情形。
沈拓看他眼神，却唯有享受二字。
是的，这蒙古人在享受杀戮，享受血腥，享受别人的死亡。无论他装的如何文明，如何的雄才大略，潜伏在他体力的残暴基因，却将他叛卖的清清楚楚。
“国虽大，好战必亡。”
想到蒙古人最终纵横欧亚大陆，沈拓心中百感交集。有时候，先贤圣哲的话，也未必全是至理名言。以战养战，以战富我而弱敌，那么又怎么会亡于战！
这一场中等规模的战事不到一个时辰便已临近结束，五千多当先追来的金兵轻骑已经大半被杀，唯有几百名临时集结成阵，退缩在一个小谷上的金兵，在一个将领的带领下，还在苦守。
合不勒皱眉，对沈拓道：“咱们过去看看。”
说罢，策马向前，一边行，一边叫道：“还不快些处置了这些人，耽搁时间久了，又会有追兵到来。”

第20章 蒙尘北国（20）
大汗有命，各人立时策马上前，刀砍箭射，砍瓜切菜一般，将那几百顽抗的女真人杀了个干净。
沈拓远远看了，却见那带队的金兵将领正是胡沙虎，有心为他求情，却是自失一笑。
有的时候，他还是情不自禁站在普通人的立场来想事情，与这胡沙虎不过是短短几天，也说不上什么交情，只是看着相认的人死在刀剑之下，仍有不忍之意罢了。
待金兵被杀尽，合不勒连声发令，换过折损的刀剑，牵来更好的战马，稍事调整，便即上路。
那些死掉的伤势过重的蒙兵，合不勒等人却也没有办法带走，只得抛弃不顾。
算来这一场战事，除了少数金兵见机的快，抢了马逃走外，其余大部全然被杀，而点算蒙兵损失，亦有四五百人的损失。
若不是金兵完全没有有组织的抵抗，就算是以逸待劳，伏击敌人，胜负竟还是难料。
因着如此，一路上合不勒脸色阴沉，很是难看。
可想而知，他杀出上京，当面讥讽金太祖嫡孙合刺，杀伤了几千金兵，金国上下必定极是愤恨，他纵回草原，也是别想安生了。
随之而来的，必定是金国的精锐讨伐大军。
沈拓此时与他并肩而骑，看他神情，自然知道此人在为了什么烦忧。
其实以合不勒之勇，蒙古乞颜部骑兵之精锐，虽不足以攻入金国，然而在草原上与敌相抗，却也并不会怎么吃亏。
只是敌人大举来犯，纵算是打的胜也必定会死伤惨重，合不勒之所以忧心，便是因此。
沈拓略一沉吟，便知端底。
只是此时与他去说，却是为时尚早，沈拓微微一笑，只做未见。
他们这一仗却是打的极是威风。女真人自建国以来，以往就算折损人手，也是因为敌人背倚坚城与金兵相抗，在这样的野战战事中，女真人自完颜阿骨打时起，便从来没有过如此惨重的失败。
金太祖起兵攻辽时，不过区区两千人。就算是面对天祚帝所谓的百万大军，也不过两万余人。而追击合不勒一阵，便折损了五千多精锐士兵。
虽然并不俱是女真，其中也有相当的契丹和汉军，却也教金国上下，颜面顿失。
吴乞买连下严旨，诏令各路大军合围堵截，必力不使合不勒跑掉。只是一场惨败之后，金兵各路将领却绝不敢孤军冒进，唯恐再中埋伏，于是斥候遍布，侦骑处处。一遇危险地形，便宁愿耽搁时辰，也不敢轻率进军。
而如此一来，却也正是中了合不勒之算。
若是他们一意奔逃，不管怎样都会被金兵追到。到时候蒙古人士气低落，边战边逃，到不了边境，便会全数被杀。而这一漂亮的伏击战后，蒙古军士气大振，金军却畏首畏尾，不敢贪功冒进，等若是跟在蒙古人屁股后头送行罢了。
两边追追停停，合不勒在过肇州时，竟又与当地守卫打了一仗，将那些乌合之众尽数歼灭后，顺带着在肇州城外绕了几圈，直吓的那当地守城的猛安魂不附体。
当城头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阖城百姓被尽数驱赶上城头，准备死守的时候。两千多蒙古兵马头一调，却在城池附近烧杀抢掠一番，半天过后，每个人的矛尖都挑着或多或少的人头，耀武扬武阅兵一般，在城池边上呼啸而过。
如此这般，却教追击而来的金兵将领跳脚，需得担心蒙古人杀回马枪，还得安抚城内人心，宽慰受苦害的各处百姓，等他们动身再追时，蒙古人却不知道走的多远。
如此的奔袭，拖动，烧杀抢掠，原就是蒙古人的拿手好戏，百多年后，正是凭着这一手征服了欧亚大陆，此时用在金国，却也算是女真人倒了霉。
待过了肇州地界，到东北路招讨司地界时，却已经是到了草原边缘。蒙古人不再与金兵追兵纠缠，一路狂奔，十余日后，便已到了捕鱼儿海地界。
这里原是乃蛮部的地界，语系与蒙古部落并不相同。不过同为鞑靼部落，并没有世仇的情况下，进了乃蛮部的地界，已算安全。
况且，此时的乃蛮部落也正频频向金国边境骚扰，三不五时跑去打打秋风，拿些东西，抢些人口奴隶，合不勒所为，却也正对他们的脾胃。
合不勒与乃蛮人合兵一处，远远迫退了追赶来的金兵，谢过乃蛮汗之后，方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捕鱼儿海其实是草原上的一个大淡水湖，夏秋之季，水草丰美，有不少部落放牧至此。湖中水产丰富，岸边也有不少猎物可以射杀，是蒙古各部休息放物的上好地方。
此时虽然还是严冬，蒙古人一至此地，却也是松了口大气，一种无形之中的安全感，使得众人开始觉得疲惫不堪。
大半个月，奔袭厮杀数千里路，经常昼夜颠倒，后有追兵，前有来敌。
这样的做战方式，也唯有蒙古人和蒙古马能承受的住。而就是这样一支勇武善战的军队，经常整天做战，连一口饭和热水也吃不上喝不着，饮上几口马奶，就能连接做战，毫不畏惧。
合不勒却知部下累极，在此地也很是安全，倒不必急着回到肯特山一带的本部驻地。
这些天来，各人露天席地惯了，当下便在这捕鱼儿海不远处，挖地穴以为暂居，合不勒一面命人四处射猎来补充干粮，一边多派细作，至金国边境附近打听消息。
这些天来，沈拓等人虽不做战，却是随着蒙古人东奔西走，不出一刀，不发一箭，却是比蒙古人更觉得疲惫。
沈拓的身体原本极是孱弱，他有意多加锻炼，却仍然是承受不住这样强度的千里奔袭，一至捕鱼儿海安顿下来，心情一松，身体受的苦楚却是大举反扑，竟使得他发起烧来。
当时的蒙古人缺医少药，也根本不知道求疾问医，合不勒来探视过几次沈拓，见他病的严重，便到乃蛮部寻了几个巫医来，以向长生天祈祷。
沈拓初病时很是严重，几近昏迷。
昏昏沉沉之际，又觉得金兵杀来，又梦到返回后世，家人朋友并相来迎。
却又梦到被金人抓获，赐他毒酒。
昏迷之际，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胡话。好在他此时说的是家乡土话，含糊不清，服侍他的几个少年侍卫，竟是听之不清，却也少了后来许多麻烦。
待稍稍清醒后，看到几个蒙古巫医正在自己身边跳跃，口中念念有辞。
沈拓只觉得哭不得，想挥手赶他们走，却是抬不起手。好在薛强一直在他身边照顾，见沈拓念念有辞，便急忙趴在他身边，问道：“官家，有什么吩咐？”
沈拓强自挣扎着道：“让这些人走，找几条干净布帕，沾上冷水，一直敷在我额头上。”
薛强吓了一跳，忙道：“官家，赶这些人使得，你中了寒，可不能再用冷水敷头了。”
沈拓怒道：“听朕吩咐！”
薛强不敢再抗，跑去找了康承训来，沈拓却只是不理。各人没有办法，只得依他吩咐，一直用冷水湿帕，替他敷头。
第2卷 身返故国

第1章 身返故国（1）
这种冷敷退烧法，在后世看来是最基本的医学常识，当时人却觉得怪异非常。合不勒来看了几次，却只道沈拓晕的糊涂了，暗中叹了几口气，又令人准备后事，这里虽是草原，却也有着不少稀疏的树木，他命人砍了几颗，找到木匠打成棺材，务必不使这个宋国皇帝死的太过寒酸。
只是准备之时，想起自己的真金白银肯定要落空，不免肉痛一番。
谁料这沈拓命大，开始时高烧不退，幸亏一直用冷水敷头，加以控制，合不勒又派人冒险到边境买来一些草药，让宋人自已熬制，喂给沈拓喝了。
数日之后，沈拓终于开始退烧，一条命算是捡了回来。
这一日天气甚好，合不勒心情却是沉郁之极。他左思右想，这里可以商量大事的，竟是那个病怏怏的沈拓。无法，只得自己骑马，由蒙古人的营地跑到沈拓几个的住处。
汉人宿营，却比蒙古人讲究的多，虽然一样挖地为空，却是铺上干布枯草，上面用树干搭成屋顶，以遮风雨。
他到得沈拓身边，却见他正捧着一只陶碗吃饭。合不勒上前一看，皱眉道：“这几天打了不少野物，黄羊獐子应有尽有，皇帝病体刚愈，怎么吃这糙米，喝这菜汤，这成什么话！”
顿着脚，向着自己的伴当们叫骂道：“蒙古人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矩，自己吃着肉，让客人去饿肚子？”
沈拓咽下一口饭，忙向合不勒道：“别，这饭还是你的细作辛苦得来，是我让人特意吩咐带来，非是你们薄待。”
合不勒奇道：“莫非这个比肉好吃？”
沈拓笑道：“大病初愈，好比树苗初种不可太用肥力，否则适得其反。不是这个比肉好吃，是我不得不吃罢了。”
“弄不懂你们这些汉人。”合不勒嘀咕一声，在沈拓面前盘腿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沈拓吃饭。
沈拓原也吃的差不多了，见他如此，便将碗放下，向着合不勒笑道：“怎么，大汗有事？”
合不勒点头道：“不错。刚刚得了消息，心中苦恼，跑来和皇帝说说。”
“哦？”
“咱们的事捅了大漏子，金国皇帝大怒，下诏征调大兵，让完颜宗瀚带领，誓要灭平我蒙古乞颜部方止。”
沈拓不动声色，只问道：“女真人要来多少兵马？”
合不勒愁眉苦脸，答道：“听说要征集各部兵马，加上汉军、契丹降军，一共十万人。”
他拍拍腿，叫道：“我乞颜部到是可以征集三万骑兵，不过和对方十万人打，很难取胜啊。”
沈拓摇头道：“金国现在地盘大了，有不少精锐女真士兵，留驻在南面，和我们宋人相持戒备，此次调集的大兵，真正的女真将士，不会超过两万人。你们蒙古人骑射功夫不在女真人下，又是待敌来攻，以逸待劳，有什么可怕的？纵不能胜，亦不会败。”
合不勒只是摇头，脸皱的似是能拧出水来。
他确实是当真头疼。沈拓固然说的在理，不过兵凶战危，哪有必胜的道理？只怕按人数来算，乞颜部必败倒是有理。纵然能胜，也必定是惨胜。这一回他得罪金朝得罪的狠了，难保金人不再派兵来。金国耗的起，乞颜部能经的住几次折腾？
想到自己的雄才大略必将付诸流水，合不勒苦恼万分，恨不得扯自己的胡子。
只是当着这个文弱的汉人皇帝面前，他却有意要保持自己的尊严，除了在表情上无法隐瞒之外，不肯多显露太多的苦恼神情。
沈拓见他如此，也知此人确是没有办法，这才如此。
因道：“大汗，我是有一些办法，可以让你部不致有太大损失，便能使敌人退兵。”
合不勒大喜，跳起身来，向着沈拓一揖，笑道：“愿闻其详？”
他欣喜之余，竟是拽文，沈拓也为之失笑。当下让他坐下，将所谓的十六字真言向着合不勒详细说了。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合不勒沉吟良久，方才照着自己腿上重重一拍，叫道：“果然妙极！”
沈拓点头道：“不错。草原上天高地广，金兵十万人抵得什么用？况且，各部也不会由着他们横行，必定也会多加骚扰。他们粮草供应不易，必务要寻着大汗主力，速战速决。那么，先不和他们正面交战，躲着他，他驻营，就骚扰他，他累了，就打他。他退兵，也不要让他安稳回去。若是大汗依着这计策来行，我料定金兵十万，能活着退出草原的，最多一半耳。这样一来，金人知道厉害，以后也不过严守边境，再不敢入草原来和大汗一争雄长了。”
“哈哈，若果真如皇帝所言，将来乞颜部能成为各部之主，必定出十万大军，助皇帝讨伐金国！”
沈拓颔首点头，却并不应答对方。
其实这样的战略，在明军与北元残余势力争斗时，正是北元的惯技。明军来了，蒙古主力消失无踪，明军主力走了，元军却卷土重来。一直到蓝玉为帅，就在这捕鱼儿海附近包围了元军残余主力，一举歼灭。北元除了元顺帝太子只身逃走外，连玉玺都丢给了明军，从此之后，再也不能成为危胁明朝政权的统一势力。
他微微冷笑，心道：“给你十六字真言，你对付得了金兵，却对付不了别的草原部落。若是我能将金国征服，下一步，就是让草原再也听不到狼嚎。做全草原的大汗？好朋友，恕我到时候帮不得你了。”
合不勒却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只觉得对方这十六字真言当真妙极。他面露笑容，就在原地转圈，如癫似狂。
半响之后，却才想起来自己又受了对方大恩。
蒙古人此时保留着淳朴之风，受人恩惠，必定要有所以报。沈拓救了他和部落将士的性命，他费心费力，带着沈拓逃出，两下算是扯平。
而沈拓借兵，却是言明将来偿还金银。到得此时，又助他破敌妙计，却教合不勒心中甚是愧疚。
因向沈拓道：“皇帝此计，当真妙极。我有此十六字决，敌女真人不费吹灰之力。可惜我部落现下太弱，委实没有什么可报答皇帝的。”
他连连搓手，只觉得心中为难之极。半响过后，方向沈拓道：“皇帝一意要回中原，借一百兵算不得什么。不若我送皇帝三百骑兵，二十个武艺高强的好汉子做那可儿，将来也不必回来，就留在中原帮着皇帝征战吧！”
沈拓心中亦是欢喜。原本费了老大代价，才使得这蒙古大汗答应派兵送他回到宋境，便即返回。而返国之后，要面对赵构已经登基为帝的现实，却教他很是担心，对方现在如此行事，自己在初回宋境时，却在手头有了一只绝对忠心的武装力量，这可真是天大的臂助了。
当下站起身来，向着合不勒抱拳，笑道：“这真是天大之喜，谢过大汗了！”

第2章 身返故国（2）
两人计较已定，沈拓身体亦已大半恢复，而女真人也在厉兵秣马，随时进击。合不勒要先回部落，准备战事。而沈拓也担心夜长梦多，若是金国上下醒悟过来，派人知会西夏，不论任何代价，务求夏人协助拿捕沈拓的话，夏人却也不会违拗。
当下之计，唯有兵贵神速，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便即逃回宋境。
三日之后，两边俱是拔营起寨，合不勒依着诺言，精心选了三百多名最勇武的将士，送给沈拓，前去中原建功立业。
至于给沈拓做那可儿的，有不少是族中的低等贵族，不少智勇双全之辈。
待两人依依惜别之时，合不勒却突然向沈拓道：“皇帝，我知道中原人都称皇帝为天子，是天帝的儿子，是人中之龙。咱们不过是蛮夷，就只会拿刀弄剑，汉人一向瞧咱们不起。不过此次与皇帝相识相交，缘分非浅，今日冒昧，愿与皇帝结为俺答！”
沈拓尚未答话，康承训等人俱是面露怒色。
所谓结俺答，便是蒙古人结为义兄弟的说法。中原汉人情投义和者，自然也可以结拜为兄弟。不过多半是在身份对等的情形下方有此举。而在康承训等人眼中，沈拓虽然现下落魄，不过仍然是大宋的皇帝，是天下人之主，又有谁敢在身份上与他抗衡？
看到康承训等人脸色，合不勒忙道：“罢了，是我太过高攀，此话当我没有说过便是。”
沈拓先不理他，只转头向康承训等人道：“唐太宗可是英主？”
虽然不理解他话意，康承训等人却忙答道：“唐太宗削平群雄，又将国家治理的升平，当然是英主。”
沈拓呆着脸又道：“那么他被称为天可汗，你们可知？”
“臣等知道。”
沈拓训道：“大唐何等强国？太宗并不自拘身份，视各部族为兄弟，绝无歧视。是以各部爱戴，敬以天可汗之称。当时有朝臣说，陛下是大唐的皇帝，蛮夷无知，竟加以可汗尊号，太过不敬，应加以训斥。太宗不纳，竟颇以做天下各部族的大汗为荣，这是何等气魄？正因如此，大唐国威宣赫，竟是天下万国之主。我朝建国至今，向来以天朝上国自居，一旦在战场上打不过人，便称弟，称侄，称臣，不以为耻，偏现下大汗要和我结拜，你们到觉得是侮辱？”
康承训等人虽觉这话有些强辞夺理处，却也无可质辩，只得一一点头称是。
沈拓说完，方向合不勒笑道：“就在此撮土为香，结拜为兄弟！”
合不勒原也不过是与沈拓虚与委蛇，所谓结俺答云云，不过也是蒙古人中拉拢人心的惯技，怎料沈拓一番大道理说出来，却使得他惭愧之极。
当下与沈拓一起跪下，慨然道：“我合不勒与大宋国皇帝结为兄弟，从此福祸与共！”
待沈拓念完誓词，合不勒方才站起，向着送与沈拓的三百余蒙古兵大声训斥，显是要叫部下对沈拓言听计从，不可违抗他的命令。
待沈拓站起，合不勒竟是潸然泪下，与沈拓轻轻一抱，道：“愿早闻皇帝捷音。”
沈拓只笑道：“将来必有再会之期。”
说罢，略一拱手，翻身上马，康承训带着一队蒙古骑兵当先。钱松带着种极、薛强等人簇拥在沈拓周围，大队的蒙古骑兵紧随在后，一小队人马依次展开，慢慢东行。
待沈拓等人去的远了，合不勒的长子斡勤巴儿合黑向他问道：“父汗，这个中原皇帝好象没有巢穴的黄羊，既软弱无力，又没有下属，却不知道父汗为何如此重视于他？”
合不勒沉默良久，方答道：“我原也以为他是无能之辈，只是一当着他面，看他眼睛，竟是只觉得凛然有若神光，令人觉得睿智难言。正因如此，我才信他重他，孩儿，你别看这人现下什么也没有，不过，不久之后，咱们必定能听到他大振声威的消息。”
斡勤巴儿合黑却是不信，只道：“这么厉害，怎么当初就亡了国？”
沈拓却是听不到这对父子的议论，他如此顺遂的从金国脱了身，又没有被蒙古人扣押为质，索取好处。此时又得了几百蒙古骑士以为臂助，这样一来，却无形中使他的复国大计更增加了几分胜算。
是的，复国。
沈拓在自己心中又重复一次。
他双拳紧握，回想着这么多天来的境遇。无论是他，还是赵佶，还是原本北宋的王公贵胄，又或是普通的百姓。在这样家破国灭的大时代里，均是遭遇奇惨，冤死刀下而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沦为奴隶的更是惨不堪言。男人如此，女人更是摆脱不了被强暴的命运，境遇比男人更凄惨几分。
如果说沈拓开始时，还伤感自身的命运，抱怨来到这个时代，后来又只是想办法回江南做富家翁而不可得，到得此时，整个心中，却只有一个声音：
复国，驱除女真，收复燕云！
赵构不可信，腐败的官员不可信，却有与强汉盛唐一样质朴和敢战的大汉百姓，更有岳飞这样的盖世名将！
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女真人也罢，蒙古人也罢，这世上又有谁敌的过岳飞？
沈拓在五国城时，也曾寻人数次打听过岳飞的行踪。只是此时岳飞不过是一个秉义郎，手下将士不过几百，也并没有立下什么大功。与折家、种家等镇西大将世家相比，根本无人念及。
他打听几次，都无人知晓，也只得罢了。
只是以有限的历史知识来算，岳飞在犯罪之后，被宗泽赏识，此时该当在东京开封宗泽麾下为统制官。
需得过上几年，才是岳飞声名雀起之时，在屡败金兵后，渐次成为统兵大将。
沈拓心中稍觉遗憾，却并不打算回到开封后，立刻拜岳飞为统兵元帅。一个将才，必定会有他发光的时候，与其拔苗助长，不若就等着他自己破茧成蝶那天，再加以重用更好。
此后三月余时间，沈拓由着众蒙古人带路，在草原各部的夹缝中穿行。间或有些部落来察问，沈拓各人却也都换上了蒙古衣袍，混在大队中，无人看的出破绽。
而自黑山威福军司入境后，很少看到巡兵，只是偶有牧人，也只当这一小队的骑兵是白鞑靼部落入兴庆府的使团。
待深入沙漠后，更是人踪不见。沈拓部下却也很有折损，有数十人死在途中。
历经千辛万苦，却终在金天会六年，宋建炎三年春三月，出得沙漠。
这一日斜阳西下，天气已开始和暖，春风扑面，枯草渐露新绿，沈拓混在大队的蒙古兵中，在一处草坡上下马坐地，等候着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消息。
“官家，我在前面看了，夏人与宋境边防空虚，只有一些老弱残卒巡视，边墙低矮破败，可以一跃而过！”
“好！”
沈拓大喝一声，霍然起身，向着所有人道：“待到天黑，急速穿到边墙附近，待冲入宋境，咱们这一遭辛苦，可总算是值得了！”
各人暴诺一声，种极等宋人少年，已是眼中带泪。
近两年的时光，被俘为奴，受尽种种屈辱，而就在今夜，能得回故国，纵然是在冲关时战死，却又有何妨？

第3章 身返故国（3）
及至晚间天黑，沈拓居中，康承训导前，二百余人借着夜色，到得西夏与宋的关隘边墙之前。
夜色苍茫，静谧无声。
唯有风掠过树从，叶舒枝动。树林中，草地内，无数生灵并不理会人类的征战厮杀，仍然展现出勃勃生气。
沈拓侧耳倾听，只觉鸟飞虫鸣，一片祥和。
康承训策马上前一步，面带不安，向着沈拓道：“官家，白天探子来看，还有些疲兵老卒，在此巡视，怎么夜间如此安静，只怕有诈？”
沈拓先是沉吟，半响之后方道：“虽然如此，此地并不象是有伏兵。”
康承训点头道：“臣亦感觉如此。”
几个蒙古领兵的将领见沈拓半响不发令，一个个上得前来，听到他们君臣对话，亦都道：“臣等征战无数，依臣等看，这边墙处并无伏兵。”
沈拓终下决心，向着众人笑道：“眼前纵有千万兵，难道就能畏惧不前？承训，你头前开路，咱们跟上。”
康承训仍觉不妥，此地是夏与宋交界，一过此地，便是宋之延州地界，夏宋相争多年，这些年来虽然宋金交战，也没有道理在与宋国交界处尽弃守备的道理。
只是帝命难违，当下只得应道：“是，臣遵旨！”
说罢，他以五十骑为先导，率先自冲关过境。
沈拓率中军一百余骑，紧随其后。
各人知道情形诡异，并不敢稍做停歇，整夜奔驰，绝不爱惜马力。
待天明过晓，东方露出几丝鱼肚白时，这一小队骑兵，竟是奔出了宋夏交界数百里外。
康承训得到一处高岗之上，手搭凉棚张望，却见不远处的一块小山谷里，似有村庄模样。他心中激动，立刻奔到沈拓身前，叫道：“官家，前面有个村庄，咱们立刻过去歇息如何？”
奔行一夜，人马都是累极，此时放马稍息，人也都是精神不振，各人听到康承训一声大叫，俱是抬头看他。
只见他连同身下战马，都是满身满脸的水渍。
有汗水，亦有泪水。
沈拓心中也是激动，却知道此时需得谨慎，并不能放浪行事。这康承训为人木讷忠忱，以没主意为最大的主意，此时居然有了主张。他回头张望，蒙古人反正不是到了故乡，无甚表情，所有的宋人待卫都是面带狂热。
他心中始终以昨夜的情形而不安，因强自收敛高兴的情绪，只向一个懂汉语的蒙古十夫长令道：“你带一队人，过去看看有无异常。”
“是！”
一小队蒙古人绝尘而去，沈拓也策马到高岗上去看。
典型的汉家建筑，虽然不是青砖绿瓦，却也是阡陌相间，飞檐拱斗。
他亦不禁为之激动，只觉得双眼又酸又涩，难以自持。与康承训等人相比，他的俘虏岁月远短于他们，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余诸人。
看到诸人都情绪难安，沈拓跳下马来，笑道：“近乡而情怯啊！何况咱们不只是还乡，大好山河，胡气冲天，救亡图存，首在诸君了！”
沈拓回来，究竟要如何做，怎么做，是与赵构争权夺利，然后继续当年对金国一味退让，还是安心当一个傀儡太上皇，所有的近臣虽然与他日夜相伴，却从来没有听他说起，此时沈拓居然主动提及此事，这些可又比回到宋境之内更让各人关心了。
当下所有的宋人俱都围拢过来，看向沈拓。
沈拓微微一笑。别的不成，做过多年领导，把握群众心理，开会讲讲话，鼓舞士气，这可是他的拿手活。
当下又道：“此次南逃，朕每次思量，都很觉抱愧。朕寻得机会，逃出胡人掌控，可是父皇尚在五国，备受金人困苦。朕一逃出，金人必定恼怒，定会更加凌辱父皇。朕在千里之外，却是心忧如焚。”
他这一番话，却是当真把握住了各人的心理。宋人与汉唐不同，什么武功文治，都不及一个孝字。如果沈拓只顾自己，不论是要做什么大事，却把老子赵佶抛在一边不管，那么下属也必定不会真心拥戴。
赵恒之所以一直被视为正朔，靠的也正是这一套。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此语一出，眼前各人却果然露出感佩伤感之色，却听沈拓又道：“除了君父，尚有我千千万万忠良子民，陷身北国，沦为奴仆，朕在此立誓，必定要恢复故土，迎回君父，救我百姓于水火之中，如违此誓，天地不容！”
这一番话，在沈拓来说，不过是为了鼓舞人心，说的也确实是他的心声。听在这一干宋人耳中，却是如同青天霹雳！
多少年了，北宋除了开国的太祖与太宗兄弟二人，其余君主都是胆小怕事的无能之辈，一有战事，肝胆俱裂。
宋真宗被寇准强逼到前线，打了胜仗还一意求和，就是这样的皇帝，居然还被称做英武。而到了这个丧乱的大时代，赵家的子孙却是一蟹不如一蟹，软的简直好象没有筋骨一般。
而在此时，居然从当年那个拥兵百万却执意求饶的皇帝口中，说出了如此豪气干云的话，各人一时间呆了，竟是恍在梦中。
半响过后，诸人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涕泪交加，跪倒在地，泣道：“陛下有此英断，臣等粉身相随，死有何憾？”
“好！”沈拓点头，将各人一一扶起，又道：“朕今日此语，你们要多加宣讲，要使我大宋百姓，俱知朕意！”
“是！”
沈拓大为满意。
眼前这些人都是他的近臣，由他们大肆宣扬自己的话，可比自己到处去讲更好。等若干天后，所有的大宋百姓都会知道，当年的软骨皇帝逃了回来，要整军顿武，收复故疆。如此一来，每战必逃的赵构命运如何，不问可知。
“嘿。”
沈拓微微冷笑一声，他历史虽然不是很好，可也知道，赵构此时正在扬州，金兵进击，此人自扬州仓皇而逃，竟致吓到阳痿。
天下，终究不能让这种无能竖子来掌握！
正在此时，那一小队蒙古兵却自远方的村方中飞速而来。
情况有变！各人都是久经战阵，立刻起身，执矛拿刀，翻身上马。稍顷过后，那小队蒙古兵飞速而来，那十夫长急驰到沈拓身前，用着半生不熟的汉话向沈拓道：“官家，那村里没有百姓，咱们隔的远远看了，只看到有一小队金兵在村里驻扎！”
“哦？”
沈拓并不熟谱战事，只是目视康承训等人。
康承训道：“依臣看来，延州只怕是失陷了。此地只然只是小村，却是交通大道，所以有金兵在此驻扎。”
他又紧接着道：“怪不得夏人退避三舍，原来是收拢防线，害怕金兵进逼夏境。”
沈拓道：“这且不管。咱们此时，应该如何？”
康承训道：“咱们耽误不得，延州失陷，鄜州只怕也不保。只得快马加鞭，不顾路上是否有金兵阻挡，一意南下！”

第4章 身返故国（4）
各人听得此言，心情振奋，俱道：“官家此言有理！”
计较已定，各人刚要起行，沈拓却向那蒙古十夫长问道：“村里驻扎的金兵多不多，百姓都逃光了么？”
那十夫长躬身一礼，极利落的答道：“驻在村里的金兵怕有一百来人，多半是契丹或汉兵，女真人没几个。我远远听的，全是汉话和契丹话。百姓么，只怕都死光了吧，村头小河沟里，全是百姓的尸首，天虽不热，却臭的熏人！”
他说的若无其事，死的反正也不是蒙古人，就算是蒙古人，想必这十夫长也不在乎。
沈拓最恨屠戮，当下恨的咬牙切齿。
各人看他脸色，便道：“不如把这小队金兵宰光了，咱们再走不迟。”
那十夫长也道：“他们军纪很是不好，其实上头派这队金兵过来，应是把守这道路的，这些狗兵全驻在村里，贪图舒服。这样的军人，咱们一回合就全杀光了。”
沈拓终下决心，挥手道：“好，将这些畜生杀光，一个不留。”
这一路行来，为了害怕暴露行踪，哪怕是有人寻衅，沈拓的态度也是能躲则躲，能逃则逃。三百蒙古兵全是乞颜部的精锐，一个个嗜血善战，跟着沈拓跑了几千里，一个仗也不敢打，心里当真是憋气之极。
他这一声令下，百夫长赤那狞笑一声，向着沈拓道：“跟着皇帝几千里，唯有这一道旨意，最合咱们的心意。”
说罢，他当先狼叫，手持铁矛，向着不远处的村落冲去。
在他身后，近三百蒙古兵相随而叫，一个个紧随而去。过不多时，只见那小小村落里烟火升起，隐约间，可以听到惨叫求饶声。
不过小半个时辰，近三百蒙古兵已经将村落里的百来名金兵全数杀光。待他们杀气腾腾，血染战袍奔回时，几个宋人卫士，竟是没来由的觉得胆寒心跳。
此事过后，他们并不刻意隐讳行踪，路遇大股金兵，便加以躲避，小股金兵，则上前痛杀一气。旬月过后，整个鄜延路上下皆知，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股蒙古骑兵，竟是逢人便杀。
沈拓原以为这样的行动，必会引得金兵大股来剿，却是不知什么原故，整个鄜延数州，金兵数量竟是不多，任由得沈拓等人一路大杀特杀，一直冲过渭水，过得永兴，却是轻松到得宋人地界。
宋境却与来时的诸州相同，百姓离散，烽火处处。有小股宋军骑兵见了沈拓一行，却也并不上前，只是急速而退，显是要回去禀报上官。
康承训见沈拓低头沉思，“官家，对面就是泾原地界，大宋在此必定集结重兵，不若派臣前去通传，否则一会大兵云集，不好说话。”
沈拓心中所思却并不在此。此处情形很是诡异，金兵看似强大，其实驻防的几万兵马多半是步兵，而且以契丹和汉兵为主，战斗力很是低下。
而与之相反，一入宋境，小股的骑兵队伍已经见了十几支，而且部勒分明，军纪严明，一看到沈拓众人，并没有人上来贪功邀斗，而是有的迅速后退，有的远远相随观察。
看军旗番号，也是分属不同的部队，如此一来，宋兵在泾源一带集结大军，已属明显之极。
“官家？”
沈拓半天不答，康承训却是急的满头大汗。兵凶战危，一会子几千宋兵涌将过来，到时候就算表明身份，谁知道是不是刀枪无眼，万一伤了沈拓，那可真是百死莫赎了。
“好，你去吧，万事小心。”
“是！”康承训兴奋的满脸放光。万里奔波，所为之事正在今朝。
“承训，稍等。”
沈拓将康承训叫住，沉吟道：“咱们君臣仓猝奔逃，身上什么信物也没有。事情顺遂便也罢了，若是……”
康承训只是武人，哪里懂得沈拓意思。
若是此地负责的武将首领是赵构心腹，若是沈拓出逃的消息已经南传，赵构心里有了提防，这会子贸然与宋军将领接洽，若是落在有心人的手里，那可比被金兵抓回去更加凄惨了。
“种极？”沈拓稍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臣在！”
“你与康承训一起去，打听一下，你种家还有什么人在此！”
“是，臣晓得了。”
沈拓闻言，盯视他一眼。康承训不懂的事，这种极小小年纪，竟似明白沈拓之意。
数月奔波，种极已是锻炼的极为沉稳坚毅，黝黑的面孔上，竟是面无表情。只是与沈拓面光相接时，到底是年纪尚小，忍不住将眼帘低垂，不敢与沈拓对视。
沈拓微微一笑，只道：“折孝忠，薛强，你们与种极同去。”
几个西兵世家的少年一起应了，策马到得种极身后，相随着康承训一同向南奔去。
此时天近正午，又时值四月，各人立马在平原高岗，又是都身着战甲，没有树木遮阴，太阳直洒下来，不一会功夫，只觉额头后背上，汗水直冒。
沈拓微一招手，合不勒送给他的几个那可儿立刻上前，知道他意思后，便立刻将腰间皮囊解下，递给沈拓。
沈拓手持皮囊，仰头痛饮，甘洌清甜的河水直入喉中，几大口喝下来，只觉得身上燥热稍去，渐渐清凉。
因笑道：“喝水比喝马奶解渴，你们也喝。”
几个蒙古人一起摇头，憨笑道：“官家自己喝便罢了，咱们还只是喝马奶。”
当时蒙古人纯朴之风尚存，出征远行，什么行李也不必带。只是在身上佩一个皮囊，一则可以盛装马奶，征战渡河时，将皮囊鼓气充满，便是一个上好的渡河工具。除此之外，只有一些用来缝补衣甲的针线、弓弦等物。除此之外，竟是身无长物。
渡沙漠时，曾经有好些天食物饮水接济不上，沈拓等宋人也只好喝马奶来活命，旁人也罢了，沈拓每次喝时，都如同喝药，当真是苦不堪言。
沈拓见他们摇头，也不勉强，只又笑道：“也罢，待到了州县府城，朕必定多赏好酒给你们，让你们喝个够！”
此话一出，不但几个那可儿大喜，就是其余的蒙古将领，也是喜上眉梢。
沈拓待自己的宋人侍卫尚有些恩威并施的味道，待这些蒙古兵将，却是从不斥责打骂，是以这些蒙古人虽然远离故乡，却也知道只要沈拓有朝一日重得帝位，他们必定多得金银赏赐，竟是没有人以离家万里为苦。
而沈拓心中亦是明白，眼下他可以倚重的完全信任的，除了那少数几个侍卫外，便是这一群率兽食人的蒙古人。
各人正在欢喜，几个蒙兵却用蒙语大叫，沈拓急忙回头，却见不远处的地平线上，无数宋兵正黑压压的涌将过来。
沈拓浑身一震，心知绝不是前来迎接自己。虽然隔的尚远，却能看的出这大股宋兵是以战阵模样压来，刀手、矛手、箭手，依次排开，阳光下，兵器耀眼，人行处，尘烟滚滚，遮天蔽日。
“克鲁，克鲁！”
蒙古兵生性凶残擅战，眼看对方是成战阵而来，却也不惧，一个个用蒙语起劲大叫，喊打喊杀。

第5章 身返故国（5）
沈拓心中却是明白，眼前压过来的宋兵全是步兵，以蒙古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原在于快速的机动能力。蒙古入侵南宋时，其实南宋士兵的个人战力，竟是并不在蒙古人之下。重甲，强弓、精锐的武器，这些累加在一起，再加上有孟珙那样的名将指挥，竟使得蒙古侵宋的早期占不到一点便宜。
蒙古人无法，只得使用惯技，以骑兵四处侵袭，扯动宋军防线，乘虚而入，以优势兵力打败劣势宋军。饶是如此，也是在宋朝越来越腐败，士兵素质和武器质量不断下降，再加上时无大将，竟以范文虎那样的人渣为主将，在足足五十年后，南宋方被蒙古所灭。
现下的这个局面，眼前的宋兵显然是西兵精锐，步列整齐，杀气盈天，这几百蒙古人再能打，陷到这几千禁军阵中，也必定是有死无生。
沈拓心中焦急，却也不知道康承训与种极等人出了什么差错，只得顿足道：“咱们先撤，他们没有骑兵，奈何不得咱们。”
却听几个蒙古将官齐道：“皇帝你看。”
沈拓转头一看，却见已方退路方向，有着足有两三千的骑兵，四散列队，将他们的退路堵的磁实。
看着这近万的宋兵杀气腾腾逼将过来，他哭笑不得，心道：“怎么打女真人不见他们如此威猛。”
百夫长赤那问道：“官家，他们不服你么？那咱们下去冲杀一阵，打倒他们服！”
其余诸蒙古将领亦道：“不错，皇帝的位子和咱们汗位一样，还得靠刀子来争，皇帝放心，咱们一定助你夺位！”
沈拓连连苦笑，摇头不已，只向他们道：“放下刀剑，各人下马，不要有异动。”
赤那争眼瞠目，诧道：“咱们有几百人，就算打不过，也能护得皇帝冲杀出去，这样就降了，也太丢脸。”
沈拓厉声道：“蒙古的好汉子，是这样对主人的命令吗？”
当日合不勒将这些蒙古人派遣给他，可是言明从此奉沈拓为主，沈拓既出此语，一众蒙古人无奈，却也只得解下身上武器，丢在地上，然后一个个跳下马来，盘膝而坐。
这对蒙古人是莫大的耻辱，自赤那以下，各人都是气的脸色铁青。
沈拓却也懒得去理，康承训等人所去不远，料来没有与宋军高级将领见面，这些部队想必是早已部署，并不是知道自己身份后，仍然如此。
若是此时自己大乱方寸，竟是带队奔逃，那么乱军之中能否冲出尚在两可之间，若是给人机会，大做文章，却比现下的局面，要更加头疼。
于今之计，就是镇之以静！
好在他在金国见过世面，论起凶残擅战，眼前的宋兵尽管明显是精锐，却在整体感觉上，弱了女真人和蒙古人不知道多少。
五六千人这么杀气腾腾的压将过来，给沈拓的压力感，甚至还不如自己麾下这三百蒙古骑士冲锋时的感觉。
如此一来，围拢过来的宋兵却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鬼，隔的老远，就看到他们一个个跃下马来，抛掉兵器，竟是一副任凭宰割的模样。
待围到三百步左右，大队宋军终于停下脚步，与对面的宋兵骑兵会合，将这小股蒙古骑兵，围了个严实。
刀手与矛手在前退开缝隙，更多的弓箭手与弩手上前，张弓搭箭。
眼看着冰冷的箭矢对准自己，所有的蒙古人却是面露不屑之色，在他们看来，天下骑射，除了女真，尚没有人能与他们一较雄长。
沈拓却是知道厉害，宋自开国以来，失了河套地区无法养马，一直没有成规模的骑兵，为了对抗契丹铁骑，一直注重步兵的远射能力，是以得到夏人的神臂弓后大量装备，宋军一支百人的队伍，刀矛手不过二十余人，其余都是弓箭手。自己这一边只要稍有异动，只怕万箭齐发，瞬息之间，所有人的身上都要多出几个血窟窿。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过不多时，一个宋军骑校策马前来，在众人身前大声喝问。
好在对面的宋军将领显然也知异样，这队兵不战不逃，必有原故。
沈拓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计较。因低头召来一个侍卫，向他吩咐道：“休说朕在，就说你们自漠北逃出，带来朕父子口信，且看那带队将领，是何反应。”
“是！”
那侍卫得令，跨上马去，到得那喊话的小校身前，向他低声说了几句。
那小校闻言大震，不敢怠慢，当下将那侍卫带上，急行归队。
沈拓微闭双目，虽然眼前生死莫测，心中却是一片宁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的时候，人根本无法把握自己。
只要做出了最大努力，成事于否，就真的只能看老天了。
过不多时，却有数十骑随那侍卫奔行而回，一路到沈拓身前不远。
却见一个三十余岁的将军靠在最前，虽然面目白皙，直若书生。却是一脸傲气，只身单人，就敢一直骑到蒙古人身前几步远，看到各人抬眼看他，咪着眼，扬着脸，打量着盘腿而坐的蒙古将士。
赤那等人大怒，紧握双拳，直欲站起与宋人厮杀一番，方能出气。
只是刚要出声之际，却听那将军冷哼一声，眼神突然变的凌厉之极，扫视众人。各人心中均是一凛，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唯有对自己有着绝大自信，指挥过千军万马厮杀，视人命如草芥的统兵上将，方有这样的威势。
却听他冷笑道：“胡说八道，这些蛮子，能为二帝带来口信？什么御驾身边的侍卫，全是胡扯。我曾经在东京远远见过二帝圣驾，身边的侍卫也曾见过几个，怎么这些人却一个也不认识？”
沈拓身边的侍卫，当日多有战死，在五国城时，除了康承训等少数几人，多半是新招入卫，这将军不识，却也并不奇怪。
“全数杀了！”那将军将马一回，挥手下令。
蒙古人中，也多有几个懂汉话的，闻言大急，若不是沈拓下了死令，当即就要跳起来与他搏命。
沈拓不再犹疑，既然这人说见过他，那么，就博上一搏吧。
当下从众人队中挤出，向着对方大声道：“你见过朕，叫做什么？为什么朕竟不记得？”
这人说他曾“远远”见过皇帝，想必当初也不是什么高级武官，沈拓亦是不认识他，既然如此，不若博上一搏，却看对方如何。

第6章 身返故国（6）
那将军原都准备离去，听得沈拓一语，却是急忙回头。
先用眼神直视沈拓，半响不曾稍稍移动一下。
沈拓表面镇静自若，背心却是如被针扎，汗如雨下。
半响过后，那将军猛然跳下马来，双手扒在地上，膝行向前，身上的甲衣锵然做响。待到沈拓身前，方才以头碰地，大声泣道：“臣，吴玠，叩见陛下！”
“好，好好。”沈拓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对答。
看他仍然在叩首不止，沈拓急忙跳下马去，将吴玠扶起。
这么一会功夫，吴玠已经额头见血，淋漓不止。
沈拓看的心中侧然，不禁道：“将军何苦如此。”又问道：“你是何时见过朕？”
吴玠脸上已经是涕泪横流，皇帝问话却不敢不答，只得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却是昂然答道：“臣在靖康元年，为忠训郎，曾随渭州经略使席贡入卫京师。陛下当日与枢相李大人一同上城头检视军马，臣与诸武官曾一同见驾，报名请见。想是当日人太多，陛下不记得臣了。”
又叩首道：“臣等无能无用之极，使陛下陷身胡人之手，现下平安归来，是我大宋亿兆生民大喜，臣喜极而泣，不知所云，尚乞陛下恕罪。”
沈拓心中感慨。在吴玠这样的统兵大将眼里，自己这个皇帝是否有用或无能误国，并不紧要，更为关键的是，皇帝实际上是国家的代表，皇帝被俘，是举国上下的耻辱，怪不得多年之后，岳飞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迎还二帝！
因只道：“将军忠勇，朕感念之！”
吴玠这才借机别过头去，以袖拭泪。他如此模样，却教身边的那些蒙古人极为诧异。蒙古人只在大汗或父母逝世时，才会以刀割面，大哭以送。象吴玠这样趴跪在沈拓身前，哭的如同孩童一般，却是蒙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沈拓见他情绪稍稍平静，便又问道：“将军，现任何职？”
吴玠答道：“臣现任忠州刺史，左行营兵马统制官。”
沈拓微微点头，知道这人阶级并不是很高，只算是中级军官。统制一级，是宋朝军一级部队的最高长官。
宋制，设厢、军、营、都四级，每都百人，每营五都，军管五营，每厢三军。至北宋末，改革军制，设正将副将，每将人数不一，都是以职业军人为首，每军设一百多将，置统制为正官，统领为副将。吴玠此人，现下应是将统管的军队，全数集结在此。
便点头道：“如此，就请将军护卫朕之安全！”
吴玠毫不犹豫，立刻答道：“臣愿以此身护得陛下平安！”
说罢，厉声向稍远处懵懂中的诸多将校叫道：“尔等还等什么，快来拜见皇帝陛下！”
此地将校，多半是下级军官，哪里曾见过皇帝。看到吴玠哭泣下拜，各人早就呆了，此时听他叫喊，连忙滚下马来，急忙上前，一个个以大礼向沈拓参拜。
待礼毕起身，方有一个将军嗫嚅道：“吴将军，不是说陛下此时在扬州么，怎么会到了此处？”
吴玠狠狠看他一眼，恶声恶调的答道：“陛下在靖康二年蒙尘北狩，刚刚辛苦归来！”
那正将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不敢再说。
诸人这才明白，这原来不是赵构，却是被俘往北方的钦宗皇帝。各人俱是武人，心中都以靖康年的事为平生大耻，一听原是赵恒归来，俱是面露激动之色，有不少人再次趴伏在地，连连叩首，激动之余，不在适才吴玠之下。
只是武人俱是性直，感念之余，却都在想：“这位陛下回来，却不知道扬州的陛下怎么办。”又都想：“这才是正经的皇帝，太上皇的长子，建炎皇帝不过是藩王，只怕要让位的。却不知道陛下的诏书，什么时候发过去。若是康王不受，那可有热闹了。”
沈拓却如何看不清这些武夫的心思，见他们神情有些尴尬，自然知道他们心中所思。
只是他却也不好在这些人面前宣讲明示，只是又向吴玠道：“这些蒙古人，是逃亡时相随左右，朕很信任，将军亦可善待他们，不必怀疑。”
吴玠却道：“这怎么能行，陛下既然回来，自然由臣护卫，这些蒙古人毕竟是异族，怎么还能护卫在陛下身边。”
此语一出，众蒙古人原本就因他的态度愤怒，此时又听他侮辱自己的忠诚，更是愤恨，不由得站起身来，指着他叫骂。
沈拓亦是不满，却知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淡淡道：“朕万里归来，他们一直在左右，若是此时就将他们驱赶离散，天下人如何视朕？将军不必多说，还是由他们帖身护卫。”
毕竟是帝王之威，吴玠看他神情不善，也只得罢了。只是在心中暗想：“当日在东京见陛下，陛下很是文弱，看起来不过是个秀才模样，这些时日下来，眉宇间竟有坚毅果决之色，断事也很决绝，看来竟是有大变。”
他心中有些不放心，不由又仔细看了沈拓几眼，却不是皇帝是谁。
当下跪倒在地，请了沈拓上马，然后下令所有兵马收拢，护卫在沈拓四周。
如此迤逦而行，刚出十里，却见前面烟尘大声，显是有大队人马来到。
明知此地不可能有大股金兵，吴玠却是很谨慎，止住大队行进，摆开阵形，静候对方前来。
稍顷过后，却是大股骑兵先来，略近一些，吴玠便看到旗号，因向沈拓笑道：“陛下，是川陕宣抚制置使张大人来了。”
“喔？张浚？”沈拓暗自出了一把冷汗，好在当初还喜欢看看史书，不然就要当场出乖露丑。
能做到一路制置使的，怎么说也是朝中大员，自己若是不识，纵然和赵恒共用一副躯体，也要受人怀疑。
吴玠微微点头，答道：“回陛下，是张浚。”
沈拓听他语气，却未见得有如他脸色表现的那般愉快。再看其眸，却已是冰凉如水。
此时却无法计较这陕西的文官和武将是否和睦，这张浚此时是主战派的代表之一，在朝任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此次过来川陕，也是主动要求，此人向赵构言道：中兴当以川陕始。也是当时少有的真知灼见，赵构对他也极为信任，是左仆射赵鼎的得力同盟，两人在建炎年和绍兴初年一力主战，对南宋偏安一隅立了大功，也算是历史名臣，沈拓对他，也极为期待。只是此人忠心耿耿，却不知道是对国家，还是对赵构，对他沈拓究竟如何，还需再看。
张浚此时是督陕大将，来到陕西不久，兴水利，劝屯田，裁冗兵，一时间陕西颇有些新气象，也极受西兵将领的尊重。
看他近了，吴玠以下，俱都下马相迎。
唯有沈拓安坐马上，巍然不动。
张浚却也并没有做朝廷大员的打扮，寻常士绅衣帽，骑一匹健马，直突向前。他驶得稍近，沈拓拿眼去看，此人四十多岁年纪，面黄短须，满脸精干之色，却不象寻常宋廷文官，一副懦弱迂腐模样。
此人却也看到沈拓，开始还面露难以置信模样，却已经不敢继续骑马，跳将下来。步行再走几步，脸上终露出确定神情。
离沈拓尚十余步远，便是趴伏在地，报名行礼，泣不成声。
这样的表现，却也在沈拓料中。宋朝文官，此时不论如何无耻怯战，却还没有藐视皇帝的人存在。若是武将还能干犯帝驾，文官却绝不可能。
他驱马上前几步，离的稍近，却并不下马，只在马上略一弯腰，向张浚温言道：“卿来辛苦，且起身说话。”
如果说适才张浚还有些残留的怀疑，此时却是烟消云散。他连连叩首，悲泣不已，竟是难以自持。
靖康初年，张浚为太常薄，常待皇帝左右，对沈拓模样举止，熟到不能再熟，他如此一叩，身后数万兵将，一起伏身趴叩在地，一起行礼。
沈拓放眼看去，竟是黑压压跪倒了一片，除张浚外，数万兵马显然也是知道了沈拓身份，相随着张浚一起，大放悲声。
他在后世，也是位高权重，却从未感觉到如此的竭诚效忠，如此的全无保留，如此的拥戴忠忱。
只觉一股酸气，直逼眼眶，忍不住也是泪流满面。

第7章 身返故国（7）
他策马向前，将那些跪伏在地的将士一一劝起，因人数委实太多，竟是骑马绕了半天。
数万将士，伤心之余，却也看到皇帝伤心流泪，不觉更是铭感于心，悲难自禁。
待沈拓回到原地，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响彻云宵。
古人尊重皇帝至此，诚然非虚饰之言。
此地混乱，却也不便说话，张浚等人簇拥着沈拓，一路南行。沿途之中，却也有数十万百姓闻风而至，引浆持壶，跪在道路两侧，见到沈拓单人独骑行在队伍最前，各人心知这便是皇帝，当下山呼鼓舞，连呼万岁。
及至泾州城内，却也是香花处处，城内各商铺均摆下香案果烛，沿途欢迎。
沈拓心中暗叹，宋室毕竟待士大夫和百姓不薄，虽然有赵佶花石纲之害，以致东南有方腊起义，其实全国民心并未背离，人心向宋，方致有南宋偏安。
泾源与秦风相同，一向是宋朝对抗西夏的重镇，城池修的高大巍峨，城内建筑也是方正古朴，道路宽敞。
沈拓身后相随的众蒙古骑兵，却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大城，一个个睁眼歪嘴，看的发呆。
种极等少年侍卫看了，心中暗暗发笑，都道：“这里不过是大宋的军镇，若到了洛阳开封，甚至扬州、苏州等处，还不得把眼珠子瞪掉下来。”
待到了泾州刺史府中，沈拓在正堂中端坐了，由张浚领头，其余诸多边臣、将军，一起拜见行礼。
沈拓温言嘉勉，令众人起身。
除张浚外，尚有秦凤路总管张俊、渭州经略使席贡、泾原统制统制官刘琦，环庆军统制赵哲、熙河军统制关师古等边臣大将，随同参见。
除张浚外，张俊身为后来的中兴四将之一，沈拓却也知之甚详。此人在靖康之初，屡立战功，由最下级的弓箭手屡被拔迁，自最下级的武官做到御营都统制，拜节度使，封郡王，在此时还有些英武，奈何后来为了附合赵构之意以保富贵，竟然相帮秦桧陷害岳飞，犯下滔天大罪。而他的部下，也由精锐之师变成乌合之众，每战必败。
此时的张俊，已经是御前军的统制官，到这陕西来，是因为与张浚交厚，赵构又同意张浚经略川陕之计，这才派了他来。
沈拓甚厌其人，表面上却与众将相同对待，并无特异之处。
其余刘琦、关师古等人，皆是川陕大汉，边将世家，向沈拓见过，便昂然侍立左右。
厅内一时间竟是悄无声息。
沈拓刚回来时给各人的冲激已然渐渐过去，摆在当前的，却是很尴尬的现实。扬州有一个皇帝，这里却又有了一个，各人如何自处，若是沈拓下令赵构逊位，却又当如何？
相比与寻常武将，最尴尬的却是张浚。他身为朝中高官，又是右相，又兼枢密，赵构派他来川陕，总理一应大权，对他极是信重依赖。
沈拓不来，此地一切事物皆由他做主。沈拓一至，他身为臣子，自然要奉沈拓为主。只是一来沈拓身份有些尴尬，二来前车之鉴犹在，张浚却不如武将那般死忠，身为文臣，其实在心里对沈拓颇有微辞，只是以他的教养身份，纵然是明知沈拓才德俱有不足，却也只是在心里一闪而过，绝不敢去多想。
君臣父子，在古代中国是一道枷锁，锁住了多少能人志士上进之路，却在此时，成为沈拓最大的护身法宝。
张浚沉吟半响，终是无法摆脱多年教养所形成的思维定式，场中静默，终要由他先行打破。
因向沈拓拱手道：“陛下北狩归来，臣等欣悦之至。当诏告天下，以慰大宋亿兆生民百姓之心。”
沈拓点头笑道：“此事需早行，一应事物，交由相公去办。”
张浚微微抬头，与沈拓对视一眼。只觉对方眸子晶莹剔透，看似单纯，只是偶尔波光闪过，竟觉得深不可测。他此语其实表示效忠，无论如何，沈拓的皇帝地位，不容侵犯忽视，这也是一个士大夫官员应有的操守。
只是沈拓如此迅捷应答，却不由得让他心中一凛，答道：“臣一会便命人刻板开印，以诏帖颁行天下。”
却终是忍不住向沈拓问道：“陛下，泾州偏狭不宜驻跸圣驾，不若还都开封？”
沈拓心中雪亮，张浚此言，一来是试探他将如何处置赵构建极称帝一事，二来是要看这个皇帝，有没有胆量临敌前线。知开封府的宗泽已在建炎二年逝世，死前多次上书赵构请还都开封，前临前敌。赵构胆小如鼠，哪里敢于答应。宗泽悲愤之极，身体每况愈下，临终之时，尚且振臂大呼：“过河，过河！”
忠臣义士之死，最伤人心。赵构之举，令主战派官员武将失望之极。只是此人白马渡河，收拾残局，有大功于社稷，沈拓若还是一如当初，那么天下臣民，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此事沈拓思量良久，张浚一问，便立时答道：“九弟现在扬州，开封无人，朕每思当日大局崩坏，便是因开封不守。既然九弟不到开封，那么朕不回去，却置义勇之士于何地？卿纵不言，朕亦决意还都开封！”
此语一出，不但张浚大为激动，在场列席的诸多边臣将帅，亦是感念。沈拓称赵构为九弟，不称康王，便是间接承认了赵构称帝的合法性，避免各人要立刻陷入二帝相争的尴尬局面之中。而愿意还都开封，对激励中原地区的将士也有着无可替代的绝大作用。如此一来，各人心中一块大石算是放下，都觉皇帝经过北狩一事，与往日已经有了绝大不同。
当下各人一起躬身，向沈拓道：“陛下英断，臣等定当竭力报效，护卫陛下还都！”
沈拓微微一笑，不再多说此事，只是向张浚问道：“相公原是枢臣，不在扬州九弟身边，来川陕做甚？”
张浚躬身答道：“臣言，中兴当从川陕始。而金兵将攻略东南，为减轻东南压力，便在关陕集结大兵，兵薄永兴，陛下此来，路遇大兵，便是臣在此集结而成，再过一些时日，诸路兵马齐集，就可发兵。”
“中兴当从川陕始，好！”沈拓先是点头嘉许，然后又问道：“诸路兵有多少，金兵多少？这些相公可曾清楚？”
张浚道：“金军主力，均由兀术率领，此时兵压东南，在关陕一带，不过是两三万人，且老弱之师，没有战力。只是我军调动很难，粮草供应亦要时日，若是此时就能动手，只怕立刻可以得胜。”
说罢，面露得意之色。张浚自入陕后，数月间已经将原本纷乱不堪的局面稍理出一些头绪来，此时集结在泾源各地的宋兵，怕已接近三十万，只要再过一个月，集结的大军可以过五十万。自宋金开战以来，还从来没有集结过如此大军，行主动攻击，在正面战场与金人力战之事。他以一介文臣，只要战胜，便可以立下赫赫之功，却教他如何不得意。
沈拓看他神情脸色，知道此人已经部署完毕，大战即发。他心中不安，自己记忆中，除了岳飞收复襄、邓，在朱仙镇大败金军外，南宋对金的战事，虽然得胜，都以守势，以逸待劳方能战胜。
而张浚此时集结大军，如此规模，史书上却没有战胜的记录，那么，想必是打了败仗。西兵是宋朝精锐，而此时中兴四将的队伍尚未成形，西军在此若是尽丧主力，那么整个战场的主动权就拱手让给金人，宋朝再也没有牵制敌人的能力。
怪不得赵构在其后几年中，狼狈不堪，被金兵打的一路南逃，甚至在建康逃后，一路颠簸海上，经年不敢上陆地，只有在入临安后，岳飞等部实力大涨，越战越强，他才能安稳。
沈拓心中不安，有心要劝张浚慎重行事，却因为自己的“前科”而不敢发声，心中着实郁闷。呆了半响，方道：“朕既然在此，那么自然不可置身事外，行营打仗，朕亦亲临。此战，大宋必胜！”

第8章 身返故国（8）
此语一出，堂中立时静的好似一座坟墓一般。
张浚呆了半天，怎么也难以相信，这样的话是出自眼前的皇帝之口。他期期艾艾劝道：“陛下万金之躯，怎可行此冒险之事，万万不可！”
其余诸将亦道：“陛下坐镇西京即可，待咱们打败了金兵，奉安东京号召万民，不可亲身赴险。”
沈拓也早知众人必定会如此反应，却也不慌，只又缓缓道：“北狩，嘿，其实身为俘虏奴隶，其中苦楚，唯朕自知。”
“陛下！”
众人哪经的起他如此，都是脸上变色，齐声相劝。
沈拓却是不管，只站起身来，慢慢踱到窗前，凝视窗外。
碧空如洗，白云片片。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如此说开始他尚有些做作，待到此时，词中之美却是深深打动了沈拓自己，吟哦到最后，已是悲不自胜。
“陛下节哀，靖康年事，臣等亦无能无用，非陛下一人之过！”
张浚等人再也把持不住，自己的皇帝做如此亡国之君悲泣之声，而李后主被俘后，境遇还远超过沈拓当日被金人侮辱的惨况，沈拓如此，各人心中如何能不感同身受。
他们苦苦相劝，沈拓却是突然收了悲容，目视群臣，淡然道：“昨日之耻，亦去了朕昨日之非。今日之朕，却再也不会畏怯惧战！既然要与女真人大战，那么朕身在此处，怎可不亲赴戎机，以鼓士气？当日寇准抗击契丹，真宗皇帝什么也不必做，只是亲临前线，禁军将士便奋勇十倍，朕虽不及真宗皇帝，却也愿为将士们击鼓邀战！”
张俊等人尚在迟疑，吴玠却抢前一步，向沈拓道：“臣等感愧，陛下如此，臣等敢不效死！”
由他带头，其余诸将亦齐道：“陛下亲征，必可获胜！”
张浚无法可想，亦只得相随施礼，以赞同沈拓亲征之举。
此事议定，沈拓心中有如一块大石落定，无论如何，他也要相机处断此次陕西大战，为宋朝保留元气。
此役，除非是打的惨败，不然对他则有百利而无一害。
因沈拓初至，各人却也并没有与他多说细物，只由张浚又问候了几句起居便罢。
见沈拓面带疲惫，各人知他万里奔波，此时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精神必然疲惫，当下由张浚带头，众人向沈拓辞出。
张浚临行，兀自不安，向沈拓道：“陛下，此地官舍太过简陋，臣一会下去，便着人前来修补增益，伺候的下人才数十人，亦嫌不够，臣行文各地，精取良家女子到陛下身边，可以稍稍补上不足。”
沈拓连连摇头，只道：“一瓦不动，一人不增。”
张浚知他在东京时就很减省，这样的回答却也并不意外，只又劝了几句，见沈拓意思坚决，便也不再劝他，告辞请出。
沈拓却也不便相送，只在堂前看着各人乱纷纷离去。放眼看去，这小小泾州刺史府外，此时竟是大军云集，甲胄鲜亮，刀矛耀眼。
张浚及诸将唯恐皇帝再出意外，他们无法对天下人交待。各人心知情况复杂，却旁人却也不能完全放心，因此尽全是将自己的心腹亲兵留下。于是这府衙四周，除了沈拓自己的三百蒙古骑兵外，竟是留有过千甲兵，将这府邸围的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别想飞的进来。
沈拓看了心中暗笑，对赵构小子，他自然别有打算。只是现下他不会对赵构动手，赵构也不会傻到立刻对他动手。
张浚刚至府门，张俊却是迎上前来，向他道：“相公，官家要亲征之举，恐其中自有深意，请相公谨慎。”
“哦？”
“相公负川陕重任，财权人权皆有，况且手绾兵符，指挥提调数十万西军劲旅，如此责任，不可轻率而放弃。”
张浚摇头叹道：“我何尝不知陛下要亲征，其中亦有夺权之意。然而，我们做臣子的，难道能和陛下相抗？”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言，半响过后，张俊方道：“我与你相交莫逆，你以腹心待我，是以刚刚如此说话。其实若是陛下当真奋勇，克复山河指日可期，做臣子的还能有什么二心不成。”
张浚连连点头，却仍是愁道：“却不知道如何给扬州禀报，不论如何，天无二日，两位陛下如何相处，却愁死我了。”
“若是此处的陛下愿为太乙宫主，岂不更好？”
虽然白日当空，光线明亮，张俊此时的脸色，却是有些阴森。
“不可。陛下当日北狩，虽有处置不当失之柔弱之处，却仍然是太上嫡子，名正言顺。若是行此逆臣之事，天下人如何看咱们？扬州又如何以威德大义制御天下！如此一来，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张俊不敢置答，半响过后，方道：“只是咱们……唉，我总觉此事有负扬州所托。”
张浚神色严峻，道：“二帝不相争，臣子皆效命，天下事还有希望。我看这里的意思，也不是要争，只是人皆善变，将来若有反复，方是咱们力争的时候。”
“对！若是官家待扬州不公，虽然他是嫡长，咱们也要力争。”
“正是此理。”
两人计较已定，却是回府各自修书，至于如何对赵构陈明此事，侧重的角度是否不同，那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沈拓驾临陕西一事，瞬息间传遍天下。金人原本还欲遮掩此事，一面在河东河北加大搜索，一面派人在草原各部中大许好处，期望各部能与金兵一起进击乞颜部合不勒，以弄清沈拓是否还在蒙古部中。
只是合不勒得了沈拓十六字决，原本含糊不清的草原部落的骑兵游战法，竟立时变的层次分明，有章有法。十万各族联军深入草原，粮道漫长，屡被袭扰，想寻着合不勒主力决战，却是踪影不见。想烧杀抢掠一下，以损伤乞颜部的实力，却连一顶蒙古帐篷也没有见着。
如此一来，金兵被拖的苦不堪言，再加上要对宋朝用兵，种种器械人员俱有不足之处，没奈何，却只得由吴乞买主动低头，派了使者向合不勒宣诏，以示既往不咎。
合不勒已经得了诺大好处，继续和金人斗下去也有些吃力，当即便受诏领命，表示不再与上国对抗。
至于使者问起沈拓一事，合不勒却是光棍，直接道：“蒙古人没有出卖朋友的习惯。”

第9章 身返故国（9）
他如此强项，金国上下虽恨的牙痒痒，却也是无计可设。正头疼间，却由陕西传来沈拓北狩归来消息，而且自张浚后，吴敏等朝中文官大员也到了泾州，亲自证实。
如此一来，金国上下立时颜面无光。原本就决定要对东南动手，却是立刻加快了脚步。
宗瀚原本年老多病，不欲多到南方受热，此时却也无法，在与蒙古人和约初定之时，便带了几万女真精锐南下。
他也不同兀术合兵一处，直接自山东南下，至准东，大破宋天长军，兵临扬州。江准制置使刘光世领大军前往迎敌，他却是中兴四将中最无能无用的一个，一将无能害死三军，刘部大军尚且没有与金兵交战，便已经全被溃败，刘光世只带了几百亲兵，狠狈逃回扬州。
前线如此溃败，扬州城内却仍然是歌舞升平。
宰相汪伯彦、黄潜善兀自带着高僧说法，前线军报频传，城内百姓四散而逃，凡有请示者，他们都只道：“不要怕，已有举措应对。”
官员如此，赵构却也是过得一天算一天。自传来兄长返回陕西一事，他便日日头疼，哪里顾得上前方战事如何。
这一夜多饮两杯，正自睡的香甜，凌晨时分，却被内待省押班康履推醒。
他极为恼怒，盯着康履叫骂道：“怎么了，连你也不当朕是皇帝了？”
康履额头大汗淋漓，知道皇帝最近心烦，因很多文武大臣并不等他同意，就到泾州参拜其兄而很是恼怒。
最近几天，已经有好多名内侍因为此事，被赵构下令杀死。
他不敢怠慢，连忙答道：“官家，臣怎么敢。是前去天长打探的内侍返回，金人已经破了天长，刘光世部大败，最迟到明天响午，金兵必至！”
此语一出，赵构只觉得浑身一冷，原本酒后燥热，身上发汗，此时冷热相逼，竟不由得打起寒战来。
“官家，官家！”
看着他懵懵懂懂，康履大急，不停摇晃推搡着赵构。却是一时不慎，将床边的一碗冷茶打翻，正浇在赵构小腹。
“啊……”
赵构被冷水一激，只觉小腹间一片冰冷，神智却是清醒的多了。连忙跳起身来，手忙脚乱的穿上衣袍甲胄。
再看看天色，不过是刚刚破晓。
虽说金兵离的尚远，他却急不可待，立刻下令传集卫士，连后妃也弃之不顾，身边簇拥了几个侍卫之后，便立刻下令出发。
他自南门而出，因为逃的尚早，道路并未阻塞，一路打马急行，一直到数十里外的扬子桥畔，方才驻马稍歇。
歇息好久之后，方才陆续有朝中的文臣武将赶到，汇集了几百人。
赵构叫过一名卫士，问道：“城中怎么样了？”
那卫士脸色又红又白，直筒筒的向赵构答道：“陛下逃走后，城中大乱。百姓口口相传，都说陛下弃万民不顾，金兵即将杀来，于是城内十数万人一起出逃，都往那南门去。加上文武官员，宫中后妃宫人，将士僧道，挤成一团。臣在城门时，被挤死踩死的老弱妇孺已过千人，尸体成泥，血水和肠子流了一地都是，其况，惨不可言。”
他说的如此凄惨，不但自己眼中泪流不止，就是其余众人，也都流泪。
赵构却是不管不顾，只颤抖着手，拿过缰绳，便要上马再逃。
那卫士终于忍耐不住，将他的马绳拉住，叫道：“陛下，攻破天长的金兵不到万人，而且从北方几千里下来，疲惫不堪，城中尚有数万守兵，足堪一战！陛下只要不走，将士必定用命，百姓必定相随，万余金兵，又有何惧？”
赵构急于逃命，却被他攀住马头，心中不由大怒，只是此时用人之际，却也不想责罚，只道：“松手，国家大事，你一个卫士知道什么。”
那卫士却是强项，只道：“听说靖康皇帝要回开封，陛下这么躲让，怎么对得起他？”
“你大胆！”
赵构这几日心头最惧怕的就是此事，哪里容得这卫士如此挑衅，当下勃然大怒，拔出佩剑，恶狠狠往那卫士心口刺去。
那卫士“呃”了一声，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了一眼赵构，胸口鲜血四溅，将赵构手中宝剑弄的血污一片。
赵构心中慌乱，也不理会，只道：“快走！”
他这一去，却是狼狈之极。耽搁了这么一会功夫，瓜洲渡口那边已经是人山人海，十几二十万的扬州市民涌到渡口，将所有的渡船抢的一空。而原本的船夫见不是事，早就一个个躲的老远，不敢摆渡。
这么乱的情形，赵构却也想象不到，一时间竟是慌了手脚。
没奈何，在长江边上四处寻找，总算寻得一条小船，重金许给船夫，那船夫却只不肯靠岸，只道：“岸边这么多人，我怎么敢靠近，一近前来，怕不就压沉了。”
赵构急的咬牙切齿，却也不敢表露自己身份来压这船夫，急切间，连百姓的哭叫声，也仿佛是女真人就要杀将过来。当下将心一横，策马入江，自己拉着马缰绳泅渡，好在那小船离的不远，游上一会功夫，终成功爬到船上。
他此去之后，只身单人，手持一把宝剑，茫然四顾，竟是无可依靠。
一直到镇江知府钱伯言知道赵构在西津口登陆上岸，派出当地守兵四处寻找，将他迎入镇江府内居住，这才稍稍安定。
在镇江住了几天，收拢了一些残兵逃官后，赵构又逃到建康，再一路躲到杭州，这才稍稍安心。
在他逃后不久，傍晚时分，五百名金兵先头部队先到扬州，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第二天万余金兵骑兵主力追到瓜洲渡，十几万百姓尚且没有渡江，金兵大杀大砍，一时间长江内浮尸数万，浮尸成片，岸边的百姓死伤惨重，血污狼藉。
第三日，又有数千金兵来到，再次抢烧扬州，官府典籍，官室仪物，朝官女眷和官女都被烧光抢光，大杀大抢三天后，扬州城几乎成为空地，残破不堪，金兵这才缓缓而退。
宗瀚知道这一仗将宋室御营主力打光，大江南北几无战兵，因为如此，虽然天气炎热，他却决意稍稍歇息调整后，便带着大军渡江，一举灭掉宋室朝廷。
宗瀚如此得意，兀术却听闻沈拓回到陕西，集结大兵，危胁永兴。他心中明白，江南无有大的战事，而江南水网密布，眼看天气就要转热，宗瀚部下多是重甲骑兵，又是北人，天气一热，必定是徒劳无功，白白辛苦罢了。
而陕西一带，集结的宋兵足有五十余万，虽然有相当的民夫在内，能战的禁军主力也有二十余万人，此战若是打胜，他的声威权势自然会水涨船高。
于是自三月起，兀术由准南急速向京西移动，沿途令符急发，召集大军，准备待他人到时，要集结一支超过十万人，最少有一半以上是以精锐女真骑兵所组成的强大部队。
大战，一触即发。
第3卷 经略关陕

第1章 经略关陕（1）
沈拓揽过亲征大权，却也并没有事必躬亲。他心中明白，自己就算真是钦宗亲临，对调配军队，划拨粮草，临机战阵等事，也全然弄不明白。而现在的他，对宋朝军队的详细，地方财政的负担能力，整个统治集团对战争的补给准备，全然是一头雾水。与其指手划脚惹人生厌，不若先行藏拙，多听多看的好。
调查研究之后才有发言权，这一点，沈拓可比古人清楚的明白的多。象宋朝皇帝那样，长于深宫，却以为自己是天才的军事家，每派将军出征，就要事先画好阵图，不顾地形，不顾实际情况，只要求军队照着他的阵图去打仗，可比小孩过家家还要滑稽。
他此时要做的，便是每天身披黄袍，骑白马，在各营中来回巡视。
自建炎三年春起，京西各路战云密布，宋军慢慢集结，泾源一带，号称有雄兵五十万。
沈拓看的多了，心中却是明镜也似。中国古代军队，制度混乱，后勤和战兵不分。这所谓的五十万大军，其实真正的禁军主力约有二十五六万，其余则是各地调集来的弓手、厢兵、民夫。
而在正规禁军中，也是良莠不齐。有的部队极为难打，比如吴玠兄弟与关师古的部下，一看就知道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
而赵哲、孙渥、贾世方等将，自身不是什么良将，驭下之方亦是欠缺，军纪散漫，营垒疏忽，虽然将士一见沈拓，亦是山呼万岁，士气高扬，却明显与吴玠等部不能相比。
种极等人，却也换过衣饰，虽然年纪尚小，却也是持弓带剑，骑马环卫在沈拓四周，很是得意。
这一群少年，多半是郧旧功臣子弟，如种极和折孝忠，都是西兵武将世家，那日能成功说服张浚前来相迎，也是一群西军将领，看了种极等人后，当场拍胸脯担保的原故。
军人世家，以护卫国家为荣，而沈拓，代表的便是国家。种极等人，自然以侍奉在沈拓身边为荣。
看着一众少年，轻衣怒马，在自己身边嘻笑打闹，沈拓面带微笑，心情亦是变的轻松。
人的心情，真的有如磁场，在不同的地方，便有不同的反应。
这一天到得却是张浚的驻地，守门的将士因见是沈拓到来，却是不敢怠慢，虽然主官不在，却是立刻打开营门，山呼万岁。
沈拓不住抬手示意，命各人起身。自他一路骑马驰入，数万名披甲将士如同波浪一般，此起彼伏。
面对如此情形，饶是沈拓有着现代人的灵魂，却居然想到了当年一代雄杰的老话：“大丈夫当如是乎！”
平等，那是对别人，自己能享用的，又何必强去改变？
薛强一马当先，一直策骑到中军门前，大声叫道：“张相公呢，怎么不来迎陛下？”
沈拓皱眉，却不好在这个时候斥责自己的待卫。张浚身为朝廷重臣，一方大员，薛强一个小小侍卫，就这么昂然直撞他的中军，大呼小叫，未免太不成话。
张浚的亲兵头目却是跪在辕门一侧，见皇帝侍卫问话，皇帝亦骑马在旁，因抬头答道：“陛下，张相公在行军法杀人，此时就在大营西侧的法场上。臣见陛下入营，已经派人去传请。”
“哦，行军法？”沈拓略一沉吟，知道古人用兵时，最讲究杀人祭旗，张浚诸事准备停当，兵马渐渐齐集，动手在即，显然是要杀人祭旗。
“是。”那小校极为恭敬的答上一声，又道：“不若陛下移架法场，亲自监斩，也可振奋军心士气。”
“胡闹！”
话音未落，张浚却是赶了过来，连忙向那小校斥责道：“陛下何等身份，怎可去做这样的事，简直胡闹。”
沈拓摆手笑道：“些许小事，相公不必发怒。”
张俊躬身答了一个“是”，又道：“陛下连日辛苦，臣只道今日不会过来，过来的迟了，还请陛下恕罪。”
“不妨事。”
沈拓笑吟吟跳下马来，与张浚寒暄片刻，却突然问道：“听说九弟那边，情形不妙。朕只知道，金兵攻克了扬州，准备过江，却不知道情形究竟如何？”
张浚苦笑道：“建炎皇帝陛下，现在建康。刘光世、韩世忠等诸军虽然溃败，不过实力犹在。御营诸军，亦已汇聚杭州。罢汪伯彦和黄潜善相职，命王渊为枢密使，朱胜非为尚书左仆射，御营统制，气象却比在扬州时大有改变，收复失土指日可待。”
沈拓差点笑出声来。怪道史书上说张浚此人志大才疏，为政用兵都很差劲，就是现下向他回话，也是胡说八道。
韩世忠新败，舟师移至常熟，守土而已。岳飞跟在杜充部下，刚刚打败了李成，却苦于被杜充约束，无法扩大战果，甚至连开封也未必守的住，纵有雄才大略，也无计可施。而刘光世部基本溃散，现下自保尚且不足，还“收复失土”，真是笑死人也。
不过罢汪、黄二人，却确实是让举朝上下，出了一口恶气。
赵构此人，虽然后世多评为庸才，其实此人有一条好处，便是识人用人。金兵拼命来犯，他便用主战派，加以抵抗，局势稍一缓和，便使用主和派，对主战派加以打压，唯恐触怒金国。而其间反复，在乎一心，交键时刻，总能将旁人祭出来消弥全天下的怨气。
纵是杀岳飞，后世多骂秦桧，其实秦某人何能，能杀枢密副使，三镇节度？
至于中兴诸名将，也多半是他提拔重用，识才用人，确实有他的一套。岳飞资历最浅，之所以能成为举世闻名的大将名将，与赵构的信任倚重，却也是分不开的。
扬州之后，赵构只身逃窜，多年经营全数沦陷，天下人俱怨。若是没有沈拓这个变数倒也还好，反正没有人能危胁到他的地位。唯沈拓回来，赵构却也不得不做出姿态，除了罢汪、黄二人，还在杭州下诏，表示绝不再退，要与金兵决一死战。
沈拓对他的表示自然深感怀疑，其余的宋朝文臣武将，却并没有什么异议。沈拓若是多说两句，他当年弃守开封，过失可比赵构要大的多了。
当下只打了两个哈哈，对张浚道：“如此便好，朕便知道，九弟英武。”
如此一说，张浚等人脸上却是尴尬，赵构无论如何，也和“英武”两字不沾边。
却也很怪，每当沈拓提及赵构时，张浚等人，潜意识里却总当自己是赵构的人，言语间颇多唯护，这样的微妙关系，却是连当事人也说不清，道不明。
沈拓却转了话题，问道：“今日相公要杀人，是干犯了军法的将士么？”

第2章 经略关陕（2）
此语一出，张浚却很是尴尬。
半响之后，方吃吃道：“今日要斩的，却并不是寻常士卒。此人虽干犯军法，与金人暗中勾结，却是位高权重。”
“哦？”沈拓好奇之心大增，当即问道：“相公可否告知，此人是谁？”
“此人陛下想必也曾听说起来，便是那原威武大将军、行营参军事、泾源路经略使，行营兵马总管曲端。此人屡立战功，靖康元年时，曾经率西兵入卫京师。只是当时不过是一个统制，陛下一定是记不得了。”
沈拓自然是“不记得”，脸上却是假做沉吟，半响后方摇头道：“果真是不记得。”
张浚点头道：“此人抗击西夏有功，在泾源路为统制，为兵马总管时，都曾经立下赫赫战功。只是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其腹心大将张忠彦日前突然投降金军，更是坐实了他有谋反投金之意。为坚将士之心，绝叛逆之望，臣决意今日将他连同几十名干犯军法的士卒一起问斩，以为来者之戒。”
他这一番话，说的是义正严辞，合情在理。沈拓连连点头，却只觉得此人也有些昏了头脑，这曲端怎么说也是一路大军的总管，赵构不在，张浚等于是关川六路和蜀中四路的土皇帝，一切事物自然由他做主。可是自己就在此处，此人居然还是对方面大员说杀就杀，并不请示，其中关节，却委实耐人寻味。
其实史实上，张浚杀曲端却是在富平战败后，恼羞成怒之下，又急需替罪羊来顶缸，这才杀了曲端。
曲端此人，是西军领袖人物，是宋朝难得的战略层面的大师级将军。张浚初至陕西时，对他也极为倚重，拜以威武大将军，统领整个西军。登台拜帅时，西军欢呼不止，士气大振。而其后不久，曲端屡次违抗军令，加上当年有逼走陕川宣慰使王庶的前科，使得张浚不满之余，又多猜忌。
将帅不合，张浚自然不肯再用他，于是富平战时，曲端的泾源兵交给了刘锡、刘錡兄弟统领，因曲端威望太高，刘氏兄弟不能服众，打的帅旗却仍书“曲”字，此人在西军中威望由此可见。
战败之后，张浚勉强收拾残局，保有四川和关中，斩曲端推卸责任。更为时人诟病，也被赵构猜疑，其后数年，不受重用。
而在此时，张浚决意杀曲端，却是因沈拓至后，曲端当众向人道：“张相公意在缓解东南之忧，不顾西兵困苦，屡次勤王折耗过大，此时准备不足，便要与金人野地决战，必致惨败。若陛下不至，也便罢了，今建康天子在此，相公不顾陛下安危，此何心哉？我必定要入奏天子，请罢兵停战，据城而守，则关陕无忧！”
张浚原本深惧沈拓与赵构二帝相争一事，这曲端只会为将却不懂政治，当众说出如此话来，却是谁也救他不得，张浚连夜下令将他逮捕，以他心腹大将投金一事，决定杀他。
只是无论如何，却也想不到，沈拓今日却赶至邠州检阅兵马，却正巧遇着他要杀曲端。
两人正自说话，远处的校场上却传来阵阵鼓声，鼓声隆隆，竟是音带杀气。
张浚不安道：“时辰将至，陛下可在此安坐，臣去处置了便来。”
沈拓心中虽对此事怀疑，在此时却也不便与张浚争执，只道：“相公辛苦，其实此事交给一个正将去做便是。”
张浚自然不好告诉他泾源兵不稳，需得自己去镇住场面，只道：“勤劳王事，臣份内事，有何辛苦可言。”
“好，卿便宜行事，不必管朕了。待军法事了，朕再去检阅大军。”
“是。”
张浚心中欢喜，连忙又行沈拓行了一礼，便欲离去。
沈拓却将他叫住，笑道：“朕既然来了，可命康承训随卿一起，也教诸将士知道。”
张浚并未多想，连声答应，带着康承训去了。
他自己离去，却留下掌帐前亲兵将吴璘侍奉在沈拓左右，保护皇帝安全。
沈拓此时已知道这吴璘是吴玠之弟，两兄弟都是西兵大将勇将。吴璘相比其兄，谋略稍逊而勇武胜之，是以张浚用其掌帐前亲兵。
因向那吴璘笑道：“朕在这军营中还能有什么意外，将军只顾昂首按剑，睁眼瞪目，却没得吓坏了朕身边的这些孩子。”
吴璘听得一笑，却是放下身段，到得沈拓坐处侍立。
种极和薛强几个少年心中虽是不乐，却也不敢与沈拓质辩，只低声道：“谁是孩子，打起来还不知道谁厉害呢。”
沈拓只当没有听到，只笑吟吟与吴璘闲话家常，几句过后，见吴璘心神放松，便突然道：“适才看张相公提起曲端，语多不悦，那曲端可有什么得罪张相公的地方么？”
吴璘心思原本就粗直，哪里知道沈拓在套他的话，只老老实实答道：“张相公与曲大帅一文一武，原本相处的还算和睦，只是因为张相要策应东南，不顾西军安危，苍促之间就要与金兵决战。曲帅一意反对，两人争吵不休，张相对曲帅说，不敢打仗，你做什么将军，曲帅二话不说，交还将印，两人就此反目成仇。”
沈拓道：“如此只算是公事上的争执，却也不算什么。”
吴璘答道：“陛下来前，两人却又恶吵一次。张相问曲帅，此战胜负如何？曲帅说：必败无疑。”
沈拓失笑道：“哪有这样答话的，问的也不通。”
吴璘拍腿道：“是啊！这两人都是倔脾气，张相公一心想让曲帅低头，曲帅则认为张相公是文人而不知兵，不将他看在眼里，这不就顶起牛来了。”
沈拓忍不住大笑几声，心想：“这不是一把手和二把手不和么，此事常有。”
却又向吴璘问道：“后来如何？”
吴璘道：“张相公大怒，向曲帅说，胜又如何？曲帅答：若宣抚之兵不败，端伏剑而死。张相公说：敢立军令状吗？曲帅取纸笔而写。张相公看他如此，也是气不过，也道：浚若不胜，当以头赠将军！”
他说到这里，连连拍腿，道：“大军未动，将帅失和，这可真是不妙。”
沈拓心中一动，向他问道：“你兄弟二人，吴玠为权永兴帅，秦凤路副帅，你为帐前掌亲兵，都是西兵大将，此次张相公宣抚关陕，调动大兵与敌人决战，你兄弟二人看法如何？”
吴璘却不愧是武人，直率的很，沈拓话音未落，他便答道：“曲帅曾言：平原广野，贼便于冲突，而我军未尝习水战。金人新造之势，难与争锋，宜训兵秣马保疆而已。虽然我兄弟被曲帅苦害几次，差点儿命丧战场，不过他这话在理，当日军议时，我们都是赞同的。”
“哦？”
沈拓低头不语，面露沉思之色。
他心中自然也清楚，宋朝此战，有败无胜。在这个女真满万不可敌的时代，在关陕平原这个宋朝最后可以让女真重骑兵展开冲锋的地方，在正面战场，平原地形，与集结起来的女真骑兵做正面战场的交锋，诚为大不智之举。
张浚行此事，是害怕东南不保，赵构被擒，那么宋朝没有了大义上的君主，必定灭亡。而沈拓一则明白赵构跑的比兔子还快，女真人一直逮不到他。二来，他自己现下也是皇帝，凭什么牺牲自己来保全赵构？
只是，他又清楚，张浚以川陕五年财赋，花几个月时间集结了大量的物资，集结了大量军队，必要与金兵一战方可。若是他以帝王之尊，强令停战，一者西兵士气受挫，固城拒守是否成功，也很难说。而他沈拓亦就是赵恒的威望，也必将进一步下跌。
在与赵构争威望，争帝位的时刻，他也绝对无法来做到这一点。
他想了半天，终摇头一叹，觉得无法阻止这一战。

第3章 经略关陕（3）
因向吴璘问道：“除了你兄弟二人，还有曲端之外，西军将领，还有反对此战的吗？”
吴璘答道：“我兄弟二人之外，还有八字军的首领王将军，参军刘子羽，除了咱们之外，其余诸位将军都赞成张相公的决断。”
沈拓又问道：“曲端说必败，将军以为如何？”
吴璘坦率答道：“若是陛下未至时，咱们与金兵野战必败。陛下至，鼓舞士气，乡兵民夫都肯用命，则胜败在五五之间。”
“那么歇兵不战，固守各路城池，如何？”
吴璘摇头道：“若陕州不失，此计尚且可行。今陕州永兴长安都失，敌人居形胜之地，占陕甘过半，我军分则难聚，固守亦不可得。若是张相公一开始便定下此策，各部坚守各路，集结数万精兵以为机动救援的力量，这一仗便好打的多了。”
说罢摇头叹息，显然是不以张浚的部署为然。
吴玠吴璘兄弟，确有古大将之风，曲端多次置他兄弟二人死活不顾，张浚对他兄弟却有提拔重用之恩，谈起战事时，却并不以恩怨出发，而是直抒胸臆，以战事为重。
沈拓展颜微笑，从自己坐的杌子上起身，向着吴璘笑道：“将军胸有丘壑，将来成就必不在你兄长之下，只掌帐前亲兵太过屈才，待将来有机会，必使将军掌一路兵马，大展雄才。”
他说这话时，神态从容，完全看不出来是在刻意买好对方。
然而毕竟是天子，别的不说，天子的褒奖，却比什么都强。
吴璘当即大喜，掀开衣甲下摆，单膝跪下抱拳道：“陛下夸赞，臣愧不敢当。只盼将来能提点兵马，直入燕云，报得陛下赏识大恩。”
沈拓伸手将他扶起，正要再说几句，却是听得校场那边，数万将士突地鼓噪大叫。
吴璘一惊，忙道：“陛下在此安坐，臣去看看便来。”
今日要杀曲端，泾源兵不稳，吴璘身为亲兵首领，自然知道其中关系利害。兵变轻易不会发生，然而只要控制不住，就是大祸。
他匆忙而去，沈拓却知是康承训在那边弄鬼，却是一点不慌，只招手将薛强种极等少年叫来，向他们道：“你们是朕身边的人，朕最信的终究是你们。不过你们行事说话，也得给朕长脸争气，知道么？”
沈拓这几日，一直冷遇这群少年，对西军诸将和侍卫多有拉拢亲厚之举，诸多相随他逃亡的卫士都是心中委屈，而此时皇帝如此一说，各人心中的不满都是烟消云散，几个少年脸薄，立刻涨的通红，向着沈拓道：“陛下放心，臣等一定给陛下争气，绝不丢脸。”
“好，这么着朕就放心的很。种极，过一段时日，你便去吴玠军中效力，你年纪最大，朕先放你出去，跟在朕身边终究只是一个舞刀弄剑的莽夫，到了军中好好效力，将来拜相持节，也为你种家争光。”
种极涨红了脸，紧握双手，向着沈拓道：“臣一定重振家声，不负陛下所托！”
种家是西军中最显赫的世家，靖康之后，种师道、种师中等种家大将相继病死战死，堂堂百年世家，此时竟没有一个顶梁柱能出来重振家声，沈拓如此厚待种极，等若是帮着种家重新振作，却叫种极如何不感激涕零。
只是沈拓如此一说，其余侍卫却也叫将起来，都道：“陛下偏待种极，咱们不服。”
沈拓微笑摇头，也不去理会他们。只向随侍在旁的诸多卫士和张浚亲兵道：“朕不等他们回报了，这便过去看一下将士为何鼓噪。”
一个亲兵副将上前道：“陛下在此安坐便好，待张相公将将士抚慰好了，自会请陛下过去的。”
沈拓却只道：“朕自己的将士，还害怕他们不成。”
说罢，翻身上马，竟是矫健的很。
如此一来，旁人却也不好再劝，只得一个个都翻身上马，向着大军云集的校场而去。
沈拓衣着，虽然务求简朴，却是一袭鲜亮的明黄色，刚一接近校场外围，场中数万将士已经看的分明，一起鼓噪欢呼，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沈拓面带微笑，骑马绕场一周，向着将士挥手致意。
他原本骑术平常，几千里奔波下来，骑术已经大为精进，此时骑马绕场，看起来随意潇洒，英气勃发，数万宋军将士看在眼里，均是感奋之极。
待他骑到张浚等人身前时，万岁之声兀自不绝。张浚等人亦是感奋，待沈拓近了，张浚喜上眉梢，上前道：“大军齐集，诸事皆备，陛下又可以如此振奋鼓舞军心，此战可以必胜。”
沈拓微微点头，以示赞同。却向他问道：“适才为何鼓噪？”
张浚将笑意收起，向沈拓答道：“适才臣要将曲端在校场问斩，泾源兵竟鼓噪不服，军纪如此不整，臣已命刘氏兄弟严治，将带头鼓噪的几十人全部拿住，穷治其罪。”
两人就在军前对答，沈拓身前身后，围绕着各路总管、统制、统领，正将、副将，各人都是佩甲按剑，昂然侍立。
在他们身后，则是数万带甲将士，兵甲耀眼，杀气盈天。
只是当沈拓与张浚说话时，却是无人敢吭一声，场中鸦雀无声，咳喘之声可闻。
却听沈拓皱眉道：“周王禁人说话，凡有议论国事的都抓起来，结果弄的道路以目，国人不服，最终失了王位。咱们大宋自开国以来，就不曾禁人说话，军纪是一说，不过军士有话却也要叫人说，不然将士如何心服，临敌又如何用命？”
张浚心中不服，却不好在这么多将士面前和皇帝顶撞。只得躬身答道：“陛下此言有理，抓起来的人，一会臣亲自去审问。”
沈拓摆手道：“不必，在适才被抓的泾源将士中选取几人过来，朕亲自问话。”
又道：“暂且不斩那曲端，由朕弄清楚事情原故再说。”
张浚急道：“斩曲端是大事，军中鼓噪不过是他旧部不服，只需打上几个，再加安抚就是，陛下又何需如此？”
沈拓冷笑道：“这曲端原本也是一路宣抚，总管大将，相公也拜他为大将军，统管西军，如此人物，相公说杀便杀，朕问也问不得，宰相也太有权了吧？”
张浚又急又怒，却也知道自己适才的话太过孟浪。若是在私下，以宋朝士大夫敢和皇帝折辩的传统，沈拓就算发怒，他也敢再和皇帝争议。而当着几万将士面前，此时又面临二帝相争的敏感局势，他若是再与沈拓顶撞，势必引发混乱，使人误以为他完全投入赵构一边。
沈拓竟是抓住了这一微妙的场合地点，只几句话便将他堵的答不出话来。
张浚无奈，只得答道：“臣岂敢，陛下要问，臣这便命人带几个闹事的军士上来。”
沈拓面带威严，只轻轻点头，表示同意便罢。
待几个张浚亲兵出发前去提取适才抓捕的人犯时，眼前队列中所有的泾源路将士竟是突然欢呼大叫，连呼万岁。
张浚额头冷汗连连，心中明白，此事过后，自己威望大跌，而皇帝却是在眼前的军人心中，形象威望大涨。

第4章 经略关陕（4）
吴璘却不理会张浚心中所思，竟是亲自提点着亲兵，前去带了几个被抓的军士过来。
看着五六个军士灰头土脸鼻青脸肿跪在沈拓身前，旁边的西军各系将领，却也是心思各异。自靖康大变以来，西军系统经历过争端，不和，在靖康二年时，甚至有武将代表曲端和文官首领王庶差点兵戎相见，水火不容至此。
而张浚一到陕西，本身先是天子近臣，拜仆射、枢使，位高权重，极受赵构信任，委以川陕十路军政大权。
而张浚本人，脾气倔强直率，性格极强，一到川陕便以雷霆手段，更换了四路经略使，全数换上了他以为合用了人选。如此一来，川陕十路无人不知道张相公大名，豪强有如曲端，当年曾经仗剑要杀宣抚使王庶统兵大将，张浚也是说罢就罢，要杀便杀。
如此一来，虽然他帐下武将有不少都是一手提拔重用，然而文官与武将自来对立，靖康变后更是如此，而张浚身为文官代表，将武将一压再压，甚至到了杀曲端的地步，各人纵是他的心腹，却也是有了惺惺相惜，杀鸡骇猴之感。
而沈拓至此多日，却一直忙着巡检军营，接见武将，哪怕连不少副将都曾经见过皇帝，而对文官，除了自中原和江准赶来的几个大员沈拓接见过，关陕本地的文官却很少有这样的机会。
如此一来，武将集团立觉扬眉吐气，风光之极。而今日沈拓当面与张浚生份，各人看在眼里，却是忍不住乐上心头。
沈拓却似不知各人心思，只向那几个军士问道：“你们为什么敢在营中鼓噪，不知道军法无情？”
几个军士对视一眼，终有人横了心道：“我们不服宣抚大人的处置，原本也不敢做声，此处由宣抚做主，他要杀，杀便是了。我们只在曲大帅去后，给他扶棺送终便是。”
沈拓呆着脸道：“这样的想头原是对的，怎么又闹将起来？”
“刚刚咱们正等着曲大帅被杀，却看到康大人随张宣抚过来，康大将看咱们都是不服，却和咱们说，皇帝陛下就在营中，有什么话派人过去向陛下说，是非曲折陛下自然会断个分明，这么着，咱们才闹起来。”
康承训却早就在一边等着这一刻，一待那军士说完，便立刻跪下请罪道：“臣见识不明，胡言乱语以致引发军中大乱，请陛下恕罪。”
沈拓怒道：“你怎么行事如此孟浪，亏朕还一直夸你沉稳坚毅！”
康承训吸一口气，又低头道：“是，臣知罪，请陛下责罚。”
见他难堪的额头出汗，沈拓心中稍觉不忍，却仍道：“此事当责以军法，由张相公处断，朕亦不问。”
他如此坚决，旁人却也不好说话，当下过来几人，将康承训带下，等候张浚处置。
沈拓将此事处断完毕，却又道：“你们再说，为什么不服？”
“陛下，张宣抚说曲帅扰乱军心，放纵大将投降。其实那张彦忠自己不是个东西，夜里偷偷跑了，关曲帅什么事？曲帅向来耿直，有什么说什么，议事而已，怎么地就成了扰乱军心？以这条罪状，无论如何也判不了死罪，张宣抚如此断事，我们泾源军断然不服！”
这军士尚未说完，张浚已经是面若沉水。
自宣抚关陕以来，他威福自用，崖岸高峻，断事时绝无人敢与他顶撞，更没有人敢驳回。只是此次，居然被几个小军当着几万人的面，如此折辱，委实令他难以承受。
沈拓却似不曾看到他的脸色一般，只沉吟片刻，便向他道：“相公断事，确有轻率之处。”
如此话说，张浚再也抵受不住，当下免冠跪倒，答道：“既然如此，臣不堪再用，请陛下允臣辞职，别选贤能处断关陕大事。”
宋朝规矩，一旦大臣被弹劾或非议，则臣子必须上表自劾，然后请求辞职。
如果皇帝直接向臣子责难，那么做臣子更是别无选择，必须立刻辞职。张浚请辞倒是没错，不过激愤之下，却是语带不敬，甚至是讥讽。
沈拓自然不会放过于他，当下薄怒道：“相公身负川陕十路重任，怎可如此率性？”
张浚还要再说，沈拓却断然道：“此事不必再说，朕自有处断。”
喝退张浚之后，沈拓用按玉带，面色冷峻，却是默不作声。
场中数万人亦是默然静立，等候着他的处断。
半响之后，沈拓方道：“曲端虽有不是处，不过以朕看来，罪不致死！”
话音甫落，场中已是一片欢腾。
沈拓心中亦是微觉忌惮，这曲端尚未见到，却明显是太得军心。为将帅者，能将国家军队弄的如同私军一般，却也难怪人心生怀疑。
只是决定已出，却也不好悔改。况且，此事原并不是为曲端一人。其实他远在泾州时，就听得吴玠提起此事，放在心中，这一次到颁州巡视，原本就是专为此事而来。只是却也没有想到，张浚居然会傻倒当着三军将士面前处死曲端。
他想杀人立威，却遇到了更着急树立威信的沈拓。
听到沈拓如此决断，张浚默不作声。其余诸将，也是脸色复杂。张俊事不关已，杀也好放也好，倒是无无所谓，只是沈拓这一手很是漂亮，将张浚打的灰头土脸，张俊心中也是暗自警惕，心知这靖康天子却已经远不是当日那么好相与，绝计不可有错失处被他抓住。
刘氏兄弟二人，却是心中暗自不服，只觉得皇帝太过回护泾源兵，不将别路兵马放在心上。
至于张哲、刘子羽等人，却是更加愤怒，心中打定了主意，一定要相随张浚，与皇帝拒理力争。
待将士欢呼已毕，沈拓却是将脸一寒，怒道：“相公奉命勾当川陕十路，有权处置节度使以下的大员，杀曲端纵是有不是处，自然会有人向朕禀报，你们是什么样人，居然敢鼓噪挟持？若是再有下次，军纪军法何用？”
张浚浑身一震，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沈拓此时此举，是何用意。
适才沈拓已经将他的威望打倒最低，此时的话却又是帮他重树威权，无论如何，他却是想不明白皇帝这样一打一拉，倒底是何考量。
除他之外，各人亦是面露惊异之色，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沈拓肚里暗笑，却只又将诸军将士斥责一通，最后挥袖道：“闹事诸军，各依军法责军棍若干，日后再犯，则必斩不赦！”
如果又打又拉，却将诸军将士揉搓的如在梦中，一时间军法官急步跟上，将几十个犯法军士当即剥光了衣裤，一五一下打将起来。
那些军士却也不愧是西军健儿，任凭军棍不停的落在身上，却是一声不吭。
诺大校场，只有沉闷的军棍击肉声，不停的在各人耳边响起。
待将犯法军士打完，沈拓方向张浚转过脸来，展颜笑道：“卿仍要请辞么？”
张浚心情复杂，半响之后，方才答道：“陛下处断圣明，臣心悦臣服。”

第5章 经略关陕（5）
经此一事后，沈拓又打又拉，隐然间，已经将整个关陕大局控制在手。
又将诸路经略派来的亲卫全数发还，下令由全军重新推选将士入卫，重建殿前三司。
宋制，皇帝驾前有殿前司、待卫亲军马军司、待卫亲军步军司。这三司又称三衙，设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九员武将，统将皇帝御前亲军和全国禁军。
这也是为了强干弱支，防止禁军做乱的举措。宋太祖以禁军主将发动叛乱，自然害怕后世也有人仿而效之，因此将五代禁军制度改革，多设主将副将，使得事权分散。
同时，又设文人枢密使，设各卫大将军，出征时需枢密和兵部一起下令，派遣各卫大将军为临时的都指挥，统率大军。
靖康乱后，三衙亲军全军覆灭，禁军不成建制。而赵构在扬州时，诸事草率，只是重新建立了御前亲军这样的机构，成立前后左中右五军，将各地军队加上亲军名号，并没有真正的重建三衙。
沈拓心中也是明白，在这样混乱的时代，想完全的重新建立原本的中央军制，很是困难。此时下令重建三衙，却是和他自己的威权有关。
他一声令下，川陕各路经略使并不敢怠慢。经过张浚一事，沈拓重拾威权，在西军中重新竖立皇帝不可冒犯和质疑的权威。若非如此，与金兵决战在即，各路将领绝计不会将自己的精兵拱手让人。
不过半月功夫，诸路精选的兵马齐集颁州，沈拓以五百武艺高强者，充入殿前司，保护自己安全。以两千骑兵为御前兵马亲军，五千步兵为御前步军，将各部军队重新打乱，以康承训为殿前司都指挥，两名跟随他自五国城逃回的侍卫为副都指挥，令吴璘为御前马军都指挥，步军都指挥，却是任命了刚被释放出来的曲端。
内事既然和顺，沈拓的目光，立刻迫不及待的放在了战云密布的前线。
天会七年，靖康四年，建炎三年，川陕各地战云密布。十八万大军，整个宋朝的西线精锐，尽汇于此。刁斗林立，鼓声如雷，大量的宋军行动之时，脚底烟尘扬起，竟是遮天蔽日。
除了陕西本地的将士外，无数士兵远自成都、庆州、万州千里奔波而来，在富平前线安营扎寨，枕戈以待。他们穿着草鞋，身着铁甲，手持各式的制式兵器，如同绯红色的浪潮一般，自川中席卷而至。他们有的年过半百，有的尚是青涩少年，很多人对这一次战事的重要性全无概念，对战事的规模和残酷性也一无所知，只知道上官一声令下，便是义无反顾，奔赴前线。而当沈拓宣抚众军时，这些淳朴、坚韧、勇武的关陕大汉，却以他们最大的热诚，最真挚的眼神，最响亮的嗓音，向着他们心目中的天子，龙的化身，整个国家的象征，致敬，行礼，表示要奋勇做战，绝不会失败。
除此之外，尚有三十余万的民夫相随军队，运送粮草，建造营垒，甚至给相当数量的民夫发放兵营，在正规军的空隙中安营，以为羽翼，用来帮助宋军防守。
要维持这样的大军，后勤线自陕西一直绵延到川中，粮、草、钱、帛堆积如山。张浚贷陕川百姓五年财赋民力，方可维持。
与军队不同，这些民夫更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还是在春耕时就开始做战事准备，无数躬耕田亩的农民被从自己家中的田头地间中召唤出来，集结到州府，搬运各种战备物资，每天啃着干粮，喝着冷水，奔波在蜀中和关陕的崎岖山道上，在道路不修，山路坚险，又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运输工具的条件下，如同蚂蚁搬家一样，将一担担的物资由四川运到陕西，而在运输任务结束后，他们只拿过锄头的双手还被迫拿上武器，准备与敌人做殊死的搏杀。
而面对这所有的这一切，却是没有人有过怨言。
在中国古人，任何大规模的民众集结，都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元朝脱脱，好生要疏浚河道，因此在黄河集结了几十万民工，却最终引发了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葬送了元朝。
而此时最值得庆幸的便是，在川陕各处，军队质朴而敢战，百姓憨厚而忠直，若非如此，以宋朝的残败局面，以川陕之力，是绝对没有可能发起这样大规模的战事的。
这样大规模的集结，还是自建炎三年初起，一直到扬州事变，赵构仓皇而逃，张浚用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在八月将尽，九月将至时，才终于将军队集结成功。
而正因集结这样的军队，民夫，财物，需时极久，动作极大，这次战役的隐秘性和突然性，则完全消失，宋军的一切动作，全部被警惕的金国上层看在眼里。
张浚的一切动作，都建立在一个误判的基础上。他以为金军主力都在兀术，也就是完颜宗弼的东路军统领，由江准一线攻过长江，一直要将行朝小朝廷灭亡为止。却不料金国上层在六元帅御前会议之后，由宗瀚领兵攻打江南，只是将赵构撵入杭州后，就暂时停止了下一步的动作。
金军主力，却是大半集结在陕西，准备应付与宋朝西兵的大决战。
完颜宗辅为元帅，坐镇中军，完颜阿离补为左翼都统，统领西路军，完颜宗弼为右翼都统，他们由各地调集汇聚了七八个万户的纯女真骑兵队伍，汇集了王伯龙和韩常的汉军万户队伍，再加上渤海万户，契丹万户，总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人。
自当年宗瀚统兵攻破东京后，金国东西两路军合并一处，女真骑兵战多数的战事，也是第一次。
黑色的铁蹄，黑色的拐子马，黑色的旋风。
来自北国的彪悍战士，悍不畏死，射术和武艺雄强精良，身着重甲，来去如风。在平原地带，以两翼夹击之术，在目前为止，尚且没有对手。
他们每个人都身强体壮，战马也是精挑细选，足以负担他们身上铁甲的重量。平时行动，每个重骑兵还要有两个仆人随同随侍，为他们肩挑手扛，搬送行李，以节省马力体力，如此这般，在宋军绯红色的军阵对面，亦是集结了数十万人。
张浚原本决定在远离富平二百里外的颁州指挥战事，却被沈拓全无商量的否决。
当诸将苦劝，以前线艰苦危险皇帝不可亲至来劝沈拓时，沈拓却只道：“富平再苦，却苦的过五国城否？前线虽险，朕当日躲在东京城内，却又如何？今大战将至，朕躲在将士身后，何谈亲征？太宗当年征燕云，曾被箭伤，祖宗创业如此艰难，后辈子孙只知道躲闪逃避，却只怕终不免为亡国奴！”
皇帝如此坚决，诸将亦无话说。自八月中起，殿前三司各部，便护卫着沈拓到得富平前线，入住中军大营。

第6章 经略关陕（6）
富平，位于关中东部，物华毓秀，战略位置极为重要。宋金两军相争，均是不约而同，要以富平为主战的战场。
宋军只要能在此击败金军主力，收复永兴，则上可收复延州各地，下可兵薄长安，金兵的战略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其实在年初时，金军由完颜达懒、完颜娄室率领攻入陕西，陷陕州，克长安，看似猛不可挡，其实女真兵很少，做战的主力是投降的汉军万户及契丹万户。若是那时张浚能集结精兵先守再攻，趁着敌人力量集结在东南江淮时，大举反攻，当时金兵不过两三万人，实难抵挡。
只是此人志大才疏，总想一战而克敌，灭金人主力，甚至隐约间，有着一战破敌，然后直入燕云的雄心壮志。再加上物资集结也确实困难，是以一直拖到敌人也大兵云集，与宋兵结寨相拒。
这一日天近傍晚，沈拓换过衣袍，身边只带了几十个精干的殿前司卫士，自大寨正门打马而出，待到远方天际最后一丝血红也变的黯淡无光时，骑在最前面的一个骑士向后伸出右手，止住队伍。
沈拓策马上前，向那骑士笑问道：“吴玠，到地方了？”
吴玠翻身下马，站到沈拓马头前，脸上满是烟尘疲惫之色，显是长途奔波而来。只是双眼闭合之时，却是精光四射。
他当日第一个迎到沈拓，在后世看来，不过是小事一桩，碰巧而已，而在这个时代，却是无与伦比的大功。
况且，人心微妙，第一个迎到皇帝的，皇帝自然会视他不同，而他，则也可以视自己为皇帝心腹。
沈拓对吴璘的重用，便是巧妙的迎合了这种心理。
听得皇帝问话，吴玠虽然精神不济，却也强打起精神，笑答道：“是的，陛下，此处便是卤泊川。”
“哦？”沈拓亦是翻身下马，一脚踩下，只觉得脚下松软绵湿，再借着微光一看，却见脚下的绿草根部，已经溢出水来。
在他之后，数十名侍卫亦是跳下马来，环绕成一个半圆，将沈拓护在中间。
更有几人，看看天色已经全黑，便摸索出火石，咔哒咔哒打上一通，将带来的火把一个个点起，火光在松油火把的顶端跳动一气，先是微弱，然后渐渐明亮起来，将方圆百米内的地方，照射的通明一片。
沈拓自己看了一气，却突然扭头转身，向着不远处的一个矮个汉子招手，笑道：“曲端，你常说要背倚山川之险，才能和金人一较雄长，以朕看来，这里也很不错。”
那矮个汉子原是隔的老远，皇帝招手，却也不敢再呆着不动，只得大步上前。
他伫立不动时，身形矮小，不为人注意。行走起来，全是昂首挺胸，气宇轩昂，身形虽然矮小，步子却是迈的极大，几步便到了沈拓身边。
曲端先不说话，只是也先踩踏了一下脚下土了，然后便咪缝着眼，看向四周。
这卤泊川却是关陕大地上难得的沼泽地，方圆不大，不过数十里方圆，却有一小块地界将富平战场对阵的双方右翼及左翼隔开，不能直接交战。
以张浚的布置，将最精锐的泾源军和大部份的战力部署在左翼平原战场，将赵哲的环庆军和吴玠的永兴军布置在卤泊川之后，借由着前方沼泽地形来抵挡金军骑兵的进击，若是小股敌军过来，环庆军和永兴军可以轻松将敌人消灭。
如此一来，金军右翼等于瘫痪，只靠左翼和集中了大半主力的宋军做战，虽然在平原战场上骑兵拥有相当大的优势，超过十万人的宋军步兵大阵压迫过去，也会给敌人相当大的压力。只要左翼得胜，则全局战场也可以取得胜利，这便是张浚及他的幕府参谋刘子羽等人借由宋金两军的状态形势，制定出来的计划。
沈拓在这些天来，千里奔波回来，尚未轻松片刻，便要迅速的介入陕西路的文武之争，重竖自己的权威，还需提防来自赵构的明枪暗箭，一事接着一事，若不是富平之战太过重要，关系到陕西六路的得失，他也委实没有精神，行此御驾亲征之举。
待到了富平之后，他日夜不停，将绵延十余里的宋军营寨看了大半，甚至在众多骑兵的护卫下，隔着里许路观察华阳原上的金兵营寨。
他虽然并未系统学习过军事理论，也并不是职业军人，只是两千年的知识累积，无数的前人战例历历在目，在观察数日之后，心中已是清楚明白，富平一战，宋军兵力远超金人，地形却是太过吃亏，金人地形较高，宋兵地处低地，而且两军相隔的是广阔平原，金军骑兵以高冲低，纵然是宋军人数占优，却也最多能在左翼与敌人拼个平手。
稍有不慎，便是全局溃败。
而右翼这里，在军议时所有的参谋及统兵上将都极为信任卤泊川这样的沼泽地形，认为金兵绝无可能自右翼突破。
再有，在右翼宋兵营寨前，有着十几万民夫的营垒，很多民夫都被配发了武器，就算是有金兵冲入，众人也相信这些民夫能抵抗很久，一直到环庆军和永兴军将敌人打退为止。
而在沈拓心中，只觉得宋军将领觉得最安全的右翼，却恰恰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段。
曲端听他问话，却是不急回答，又兀自看了半天地形，方才答道：“陛下，臣意亦是如此，此处沼泽人行都很困难，重骑兵更加不可能越过。金兵应当无法从此处进兵，纵是勉强过来一些，也不会是环庆军和永兴军的对手。”
他身材矮小，在这沼泽中更是明显，夹杂在诸多身材很高的卫士当中很是滑稽。只是当他抬头张目时，双眼眼神凌厉，锋锐直如刀刃相加。
“那么，此战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曲端终罕见的叹一口气，答道：“事已至此，唯有将士用命，拼死厮杀，借由陛下威名，一举破敌。”
沈拓摇头笑道：“朕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若是有，当初也不至于被人抓到五国城去。”
又道：“朕却不以为这一仗该这么打！”
他抬起头来，目视着远方，夜暮低垂，几颗星星在远方闪烁，而在不远处的星空之下，就是十万人的铁骑。
若是他不到，这一仗宋军自然是败了，而他到了，无论如何，不会让历史重演。北国的大地，江南的水乡，还有这黄土高坡，梳着金钱尾辫子的女真人正在横行，战士血染征袍，却无法抵抗这些双足的豺狼，堂堂大汉天朝，辉煌的文明却阻止不了野蛮的破坏，丧失了自信和进取心，由宋朝起。
他来了，附身为帝。生存下来，改变这一切吧。
这一刻，他静静伫立，身若凝渊。
曲端原本亦是气质不同凡俗，心理更是不与常人相同。虽然沈拓救了他一命，他对沈拓也只是有着对皇帝的尊重，并未觉得从五国逃回的沈拓相比从前有何不同。
而在此时此刻，却不自觉得，眼前的这个皇帝，却果真有着常人难及之处。
他是极心高气傲的人，却不自禁的将头颅低下，向着沈拓问道：“却不知道陛下心中有何计较？”
说罢，却仍是不自禁的斜睨沈拓一眼，心道：“难道他还真的有什么妙计不成，我却不信。”

第7章 经略关陕（7）
今夜无月。
隐匿在夜色中的宋军大营，鼓声突然响起，鼓声，如雷鸣一般在星空滚滚而过。营内，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小股的骑兵手持火把，在身后步兵大阵的掩护下，飞快向前，在金军大营前飞驰而过。带队的将领一声令下，无数尖头点头的火箭劲射入金营，木栅，帐篷，纷纷着火。
火光下，无数的女真人，契丹人，汉人，先是四处躲避，却又在将领的斥责下，扑灭零散的火星。
几个被惊动的女真万户开始大声怒骂，点集兵马，准备开营出击。
只是当女真骑兵集结完毕，束甲待出的时候，大队的宋军骑兵已经开始慢慢退后，待女真人赶到营门时，宋军骑兵已经快退到自己步兵本阵前，散开两翼，借着大营的火光，护卫步兵。
而步兵阵势早就排列整齐，开始缓步上前，刀手，矛手、枪手在前，大队的弓弩手在后，枪矛如林，箭矢散发着冷冰冰的寒光，正对着刚刚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瞪瞪的勉强出战的敌骑。
“乌乌乌……”
金营中牛角号声响起，大队的骑兵刚刚冲出营门便被召回。
“咳，这打的什么仗！”
带队的万户赤盏晖在自己腿上狠狠拍了一下，向着宋军阵中狠狠啐了口痰，然后自己先已先员转马头，抢先回营。
这些天来，宋军借助着人数优势，分做几队，昼夜不停骚扰金营。白天打，夜里袭扰，到了中午金兵累极了要歇晌，宋军却又大肆擂鼓，搅的所有人都不敢怠慢，睡觉都要睁开眼来。
十几天下来，宋军虽然也很疲累，但是毕竟人数比对方多出近一倍，分做几队轮班休息，却比金兵要强过许多。
完颜宗辅忍耐不住，曾派人到宋营投下战书，要与宋军约期决战。
张浚等人颇想答应，都道：“堂堂王师，岂能自堕威风？士气可鼓而不可泄，当与敌人摆开阵势，堂堂正正一决高下胜负，不可怯战！”
沈拓却道：“谁想答应，就派谁出营与敌人单挑，堂堂大宋文臣武将，岂可不为王前驱？诸卿，有怯战的吗？”
这话是摆明了不讲理，张浚等人却也无法可想，只得听众沈拓安排了事。至于曲端等人，却是完全赞同沈拓的提调，以众击寡，如此安排，却是将人多的效能发挥到最大。
如此一来，不管金兵如何邀战，宋军却只是不理。反正大营连绵不绝，物资不断送上，两边僵持，宋军却是不怕。
而金兵却与宋军不同，他们还是保持着蛮族习性，采取的是因敌就粮的办法。
简单的说，就是抢。
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后勤，所需的军需补给，就是打倒哪儿抢到哪。反正宋国繁荣昌盛了百多年，又是采取的藏富于民的国策，宋朝民间之富，让这些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人眼珠子都红了。
抢吧，抢啊！
从燕云抢到中原，从中原抢到江南。金兵一路抢掠，不但没有因战争削弱，反而大大增长了实力，刺激了所有女真部族的胃口，也使得愿意从军的女真族人越来越多。
只是到得此地，却是陷入了困境。陕西原本就是宋朝的贫瘠地域，与西夏的多年战争和沉重的赋税，再加上自然环境的破坏，种种因素相加，使得陕西六路相比中原江南要贫穷的多。
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多年战争破坏，百姓流散逃亡，金兵刚至时还能抢到一些粮草，几个月下来，却已经是将整个治下弄的民不聊生，百姓存活尚且不得，哪有多余的粮草让他们抢？
沈拓自是看出了这点，两军相持，背倚四川和荆襄，后勤补给充足的宋军自然拥有更大的优势，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着急和金军决战？
赤盏晖回到营内，心中左思右想，只隐隐然觉得不是事。
女真人性格耿直，想到了便很难忍耐的住。他当即脱下重甲，换过衣袍，便即往完颜宗辅的帅帐而来。
到得帐外，却见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显是有不少万户大将与他一般心思，均是来到宗辅帐内，探听破敌之法。
此时女真人尚且不大讲究尊卑上下，赤盏晖到得帐内，见是满满一屋人，正自说的热闹，他便也先不说话，只向帐内各人略一点头，便自坐下。
身边却是汉军万户韩常、王伯龙，赤盏晖夹杂这两人中间，老大的不自在。
与重视汉将的女真贵族不同，好多勇悍善战的女真将领，由内心鄙视汉军，绝不相信汉军的战力。
却听完颜撒离喝正说道：“这些宋蛮子，战也不战，退又不退。又人数众多，咱们还不敢分兵，这样僵持下去可不是个事。”
完颜宗辅也是一脸晦气，向他责问道：“你说了半天，什么粮草，士气，我都知道。那么现在问你，以你的见解要怎么办？”
“依我看来，这关陕大地，远不如中原和江南富饶，南边的宋军都不能战，咱们何苦在这里多费功夫？不如留几万兵守着长安等地，咱们东西两路并下江南，擒了赵构那厮那说。”
话音未落，帐内其余女真万户便一起道：“这怎么成，咱们自打败大辽，灭宋入东京，还没有吃过败仗。这时候要退了，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以后谁还怕咱们？”
赤盏晖也道：“这也罢了，咱们一退，长安等地怎么守的住？宋人不擅野战，守城攻城都是好手，此处这么多宋兵，咱们一退，关陕必定被他们全部收得在手，这样一来，再和中原连成一气，以后的仗可就难打的多。”
更有人讥笑道：“你自己要做啼哭郎君，可不要把咱们也搅进去。”
“哈哈！”
一时间帐内欢声如雷，各人都是面露微笑，一脸怪异，一起看向撒离喝。
撒离喝面皮涨的通紫一片，怒道：“我那日一时失态，你们便要笑我一世？”
这啼哭郎君，却是有个典故在内。当日撒离喝领兵入关陕，正遇着宋军吴玠所部，两军交战，吴玠所部精锐敢战，部队严整，将撒离喝部前锋击败，堪堪攻到他身边。
这撒离喝虽然勇猛，却是从来没有遇到这样危险的境地。于是一边飞骑逃命，一边竟是忍不住鼻涕眼泪一起下来，被人看了个分明。
后来此人自觉是奇耻大辱，立刻提了兵报仇，终将吴玠打败，这啼哭郎君的丑名，却是结结实实落在了头上。
看着他太过难堪，完颜宗辅连声咳嗽，将各人的话头压下。
场中一时寂静无人，笑归笑，如何打破眼前僵局，各人却是也完全没有办法。
过了半响，宗辅方向宗弼道：“你看如何？”
他兄弟二人，若论领兵才能，宗辅在宗弼之下。若论年纪威望，宗弼此时尚不及宗辅，是以宗辅为正，宗弼为辅。
而此次兴军，精兵铁骑多在宗弼之下，战守大计，其实宗弼的意见最为重要。
宗弼闷了半响，方道：“当初认为宋人兵多，又着急和咱们打，不如以逸待劳，让他们攻。现下拖了这么多天，他们竟是不战，咱们却是真的拖不起。”他轻描淡写的又道：“既然他们不来，咱们过去便是。”
宗辅愁道：“咱们女真打仗，一向是两翼齐飞，一起夹击。今宋人左翼强悍，右翼却倚仗着地利，若是只从一面强攻，阵势施展不开，只怕就是得胜，也是惨胜之局。”
宗弼尚未答话，完颜娄室却先开口，笑答道：“我也是愁这个，所以多天来没有什么话说。昨日与副元帅一起看了地形，却是寻得一个妙法，可以破敌人右翼。”
“哦？”
宗辅精神大振，喜道：“既然你说行，那便一定可以！”
完颜娄室是金人当时最难得的智将，无论是大局战略还是战场细节，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些天来他只是沉默不语，各人都道他也无法可想，此时此人竟是说有了办法，一时间各人都是大喜，均觉破敌有望。

第8章 经略关陕（8）
却听完颜娄室又道：“宋军敢在左翼摆下主力，所为何来？不过是因为右翼有卤泊川沼泽天险，人都不好走过去，别说是咱们的骑兵了。我所思右想，此战的关键，还是要从卤泊川上来着手。”
宗弼抚须大笑道：“他们可真蠢。地形是死的，人是活的。用汉人的话说，活人岂能被尿憋死？”
完颜娄室接着笑道：“不错。我去勘探了一下地形，有两点可用。”
他站起身来，手里拿着佩刀，在地上边划边道：“大伙儿看，咱们的左翼离他们的右翼相隔不过里许，中间是人马都行不得的沼泽。而在沼泽对面，就是他们的民夫营地。我大略看了一下，当真是千疮百孔，破绽百出。里面的民夫每天进进出出，都是散漫的很，有老有小，能打什么仗？咱们只要多备柴薪泥土，多使人力，在卤泊川填出一条路来，直杀入他们的民夫营中，那大队的民夫一冲就乱，连着他们自己的军队本阵也一起冲乱，咱们在左右合击，打他们的左翼主力，如此一来，何愁不胜！”
“好，太好了！”完颜宗辅大喜起身，大步走到完颜娄室身前，大力拍他肩头，笑道：“你可真是利害，这天下还有谁是你的对手！”
完颜娄室身形佝偻，被完颜宗辅拍的连连咳嗽，摆手道：“元帅太过奖了，临阵判断，捕寻战机，不过是寻常事。”
完颜宗辅一阵尴尬，心道：“这样的寻常事我偏想不到，讥讽我么。”
只是看着对方脸上刀削一样的皱纹，再加上知道完颜娄室最近连连咳血，身体很是差劲，却是一阵心软，只道：“你太劳神了，一会回去好生歇着。冲过卤泊川的事你就别管了，让宗弼去办吧。”
完颜娄室摇头道：“他要统兵咱们的主力，冲击对方的左翼，换了人带队，未必能坚守到敌人右翼大乱的时候。”
宗辅捏了捏手，却也不得不点头承认。此次大军，公认的智将是娄室，而战场上的临机判断形势，借着个人勇力稳住军心，在战术上抓捕最微小细节的能力，最强者当是宗弼，舍此再无别人。
而他自己，才能不在于此，这次若不是宗瀚年老多病，想必统领全军的大权，会落在宗瀚头上。
当下只得叹道：“如此，只得再辛苦你。”
完颜娄室微微一笑，又道：“兵多了，不好过去，太少了，怕不足用，我带三千兵马罢了。”
宗弼却插话道：“够么？敌人若是有了提防，只怕冲不开缺口。打不乱他们，陷了进去再出来就难了。”
“太多动静太大，需时太久，反倒不如兵贵神速。”
宗弼点头道：“有理，那么我在左边顶住，右边就靠你了。”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互相一击，然后哈哈大笑，竟是意气风发，全然不将场中别人看在眼里。
宗弼与完颜娄室击完掌后，却是斜睨着眼，看着帐内诸多万户，粗声道：“全给我好好打，谁出乱子，必定不饶！”
如此一来，竟是不将宗辅放在眼里，宗辅气的双手微微发抖，却是不愿在这大战前夕与自己兄弟生份，只得也附合道：“不错，此战关键，大伙儿提起精神来！”
“是！”十余名万户站起身来，一起暴诺应承，答道：“一定拼死做战，此战必胜！”
话音未落，对面宋军营中，却又是鼓声大做。
各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起摇头叹气。不管明日如何，今夜却还是别想睡的安稳。
宗弼拔须恼道：“战又不战，白天打夜里闹，还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事！”
完颜娄室面色阴沉，略行几步，到得大帐门前，扶着木柱，向着远方的宋营看了半响，良久之后，方沉声道：“我总觉得，这一仗咱们不狠打，拿下关陕川中，将来会越来越难。”
宗辅与宗弼对视一眼，却是一起道：“普天之下，谁是咱们女真人的对手，你多虑了。”
完颜娄室只是轻轻摇头，却是也不肯再说。
当下计较已定，金兵营中连夜调拨兵马，虽然对面宋军仍是骚扰不停，所有的金兵却是知道了来日大战，却也是不再苦恼。
绵延十数里的大营中，篝火处处，战士奔走，擦亮器械，准备弓箭。而众多强掠来的民夫则给战马喂食喂水，为女真骑兵准备好战甲，待到天将破晓之时，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将完成。
完颜宗弼一早起身，先是在自己帐内默祝一通，愿此战大胜，女真人的威名更加震摄天下，而他自己，也可更进一步，开府建衙，成为都元帅。
祈祷一完，他就恶声恶状的唤来几个汉人奴仆，先是服侍他吃完早饭，然后为他束上衣甲，牵来战马。
等他骑上战马，集结好自己的亲兵，往着营门处而去时，八个女真万户早就等候在外，他行进时，有些还在吃早饭的士兵纷纷站起，向他请安问好。
而更多的士兵早就准备完毕，骑兵上马，步兵持矛，看到他来了，便一个个欢呼大叫，以示对主帅的尊敬。
当太阳初升，金营内一切已是准备完毕，近十万主力兵马集结完毕，跟随在宗弼身后。
一缕阳光射入宗弼眼内，他稍稍掉转过头，只见刀矛如林，战甲耀眼，而更可怕的，还是那几万最精锐的重甲骑兵。
当着此时，宗弼只觉心胸中豪气油然而生，虽然身经百战，双手却也是微微出汗。他仿佛可以看到，自己只要将手微微一挥，身后的这几万铁骑将一往直前，将所有挡住去路的一切事物踏为粉碎！
天下苍生，谁是我的敌手？
“出战！”
他终于将自己的右手猛然一挥！
马蹄声如雷，牛角鼓声响成一片，十万将士的呼吸声竟也仿似汇聚一处，势若虎啸。
两军营寨相隔甚近，十万金军出营不久，便已快接近宋军营寨。
宗弼看着对面势若沉渊一般的宋军营寨，却不知怎地，心中猛然一沉。他略一沉吟，便叫来自己的亲兵首领，向他吩咐道：“去问着宋人，敢战否！”
“是！”
那军官应诺一声，立刻单人单骑，策马到宋兵营前。
他却也是懂得汉话，又是粗大嗓门，当下在宋人营前，将宗弼的话转述了。
片刻之后，却见宋军营中射出一支劲箭，那军官躲闪不及，立刻穿心而过，将他射落马下。
“混帐！”
宗弼勃然大怒。双方自然也有互杀对方使者的事，只是象这样在十万金军阵前，公然将金人主帅的使者射落马下之事，却还是头一回。
只是他怒虽怒，却也知道对方是在激怒自己，诱使自己以骑兵冲击营寨。当下一忍再忍，却又心生一计，叫过几百人来，吩咐道：“一起叫，能生擒宋帝赵恒者，赏银万两，绢万匹！”
众人得令，当即奔到宋营稍前，箭力不及之处，一起大叫。
过不多时，却听宋营内亦有几百人一起回叫道：“能生擒金兀术者，赏驴一头，银十两！”
声音如此之大，所有的宋军将士自然也是听到，当下笑声四起，却是十几万人亦一起大叫：“能生擒金兀术者，赏驴一头！”
完颜宗弼终于忍耐不住，挥拳咆哮道：“攻，他们既然不敢出来，咱们就先往他们的营寨里攻！”

第9章 经略关陕（9）
“轰。”
宗弼一声令下，先是他身边的亲将，然后是数百名各级将领，一起挥旗下令，三万铁骑轰然向前，向着对面的宋军大营猛扑过去。
尘土扬起，日光无光，大地为之颤抖，天地之间，仿佛只有这一股黑色的旋风。
空间好象被扭曲了……
声音也消逝无踪……
这是怎样的冲击力，又是怎样的彪悍骑兵？扫荡契丹，征服中原，打败铁鹞子，所向无敌！
简陋的羊马墙如何能抵挡这样迅猛的进击？
孱弱的步兵又该如何抗拒这样的冲撞？
不能！
宗弼的宽阔的大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管你如何用计，如何拖延，却看你如何来应付这一战！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宋营中一处箭塔之上，双手拿起擂木，连声敲击。此人身着明黄衣袍，头戴长脚蹼头，若不是大宋皇帝，却又是谁？
宗弼双眼瞳孔突然紧缩，如刀似刃！
他转头问自己身边的汉军万户韩常，道：“你见过他，确定是么？”
韩常也是一脸惊异，呆了半响方答道：“没错，是他！”
宗弼长出一口粗气，方又道：“怎么自五国逃走，竟是判若两人。当日在东京时，他若如此，咱们怎么攻的下城？”
说话之间，宋营内所有的宋军将士，却也是看到皇帝亲自上塔击鼓！
宗弼紧握双拳，指节屈的喀哒做响。
如果说，适才女真铁骑的战意压倒了人数远超过他们的对手，那么此时，对面宋营中虽是鸦雀无声，却是战意高涨，明显与适才气势被压时不同。
鼓声隆隆，虽然只是一人击打一面，却每一击发都好似敲在所有的宋军将士心上。
前次金兵入陕，曲端将迎战前，只是略做动员，提起二帝在五国青衣把盏，便引的全军将士大哭，杀入敌阵，如入疯狂。
而此时，那些曾经被人俘去，在蛮夷之邦备受欺凌的皇帝却就在自己眼前为全军将士击鼓助威！
“杀，杀杀！”
憋了半天之后，所有被眼前场景震惊的宋军将士，齐声大叫，浑身上下，再无临战前的紧张与惶怕，唯有杀意！
数百面将旗迎风招展，在空中挥舞。曲端、刘锡、刘錡、张哲，一个个统兵大将将自己命令传达下去，然后各级正将、副将，又依着上官命令，打着旗语指挥着自己下属的军队。
一下下敲击鼓点的沈拓，好似在指挥一场华丽的交响曲。
在他眼底，十几万宋军将士汇集成了红色的浪潮，形成了十几个红色的方阵，向着寨墙缓缓推进。
步兵将自己手中的长矛和长枪伸出木栅寨墙，用来阻碍对方的冲击。
弓手和弩手将自己手中的弓箭和劲弩平端斜举，搭上箭支，目视着越冲越近的敌军。
黑色的浪潮转瞬即至！
号角和鼓声立刻停止，淹没在尖刻的箭矢破空声中。
“嗡……啪！”
一阵箭弦震动之后，劲箭破空而出，直落在对面的骑兵队伍当中。再之后，又落在对方跟进而至的步兵队中。
当先最早冲过来的金兵队伍，浑身上下，立刻插满了缀着白羽的箭支，惨叫着倒下，在黄沙泥土上翻滚挣扎。
有不少战马也被射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弓箭急发，绝不停歇，无休止的收割着人命，血水四溢，渐渐汇集成河。落马将士，被马踏成泥，血水混着内脏，被溅踏，飞甩，再深深踩踏入泥土之内，和上血水，过不多时，这一块小小土地，已经变的惨红一片。
只是宋军在低处建营，金兵却是位于高处。地利之弊，在交战不久后，便开始呈现出来。
越来越多的骑兵突过低矮的羊马墙，直接突进到寨墙外延，开始刀砍斧削，向着寨墙边上的宋兵步兵砍将过去。
宋军一面以重甲步兵抵挡，一面让后面的弓弩手向后方射击，以争取更大杀伤敌军。
这个时候，他们坚不出战，不与敌人在野地里野战的优势尽显，隔着一道薄薄的寨墙，尽管多处被敌军突破，敌骑却也无法撕大裂口强冲直入，以骑兵来荡涤宋军的阵势。
如此这般，宋军以优势兵力，将敌人主力骑兵死死挡住，弓箭手不断射箭，不断的有女真骑兵中箭倒下，转瞬而亡。
宗弼看了半响，脸色已是变的难看之极。他原也知道，今日必将陷入苦战之中，却是没有料到，竟是伤亡如此之大，如此战法，简直是以自己之短而击对方所长，必定吃亏巨大。
他咬咬牙，想着一会完颜娄室自对方右翼突入时，敌军整个阵列大乱，到时候可以大加屠戮，以报现在之仇，如此一来，方才觉得有些平静。
他连连下令，挥动旗语，将冲击不利的铁甲骑兵稍稍调后休息，然后下令弩射手与汉军契丹军中的射手与宋军对射，并且将队形展开，以减小伤亡。
如此一来，金军射手虽然比宋军少上许多，却是占着地利风向之便，一时间竟是战了个平手，将战线稍稍稳住。
“上铁浮图！”看到前方战线稍稍稳定，寨墙边的宋军战线稍有不稳，宗弼知道时机已至，便立刻下令，让自己麾下最精锐的两支战兵之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铁浮图出动，以直接将对方的战线撕裂。
铁浮图人约三千，却是女真人队伍中最精锐的攻城步军。身着两重铁兜牟，周匝皆缀长檐，甲下用毡枕加垫。三人为伍，以皮索相连。后用拒子马，人进一步，移马子一步，以示绝不反顾。
拒子马，是战场上用来抵抗骑兵冲击所用，为铁制牙形，马蹄踩上立被刺穿，而这些步兵身后，竟然拖拽着拒马，其悍勇坚毅，由此可见。除了示知绝不后退外，不断拖行的拒马也可以提防住对方骑兵的进击，要与铁浮图相战，骑兵完全派不上用场，唯有以步制步。
号角声声，声若呜咽。
时近正午，双方已经接战了大半个上午，不住有死伤的士卒被拖下战阵。而这三千浑身被铁甲包裹住的精锐步兵，就这么在号角声中，一步步走向血肉横飞的战场！
冰冷的盔甲在秋日的阳光下被渐渐晒的火热，被头盔包裹下的脸庞却是看将不清，唯有铁檐下的双眼露出嗜血的寒光。
左手中是便于攻城的短兵，大刀，短剑，铁锤，甩锤，右手是足以挡住重箭的铁盾。
每行一步，这些浑身重甲的士兵便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喘息，加上一声声的吼叫。
如狼嚎，如虎啸。
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第10章 经略关陕（10）
三千名铁浮图如墙而进，过不多时，已经渐次逼近宋军营寨。
“全军出阵！”张浚眼见敌人逼近，不禁振臂大呼。
他毕竟还是最高统帅，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皇帝就在眼前，他却也只得干冒矢石，就在营门不远处，督促整个战局。
看到敌人铁浮图逼近，显然是要强行冲寨，将寨门处的宋军冲开缺口，以便其余的重甲骑兵强冲而入。
他连声下令，命令全军一起出战，一时间营内几百面大鼓一起擂将起来，十几个宋军方阵排开阵势，在营门处排开阵势，准备出寨与敌人决战。
曲端亦上马持枪，在泾源兵队列中大声鼓励士气，将此战的重要和皇帝御驾在此的重大关系向将士讲明。
他在宋朝西军特别是泾源军中，威望很高，由他说出来的话，却比寻常将领更得将士们的信任。
在他骑马所到之处，都是欢声雷动，杀声震天。
刘锡与刘錡兄弟就在泾源军阵中，看着曲端如此受到将士欢迎，虽然他们身为主帅，却也并没有特别的嫉妒，宋军上下，西军中最为团结，刘氏兄弟便是代表，况且刘錡虽然年轻，却已经有大将之风，对同僚向来以和睦为先，绝不肯为了战功与人争执。
在隆隆的鼓声中，宋军阵势排开，鱼贯而出。
那些逼近寨墙的金兵原本就很疲惫，宋兵主力一出，他们便缓缓后退，与宋军先是保持一定的距离，然后慢慢汇集成阵，开始一股股的与宋军接触交战。
刀刃翻飞，长矛戳刺。
刀砍入骨的钝响，人重伤后的呻吟，临死前的呓语，马匹重伤后的嘶叫，使得整个战场，有如鬼域。
“泾源兵，迎敌！”刘錡率领部下，一直注意着敌人铁浮图的动向，待看到这些钢铁怪兽越逼越近，他咬咬牙，振臂大呼，下令自己属下的一万多泾源兵上前迎战。
他的部下，也有相当数量的弓弩手，与敌人刚接阵时，还有不少弓弩手发射弓箭，一阵阵密集的箭雨，就落在金人头上。
只是这些铁浮图都是身佩重甲，加上持有铁盾，一看到箭矢飞来，便一个个略做躲闪，或是举起盾牌来抵挡，如此一来，箭矢对铁浮图兵的杀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面是一万多人的宋军精锐，一面是女真人征服南北的百战雄兵，一阵箭雨飞过之后，两边立刻撞在一起。
“轰！”
一柄大斧猛然间砍在一个宋兵的身上，自肩胛骨斜劈而下，将他上半身一分而二，骨骼断裂，血水和着内脏猛然飞出，血撒大地。
一众宋兵看红了眼，十余人一起围上，不顾旁边女真人的刀剑，刀砍矛刺，一时间将那女真人砍翻在地。
只是对方身上的重甲太过硬实，纵是当时被砍翻在地，身受重伤，却只要一时不死，便仍然有一战之力。有那女真人浑身是血，却兀自在地上抱住宋兵的脚，一直待将对方也摔倒为止，然后一扑而上，牙咬手掐，至死方休。
如此一来，虽然泾源兵是西军精锐中的精锐，以一万余人对着对方三千人，却仍然是抵挡不住，铁浮图不断向前，抛下倒下身死的战友，如同一根尖锐的铁矛，直刺入宋军体内。
只是宋兵人数远过金兵，在这小小的狭窄战场上，金军的精锐重甲骑兵施展不开，无法冲刺，而宋军的将领都是经验丰富，临阵指挥很有章法，过不多时，又有一个宋军万人方阵斜插而上，在刘錡的后方将铁浮图紧紧围住，前后夹击，使得对方不能一意向前，冲刺的锐气大减。
待对方速度和冲劲一缓，刘錡所部却是稍稍退却，又一个宋军方阵开上前来，将敌人死死挡住。
如此几次三番，铁浮图女真战士虽然都是精锐，力气足以负重，勇气足以应付重重包围，却也无法如此的消耗。
万户韩常一直留在宗弼身边，他的汉军队伍比不得女真人，在这样的决战中被第一轮派去冲营，此时退败下来，重新修整。看到铁浮图陷入苦斗，他却是很是着急，急忙策马赶到宗弼身前，大声问道：“元帅，铁浮图只怕撑不住了？”
宗弼也是咬牙，道：“铁浮图冲阵厉害，但对方一旦挡住，不能前行，负重太大，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力竭。”
韩常擦一下脸上的血污，请命道：“既然这样，我再去冲一阵，把铁浮图救下来。”
宗弼看他如此，又见他部下军队都是疲惫不堪，难得的关切道：“你部也很疲惫，不如我自己去冲杀一阵。”
说罢，也不待韩常回答，便挥手下令，带着自己一向亲自统领的三千拐子马铁骑，向着不远处的战场冲去。
他身着白袍，骑白马，一马当先，来回奔驰，不断的鼓舞着部下的士气。
连他在内，所有的金人将领均是明白，这一战打到现在，所有的金兵阵势均是被大队的宋兵包围分割开来，各自陷入苦斗，只要有一部份的金兵支持不住，败退下来，就会造成全局的溃败局面。
在此之前，宗弼虽然觉得对方难斗，却也并没有想到，战局竟会打的如此惨烈。
二十余万人在方圆十里不到的战场，来回冲杀，战做一团，在宋军将领的指挥下，宋军充分利用了自己的人数优势，加上士气高涨，又在开始金兵冲击营寨时将敌人的锐气和冲击力消耗掉，是以战至此时，大部金兵已经陷入了各自为战的苦境，不能集结成团，很难应付优势宋军的攻击。
曲端，刘氏兄弟二人，还有他们属下许多将领，都是宋室难得的名将，良将，而刘錡更是在多年以后，曾经以两万人在正面战场击败过宗弼的主力，宋军在这些将领的指挥下，使得战场形势慢慢往着有利于已方的方向倾斜，并不为奇。
而当宗弼率领三千拐子马疾冲向前时，总以为以这支生力军可以稍稍改变一下战场形势，所料不及的是，他部下的女真万户赤盏晖苦斗半日，却是无巧不巧，在这个时候败退下来。
五六千女真士兵，在赤盏晖的带领下，虽败不乱，缓缓后退，损失到并不是很大。
只是如此一来，整个铁浮图和宗弼所部的两翼，却完全暴露，被追击上来的宋兵团团围住。
待赤盏晖发现情形不对，想回军去救，败退之军，却是无法鼓励再战。
宗弼亦被围在阵中，他暴跳如雷，亲自持矛四处冲杀，却只觉得，对面的宋军越来越多，自己部下的这点生力军，却被对方如海绵吸水一般，渐渐将锐气和体力消耗。

第11章 经略关陕（11）
宗弼被围，所有的金军将领都是大急，完颜撒离喝，耶律余睹、王伯龙等人都欲去救，却只是自己也陷入苦斗，难以脱身。
韩常见不是事，却也顾不得自己部下重新集结完毕，只带了两千余人，直扑到宗弼外围，前去救他。
外围的宋军见他当先扑来，却有将领下令，命弓弩手立刻发箭，向他射去。
韩常手持铁矛，左支右挡，奈何箭矢过于密集，总有几支射在他身上。此人勇悍之极，却也并不在意，只继续向前。刚要接近宋军战阵，却终有一支箭正射中他脸部，直插入他左眼。
韩常先是觉得脑子一晕，然后只觉得脸上湿热一片。
他身边的亲兵一起惊呼，立刻围拢上来，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护住。
韩常看到部下惶急，前方不远处宗弼正自苦战，却是一股怒气涌将上来，当下不管不顾，右手一伸，却是握住那箭矢，猛力一拔。
“啊！”
血淋淋的箭矢带着他的眼珠，一起被他拔出。钻心般的疼痛使得他狂呼大叫，却也使得周围看到的宋金两国的士兵，俱是惊的目瞪口呆。
韩常知道，此时却正是鼓舞士气的最佳良机，当下也顾不得恶心，将自己眼球一口吞下，然后张弓搭箭，向着宋军阵中一箭射将过去。
此人是金营中最善射的将领，能开三石重的硬弓，当世之时，女真人亦不能及，唯有宋朝大将岳飞，在射术力道上，与此人相同。
他一箭射出，劲道之大，令他身边的亲兵只觉得脸颊被劲风刮的生疼。而这一箭，却是将对面最近的一个束甲宋兵当胸穿透，余劲不衰，又是射在另一名宋兵的额头，箭杆摇晃，竟是紧紧深深嵌入，巍然不动。
在冷兵器时代的战争，将军的指挥固然重要，其代表出来的勇气和胆识，却也并不在指挥之下。韩常如此勇悍，围住宗弼的宋军虽是精锐，却也是忍不住气沮胆寒。
而韩常继续发箭，箭不虚发，当者辟易，加上此人生啖自己眼珠，其部下和宗弼所部看的分明，各人都是振奋。
一方气沮而一方兴奋，适才还铁桶也似的宋军大阵立刻被冲开一条缺口，铁浮图与拐子马配合做战，大砍大削，一时间尽使得宋军不敢靠近。
宗弼见对方阵势只是稍稍退却，已经有很多将领上前重新振奋士气，知道此时虽然稍稍扳回形势，却仍然败势难挽，因此只是指挥各部金军缓缓后退，然后重新排阵上前，与宋军苦战。
只是此时两边相持，虽然金军多半力不能支，宋军却也并不能如适才那样把大部的金军包围，两边刀来枪往，死伤累累，却也都奈何不了对方。
待杀到下午时分，金军已是力不能支，步步后退，完颜宗辅坐镇中军，知道将士很难支撑，若不是宗弼临阵指挥得当，一直稳住阵脚，只怕早就溃败。
他心中着急，一边派人去催完颜娄室，一边将金营内留驻的中军尽数派出，只在自己身边留一些卫士。
看着金军大阵一步步的后退，宗辅心中默祝，只愿完颜娄室进击敌人侧后顺利，使得这股宋军阵脚大乱，如若不然，此战败象已成，再难挽回了。
所有的金营将领在等待完颜娄室打开卤泊川的通道，宋营内部，却也正在紧张的等候。
那日沈拓看完地形之后，便将曲端、吴玠等将领召集至自己的御帐，提及金兵可能利用民夫大营不稳，想办法自卤泊川一路夹击宋军后路一事。
众将面面相觑，都道：“陛下不必担忧，女真人断不可能自卤泊川进兵。”
曲端更是面露不屑，只道：“陛下担忧过甚了，卤泊川绝计无法过得大兵，来的少了，不够填馅的，来的多，不等他们到了，咱们的弓弩手早在营内等着了。”
沈拓却不着急，待众人七嘴八舌说完，只说了一句：“若是诸位此时身上金营，当着我师士气高涨，人数众多，又粮草充足，无需速战，若是你们当此局面，左翼面对我军主力，右翼只是一道沼泽，你们会如何？”
此语一出，曲端吴玠等相随他看过地形的将领，却是立刻陷入沉思。
卤泊川宋金两营只是隔着一道沼泽，最近处不过里许不到，虽然人马难行，若是想方设法，一意自此处进兵，却又如何？
见各人沉思，沈拓又是笑道：“朕确实是不懂军事，与诸位将军不可相比。然则，朕自五国城奔逃时，却已经悟得一个道理。”
曲端此时对他已是稍稍服气，此语一出，便立刻问道：“请陛下垂训！”
沈拓微微一笑，道：“用兵之道，正奇相辅。这八个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朕当日逃出上京，便想，所谓正奇之道，如何揣测？其实很简单，以自己的心思来替换为敌人的心思。若我是金太宗吴乞买，如何下令，如何布置，如何抓捕？自然，先要严防燕云诸路，然后是河北河东，却是想不到，朕也想到此点，自然不会如此之蠢，还从那里南下。何妨绕个大弯，自草原沙漠穿西夏境内，看似远了，其实反而近了。在南逃路上，也曾遇到小股敌人，或夏人骑兵，或小股匪盗，朕来回躲藏，总是以对方想法出发，行对方意料不到之路线。如此一来，方平安返回。今日征战，其势不同而道理想同。若诸位以对方心思来揣度此战，则用兵可以更谨慎，想法可以更周全一些，朕不懂军事，亦觉得我军右翼是一大隐患，而敌军那边未必没有人能想到，若是以轻骑铺垫沙土木柴，垫出道来，一路冲杀，我军民夫大营溃乱，冲破自己军营，又当如何？”
说到这里，他悠然一笑，看着脸色已是变的铁青的诸将，又道：“古往今来，战争常常在一线之间决出，符坚征东晋，数十万大军因草木皆兵而溃败，若我军民夫大营一乱，则军心必乱，那时候，纵是神仙也打救不得了。是以此事要紧，如何应对，请诸位好好思虑的好。”
如此一来，当日并不被放在心上的右翼，却是因着沈拓的意见，宁愿左翼正面再吃力些，亦是要将环庆军及永兴军部置上去，而到了此时，左翼已经将要得胜，金兵苦战不退，甚至连宗辅的中军亦上前助阵，却只是不见完颜娄室。
沈拓击鼓之后，却并不曾下那箭塔，只在高处眺望整个战场。
如此大规模的冷兵器博杀，他却是第一次见到。
说来却也奇怪，再也没有那种惶恐害怕的感觉，看着整个战场血肉横飞，却只若在下棋一般冷静。
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只要一切掌握在手，却又有何怕？
待看到宗辅中军出动，宋军步步前压，沈拓却不信对方如此稀松。他自忖自己不是神仙，虽然因他到来而士气大振，对方却也不至于一无应对之策。
因招手叫来吴璘，向他吩咐道：“右翼要紧，朕身边无须留用太多人。留康承训带五百殿前班直保护便可，你可带着所部骑兵，前去你兄长处，提防备战。”
吴璘不安道：“陛下在此，安危远重于全军将士。这一战便是打不胜，咱们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只要陛下在，大宋便有中兴的一天。若是陛下有了闪失，臣百死莫赎。”
他跪在沈拓身前说话，手捧头盔，头部稍稍低下，并不能看到他的脸色，只是语气沉重恳切，自是发自至诚。
沈拓很是感动，不论如何，古人中忠君亦是爱国，爱国便是忠君。后世觉得荒谬，唯有当世之人，才能理解其中蕴含的深意。
只是却厉声斥道：“此事朕一意决断，你若不遵，朕便亲自领兵过去。”
吴璘却还是头一回听到沈拓用如此严厉的口吻说话，一时楞住。
却听沈拓又道：“速去，迟恐有变！”

第12章 经略关陕（12）
吴璘不敢再耽搁，迅即带着麾下两千多精锐骑兵，向着右翼营寨赶去。
宋军骑兵极少，战马都是辛苦得来，很是宝贵。此次富平之战十八万大军，其中骑兵不到一万，除了吴璘所领外，都已经出寨，在适才步军开寨门出战的时候，护翼在步军两边。沈拓一下子就将两千多骑兵派往右翼，也是委实不放心。
然而他的决断，却不能不说是极其敏锐。
吴玠与赵哲奉命把守右翼，赵哲的环庆军三万余人，混在民夫寨中，是第一线的防御力量。营内除了留下少数民夫用来迷惑敌人耳目外，其余都是环庆军主力。
而吴玠名义上是亦是一路军马总管，其实到底是因为资历太浅，总管永军军兵马的名义前，还加了一个“权”字。
加上前次金兵入侵陕古，永兴军基本上算是全军覆灭，止留残部不到万人，加上吴玠原有的风翔军部下，也不过就一万出头。
环庆军在前，永兴军在后，两军布好阵势，严阵以待。
待完颜娄室带着大量民夫去填平沼泽，迅速冲开对面民夫营寨时，却是赫然发现，几百个奔逃的民夫身后，便是已经戒备森严的数万宋军。
完颜娄室倒不负女真智将之名。他深知自己属下，不过是三千骑兵，纵是退守大营，对整个战局亦是没有大的影响，唯有在此地打开局面，才能对整个战局有所裨益。
不过短短一瞬，此人已经瞅准宋军阵势中的缺陷，当即挥手下令，三千多女真精骑，如狼似虎，立刻直插而入。
而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环庆军的主帅，兵马总管赵哲却是不知去向，临阵之时，一军主帅竟消失无踪。
若是泾源兵在此，纵是没有主帅，也能抵挡一阵，只是环庆兵却是西军中最弱，战力意志都很薄弱，再加上历任主帅都并非良将，整支军队便一直处于西军下游，不思振作。
此时却是雪上加霜，主帅不见踪影，各级将领心中尚且惴惴不安，士兵却又如何奋勇做战，待完颜娄室率领骑兵直冲过来，当先的矛手和刀手为之辟易，阵线立刻被冲乱，脆弱的弩手弓手哪里能与铁骑争锋，立刻四散奔逃。
而那些用来做为诱誀的民夫，原本应是迅速闪躲，免得影响兵士与知交战，此时场面大乱，民夫冲入军阵之中，搅乱原本就已经溃败的军队，前面的军队溃败下来，又开始冲乱在后面的永兴军。
吴玠急的满头大汗，不住督促下属，安抚军心，将前面败退下来的军队赶开。他与赵哲二人奉命把守右翼，身负重托，若是整个战线被这些败兵冲跨，那么整场战役的转折亦是由他和赵哲而始，此后青史留下的，只能是千古骂名。是以拔剑出鞘，亲自在第一线指挥全军，甚至下令弓箭手射杀那些前乱自己阵脚的败兵。
只是败退下来的宋军实在太多，永兴军尽管远比环庆军坚韧，却也是渐渐阵脚不稳。
吴玠性格坚毅，向来自负，此时却也是惶恐害怕，只是他向来驭下极严，下属军官们只顾着遵循他的命令，却也没有人敢去研究他的脸色。
正当危急关头，吴璘却是率领两千生力骑兵赶到。他虽不及其兄此时已经是威名赫赫，却也史青史留名的良将，一看情势如此危急，却并不急着率领下属前去助阵，而是止住所有骑兵的脚步，就在永兴军一侧展开，成环形护卫永兴军的阵形。
吴玠看到吴璘赶到，却是长出一口大气，原本光洁的额头上，立刻滚下豆粒大的汗珠。
环庆军败退下来的士卒，却也因为吴玠的坚持和吴璘的赶到，而渐渐稳住阵脚，在永兴军后重新收拢阵势，准备再战。
“唉！”看到对方反应如此迅捷，完颜娄室不禁长叹口气。
他并不准众骑兵多杀敌人，而是一路驱赶，力争将敌人阵形完全冲坏，到时候再驱骑大杀特杀，便可以收到奇效。
少量骑兵冲击多达十倍的步兵，战胜的唯一机会，便是对方全部将后背卖给自己。
怎料吴玠如此坚韧，面对败兵和敌骑，竟是坚守不退，稳住了阵脚。而敌人竟也将少量的骑兵派遣过来援救，好似高手着棋，自己步步被人算中，这仗算是完败，再无机会。
局势如此，他却也并不着急，竟是冲着近在阵前的吴玠大笑几声，然后一抱拳，用娴熟的汉话道：“吴将军真是了得，这一次是你们要胜了，下次咱们再打过。”
吴玠此时却是刚回过神来，对方挑衅，却也没有什么话说，只是冷哼一声便罢。
站在他身边的种极，此时只是他部下副将，却是昂然向完颜娄室答道：“敢不应命？下次再战，必定留下将军首级！”
完颜娄室眼前一亮，仔细看了种极一眼，然后微笑道：“好，少年英雄，我的首级你能取到，便算你本事。”
当着两军阵前，前锋骑兵尚且在游弋冲阵，此人竟有如此闲心说笑，对左翼的大战也是不放在心上，在场所有的宋军将领，却也是心生敬佩。
此人虽败不乱，知道眼前没有机会，便以前队收回，后阵却也并不急着撤退，而是面向吴璘所部骑兵，提防对方骑兵追击。
吴璘蠢蠢欲动，只想与这女真名将战上一场。
吴玠却是向他轻轻摆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吴璘长叹口气，知道对方退而不乱，自己只有两千轻骑兵，无法与弓马娴熟重装束甲的女真精骑相斗，这一追上去，步军也无法掩护，势必是一场苦战。宋军骑兵不多，却是无法禁的起大量的折损。
待完颜娄室缓缓退到水泽之中，又有后队慢慢撤去堆积的木柴薪草，吴璘策马到吴玠身前，长笑道：“兄长，此战胜矣！”
吴玠亦重重点头，大笑道：“自靖康变以来，尚未有如此扬眉吐气的一天，今日我兄弟当长歌纵酒，为此战一醉！”
吴璘又道：“敌军已退，再难重返，不如愚弟留下，兄长率所部去左翼支援。”
吴玠知他心思，这边并没有发生大战，将来论功行赏，只怕少算了他兄弟二人。
他只是摇头道：“不需如此，敌人用精骑自这里包抄，也是无法中寻得的办法，这里占不得便宜，左翼也是打不了多久了。”
说罢，又低声向吴璘道：“咱们已经得了大功，再去左翼争功，却又何必。”
兄弟俩先是相视一笑，吴玠却又冷哼一声，大声道：“赵哲此人，当此大战居然不敢临敌阵前，逃窜躲避，差点儿惹下大祸，这一次，我却要看张相公如何向陛下交待！”
吴璘知他心思，对张浚任用自扬州带来的官僚为西军主将，很是不满。况且张浚以赵哲等人统领主力大军，而只是将吴玠统领永兴残军，兵力比他当年做正将时多不了多少，吴玠心中不满，已非一日。
当下也大声道：“正是，此事一定要禀明陛下！”

第13章 经略关陕（13）
完颜娄室败退之后，却是全然没有全军而退后的喜悦。
他身为女真万户大将，向来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当日灭辽，辽帝亲征率七十万大军号称百万又如何？还不是一鼓而下！
后来灭辽，平燕云，下河北，攻东京，又和西夏打过几仗，女真兵怕过谁来，又有谁敢在野战中与女真铁骑正面相抗？
正因有辉煌战绩的底气，才有“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狂言。
今日之后，八万女真人败在宋军阵前的消息，必将传遍天下！从此之后，灭宋之战，可是越来越难打了。
若只是纯军事的角度，他倒还并不特别忧心。富平之战，不过是宋军抓了金兵一定要速攻，不能久峙的特点，硬逼着金兵主攻敌人营垒，是以已之短，攻敌之长，就算是有所挫折，也并不能真正的在女真人心头留下太大的阴影。
他所忧心的，却是宋帝赵恒！
此次富平之战，宋帝亲征，更是亲自擂鼓做战，种种蛛丝马迹看来，很多部署决断，都与赵恒有关。
此地的宋军人数众多，也是宋朝被攻破东京前留存的正规军中，最能战的一支。对和他们的对决失败，完颜娄室并不在意。而值得恐惧的，便是宋朝皇帝从此改变。
若是对方从此变的励精图治，安民治军，遇有战事便亲征鼓励士气，以宋朝的人力物力，而以女真越来越腐败堕落的现实，只怕征宋不能，反而要被人收复燕云，甚至赶出辽国故地，直到白山黑水。
他满面愁容，心思却已是不放在眼前的战场上，而是考虑今后的大政方针，该如何抵消宋帝在此战中表现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女真对河东、河北此时都没有真正建立统治，甚至数十年后，亦经常有大规模的农民起义。辽国故地，耶律大石带走契丹部众，建立西辽，时刻想着恢复故土。其余留下的契丹部落，又怎会对女真人当真服气。
女真满万不可敌，并不是军事上的定论，而是一种军事上的震摄和威胁。富平战后，被打破的，便是这样一种威摄天下人心的咒语被打破，底下的事，可以想见的是四处起火，疲于奔命。
他一面沉思，一面率兵急赶，过不多时，便已到得左翼战场。
当先看到他的是宗辅，见宗辅用充满希翼的眼光看向自己，完颜娄室面露苦笑，轻轻摇头。
宗辅面露痛苦之色，猛然转身，不再去看娄室。
而他的亲兵也知道此战要败，却是急忙开始收拾宗辅的印信仪仗帖身细物，准备簇拥着他逃走。
娄室也不管宗辅如何，却是急忙率军前行，到得宗弼身前。
宗弼亦是杀的全身是血，污了白袍。见他来了，便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血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败了？他们有埋伏？”
完颜娄室点头道：“不错，民夫大营已空，里头全是宋兵。嘿，却不知道怎地，环庆军主帅赵哲不在，敌人阵势被我冲乱，差点儿就得手了。”
宗弼扭头看看他身后士兵，却见依然有近三千人，便抚须笑道：“不妨事，我就知道你就是败了，也不会把这三千人折在那里。败就败吧，宋蛮子被咱们欺付了这么久，让他们扬眉吐气一回，又如何？”
娄室先也是一笑，继而却道：“只是此战过后，咱们想再横行无忌，只怕有些困难。”
宗弼斜眼看他，半响过后，方道：“输了一仗便泄气了？嘿，咱们这次是吃亏，下次找补回来便是。”
“不是……”完颜娄室欲言又止，此处却不是深谈的地方。
此时残阳如血，双方激战一日，士卒疲惫，只是宋军人数众多，越逼越近，整个金军阵脚已是不稳，到了即将要溃败的局面。
宗弼看他神色，却也是心中一动，知道对方所思。
这一战，固然是宋兵人多，却也反映出女真人战力下降，若是换了十年前，八万女真人的蛮性和武力，人数纵多出一倍又如何？
“败了，败了！”
前线的汉军队伍和契丹人终最先忍耐不住，全线溃败，向着金军营寨的方向逃来。
“走吧，今日之耻，必将十倍回报。”
宗弼面色沉郁，却是强挤笑容，用雷鸣一般的叫声传达着命令，让各部女真依次退后，自己则和完颜娄室率领亲兵来回护翼，让更需要撤退的部下先退。
只是兵败如山倒，他向来打的是顺风仗，也让他胆色过大，宋军此时胜利在望，却是得理不饶人，强突猛冲，宗弼虽然有娄室的几千骑兵助阵，却仍然是无法与士气高昂的宋军相抗。
眼看自己身前的士兵越打越少，越来赵多的宋兵逼近左右，他却也禁不住心慌。却听大部宋军在将领的指挥下，一起叫道：“活捉金兀术！”
“骑白马白袍的便是他，不要放走了！”
“大胡子的便是他！”
宗弼只觉得心头突突的跳，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害怕惶恐的感觉。
他先是脱掉血污的白袍，一把扔在地上，然后又与部下换过马匹。待听到人说大胡子的便是他时，却教他当真痛苦。
只是此时天色虽然已渐渐转为昏黄，却离天黑还远的很。宗辅已逃，好多女真万户带着士兵逃了，而他因为一意要断后，却有陷入重围的危险。
因为他的明显特征，刚刚有好多宋兵包围在他身前左右，死战猛追，饶是他部下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却也是很难抵挡。
他知道厉害，当下在心里暗骂了宗辅几句，却也只得一把拎起自己的宝剑，将下巴胡须割了个干净。
如此一来，宋军寻不得目标，却只是捉住了别的大胡子倒霉鬼。
宗弼左冲右突，却也是冲出了重围。
营寨已失，不少战马兵器，辎重粮饷，尽落敌手。
他立马高岗之上，看着不远处的营寨中，夕阳下穿着绯红战袍的宋军如潮水般涌入，砍杀着不及逃走的金兵。
而更远处，宋军的营寨前，破旗死马，死尸伏地。有不少女真伤兵，动弹不得，却趴在地上，大声咒骂。
而且不少宋兵已经开始搜掠战场，遇着还活着的女真人，上前便是一刀砍死。
宗弼脸上已是热泪滚滚，不忍再看。
此战完败，好在主力未损。女真人多半是骑兵，汉军契丹亦有不少骑兵，适才大阵溃败，却都是一起奔逃。宋军多半是步兵，很难追赶的到，是以除了在与敌人正面交战时的死伤，败退后却并没有大的损失。
宗弼终决定离开，却是用双眼死死看了半天宋人的营寨，半响过后，方轻声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说罢，调转马头，向着自己的卫士道：“走吧，到陕州去！”

第14章 经略关陕（14）
就在完颜宗弼离开后不久，沈拓也在大队骑兵的簇拥下，到得此地。
战场早就恢复了平静，鼓声，牛角声，全然停歇，那响彻云宵的厮杀声，人马冲撞时的闷响，兵器相加时的巨大响声，也是一起停止。
晚上徐徐吹来，暮色低垂。
沈拓侧耳倾听，只有微不可闻的呻吟声，还有宋军将士的欢声笑语。
却不知道怎地，他竟是怅然所失。
这一仗自是胜了，宋军上下，甚至远远躲开的几十万民夫也开始欢呼起来。甚至有不少人取出不知道如何来的鞭炮，劈里啪啦的放将起来。
只是打掉了敌人多少主力，胜果多大，沈拓心中却是全然无底，甚至全无信心。他通晓历史，自然也会被历史所局限。
这一仗，自然是因他之故将历史改变，其后的发展，他却也是不得而知。那种迷茫与惶恐的感觉，将他深深困扰。
甚至有一瞬间，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身处何处。眼前种种，恍若梦幻。
唯有当呼吸着傍晚时清洌的空气，感受着数十万人的欢声笑语，方使得他又从神游太虚的状态中，重新置身现实。
此战过后，又当如何？
这样一个沉甸甸的问题摆在他心头，横亘不去。
吴璘回到沈拓身边后不久，却又被他派去与其余诸将一起清点战果，计算自己一方的伤亡。此时赶了过来，却见皇帝面色凝重，若有所思，他一直不敢上前，便只站在沈拓身后不远处，插手侍立。
过不多时，张浚等人亦是赶来，看到沈拓如此神态，却也是不敢打扰，只是侍立在旁。
沈拓沉思良久，待到发觉诸人已在身后，却也是一楞。
只是他最擅掩饰自己，并不想在这大胜之余，让各人心冷。当即将脸色一变，向着诸人笑道：“朕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间竟是看的呆了。”
此时虽然天色渐渐黑沉，眼前所见，方圆十数里内，破旗死马，血水横流，无数宋军将士战死当场，在他们的尸体一侧，往往便是敌人的尸体。
双方纠结交缠，竟是有不少人趴在一处，牙齿咬在对方的喉咙上，双手掐在敌人的脖子上。这里某人用铁矛刺穿了对方的肚皮，身后却又被人斜砍了一刀。
沈拓原是要掩饰自己的情绪，待看到此处，却也是禁不住又是呆了。
在人类发明大规模的使用热兵器后，好象都瞧不起冷兵器战争中的弓箭与刀枪，而沈拓每次在史书上看，也只是冰冷的文字，并没有直观的感受。
只在当这样残酷的战争场面就这么摆在自己眼前时，他才知道，那史书累累所载，是多么残酷与凶暴。
今日之战，其实也不过用一句话便可概括：靖康四年秋，王师大破金虏于富平。
张浚等人原是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个个咬牙切齿，才不能在沈拓身边笑出身来，待皇帝一语点醒，却也是仔细观看战场情形，渐渐将喜悦的心情按将下去。
沈拓却又向吴璘问道：“战场点算如何，咱们这一仗胜是胜了，究竟打的如何，朕竟是糊涂的紧。”
说罢便笑。其余各人原是在心痛此战宋军折损，被他如此一说，却又相随一起笑将起来。
吴璘先是一笑，然后肃容答道：“陛下，适才臣去派人点算敌我两方的尸首。再加上营内算出来的伤兵数目，这一战大宋将士战死一万一千余人，伤两万余人。”
他面色变的很是伤感，又道：“伤亡的，多半是泾源兵。”
曲端闻言，脸色扭曲，显然是心痛之极。
此人宁愿不救友军，却也从不愿损失泾源兵的实力，这一战之后，泾源兵在短期之内，却是无法恢复元气了。
张浚看他神情，却是不悦。只淡淡道：“不管是泾源军还是环庆军，都是陛下治下子民，大宋禁军劲旅，无论哪一部死伤严重，都是一样的。”
他原以为曲端会反驳，却是听到对方接话道：“不错。陛下在此，各部用命，泾源兵便是死光了又如何？”
张浚微觉愕然，却是不知道对方如何转了性。曲端斜眼看他，微微冷笑。其实此人行事忠义，又有德望，只是向来刚愎自用，又不相信别路将领。在他心中，只要陕西有自己存在，才可以保有全境，而别路兵马是死是活，却并不打紧。
唯有此次，皇帝如此奋勇，集诸路大军力量打败金军主力，他虽然自负，却也知道凭着自己是完全无法办到的。
如此一来，再死抱着一路兵马不放，却又是蠢人的行为了。
沈拓不理会他们，只又向吴璘问道：“敌人死伤如何，咱们缴获如何？”
吴璘皱眉答道：“敌军尸体一万五千有余，臣大略看了一下，过半是汉军契丹，女真较少，还多半是在冲营时的折损。其余缴获武器无数，战马数千匹，营帐器物无数，粮食很少，此次金兵主动出战，只怕也是因为粮食不多，不能长久和我军对峙。”
沈拓微微点头，却又问道：“没有什么俘虏么？”
吴璘诧道：“咱们在搜捡的时候，凡是有气的都补上一刀，抓他们活口做甚。”
其余诸将亦道：“此战虽然大胜，并没有伤到他们筋骨，大将都跑的差不多了，那些小兵留着也是浪费口粮，自然是一刀杀了更好。”
沈拓心中叹息，觉得太过残忍，却也明白，在当前宋人痛恨金人的情形下，给一刀痛快，已经算是仁慈之极了。
只得吩咐道：“对敌兵自然如此，不过他们营里不及跑掉的民夫百姓，却多半是强掠而来，都是我大宋子民，不可伤害。”
诸将齐声应诺，一起答应。
沈拓却也是顾不得辛劳，当下先是安抚夸奖一下众将，然后骑马巡营，宣慰全军将士。待他回到自己营帐中，便连连下令，杀猪宰羊，犒赏三军将士。
一时间，酒香肉香飘满绵延十余里的大营，欢歌笑语，响彻云宵。
宋人自靖康以来，几年之间屡吃败仗，两个皇帝被人抓去，首都一失再失，而后立的皇帝连东京的城门也不敢进，躲在扬州，半年前还被人撵兔子一样的一直赶到杭州，如此的奇耻大辱，世间却有哪一个军人愿意承受？
此战过后，前耻虽不能一洗而净，却也大振天下士民之气，女真满万不可敌的狂言打破，宋军对金兵不胜的历史已成为过去。
如此兴奋之事，纵是明日战死，却又如何？
沈拓身为帝王，却是不方便与将士同饮，只是在酒宴刚开始时，向着各人虚劝一杯便罢。他自己回到帐中，却也是很难入睡。
耳边全是欢声笑语，一直闹腾到半夜三更，沈拓起夜出来观看，还兀自看到三五成群的宋兵呼喝邀饮，面带笑意。
想到白天的大战，血肉横飞激烈之时，这些宋兵好男儿顶着敌人重甲骑兵，顶着对方铁墙一般的铁浮图，咬牙硬上，拼死奋战，到得此时，却忘了自己身上的创口疼痛，满心欢喜，以为皇帝振作，宋兵强盛，将来胜利指日可期。
沈拓眼帘稍稍低垂，只觉酸涩异常。
今夜之后，这些豪饮欢呼的大宋男儿却又能剩余几人。
他步出帐外，看着满天繁星，心中只是在想，这一战却是胜了。下一步，却是要重新收拾关陕残局，这第一步，却是该如何着手？

第15章 经略关陕（15）
靖康四年秋，宋兵在大破金军于富平后，多路出击，上延州，下克永兴军，收复西安。金军锐气已失，败逃之后难以整军再战。宗弼本欲整军与宋军主力再战，却因为一场意外的变故，使得金军主力不能继续与宋军交战，而是退保陕州、华州等陕西门户，只留完颜娄室等人率领少量的军队固守，金军主力，则多半退到河东、河北等地休息。
当时的金国制度尚有原始遗风，当初太祖病逝，吴乞买以太祖弟入继皇位，虽然尚是壮年，储位问题，却已经成为影响金国前途命运的大事。
在长期的勾心斗角之后，太祖诸子开始自成一系，国相撒改之子宗瀚亦是一派首领，而太宗诸子虽然也欲与前两派相争，却是实力太弱，德望战功，都无法与前两派相比。
吴乞买在权衡利弊，尤其是亲眼目睹了宗幹、宗辅、宗弼等人当着他面，要与宗瀚等人动手。他忧心忡忡，唯恐在自己死后金国内乱，导致亡国灭种，于是痛下决心，不立自己的儿子，而是继续兄终弟及，册立斜也为谙班勃极烈，都元帅，以为皇储。
斜也虽然已经老迈，身体大不如前，却毕竟是太祖和当朝皇帝的兄弟，由他继位，各派都无话说。本来此事已成定局，谁知道斜也命薄，吴乞买身为兄长尚且健壮，他却在金天会七年，宋靖康四年时突然得病，在富平之战尚未结束时，便已经一命呜呼。
他死之后，吴乞买左思右想，心道：“这回总该我的儿子来继位了吧？”
于是开始试探，询问宗瀚等人的意思，欲立完颜宗磐为谙班勃极烈。
此时留在金国上京的太祖诸子，当以宗幹为首，只是他这些年来并未参加征战，而是留驻上京，统管政事。虽然位高权重，又是当时太祖诸子中最年长的，却是手中无兵，硬不起腰骨来。
于是一面和吴乞买敷衍，一边修书急信，让宗辅等人，速速返回上京。
当着如此大事，能不能打败宋朝西军主力，得到关陕全境，却也并不那么重要了。金军实力尚在，甚至进攻关陕时，都并没有全国动员，而抗击金军的，却是当时宋境内能调集的全部正规军队的主力，宗辅与宗弼略一商量，便决定返回上京，先解决掉皇储问题，再来征宋不迟。
如此一来，陕西压力大减，宋军连连收复失地之余，却也是疲惫不堪，吴玠与刘锡、刘錡等人统兵至陕州等地，却见完颜娄室与完颜撒离喝防卫有方，戒备森严，此时攻防之势逆转，宋军以疲惫之师攻城则必败，于是前线诸将奏明皇帝赵桓，请求息兵罢战，暂且休整。
陕州等地尚在金兵手中，则潼关陇州一线亦无法收复，金兵把握住了陕西河东门户，据太原大同一线形胜之地，富平一战虽胜，却仍然面临着金兵随时再来的危险。
赵桓（为行文方便，改沈拓为赵桓）先是在富平视师亲征，打败金军主力后，声威直震天下。诏命所下，关陕川中荆襄等关系战局的州府，无不应命。
然而此战过后，局势却又变的尴尬起来。
俗语云，天无二日，民无二主。赵桓是太上皇长子，早就即位在前，因被金人俘虏，康王赵构方以藩王的身份，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为帝。
在赵桓逃回之后，赵构已经成为民正言顺的皇帝，虽然即位之后连东京开封也不曾去过，却也是得到天下士心的承认。
富平大战之前，天长军溃败，赵构自扬州逃窜，先至镇江，再至建康，最后躲到杭州，改名为临安。
富平战时，赵构不知做何想法，前方要钱给钱，要物给物，并屡下诏书，诏勉嘉奖前线将士。同时，上书给兄长赵桓，表示自己因害怕社稷不保才僭越为帝，既然兄长已回，自然要就此退位，仍为屏藩的好。
赵桓未至富平时，赵构的退位表章已至，因前线事急，赵桓借口无暇回复，置之不理。待富平战后，赵构请求退位的诏书却连接而上，一封比一封恳切，赵桓每看时，只觉此人情真意切，关爱社稷，孝顺父皇，友爱兄长，简直是至情至性，君子之极。
若不是赵桓来自后世，对赵构为人清楚明白，还当真要被他打动。
只是如此一来，世人虽都觉得赵桓才是正统，却也觉得赵构无辜。加上当日若不是此人，宋室宗庙必然不保，再加上继位数年，手底下早有一帮亲信，分列中央和地方。赵桓若不是亲征打赢了富平一战，局势如何演变，还真的是难以预料。
只是在富平战后，赵桓以正统皇帝的身份，加上声威大涨，赵构原是心不甘情不愿，只是想用以退为进之策，观望局势发展。
赵桓自然知他心思，此人手馆东南大权，在赵桓回来后，越发小心戒备，不论主战主和，所加任命的全是自己亲信。其余刘光世等大将也连连上书，都道：“建炎天子于南京即位，事出有因，今虽靖康天子自北南归，建炎天子亦有挽回天下的大功，不应遭到废黜的待遇。”
如此一来，被富平之战吸引的目光，便全部投到二帝相争一事。
赵桓心中明白，若是自己断然下诏，命赵构退位，此人就算表面答应，其部下亲信，也必定会跳出反对，而如此一来，先是文书相争，然后天下臣分划分立场，自己虽有大义所在，奈何对方亦是即位多年，广有腹心，纵是可以收拾掉赵构，也必定要消耗掉宋朝相当大的力量。
在沉寂很久之后，赵桓权衡利弊，终在赵构的表章上写道：“弟即位亦名正言顺，让位一事，姑且待之。弟权且经略东南，朕经略关陕，复克东京，待迎回父皇之后，再言其它。”
此言一出，不但赵构，普天之下的宋室臣民，却也是松了一口大气。
解决此事之后，赵桓先至颁州，后至永兴军，入西安。
途中，屡次下诏，命被贬斥到海南的李纲至西安相见。
下诏命赵鼎、朱胜非、傅亮、张所至西安。
在普天之下，都以为赵桓将留驻西安，在休整兵马后攻略陕西诸多雄关要隘，然后兵迫河东，收复太原、大同等地时，赵桓却悄然离开西安，身边只带了康承训的几百殿前班直侍卫和三百蒙古骑兵，往着成都方向而去。
“承训，当着眼前此景，真以为是太平盛世。”
赵桓身着商人衣服，着绵穿缎，一副面团团富家翁模样，手持团扇，看着成都城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却是忍不住语出感慨。
康承训等人亦是换成白身衣衫，十余人挺胸凸肚，侍立左右，活脱脱一副财主带着家人出游模样。
“东家，咱们不要在这里多呆，人多眼杂，不如早点进城的好。”
“也成。”
赵桓微微点头，信步向前，康承训等人急忙跟上，簇拥着他往成都城内而去。

第16章 经略关陕（16）
晨光还在城市的头上闪动。
巷陌里传来一阵阵铁牌的敲打声……来自寺院的行者和头陀，一手执铁牌，一手用器物敲打，沿门高叫佛号，同时，用高大的嗓门，向还在沉睡中的居民，报告着当前的时辰。
而在城外，已经有无数的行脚人，生意人，或是肩挑手提，或是赶着毛驴，静静的等待着开城门的时候。
经济行贩，挑盐担的，赶驴的卖柴草人，唱曲儿的，说闲话的，卖糖人的，各行各色，神色各异，虽然是清晨绝早，却都是精神奕奕，绝无倦色。
等时辰一到，守门的老军得到命令，吱吱呀呀的推开城门，人群开始涌动，向着城中自寻营生。
赵桓一路行走，却见家家户户，或是打火做饭，沿街的竹檐木舍开始冒出缕缕炊烟，或是举家出门，三五成群汇集一起，又在各式各样的早点铺子前面散开。
市民们各自走进自五更就响起动静的油饼店，胡饼店，享受着热气腾腾的美食，边吃边聊，谈的却是当前最热门的话题。
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一面大啖胡饼，一边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听说富平打胜了后，官家到了西安提调兵马，准备集结大兵，一战收复全陕，然后出潼关，收复洛阳，从洛阳打东京！”
他说的眉飞色舞，其中有听到的消息，也有自己的臆断，按他的想法，金兵挡不住大宋官家的御驾亲征，那么西军尽出，自然是出潼关，克复洛阳和东京，这样中兴之势就算是成了定局。
这几年来，宋人屡受金国的气，丢地失土，皇帝也让人捉了去，宋朝城市百姓已经形成了市民阶级，对国家的命运和前途远比前人关注，这个中年男子的话，却是迎合了大多数人急于收复首都的思想，一时间小小的早店铺子中，全是赞同他的，各人议论纷纷，都说他说的有理，皇帝必定会亲提大兵，杀出潼关，一直到把金国鞑子赶过黄河，甚至要收复燕云为止。
也有老者叹着气说道：“快打吧，不把鞑子赶走，这日子就没法好好过。这几年来，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眼瞅着都快撑不下去啦。”
此语一出，店内各人都是沉默。
宋朝的商品经济发达，也使得城市市民阶层很是富裕，而成都是益州首府，更是繁华所在。这时候的四川并没有经过南宋末年蒙古入侵的破坏，自唐朝以来的扬一益二的局面，并没有大的改观。
尽管如此，自张浚经略陕川后，为了集结大军与金人决战，广为搜罗民间财赋，加大征税的力度，加上战乱连结，使得全国经济流通也受到了影响，而农民百姓有不少被征发去当兵，或是为前线输送物资，对农民的收入生产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农村凋敝，城市却也渐渐开始受到影响，那老者感慨日子难过，却是当场所有人的共同感受，不能不引起大家的重视。
半响过后，方有一个粗眉大眼的少年笑道：“咱们不当兵打仗，还不做民夫，不过多交几个税钱，就算苦熬，朝廷将来总有章程办法，不会长久的。”
“是是，老朽刚刚失言了。”
那老者也知道自己说了丧气话，忙不迭认错。
如此一来，店内的情绪又活跃开来，各人大声说笑，议论着富平一战的得失，俱是眉飞色舞，兴奋之极。
赵桓来自后世，从五国城到西夏，一直到富平，看到的都是兵荒马乱，每一日见到的不是血肉横飞、兵器的寒光耀眼，便是一副兵荒马乱的凋敝模样，农人奔走于道，兵士横戈冷眼，行走村庄，鸡鸣不闻于耳，奔走道路，尸体趴伏于地，却哪里见过这样的太平景像。
他心里隐隐觉得，眼前的这伙人，换过衣服，把店里的摆设稍一改动，可不就是一千多年后的现代城市的活画像么。
看着他们一边吃着早点，一边议论时事，赵桓不但不以对方言辞中的揣测和缪误为怪，反而觉得心头涌起一种温暖和熟悉的感觉，令他万分的高兴。
成都尚且如此，想象东京、杭州，更是繁华，居民更是富裕吧。而宋朝的天子并不高高在上，史有明书，每当遇到重大节日，皇帝或是便装，或是在宫中高楼，与民同乐。甚至在东京城内，皇宫与街市相连，闹市中的声响不断的传入宫中，皇帝听到了，反而有羡慕百姓自由的感慨。
“可能也正是如此，消磨了宋室帝王的血性和斗志，只想苟且偷安吧。”
赵桓心中暗自感慨，收回心思，一面低头喝茶，一面轻轻咬着香脆的油饼。
这次决意微服进城，就是要好好看一下常态下的宋朝都市和农村，这一路行来，农村他已经看了不少，情形很是不妙，唯有都市，只要没有被战乱骚扰过来，仍然是保持着旧日的繁华和活力。
只是听着百姓议论，却也是明显比往日太平时节，日子要难过许多。
正热闹间，却有几个从富平前线回来的本地农人，路过府城，进来歇脚，顺便买些物事回家。他们手中提着绳索和扁担，因为缺钱，只是蹲在这早点铺子门前，闻着香气，等候早市开业。在他们身边不远，有几个担着新鲜蔬菜进城贩卖的农夫也正在歇脚，菜担放在脚边，还闪亮着露珠，他们话拙，不敢参加这些市民的讨论，看到同是农人的民夫，却是忍不住上前，打听前线的消息。
那几个民夫明显是受了苦楚，身形瘦弱，眉眼间都是倦意，因着众人关切，却也只得强打精神，勉强回答了一些问题。
只是他们身处下层，哪里知道具体的经过。问答了半天，也只是翻来覆去的几句：“女真人很凶，不过死了不少，咱们打了胜仗，人也死了不少。”
问到皇帝，只都道：“不知道啊，不知道官家现在到了哪里。不过咱们见过官家，骑着白马披着黄袍，人看起来很瘦弱，不过很是精神。”
有一个民夫看到众人神色有些失望，却是眼带笑意的强调道：“我和官家打了个对面，官家还冲我笑了一下，我看皇帝脸色虽然不好，眼神却很精神，看我一眼，我脸上好象被刀子刮了一下一般，痛的很咧。”
“哈哈……”
他话说完，各人都是顿足大笑。大伙儿都知道他夸张，不过如此形容皇帝，却也教各人高兴。宋人与别的朝代不同，对皇帝以很亲热的“官家”一词相称，却是多年以来，对宋朝统治的一种认可，对皇帝统治的满意的一种表现。
只是文治满意，武功却是差劲。靖康皇帝赵桓，原也如此。从五国城逃回后，却是变的英武异常，更使得普天下的百姓敬服。因着如此，坊间市民，乡野百姓，开始对赵桓有着种种神话式的描述和夸大，也是人们心理期盼的一种表现。
各人笑了一气，那个浓眉少年含笑到店家主人面前，掏出一吊钱来，为外面的一群民夫买了几十个油饼，带着两个店小二捧到他们面前，笑道：“几位在前方辛苦了，这些小小微物，不成敬意，各位请用。”
那几个民夫神色不安，向他道：“怎么好意思让公子会帐。”
那少年摆手道：“不值几个，你们才更辛苦。”
“唉，那多谢公子了。”
几个民夫齐声叹气，纷纷接过油饼，张口大嚼。他们明显是又累又饿，抱着油饼吃的香甜，顾不上再说话。
那少年回到座中，微笑着坐下，向夸赞他的店中诸人抱拳逊谢，表示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赵桓看他神色从容，言谈恳切，心中一时间好感大生，忍不住也向他笑道：“不知道这公子尊姓大名，行如此仗义之事，将来必有福报。”

第17章 经略关陕（17）
那少年对众人的夸奖原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见赵桓气度不凡，身后或站或坐，十几个大汉环顾左右，他心中一惊，知道眼前这貌不惊人的清瘦男子，必定非富即贵。
赵桓看他眼神，已知对方有所警惕，便用诚恳的语气向他道：“我别无他意，不过看公子气宇不凡，想与公子交个朋友罢了。”
那少年二十不到的年纪，气度却很是从容，原是吃了一惊，待赵恒话一说完，便又恢复常态，只笑道：“我是寻常白身，又哪里有什么气度可言了。乡野鄙俗之人，也不敢和贵人折节相交。”
说罢，站起身来，向着赵桓略拱拱手，便自去会了帐，匆忙离去。
他生的浓眉大眼，又是方脸，站起身来，身高竟是接近两米，不论古今，都是气宇轩昂的大汉，只是气度从容，神态安祥，显然又是读书明理的书生，气质与长相身高绝然不同，令人一见而产生好奇之意。
赵桓想与他结交，也正是这样的原故。
见他匆忙离去，薛强怒道：“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不如我带几个人出去，把他绑了，到时候却看他是不是还这么不近人情。”
赵桓冷哼一声，向他训道：“我只是看他年纪轻轻，大不了你们几岁，气度行事就很稳重，想看看他是哪家的子弟罢了。至于你，一年二年的下来，就跟在我身边，别的没个长进，脾气越来越大，了不得了！”
薛强很少见他如此发火，吓的小脸发白，立刻闪在一边，不敢说话。
其实他年少机敏，手脚利索，很得赵桓的宠爱，今日被训，固然有不是处，却也是赵桓看得那几个农人如此困苦，再加上自秦岭而来，汉中平原和关中平原，四处都是破败景像，刚刚入城后，稍觉好些，却又见着那些刚从富平归来的农人。此时都是深秋，想来这些农民家中景况很是不堪，秋种春收，这时候才回家准备秋播，农时却是误了。
康承训见他神情不悦，忙劝道：“既然他不识抬举，便也罢了。这会子早市要开，咱们且去看看再说。”
赵桓点头应允，当即命人上前会过了帐，便由这小小铺子出来，沿街随意闲逛。
他们清早进城，看到的还多半是由乡间入城的农人仆役，待到东方的太阳升起，天色大亮时，城市内千门万户，一起打开，沿着城内几条热闹的大街各处行走，却明显能感受到整个城市的活力。
城门口是聚集成堆的人力。
木竹匠人、杂作挑夫、砖瓦泥工，僧尼道人，还有奶妈、女伎、厨娘、相扑力士，纷纷扰扰，熙熙攘攘。
赵桓仔细看去，热闹却是热闹，只是这些由下等市民组成的劳力大军，却多半脸带菜色，或是萎顿无神，一看到赵桓一行人走近，便一窝蜂般拥将过来，讲价自荐，甚至只要管顿饱饭，便可成交。
康承训等人都是叹气，铁青着脸，摇头不止。
赵桓暗自点头，心中明白，适才那些铺子里的市民，口里叫着难过，其实还算小康之家，而眼前的这些市民，才能真正代表整个城市的现状。
大道两边，机坊、织坊林立，等候着牛车来拉走织好的丝绢用户。
钢铁作坊、铁匠铺子，制作着针灸用针、缝纫针、剪刀、钢锅、耕具，适才那些来自富平的民夫，便是在这些铺子里购买急需的用品。
金银铺子、扎纸铺子、香料铺子、水果铺子、酒楼、茶楼、都开门营业，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早起沐浴的商人从散发着香气的浴室中出来，满是自信的笑容走进旁边的中药铺子，购买着四川本地的土产药物。
达官贵人府中的下人，在人市上雇佣了各式各样需要的人力，趾高气扬的带回家去。
酒楼里的粗手伙计们，在店堂后面，宰杀着当天要用的鸡鸭猪羊。
赵桓看了半响，深深感受到宋时盛世时的繁华与商业活力。成都尚且是内陆城市，不但不能和首都东京相比，就是和江南大城和临海的贸易城市，也是无法相比。饶是如此，尚且如此繁华，若不是战争影响，这城市还要将展现出如何生气勃勃的一面！
怪不得后世有言，宋朝守城门的一个老军，也比当时的一个欧洲小贵族活的更舒服。
别的不说，每条大街上，都有数不尽的生活用具出售，都有巍峨高耸的酒楼茶楼，甚至连洗澡用的开水，都有专门的行当应承！
“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当汴州。”
中午时分，看着一群群的游人从酒楼里钻进钻出，赵桓心中，却是忍不住在脑海中冒出这样的一句诗来。
都说皇帝孱弱不想打仗，其实在这样都市里生活的市民，又怎么会真正的想战争。而与他们息息相关，生活在一起的文官集团，自然也锐气全消，哪想闻兵戈之声。被人侵略时自然要抵抗，而稍一安逸，则必定流于苟安，不思进取。
中华文明的进步，在宋时，确实到了一个转折的时刻。若是能抗住外敌，这样的商业社会，讲究实际和科技进步，火药已经开始应用，发展到工业文明，却比明末有着更大的可能。
赵桓连连摇头，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开。
后事如何，现在却不是思虑的时候，就算宋朝能发展到工业文明，也需得渡过眼前的难关才行。
他一路观察，成都当是他眼前能直接影响和命令的地域中，最繁华的大都市，西安残破，荆襄是军事要地，却不是财赋之地。
而成都虽然保持着表面的繁华，却也明显看出力不能支。供应富平一战尚且如此，若是自己当日听信张浚等人的意见，稍加休息后便继续攻击陕西门户，甚至以重兵直上河东，只怕会适得其反，一面耗空了川陕财力，一面又兵溃城下，使得富平一战的胜果，化为乌有。
一行人在城中东转西看，待到响午时分，却也将这成都城内有名的大街看了个遍，康承训眼看各人都是一脸倦色，更有几个少年侍卫肚皮咕咕直叫，便向赵桓笑道：“东家，也走的乏了，咱们随便寻个酒楼，先祭过了五脏庙再说？”
赵桓摇头道：“不，咱们现下去见赵开。”
康承训道：“那待城外卫士一起进来，宣明圣驾到了成都，然后命所有官员一起到府衙来见，这样可好？”
赵桓笑道：“不过是叫赵开供咱们一顿饭，不必如此惊动。”
赵桓知康承训难以放心，便又道：“我带着薛强他们先去见赵开，你出城引着所有班直待卫进城便是。”
“是。”
康承训知道皇帝一旦做了决断，便再也没有人可以改变，只得答应一声，又向薛强等人吩咐几句，便孤身一人，匆忙向城外赶去。

第18章 经略关陕（18）
赵桓此次巡视各地州府，除了观察地方的财赋民力情况，查视官员能力，品德才干，亦是最重要的一环。
多日巡行下来，他很悲哀的发现：这个时代官员的品德，多半都高过于他来的那个时代。
宋代官员俸禄之高，后世的明清和现代都远远不及。宰相、枢密使一级，月支钱三百贯，春、冬各赐绫二十匹，冬棉一百两、炭火一千六百秤、粟米百石、柴草一千二百束、盐七石。
州府县官员，依次递减，到了最低一级的县官，折成现代的收入，大概的月收入是人民币一万一千到两万两千之间。
在宋朝为官，做到中央一级，几年下来就是现代的一个百万富翁。就是最低级的小吏，收入也足以安家致富。
如此一来，在高薪政策下，官员再贪污就很为时人所鄙视。况且宋朝政治氛围极为宽容，最少在北宋蔡京前，还没有权相这一概念。台谏功能完备，官员敢于直言，勇于任事，政治清明，虽然经过哲宗与徽宗几十年前的破坏，党争风气渐渐使得朝政风气腐坏，但因靖康一事，党争却又打破，士大夫一心救国的多，很少再顾得上争讦攻击。
只是品德虽好，能力却多半有些问题。宋朝虽然不以八股取士，却也开了以纯粹的文人执掌天下的先河，唐朝一直以是郧旧子弟与科举力量，甚至是武将共同执政。而到了宋朝，太宗执政的几十年间，开科取士，一共录用了一万多进士。待到了仁宗朝，甚至非进士出身的不得进入馆阁为官。
如此一来，地方的官吏就多半成为死读书的书呆子，虽然高薪养廉，在品德上多半没有问题，能力却又多半不足。
北宋至南宋，三百年间，有名的文人大臣有操节的不知道有多少，却很少有以能力见称的名臣，便是问题所在。
守拙有余而进取不足，加上纠缠宋朝百多年的“三冗”问题并没有得到任何的解决，与战争破坏纠结一处，对各地经济生产的破坏，已经呈现在赵桓眼前。
赵开，成都府路转运判官，兼管整个川陕的茶马专卖，张浚负责川陕大权后，又加以他宣抚置制的权力，等于将整个川陕的财政大权全交给了他。
此人受命之后，减免冗费，改益茶马收税办法，使得整个川陕的经济收益大为增加，富平一役能集结那么多的物资，此人功在第一。
赵桓来自后世，自然知道战争与后勤的关系，对负责整个战役的后勤官赵开极其感兴趣，此次巡视各地，接见普通官员之后，深感当时官员的权变能力不足，见一见这个当时最有名的理财专家，便成为他眼中最急迫的大事。
宋人居住习惯已与唐人不同，唐人坊市分明，街道划分严整，有如棋盘。宋人却常常是街市联结一处，道路狭窄，官员府邸与百姓住处连接一起，很难有严明的划分。
赵开住处，便是在一大片普通的民户区中，划出了一块几十亩地的区域，高墙碧瓦之外，便是市井小民的住处，叫嚷吵闹声不绝于耳，甚至就在他的府门旁边，还有几家贫户的住宅，使得这个高级文官的住处，多了几分活气，少了几分威严。
赵桓因不肯在此时便暴露身份，求见时，却是多了几分踌躇。
却是薛强少年机敏，见门房将他们一伙人打量不休，眼神中已经带了几分怀疑，便上前先在那人袖中悄悄塞了一吊钱，然后笑嘻嘻道：“大哥回禀一声，就说是西安茶马商人赵某人求见，要与大人商议要事，还请大哥通融一下。”
他料想这赵开管理川陕财政大事，少不得要与不少大商人打交道，便以如此说辞求见。
那门前的管事人果然不再怀疑，只自己悄悄捏了一下袖中铜钱，便笑道：“这么老远来的？可真不容易，既然这样，我就去给大人回禀一声。”
说罢转身进内，过不多时，便出来笑道：“算你们走运，大人此刻正在忙，不过有不少商家已经进去，大人吩咐让你们进来，一会子一起说事。”
赵桓微微点头，也不和那管事的说话，便自昂然直入。
那门政微微一楞，心道：“这商人却好大的架子。”
想要喝斥，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来，只是看了赵桓扬长直入。
赵桓过了仪门，到得正堂一侧，打眼一看，却见大堂内影影绰绰已经是站了不少的人，都是衣着锦缎，一看便知都是富商。
他也不和众人打话，只是悄然混入人群，拿眼去看那正伏案办事的赵开。
薛强等人也不敢怠慢，并不如普通商人的家仆一般，在外等候，而是同样跟在赵桓身后，悄然侍立。
那赵开先只是低垂着头，埋首文案，执笔批示公文，一封未完，便有下一封呈上。待他批完，立刻有人将他批好的文件拿出，交给等候多时的差人拿走，快马送交各州府执行。
整个内堂虽然站了数十名商人，仆役，差官，却是无人敢吱一声，只静静等候，看着他执笔如飞，笔落纸上时沙沙做响，竟也是声声可闻。
待他一连处理了几十份争件，方才咳了一声，抬头轻声道：“茶来。”
一个仆役立刻上前，奉上茶碗，赵开伸手接过，却是没有士大夫饮茶的从容，竟是一口而尽，然后看也不看，伸手将茶碗往那仆役手中一递，便低头又去看文书。
就在这俯仰之间，赵桓却只见他脸色枯瘦，满脸皱纹，虽然头上头发尚是乌黑，却已是老态毕露。
赵桓此前问过此人年龄，知道他不过四十出头，此时居然如此模样，显然是太过操劳的原故。
他微微叹气，知道无论哪朝哪代，掌握财政和后勤琐事的人，劳心费力，声名却不能显于后世，就算是史书有记录，也并不能有太高和太好的评价，最多一句：勤于任事，善理财赋。便是极高的褒奖了。
如此一来，谁还敢做这种傻子，自然是宁愿做清要官，将来熬资格都能做成中央大员，再和皇帝顶几句嘴，便可以留下万世清名，这笔帐是个人都算的过，做事的官员越来越少，却也毫不稀奇。
如此这般，虽然他以皇帝之尊，混在一群商人当中，一直静静站着等候赵开决断公事，竟是全无不满。
倒是一群侍卫，在他身后一个个龇牙咧嘴，显的极是不乐。
半响过后，方听赵开低咳几声，推开批好的公文，让等候的小吏们拿走，他又闭目歇息片刻，方才转头向这一大群商人道：“你们想必都是为了经总制钱来的？”

第19章 经略关陕（19）
他声音低沉沙哑，语速又快，加上面部表情，很是严肃峻刻，使得这个署理川陕财政的朝廷要员，更添了几分威严。
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稍胖，穿着茧绸袍子，头戴朱红软帽的商人上前，满脸堆笑，向他答道：“正是正是，大人，我等都是为了这个月的经总制钱而来。”
“哦？嫌少啦？”
那商人猛一哆嗦，全身的肥肉都颤了几颤，脸上的笑容却是带了几分苦意，忙又答道：“大人，这个月摊在咱们川中商人头上的经总制钱，足有七十万贯，咱们就是倾家荡产，也是交纳不起了。”
他开了头，其余的商家也自叫苦不迭，都道：“赋税原本就重，上个月的经总制钱还是三十万，这个月翻了一倍还不止，这样下去，都是应承不起了。”
赵桓却不知道他们嚷嚷的经总制钱，是什么名目，因转头低声向薛强问道：“这经总制钱，是什么名目的赋税？”
薛强却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知。
一个叫费伦的少年侍卫凑上前来，向赵桓道：“这是经制和总制两个衙门收的税赋，经制钱是方腊造反，国家军费不足，由经制衙门收取，总钱是南渡之后，康王加征的赋税，由总制衙门收取。这些钱，加征在各式各样的杂税里头，比如收取的酒税，就叫权添酒钱，这样收取的赋税，总称叫经总制钱。”
赵桓看他一眼，微微点头，夸道：“难得你用心。”
费伦脸红道：“我没事就爱瞎打听，所以知道的多点。”
赵桓又问道：“你知道这经总制钱，一共要收多少？”
费伦答道：“去年的经总制钱，一共收取了一千三百万贯。这两年的军费和官府使费，依赖这项税赋很多。”
赵桓尚不及答话，他自己却又笑道：“咱们在去北方之前，只知道经钱，不知道又加收总钱，合在一起这样一说，竟连您都不知道，说出来竟是笑话了。”
赵桓微微一笑，却是暗自警醒，日后问人话，却要小心谨慎，不然自己是做皇帝的，连征收的赋税名目也不知道，这也太过滑稽。
却又扭转过头，继续听那群商人叫苦。
这一听却是大略明白，原本宋朝赋税，名目之多，收取之重，简直是花样百出，杂驳不堪。
自唐以来，改革两税法，把田赋、力役、户税都折在两税里，分春秋两季征收，其余费用一概不取。这样简单明了，官府再要使用民力，就得需要花钱雇佣人力才行。
而在宋朝，两税只是做为正税的一种，户税和力役，照样征收。
除了两税、户税、力役、经总制钱，还有数不清的名目来收税。
支移、折变、盐茶专卖、和买和卖、经总制钱、月桩钱、板帐钱、两税盐钱、蚕盐钱、丁绢、丁盐钱、市例钱、折估钱。
如此这般，那群商人一迭声的叫苦，种种加征在他们身上的税钱，花样之多，直若牛毛，却压的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渐渐喘不过气来。
赵开面无表情，听了这群商人叫了半天，待人声渐渐平息下去，方苦笑道：“我也知道，加在诸位身上的赋税是重了些。”
他也不待众人接话，立刻又道：“可是现下的天下大势，诸们也不是不明白？太上皇尚且蒙尘北国，东京城内被人抢走了几百万金银，这经总制钱和月桩钱，都是为了军费使唤，若不是如此，哪儿来的钱打仗？咱们四川尚且没有敌人来攻，可不是军队在陕西顶住了敌人？若是兵临城下，乱军入城，各位到时候想交赋税，却又寻谁去交？”
说罢，低头喝茶，润润喉咙之后，又道：“我这里先打个包票，这个月加征之后，再不多加。”
各商人面露喜色，都道：“大人说话可算话？”
赵开此时方露出真正的笑容，答道：“我何尝有过说话不算？各位，其实不是我说，大伙儿得了政府的盐茶专卖，我加各位一分，各位出手盐茶却是加了三分。这样子犹自叫苦，成何体统。我大宋恩养百姓，宽待士绅，该出力时，各位却如此模样，岂不是让天子恼怒，百姓寒心？”
他面露忧色，又道：“我向来克扣你们，不想多加正税给百姓，为了是大局安稳，可是你们也不能太过重利，弄的百姓都吃不起盐，却又何苦。”
数十商人显然都是川中知名的富户，获得政府盐茶专卖的大商家，此时却如小学生一般，听这赵开声声训斥，竟是无人敢驳回一句。
待他说完，各人乱纷纷都道：“大人说的极是，小人们回去之后，绝不再加盐价。”
又人人苦着脸道：“其实现下的盐价已经太高，不少人宁愿寡淡着嘴也不买，这样下去，咱们得了盐引，也是白纸一张啊。”
赵开也是苦笑，底下的弊端他如何不知道。自从他掌理财赋以来，已经多方设法，减免一些冗费，可是前线军情紧张，官府使费一丝不能减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又有什么办法。
当下苦笑道：“别弄的和苏东坡所说的那样：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山中食无盐。”
见各人还要再说，却是连连摆手，道：“都下去吧，钱是一文不能少，我会和天子禀奏，看看能不能多辟财源，或是减省一些，总之，我这里不再加征，你们也不能坐地起利，若是让我知道，必定不饶。”
“是是，请大人放心。”
众商人虽然被他的话说服，并没有打赢擂台，减免赋税，却也得到了下个月不加收的好消息，便怀着忧喜参半的心情，一个个告辞请出，乱纷纷去了。
“你们还有什么事？”
赵开不是进士出身，也没有到东京陛见过，自然不识皇帝。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却是苦于打下的包票，下个月未必能兑现。他在商人集团面前，素有威信，靠的是雷霆手腕和多年来竖立的威信，若是失信于人，则一切付诸流水。心中苦闷，问着呆着不走的赵桓时，却是没有了好声气。
“见着圣驾，还敢如此无礼？”
薛强见赵桓并不肯回答赵开的问话，而只是微笑不语。他聪明机灵，自然知道皇帝用意，当即上前一步，大声斥责赵开。
“圣驾？”
赵开面露疑惑，却是不停的打量赵桓。
他自然接到了张浚的密信，知道皇帝已经离了关陕，翻越秦岭，由关中入汉中，沿途考察民风和官员的声望才干。
他接到密信后，心中颇不自安。近来的川陕情形，已经很有些尴尬。张浚以知枢密院事和宣抚川陕的身份，原本是川陕十路一人独大，皇帝回来后，已经在暗中收权。几个月下来，兵权已经收归皇帝自己掌握，张浚身为枢密宣抚，很多武将已经直奏皇帝断事，而不经过他。
除此之外，皇帝下诏起复李纲，又调来很多当年在靖康年间得力的大臣，虽然现在二帝并存，在川陕各地，已经明显是靖康天子当家。
如此一来，他身为张浚的得力部下，能不能见信于皇帝，继续受到重用，已经是他本人仕途上的一道难关。

第20章 经略关陕（20）
他正是惊疑不定，门外却是嘈杂连声，不禁厉声喝道：“外头是怎么回事？”
几个家仆跌跌撞撞跑进房来，却一个个是满头大汗，向他道：“外头来了几百个兵将，都是盔甲鲜亮，说是官家的御前班直，将咱们府前府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开听到此时，心中再无怀疑，急忙跪倒，向赵桓行礼报名，一切依足仪式。
赵桓含笑坐下，待他礼毕，便道：“此地不比朝堂，无须太过多礼，坐下说话吧。”
赵开看他神情很是欢喜，言谈举止也很随意，想来经过一番查考对自己很是满意。他心里一边思量着皇帝这样做法的用意，一边措词答道：“宰相在天子面前尚无坐处，臣岂敢。”
赵桓失笑道：“适才看卿断事，有经有权，很有办法，怎么在朕面前，就这么拘泥。”
他转头向薛强吩咐道：“来，给他搬椅子。”
赵开知道再辞反而不好，宋室虽有太祖撤宰相椅子的故事，不过后世帝王多半谦抑，大臣进见坐着说话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连忙又向皇帝谢过，便即坐下。
却见赵桓先不说话，只是拿过文案上残留的公文，细细阅览。
这当口康承训等人已经进来，看到皇帝和大臣说话，却也不便见礼，只带着几个蒙古百户，侍立在旁。
赵开却是闻到一阵膻腥气，他心中不满，觉得皇帝身边还留着蛮族做御前班直，太不成话。只是他城府深沉，不肯多话，脸上亦是古井不波，完全看不出情绪波动来。
赵桓细看过去，却见赵开的字并不是当时流行的瘦金体字，而是师承颜体，写的古朴苍劲，大开大阖。
他看看端坐不语的赵开，心中暗自一笑。
字能识人，饶是此人现下一副良善君子模样，其实心胸中自有丘壑，这一手字便出卖了他。
他忍不住先赞了一声，道：“好字！”
赵开忙起来来道：“臣的字怎么能称好，陛下和太上皇学字，论造诣比臣高明太多，臣惭愧。”
赵桓淡淡一笑，答道：“为君的，字写的好，画画的好，都不是好事。”
赵开顿觉愕然，却是不好接话。
赵桓又看了一气，终将那几份公文放下，展颜笑道：“卿的文字断事，干脆利落，果断刚毅，怪不得能将川陕的财赋理的井井有条。”
“臣岂敢，人都说臣是理财能吏，不过臣却惭愧，川陕在臣手里，越来越疲弊，以此时的财力，供奉官府开支都很吃力，若是再兴军打仗，却是有些支拙不开。”
“你也很为难，各地的情形朕都看了，都很困难。你能以十路地方，支应几十万人的物资，很是不易。”
“臣惭愧。”
赵开到底跪下，向着赵桓行礼道：“虽然如此，臣还要奏明陛下，以川陕十路的力量，很难再支持大规模的战事。除非江西、荆湖、准南、广南等路都上缴赋税至此，不然，臣断言，两年之后，川陕可能生乱。”
他这样说，虽然是实情，却也有试探皇帝对远在杭州的九弟，到底是何打算的意思。
原以为皇帝必定着恼，甚至会斥责于他，却见赵桓微微一笑，答道：“暂且不会兴军，财赋的事，朕心中已有计较。”
他其实有很多疑问，也有很多现代的财政办法，却是左思右想，有的太过先进，不适于现代，有的缓不济急，很难迅速实施。而且他返回不久，根基不稳，有很多事不能太过操切，唯恐落人口实。
至于赵构，他更加是不能急。
最少在表面上，他完全不能露出自己要设计对付这个九弟的打算，甚至无论人前人后，他绝不会指责赵构一句。
他也知道，赵开刚刚试探，也有投效自己的意思。
毕竟先回的关陕，西军将领看到自己亲临前敌，已经死心报效。至于首鼠两端，在赵构和他之间来回徘徊的，待此次回到西安，自然会加以料理。
至于赵开……
赵桓微微一笑，向着他道：“卿之长才，朕已知道。川陕得力于卿不少，将来天下亦将得力于卿。”
说罢，起身又道：“既然来了成都，自然要见见知府，还有别的官员。此间事了，朕也就不再巡行了。”
赵开也急忙起身，一面在心里想着皇帝适才的话，一面劝道：“陛下微服巡行，虽然可以直观民情，不过太过危险。”
赵桓近来已经很读了一些当时的皇帝起居注，听他这话，不觉笑道：“太祖当年也常微服出行，有大臣劝他，他说：周世宗当年听信传言，认为夺他天下的是方面大耳的，杀了不少，朕在他身边却一直无事，可见皇帝自有天命。”
赵开微微一滞，很想说太祖英武，皇帝不可与他相比。不过想到眼前这个瘦弱的帝王竟有勇气在战阵前擂鼓助阵，这话涌在喉间，却又咽了回去。
当下君臣出门，一起往那成都的知府府邸而去。
阖城百姓此时已经皇帝驾临，却是满城轰动，大街小巷涌出了数十万百姓，拥挤在赵开府邸四周。
成都驻防并没有禁军，只有一些厢军和扑火军，此时得了军令，急忙出来维持，却只能勉强在人群四周，挤开一道通路。
康承训等人满头大汗，向赵桓劝道：“陛下，还是等人群被驱散，净街之后，再去那知府衙门吧。”
赵开也道：“哪有陛下去见臣子的道理，还是将成都府的官员一并召来，就在臣府中见见的好。”
他们觉得害怕，赵桓却只觉得如此情形，却是难得之极。
他见了无数的官员、将军、士兵、还有被当成士兵的民夫，入西安时，有几万禁军和御前班直开道，所有的百姓都跪在道路两边，或是关门闭户，不得目睹天子的容颜。
而唯有在这样不经意的场所，突然爆发出来的情感，才是天下人最真实情感的体现。
宋室毕竟尚未失去民心。
白发苍苍的老人，颤抖着身躯站在道路两侧，尚在童稚之年的小儿，骑在父亲的肩头，小声的询问着什么。
赵桓站在高处，一眼看去，却只是黑压压的人头，先是吵闹，后来在厢军的喝斥下，已经渐渐变的鸦雀无声。
他止住还在劝说的康承训，自己先骑上侍卫牵来的白马，翻身骑上，策马先行。
见他如此，其余几百名班直侍卫不敢怠慢，急欲跟上。赵桓稍稍摆手，命他们不要跟的太紧。
看到他如此亲民，并不畏惧，城中赶来围观的数十万百姓，却有不少感情脆弱的流下热泪。待皇帝稍近一些，便一个个山呼万岁，俯首而跪。
赵桓面露微笑，却在这一排排跪倒的人群中，缓慢而行。
康承训等人相随其后，却是捏了一手的冷汗。
待到知府衙前，围来的人群终于被隔挡开来，四周跪倒的，却全是身着官袍的官员。
康承训终松了一口大气，亲自上前扶着赵桓下马。
他禁不住埋怨道：“官家此举，也太过冒险了。”
赵桓轻轻摇头，向他道：“承训，民心可用。朕要做的事太多，唯有让人知道，朕得天下士民之心，做起事来，掣肘会小很多。”
他心中一时激动，却是忍不住向这心腹近卫首领说了实话。
民心，真是一个很难揣测的东西。
历史上的成功者，很少有不会利用民心的。而在古代中国，擅长此道的君主，却是太少太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桓一路看来，再加上历史上对宋朝的评价，使得他对当前的局势已经渐渐有了明显的评价。下一步如何着手，已经有了一些腹案。
而在赵构未除，宋朝百年来习惯优礼士大夫的大环境下，如何更改积弊，痛下狠手，却也着实教他为难。
既然民心可用，那么就利用一下民心，将百姓捆上他自己的战车，却又何妨。

第21章 经略关陕（21）
赵桓在沿途民众的欢呼声中，进入成都府衙，打眼见到的，却是一排排跪在地上的百姓。在他们身前不久，却有数下正趴伏在地，臀部满是血迹，显然是正在被施以仗刑。
他虽来自后世，却也知道此时不是废除肉刑的时候，虽然看的一征，却也并未说话。
知府曾时迎上前来，向他又行大礼，赵桓勉慰他几句，便向他问道：“这些人犯了什么罪，打成如此模样。”
那曾时面色白皙，浑身修饰的极是整洁，亦是满脸干练之色。
听到皇帝问话，忙答道：“这些人，有的交不起赋税，有的谩骂朝廷，侮辱士绅。再有，便是贩卖私盐。”
赵桓心中沉重，眼前的这副画面，可不是他在一些黑白电影上看到过的？
所不同的，他现在已经是所谓的官僚地主阶级的总代表了。
有心要骂这曾时几句，他却也并未做错。而赞同他此举，却也有些不大对头。
只得道：“百姓也有苦楚，放了他们吧。”
却不料曾时将脸一板，答道：“陛下，臣守牧一方，自然要遵循朝廷法度，陛下虽有慈心，却也不可败坏朝廷法度。”
这样的顶撞，在宋朝官员看来，居然并不算特别的过份。不但曾时脸色如常，就是赵开等旁观的官员，也是面不改色。
赵桓微微一滞，把心里的恼怒强压下去，只微笑道：“卿言有理，既然如此，朕自内库中发出钱来，替他们交纳了赋税，如何？”
曾时拱手道：“陛下慈心，臣还有什么好说的？只是刁风不可长，若是普天下的百姓都如此，陛下又能发出多少内桩钱？”
赵桓只得点头称是，命人将那些欠着赋税交不起的百姓送出，又命人补上他们的欠税，这才做罢。
看着那些百姓含泪去了，赵桓却也是心情沉重。
宋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皇家与官员的利益息息相通，全国百分之九十的土地集中在百分之二三的官绅地主手里，而他们，却是不肯多缴赋税，为国解难，却仍然将沉重的负担压在百姓身上。
北宋末南宋初，农民起义此起彼伏，若不是民族战争转移了天下人的眼光，事态如何发展，殊难逆料。
大部的百姓被放出，却仍有部分百姓跪伏于地，没有被放出。
赵桓看他们几眼，却见都是满脸的桀骜不驯之色，一个个身形壮硕，虽然被强迫着按倒在地，却都是高抬起头，不肯服帖。
只是他们可能也想不到，皇帝居然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在努力做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时，却也带有几丝不安。
当世之时，哪怕是杀官造反，百姓却也很少有将矛头直接对准皇帝的。
赵桓因问道：“他们都是贩卖私盐的罪犯了？”
曾时答道：“正是。这些人胆大包天，十几个人啸聚一处，贩卖私盐，臣派兵将他们尽数擒了，这伙人却强项的很，并不服罪。依律，当处斩刑。”
这伙人却也当真强项，听得曾时要将他们处死，却仍然无人肯出声求饶。为首的，还脸暴青筋，显然是极为不服。
若不是皇帝在此，想必这些人要破口大骂了。
赵桓心中知道，宋律对士大夫极为宽容，却也有对小民极为严苛的一面。贩卖私盐二十斤以上的，就可以判处死刑。
只是律法无情，几个皇帝治政却还宽仁。若是不然，光庆历年间就有一万多人贩盐在二十斤以上，都杀了，却真是血流成河了。
因着此故，象这样贩卖私盐犯了死刑的，多半是刺配流放，眼前这些汉子，显然都是将脑袋提在手心的滚刀肉，处死尚且不怕，更别提刺配流放。是以曾时的话，却是吓不到他们。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赵桓并没有被对方恶劣的态度激烈，而是神态平和，向着跪在最前的一个壮汉问话。
那壮汉头发凌乱，并没有梳理，脸腮上胡须根根暴起，面若黑炭，赵桓仔细看他，却也忍不住赞：“好一条汉子。”
那汉子原是打定了主意，杀剐随意，绝不求饶，也不说话。
只是看着赵桓坐在自己身前，笑咪咪询问姓名，却是很难再保有原本的主张。
他咳了两声，终于答道：“官家，小民姓王名荆，海州人氏。”
“喔？”
赵桓前生却也是海州人，却用海州话向他道：“那你怎么到此地贩卖起私盐来了？”
那王荆吃了一惊，差点儿跳将起来，向他道：“官家怎么会说小人的方言？”
赵桓听得乡音，心中高兴，却是又转了官话，笑道：“朕在五国时，与张叔夜日夜谈天，他在海州多年，有时带了口音，朕却是学了几句，解闷罢了。”
他原本是一时忍耐不住，那王荆却是面露喜色，叫道：“原来张大人尚在人世，咳！早知道，就不做这营生，免得给他老人家丢脸。”
张叔夜原该在北去路上死去，却不知怎地，竟是未死。赵桓知他是北宋名臣，闲时每常和他闲聊，却也受益很多。
见这些人都面露激动之色，便问道：“你们可是他的旧部？”
王荆原本的暴戾之色渐去，只时竟是露出一丝羞色，吃吃答道：“咱们原本就是强盗，横行四处，无人能制。后来在宋大哥带领下，去攻海州，却被张大人用计擒获，宋大哥和咱们便都降了。原以为为朝廷效力，还能重新搏个富贵，谁知道没过几年，张大人自身难保，安抚使不做了，到朝廷为官，却被女真人逮了去。咱们这些人，原本就不是官兵，这个当口却还有谁理，打仗也打的腻了，不如还做强盗，图个痛快的好。”
赵桓原本也不在意，待听到他所云“宋大哥”一语，却是心中一动。
忙问道：“你说的宋大哥，是叫宋江罢？”
王荆答道：“正是。原来官家也听说过他。”
曾时在一旁冷哼一声，道：“宋江啸聚三十六名大盗，横行京畿，梁山泊距离东京不过几百里路，朝廷深以为患，与方腊并称，陛下又怎会不知。”
赵桓对这个后世鼎鼎大名，甚至比他还有名的多的梁山好汉首领，极感兴趣。当即不理曾时，又问那王荆道：“那宋江现在何处，还有林冲，花荣，李逵等人，都在哪里？”
他连连搓手，心道：“如果梁山好汉们都在，招来做大将，却也不错。”
却听王荆愕然道：“宋大哥已经故世，什么林冲花荣等人，却是不曾听说过。”
赵桓连呼可惜，宋江死活，他极不关心。此人天生只会做大哥，难不成自己把位子让他？倒是林冲花荣等人，演义上都是万夫不当之勇，看来小说家言，终不足为信。
当下又细问其余头领下落，这才知道。那宋江原先被张叔夜招降，却又带着一些人复叛，被西军名将折可存擒获后处斩。大刀关胜，建炎二年时抗金而死，不失为一条好汉。
史进，建炎元年据兴州谋反，自称皇帝，被杀。
其余杨志、张横等人，多半与宋江无关，或是宋军下级军官，或是别部大盗，是后世强加给宋江手下。
他问完之后，虽觉可惜，却也有置身历史与现实中的奇妙感觉。
呆了半响之后，方向那王荆道：“既然你也曾从过军，这些不法的买卖，还是歇了吧。朕看你是条汉子，到泾源军中效力，做个军校，也算是正途出身。”
皇帝亲口招纳，诸盗皆是感奋，当下一一叩头应允，适才还硬着头皮的强项汉子，却有几个人忍不住嚎啕大哭。
那王荆终究强项，谢过了皇帝大恩后，还是手趴地缝，向赵桓道：“官家，听小民一言，现下赋税这么重，咱们也知道朝廷要和金人打仗，可是百姓都是实在活不下去啦。小人贩盐，知道也是亏的官府的钱，可是若没有小人，多少人家吃不起盐，身上都浮肿了。小人自海州一路往荆襄四川，到处都是饥民，若是不加整治，眼看大乱将起。”
曾时上前喝道：“住嘴，你一个盗贼，知道什么，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
赵桓面色阴沉，缓缓道：“乡野之人，往往一语中的。”
他站起身来，向着康承训吩咐道：“不必为难他们，派几个人送他们到泾源军中效力。”

第22章 经略关陕（22）
赵桓在成都耽搁数日，接见官绅士民，宣慰人心。
靖康四年冬，赵桓足迹几乎踏遍全川。除成都、眉州、汉州、绵州、彭州外，还有万、并、忠开诸州，直到年底，得知李纲等人已至长安，方才匆忙离去，返回关中。
就在他由万州返回成都，又自成都府城出发，仪仗铺陈，数十万成都百姓出城相送时，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亦是混杂在人群之中，默然观察着皇帝仪驾的离去。
良久之后，待皇帝车驾远去，人群疏散之后，那青年并没有混在人群之中返回城内。而是信步到了郊外的汤火铺子里，买了一些干粮，牵来一匹白马，将干粮挂在马身一侧，自己斜斜骑了，就这么悠悠然往着南方而去。
他昼夜赶路，路途中遇着一伙回家乡仁寿的商旅熟人，却是写了一封书子，给自己的老父，请安问好之余，表示自己还要到青城一行，大概要半月之后，才会回家。
那商旅头目与他相熟，见他倚在马背信笔而写，挥洒而就，不觉笑道：“虞小哥儿，你早就学有所成，怎么不出来应考，得中之后，又为国效力，又能光宗耀祖。”
那青年摇头笑道：“老父尚在，做子女的当然要侍奉左右，哪能出仕。”
那商人点头赞道：“虞哥儿真是孝子，听说你写的什么《辩鸟赋》就是以鸟乌之情，传人间至情，阐明孝意。我不识字，不过听说州府里的大人们读了，都说是极妙的好文章，也说哥儿你是难得的孝子。”
那青年，便是四川仁寿人，姓虞名允文，后世当显其大名，不过在此时，只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白身青年，母亲逝世后，因生性至孝，虽然文名显扬于川中，很多朝廷大员都听说过他，他却以要侍奉父亲归老的名义，不肯出来应试做官。
此次出游，也是这么多年难得之举，却不料在成都见着从北国逃回皇帝赵桓，甚至有过交谈。当时他并不知道，后来在赵桓露面接见民众时，却在人群中远远见了，当时他吃了一惊，却也有了很多感想，急着和自己的忘年交谈上一谈，这才延误了回家的日期，往着青城出发。
与那商人闲话几句之后，他就继续出发，白天观风望景，吟哦诗文，看起来潇洒自若，从容而行，只是年青的面孔下，却是情绪激荡，有时候骑坐在马上，却是忍不住发呆，心中想着当日与皇帝交谈时的情形。
他的目地，却是号称道家五十洞天之一的青城大面山，治境虽然也属益州成都治下，却也是相隔了二三百里地，他每天慢悠悠的走路，五六天后，方才到了大面山脚下。
虽然山路艰险，因为马身上驼了不少东西，却也并没有弃马攀爬，而是牵着马匹，自己步行。中国名山很多，青城却以一个“秀”字甲于天下，此时虽然时值隆冬，大山之内，却仍然是苍茫翠绿，显示出与别处不同的碧绿，隆冬之际，竟也让人感觉勃然而若有生机，却是怪不得被称为道家的洞天福地。
此时这大山并没有后世为了旅游客人而发出出来的齐整山道，虽然山上有不少道观道人，也有当地人上山消夏避暑，山道却仍然很少，有不少地方只是人脚踩出来的崎岖小道，那虞允文牵着马迤逦而行，很是困难，待勉强得了半山，山势开始平缓易行一些，他却已经是满头大汗。
此处他却已经来过数次，熟悉的很，东张西望了一阵之后，看到树从中有一个大山洞的洞口显露出来，便立刻面露喜色，牵马上前，到了洞口处，轻声叫道：“姚兄？”
半响之后，见无人应答，他的国字脸上稍稍露出一点焦躁神情，本欲进洞，稍一沉吟之后，却是盘膝坐下，取出干粮清水，就这么在洞门口处大吃大嚼起来。
他这般做态，本来寂寂无声的山洞内，却突然响起一阵大笑，笑过之后，一个道人装扮的中年汉子，不紧不慢的踱出洞来，向着他道：“虞贤弟，你可真是有耐性。”
虞允文眉毛一挑，笑道：“姚兄现下是神仙中人，原本就过的是雍容岁月，世俗间一点时光，算的什么？小弟在此就算是坐上几天，想来姚兄也不当什么的。”
此时时过正午，冬日的阳光均匀的洒在这片小小山谷之上，那中年汉子几步跨将出来，站在虞允文身侧，却是默然不语，只看着他大嚼大吃。
耀眼的光线洒在他的脸上，只见他双眼炯炯有神，面色奕奕有光，紫髯郁然，长达数尺，顾盼之间，却是只觉得令人凛然难犯，虽然昂然负手，神色俨然，却令人觉得如同出柙猛虎，难以侵犯。
虞允文终于吃饱喝足，长身而起。
那汉子却是比他矮了一个半头，看他站起，便斜眼歪头，盯视着他。
虞允文双眼微闭，半响过后，方又笑道：“罢了，咱们还是都坐下说话吧。”
那汉子手按在腰，放声大笑，其声响亮之极，中气十足，竟是惊的周遭的飞鸟扑腾而起，在四周树梢上叽叽喳喳的乱叫。
他笑了半响过后，方向虞允文道：“小兄弟，拿身量来压我气势，这可真是笑话。”
虞允文苦笑道：“你也象个出家悟道的人？每次同你相见，都觉得如芒刺在背，你就象那半出鞘的宝剑，想压制自己的锋芒，却不知道，那出来的半截，却更加的扎人眼！”
两人一时坐下说话，那姚姓汉子却感慨道：“不过几年没见，你却当真长成人了。当日我路过仁寿见你，不过十五六岁罢？现下可真是一条汉子了。”
说罢又笑道：“你有心从军扫清胡尘吧？此情此景，我竟想起这首前几天填的词来。”
虞允文笑道：“什么？”
那汉子放声吟道：“春剪绿波，日明金渚，镜光尽浸寒碧。喜溢双蛾，迎风一笑，两情依旧脉脉。那时同醉，雨锦袍湿，乌纱欹侧。英雄何在，满目青山，飞下孤白。片帆谁上天门，我亦明朝，是天门客。平生高兴，青莲一叶，从此飘然八极。矶头绿树，见白马书生破敌。”
这首词意境激昂，却是对虞允文极是夸赞，寄语他能以白马书生的身份，行英雄事，战场败敌。
这两人年纪虽然相差极大，这姚姓汉子显然也是知道虞允文心中报负，借着自己的词，对他大加鼓励。
虞允文性子虽是沉稳，此时当着平生知已，品味着词中深意，一时间竟是痴了。
良久之后，方才连连拱手，逊谢道：“平仲兄，这怎么当的起！”
姚平仲长声笑道：“当不起？这世间允文允武，胸中自有百万甲兵，才学不下当年武候的，非你何人？有什么当不起的！”
虞允文自然是连连摆手，表示对方太过夸赞，与自己的才能所学并不相符。
他当然不知道，后世千年过后，军事韬略文治才干都非常人能及的毛主席在阅读他的传记之后，却只有八个字的评价：“伟哉虞公，千古一人！”

第23章 经略关陕（23）
两人又品评一阵词意，正欢愉间，姚平仲却突然道：“老弟突然到我这里，想必有什么要紧话要和我说，你我虽年纪相差不少，却是平生莫逆，有什么话，直管说来。”
虞允文笑道：“我每常也来看你，怎么今日就说我有要紧话说？”
姚平仲道：“我当日见你，你正在仁寿乡间射猎。我单人独骑，浑身血污，你却不以为怪。而是张弓引箭，也不细看，只一箭便射中一只正在奔逃的野兔。然后神色从容，问我：来者何人，来此何意？”
虞允文微笑点头，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年青的脸庞上，让人很难想象，还有几年前，以十五六岁的少年，遇着一个凶蛮狂暴野人般的将军，又是浑身血污，他竟是那么从容不迫，不慌不忙。
只是听他向着姚平仲笑答道：“你当时可凶的紧，看到我引弓搭箭，便也将自己手中弓箭取下，瞄向了我。若是我稍有不对，便是将我一箭穿心呐。看我射中野兔，你便露齿一笑，却是一箭将正在飞过的一只飞鸟射落，然后方向我说：败军之将，不必言姓名。”
两人说到这里，却是相视一笑。他们能够相识，当真是巧合之极。
姚平仲又道：“我当时又渴又饿，眼都花了，若不是你那么从容，又露了一手让我看，然后送上食物和好酒，茫茫前路，却不知道还能走多远。”
虞允文失笑道：“你也算了不得，怪不得人家说你是西军中第一猛将。当日一意要去袭营，金军势大，你左冲右突，不能得胜，全军覆灭之时，却是单人独骑，就在女真人包围中杀了出来。然后一天一夜跑了七百五十里，到邓州才歇了一下脚。姚兄，我一直想不通透，当日怎么会败，又怎么那么没命价的逃？”
这两人相识很久，姚命仲当日兵败一事，却是两人交谈中的禁忌，虞允文从不问及，姚平仲却也是不提。
此时虞允文就这么问将出来，姚平仲瞪眼看他半响，却见他神情不变，仍然目视自己，他便颓然一叹，道：“我看你今日神情不同往日，却果然是来触我的霉头来了。”
他站起身边，双手按腰，默然看向大山远方。
半响过后，方道：“当日兵败，其实是皇帝战守之策不定。当时我与李相公都说，金兵立足不稳，咱们西兵号称百万来援，女真人也很害怕，军心并不稳定。只要给我几千精兵去冲营，必定能获奇效。”
虞允文道：“此法不错，皇帝可应允了？”
姚平仲嘿然道：“允了是允了，不过是在十几天后。官家先是害怕，不敢战，后来又知道不战不行，拖了好久方才答允。可是战场之上时机稍纵即逝，拖了那么久，女真人对咱们虚实俱知，突袭又怎能收到奇效？”
说到这里，他紫黑色的脸庞上，满是愤恨，良久之后，却又是悲伤难遏，到后来竟是泪如雨下。
他是至情至性中人，这虞允文又是他知已，当下也不隐瞒自己情感，当下大叫几声，自洞中取出佩剑，狂舞开来。
只听他叫道：“皇帝是天下之主，这天下是他的，却关我什么鸟事？我只恨我麾下几千精兵，跟着我转战千里，打西夏，灭方腊，一个个身经百战，哪一个不是身带剑创？就这么全战死在东京城下，死不瞑目！”
虞允文亦是神情凄凉，看着姚平仲怒发如狂，却也仿似见到了当日东京城下那悲惨的一幕。
箭如飞蝗，战士泣血。
甲胄断裂，战马倒地。
无数关西大汉，饮恨在女真人的铁蹄下。以一当十，却挡不住如狼似虎的对手，他们苦战不退，阵势却被撕裂，被包围，执戈转战千里的兄弟，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在他们尸体之上，却是女真人骄横的铁蹄。
怪不得姚平仲突围之后，一路上屡受诏书，却坚辞不受，到大面山中，假称遇到仙人，从此修道，不问外事。赵构建极称帝后，也派人来征辟他出山，却仍被拒绝，也只得罢了。
东京那一战，却是姚平仲平生恨事，积郁在心，不能发泄。今日被虞允文提起话头，在这少年好友面前发泄一通，却也是好过了许多。
良久之后，他平静下来，盘膝坐下，手捧弓箭和宝剑，向虞允文问道：“良马思壮士，宝剑赠英雄，我是不会出山了，我看你今日此来，竟有出世济民之意，不如将这良弓宝剑，都送你吧。”
虞允文摇头道：“暂且还要再看，姚兄却也不必着急将宝剑赠我。”
说罢，又将赵桓自五国城逃出后的事迹，详细向着姚平仲说了。说到最后，他叹口气，向姚平仲道：“当日我与官家在那店子里相遇，以我来看，官家神情举止，皆非常人。顾盼之间，英气勃现。只是他往日举措，太伤人意，我也是打算不遇英主，或是老父在堂时，绝不出仕，见着官家之后，竟确实是有些犹豫了。”
姚平仲神情亦是惊诧之极，只道：“官家文弱，当日在东京城内，有雄兵数十万，又有坚城可倚，也是畏敌如虎，怎么敢在阵前击鼓助战？真是怪了。”
又道：“李相公又被起复，只盼能真的能重用他才，而不是借助他名。若是还如当日用我那般，天下英雄从此齿冷。”
虞允文大笑道：“适才听姚兄的话，竟是想起一个笑话。”
姚平仲也笑道：“讲来听听，让为兄也笑上一笑。”
却听虞允文说道：“有人捉了一只老鳖，想吃它，却又害怕背上杀生的罪名。于是在热锅上用细木搭上栈道，然后向老鳖道：你能爬的过去，便不吃你。那老鳖知道对方用意，为了求生，却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居然百死一生，爬了过去。正自擦汗，却听那人又道：你果然有诚意，我决定不吃你了，但是，要你自锅子这头重新爬回去，若是掉了下去，可怪不得我。”
他说罢，眨眼看着姚平仲，微笑不语。
半响过后，却见姚平仲跌足大笑，指着他道：“太过阴损，真真是口不饶人。”
虞允文却是叹气，只道：“以前的皇帝用李纲李相公，可不就是如此。需着时，便让它过去，需不着时，却是生死随意，甚至一手出卖，也不可惜。建炎天子也是如此，刚即位时，需大臣安抚人心，根基稍定，就将李相公一贬再贬，宗泽留守东京，亦是如此。总之以我来看，官家现在确实有振作之意，但将来究竟如何，还需再看。”
姚平仲原是对赵桓充满愤恨，对朝政失望之极，只是身为朝廷大将，他却不能公然指责皇帝，胸中块垒难以消解，这才决意解甲出家，从此不问世事，对天下大势，再不关心。
只是听到虞允文说起当日富平一事，身为武将，却也是难免感觉振奋，甚至膝间宝剑，也仿佛嗡然作响。
只是想到当日君皇暗弱，奸臣当道，却又不免将雄心收去，听得虞允文最后的话，便点头道：“不错，天下事已经难为。纵算是出几个大将，统率精兵，又怎么能破得了大宋百多年来的破败乱局！根子烂了，纵是有一百个姚平仲，又能如何。”
虞允文点头道：“不错。当前大局，非得痛改积弊，徐图奋强。以我看来，富平齐集西军所有精锐，以地利和皇帝亲临鼓舞士气，才堪堪挡住敌人。若是咱们主攻，在黄河之北，到处都是平原，敌人铁骑奔踏起来，如何抵挡？现下说来，能保有旧土就算万幸。皇帝将行不可为之大事，却看他如何着手吧。”
见姚平仲频频点头，他却露齿一笑，露出与他年纪相符的调皮神色，说道：“不过，能为常人不能为之事，是为大丈夫。天子么，就理当如此才对。”
两人同时大笑，姚平仲只向他道：“你此次回去，常派人给我送信来，说说大势有何转变，我非出世之人，被你今日一访，却当真坐卧难安了！”

第24章 经略关陕（24）
就在青城山中，这一大一小的少年英杰与西军猛将，语笑欢然，纵论天下大势的时候，京兆府长安城的城门外，正有一队禁军，护送着几辆马车，到得长安城门左近。
带队的禁军头目，已经官至副将。此时显然是担负着保镖一样的职责，使得他显的漫不经心，甚至有一些故意的怠慢。
他指使着属下的几个士兵，带上公文文书，拿到城门处，让守门的士兵验看。
在等候的同时，他便昂着头，随意的甩动着手上的马鞭，百无聊赖的打量着长安城门附近的情形。
长安在政治上属于京兆府管辖，是宋朝在陕西的腹心重镇，百余年经营下来，已经成为户数十万以上的大城。
只是当年黄巢之乱和朱温破坏，原本繁华无可比拟的世界性的大都市，在宋初时已经破败不堪，野草从生，狐兔横行。元气刚刚恢复不久，又遇着金兵入侵，它军事上的保障永兴军路抵挡不住敌人的进攻，潼关华州陕州灵宝等门户相继失陷，长安自然也不能保有原本的安全。
靖康二年金兵主力退出陕西，宋军趁机收复长安。其后不久，金军主力又至，长安再度失陷。
如此几度三番，拉距一样的大战在长安轮番上演，使得这个原本就元气不固的城市，越发显的破败，没有生气。
在宋建国之初，太祖尚且说过，国家太平后国都西迁，巩固关中以立万年基业。只是汴渠一坏，粮食转运困难，加上开封越发繁荣，使得后世的皇帝绝了此念，再无迁都之意。
而阴差阳错之下，原本的北宋亡国之君赵桓，此时竟是不得不驻跸在此了。
那副将原也是陕西人，这些年来转战南北，很是辛苦，也立了一些功劳。此次回陕，接的任务令他很不情愿，觉得大材小用。又看到此时长安城内外仍然破败不堪，城碟不修，百姓离乱，面带饥色，无数的难民就在城市内外，修葺茅舍以暂时安身，污水横流，病患从生，种种污秽不堪处，令他皱眉。
他立身的地方，便不断有百姓入城，成群结队，面带菜色，稍稍接近一些，便有臭气熏人。他知道这是战乱后难民重新回聚，却仍然忍不住侧过身子，不敢让这些人太过接近。
因着主将如此，他的几个亲兵就大声吆喝，甚至挥动马鞭，不准百姓靠近。
正乱间，马车上传来一阵老者的咳嗽声，稍顷过后，一个身着青布长袍，脚着布鞋的清瘦老者，踩着车夫送上的脚蹬，步下车来。
那副将虽然一脸的桀骜不驯，看见这老者下得车来，只在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双腿稍稍用力，策马赶到那老者身前，翻身下来，然后笑道：“李大人，眼见都要进城了，您又何必下来，冒了风寒就不好了。”
老者先不说话，只先用双眼目视四周，扫视一番，看到无数的难民就这么搭建窝棚，睡在城外，而长安这里显然是刚下了一场大雪，残雪尚未化尽，站在这人来人道的城门大道上，尚且感到寒气逼人。
他不为人知的皱一皱眉，然后才向那副将点头道：“多谢将军好意，只是一直在车上憋屈的很，既然到了，不如先下来走动走动，活泛一下身体。”
那副将道：“既然这么着，大人稍待一会，把门的军兵验看了文书，咱们就能进城先歇下了。”
两人一时无话，只呆呆站着，看着一队队军人自城中开拔出来，驱赶民众，弄出空地搭建棚席，过不多时，又有大队车辆出来，运出米粮，埋锅生火，开始煮粥放赈。
他们一时看住了，此时已能入城，却也并不急着动身。
半响过后，那老者长叹口气，只道：“还好有施粥放赈之事，不然百姓真的难以过冬。”
见那副将满脸的无所谓，他只得又是摇头叹息，然后向那副将道：“王将军，咱们进城吧。不知道城内给我安排好住所没有。”
“这个末将也不知道。只是诏命下来，命大人火速至长安见驾。我在途中听说，陛下尚在成都，此时就算往回，估摸着也没有到吧。”
两人一时相顾无语。那老者便是大名鼎鼎的李纲，曾先后赵桓和赵构兄弟二人任命为负责战事的高官，甚至一度任左仆射兼门下待郎，位列左相。
只是这兄弟二人在任用李纲一事上，却不愧是师出同门，局势稍一紧张，就起用李纲来抗战，稍一缓和，便将他罢用。
赵构手段更狠，将李纲提到左相的位置不久，就开始裁撤收减李纲手中的权力，待建炎二年后，他羽翼将丰，更是将李纲身上所有的官职剥夺干净，一直贬到万安军（现海南省）为民。
也正因如此，李纲很得朝野间主战派的人望，在普通百姓心中，李纲与宗泽二人，都是大宋的挚天巨柱，拥有常人难得的威望。
赵桓掌握川陕不久，就立刻宣调李纲回朝，却也是将了赵构一军，隐隐然将人心拉在自己一边。
只是诏书上说的含糊不清，只是让李纲回朝面圣，对他的任用却是只字未提。待到得长安附近，却也教这一行人踌躇不安。
李纲对自己的名份地位并不在意，当下只向那护送的副将王权吩咐道：“既然圣驾不在，咱们只管进城，不拘寻个地方先住下。”
他看王权只是撮着牙花子，一脸为难，却是突然醒悟，忙道：“你不过是奉韩将军命送我过来，此时你任务已完，一会进了城就可回去了。”
“好，李大人这么说，末将一会护送大人入城，就回去交令了。”
王权面露喜色，将拳一抱，翻身上马，身上的铁甲甲叶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们一行两百余人，除了一百多名兵士，便是李纲的家人随眷，乱纷纷穿过城门，却见已经有数十名身着朱紫的官员已经在城内守候。
李纲自车窗看的分明，连忙又喝令停车，自己赶快下车，向着打头的紫袍官员拱手道：“张大人，李某如何敢当？”
他此时不过一介白身，张浚身为签枢密院事，川陕宣抚，位份判若云泥。
其余赵鼎、谢亮、王庶、朱胜非，也是朝廷大员，依次上前向李纲问好。
李纲也知道眼前这些官员都是朝中主战派的代表，所以被赵桓自全国各地下诏召来，虽然这些人多半是他的后辈，他在朝中为官时，他们只是低级官员或在地方任职。但到得此时，他也并不自恃身份，依次与这些人见礼问好，虽然在这里不方便谈论国事，却也从自己的表情态度，向他们表示鼓励和支持。
待看到张所与傅亮时，他的态度却又稍有不同，亲热却又带有一丝惭愧。当年他举荐这两人分别担任河北招抚使和河东经制使，却因为他自己的原故，使得赵构忌惮这两人坐大，为了剪除李纲羽翼，先将这两人先后罢官，甚至河北河东大局糜烂，也是不管。
众人正自寒暄，赵鼎瞅到一个空子，悄声向李纲道：“大人，陛下昨夜已至长安，只是暂未声张。”
李纲吃了一惊，也低声向他道：“这是为何？”
赵鼎微笑摇头，只道：“这等大人见了陛下就知。”
两人话未说完，张浚却凑上前来，笑道：“赵大人也提前向李大人道喜么？”
赵鼎退后两步，笑道：“这样的大好消息，现下还是由张大人来说更好。”
李纲微觉诧异，只道：“什么事如此神秘？”
张浚语气微带醋意，却仍然是一脸笑容，向李纲拱手道：“陛下早有制书，要拜大人为平章军国事！”
有宋一朝，还从未有大臣被赋予平章军国事这样的重任，却也难怪张浚等人的态度，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如此一来，等若李纲的权力远在宰相和枢密使之上，宋朝军政大权，尽托他手。
李纲原本也是欣喜，过不多时，便是醒悟过来，脸上变色道：“此官非人臣所能当，吾将固辞，让陛下收回成命！”

第25章 经略关陕（25）
他如此一说，众人面面相觑，却也觉得言之有理。宋自开国以来，向来是宰相与枢密相互制衡，还没有哪个大臣同时手握政权和军权。
李纲其人，众人自然相信，所以在皇帝下诏命时，并没有人上书反对。
而李纲自己，却是一语道破其中厉害。
平章军国事，权力当比唐朝宰相，甚至更有过之。若是被野心家获得这个职位，却又有谁来制衡？
看到众人发呆，李纲更是坚定了固辞的决心。当下又与众人寒暄一阵，便有小吏上前，引导着李府家人前去安置。
张浚等人原要去他府中，与他一起商议战守大计，李纲却连连推辞，只道：“诸位有将要位列宰辅的，也有掌枢密的，聚集在我府中商议军事大事，有违制度。还是等见了陛下，当着陛下的面陈说的好。”
他如此小心谨慎，却也是以前吃亏太多，不得不如此行事。
各人知他用意，便只得看他颤微微上了马车，缓缓离去。
赵鼎原为御史中丞，李纲被贬斥后，隐然成为赵构属下文臣的主战派代表。只是赵构重用汪、黄二人，对赵鼎很多排斥，而在扬州败后，此时皇帝已经有命，令他签书枢密院事，待李纲离去后，他便向张浚问道：“陛下回驾长安，不知关防如何料理？你我身为枢密，殿前三衙亲军竟不向我们禀报，这成何体统。”
张浚摊手苦笑，只道：“此是陛下圣意，我有什么办法？”
赵鼎面带薄怒，道：“陛下所为不合体制，大臣当据理力争，怎么能推诿圣意如此而不管？”
张浚被他抢白，又觉得对方不理解自己韬光养晦，以取得皇帝信任的苦衷，而只知道胡乱指责，当下拂袖怒道：“皇帝反正也回来了，赵公如此强项，今晚便由赵公向陛下陈说好了。”
两人身为大臣，当街如此说话，类似争吵，周围戒备的士兵，俱都围拢上来，一个个看的目瞪口呆。
谢亮等人知道其中关节，这两人在扬州时，就因意见不和，常有争吵。两个都是性格坚毅刚直，极为自信的人物，张浚不肯在朝为相，一意要求离开中央，经略川陕，也有不想和赵鼎在朝中争执的意思。
当下各人上前，将这二人劝开，都道：“体制大事，我等位列大臣，自然要向陛下力争，两位不必如此。”
只是这两人都是固执已见的性子，各人哪里劝的过来，赵鼎只道：“张公既然如此一说，那今晚陛下召见，自然会让张公看我如何行事。”
张浚冷哼一声，也不打话，只向旁人拱一拱手，便自离去。
如此一来，气氛很是尴尬，各人也只得再劝慰赵鼎几句，便各自离去。
赵桓前日就已返回长安，却是不曾进城，只有赵鼎等大臣知道他就停驻在长安城外不远的灞桥左近。因皇帝早有招呼，待李纲到得长安后，与诸臣一起陛见。
灞桥，距长安十余里路。唐时长安城中有人离开都城，便是将人送行至此，当春风扑面，柳絮飘飞之际，折柳赋歌，为好友壮行，极尽风雅。
赵桓在灞桥停留，御营地址原是驿站，他自己住在房舍之内，随行的数千御前亲军，就在驿站四周，扎营护卫。
他原本也是着急回来召见李纲等人，向着这些后世名臣，询问战守大计，询问改良政治，改善经济状况，促进农耕，改革军制的策略。
只是在川陕一行之后，一路上奔波辛苦，也并不能使他完全消弥心中的疑惑。
李纲，赵鼎，甚至张浚，都是史书名臣，想来能力并不会差。可是宋代名臣，又难道少了？为什么真宗年间，丈量东京附近的土地都做不到？
王安石改革，以惨败告终，最后落得个新旧党争，徒然消耗了宋朝国力。
冗员，冗费，冗兵，这三冗带来的沉重负担，到了这个丧乱之际的亡国时候，居然一点改善的迹象也没有。
他阅览过很多当时的财政报告，国家的收入在六千万贯和八千万贯之间徘徊。失去了河东、山东、河北、河南，甚至江南湖南湖北各路，也被金兵数次攻入，很受破坏，财政收入不但没有减低，反而有所增加。
而这些收入，百分之九十用在了官府费用、俸禄支出、军费，用在公共设施的改良，赈济，科教文化医疗等后世需要大力投入的各项领域里的，几乎为零。
自宋真宗以下，宋室就开始积贫积弱，财政几次面临破产的危机。在仁宗庆历年间，国家就腐败到了难以支持的地步。
浪费，贪污，隐田，优厚的官俸，使得宋朝的士大夫享受着前所未有的顶级待遇，而宋朝税收之重，却也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两税制，它的精髓便是量出为入。每年在收取赋税完结后，官府制定出明年所需的花费，然后来制定税额。
宋朝的优礼士大夫政策，使得它可以征税的耕地年年减少，巨额的税收落在了佃户和中小自耕农身上。
宋朝的职业雇佣兵政策，使得它需要负担一百多万职业军人的一切费用，这样庞大的开支，只能用更大力度的压榨来支付。
赵桓在川陕各处所见，便是农民被压的喘不过气来，中小商人被压的接近破产，甚至获得盐茶酒专卖的大商人，也开始叫苦连天。
若不是宋朝的工商农业都比较前代有很大的发展，特别是海外贸易的盛行为它带来巨大的贸易顺差，使得它治下的百姓还能接受这样高额的税收，甚至在巨大的压力下，还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发展。
而到得此时，北方大量的土地被人抢去，南方有很多地方面临灾荒，税赋不减反增，却也难怪史有明书，北宋末南宋初年，农民起义时有发生。
而如此种种情况，相当大的一部份是由于优礼士大夫的政策所造成的。大量的官员人浮于事，却领取着高额的俸禄，赵桓若要改革制度，第一刀便得先向官员下手。
在当前的条件下，他却万万不能如此。
赵构在等他出错，金国虎视眈眈，如果这时候在他手中闹出轩然大波，失去了士大夫的支持，他纵是帝王，又如何来号令天下。
这些天来，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原本一心要回到长安，开始改革的心，也渐渐冷却下来。前世身为一个奋斗到高层的官员，他知道这个时候，所要开始的第一步，只能是肮脏的权力斗争，只有把绝对权力拿到手，他才能随心所欲的改革。
他端坐帐中，手捧一些奏章，只是看不下去。百般无奈，便拿了几本时人的诗词稿件，轻声来读。
宋时，印刷业极为发达，文人官员将自己的书稿和诗词汇集成册，便立刻发行天下，博取名声。
只是他手中拿的，却是用毛笔抄录而成，显然是近期刚刚写出来，还没有刊印成册。
正看间，窗外薛强小声道：“官家，李纲等人奉命来见，现在传请吗？”
赵桓精神一振，笑道：“朕亲自去迎。”
说罢，穿上鞋子，自己手中持烛，待房中近侍打开房门，便一脚踏出。
他房内生着火炉，不觉寒冷，待刚一出门，只觉得寒气刺骨，不觉将身体缩上一缩。
只见房外人影中，走出一个衣着青袍的老者，向着他跪下叩首，连声道：“臣怎当起陛下如此厚待，竟开门相迎。”
赵桓心知这便是李纲，连忙将手中腊烛交给旁人，自己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一别数年，朕出来迎一下，又能如何。”
李纲在赵桓手中数度沉浮，东京被围时，曾经朝夕相处，却是从未见过皇帝如此亲近，连气质神情，也是大有改变。
他一边又连声逊谢，一边只是想道：“人都说陛下不同以前，怎么竟好象是换了一个人一般。”

第26章 经略关陕（26）
赵桓一直牵着他手，将他引到自己座前。
他自己先行坐下，然后看向李纲诸人，笑道：“都坐下说话吧。”
说话间，薛强等人已经搬着椅子进来，一一摆放停当。
李纲等人谢过，一个个坐定。李纲虽然年过七十，精力眼神仍是很好，在烛火下打量了赵桓几眼，便道：“陛下清减了许多，虽然国事操劳，也需保重身体。”
其实赵桓虽较以前偏瘦，最近大半年来，每天坚持锻炼，身体比之以前已经好过太多，只是这老臣劝谏，赵桓知他好意，含笑答道：“李卿所言极是，朕知道了。”
说罢，却又问了几句李纲的生活起居，劝他好生注意身体。
见李纲对答从容，不以皇帝现在的态度为特别的荣宠，而在言谈间提起当年靖康事时，也并不露出不满的表情。提到当前的局势时，虽然寥寥数语，往往切中其际，极陈利害，鞭辟入里。
赵桓心中暗自赞叹，后世高官大员他也见过不少，只有当着这李纲，才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古大臣之风！
稍谈一会，他便向李纲道：“李卿为海内人望，当日若听卿言，断然没有北狩的事。朕每常想起，很是后悔。”
李纲眉头微皱，欠身答道：“陛下蒙尘，是臣等无能。如今陛下既然回驾，臣以为，往事不提也罢。”
他提起这个话头，原是向他公开致歉，李纲将话头轻轻一卸，也是表示自己不想计较。
赵桓微微一笑，心中很是赞赏对方这样的态度。因又道：“朕此时已知前事之非，欲令李卿为平章军国事，抗金大事，尽托于卿。”
李纲急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绝不敢当此重任。”
赵桓皱眉道：“卿担当不得，这天下还有谁能担当？”
李纲从容道：“依臣愚见，陛下欲与金人相抗，不过省冗费，实权责，练精兵九字便可。我大宋国力远在女真之上，只要陛下宵衣旰食，励精图治，选贤任能，据川陕望河东河北，徐徐图之便可。臣，不过寻常老臣，怎敢平章军国大事。若陛下一意如此，臣只好请辞还乡，绝不敢在朝中逗留半日。”
他如此坚决，却也在赵桓料中。当下笑道：“李卿不必推辞，朕意已决。当此非常之事，行非常之事。以李卿人望，以示朕决意抗战之决心。自李卿后，不再除授大臣为平章军国事，诏命言明朕意，后人不得效法，也便是了。”
李纲还要再说，赵桓含笑问道：“李卿可认为朕是庸懦之主么？”
他如此一说，不但李纲坐不住，张浚等人亦都站起，齐声道：“臣等不敢。”
赵桓又道：“朕非暗弱之主，李卿纵是平章军国事，朕亦不怕，只要申明朕意，后世不得再设，众卿又何惧之有？”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做答是好。
李纲不想成为类似权臣的存在，而赵桓衡量当前的大局和人心的向背，却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推到前台，成为靶子。
皇帝决心一定，李纲也没有话说，他一面为皇帝如此决心抗战而欣喜，一面却也隐隐不安，觉得这其中还有深意，只是一时想它不到。
当下却只得低头俯首，跪伏于地，向赵桓叩谢道：“臣惶恐，只恐有负圣心。”
看着他满头白发，颤巍巍跪伏于自己身前，赵桓竟是生出一丝不忍，他站起身来，亲手将李纲扶起，笑道：“朕绝不疑李卿，李卿也不必自疑。”
这样皇帝与臣子交心的话，极是难得。李纲站起身来，眼光却正好与赵桓的双眼相对，只觉波光晶莹，温暖和熙，与自己映象中那一双充满了惶恐，冷漠、惊疑，自大，阴狠的眼神，绝然不同。
他心中感动，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头哽梗，几欲落泪。
看着他的神情，赵桓微觉得意。这个宦海老臣，城府深沉崖岸高峻，自己却终于打开他的心防，此后使此人全心效力，当不是难事。
他笑吟吟回到座中，一时心情大好，正高兴间，却见赵鼎上前几句，拱手道：“陛下。”
“赵卿何事？”
“臣蒙陛下任重，委以枢密重任，陛下返回长安，三衙亲军如何驻防，统兵将军既不来臣处备报，也不招呼，甚至臣听人说，日后三衙亲军不归枢官统管。臣以为，陛下此事处置失当。”
以文臣枢密统管军队，这是当年太祖定下的规矩，赵鼎与张浚怄气，语气极为不敬，若是皇帝反驳，他便立刻以祖制来说话，若是皇帝仍然不依，便决意辞职。
他这边心情紧张，场中的气氛一时也极为凝重，赵桓却是微微一笑，答道：“朕道何事。赵卿身为枢密，禁军也好，三衙亲军也好，自然全是赵卿统管。先前不和赵卿知会，不过是朕要隐瞒行踪，不想过早被人知道，方才如此。”
赵鼎面露得意，稍稍回头斜视一眼张浚，却见对方气的面色铁青，心中更加高兴。
当下又向赵桓道：“既然如此，臣自然不负陛下所托。”
赵桓笑道：“这是自然，赵卿为朕之股肱，朕信而不疑。”
见赵鼎就要退下，赵桓反倒将他叫住，拿起适才放在几案上的纸稿，向他笑道：“卿等来前，朕却正在看赵卿的新词，朕很喜欢。”
说罢，又拿眼去看了那词稿几眼，脸上笑容却是慢慢收了，轻声吟道：“香冷金炉，梦回鸳帐馀香嫩。更无人问，一枕江南恨。消瘦休文，顿觉春衫褪。清明近，杏花吹尽，薄暮东风紧。”
赵鼎面色微窘，这首小词格调不高，原是伤怀感时之作，士大夫之间传诵吟哦就罢了，居然还有好事者递到皇帝眼前，着实让他觉得有失大臣体统。
却见赵桓脸色凝重，叹息道：“朕知道，这词作于扬州事变之后，当是赵卿伤感国事，激愤之作。”
“啊？”
赵鼎的眼睁的老大，心中诧异莫名，不知道皇帝怎么把一首春花雪月，伤时感怀的婉约词，理解的如此偏差。
他正自惊异，赵桓也不理他，只又道：“更无人问，一枕江南恨。只此两句，扬州之变凄惨情形仿佛历历在目，朕心也觉侧然。”
除了赵鼎之外，旁人哪里知道他做词时的心境。
他自己不便解释，旁人自然对皇帝的分析大加赞同。各人议论纷纷，提起扬州变化时，金兵万余人在长江边上大杀特杀，尸体横列整个江岸，江水为之血红一片。
而积累的大量物资，甚至留存下来的宫室仪仗，典籍物品，粮食甲仗，也是损失一空。
各人不便公然指责赵构，话里话外，仍然是将矛头指向于他。
赵鼎心中觉得冤枉，只是眼前话头说开，他此时纵是有天大胆子，也是不敢否认了，看着唾沫横飞的同僚，心中只是哭笑不得。
张浚适才失了面子，哪肯跟着皇帝赞赏赵鼎的诗词，只一直拿眼去看赵鼎，见他神色有异，他也是聪明绝顶人物，一瞬间已知赵鼎被皇帝阴了一道，心中畅快之极，忍不住面露微笑。
赵桓知道此事已经定局，当下概然道：“朕意已决，除了赵卿的词，当派翰林四处搜寻，凡有提及讽刺时事的，不论写的如何，一律刊印成册，四处颁发。”
说罢，将几案上的一个小册子拿起，命人递给诸人观阅，笑道：“这是最近朕身边近侍搜罗来的，朕看，虽然格调平仄未必多好，只要有益于民心大局，便可多多刊印发行。”
李纲接过一看，翻了几页，只见开头的几十首词，全是赞颂富平之战大捷，皇帝亲征威武，不乏过度溢美之词，而且显然不是精心雕凿，很多都是平平之作。
只是他与赵桓心思相同，觉得只要能鼓励人心，就算是意境稍差，却也不必强求。
皇帝与李纲都赞同此事，其余各人虽觉得不妥，却是一时想不出来哪里不妥，也只得罢了。
见各人都无意见，赵桓很是兴头，当下又道：“除了诗词，朕也有明文诏书，一同刊印，还需多编话本小说，甚至以白话配画，于坊间田头，四处发行。总之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朕决心已下，绝不允许胡尘南下，辱我华夏！”
由李纲带头，房中各人心思各异，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一起躬身行礼，用整齐划一的声音向皇帝道：“陛下圣明。”

第27章 经略关陕（27）
此事议定，赵桓却又突向赵鼎问道：“听说赵卿在来长安前，还曾遇着一件大事？”
赵鼎微一愕然，然后方才醒悟，向着赵桓答道：“陛下说的可是刘韩相争的事？”
赵桓点头道：“不错，就是此事。朕听说一些，不过其中细节，还要赵卿讲说。”
这件事已经随着赵鼎西来而传遍天下，皇帝知道也不足为奇。只是当着这十余名朝廷亲贵大臣，被皇帝问到这样的光彩事，赵鼎心中委实高兴。
他兴奋的脸上发光，声音也稍稍提高，向着赵桓道：“这件事先是因着刘光世的部将王德擅杀韩部士兵，韩世忠闻信大怒，派兵占了建康府府衙。臣听闻此事，立刻奏报了建炎天子，先逮王德，然后下诏斥责韩世忠，再将王德交有司治罪，明正典刑。如此一来，诸将震动，全军悚然，不敢再多生事端。此事解决之后，臣便接到了陛下召见的诏书，建炎天子也无甚话说，臣便立刻上路，赶来长安。”
“哦，原来如此。”
赵桓的神色并没有赵鼎想象中的那么高兴，只是淡然答应一声，然后眉毛紧锁，不再做声。
赵鼎神情尴尬，不知道皇帝为什么突然郁然不乐。
其实赵桓倒没有他想的那么小气，只是自己突然想起一事，一时走神，忘了还在与人说话。
他年轻时看过不少笔记野史，记得赵构是因为扬州事变时匆忙出逃，又匹马过江，冒了风寒，从此阳痿。
而在逃到临安后，因为部下对他很是失望，竟是发生了一场军事政变，后来还是在韩世忠和刘光世等人的相助下，出动大军，剿平了叛平。
这一场叛变事件过后，赵构对武将再也不敢放纵，宁愿放弃北方，也不敢让武将做大，这一次兵变也是极重要的原因。
赵桓隐约记得此事，却只是想不起来细节，何时爆发，会发展到如何的程度，他心里殊无成算。
他也感觉到，自他到来后，这个世界的历史发展轨迹，未必会照着以前的方式来进行，很多地方都会改变。
比如眼前的这些大臣，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站在此地。
他低头想了半天，只是不得要领，也只得暂且放下。
座椅旁的炉火噼啪做响，火星四射，薛强急忙上前，一面加上几块木炭，一面轻轻咳了一声。
赵桓一惊，抬头一看，方想起来赵鼎还在等他说话。
因笑道：“适才想着年后的战事，还有物资备办，财赋是不是足用，偏九弟那边还有这些事端，到教朕很不放心，一时想的呆住了，赵卿莫怪。”
赵鼎很是感动，连连躬身，答道：“臣岂敢。”
张浚上前道：“陛下，陕州华州潼关等地，年后必定可以一鼓而下，甚至女真人会不战而走，陛下不必忧心。”
“哦，卿何出此言？”
“背河守城，没有成功的道理。况且女真人擅野战而不擅守城，精锐又调到河东、河北，江准各路，完颜娄室再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在富平战后没有拿下关陕门户，不过是因为力战之后，士卒疲惫，并不是拿不下它。”
“虽然如此，仍然不可大意。朕不懂军事，凡调兵遣将，出兵征战一事，张卿需与其余枢密商议，然后由平章军国事决断之后，朕自然应允。”
赵桓在军事上，确实并不通晓。在富平战时，虽然提出建议，奠定胜局，却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是什么军事天才。
军事制度，政治经济，法律文教，这些才是他需要过问的。至于具体的战事安排，如何进兵，分路把守，训练士卒，这些向来只交给专职的官员去做，他从不过问。
对张浚的这个回答，前半部分倒是和以前一样，后半部份，委实教这个签书枢密郁闷。
原本大权在手，万事顺心，皇帝来后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到得此时，不但身边有一个怄气的赵鼎，头上还压了一个资格更老，威望更足的李纲！
他无声的叹一口气，知道皇帝虽然还是信重，自己手头的权力，却是越发小了。
当下只得应允了，扫一眼李纲和赵鼎二人，自己退到一边坐下。
赵桓又与诸人闲谈一气，因见天气已晚，便道：“天寒地冻的，诸卿宜早去，明早朕便回长安城内，到时候再召集全部大臣，一起商议大事。”
几个大火炉劈里啪啦的响着木炭的脆响，皇帝与诸臣同处陋室，语笑欢然，全无隔阂，这样的场面，纵是东京危急时，也是从未有过。
是以赵桓一语即出，诸臣竟是觉得不舍，只觉得若是皇帝早一些如此行事，大宋也不会落到现下的这个境地。
当下由李纲带头，众人向皇帝行了一礼，然后鱼贯而出。
待第二日天色微明，赵桓已经起身，在几千御前班直亲军的护卫之下，直入长安城内。
城池四周居民，都是得他令旨，才得赈济，百姓知道之后，心中感激，虽然戒备兵马很多，还是有十数万百姓远远跪下，山呼万岁。
赵桓面无表情，心中感叹，中国的百姓当真是善良之极，只要有一口热饭吃，便对统治者歌功颂德。
他在城中的居处，是由原本的经抚府邸改建。因为逢着战乱，赵桓严旨不得浪费，所以整个府邸格局基本上没有改变，只是将原本的正堂房檐顶部，换过了黄瓦，除此之外，再无改变。
待他骑马得到府前时，数百名文官武将，都已在行宫外等候。
赵桓微微点头，脸带笑意，看到李纲跪在马前时，甚至跳下马来，亲手将李纲扶起。
他由正门进入，而群臣只能由偏狭的侧门挤入，虽然这所谓的宫室只是由官衙改变，一应的规矩却是丝毫不能改动。
待他在原本的关陕经抚正堂坐定时，看着那些虽然简陋，却是鄣显着皇室风范和威严的明黄器物时，又见着群臣在自己身前山呼拜舞，哪怕是李纲那样的年纪和地位，也全然不能有一点怠慢。
他不禁抚须苦笑，心道：“皇帝之贵，就在如此乎？”
这一年，他经历了许多辛苦，甚至亲临战阵，危急存亡常常只在瞬息之间；这一年，他成功的自北国逃回，重新执掌大权，确定了一场对女真人主力的胜利；这一年，他巡幸各地，接见官员，迅速的进入了角色，甚至开始接触并了解到这个时代的许多不足，并开始致力于改变。
而这种种波澜壮阔的一切，反映在史书上的，则只有短短几句：建康四年冬，皇帝车驾御长安，改长安为府，拜李纲为平章军国事，朱胜非、谢亮为左右仆射，张所、傅亮参知政事、张浚、赵鼎执掌枢密。
是时，皇帝巡幸关陕川中各处，始有求变之意。
第4卷

第1章 秦桧南归
大队的骑兵在北国的平原上奔驰，鲜艳的战旗迎风招展，坚硬的马蹄踩踏在冬日的硬土上，发出一阵阵沉闷钝响。
“好了，且住。”
打头的军官是一个女真猛安，头上一顶黑白相间的貂皮帽子戴的齐整，身上的衣袍束的极紧，虽然长途奔驰，也是丝毫不乱。
他挥止队伍之后，回头打量着落在身后老远的一支队伍，隔的太远，怎么也看不清楚。他无声的笑了一笑，先是整理了一下自己下巴上暗黄色的胡须，然后跳下马来。
他极想伸个懒腰，只是当着部下却无法如此，只得强行按捺，将双手按在自己腰间，看着几百名骑兵乱纷纷下马。
也不需他吩咐，自有一些老成的军官督促，众骑兵立刻牵引着战马，整理搭扣，喂食草料，自己也拿出皮囊，取出干粮，就着冷水吃饭。
过不多时，落在后头的小股队伍终于赶了上来。
这一伙人，除了大半的女真骑兵外，还有十余名汉人官员，被女真骑兵包夹在队伍中间，虽然身着官服，一个个官帽歪斜，衣袍不整，狼狈之极。
那女真猛安面露讥诮之色，挥手令道：“来人，给他们送去饭食，毡子，让他们好生歇息一会儿。”
几个女真兵听令去了，将那伙汉官一个个扶下马来，送上稍稍精致些的饭食，又在地上铺开毛毡，让他们坐在上面休息。
一个女真百户站在一旁，看的只是怒气勃发，半响过后，气冲冲的向那猛安叫道：“怎么让汉狗显的比咱们女真人还高贵？”
他带头叫嚷，其余众官也跟着叫道：“就是，也不知道上头的王爷们是怎么想的。平白放了他们不说，一路上还尽自要照顾着他们，当成大爷捧着，咱们女真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那女真万户名叫完颜活女，其父完颜娄室，是金国万户，也是陕、华诸州和潼关等地的守将，在金国诸将中以智计谋略见长，虽然只是一个万户，其实在女真上层中的影响力，则远远超过了他的官职。
此次放归汉官回南，原本就是完颜娄室一意坚持，依次说服了宗辅、宗瀚、宗斡、完颜希尹等宗室高层，然后奏明了皇帝吴乞买，终于得到首肯，在囚禁的汉官中精心挑选出这十余人来，放回南朝。
完颜活女也并不赞同父亲的见解，只是他为人深沉多智，虽然心里很是不满，却并不肯在旁人面前多说一句。他是其父长子，女真这时候并没有建全官制，父死子继也是常有的事，现在完颜娄室病情加重，随时可能一病不起，在这个当口，他可不想触怒父亲。
听到部下抱怨，他只是淡淡答道：“这件事上头自有主张，咱们只是奉命办事，说这么多牢骚话做什么。”
他知道部下如此闹腾，也是指着自己在父亲面前陈说利害，喝止众人后，终又说道：“这件事我会和父亲说说看，不过能不能成，还得再说。”
诸军官喜道：“还是大人英明，老万户虽然神仙一样，到底是老了。听说这一次放归的才是一小批，然后还要大批放回，这样可怎么得了。咱们在富平败了，北方原就有不少汉人不服，这样一服软儿，以后咱们女真人还怎么挺直腰板说话！”
虽然对方对自己的父亲稍有不恭，完颜活女也认为对方的话很是正确，与他的心思完全想同。他面色阴沉，不由自主的长叹口气，心里对说服自己固执的父亲，殊无成算。
歇息半响过后，此处却离潼关不远，完颜活女一声令下，各人又翻身上马。
这一回大队并不先行，而是将那些汉官簇拥在阵中，往着潼关方向而去。
此时已经是靖康五年的初春，新年刚过，这伙女真人却是先人关陕出发，赶到上京领命，连年也没好生过，就又被从上京赶了回来，自然是一肚皮的怨气。
他们也不管上官如何想法，只是一直骂骂咧咧，抱怨赶路辛苦，连热食热水也没有一口，更别提美酒美食了。
骂的兴起，更是指着中间那伙汉官大吧，女真脏话层出不穷，将对方的祖宗八代都骂上一遍，方才过瘾。
一个汉官老者吓的脸色惨白，原本长途骑马就很难承受，一路上金兵虽然不打，骂却不曾绝口，直吓的这老头儿心惊胆战，唯恐哪天有人骂的兴起，把他从马上一把拖将下来，一刀砍了。
他颤抖着身体，压低声音，向着自己身边的一个青年官员问道：“秦大人，他们只管叫些什么，是不是不怀好意？”
那青年官员便是后世鼎鼎大名的秦桧，此时他脸色阴沉，咬着牙答道：“他们在用脏话骂咱们，又说上头不该厚待咱们。”
他双眼满带恶意，嫌恶的看了一眼对方，又低声道：“有几个特别凶的，说要找机会下手，把咱们杀了。”
那老者“啊”了一声，胡须直抖，面庞抽筋，差点儿掉下马来。
秦桧肚里暗笑，这些天来的恶气总算稍稍发泄，他知道不能做的太过，当下又将话风一掉，安慰那老者几句。
当下无话，天气阴沉，朔风凛洌，眼见就要下雪，带队的完颜活女心中焦急，派人来对这伙汉官勉励了几句，让他们这次不要掉队，要拼命紧跟大队。
汉官们也知道天气要变，想到在荒郊野岭中熬夜，或是在雪地里赶路，各人也是不寒而粟，虽然有不少人双腿磨破了皮，马走的稍快就是钻心般疼痛，此时也顾不得，只得拼了老命的打马急行。
好在各人都知道潼关近在眼前，此时辛苦一些，也好过在雪地里捱苦，众人振起精神，拼命打马，居然也和女真大队并未落下多少。
完颜活女时不时望后看上一眼，看到汉官们一个个龇牙咧嘴，苦不堪言模样，却是忍不住发笑。
他们在响午就开始赶路，不过一个多时辰，天色已经渐渐发黑，天空中挥金断玉般降下雪花，过不多时，已经将各人的眉眼头发染的雪白一片。
寒风打脸，雪花冰冷，各人正觉苦楚间，却听到不远处有人叫道：“到了，前面有灯火了。”
这小小寒冷，完颜活女自小在北国长大，原本倒也不觉得什么，这些年很享了些富贵，竟也是觉得经受不住。此时听到人叫嚷，他心中也是一喜。策马上得一个小小土坡，打眼去看，只见不远处有几盏灯笼正在风中摇摆，虽然看不大清楚，却也知道前方必定就是关城。
他心中一喜，暗想：“一会子命人烧上火坑，杀一腔羊，喝上几壶黄酒去去寒气。”
想到这里，只觉得肚里咕噜做响，饥火上升，再也忍耐不得。
当下大声令道：“大伙儿快点，赶到了城里好歇息。”
其实不待他令，他部下士兵都和他一样心思，当下各人奋勇，欢呼大叫，拼死赶着腹下战马，往着关城赶去。

第2章 合纵连横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他们远远看到关城，因为雄关要隘，高大巍峨，隔的老远就可以看的到，等真正跑将起来，却是一直跑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得那关城左近。
此刻雪下的越发大了，各人身上都飘满了雪花，开始还可以拍打下去，待雪花落的越发密集，各人索性不管不顾，任它飘洒。
待打头的士兵叫开关门，千多人迤逦而入，一个个须发衣袍皆白，女真人尚且好些，那些汉官已经是浑身冻的僵硬，脸色青紫，很难支持。
各人入得关门，一打眼便看到城门外的操场上已经升起了几十个大火堆，雄雄火光映射在黑沉沉的夜色中，那从天而洒落的雪花，竟似也害怕火光散发出来的热气，在光线四周跳动盘旋，转瞬飘走，不敢靠近。
各兵大声欢呼，就想立刻冲到火堆前烤火，他们虽然生长于北国，但这些年多半生活在汉人境内，耐冷的本事早就退化的差不多了。
只是完颜活女治军极严，没有上官命令，下头的士兵安敢乱动。
看到底下军官和士兵一个个看向自己，完颜活女虽然奇怪守关士兵居然想着升起火堆，却也顾不得多想，咳了一声，令道：“都看什么？先把马扣好，然后拍雪烤火！”
他不顾兵士欢呼，自己先翻身下马，一面让两个亲兵给自己拍打身上的积雪，一面接过守关百户送上的毛巾，在脸上胡乱擦了几把，就向那百户笑道：“生受你了，冰天雪地的等到这会子。”
那百户也笑道：“这点子辛苦算什么，你从陕西到上京，又马不停蹄赶回来，可不更辛苦么。”
两人正说间，却闻到一阵酒菜香气，完颜活女扭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几个火堆旁，有一间小屋，屋内灯火辉煌，隐约看去，几张桌子摆的齐整，酒菜陈列于上，酒肉香气，显然是从那边传来。
他不禁大喜，拍着那百户肩头，笑道：“难得你想的这么周到，升火也罢了，连酒菜也摆好了。”
那百户神情尴尬，勉强笑道：“这却不是我的功劳，不敢贪功。”
完颜活女诧道：“那是谁？”
那百户尚不及答话，黑暗中几个身影渐次走近，有人听到他话，便在那百户之前答道：“这些全是我的安排，功劳么，也说不上。”
完颜活女眼一斜，说道：“你又是谁？”
话音未落，自己醒悟过来，连忙几步上前，将那说话的人扶住，笑道：“原来是父亲。”
他扶住的正是完颜娄室。
这个女真万户面色枯槁，神情憔悴，在这冰天雪地里行走，虽然身上穿的是厚厚的毛皮大衣，仍然显的很是单薄瘦弱。
他看着自己儿子，苍白的脸上浮起几缕血色，刚要说话，又是猛咳一阵。
完颜活女大急，连忙在他背上敲击，待他稍稍缓和，就道：“这大冷的天，你身体不好，跑到外头来做什么？”
他以为父亲是专为自己而来，又愧又急，接着又道：“我南来北往的走惯了，父亲又何必操心，要从陕州赶到这里来。”
完颜娄室看他一眼，喉头间动了一动，半响过后，方道：“我不是为你而来，而是为了群汉官，还有，陕州我亦不再过去，甚至潼关，也住不久了。”
完颜活女大惊，忙道：“难道宋人攻过来了？唉，咱们是有点不会守城，兵力又少。不过父亲，我看您也不必着急，等开春暖和了，战马养肥了，咱们再和宋人来场大战，不愁关陕不定。若是西边难打，咱们还是一劲的攻南方，把那赵构撵到海里，夺了他们江南财赋之地，看那赵桓还能蹦跶几天！”
他们边说边说，一会儿功夫已经走近那摆放酒饭小屋。
房内四角木壁旁边，都升起了火炉，虽然室门大开，因为附近全是篝火，加上室内炉火，内外夹攻，不但不嫌寒冷，反而是热气扑面。
完颜活女扶着父亲坐下，一会功夫，身上残雪化尽，成为冰水，流水脖中。
他又觉得燥热，又是觉得衣内寒气逼人，连忙将外头大衣脱下，转眼再看父亲，却见他脸色越发难看。
他知道自己父亲得的是痨病，很难医治，天热还好些，这寒冬腊月的，很难支持。在离开陕西之前，他曾经问过不少汉医，也曾请部落的巫医祈祷，如此种种，收效甚微，据不少人的推断，完颜娄室很难活过残冬。
想到这里，又看到父亲脸色难看，他心中很是难过。只是彼此都是国家大将，此时正说公事，也不好说太多家事，当下待父亲脸色稍稍好转，便又问道：“父亲，适才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儿子尚不明白？”
完颜娄室先不理他，只是向人吩咐道：“去把那些汉官请到房里来，就说我摆酒为他们接风洗尘。”
完颜活女怒道：“父亲，你巴巴儿的赶来，不是为我，摆下酒席也不是为我，却为了这些龌龊无能的官儿？这是什么道理，又是什么意思！”
“你懂什么？这里头的文章很深，你慢慢看着吧！”
“父亲不说明白，儿又怎么能懂得？”
“那好，我先问你，当前宋人二帝并立，西边打败了咱们，东南懦弱无能，咱们该当如何？下一步棋怎么走是好？”
完颜活女一呆，却想不到父亲突然抛了这么一个大题目让他答。
他略微一顿，便立刻答道：“赵构懦弱无能，咱们自然是继续攻打他。依我之见，宋军现在的精锐全在西边，主战的大臣也在西边，东南那边，全是什么汪黄之辈，赵构也是个没用的皇帝，能打的军队，那刘光世不成，韩世忠么，勉强能做对手。咱们只要大兵南下，灭掉他们东南的朝廷，断掉西边的供给，然后还怕打不败一个区区赵桓？”
他身为女真族的高级军官，天下大势的演变也是了然于胸。对于宋朝西军，他不象普通的女真军官那样轻视，而是觉得在富平败后，可能一时半后真的奈何不得对方。那么赵构懦弱，东南没有宋军的野战主力，全力南下，灭掉宋朝南方的势力，然后再转向西进。
这样的想法，不但是他，也是女真高层中很多人的见解。
完颜娄室先是闭目养神，不言不语，只是呆着脸听儿子讲，待他说完，便是顿足叹气，摇头不已。
半响过后，方道：“儿子，遇事还要多想想，要得天下，光凭武力不行，还得有智略。”
他呆呆看着一会在外头烤火的女真兵，听着他们嬉笑说话，又接着道：“况且，女真人越来越不能打，和咱们在部落时，远远不同了。”
完颜活女原是不服，再看看自己部下，还算是女真精锐，士气军纪比较以前确实相差很远，虽然很想辩驳，只是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完颜娄室站起身来，终露出一丝笑容，拍拍他肩，笑道：“你不是蠢人，终会明白的。他们汉人有什么合纵连横，好儿子，咱们女真人也不是光会耍刀弄枪，我这两个月思谋很久，终和几个王爷商量妥当，定下了计，要让他们汉人自己窝里斗，打横炮，咱们女真人分化利用，岂不是事半功倍！”
他站在门前，感觉着四周的热力，又伸手手去，接下一片冰冷的雪花。看着那群被引导过来的汉官，脸上却满是寂寥之色。
看到儿子站到身边，刚要说话，又觉得胸闷喉痒，一阵巨咳之后，终又向完颜活女道：“我不久于人世了，你只要记住我话，时势要变，咱们的应对之策也要变，不要让汉蛮子把咱们看扁了。”

第3章 南人北人
完颜活女虽然并不很明白父亲的意思，却也知道这大概是父亲最后的嘱托了，他只觉眼前又酸又涩，想要答话，只是喉头涌动，不知道说些什么是好。
完颜娄室拍拍他肩，微微一笑。
他负手而立，待汉官们到了，便伸手一让，笑道：“诸位远来辛苦，略备薄酒，为诸君洗尘，请！”
这会子他说的却是汉话，语音纯正，语气谦和，那伙汉官先是一楞，然后乱纷纷答道：“这可太叨扰大人了，怎么敢当。”
“好好，诸位不必客气，就请入席。”
见各人还在踌躇，他恍然大悟，笑道：“今天晚了，大家不必揖让，长者首席，以年纪为尊，如何？”
虽是如此说，到底汉人规矩大，各人终是揖让一番，最后到底还是依了完颜娄室，不论官职，只以年龄长幼坐定。
完颜活女面露鄙夷之色，这伙汉官，身为囚犯一般，仍然是这般迂腐。
他百思而不得其解，到底父亲看中了他们什么。
待各人坐定，完颜娄室概然举杯，笑道：“也没有什么好的，薄酒一杯，先敬诸位。”
说罢，将脖子一仰，一饮而尽。
完颜活女看的大急，知道父亲的病最忌喝酒，只是不敢上前相劝。
完颜娄室一杯下肚，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因点着筷子向汉官们让道：“诸位请，不必客气。”
汉官们一路北下，餐风饮露，劳苦之极，此时房内温暖如春，酒香肉香扑鼻，哪里还经受得住，当下各人将手中酒饮了，立刻筷落如雨，再不停歇。
完颜娄室看的一笑，知道他们饿的狠了，因下令道：“来人，再送上酒菜来。”
一众下人在外应了，立刻又川流不息上酒上菜，十几个汉官饿的狠了，见对方如此，哪还客气，自然是大吃大嚼，连话也没有几句。
完颜娄室自己却没有什么胃口，筷子略点几下，寻着一些清淡小菜吃了几口。正思谋着要说话，却是咳嗽上来，当下巨咳一阵，觉得喉头间发甜，知道不妙，连忙转头，在嘴上按上毛巾，半响过后，方才拿开。
完颜活女看的分明，只见那巾布上满是血渍，他急忙上前接过，恨恨的看一眼席上诸人，转身退下，不忍再看。
完颜娄室也不及同他计较，又不住向诸人劝酒劝菜，却突然看到自己对面的秦桧面带忧色，只顾饮酒，并不吃菜，他心中一动，不禁向他问道：“秦大人，怎么不动筷子？”
秦桧正在沉思，见他动问，先是吃了一惊，然后连忙笑道：“在下体质向来虚弱，连日奔波累的狠了，反是没了胃口。”
完颜娄室微微一笑，道：“是么？”
秦桧知道对方奸狡刁滑，是女真人最难哄骗的高官，当下只得又道：“前路艰难，桧思而忧心，所以也有些没胃口吧。”
“哦？哈哈，秦大人还当真是多愁善感。”
完颜活女面露微笑，竟是亲手夹了一块鹿肉，放在秦桧碗中，笑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不管多难走，照着路来走，还怕走它不通？”
秦桧微微一征，只得勉强将他夹的鹿肉吃下。他是江南人，其实当真不喜荤腥，一块又腥又辣的肉吞下，只觉苦不堪言，差点儿流下泪来。
完颜娄室看的大笑，连忙命人送上热茶，让他漱口。
待秦桧稍稍好些，完颜娄室又笑问道：“听说，你在昌元帅面前，说过一些章和，很有见解，不晓得能不能和我说上一说？”
秦桧心知此事也瞒不了人，当下概然道：“我与元帅说的却是我对宋金两国争斗的见解，依我看来，南北风情不同，人的品性不同，习惯不同，北人得南人地无用，南人居北人地也不习惯，不如南人归南，北人居北，大伙儿依着习俗，各居南风，互通有无，各守其土，这样，也就省得战乱频乃，贵人们可以息劳省心，百姓也能安享太平，世间从此无事，岂不是好？”
这一番话，实在是出于秦桧真心，是他在北国被羁押的几年中，苦苦悟出来的道理。他是江南人，在北方居住时，那旷野黑土，冰天雪地，都教他觉得苦恼万分，难以承受，同时，他也知道女真人下江南时，也对水网密布，夏天闷热的南方天气极为不喜。此人想来想去，竟是想出这么一个绝妙的想法：干脆大宋把北方让给女真人，北方的南人可以回来到南方居住，两边划江而治，和平共处，互不侵犯，各依习性安居乐业，从此可以少上许多争端。
这一次他被放回，一则是他得到了完颜昌的信任，对方知道他已失锐气，只盼宋金从此不再交战，放他回去，绝无坏处。
另一则，就是他提出了这样的理论，在当时也很迷惑了一些苦于战争的官员和百姓，放他回去，大肆宣扬一下，可以迷惑宋朝的上下的警惕，降低对方的斗志。
后世提及此事时，总是痛骂秦桧，有一层却是无人想到。
完颜宗磐、完颜昌等金国上层贵族，此时也是声色犬马，贪图享受，一心想和宋朝议和，不再打仗。
纵是没有秦桧提出，他们也会派遣别人执行。
吴乞买很少主见，宗瀚年老，宗辅多病，宗弼尚未掌握朝权，宗磐与完颜昌等人，也是金国中的主和派，富平一战之后，更给了金国主和派以求和的借口。
放归汉官，归还陕西、河东、河南、山东等地，与宋议和，此事居然在素有威望的大将万户完颜娄室提出，对于完颜昌等人来说，却是嗑睡遇枕头，再好不过。
秦桧将这一番一讲，在座的汉官却都是精选出来的软骨头，主和派官员，虽然吃喝不停，却也是停的入港，待他讲完，各人停住吃喝，略一思索，便都道：“秦大人果真是南人中的奇才，这一番话，当真有理。”
完颜娄室也是击掌大赞，只道：“南人归南，北人归北，此真是至理名言，当浮一大白。”
他学习汉语的同时，也学会了不少汉人诗文，说话很是风雅，说完之后，果真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各人见他如此，便也都饮酒亮杯。
一时间，这小小房内气氛大好，各人语笑欢然，与这女真人杯来盏往，亲热之极。
待酒过三巡，杯盘狼藉之际，完颜娄室又向诸人道：“秦大人的话我们女真人也很赞同，两国交兵，死伤的都是百姓，何苦来哉？现下送各位大人回国，只盼能两国息兵罢战，我国归还贵国诸路城池，送还当日被俘的亲贵，大伙儿从此不再争斗，这可多好。”
诸人都道：“是极，是极。”
他又道：“议和成否，关系极大，为显诚意，咱们先退出陕州，让出潼关，要是议和成了，东京汴梁也归还你们。还请诸位到靖康天子处，多多申明咱们的好意。”
见各人又小鸡啄米般的点头，他微微一笑，又让了各人几杯，便自退出。
待到了房门之外，只见完颜活女气的脸色发青，站在雪地中不言不语，只看着自己发呆。
他知道不但是自己儿子，有很多女真贵戚都很不满这一次的议和让地的决定。在心中叹一口气，向完颜活女道：“让出陕州等处，这是实。河南东京，也尽可还给他们。河东诸地，却是寸土必争。我儿不必在此久留，可速带我麾下兵马，前往太原去见撒离喝。他得了宗弼吩咐，你去与他谈谈，就会明白。”
完颜活女虽然还是愤怒，也只得躬身点头，答道：“是，儿子听命就是。”
完颜娄室喟然一叹，走出房檐，抬头去看，只觉天地间一片皎洁，他也不管站在身后的儿子，只低声道：“好一出大戏啊，可惜我等不到它演完啦。”

第4章 行人司
秦桧等人在潼关稍驻数日之后，便即启行。
完颜娄室病情越发严重，完颜活女匆忙离去，只是将他们交由一个百户官带领，到得宋金边境，宋军防军早有通知，来了一个副将迎接，一路东去，直往长安。
这伙汉官，被金兵看押时，对方虽然痛骂侮辱，他们却只能隐忍而已，不敢多出一言，唯恐得罪。
而到得宋军手中，他们却似惊蛰后的虫子一般，立刻鲜活起来。
先是有人抱怨朝廷怠慢，只派了一个副将来接。然后便是指责地方官员沿途接待不肯尽心，至于迎接他们的宋军将士，自然更是卑微之极，挥来喝去，如使奴仆。
他们之中，有老臣何粟，有前兵部尚书丁薄，有前参知政事吴敏，最低级的官员，也是中丞秦桧。
如此一来，不但那副将不敢怠慢，沿途官员也只得曲意奉迎，不敢得罪。
他们自靖康五年正月便入关东行，一路上并不如同在女真人手中那么拼命赶路，直待半月之后，到了二月中旬，方才得到长安城外。
那副将把诸人带到城外，笑嘻嘻行了一礼，只道：“诸位大人稍待，等末将去禀报过了，再来奉迎各位。”
丁薄冷哼一声，答道：“还要禀报什么？陛下在何处，吾等自当前去朝见，还要向谁禀报？”
何粟也道：“咱们从北面千里迢迢返回，陛下一定即刻传见，不需等候。”
那副将也不同他们多说，只又打躬行礼，笑道：“末将去去便来。”
说罢，竟是一径去了，却不似一路上那么恭敬有礼。
丁薄怒道：“我执掌兵部多年，还没见过武夫如此无礼，却不知道现下是谁接任，一会到要好生向他领教一二。”
此人那日被金兵喝骂，又被秦桧一通解释，只道对方要杀他，差点儿跌落马下，到得宋人境内，却又不知怎地，只觉得自己威风凛凛，虽然还没有陛见皇帝，也没有被授予官职，却只觉得生杀大权仍有，环顾左右，只觉无敢犯者。
只是他脾气尽管大发，护卫他们的军人和守城的士兵，却只不理会。一个个执刀弄剑，环卫左右，听他一迭声的抱怨，众人只是谈话说笑，并不理会于他。
半响过后，那副将才带着几个从人打马返回。
他先跳下马来，先是取下头盔，交给身边的亲兵，然后向着各人潇洒抱拳，笑道：“在下护送之职已完，这就辞过。”
“你要走？那咱们呢？”
“请各位大人稍待，一会子就有政事堂的人来接各位大人。”
“如此费事做甚？你直接带着咱们进城，岂不便当！”
“就是，行事如此颠倒糊涂，成何体统。”
那副将翻身上马，年青的脸庞上满是微笑，并不因为被训斥而着恼，只是连连拱手，答道：“诸位大人见谅，各人有各人的职责，末将职责在身，不便伺候了，就此辞过。”
丁薄怒道：“你叫什么名字，报上来！”
这些天来，他因为这副将太过年轻，官位又低，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到得此时，却是忍耐不住，要记下对方姓名，将来好加以惩罚。
那副将仍不着恼，只是眼皮微闭，笑答道：“末将姓费名伦，政事堂行人司第一副将，大人有什么垂训，将来得空再领教。”
他语速极快，显然是不想再和这伙官员多有纠缠，将话说完，便立刻将头盔戴上，手中马鞭一挥，向着身后诸兵令道：“快走，今晚需得到延州！”
说罢，自己当先启行，跨下马儿四蹄翻飞，扬起几缕尘土，几个纵跳之间，已是去的远了。
他身后诸兵也不理会旁人，一个个挥鞭打马，立刻紧跟在费伦身后，纵骑而去。
丁薄只气的脸色铁青，痛骂朝中大臣驾驭不了武臣。
也有几个官员向他劝道：“当今兵凶战危，朝廷依赖武人出力，光景自然不同以前，大人还是稍稍忍耐的好。”
丁薄吹鼻子瞪眼，连声大叫：“如此下去，只怕金国女真不除，唐末五代藩镇之祸重现当今！”
此语一出，众人都是面露忧色。
宋承唐朝五代，藩镇之祸不远，当年诸镇征伐，武人驱赶废立皇帝如同儿戏，百姓离散，如同牛马。
就是因着如此，宋太祖才立下的削夺武人权力，以文人统兵，使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又使精锐都齐集京师，方便统管，以这样的守内虚外之策，来杜绝藩镇之祸。
各靖康年来，四处战乱不止，当年的老规矩很难再守。各部经略、总管，都是武将，几年下来，兵将一体，再加上有地盘防区，除了财政上仍然由中央统管，一切体制竟与唐末相当。
各人都是高官大臣，其中利害如何不知。沿途下来，各路、军、府、州，防区内的一应军务，都由武将经略，文臣但守土牧民而已。
各人看在眼中，早有隐忧，被这丁薄一闹，却都是悚然心惊。
何粟等人都道：“此事咱们自然要管，请丁大人放心。武人不可擅权，不可专掌一部，以防尾大不掉，这些都是祖宗留下的规矩，岂可不慎之。”
丁薄见众人如此，心中稍觉安稳，只是转脸看那秦桧，见他阴沉着脸，不发一言，便问道：“秦大人如何？”
秦桧答道：“我自然也是要上书说话，请大人放心。”
“哦，那就好。”
“不过，以秦某看来，适才这伙军兵，不是寻常兵马。那副将行事，也是事出有因，而不是武人跋扈。”
丁薄很是不服，只道：“他们穿的军装服饰，都是寻常禁军模样。那个副将年纪轻轻，又能有什么独特之处，秦大人，你太过虑了吧？”
秦桧微微一笑，却是连连点头，答道：“是，秦某到底太过年轻，见识不如大人，说话孟浪了。”
丁薄见他如此，便也不再相逼，只转过头去，又与别人说话。
秦桧见各人不再在意，自己却只在心中冷笑，暗道：“当真是不知死活，太无眼力。”
这伙军人刚接他们时，秦桧也只当是寻常部众。稍过几天，便已被他看出端倪。
这百多人的小队，衣甲寻常，手中的兵器却都是上品。身下骏马，都是产自西夏横山地区的河套马，最为精良。养这样的小队骑兵，每一个可当得五人。
除此之外，这一小队军士，多半都是少壮之人，一个个精明外露，行动之时，训练有素。
更令秦桧想不明白的，便是这伙人从上至下，都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味道，令他说话行路，都很难安心。
而那副将看似谦和有礼，其实这一伙人的言行举止，却每天都逃不过他眼睛。
几日下来，秦桧早看的心惊，原本还敢和诸人一般行事，后来便是沉稳了许多，事不关已，便绝不出声。
此时眼见这费伦带着属下离去，他仿佛觉得，身后压力顿时压轻，总算明白了自己心中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却是为何。
那便是被人监视的压迫感。
他只觉额头汗水淋漓，很难安心。自己一伙人刚入宋境，就有这么一队官兵看视左右，一路随行，到底是何用意，是谁安排，这水到底有多深，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了。

第5章 政事堂
他正惶恐间，城门处一阵喧闹，几个官员带着卫士仆从，推开挡路的百姓，到得众人身前。
“见过诸位大人。”
打头的官员身着青袍，向着诸人行了一礼。见诸人乱纷纷拱手还礼，便笑道：“下官不过是个推官，不敢当诸位大人的礼。”
秦桧心中不安，因问道：“怎么政事堂派人过来，却是御史台的推官？”
那推官只是拱手笑道：“不敢，下官不是御史台的人，正是政事堂该管。”
“哦？”
秦桧心中正加疑惑，只是那推官满脸笑容，再问他话，却是打死不答，只是催说堂上宰执都到，正在等候。
其余各人也嫌他多事，只顾问个不休，当下由何粟带头，各人随在那推官身后，几十个卫士相随左右，肃清道路。
宋室官制最为繁芜复杂，虽设三省，但宰相不一定是三省长官，三省中的各部也不一定理事，下属各官，也不一定就因官职而做某事。
比如吏部尚书不管人事，户部尚书并不管财赋。真正办事的，就是“差遣”。
差遣官，都带有：判、知、权、直、试、管勾、提举、提点、签书、监，等等。唯有加上这些字眼，才算真正的办事官员。宋朝皇帝为了集权，常常不以本职任本官，而以位卑职微的小官担任重要的差事，官职称谓混乱之极，常使人不知所以。
而唯有担任平章政事或参知政事后，进入“都堂”亦即政事堂，成为宰相，执掌国柄，这一点，宋百年来，倒是从未变过。
因着国难未了，一切从简，赵桓特发诏令，在长安的官员，各依本职任事。而一切政务，自然也由政事堂裁决。
这样的崇高地位，却并没有使政事堂的办公地点有什么特异之处。
赵桓的皇宫尚且不加一瓦，政事堂，便只是在赵桓住处不远的知县衙门之内，由着一排向东的厢房稍加改建而成。
待秦桧等人由正门迤逦而入，却只见一排青砖碧瓦，白墙矮树。
何粟摇头道：“国难如此，国家机枢要地，也是这么简陋。”
他如此一说，其余各人也是唏嘘不已。原本的政事堂就在东京皇宫内，富丽堂皇，气派万千，哪象此处，寻常富贵人家的厅堂也是不如。
正说间，几个位列宰执的大臣，依次而出。
不待旁人介绍，诸人都早知道眼前的这些旧日同僚，已经位列宰执。
当下由何粟带头，各人抱拳躬身，向着诸宰相行堂参礼。宋制，亲王虽然尊贵，在礼仪待遇上还在宰相之下。眼前诸官虽然以往都是朝中大臣，此时也必然不能免礼。
看着他们躬身行礼，因着这些人也都是身份尊贵，便由左仆射朱胜非领头，向着各人还以半礼。
一时礼毕，何粟等人面露笑容，就想步上台阶，去与各位宰相说话。
却见一个执事官上前一步，止住诸人，笑道：“诸位稍待，李大人正处断公事，稍待一会便出来。”
何粟等人只得止住脚步，不再上前。
各人都觉得李纲驾子太大，心中不乐，只是李纲到底是当世名世海内人望，纵是心中不悦，也并没有人敢发声说话。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各人心中正自焦躁，却听到房内传来一阵说笑声，顷刻之后，只见李纲携着一个中年官员的手，竟是一路送了出来。
这官员也是身着朱紫，各人拿眼看去，竟是全无印象，并不相识。
那官员看到堂外有十余人等候，也是一愣，连忙向诸人拱手问好，然后便自离去。
李纲看向诸人，却都是当日朝中老相识。
他心中沉吟，不知道如何是好。金国先是有和谈之意，然后一古脑的放归了不少官员。除了这些被送到长安的大员，还有相当数量的小臣，也要逐次放归。
在与皇帝讨论之后，朝中宰执早有共识，这必是金人用计，西兵原就是宋朝精锐，又是新胜，锐气正足，陕华诸州，原本就不是易守之地，再加上女真人并不擅长守城，而金军主力新败，加上朝中易储，一时不能着手与宋军主力再战。
既然如此，不若假借求和，与靖康天子治下和谈，让出陕西全境。而同时，放归这些当年的软骨头大臣，用来搅浑川陕，同时，可以用兵东南，也可以借着与靖康天子和谈的同时，对建炎天子加以拉拢，待金军上层的政治问题解决，主力休整完毕，由河东、河南等地，主力再入陕西。
而东南方向，却被所谓的和谈拖住脚步，金兵只要小施压力，就可以置之不理。
“九弟虽算是马上天子，其实很是懦弱。朕若一意主战，他怕失了大义，只怕还不敢谈和。若是朕这边与敌国稍有议和的意向，那么九弟便绝不会再战。甚至抢在朕前头与敌言和，也未可知。”
李纲回想起前几日与皇帝的密谈，便觉头疼。
他虽然并不完全赞同皇帝的分析，却也明白，建炎天子赵构，确实不是一意求战的英主。如果当真事态如此，那么金人分化利用当前的宋朝局势，对着陕甘川襄的靖康天子一力打压，而对着东南却是拉拢利用。
更或是，这些一意主和的大臣，大造舆论，对皇帝施加压力，搅乱朝政。而金国也对他们多加扶持，先行退让。那么，军心士气必定混乱，而皇帝究竟何去何从，都很为难。
他紧锁眉头，只觉得女真人阴险狡诈，并不是只知打打杀杀的蛮夷。
好在皇帝也知道此时众臣心思慌乱，前日特意召见李纲，只道：“朕与往日绝然不同。漫说他们不还河东河北诸路，纵是还了，朕还要燕云，得了燕云，朕也是要直入上京，横扫黄龙，为国家彻底扫灭此患！”
皇帝有此方针大计，李纲顿觉放心。
其实赵桓与他谈话时，只说担心赵构会借此求和，却并没有把自己更深一层的担心说出。
若是赵构突然长进，抓住这一良机，连发诏书，表示他绝不与金国言和，甚至斩杀放逐几个当日害他扬州惨败的主和派官员，那么，这时候的赵桓，就会非常尴尬。
金国主动放归官员，主动出让占据的陕西诸州，确实在相当程度上给赵桓带来了困扰。他身为大宋的皇帝，绝不可能不接受因为国难被俘的官员，不管对方当日是主战或是主和，也不可能不去接收敌人主动让出来的城池。
而接受这一切所谓的“示好”后，在天下人心中，皇帝主和主战，又是需得推敲一番了。
皇帝这些心思，李纲并不完全明白。
眼前这些官员，虽然政见不同，却也都是在东京城破时因为勤劳王事，才被敌人俘虏，押往北国极边之地受苦。
于情于理，他此时也不能怠慢刁难。
因见着众官向他行礼，李纲便欲还礼，他身后的一名小吏却突然咳上一声，向他轻声道：“依例，众官见平章政事行堂参礼，平章政事不需还礼。大人您今日不仅是平章政事，还是平章军国事。”
李纲愕然，虽然稍觉尴尬，也只得挺身受礼。
待各人礼毕，他便面带笑意，步下石阶，向着诸人拱手道：“诸君久违，请入房说话。”

第6章 学习班
“李相公请。”
各人纷纷伸手揖让，由着李纲先行，入得房内。
室内与外面看到的不同，还算轩敞，虽然乱哄哄进来二十余人，几个小吏摆上椅子，居然并不很挤。
李纲也不敬茶，只抚须沉吟，向各人说道：“诸君辛苦，为着陛下北狩，流离北国多年，今日得以归来，某心中也很是欢喜。”
丁薄为兵相执掌兵部时，李纲虽然也是大臣，不过只是兵部侍郎，还是他的属下。后来任尚书右丞，东京四壁守御史，宰相，一路青云之上。
他当时在靖康变时，既无机变，也无抗战的决心，此时此刻，却只觉得李纲只知道大言炎炎，挟民众以欺主上，现下弄的威望大涨，甚至做到了臣子不可居于位的平章军国事，让他着实嫉恨。
适才李纲并不还礼，显然就是因着这新官职的原故，想到这里，更觉得猫爪挠心般的难受。
耐着性子，等着别人与李纲敷衍寒暄几句，他便阴沉着脸，将那副将跋扈的事添油加料，说上一通。
说完之后，众人看向李纲，待他发话。
却见李纲摇头道：“行人司虽说是武将统管，其实并不是军队。”
见众人面露诧异之色，便又道：“其实行人司之职，与原本的皇城司相当，都是侦察间谍细作，也有考较官员的职份。这个是他们份内的事，我也没有多管。”
丁薄怒道：“这成何体统。本朝一向政治清明，哪有过这样的特务衙门！”
李纲知道此人摆老资格，原就是瞧他不起，此时自然是心火大盛。只是他为人深沉，又是新晋的平章军国事，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被人非议。
因是全无怒气，反而向着丁薄微笑道：“本朝虽然政治清明，却也不能说君主就不能查视臣下，皇城司之设，又是为何？陛下设行人司时，早有明言，此司主要是为侦察敌国，不是为了官员，这一次派他们去接诸位，也是看看诸位从人中，有没有混入金国细作，丁大人又何必动怒呢。”
见丁薄哑口无言，李纲又道：“其实有人劝陛下重设皇城司，以宦官执掌。陛下说，本朝一大误就是让此辈做官，甚至做统兵大将，童贯之祸不远，岂可不慎！是以陛下虽收留了一些当日逃出东京的宦官和宫女，却只让此辈洒扫庭院，不令其读书办事，永为垂例。”
对宦官的控制和提防，宋朝开始做的尚好。后来宦官统兵打仗，甚至成为一路统帅，还有的代天子安抚诸路，滋扰地方，成为大患。
好在宋朝士大夫力量极大，宰相号称内外皆管，宦官也在体制的监督之内，若是不然，中唐之后的宦官之祸，未必不会在宋朝发生。
赵桓这一决定，不论在场的是主战还是主和，政治上的分歧如何严重，在对待宦官集团的态度上，却是一般相同。
听李纲说完，诸人都是面露赞同之色，一起道：“陛下所言极是。”
此事被他轻轻揭过，丁薄虽不服气，却也只得罢了。
却听有人又问道：“李相既然见过咱们，不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接见咱们，蒙尘以来，下官一直被看押在上京，不见天颜久矣，能否请李相公上陈下情与天听，令咱们即刻入见？”
他期期艾艾，底下的话，虽未出口，堂内诸人也是心中雪亮，清楚明白。
这些人，最高的做过宰执，最低的也是三司副使，御史中丞。当日被俘，也不能算是他们的过错，现今回来，如何安置，就成为各人心头最重要的头等大事。
沿途之时，他们早就得知自己家人的下落，并不担心。而在宋朝为官，田赋不交，俸禄优厚，地位崇高，都是辛苦科举，得中进士，熬资格办事得到升迁，虽然天下尚在战乱之中，不过好官我自为之，这一点却是打死也不能放弃的。
李纲心中也是雪亮，得到放归被俘官员的消息时，他便开始头疼。
他的心思很与赵桓不同，冗官问题困扰宋朝百年，切肤之痛的是皇帝和百姓，官员们利益相同，对这一点并没有太大的感受。
哪怕回来的官员再多，依着旧日制度，安插起来并非难事。
他所头疼的，还是政见不同。别看这伙人现下都萎靡不振，没精打采，其实各人都有大批的好友故旧，盘根错节，在朝廷，在军中乡间，都有相应的势力。
若是一古脑儿的安插在中央为官，这伙摆明了的没骨气没担当的人，吵嚷起来，左右朝局，也着实令他难受。
有宋以来，不管你有多大的权力，除非如蔡京那般弄权，欺上压下，否则，别想政令畅通，没有挚肘。
他沉吟片刻，知道此事推托不过，只得答道：“陛下有言在先，诸位到此见过各位宰执之后，即可进宫入见。”
“哦？”
自丁薄以下，诸人都是面露喜色。
却听李纲又呆着脸道：“对诸位大人的安排，政事堂也是早有成算。”
“不知诸公如何安排？”
这一下，不仅是丁薄，便是秦桧这样心中暗藏隐忧的，也情不自禁目视李纲，等着他说出下文。
李纲只觉尴尬，先是转头看一眼朱胜非与谢亮二人，这两人却是微笑转头，不肯说话。
他暗自叫苦，心道：“这平章军国事，果真不是好来由。”
当下只得强打精神，挤出笑容，说道：“诸位随二帝蒙尘久矣，政事荒疏，现今的情势亦不大了然。依我之见，暂且不必为官，担任实事的好。”
丁薄大怒，不禁起身，叫道：“李相公，我做兵相的时候，阁下不过是侍郎，现下在陛下面前得意，便说我荒疏政事？”
何粟亦道：“这成何话说，我为官数十年，曾经侍奉过四位陛下，还从来没有过这等考语！”
其余各人，也都是怒不可遏，一个个站起身来，乱哄哄吵成一团。
秦桧虽不说话，心中亦是怒极。他少年得意，年纪轻轻便中了进士，一路青云直上，向来只有被人称道的份，还没有人敢这样指责批评。
李纲一阵阵头大，此时却也不便与各人对吵。倒是堂上几个小吏，一迭声劝道：“各位大人，哪有这样在都堂里吵闹的，这成何体统。”
待各人稍稍安静，李纲忙道：“诸位不必着急，这也是我等好意。比如陛下有意改革官制，已经召集大臣数次会议，其中详情，诸位自然不知。再有，财赋、军制，皆需更改。我等天天在陛下左右，有很多细处还不大了然，以诸位刚刚南归，又如何能够清楚。”
这几句却也是实情，说的诸人尽皆默然。
却听他又道：“不仅是诸位，地方上有不熟政事，或是对当前大局并不了然的，也尽皆如此安排。”
何粟冷笑道：“我在五国城时，常常在陛下左右，从未听他说起过这些。陛下南归这么点时日，想必是身边奸臣环绕，竟致如此。”
这话说的极重，李纲顿时脸上变色，厉声道：“何大人，若有凭据，尽可弹劾，我等若被见疑，自然会自请辞职。如是在这等场所，如此羞辱李某，却是不能。”
他一直和颜悦色，甚至被丁薄指责，也是并不发怒。此时如此，一时间竟是将诸人震的说不出话来。
朱胜非等人都道：“何大人太过鲁莽，李相公为人行事，岂有可指责的。”
何粟也知道自己适才说话过逾，想到眼前此人已是平章军国事，却不得不将胸口一腔恶气按将下去，拱手道：“何某失言。”
丁薄知他难堪，忙道：“不知咱们先不任官，却是做甚？”
李纲神色转将过来，先向何粟答了一礼，然后又道：“我等商议，就叫堂下学习。”

第7章 学习班（2）
“堂下学习？”
丁薄咀嚼着这个从未有过的名词，脸上阴晴不定，不知道如何反应。
李纲也不待他多想，当即又道：“诸位现在就可以去拜见陛下，城中住所，也会着人安排。休息两天过后，就可以进班学习了。”
“好，某等谢过李相公。”
各人再无话说，当下各自拱手，乱纷纷出得都堂。待他们出外之后，自有人引领，往着皇宫方向而去。
看着众人面露不满，那何粟等老臣更是摩拳擦掌，显然是要到皇帝面前，告上一状，李纲连连摇头，长声叹气。
这些明明全是皇帝的主意，当日他也请求皇帝明诏颁发天下，却不料，皇帝却将这些事全数压在了他的头上。
一想到赵桓似笑非笑，向着他道：“卿为平章军国事，这些事卿亦赞同，又何必一定要朕下诏？”
李纲只觉得皇帝讲的是歪理，一时半会，却又不知道如何辩驳。
其实事情很简单，至少在表面上，赵桓加强了相权，主动削弱了君权。事皆出于政事堂，这样等于后世的内阁负责制度，一切成绩与李纲有关，若是有了失败，自然也是千夫所指。而以赵桓的政治手腕，自然也不必担心李纲弄权。
君权相权，千百年下来，君权越来越强，相权越来越弱。汉文帝时，丞相申屠嘉不满皇帝宠爱小臣邓通，于是自丞相府发令，召见邓通，意欲杀他。
邓通知道此事，吓的屁滚尿流，连忙入宫，趴在汉文帝面前求皇帝救命。皇帝也没有办法，只得先让邓通去相府，让他好生求饶。然后自己再派人说情，救了邓通一条小命。
至武帝时，开始设立中书令等官，以内廷分薄宰相的权力。及至宋初，宰相连坐椅都被撤下，要站着与皇帝说话。
皇帝权力越来越大，没有管不到的事。而宰相权力越来越弱，这一趋势，在靖康五年的长安，却有了小小的改变。
这一改变，目前只能使担负平章军国事的李纲头疼，他怎么也弄不明白，虽然自己担负重责，皇帝却等若把所有的事情都放给自己来办。
比如此次处置被金人放归的官员，所有主意都是皇帝自己拿定，他不过赞襄辅助，却是由他发号施令，将责任统统扛了过来。
行人司，明明被皇帝拿在手中，却是挂靠着政事堂的名义。
而如此种种，所行的事皇帝却又事先都与他打过招呼，征得了他的同意，却教他无可拒绝，他黑锅一个接着一个的背，却也只能甘之如贻，有苦自知。
他在这边苦着老脸，赵桓却也是心烦意乱。
几个月下来，凭着以往的积累的政治经验，令他将川陕十路的政军大权牢牢掌握，改革政治制度，却只是稍变皮毛。
至于经济制度，军事制度，虽然自己心里有很多想法，暂且却是无可下手。种种事情，繁芜复杂，各种势力，缠绕纠结。
他现在最苦的，便是手头可用的人太少。
设立行人司，他已经将费伦等心腹卫士派了出去，因着他们年纪尚小，经验不足，只能暂且做些收集情报，积累经验的小事，总得过上两年，才能大用。
开春之后，原就是要改革官制，清除冗官冗员，还未着手，却传来金人求和，放回被俘高官一事。
如此一来，却将他预定好的步骤打乱。
而新任的三司使赵开前来拜见，给他带来的也并不是什么好消息。虽然这小半年来息兵罢战，军队一样要吃饷，官员的俸禄一样不少，收取来的赋税又不能再加。而与此同时，江南各路挤济过来的物资，却是一日少过一日了。
这自然是赵构在搞鬼，川陕催促的文书一封接着一封，对方也不说不给，只是采取了一个“拖”字决，却已经使得赵桓头大不已。
川陕十路，算算最多是两千万贯的收入，这其中有九成是用在军队和官员身上，他的宫室费用省到不能再省，身边除了从东京跑来的几十个宦官和宫女，别无长物。就算如此，也眼看要入不敷出。
赵开虽然是理财能臣，到底是时代局限，并不能提出什么真正有效的办法，只能反复削减冗费，拆东墙补西墙罢了。
正自烦乱，一个宦官上得前来，轻声道：“官家，外头有何粟等人求见。”
“哦，到底是来了。”
赵桓勉强将思绪收回，令道：“宣他们进来。”
“是，贱臣尊旨。”
那宦官依命去了，过不多时，已将十余人带上。
何粟扑腾一声跪倒，泣道：“陛下……”
其余诸人，亦是跪地哭泣。
赵桓看着他们模样，心中一丝一毫的感动也是欠奉。
当下淡然令道：“诸卿起身，不必如此。”
待各人情绪稍稍平静，赵桓便向何粟道：“卿自五国来，父皇如何，近况可好？”
何粟答道：“太上皇先是听说陛下逃走，心中忧急，食睡难安。后来听说陛下成功逃走，太上皇又是欣喜若狂，两相交加，又受了点风寒，竟是卧房半月，方才愈好。臣返来之前，太上皇拉着臣的手道：盼吾儿早些接朕回去，卿务将此语带到。”
赵桓步下御座，盯着他眼，又问道：“太上皇还有别的话说吗？”
何粟摇头道：“别无他话。”
赵桓连连摇头，只得又坐了回去。他心中明白，赵佶必定是得了女真人的警告，不使他在赵桓与赵构兄弟之间做出决断，以使得宋朝的局势更加混乱。
当下心中失望，只得草草敷衍几句，问候了这些大臣生活起居诸事，待对答完毕，便懒洋洋道：“诸卿想必知道都堂安排，且先下去休息，过两日去重新学习政务，一待学习有成，都堂便会重新安排。”
何粟等人原本要寻他告状，眼见皇帝如此说话，心中已是凉了一半。丁薄到底不甘如此，当下壮起胆子道：“臣等为官多年，政事谙熟，哪里再学。李相公如此安排，臣等并不心服。”
赵桓原就极不喜他，见他如此，便厉声喝道：“卿熟谙政务？当日东京被围，卿无一策可报国，唯知搜罗东京百姓金银以馈敌军，还听那什么郭京胡说，以六甲神来助大宋？当真荒谬！朕被卿一误，岂可再误！若不服李相公安排，崖州便是你的好去处！”
赵桓自即位以来，还从未如此发火，就算是当日东京城破，也并没有如此切责臣下。
丁薄吓的满脸通红，双眼翻白，眼见就要晕倒过去。
赵桓拂袖而起，也不管他，只向着侍立在一边的赵开令道：“赵卿进来，朕还有话要问。”
其余诸人只得跪倒叩首，不敢再说。
赵桓正欲入内，却突然盯着秦桧，令道：“秦卿也进来。”
秦桧吃了一惊，原就是心中有鬼，皇帝盛怒之余，却不知道怎地突然想起他来，也不知道是凶是吉。
当下只得应允道：“臣遵旨。”

第8章 秦桧
他随着皇帝入得内堂，拜过之后，赵桓赐坐。
待两人坐定，赵桓先向着赵开道：“卿言之事，朕都明白。卿所言的兴利除弊十条，改革茶马税，减下户支移，利水脚钱等条，罢宣和六年增供纲布，一律照准。卿善理财，于今之时，理财最为要紧，卿能建言条陈，朕心中着实欢喜。”
赵开得皇帝嘉许，心中也极是高兴。
他所上条陈，都是针对当前川陕财政措施上的弊端，削减了很多冗费的同时，也改良茶马税的征收办法，节省了很多环节，在减免赋税的同时，收入不但不减，反有增加。
掌管财赋的大臣能做到这样，赵开自己心中也极是得意。
只是看向皇帝的脸色，神情间却并不怎么欢喜。
他心中咯噔一声，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
只听赵桓道：“开春解来的铜钱、绢、帛、丝、米粮，折钱一千七百万贯。这一个月间，就用了三百多万。如此下去，怎么得了！”
赵开躬身答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年头年尾的，总得给官员和将士们赏赐，常例之外，往往多加一些。川陕禁军要支饷的有二十二万人，官员四千余人，花这个钱，已经是极俭省了。”
赵桓皱眉道：“不能再省了么？”
“臣委实没有办法了。若不是陛下圣明，宫室用度极少，只怕早就支撑不来。各州府的用度，也是遵照陛下的意思，大加削减。再减，只怕连纸张也用不起了。”
“既然如此，也只得罢了。”
赵桓苦笑摇头，让赵开退下。
看着他鞠躬俯身，一脸恭敬，赵桓却是明白，这个以理财闻名的官员，并不曾实心效力。其实当前局势，再怎么省，也没有冗员冗官冗兵浪费更多，赵开想方设法，都是在现有的制度下小打小闹，省下些边角料的钱，却想裁剪成衣，那自然是想也别想。
于今之计，最省财力的，当然是裁减官员，削减军费。然后丈量田亩，开辟财源。
而这两样，无不是最得罪人的差使。仁宗庆历新政和王安石变法前车之鉴不远，赵开不敢趟这个混水，其实也怪不得他。
待赵开退下，赵桓目视秦桧，半响不语。
此时虽然开春，天气尚很寒冷，秦桧原觉得手脚冰凉，此时被皇帝一直盯视，只觉得对方目光中包含着许多自己不懂的东西，令他胆寒不已，天气虽寒，却只觉得后背一股股冷汗直冒，过不多时，便是汗透重衣。
赵桓看他模样，却是饶有兴味。
如果说在金国上京时，他见着这个后世有名的大汉奸时，还全无办法，只得敷衍了事。待到此时，这个以害死岳飞闻名的大奸臣，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坐在自己身前。只要他一声令下，薛强等卫士一拥而入，将他拖到堂外，即刻斩了。
他笑咪咪盯着秦桧，却是思量着要不要立刻将他杀了。
秦桧见他似笑非笑，却又明显不怀好意，他心中有鬼，只见皇帝不断打量自己，也不说话，更觉紧张。
良久之后，赵桓却不知怎地转了心思，他懒洋洋将腿搭在案上，全无人君模样的向秦桧笑道：“秦卿辛苦。”
秦桧嘴干舌躁，答道：“臣岂敢言辛苦。只是能再随侍陛下左右，不胜欣慰。”
“哦？到底是跟着完颜昌高兴，还是跟着朕高兴？”
赵桓轻声说来，秦桧听到，却如同晴天霹雳。
去年金国几路主力南下，完颜昌、完颜宗弼，完颜宗翰、完颜撒离补，诸路大军，在进入陕西之前，一路南下，将赵构一直赶到临安。
而完颜昌一路，临行之前，曾经询问过秦桧的意见，而秦桧为了保全自己，也着实给完颜昌上了几个条陈。
而完颜昌也投桃报李，待秦桧不薄，多方照顾。若不是秦桧害怕落个骂名，只怕还能给他加上金国的官职。
此次南归，秦桧究竟算是金国密使，完颜昌的心腹，还是当真归宋为官，效命宋朝，他自己也想不明白。
完颜昌对他，并没有特别的指示，也并没有要求他出卖宋朝情报。只是当他临别之时，完颜昌笑握他手，道：“秦大人，在上京时我待你不薄，南归之后，好自为之。”
说罢，还加重捏上一捏。
他的手粗糙僵硬，秦桧只觉得自己的手被捏的生疼，稍顷过后，已是满手是汗。
待浑浑噩噩开始南下后，他这才思量过来。对方的“好自为之”并不简单。自己的屁股并不干净，想着回去后一心报效宋朝，绝不可能。
甚至，如何粟等人那般行事，都是不能。唯有将自己捆在金国的战车上，一心为金国打算，才能无事。若是不然，完颜昌南下时，他秦桧可是亲笔上过条陈，写过建议，还有军事参谋的名义，这样的风声传到大宋，不死也教他脱层皮！
有了这样的顾忌，他好比怀中揣了一个婴儿，一路上谨小慎微，不敢露出一点破绽。何粟丁薄等人大吵大叫时，他也并不敢随之附合，也正是为此。
此时皇帝却不知道如何知道其间底细，竟是轻飘飘的一语道出。
他只觉得全身发抖，又是害怕，又是愤恨。
毕竟是正经的孔门子弟，读圣贤书行孔孟道，若是原本的金国治下的汉臣也罢了，以宋臣降金人，名节上太过亏缺，传之后世，太也难听。
他紧握双手，看着笑吟吟的皇帝，先是惭愧，然后是愤恨，到得最后，却是畏惧。他也想不明白，皇帝是如何知道这件极隐秘的事，他为完颜昌效力的事，除了完颜昌身边的几个近臣之外，再也无人知道。因着如此，对方才放心让他归来，以为内应。
“难道是行人司？”
他额头冷汗连连，虽然寒气逼人，豆泣大的汗珠却是滚滚而下。
当下也顾不得细想，只得趴伏下身，连连叩头，向赵桓道：“陛下既然知道臣有亏名节，臣也不敢辩驳，只求陛下速速赐死。”
见赵桓呆着脸不做声，他又壮着胆道：“若是陛下开恩，不将臣投敌一事颁诏天下，臣愿立刻仰药而死。如此，臣得保名节，陛下也可以不失识人之明。”
他知道皇帝极爱面子，多半可以答允他这个请求，让他自尽以保臣节，而皇帝也不必因为不能识人而丢脸。
只是想到自己家中的娇妻幼子，想到江南的水乡风光，想到良田大宅，却一下子只觉得心如刀绞，难以自持。
秦桧连连叩头，到后来，竟是泣不成声。
赵桓脸色阴沉，待秦桧碰的满头是血，方道：“你在金国所为，朕尽知悉，你也是我大宋的大臣，如此有亏纲常名教的事，亏你也做的出来！”
他站起身来，步到秦桧身前，将他拉起，道：“原是容不得你，不过此时用人之际，念你才尚堪用，姑且寄你一命，去堂下学习一段时间后，朕自有用你的去处。”
秦桧晕头涨脑，只觉得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就完。
半响过后，才向赵桓问道：“不知陛下有什么差遣？”
赵桓微笑道：“这时候且不说，到时候卿就知道了。”

第9章 讲四讲
秦桧一头雾水的退下，虽然弄不清皇帝是何意思，却不知怎地，竟是松了一口大气。他为人处世，最重的还是自己的利益。其余国家安危，皇帝王爷，都并不放在心上。他人的性命自然不是性命，他人的财产，弄来给自己最好。他在历史上位至宰相，连赵构都忌他几分，却一直对金国百依百顺，不敢得罪。甚至宋金议和，以他复相为谈判的条件，其因就是非常恭顺，是金国在宋朝最好的代理人。
其因为何？他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下，金国待他再好，又能强过宋朝？其实答案很简单，一来，金国强大，宋朝弱小，秦桧这样的权臣，对内可以用铁腕，对外却向来是软骨头，只要稍稍会影响他的富贵前程，针尖大的险他也不会冒。而与此同时，唯一对他身家性命有危胁的赵构，考虑着北伐不一定成功，考虑着北伐可能会导致金国送还二帝，也并不愿意与金国做对，于是君臣二人一拍即合，联手施为。
二来，他当年曾经依附过金朝完颜昌，被人捏住了把柄。他日思夜想，左右不过是保全令名，保全富贵，若是惹怒了金人，将他当年老底兜了出来，纵是赵构信他用他，他也绝计无法在朝廷存身。
而今日此时，不知怎地这一污点却被赵桓知道，当面揭了出来。此时的秦桧，却是神清气爽，心中鬼胎一去，当真是碧海蓝天，心情欢愉之极。
若他是千百年后的现代人，只怕要高呼一句：洗洗更健康。
他此时涉及不深，好比小孩子犯错，最怕人知道，而真的被人知道了，却是豁然发觉：也不过如此。
既然皇帝此时不杀他，也不贬斥，反而隐然有要重用他的说法。此时不但心里一块石头放下，反而借此机会，在皇帝心中留下一个很鲜明的位置，他年纪轻轻已经做到御史中丞的位置，皇帝又不把他投靠金人的事放在心上，将来位列宰执，岂不是指日可期？
怀着这样的轻松，秦桧被赵桓召见之前，满脸阴沉，心思沉重。而召见出来，步出皇帝后，竟是满心的轻松写意，略显削瘦的脸庞上，也竟是露出几分笑意。
待他出来，自有负责的小吏将他迎去，送到城内一处馆舍安歇下来。
这一伙南归官员都不是长安人氏，全数被集体安置。除他们之外，尚有不少川陕本地的官员，却也并没有在长安购房，也只得聚集一处暂住。各人知道，川陕凋敝，绝无可能负担起一个首都的功能，在长安不过是权宜之计，将来必得迁都。
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钱财。
当夜无话，待到第二天天明，上课的地点却与住处不远，各人安步当车，也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已到得。
丁薄等人，原以为这堂下学习的名目，是李纲害怕他们分薄权力，故意刁难。待与其余“同学”汇合一处，竟是发觉熙熙攘攘，济济一堂百多名官员已经先期到来。
看他们瞠目结舌的样子，堂下学习的教谕却是赵桓亲自调教出来，这些官员的脸色早见了多次，当下也见怪不怪，上前笑道：“诸位大人不必惊奇，听李大人说，学习班不但要在长安办，将来克复东京，还要在东京办，其余临安、成都、建康、福州各地，所有官员都可相机入班学习。”
他抚须微笑，赞道：“李大人当真英明，竟能想到如此主意。”
这教谕其实也在弄鬼，此事瞒的住天下人，却是骗不了他。此人原本不过是川中一县丞，还是赵桓在巡视川中时发现他颇有才能，带在身边，悉心教习。好在此人年轻，接受事物很快，不过几个月功夫，手腕见识已经大大增长，很能当成一个人才来使用。这学习班究竟是要做什么，其实质为何，发明者是谁，此人心知肚明，此时称赞李纲，不过是秉承赵桓的宗旨，将祸水往李大人身上引罢了。
此语一出，其余各人果然是连声冷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若是说这主意是赵桓所出，各人自然不敢冷哼，说不一定还要违心赞扬几句，但腹诽却是免不了的。
一时各人闲话说完，进得房去，按早年规矩，先是拜过了孔子，然后却是请出了赵桓的画像，各人参拜。
看诸人都是一脸呆象，显然是不解，那教谕叹一口气，又解释道：“这却是本官的主意了。诸位大人试想，我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自然是行孔孟之道，报效国家。国家者，虚无缥缈，如何报效？自然就是皇帝陛下了！本官已经请示过陛下，得陛下恩准，不但咱们要在开课前拜过陛下御容，还需朗读誓词，下课离开，也需如此。下官还又请示了陛下，不但官员要如此，日后由官府开办官学，让贫家子弟读书，也需如此。如此一来，我大宋臣民百姓，都不但要在心中有陛下，效忠宋室，言行举止，亦需如此。”
“哦哦！”
各人听的目瞪口呆，宋朝士大夫集体意识很强，君权也没有神化到明清时那么厉害，纵是明清时际，也没有早晚参拜皇帝画像的事。
只是，这教谕官张嘴陛下，闭口忠孝，各人又无法驳斥，总不能告诉他大伙不爽此举，让他把皇帝画像收起来？
待乱哄哄的闹腾完，那教谕皱眉道：“毕竟是第一次，各位大人礼仪不熟，这也罢了。如果明天依然如此，礼仪不对的，就记过一次。各位大人需知，记过三次的，延长学习三月，记大过一次的，延长学习一年。记大过三次者，延长学习两年。如要自本班毕业重新做官，就得好生学着了。”
有人冷笑道：“大不了辞官不做，又能如何！”
宋朝官员自尊极强，或者说，整个官僚体系在没有腐化之前，很知道自律，哪怕是位至宰辅，只要被人弹劾，就要自请辞职，待皇帝发落后再说。也真有的不少官员，以当官为苦事，动辄辞职，回家做乡绅享受，比当官更乐。
而在此时，蔡京专权多年，朝政腐败，当年的气节早就丢掉，只是丢官罢职这件事，却仍然没有后世来的严重。
正因如此，各人好好的官不能做，被强来学习，心中原是不爽。这个教谕官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不过是个七品的小官，青衣布袍，很是寒酸，各人都是衣着朱紫，有在中央为官，有的是地方经略，哪一个不是威风赫赫，位高权重，被他导来训去，早就不爽，是以有人借着他宣示纪律时，故意发难。
“辞官？嘿嘿！”
那教谕连声冷笑，冷眼看了那官员半天，半响过后，才问道：“敢问大人尊姓大名？”
“怎么？要去告某？本官姓孙名询！”
“喔，原来是环庆经略使孙大人！问及大人姓名，不过是让人记小过一次。大人口出狂悖之言，对本教谕咆哮怒吼，是以记小过一次，以兹薄惩。”
孙询原是陕西转运判官，负责陕西财赋，原是大大的优缺，做的很是舒适。只是富平战后，原本的环节经略使赵哲临阵脱逃，被皇帝下令斩首，赵桓当时并不了解宋朝的官僚体制，便以张浚的建议，让此人代赵哲为经略使。
此人原本不过是个文官，对军队全不了解，对打仗七窍只好通了六窍，尙有一窍未通。却是刚愎自用，嫉贤害能，赵哲死后，他不思安抚环庆军心，只知道以官威压服，上任不到一月，军中屡屡有事发生。他也妙极，竟然召集诸将，喝斥道：“你们都说赵经略死的有冤，今直言相告，尔等项上人头亦是不牢！”
如此一来，差点害的环庆军哗变，世袭的环州将领慕洧情知不妙，连夜上奏赵桓，派来钦使安抚军心，这才勉强稳住。
经此一事，赵桓知道此人才不堪用，理财则敷衍了事，治军则必定败绩，因借着南归官员的名义，大办学习班，将孙洵一类的人物，尽数塞进一批。
这孙询能力虽差，脾气倒很刚硬，听到教谕要记他小过，当即冷笑道：“嘿，记过？本官辞官不做，回乡为民，贵官就是记过，又能如何！”
此人知道皇帝不喜欢他，上司也对他没了信心，此后官场难混，勉强到班报道，算是给皇帝和李纲一个交待，此时硬顶硬撞，打算就此收蓬，回家乡享福。
“辞官？嘿嘿，孙大人，本班的规矩，尚未讲明。”
“什么规矩？”
“规定地点，规定时间，不到本班毕业的标准，不能离开。”
此语一出，不但孙询瞠目结舌，就是其余抱着和他一样心思的官员，也是吓的傻了。
那教谕连连冷笑，又道：“各位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一个堂下学习都弄不好，就想辞官不做？诸位大人，国难当前，以往的老规矩却是要改一改了，做不做官，辞不辞官，都由不得诸位。想你做，你不做也不成，不想你做，你想做也不成！再有要辞官的，一律记过！”
他越说越是严厉，到最后，竟是如同训斥。也难得他小小七品文官，敢当着这么多朝廷重臣，如此行事。
待他训罢，自有几个小吏又紧接上前，一条条一桩桩将这学习班的规矩讲明。条款之多，规定之细，惩训之严，却令这些官员听完之后，如同冰水淋头，从头凉到脚。
这样的所谓的堂下学习，如同囚禁，形同坐牢。却偏生是冠冕堂皇，大义在前，再加上许多细则约束，更令人苦不堪言。
最妙的就是，这样的规定并没有什么真正触犯人身体或是钱财，有很多玄妙的东西，让人一想害怕，却又不知道你怕它在哪里。
而不准辞官的规定，更是使人逃也不能，当真是除死不休了。
有那聪明灵醒点的，想到其中的可怕之处，已经全然没有了之前的轻松，一个个脸色铁青，双手颤抖。
再去看那教谕，虽然怒气已消，又是笑咪咪模样，却是再无人敢轻视于他。
“好了，既然诸位大人都已明白，咱们就可以开讲。”
教谕宣示之后，诸官坐定，有一青年读官上前，抱着一摞教材，大步上得台来，捡开第一页纸，读道：“诸位大人，为官之道，最重者，当为四条。这四条，便是：公、忠、廉、能。如何才能体现出来，咱们分头来讲，把这四讲学完，诸公自然可以结业了。”
他说罢微笑，开始照着赵桓编定的教材来讲。
秦桧一直没有做声，此时抽得一个空子，偏过头去，轻声向那教谕问道：“敢问大人上下？”
那教谕看他一眼，笑答道：“不敢，姓余名平。”
“日后有机会，当与大人多亲近亲近。”
“那是下官的荣幸。不过，课堂之上，秦大人敢好不要说话了。”
秦桧微微点头，不再做声。
余平亦是微笑，不论如何，他不负皇帝所托，这第一次的杀威棒，打的极狠，极准。

第10章 登闻司
镇服了这些位高权重桀傲不训的官员后，余平看一眼台上讲官，那讲官发觉了他的眼光，也不做声，只是轻轻点一点头。
余平冲他鼓励的笑上一笑，然后便轻轻转身，踱出房门。
出门之后，他又安排了一些细务，然后又吩咐人备马，立刻往宫中去见皇帝。
他这几个月来，天天与赵桓见面，与把守宫门的禁军早混的熟了，见他来了，也不要他多讲，一个军官便立刻去门上通传，过不多时，一个小宦官出门来，细声细气的向他道：“陛下说，在花园传见。”
余平也不理会，只冲着那通传的军官抱拳一谢，便跟着宦官往内行去。
路过时，他眼角扫过，只见那军官肩膀上赫然佩着一个铜牌，上面刻着一颗镀金的小金星，很是漂亮。他微觉诧异，停住脚步，问道：“将军肩上这是什么饰物，好生漂亮。”
那军官咧嘴一笑，答道：“大人，这个是军职标识，末将是个正将，所以有这个。副将就没有，是四颗银月。”
余平沉吟道：“这到新鲜，是谁的主意？”
“这是陛下的主张。咱们这些人，都算是御前班直，带刀侍卫的首领，陛下说，靖康年后，身边的老人多半不在，咱们这些多半是从下头抽调上来，不但兵不识将，连陛下也不能尽识，这怎么能成。是以在肩头带上标识，是正将副将，还是部将统制，都可以一眼识得。”
说到这里，他指指自己胸前的一块小小铜牌，又笑道：“看吧，上面还有末将的名字，职份，一眼就能看的分明。”
见余平拿眼来看，那正将又笑道：“陛下真是英明，竟能想到这样的好法子。没个把月，隔的老远，也能叫出咱们的姓名了。就算是下头更低级的军官，陛下也是能一口叫出名字，还能知道各人家里的境况，问寒问暖，大伙都说，陛下真是难得的圣主！”
“萧东楼萧将军？”
“正是小将。”
这将军显然是知道余平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将来可能大用，顾不得自己官阶其余高过余平，极有礼貌，一点皇帝御前带刀侍卫的架子也没有。
余平心里思索皇帝用意，只觉得没有这么简单，只是他到底见识不能超越时代，想了一回，只是不得要领。
当下向这萧东楼答道：“说的正是，下官也是叹服。”
说罢，向这将军一拱手，跟着早等的不耐烦的小宦官入内。
一路行走，余平心中感慨，若是换了几个月前，这样一个将军岂有拿正眼看自己的时候？到得如今，不但是这萧东楼，就算是朝中大佬，又能如何。
他面露冷笑，当此得意之时，却是不知怎地，想到自己为官十几年来，沉沦下僚，郁郁而不得志，若不是皇帝偶尔赏识，几十岁人，不知道要混到何日才是出头之日！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才干学识是有，能让皇帝赏识重用他的，却正是他这一点子不平之气。
赵桓前生为官多年，下属中是什么品性，有多大才干，是擅言谈交际，还是肯做实事，还是虚华不实，或是背后有强大的靠山和后台，一眼看将过去，八九不离十。
这余平在当日见皇帝时，态度模样，明显就是一个不得志的小官僚，对答谈吐也还清楚明白，眼神掠过，明显是郁结与不甘，这样的人，不拿来用上一用，岂不是太过浪费。
只是在提拔使用时，皇帝自然不能这样推心置腹，几碗迷汤一灌，把公忠廉能的信条先给这余平上了几课，然后委以重任，品阶虽然没有怎么提，不过不但是这余平，连其余的卫士和政事堂的几个宰执，都知道此人必定会大用了。
他一路迤逦行来，绕过几个别院小门，一路上卫士都识得余平，知道他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因此并没有过多盘查，一路放行无阻。
待到了原经略衙门的后园，余平远远一觑，看到皇帝正坐在园中一处草地上边临帖写字，便一时立住了脚，不敢打扰。
赵桓为着节俭用度，整个宫室不肯加一砖一瓦，唯有这后园，格局虽然不变，为着能在闲暇时舒缓精神，仍然是请了不少工匠加以修葺，花了过千贯钱，将这小小花园整治的平整干净，又是错落有致，山石流水横亘于其中，很是漂亮。
今日天气晴好，赵桓也动了雅念，命人在这后院摆好书案，磨好笔墨，自己拿起笔来，一笔一字，照着赵佶的书稿，一字一字的临摹。
在他身边，有几株正在盛开的腊梅，阵阵清香不绝于缕，环绕左右。草地不远，几处山石边上，两只仙鹤正知梳理雪白的羽毛。
天气又好，虽然还是早春，今天的阳光却很是暖和，洒在人身上手上，令人觉得舒适异常。
更令后世很多书法爱好者瞠目结舌，甚至口水横流的是，赵桓身前几案上摆的，全是宋徽宗赵佶的亲笔作品。
因着条件有限，并不能寻到很多赵佶的书法艺术作品，只是将他赐给大臣的临帖和批复下来的文书奏章，捡着好的汇集了几本册子，好让赵桓临摹。
这项任务，当初皇帝交待下来，竟是政事堂承旨来办，翰林学士王用诚亲自四处寻访，报给李纲和诸位宰执后，进呈御览。
之所以这么慎重，原因却是简单。
当前的皇帝赵桓，大宋朝至高无上的天子，他不会写毛笔字。
赵桓师承其父，自小就对书法极感兴趣，一笔漂亮的毛笔字，在艺术成就上只是稍逊其父而已。在他太子和继承帝位的几年，宫中也流传出他不少的作品，在士大夫中间广为流传。
在五国城时，他无需写字，回到陕西后，面临富平大战的严峻局面，琐碎事情委给张浚，官员任命也没有调整，偶有需要，让几个近侍写了条子去办便是。
待到局面安定，虽然处理政务可以召见几个新任的知制诰和翰林学士来承旨草诏办理，但身为帝王，总有要自己亲自动笔的时候。
开始赵桓尚不以为意，后来这种局面越来越多，他深夜起身，写上几笔，却只得立刻烧掉。
天可怜见，他前世也练习过几年，不过后来谁还用这个劳什子写字？看着象狗爬一样的字体，哭笑不得的同时，却又不能等闲视之。
无论如何，以前一笔漂亮字的皇帝，现在却写的象狗爬，怎么能没有一个交待！
于是，皇帝在一次偶然的出行中，不小心坠马，伤到指骨，虽然没有伤的厉害，却是经常莫名其妙的颤抖，不能执笔，无法写字。
同时，他密令取来赵佶和自己当年所写的书法作品，看看短期突击，能不能有所长进，鱼目混珠。
只是在面对之时，他才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愚蠢。赵佶那一笔漂亮的瘦金体字，就算给他二十年，也未必能临摹的好，最多得其形而无其意，而真正赵桓的那一笔字，却也并不是他那几把涮子能够学的会。
于是无可奈何间，只得没事常常抖手以示臣下，或是自己没事常常摆出临帖练字模样，最终却以不能执笔而告终。
只有如此，才能使人不敢疑心。
当余平到来时，赵桓摆手早摆的软了，勉强执笔后，那笔锋东扭西歪，不成模样。他苦着脸向年青的翰林学士王用诚道：“朕不意也有今日，竟是笔不成字！”
王用诚知皇帝心中难过，他虽然年轻，尚且不到三十，年纪还没有皇帝大，却已经是个饱学之士，还是在今秋秋举时，被赵桓亲自取中，又因他一笔好字，文思也好，人又憨厚老实，是以取用为翰林学士，为皇帝讲解文书典章，偶尔也负责草诏。以一个文人的想法，不能执笔写字，自然极为痛苦，因此，他用极小心的语调向皇帝道：“陛下不必着恼，诗词书法究竟是小道，帝王垂拱而治天下，草诏制书自有臣等，陛下又何必执笔呢。”
这样的话，若是换了真正的赵桓，必定是讨不了好。他父亲一生最爱书法，甚至到了痴迷的程度，他身为孝子，自己书法成就也不小，怎能容人这么放肆批评。
此时的赵桓却是面露微笑，用温和的语气向这个年轻人道：“卿言甚善，朕知道了。”
王用诚也是腼腆一笑，他知道自己不是谏官，并不想多说。
“陛下，堂下学习教谕余平来见，人已经到了。”
“哦，叫他过来吧。”
赵桓眼眉一挑，原本那种真正轻松惬意的神情，已经消失不见。先是轻声令道：“王卿且退，朕有事再召你进来。”
然后转脸之间，脸上笑容已换，却是与适才不同，竟是更加的明显，令人一看之下，如沐春风。
虽然眼中看着这样的笑容，王用诚却只觉得心中一寒，当下诺诺连声，向着皇帝行了一礼，又匆忙与上来的余平打了一个扫呼，便匆忙退下。
见余平打量着慢慢远去的王用诚，看着王用诚背向自己，肩头还兀自一耸一耸，显然是被他盯的不安，见着这老实人如此，赵桓心中也极不舒服。
余平，敢顶撞朝中大员，敢斥责一路经略，一者之赵桓放权给他，二来，却是此人有一股蛇一般的气质。
是的，目光似蛇，奸狡狠毒。不经意中，此人的眼光，竟似能直入人骨。
此人一直不得志，这点特质也可能是原因之一。没有人愿意在自己身边放一条蛇，除非是对自己的手腕极为自信。
赵桓，便有这个自信，这一次，他要做一个操蛇人。
看着容光焕光，一脸得意的余平跪在自己身前，赵桓面露微笑，缓缓道：“余卿，朕已听闻你今日施为，很是高兴。”
余平叩首道：“臣只是为陛下效力，不敢不如此。”
赵桓先道：“你且起来。”
皇帝对臣子称你我，便是极亲近的表示，余平心中一喜，连忙起身。
却听皇帝沉吟道：“今日看来，对你竟是大材小用了。这堂下学习，不过是按规矩来做，规矩是死的，任你怎么做，也不过如此罢了。今日朕有意要在行人司之外，别设一司，专职查察官员，凡有贪污、渎职、投敌、欺下瞒上之举的，皆可查闻。”
这一项任命，却比在学习班当教谕强的多了，余平心中大喜，双手几乎要挥舞起来。他又产刻跪下，碰头道：“如此重任，臣愿担当！”
当真是性格决定命运，这样的任命，余平想也不想，便立刻接了下来。
赵桓心中冷笑，口气越发温和，又道：“朕给你抓人权审人权，风闻捕人都可以。不过要记得一条，不得用刑，不要把自己弄的和周兴、来俊臣一般，你懂么？”
余平先是有些愕然，待看到赵桓微笑弹指，弹的却是那学习班的班规，他一时福灵心至，立刻大声答道：“臣明白！”
“好，那这登闻司便交给你了。”
余平连连叩头，答道：“臣愿效死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11章 苗刘兵变
身在长安的赵桓不断的巩固着自己手中的权力，并且开始慢慢介入这个时代，加以改变。而与此同时，在靖康五年春天的临安城内，他的九弟赵构，却将遭遇到登基为帝几年来最大的一次危机。
原本应在去年就发生的兵变，虽然推迟了半年，却依然将沿着它原本的轨迹发生。
在赵桓归国后，虽然变临着扬州兵变，金兵进入江南的惨败，赵构毕竟做出了一些改变，在表面上振奋起来，斥退了几个著名的主和派官员，发表了几次坚决抗战的诏书，在短期内，很是迷惑了一些人心。
而因为赵桓在富平一战吸引的眼光，也使得他无形之中将这次兵变延缓下来。
但赵构毕竟是赵构，任何表面的改变，并不能使他怯懦的内心变的更加坚强。他自小的教育，成长的经历，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使他对金国对抗没有信心。而敌人经心安排的一切，对赵桓谈和，对他适度施压，都使得他忧心如焚，生怕在与金国的谈和中落了后手，更使得他原本就尴尬的地位摇摇欲坠。
若是和议答成，金国将其父赵佶放归，那么原本还首鼠两端的部下，必定会迅速而坚决的将他抛弃。
无论从能力还是从大义来说，他都不够资格与赵桓相争。这大半年来，被长兄一纸诏书强迫退位的噩梦一直困拓着他。赵桓越不着急对他下手，他却越是心中惴测难安，不知道对方是何用意，要怎么下手。
他也曾经考虑，不如退而求其次，以他保全宗庙的大功，请求退位为皇太弟，这应该不是一件难事。
如此一来，就算太上皇返回，也不能对他为难，反而会保全他的地位，以酬报他的大功。
只是权位一旦上手，想放弃却是太难太难。赵构深夜推枕，一想到自己由“陛下”变为“殿下”，甚至将来可能更加的凄惨落魄，便是打定主意，能赖一天是一天，最好赵桓被金兵再抓了去，甚至有朝一日死了，那才是好！
于是，在隐忍许久，甚至对赵桓言听计从，对方要人给人，要钱给钱一段时日后，赵构开始小动作不断，拖欠钱赋支持，禁止军队往川陕调动，暗中屡屡召见心腹大臣，明说暗示，让他们不可接受来自长安的诏命，种种手段层出不穷，只盼着能削弱赵桓治下势力，让他败于金国之手。
正觉得手之际，却是传来金国放归被俘虏的大臣，退让陕州潼关各地，甚至是河南山东，赵构却如同五雷轰顶，惊怖莫名。
如果和议答成，最倒霉的自然是他。更令他害怕的是，金国竟是往着长江一线调集大兵，看其动作，竟是有在西线求和，南线求战的意图。
与赵桓担心的恰恰相反，赵构得知此事后，并没有假意求战以提高自己的声望，而是迫不及待，立刻将汪伯彦、黄潜善等主和派官员复位，连连下诏，派遣使者过江，要抢在赵桓前头，与金国达成和议。
这样一来，就算是赵桓与金国也达成和议，他究竟也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对于在长安发生的诸如设立军衔，以官员的官衔来担任实际职务、全面恢复唐朝的中央三省制度，设登闻司和行人司诸事，他却绝不关心。
这些微妙而重要的更改变了历史契机的大事，就在他眼前悄然滑过，并不能使他动心。
因为被议和这样的大事拖住了精力，临安城内一些禁军将领对枢密院使王渊的不满而爆发出来的几次小争端，被他简单粗暴的解决。
而几个禁军将领禀报上来的委屈与抗争，也被他身边的内侍省押班，亲信宦官首领康履所隐瞒。
在他治下，贪官纵横，宦官跋扈，号称鱼米之乡的江南大地，号称湖广熟天下足的两湖之地，百姓却为着吃饱肚子在发愁，在叹气，每当收缴赋税的日子到来，村落里鸡飞狗跳，官员鸣锣坐轿，恶吏如狼似虎，将百姓们微薄的一点出产抢个干干净净，令他们觉得苦不堪言，很难再忍受下去。
原本这一切，都在抵抗金兵的大义下被压制下去，而议和的风声一传，被斥退的黄、汪之流一回，好比在滚油中注入了冷水，整个临安城，都在爆炸的边缘。
江南的冬天与甘陕大地不同。
湿冷，不干脆，粘粘的令人不爽利。又因为传统的原故，很少有百姓在家中象北方人那样堆砌火坑，加厚加固门窗，连衣服，也是漫不经心的并不刻意多穿。
如此一来，在靖康五年的春天，虽然名义上冬天已经离去，春暖花开的时日已经到来，而薄暮时的一场小雪，虽然并不象北方的大雪那样张扬霸道，却是将寒气直逼入人身，又蜿蜒由着简陋的门窗爬进人家，盘踞不去，令人觉得阴冷难耐。
此时的临安城，人口并不如几十年后那么多，也并没有做为宋室偏安皇都多年后的那么热闹繁华。皇帝此时不过是暂且安身，还并没有想到在此久居，随行的官员和武将们，也不把此地当成安身立命的所在。
虽然酒楼妓馆等声色场所因为官员的增多而稍多了一点生意，到得子时将近时，天又冷，人马稀少，所有的临街生意都歇业闭门，只在薄薄的门板里面，偶尔会传来几句人声和残乱的灯影。
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有一行人在寂静无人的大街上匆忙行走。他们身着绵袍，神色略带一点紧张，虽然还披着青布大衣，若是仔细看去，后腰处还有掩饰不住的隆起。
大宋并没有宵禁，巡街的几队禁军在路上遇着他们，也只是略看几眼，并不十分在意。
天气如此之冷，当官的在屋里生着火，吃着熟牛肉喝着黄酒，而士兵们口中呵着白气，手中的铁矛冷的刺人，谁又有心去多事。只盼着早点下值，大伙儿凑上点钱，也去沽点酒来御寒。
“到了！”
一行七八人七拐八绕，终于在皇宫附近的一处宅院前停了下来。为首的中年人转头环视四周，看到并没有什么可疑的情况，便一边拍着门，一边用着浓郁的河东上党口音轻声道：“刘兄？刘兄开门。”
这一处宅院，看来也是好几进的大宅院，其主人想来也是非富即贵。当此深夜，一群壮汉面色阴沉，在昏暗的门灯下轻轻敲门，这情形，却是十分诡异。
半响过后，那宅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披团花棉袍，头戴软脚蹼头的男子将门打到半天，先用手中的灯笼晃上一晃，看清楚并无外人，便展颜一笑，答道：“当真是等的心焦。”
敲门的男子也是一笑，神情中却是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一溜而入，向那开门的男子道：“这几位全是我的心腹部下。”
又转头道：“还不向刘统制见礼。”
身后络绎而入的诸男子一起躬身，抱拳道：“末将等见过统制大人。”
他们虽然刻意压低声音，却因为一向训练有素，问安请安的时候声音整齐划一，暗夜之中，竟然也闹的动静不小。
“啊，不必多礼。此时也不是闹这些事的时候。”
开门的便是赵构的御营兵马的首领，扈从统制刘正彦。而带着心腹手下，前来刘府见他的，也是另一位手握重兵的扈从统制，苗傅。
苗傅的属下见礼过后，由着刘正彦亲自领路，一行人进得刘府正堂，各人脱下披风，却是一个个都拿刀佩剑，再与堂上原就候着的一群将领会合一处，各人俱知两位统制官的用意，均知大变在即，一个个兴奋非常。
刘正彦虽是主人，此时也顾不得和苗傅客气，一进房内，便立刻向苗傅道：“诸事皆妥了么？”
苗傅也顾不得坐，只道：“都妥了。今夜来此将大事决定，过一会子，便陆续还有人来，待明天散朝之前，最少能调动八千人。”
说罢，环视左右，竟突然大笑道：“你看，王世修、张逵、王钧甫、马柔吉，这几位全是现下禁军最得人望的将领，加上你我二人，何愁大事不成！”
苗傅先祖，原就是殿前亲军都指挥使，在禁军系统中根深蒂固，论威望和人脉，都比刘正彦强上许多。此次事变，苗傅为主，刘为辅，此时谋主信心十足，其余各人，也都是面露兴奋之色，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非常。
却听苗傅又断然道：“中军统制吴湛是我的老部下，虽未明言，他也隐约知道我要行大事，诛叛臣，逼伪帝退位。咱们先杀王渊，然后入宫，康王手无寸铁，到时又能如何，还不是任你我摆布。”
诸将早都兴奋，此时知道大事必成，均是俯身行礼，道：“一切听将军之令。”
他此语已经反意毕露，甚至不称赵构为陛下，而以康王相称。
各人心中都是明白，若是不成，必定被杀，于是呼喝之际，都是手按刀剑，杀气腾腾。
刘正彦却是没来由的打了一个冷战，看着阴沉沉的窗外，心道：“明日不知道是晴天，还是残雪不尽。”

第12章 苗刘兵变（2）
当下各人无话，默坐堂中等候消息。
他们在聚集此地之前，早就在各营传话，安排心腹将士挑唆禁军，都道：“明日杀掉王渊和康履，富贵共享，分掉奸臣的家产，而朝廷法不责众，也拿大伙儿没有办法。”
如此鼓动，再加上王渊很是不得人心，诸营鼓噪，军心立时不稳。
这王渊原本也是个人物，原本也是西军出身，善骑射，多智谋，在童贯的统领下，破西夏，击方腊，还是在徽宗朝时，就是个有名的大将。正因如此，在赵构即位之后，他又是第一批投效的大将，立刻成为赵构的心腹，极为倚重。
在建炎年间，所谓的中兴四大将并没有崭露头角，岳飞刚刚出头，正在泰州做镇抚使，所谓的岳家军并没有成型；韩世忠、刘光世新败，收拢残兵，沿江布防，虽然都位列总管、节度，其实此时在赵构心中，还并没有王渊更受信重。
只是此人自靖康乱后，性格突变，畏敌如虎，不欲与敌接战。赵构在扬州败后，原是要接受韩世忠等人的建议，在镇江落脚，沿江待敌。
而王渊却是持相反的意见，只说临安有重江之险，建议赵构到临安落脚。
赵构害怕敌军，并不在他之下。两人一拍即合，于是自扬州一路南逃，直到临安。王渊本人，也被委以重任，担任枢密院使、御营都统制。
在扬州渡江之时，他掌握海船舟师，却并不肯拿大船来运送将士，也不去运送百姓，而是将所有的大船装上自己积累的财物，运送过江。
此事过后，他在军中积累的威信人脉，尽数丧失。
苗傅、刘正彦原就对他被皇帝信重，青云之上而不满，又因着此事，更加愤恨。
加上内侍省押班康履借着皇帝宠信，与王渊勾结一气，威凌禁军诸将之上，初到临安时，这些宦官顾不得兵荒马乱，竟然大张旗鼓，在钱塘江观潮，如此做法，更令得全军上下，怒不可遏。
房内的灯花终于暗淡下来，白纸糊就的窗外，透出几缕鲜红色的光线。
刘正彦吹灭油灯，房内先是暗黑一片，过不多时，便又渐渐明亮起来。他推门出去，只见天空碧空如洗，远方红日喷薄而出，竟是一个大大的晴天。
他心中大喜，却并不露声色，只是吩咐家人，送上酒饭，给汇集来的禁军将领们食用。
今日朝会，以苗傅和刘正彦的身份并不需要参加，等王渊等人下朝之后，才会点集诸将，让他们汇报军务。
众人掐算时间，等待不远处宫内的钟声响起，苗傅豁然站起，沉声令道：“各位兄弟，灭贼就在今朝！”
“是，谨遵将军之令！”
苗傅微微一笑，目视刘正彦道：“刘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刘正彦道：“别无他话，诛恶必尽而已。”
苗傅重重点头，笑道：“如此我就放心了。”
刘正彦心中不悦，知道对方别有他指，却也不好做声。他的父亲刘法，原本是西军大将，在童贯手下时，因被强迫出战而战死，那王渊原是刘法部下，念着老上司当年的情份，将刘正彦推荐至禁军任职，其实对刘正彦颇有私恩。
他也知道苗傅对自己并不完全放心，而禁军多半的将士，也是以苗傅为首。此次自己跟随苗傅起事，却正是不想久居人下。
大丈夫不为五鼎食，当为五鼎烹！
刘正彦露出一丝狞笑，恶声恶调的向着自己的几个心腹大将令道：“出发，到城北桥！”
城内治安防御，皆以这两人为首。他们早有准备，大量的禁军将士早就被调集到城北桥一带，等他们带着几百心腹赶到，已经有近八千将士，埋伏在道路两侧。
城北桥一带地处宫城外围，并没有百姓居住，而且在禁军出动时，隔的不远的百姓也知道大事不妙，变乱将起，众人都是关门闭户，不敢出门。
偶尔有路过的百姓或是低级官员，都被埋伏的禁军或是杀害，或是看押，不准任何人走漏消息。
待到散朝时分，陆续有官员自宫中出来，城北桥又是必经之地，凡有路过的，哪怕是位居右相的汪潜善，虽然在大队的仆从和士兵的保护下，仍然被禁军拦阻下来，不让他继续行进。
此人生性诡诈，颇有心机，一见事情不妙，当下顾不得摆自己的丞相驾子，问清事变缘故之后，却是向着苗傅和刘正彦连连拱手，赞道：“诸位肃清朝中奸氛，仗义起兵，汪某佩服，佩服。”
诸将原本有意将这个主和派的大官一并杀掉，被他这样一搅，却一时下不得手。
苗傅也不想杀害文官大员，王渊怎么也是武将，杀他算是武将集团的内斗，若是杀掉文官，只怕将来未必能有好收场。
大宋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不曾有武将犯事，更不曾有文官至宰相者而被诛杀的，他却也不想干犯大忌，得罪整个士大夫集团。
汪潜善一见如此，知道暂时得保性命，立刻躲回轿中，连连擦汗，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除他之外，诸多下朝的大员皆被看押，无人走脱。
苗傅心中却是焦躁，虽然拿住不少官员，那王渊却是不在。若是被他知道风声，逃出城外，以他在军中的资历，调动驻外的大军前来平乱，自己和刘正彦绝难相抗。
正烦躁间，几个禁军将领眼尖，连连叫道：“王渊来了！”
苗傅浑身一震，挥手令道：“速去，将他拿来！”
他一声令下，几百个如狼似虎鲜甲亮盔的禁军将士立刻拥抢上前，将王渊身边的卫士从人驱散，将他拉落下马来。
王渊自朝中出来，虽然感觉气氛不对，却也不曾想到，竟会是一场宋朝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兵变。

第13章 苗刘兵变（3）
待他被拉落下马，刀戈矛剑架在脖间，士兵的眼神杀气腾腾，显然只待一声令下，就会将他斩成肉酱时，这个曾经出生入起，位高权重的枢密使，禁军的最高统帅，方才真正的慌了手脚。
苗傅赶上前来，看着王渊脸色发青，心中得意非常。只是他毕竟与王渊同事多年，一时却是反不过脸，沉吟片刻，便让在一边，侧目而待。
在他身后，几个被王渊训斥过的禁军将领也赶上前来，带着一众禁军士兵，开始大声数落。将王渊贪污枉法，苛待下属等事一桩桩一件件的说将出来。
王渊眼见如此，知道难以善了。一时间反道镇定下来，见对方数落，便也是一件件的反驳。他倒底是位高权重，说话条理分明，竟是辩的各人渐渐答不上话来。
苗傅听的着急，连声大咳，目视自己的心腹将领，令他上前。
那将领知道赖不过去，只得板脸上前，责问王渊道：“别的不说，你和女真人勾结，致使天长军大败，扬州被破，百姓军人死伤十几万，金银典籍仪仗失落无数，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王渊愕然。
无论说他什么，他都有得反驳，现下竟然说他勾结金国阴谋叛国，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辩驳的好。
正发呆间，却看到刘正彦也在人群之中，正赶将过来，王渊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喊道：“刘将军，我待你不薄，请你救我一救！”
刘正彦却不打话，只狞笑一声，扑上前去，猛然一跳，将手中佩刀往王渊脖间猛然一劈，众人只见刀光一闪，一声钝响之后，那王渊早已被劈的身首两断，鲜血自颈间喷薄而出，将刘正彦的手上脸上染的血污一片。
“好！”
苗傅先不言语，此时方才放声叫好，冲着刘正彦笑道：“将军好刀！”
刘正彦心中得意，却只向苗傅点一点头，道：“咱们即刻进宫，如何？”
苗傅收了笑容，转头向诸将令道：“奸臣已除，尚有不少为祸的宦官，咱们现下就进宫去，以清君侧！”
“是，遵令！”
诸将及禁军军士连声暴诺，将王渊的首级挑在矛尖，八千余铁甲禁军浩浩荡荡，直奔赵构的皇宫杀去。
及到皇宫附近，凡有面白无须者，尽数杀之。待到皇帝正门前时，已有过百宦官被当场斩杀，声首异处。
血泊深处，也有不少普通的仆役和低级官员，因为没有胡须而被误杀。他们虽然连声辩解，杀红了眼的士兵哪里顾得了许多，只要看着可疑的，便一并杀却。
一路上大砍大杀，正主儿康履听闻风声，早就逃进内殿，到赵构身前请皇帝救命。而看守皇宫正门的中军统制吴湛一见乱军杀来，不但不做抵抗，反而令中门大开，将乱军放入。
他自己佩甲执兵，带着属下亲军直入内殿，在赵构面前陈情道：“陛下勿惊，苗傅、刘正彦只诛奸臣、恶宦，不伤陛下。”
赵构亦是第一次面对如此险情，不觉泪下，只道：“祖宗开国百年未有此事，朕竟遇之！”
杭州知州康允之听闻事变，立刻入宫，斥退吴湛，将赵构拥上内宫城楼。同时，亦有不少没被乱兵拿捕的大臣，闻迅赶到赵构身边。
因着诸多文官大员来到，其中也有不少很得威望的老臣，殿前诸班的禁军军官不敢造次，只得连呼万岁，将赵构的黄幄竖起在城楼，待乱军赶到，看到皇帝仪仗，便一起山呼万岁。
赵构听在耳中，却只觉甚是荒唐。
过不多时，苗傅与刘正彦赶到，赵构凭栏问道：“卿等来此何意？”
苗傅厉声答道：“陛下任用奸臣，勾结金国，臣等已代陛下将那王渊诛杀。”
赵构无奈，只得道：“既然如此，卿可带部下离开，王渊其罪当诛，杀了也便罢了。”
苗傅冷笑道：“首恶虽诛，奈何陛下身边还有康履，他与王渊一党，亦要诛杀。”
赵构闻言不语，城楼上冷风如刀，他却只觉得额头汗水淋漓而下。他身边的大臣见他如此，心中发急，都道：“陛下便依了他，不然乱兵性起，冲进来胡乱杀人，陛下也是危险。”
赵构屡被逼迫，心中发急，只得道：“难道朕身边连个侍候的人也不能有？”
户部郎中叶宗谔怒道：“陛下可怜一个宦官，连自己的安危也不顾了吗？”
底下禁军等的不耐烦，已经开始鼓噪大叫。
赵构抚额不语，不再回护自己的心腹宦官。
叶宗谔知他已经默许，便立刻挥手下令，让围在赵构身边的禁军将士下手，将躲在清漏房檐下的康履拖出，交给楼下的乱军。
那康覆大声求饶，却是无人理他，几个壮硕乱军将他按倒，一刀斩在腰间，立刻将此人斩成两断。康履断成两截，上半身兀自涕泪横流，不住求饶。
赵构知道此事难以善了，心中却兀自还有一丝希望，连连下令，册立苗傅刘正彦二人为节度使，御营正副都统领。
又派身边的文臣下楼，前去劝二人退兵。
苗傅只不理会，向着赵构大叫道：“渊圣（赵桓）已经回架，陛下当初即位为帝就属不该，此时还要赖在皇位上吗？”
赵构闻言，先是心惊肉跳，继而大怒。他早知可能会有此事，当此事发生在自己眼前时，却仍然令他愤恨不已，难以接受。
苗傅见他不理，知道一时难以让他屈服，便立刻跪倒解衣，只道：“陛下不应吾等所请，我罪当斩，请立刻明正典刑！”
苗傅如此，刘正彦等人亦是解衣而跪，号泣固请，一定要让赵构宣诏退位。
正闹腾间，宋哲宗的皇后，赵构的伯母隆佑太后赶到城楼，见乱兵如此，她亦无奈，只得向赵构道：“暂且允了他们，不然可能激起乱军，伤到皇帝。”
而苗傅等人见太后到来，更是鼓噪不已，让隆佑太后作主，下令赵构逊位。
见赵构还不肯同意，苗傅更是高叫道：“陛下，事久不决，恐三军生变！”
赵构无耐，双手虽是气的发抖，却知大事难回。只得铁青着脸道：“朕以宗庙将覆，暂代帝位。今兄长已回长安，自当退位。”
太后闻言，却也好似松了口气，立刻同意首肯。
过不多时，早有翰林学士奉命赶到，草草书写以孟太后为名义的赦书，下令赵构正式禅位，重为康王。
苗傅手接赦书，知道大事已定，宣示诸军，山呼康王千岁。
待到晚间，又派人将宫中肃清，将赵构的心腹全部逮拿，将削去了帝号的赵构软禁到显忠寺，身边止留十几个内侍照顾起居。
此事一毕，苗刘二人又急忙修书，令人送去长安。
看到骑着快马的信使带着从人匆忙离去，苗傅长出一口大气，向着刘正彦笑道：“只要靖康天子诏书一至，咱们的事就算是有了大义名份，旁人再也说不得什么了。”
刘正彦却不如他那般乐观，只道：“靖康天子毕竟与康王是兄弟，咱们如此逼迫，靖康天子若是不乐，天下之大，我二人再难容身。”
苗傅斜视他道：“荒唐，天子位别说没有兄弟，父子也当不得什么，你真糊涂。”
见刘正彦垂首不语，他却又沉吟道：“只是临安城在咱们手中，沿江一线，韩、刘、杨诸将都忠于康王，他们若赶在靖康天子诏书至前就来发难，却也很难抵挡。”
他断然道：“刘将军，咱们要修治甲兵，严防城池，若是韩刘来攻，也好相抗！”
刘正彦慨然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要来，说不得也要与他们斗上一场了！”

第14章 安抚江南
苗刘兵变的消息，迅速传遍江南。
虽然派出了过百人的信使，分做两队，一路在陆路急驰，一路沿江朔流而上，直入荆襄，由汉中过秦岭，直入汉中。
因着河南尚在金人手中，也只得这样舍近求远，绕道前去长安。
苗刘二人也知道缓不济急，派出信使的同时，同时又入宫去见太后，再次求得诏书，安抚人心，诏命韩世忠、刘光世、杨沂中等部镇将，留驻防地，不得擅动。
宋朝并没有派宦官传诏的惯例，这一份份诏书，自临安发出，由着大大小小的颁诏官员，星夜就道，分路前往各地。
奉命前往镇江颁诏的，却是那日在兵变时断然交出康履，避免乱兵冲上城楼的户部郎中叶宗谔。赵构在位时，对他渐渐信重，他以户部郎中的官职在禁中掌握军械甲仗，官位虽然不高，其实职责很是重要，对禁军将领和士兵也极有影响力。
那日乱军冲入内宫，若不是他，只怕赵构身边寥寥无已的那些殿前班直卫士都不会剩下。
赵构在失扬州后，确实有相当一段的时间不得人心，朝野皆怨。中央禁卫军发动叛乱，也是这种失望心理的表现。
但是如现在这般，差点连身边最亲近的卫士也将他抛开的情形，却是因为赵桓归来。
叶宗谔那日虽然暂且回护赵构，免得他被乱军所伤，也是出于士大夫本能的忠君心理罢了，在他看来，虽然赵构对他自己极为信重，却并不是值得尊重和效忠的帝王。
远在长安的靖康天子，才是正统。
而且，除了正统之外，赵桓显然比赵构要英武的多，除了少数赵构的心腹外，没有人真心态意拥戴于他。
若不是赵桓担心引发内乱，心里又清楚赵构身边早有定时炸弹，就算是强迫赵构退位，赵构也非奉诏不可。
而赵桓并没有强迫赵构退位，身为文臣，又在赵构身边极受重用，那自然还是要竭力效命，已为社稷国家尽力。
如此错踪复杂的形势与想法，苗傅等武将却是完全不能明白。
请诸文臣出外颁诏安抚人心时，这几个禁军大将心中惴惴不安，唯恐文臣不服，不肯效命。若是如此，则军心民心必乱，很难维持。
只是当他们寻着叶宗谔时，他却是立刻接命，没有半分的迟疑。
因着事情紧急，自临安出发后，叶宗谔等人星夜就道，除了要歇马之外，竟是很少停驻脚步。吃饭喝水，都在马上，除了困的实在受不得，才下马暂且打上一个小盹，然后就继续前进。如此这般，不过五天之后，距离镇江已经不足百里。
知道就要赶到，叶宗谔反倒在傍晚时，下令暂且歇息，与一众从人在一个小酒店中用饱了饭，又好生睡了两个时辰，起身上路时，虽然天夜黑透，冷风阵阵，各人却是精神抖擞，马匹也回过力来，虽然顶星戴月，连夜赶路，一时间却不觉得很苦。
一路疾奔，待到天色隐隐发白，沿途的村庄传来阵阵鸡啼，开始有行人和起早的农夫出现时，叶宗谔驻马稍歇，问清距离镇江不到十里，各人都是松了一口大气。
这一番长途奔波，却是将随行叶宗谔出来颁诏的家仆和保护的禁军将士，累的如同脱了层皮一般。
江南的冬天阴冷难耐，天气将明未明时节，最是难耐。各人虽然穿的极厚，一阵阵冷风却如同刀割斧削一般，一直往着人身体里钻，直凉透骨。
虽然如此，叶宗谔心中却如同一团火在燃烧。二帝相争，极其影响士大夫的心理，成为压在他心中的一块重石，如今在他看来，大事已定，大宋军民将在靖康天子的率领下抵抗金兵，大宋地广人多，兵力财力雄厚，自此往后，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生性豪爽，一路骑马急行，感觉到冷风直刺入骨，再看镇江城池隐约可见，心中更是欢喜。因嘴中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扭头向几个骑马跟随家仆令道：“天色好早的了，大伙儿加把劲，一会进了城，诏书开读了，就可以去用早饭，好好歇息。”
跟在他身后的仆从军人早冷的不堪，此时他一路不停，各人也不敢说话。虽然此时太阳已经升的老高，一轮红日挂在头顶，看的眼热，却不能给人一丝一毫的热气。众人早冷的难耐，听他如此一说，一个老成家人笑道：“大人，既然都到了镇江城啦，也不急着这一刻，咱们就在城外不拘找个早点铺子，随意用点早饭，喝口热粥便是。”
他一开头，其余各人也七嘴八舌道：“正是，吃几块胡饼，喝点热粥，也能去去寒气！”
“这鬼天气，这风象小刀一样，我的胸口只怕一点热气也没有了。”
“最苦的是骑在马上，连跺跺脚也是不成，我的脚只怕一会下地走路也难。”
听着各人七嘴八舌的抱怨，叶宗谔先是含笑不语，待各人说完，便摇头道：“咱们不能下马吃饭，太耽搁时间。我身负重任，岂可有一丝一毫的耽搁。”
他其实身上也很是难过，也很想下地休息，喝点热粥暖身，只是想到就要面见韩世忠，说定大事。待靖康天子诏书一至，则再也没有反复。
一想到这里，身上的责任感和迫切知道韩世忠态度的急切心理，使他不愿做半刻停留。
因含笑道：“吃了这么多天的苦，也不急着这一时半会。”
先阻住各人话头，又令道：“来，把昨天买的酒取出来分了，大伙儿喝酒御寒！”
他自己先取出马背上的酒壶，对着嘴大喝几口，有几滴落在了他的胡子上，叶宗谔也不去擦，只是将舌头一伸，全数甩入嘴中。
一边饮，一边又取出几块牛肉干，大嚼几口咽下，然后又是饮上几口酒。
他酒量极大，这小小酒壶便是来上十几壶也醉不倒他，只是想到一会要见韩世忠颁诏，少饮几口后，便只吃肉不喝酒，一会功夫，便将几块牛肉吞下。
如此作派，不但他身前身后的禁军将士看的目瞪口呆，此时镇江城门附近出入的百姓看到这个官员如此，也是看的楞征。
只由他的家仆见怪不怪，只是仍然忍不住面露笑意。
镇江城距离长江极近，行到城门处时，只觉得江风浩荡，水声呼啸，一阵阵劲风掠来，吹的人衣衫啪啪做响。
“痛快！”
叶宗谔将手中酒壶一抛，回转头去，遥望北面的长江。
到底隔的还远，只是能看到远处有水气升腾而起，并不能看到一波如带的大江。
他心中觉得稍稍遗憾，却想起不久前听到的一首诗，此时喝了几口酒，又觉得国事大有可为，竟是不自禁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自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吟罢，挥鞭漫声道：“唯愿我大宋将士横戈渡江，再不退回才好！”
话音未落，却听不远处有人应道：“好诗！”
听声音，却是一个女子。
叶宗谔转头去看，只见一个妙龄美妇，正含笑看向自己。见他眼光转来，那女子也并不躲避，而是将手一拱，笑道：“大人做的好诗，小女子佩服！”
“岂敢，这并非是下官所做，而是另位奇女子所作。”
“喔？”
那妇人眼眉一挑，大是惊异。
她虽然生的眉目如画，美艳非常，此时做如此举动，竟是英气勃勃，胜过男子。
叶宗谔看的大奇，见她身着华贵，打扮也是贵妇模样，竟是骑在马上，怀中抱着婴儿，腰间居然还佩着一把佩剑。
他身为程氏理学的信徒，原不欲在大街上与一妇人搭话，此时此刻，被这女子的气度所折，竟不知不觉又答道：“此诗是李易安所做，我也是在临安时听人传颂吟读，记了下来。适才想到长江就在眼前，不知不觉间吟了出来。”
“居然如此，李易安一向是做婉约词，居然能写出如此慷慨绝妙男儿气十足的好诗，当真让人敬服！”
那女子先是恍然大悟，感慨赞叹之后，却又一笑，向叶宗谔道：“大人满脸风尘，显是有要务，小女子就不耽搁大人了。”
说罢，竟又是抱拳一礼，姿式潇洒干脆，只道：“大人请！”
叶宗谔看的一呆，却也回礼道：“夫人请！”
答礼之后，这才策马驱骑，直往城中韩世忠居处而去。

第15章
一路上，行人并不很多，看到他们一行数十人，又是官员又是军人的组合，早就识趣的闪到一边，不敢挡路。
待到达韩世忠的节度使府附近时，行人越发稀疏，大队的束甲军士枕戈持矛，竟是宿卫休息在道路两侧。
叶宗谔面色凝重，知道自己一行虽然赶路，消息也必定早就传到那韩世忠耳中，对方如此作派行事，显然是齐集精兵，准备前往临安讨伐苗傅。
他一路行来，因为身着官服，又有奉诏前来的身份，有几支巡逻队伍上前盘查过后，便一路通行无阻，此时心中发急，更是快马加鞭，一直到节度府前，亦不停歇。
“好一个狂生！”
叶宗谔原也要勒停身上战马，却只觉身侧一股劲风袭来，扭头一看，竟是有人用手握住马脖，生生将马夹住。
那马吃痛，嘶吼跳跃，却只是动弹不得。
叶宗谔额头汗下，脸色大变。
他跨下战马，原是从禁军战马中精选而出，这几天来天天赶路，都并不疲惫。马身高大，不论长途冲刺，都很出色。这样一匹高头大马，竟是被人轻轻用单手挟住，不管如何挣扎，都是动弹不得。
这得是何等神力，方能做到！
他心中惊诧，只顾看着那挟马的武将，一时竟是忘了理会战马，那武将满脸虬须，根根暴起，仍色涨的通红，见他端坐马上不动，冷哼道：“怎么，等着我把马摔倒么？”
叶宗谔恍然大悟，连声道：“将军神力，下官敬服。”
一边说着，一边跳下马来，连声抚慰那马，闹了半响过后，那战马安静下来，那武将也慢慢卸了力，放着战马去了。
他适才对叶宗谔很是不敬，对方却并没有什么恼怒的表示，而是对他的力气很是惊叹，同时，也并没有什么害怕惶恐的模样露出。那武将想了一回，到底不想帮大帅得罪人，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向着叶宗谔道：“适才末将言语得罪，大人莫怪。”
“唉，这说的哪里话来。是我太过孟浪，心里着急，竟在你们大帅门前驰马，被你这样一拉，原也活该。”
叶宗谔生性爽利，哪里会在这种小事上与人计较。他一边大赞这将军神力，一边急忙赶到大门处，向着守门的军官道明来意。
他手奉诏书，韩世忠虽然持节封疆，守门官也不敢怠慢，急忙跑步入内，前去禀报。
趁着这点空闲，叶宗谔急忙又向适才那武将问道：“将军神武，下官很是佩服，不知道尊姓大名？”
“末将解元……刚刚真是得罪大人了。”
俗话说，人和人打交道，第一映象极为重要。这叶宗谔生性豪爽，喜好交朋结友，说话做事的模样气度，就很令人折服。他自己又是奉旨颁诏的朝廷中枢的文官，论起身份地位，可比这武将高的多了，此时不但不计较对方无礼，反而口口声声很是佩服，却叫那解元闹了个大红脸。
“啊，原来是解将军，怪道如此武勇！”
这解元原是韩世忠麾下的一员副将，前次金兵南侵，世忠部亦抵挡不过，全军溃败，唯有解元统领二十余名将士，自己先单人独骑，冲入敌人数百骑阵中，呼喝大叫，单枪刺下一个女真谋克，又将余部杀溃，一时间勇名冠绝江南，为时人称道。
叶宗谔拍膝笑道：“解将军，你因战功被授阁门赞善舍人的诏命时，我还在场呢。听说你事迹时，下官就很佩服了。”
他舔舔嘴唇，略带遗憾的又道：“可惜这次事急，不能与将军共谋一醉！”
解元也是武人，见对方如此直爽，心中大喜，只道：“怕怎地，咱们大帅就要动兵，大人和咱们一起杀到临安，灭了叛贼后，再喝个痛快好了！”
叶宗谔只是摇头，道：“我正是为了此事而来，将军，事情并非那么简单。”
解元道：“怎么不简单。咱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主上蒙尘，被奸臣所困，咱们自然提起刀兵，前去护驾。”
叶宗谔心中一动，问他道：“韩将军亦是如此想么？”
解元答道：“这是自然。”
“仅凭将军一部，临安禁军亦有万人，凭城而守，战事胜负并未可知。”
解元大笑道：“大人，适才末将看你还是个痛快人，现下就来套我的话了？”
叶宗谔老脸微红，他确实是不善阴谋诡计，套话的伎俩极为拙劣，被这看起来粗鲁不文的武夫一眼就看了出来。
却听解元又笑道：“看大人也是个直人，咱也不瞒你。昨天夜里刘光世大帅的使者就到了城中，和大帅谈了半夜，想来是两家大帅说好，要对临安用兵。”
他斜眼看着叶宗谔道：“大人看起来象是知兵的，也该知道，咱两家大帅的兵力加起来过十万，又都是能战敢战的百战精锐，临安城里那些只能护着皇帝逃跑的废物禁军，能打什么仗，只怕咱们一到城下，就尽数降了。”
叶宗谔嘿然不语，却不想与这勇将争论。
且不提该不该用兵，就是十万虎狼之士的说法，也是大有水份。上次完颜宗翰提点大军南侵，刘光世部五六万人，不战而溃，韩世忠部亦是一战即败，兵士逃散大部。
这半年来，两人将军队重新收拢，韩部应有三万余人，刘部四万余人，加起来不过七万多罢了。这解元显然是晕了头脑，对自己人也来夸大人数的这套。
只是，对方就以这七万人发难，也不是苗傅和刘正彦所部的禁军将士可以抵挡。
果真如此，则江南大乱，康王重新复位。
心里正在盘算，却听到一阵铁甲甲衣哗哗作响，数十个束着重甲的亲军士兵在适才的中军官的带领下，杀气腾腾，直奔他而来。
稍近一些，那中军官便叫道：“大帅有令，命伪官入见！”
叶宗谔闻言大怒，斥道：“我是朝廷命官，还是太上皇取的进士，你是什么东西，安敢如此辱我！”
他适才被解元训斥，也不发怒，此时勃然大怒，脸色铁青，又是身着正经的文官官服，腰悬鱼符玉带，如此喝斥，那中军官一时间竟是不敢回话。
宋朝最重士大夫，军人地位被刻意打压，这些文官连皇帝也不怕，更何况是赳赳武夫。此时虽是乱世，老习惯一时也没有尽改，叶宗谔端出进士及弟朝廷中枢文臣大员的架子来，竟吓的这些身束重甲手持刀枪的军人，不敢答话。
呆了半响过后，那中军官到底换了一副笑脸，向着叶宗谔道：“大人，大帅的话是这么着说，您别为难咱们。”
见叶宗谔呆着脸不理，便又道：“既然这么着，末将给您陪个不是，请大人您进去和大帅说话，可成？”

第16章
叶宗谔冷笑道：“不必了！”
说罢，自己昂首挺胸，将仆役递过来的明黄诏书捧在手中，厉声叫道：“太后有诏，检校少保、武胜军节度使，御营左军都统制韩世忠接诏！”
他一边叫，一边手托诏书，直往这帅府内撞。
因着手中捧有明黄闪亮的诏书，那些面对敌人千军万马而面不变色的勇将，虽然一个个束甲持刀，竟是无人敢上前阻拦。
他原本是在这帅府正门之外，大喊大叫，直撞而入，几步便踏过正门，穿堂，仪门，直到帅府正堂阶下。
如此吵闹，在正堂内议事的韩部将领早就惊动，叶宗谔远远看了，只见数十名将军左顾右盼，歪头斜脑，向着自己这边看来。
只是韩世忠军令极严，没有人敢交头结耳议论，也没有人敢走动半步。
解元急的满头大汗，跟在他身后，却也不敢以暴力来解决这个大胆的文官，只是不住口的劝说。
正闹的不可开交，堂上传来一声暴喝：“解元，不必劝，让他进来。”
解元猛一哆嗦，连忙止住脚步，向着叶宗谔苦笑道：“大人自求多福罢。”
说罢退下，不敢再跟。
叶宗谔心头火起，知道这一声陕州口音味道十足的叫声，必是那韩世忠所出。
因边大步行走，一边冷笑道：“韩少保这一声吆喝，当真是中气十足，威风凛凛啊。”
待入得堂内，只见韩世忠大马金刀坐在堂上正中，看到自己并不起身，叶宗谔将自己手中诏书一托，喝道：“太后诏书，韩少保接是不接！”
却听韩世忠怒道：“叶大人，此是伪诏，韩某如何接诏！”
韩世忠在赵构刚到临安时，曾经由海路前往临安去见皇帝，在宫内召对时，曾经与叶宗谔打过几次交道，因着叶宗谔掌握军械，也对他很是客气。
此次颁诏，若不是叶宗谔前来，只怕连现下的待遇也未必能有。
因着对方尚有几分客气的意思，叶宗谔亦不过份，只是又道：“韩大人，下官可不是假的，这太后诏书亦是隆佑太后当面发给下官，如何能称是伪诏？”
韩世忠猛然站起，大步得到叶宗谔身前，盯着他道：“如何不伪？陛下被逼退位，太后亦在乱军掌握之中，刀枪就在眼前，性命尚不能得保，如何能说这诏书是真的？”
叶宗谔个子原也不矮，被这韩世忠逼近身来，却是觉得原本不过中等身材的对方，竟是比自己高出一头。
除此之外，对方眼神如电，盯视自己，身上虽并不束甲持兵，却仍然有一股绝大的气势，压迫而来。
与那些身上只有杀气和武勇之气的勇将相比，已经是一方镇将节度的韩世忠，却有着一股指挥千军万马统领一方安危，身负数百万人性命的大将方能有的凌厉气势。
这股气势直压而来，连叶宗谔一时半会，都是说不出话来。
却听韩世忠又道：“某自小贫苦，十八岁从军以图一条活路，从军之后，历尽艰苦，在童贯手下，屡屡被疑，立了功也不获补，崇宁四年，我就斩将夺关，立下大功，不过只补一阶，做了进义副尉而已。若不是当年王渊将军带我去平方腊，又以‘万人敌’相赞，使我名震军中，更是派我去生擒了方腊，立下不世大功，这才慢慢熬成了承节郎。”
说到这里，他环顾左右，微微冷笑，向着堂内诸将道：“叶大人读几本书，就能出将入相，位高权重，如何能知道咱们从小兵干起的苦处。”
叶宗谔大是尴尬，原本很是得意的进士身份，在这个十八岁从军，身上伤痕无数，战功累累的开府节度大帅面前，竟是这么的不足为道。
堂上诸将，大多也是韩臣忠自低阶武官甚至是小兵提拔起来，对他的话，各人都是赞同之极。一时间堂上笑声大起，各人攮臂撑拳，让叶宗谔看自己身上的伤痕，数说自己立下的战功。
却听韩世忠又道：“正因如此，咱们知道功劳得来不易，被人赏识不易。我韩世忠能有今天，一来要拜王渊王将军的提拔之恩，二来，建炎天子的大恩，韩某也是一日也不敢忘。”
他在赵桓手下时，不过是个武节大夫，果州团练使，是一个普通的中级武官。赵构即位之后，先是信重王渊，因着王渊的原故，对他也很是信用。
自建炎元年起，赵构刚刚登基为帝不久，就将韩世忠升为忠州观察使，带御器械；然后就是御营左军统制、定国军承宣使、鄜延路副总管，加平寇左将军，最后直至武胜、昭庆军节度使、检校少保。
几年时间，由一个小小团练做到开府节度，青云之上，王渊固然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归根结底，还是赵构对韩臣忠极为赏识重用的原故。
韩世忠如此一说，显然是表示不忘王渊和赵构的重用提拔之恩，一定要起兵前往临安，一则为王渊报仇，二来以报皇帝赏识重用的大恩。
看着叶宗谔面无表情，韩世忠面露讥诮，自己转回坐椅，向着叶宗谔冷笑道：“叶大人，不知道你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来接诏！”
叶宗谔摇头叹息，向着韩世忠道：“韩将军，你只说康王待你不薄，却不知道，康王待我又岂是等闲？”
他以康王相称赵构，韩世忠不禁为之大怒，当下只大声喝道：“叶大人不愧是张邦昌一流的人物，一边嘴里赞颂皇恩，一边却是为敌效力！”
他连连冷笑，只道：“只都说文人风骨，士大夫乃是我大宋根基所在，自丧乱以来，投敌报效的士大夫也不比武人少，真是令人寒心。”
叶宗谔也不发怒，竟是微微一笑，向他道：“韩将军的话，下官并不明白。那张邦昌为女真人效力，虽然后来主动削去帝号，见康王请罪，举朝上下，虽然有祖宗不杀士大夫的垂训，到底劝康王诏令他自尽。不知道今日叶某奉太后之命前来传诏，奉靖康天子为正朔，从此国家不在有二帝相争之患，却是投的哪门子的敌？”
韩世忠愕然不答，只别转过头，不再做声。
其实他起兵一事，不过是激于义愤，伤心自己的老上司被杀，提拔重用自己的皇帝被逼退位，而真正打将起来，万一靖康天子诏书一至，到时候是否奉诏，乃至半途而废，甚至引发东南江准一带的宋军与拥立靖康天子的西军产生争执，直至双方交战，而使得亲者痛，仇者快。
这些事，他身为统兵大将，自然也有考量。只是心中权衡利弊，觉得究竟现在是乱军做乱，自己一向以忠义为立军根本，若是不闻不问，就等着长安那边消息，将康王这个旧主完全抛弃，未免太让人耻冷，是以无论如何，要有所动作罢了。
对方此时将靖康天子抛将出来，以大义正统的名义对他加以驳斥，韩世忠竟是无语可对。
却听叶宗谔又道：“适才所言，康王待下官亦是不薄。下官由下僚直至户部郎中，掌御营军械，官虽不高，却是权重。若是以私恩论，这颁诏之事，下官断不能前来。不过，以公议而论，韩将军，靖康天子今执掌西军，富平一战亲临战阵，岂是康王能比？况且靖康天子是太上皇长子，大宋正统。康王为续宗庙为帝本属权宜之计，安能恋栈不去，与长兄争帝位！”
说到此时，赵桓天子的正统性，终于在这一场争论中，使得叶宗谔取得了完全压倒性的胜利。
不论如何，赵桓才是正统。正统的力量，在赵构没有什么变乱的前提下，还不能完全显现，一旦在苗傅兵变之后，赵构退位虽属被逼，竟是没有人觉得在这一件事上，苗傅做的有什么不对。
便是韩臣忠口口声声，言说要起兵前往临安，也只能以私谊旧恩为借口，而不能说苗傅逼迫赵构退位是谋反造乱，其因便在如此。
“康王退位，虽属兵变，却亦是人心所向。今临安使者已往长安，将此事奏明靖康天子，而不日诏书自长安至，将军是奉诏还是抗诏？若仍如今日，将置我大宋百年来列祖列宗与何地？将军自以为忠义，难道想以私恩坏天下事吗？”
对方越是退让，叶宗谔却是不依不饶，辞锋越发犀利。
韩世忠颓然不语，其部下文人幕僚和武将虽多，在这样层面上的交锋，却也是不敢出一语来辩驳。
半响过后，叶宗谔又逼问道：“将军可愿奉诏？”
韩世忠悠然一叹，回转过脸色来。
他知道此事到此也可以收蓬，不必再扮了。
因起身跪下，向着叶宗谔道：“臣韩世忠奉太后诏，不敢有违。”
他如此一跪，其余诸将亦跪，同声奉诏不提。
叶宗谔只觉得双脚发软，适才借着胸口一股怒气，大义凛然指斥对方，其实若是这韩某人当真恼了，管你是什么颁诏使臣，先乱刀斩死再说，只怕也没有人能替他申冤报仇。
待将诏书开读完毕，由着韩世忠亲手接去封存，叶宗谔终松了口气，向韩臣忠笑道：“将军深明大义，下官总算不辱使命。”
韩世忠微微一笑，一面携着他手，往内堂而去，一边轻声向他道：“世忠原也不打算当真起兵，不过刘光世部，只怕已经在路上了。”
叶宗谔大惊失色，只道：“这如何是好？”
韩世忠摇头叹道：“刘某人与我绝然不同，他心中唯有康王，康王不肯退位，他在其中作用甚大。我想长安天子心中也是明白，而刘光世心中更是了然。是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救康王复位。此事不能善了，我也不能将刀兵对向自己人，而对岸金兵甚多，我更不能自弃防线。此事究竟如何，唯有静观其变而已。”

第17章
叶宗谔大惊失色，只道：“这如何是好？”
韩世忠摇头叹道：“刘某人与我绝然不同，他心中唯有康王，康王不肯退位，他在其中作用甚大。我想长安天子心中也是明白，而刘光世心中更是了然。是以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想方设法，救康王复位。此事不能善了，我也不能将刀兵对向自己人，而对岸金兵甚多，我更不能自弃防线。此事究竟如何，唯有静观其变而已。”
叶宗谔只觉满嘴苦涩，却也只得点头道：“不错，下官能做的也只是这么多，底下的事，唯有静观而已了。”
韩世忠微微一笑，向他道：“天下事，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我身为臣子，尽力而已，想那么多也是无用。”
他确实生性豁达，中兴四将中，唯有此人不失忠义之名，又能善得天年，其为人处事的态度，也是重要之因。
见叶宗谔仍是郁郁，韩世忠轻拍他肩，大笑道：“你一个小臣，偏操这么多心做什么？放心吧，以我看来，刘光世不过一庸才，必定会困于坚城之下。仗，一则不会打大，二则，也必定会有利于靖康天子。”
叶宗谔苦笑道：“但愿如此。”
两人正行间，叶宗谔只觉一阵香风扑鼻，转头一看，却是已入韩府内室，有不少妙龄侍女穿梭其间，而内室正中，却是早间在城门处遇到的那美艳妇人。
见叶宗谔行近，那妇人嫣然一笑，向他屈身一礼，笑道：“大人与外子所言，妾身已全听到。但愿天下人都如大人一般，忧心国事，壮怀激烈，天下事自然可为。”
她所言“壮怀激烈”自然是指叶宗谔之前在城门处赋诗言志之举。
叶宗谔还是头一回见到高官大员的夫人如此落落大方，任他不拘小节，也是颇为脸红。
韩世忠却不理会，先向自己夫人一笑，然后方向叶宗谔道：“这是内子，若不是她早前见了大人你，我也不会这么轻易受诏。”
他说罢大笑，抚须令道：“来人，上酒，我要与叶大人共谋一醉。”
叶宗谔想起今日事，虽然顺利，却也极是凶险，不觉感慨道：“我只道自己是磊落男儿，朝廷命官，行事自有天佑，岂不料，这次助我成大功的，却是李易安这样的奇女子。”
他击掌赞叹，只是叹气道：“可惜李易安是个女子，若是不然，定要结识。”
韩世忠与梁红玉相视一笑，却不言语。
他二人夫妻同心，不用言语，就知对方意思。这叶宗谔看似豪爽，其实骨子里还是读书人，这世间能人异士甚多，哪里要抱着男女之别不放，当真迂腐！
韩世忠与梁红玉相识时，他不过是西军中的一名小校，梁红玉也不过是一个美貌营妓，若是两人抱着世俗之见，却又哪里能有举案齐眉，结为夫妻的缘分。
他们夫妻的事，叶宗谔却也略有耳闻，此时见他们模样，原本还有些腹诽韩世忠不该娶营妓为正式的心思，一时间竟是踪影全无。
他叹一口气，拿起侍女送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向着这夫妻二人亮杯笑道：“唯愿我大宋得过此关，靖康天子励精图治，北伐女真，富国强民。”
“好，干了此杯！”
韩世忠亦是举杯，一饮而尽。梁红玉虽是妇人，却亦不甘人后，亦是举杯饮了。
三人一时间俱是大笑，只是举杯痛饮，再无别话。
叶宗谔喝到大醉，被人扶起前去歇息时，心中却只是在想：“那刘光世竟敢悍然发兵，不知道苗傅等人，能否抵挡。”
他到达镇江时，脚程已经是极快，究竟是文人体性，赶路不及真正的骑兵。在他到达镇江前两日，苗刘兵变，康王被逼退位的消息，早就传到镇江，自然也更早的传到了驻扎在建康的刘光世耳中。
此人亦是西军将领一脉，其余刘延庆是西军大将，靖康变时，其父战死在开封城内，博得一个忠义之名。康王即位为帝后，刘光世引数千西军精锐前去大元帅府投靠，成为赵构最早的军事力量之一。
刘氏也是西军大将世家，只是声威德性，都远远不如种家将和折家将。刘光世因着家世，早早就成为宋军的高级武官。
只是刘氏父子名声虽著，能力却是极差。在宋兵与女真约定，一起进攻辽朝南京的战役中，数十万西军在童贯的率领下，威风凛凛，直入燕云，却因为刘光世畏敌惧战，约其不至，导致全军大溃，横尸绵延数十里，为女真人所轻，导致后来的靖康惨变。
此人外战外行，内战却是内行，燕云战后遭到降职的处分，没过多久，又因为他率部剿灭了几股强大的北方农民起义军，又被复职。此后历任承宣使，观察使，在赵构手中，更得重用，甚至在建炎三年完颜宗翰进攻扬州一役，刘部全军不战而溃，成为扬州失守的罪魁祸首，赵构对他不但不加罪，反而进封其为奉国军节度使，成为中兴四将中最早持节的大将，他在赵构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此人能力如此，德性亦差。其部收容了大股的叛军、起义军的投降部队、土匪，兼收并蓄，来者不拒。军纪差，战力差，只是人数众多，使得朝廷不敢轻视。
由其如此，在朝中的文官大臣眼中，此人不堪使用，屡屡有人攻击，请求赵构不要让此人为将。
张浚曾经向赵构直言：“刘光世骄惰不战，不可为大将，请罢之。”
这样的意见，在朝中屡被人提起，而赵构一慨置之不理。
如此一来，他对刘光世的倚重信赖，也换得对方的忠心报效。若说韩世忠等人拥立赵构还是为了大局安稳，也是因为赵桓并没有特别强硬的措施所致，刘光世则是完全忠于赵构，甚至为了保全赵构帝位，不惜以自己属下五万左护军与陕甘西军一战。
待苗刘兵变的消息传来，刘光世并没有半分犹豫。一面急派使者，知会韩世忠等镇边大将，一边连发将令，集结大军，等叶宗谔赶到镇江时，他的军队已经在短短两天内集结完毕，齐集在建康城下。
他的使者虽然并没有言明一切，不过已经将刘光世的态度说明，是以韩世忠心中也是明白，此人不管别部兵马如何，也必定会仗着他麾下兵马最多，悍然用兵。
却也果然不出他所料，虽然春寒不宜动兵，军队集结仓促，刘光世的性格也并非武勇，他麾下的左护军的前锋部队却已经在叶宗谔到达的同时，开始向着南方开拔。
鼓旗不扬，士气不显，大队穿着简陋战甲，手持枪矛，一脸茫然与疲惫的士兵，在江南春天午间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走。
刘部所统，号称御营左护军，听起来冠冕堂皇，其实成份复杂，完全不能和韩世忠所部相比，甚至连镇守苏州的御营中军统制杨沂中所部，也相差甚远。
这些士兵，成份复杂，训练不精，粮饷不继。因为上司惧战，整个部队的士气也很低迷，他们驻守在天长军时，女真兵还离的老远，五万多人的军队就溃不成军，不敢接战。
虽然刘光世在重新整军时，试图加强军法，整束部队，但是因为自己个人的能力不足，威望也很不够，收效甚微。
看着一队队士兵没精打采的走过，刘光世却并不担心，而是骑在得至西夏横山的白色精骑上，悠然自得，挥动手中的马鞭，控制着身下的战马，以优美的小跳骑姿，慢慢行进。
此时天已近午，天气仍很寒冷，他属下的士兵衣着单薄，装甲不精，一个个冻的满脸乌青，双手红肿。他自己却是在甲胄内穿着厚厚的棉袍，怀中还放着上等的好酒，时不时取出来饮上几口，以驱寒气。在他身边护卫的中军将士，还是他从陕西带出来的西军精锐，虽然人数不过两三千人，却是他部下中最善敢敢战的精锐，最得他的倚重，因此在衣甲和武器上，也最为精良。
虽然他对部队的士气和战力，并不担心，只是看着一个个垂头丧气，行动速度很慢的士兵，却也忍不住发急。
他连声发令，命令自己的亲兵，去知会各部将领，一定要督促士兵，加快行军的速度。因为着急，他保养极好的脸孔上，也露出焦急和愤怒的神色。
他的亲兵，很少见到大帅如此的神情举止，一个个不敢怠慢，立刻分头掉马，前往各部传令。
过不多时，蜿蜒十几里长的队伍如同一条急速游走的大蛇，行进的速度立刻变的快捷起来。
刘光世侧耳倾听，只觉得原本绵软无力的沙沙脚步声，渐渐转变成啪啪的巨响，显然是所有的士兵都得了命令，都在加快脚步。
他极为满意的点一点头，掏出怀中的酒壶，轻轻啜饮一口，只觉得一股热气，自吼间直涌而下，令他极为舒畅。
正自得意间，却只见身后有小股的骑兵疾驰而来。

第18章
刘光世注目一看，只见是自己的几位心腹大将，结伴前来。
待他们稍近一点，刘光世便问道：“你们过来有什么事？军队行进，不好生看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他虽然语气并不高昂，但是由于长期以来身居高位颐指气使形成的气质，使他的问话极具威严。
此人一惯行事，驭将以宽严相济，恩威并施，驭兵则宽纵为主，对赵构，则以逢迎为最重之事，除了赵构发诏让他往前线打女真人，他会抗命外，别的事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前军统制王德答道：“大帅，末将等有下情上禀。”
他是刘部大将之首，刘光世也不觉含笑点头，用比较亲切的语气向他道：“你这个夜叉，吃了一回亏，说话也这么谦逊，有什么话，但只说来。”
此语一出，那王德虽然生的黑壮凶悍，竟也是老脸微红。
不禁躬身道：“大帅打救之恩，王德永世不忘，自回大帅营中，便立誓以父事大帅。”
“好，好好。”
刘光世抚须微笑，心中好生得意。
这王德也是西军悍将，以前从属姚古帐下，曾经帅十六精骑，深入金兵境内，擒对方镇守太师，敌军援兵前来，王德手刃数十，敌军震怖，不敢再追。
当献俘阙下，皇帝赵桓亲问俘虏战斗情况，对方答道：“无他，只看到一个黑夜叉冲入，便束手就擒。”
从此之后，王夜叉之名，名震军中。
建炎三年，王德因小事与韩世忠部大将刘彦忠争吵，粗人性起，一刀将刘彦忠斩死，差点引发韩世忠与刘光世两部内斗。左相赵鼎要杀他，刘光世亲寻赵构求情，到底赦免了他。
王德所言以父事刘光世，正是如此。
“大帅，末将等前来，是要陈明行军困难，士气不振一事。”
“哦？”
王德又一躬身，向刘光世道：“天寒地冻的，咱们的军士都是重新招募，有不少是土匪，义军，大帅并没有施恩于下，除了正项粮饷外，并无太多好处。这些人散漫惯了，不能和咱们的老部下相比，这样的天上路打仗，又是内战攻城，士气不振，也是情理中事。”
刘光世先不答话，示意让王德退下。
他心中其实已有腹案，却是不便说出。只得故作沉吟，眼角余光扫去，看到一人，心中不觉大喜。
当下向那中军副统制郦琼道：“来，郦将军说说，咱们军心士气不高，该当如何？”
那郦琼奸狡似鬼，如何不知道大帅用意。
当下吱吱唔唔，只道：“末将愚鲁，不知道该当如何。”
“唔？军中谁不知道勇猛王德，智计郦琼，郦将军现下不肯为我出谋划策，是何用意？”
郦琼被他拿话一挤，再无办法。只得将牙一咬，先轻轻将大帅抛来的黑锅接上，然后答道：“末将有些粗浅的想法，不敢轻率说出，并不是敷衍大帅。”
刘光世冷笑道：“本帅治军向来是言者无罪，郦将军但讲无妨。”
若论斗心机，玩阴谋诡计，这郦琼虽然奸狡，却当真不是刘光世对手。在刘光世手中，这人虽然屡吃大亏，却也当真服气。
此等小人，最服最惧的就是比他更奸滑，更心狠的人。史书上载，刘光世久战无能，赵构不能回护，将他撤离原任，不再掌握军队。刘部军队，以王德为主帅，郦琼为副，此人耻为粗人王德之副手，竟是率军叛逃。
是以此时虽然明知刘光世耍他，却是将苦水咽下，换上一副为大帅打算的嘴脸，向着刘光世低眉顺眼的答道：“甲胄不修，部伍不肃，关键还是咱们左护军成员太过复杂，是以军纪不严，训练不精，大帅为了保持战力，多招士卒，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刘光世心中不悦，对方虽然摆明了是回护他的说法，却也是在指责他的治军之道。
因重重咳了一声，示意郦琼快讲。
郦琼浑身一震，忙道：“以末将之见，于今之计，唯有纵兵抢掠，不以军纪约束。如此一来，士卒们知道有利可图，自然是奋勇效命，不需督促。”
此语一出，王德诸人面面相觑，却也并没有人出来反对。
宋朝的赋税虽然大部给了军队，到底士兵的收入还是不高，靖康乱后，各部军队受到的管束很弱，有的军纪很严，有的军纪不修。刘光世所部，便是如此。
只是以前放纵士兵抢劫，却只是在敌占区或是双方拉锯的所在，还没有本国军队，放手大抢自己境内百姓的道理。
因着如此，刘光世心中虽然如此打算，却是不肯自己说出。
待这郦琼一语既出，刘光世双目如电，目视诸将。
其余诸人如何不明大帅用意，一个个抱拳躬身，齐道：“郦将军此计甚妙，反正临安附近百姓从贼附逆，咱们也算给他们一个教训！”
王德心中虽不赞同，却也无法，只得喃喃说上几句，并不反对。
刘光世心中欢喜，知道解决了这一难题，部下的这几万军队，必将一改面貌，如狼似虎，直杀到临安城下。
若是不然，凭眼下的状态，就算挣扎着到了坚城之下，也必定拖的跨了，哪有余力攻城。
当下断然挥手，令道：“郦琼此计甚妙，就这么号令三军。”
见郦琼苦着脸不做声，便挥手道：“咱们也是为了援救陛下，将来就算小有不是，陛下也承担下来，断然不会以此事怪罪咱们。”
他此语也是有理，诸将一时间精神大振，齐声道：“大帅英明。”
“好，你们这便下去传令，命三军加快脚步，快些，再快些！”
诸将听得他令，一起拱手散去。刘光世身边的一个年青将领，是他本家侄子，很得他信重，见诸将散去，他心中有些疑惑，因策马上前问道：“大帅，其实逆贼困坐城内，那韩世忠以大帅所想，就算是不起兵南下，也断然没有前来与咱们相争的道理。杨沂中镇苏州，所部不过五千人，虽然精锐，到底人数太少，其路各路镇抚使，兵微将寡，人微言轻，哪有资格说什么话。咱们一路徐徐而进，大造声势，岂不比这样急着行军更好一些？”
刘光世斜他一眼，斥道：“后生娃懂什么！今陛下刚被迫退位，人心尚未尽失，若是我缓缓前行，待长安诏使到，就是陛下也不能等闲视之，我又有何资格，在陛下退位后，抗着长安诏书，一意攻打临安？那时候，全江南都和咱们做对，这仗不必打也输了。”
这样的话，他也只能和自己侄子说上一说。虽然他表面上安然自若，其实赵构复位关系到他身家性命，这种事抢的便是时间，他哪里敢怠慢。
一边说，一边挥动马鞭，不但下令全军将士急速前行，自己更是快马加鞭，恨不得立刻冲到临安城下。
刘光世所部迅猛进击，沿途烧杀抢掠，以刺激军心士气，沿途各州并没有什么镇守大将，除了一些守土文官知会刘光世，表示抗议之外，再也无人能够管束。
他自建康五年三月初十日进军，不过十余日后，在三月下旬之初，便已经到达临安城下。
因着一路上捞得好处甚多，他的左护军五万两千余人，士气高昂。临安城做为行在不过一年不到，城墙和城防设施都很薄弱，不过是一个内地寻常州府的格局。此时又是初春时节，虽然天天渐渐转暖，城外的护城河河水不过半满，刘光世一声令下，五万多士兵和掠来的十余万百姓一起动手，顶着城头稀疏的箭雨，不过半天功夫，就已经将大段的城外工事夷平，又用沙土柴草将护城河填上，所部兵锋，已经直指临安城墙。
因着天色已晚，当天并没有攻城的打算，填平护城河后，军队后撤，将百姓分散看押，不管不顾，甚至有不少百姓被军队强迫着去建造营盘。
待天色将黑未黑之时，数万人的营盘连绵三四里路，蜿蜒绵长，就建在城外两三里外。
刘光世知道苗傅与刘正彦都不是大将之才，此时想必已经吓破了胆，这两人能据城死守，已经大出他的意外，是以扎营之时，并不担心敌人开城来袭，待营盘栅栏拒马鹿角等物安置已毕，城内乱军，更是不足为惧。
他在薄暮时分，带着几百个亲军，绕着城池奔行一周，待西边的红日彻底沉入远方的天际时，已经将城上防卫虚实看的分明。
此人虽然不敢和女真人接战，毕竟也是西军大将世家，身经百战。粗略一看，已经知道城内虚实。
城头士兵稀疏，士气并不很高，略略看去，不过一万余人，分守着临安城十几个城门，兵力绝对做不到平衡。
他看清城头虚实后，也不耽搁，回到自己舒服的大帐内，一边烤火饮酒，一边连连下令，决意明天清晨，便从涌金门一带攻入，务必要将城池一鼓而下。

第19章
发令过后，刘光世又交待一些营中细务，便自倒头大睡。
他的中军离城墙也并不很远，敌人守城尚嫌力量不足，他也并不害怕，敌人会发昏到来偷营夜袭。
况且，他的部下士卒虽然不是精锐，几个大将还算的上良将，营盘建的滴水不漏，很是严整，刘光世自己看过，也很是放心。
敌人若来的多，动静必大，不等接近，营内也必定惊觉，严阵以待，断然叫对方讨不了好去。
若是来的少了，只怕还不够填馅的，又有何惧。
夜色之中，除了营盘中固定的几堆篝火，再无别的照明设施。阳春三月，天气渐渐和暖，夜间仍是很冷，围城军队的营内，除了少数睡眼腥松的值更军人，全军数万人，都钻入简陋的帐篷内休息，整个营内，除了轻微的鼾声外，再无别的声响。
待到下半夜时，天空除了微弱的星光外，原本的半轮残月亦消失不见。营内的篝火早就熄灭，整个营盘都笼罩在暗色之中。
一队值更的士兵巡逻到营盘外围，天气寒冷，各人缩着身子，将手中的枪矛横在胸前，双手抱拢，以来取暖。
除了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外，再无别的声响。
这一队巡兵，却是来自中原的降卒，跟过土匪，也参加过几股起义反抗金军的义军，后来大多势败，众人也跟着大股同乡好友，一起投靠了刘光世。
原本抗击异族，为了土地和亲人与敌死战的热血，在东奔西走中渐渐消逝不见。投靠的土匪和所谓的义军，哪一股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多，为了抗金的大事少。眼中看的，耳中听的，与当初奋然投军时的所思所想，完全不同。待到刘光世部中，与女真人打的少了，剿的土匪和义军反而多了，手中染满了自己人的鲜血，心肠也变的硬了，很多事情原本自己看不过眼，现在做起来，竟是习以为常。
这一路南下，虽然没有攻入州府大城，抢的金银财宝很少。不过沿途扫荡，一路上拔了好多村子，扫了不少镇子。虽然在大半年前，江南曾经被金兵攻过，也遭受过抢掠破坏，到底因为金兵耽搁的时间很短，所谓的搜山捡海，其实只是粗略功夫，百姓受到的骚扰和劫掠并不严重。江南大地此时已经是天下最富之地，全军五万多人，一路上抢来夺去，俊俏的小娘们不可能人人有份，多半归了军官，但是银钱珠宝，大伙儿却多多少少能沾一点光。虽然身为降卒，干的多是苦活，在抢钱时，却没有人理会是刘帅旧部，还是新附降军。
等再攻入临安，在这样富裕繁盛的大城中烧杀抢掠一番，从不从军，却也不打紧了。抢的多了，逃到南方更远处，买田置宅，娶老婆生儿子，却比当兵强的多了。
一想到能够入城抢劫，虽然在这寒夜里被分到下半夜巡逻的差使，众人却也是心中滚烫，恨不得现在就肋生双翼，飞到那临安城中。
“啪。”
正行间，一声脆响却将各人惊的一震，带头的小军官立刻转身回头，低声喝问道：“什么声音？”
队尾的一个军士应声答道：“是我的矛尖扫到了地面，不晓得刮到了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笑骂道：“你这家伙也不小心，吓了咱们一跳。”
他们俱是来自一处，那带队的军官也不好过份斥责，只得用和缓的语气劝道：“大伙儿提起点精神来，再有一个时辰才下值，出点事来，咱们都得被斥责。”
各人都懒洋洋应道：“是，咱们省得了。”
当下无话，各人又继续前行。
那个矛尖刮到硬物的小军将手中的铁矛略正一正，继续行走。刚走两步，却猛然觉得事情不对。适才他手中矛尖，刮到不是别物，竟好象是人的铠甲。
他心中猛然一惊，立刻大跳起来，大声叫道：“不对！”
话音未落，在他身后猛然有人跳起，暗夜中寒光一闪，一柄冰冷的长刀已经直劈他颈项，一声闷响之后，鲜血洒抛，那小兵再也发不出声响，半截身子砰然倒地。
人头落处，刀光闪烁，大队臂缠白布的士兵自暗处突然涌现，挥刀砍劈。可怜这一小队十余人的巡兵突然遭遇大队袭营的敌军，尚未来的及反应，就被对方砍瓜切菜一般，一时间杀了个干净。
杀完巡兵，营中已经骚动，只是夜色深沉，暗处不见人踪，不过两百余人的摸营军人都是臂缠白布，虽然在暗处亦能分清敌我。
他们不住钻入敌人营帐，大声叫喊，手中大刀不住挥舞，杀伤敌人的同时也使得营中更加混乱不堪。
待整个大营如同沸水一般滚将起来，这伙袭营军人却是不声不响，慢慢退出敌营，到得城边，呼唿一声，城上垂下软梯，两百余人不过片刻功夫，就沿着几条绳梯攀援而上，回到城中。
因着暗处不见人踪，城外的大军一直乱了大半个时辰，饶是各部将领均是起身，缠压自己的部队，一时半会却只是无法将军心稳住。
暗夜中，不知道有多少军人，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直到刘光世急中生智，命令点燃了几个帐篷，使得他的中军率先安稳下来，然后其余各部亦都如此办理，这才使得全军镇定下来，没有形成更大的骚乱。
王德闻变之后，立刻率自己本部精兵，奔出大营，在城外不远处戒备，防止敌军大举杀出，趁乱冲跨整个大营。
待全军安定之后，刘光世勃然大怒，先将几个负责值夜守营的军官一并鞭打，然后令人点检损失。
这一次小小夜袭，竟使得他五万多人的大军乱了半夜，除了几百人死在敌军手中外，其余死伤两千余人，多半是在自己人刀下做了冤枉鬼。
他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奇怪，不知道这苗刘二人怎么突然如此长进，敢用这小股死士夜袭他的营寨。
待天明之后，因为吃了这个大亏，军心不稳，一时间却也不好攻城，只得拔营起寨，将大营后退数里，重新安好营寨，严整营垒，多派人守更值夜，提防敌人再来偷袭。
城外刘光世军一退，城头的禁军却是一起大声欢呼，良久不止。
敌人人多势众，刘光世也毕竟是当世名将，虽然颇有水份，也令得城上守军很是害怕。经此一战后，却是赫然发觉，这持节大帅，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了不起。
如此一来，自然是士气大振。
苗傅此时已经加官，为御营都统制，武当军节度使，他连连发令，命人取出库藏酒肉，又下令给昨夜出城摸营的壮士每人五十贯的赏钱，其余诸军，亦各有恩赏，一时间城头万岁欢呼之声大作，其声震天，那刘光世所部军马虽然相隔数里，却也是听的真切分明。
一面是士气高涨，一面是垂头丧失，古人冷兵器争战，胜负其实只是在毫厘之间，三军不可夺气，一旦士气低落，就很难挽回。若不是刘光世部到底人多势强，又有破城后纵容抢劫的好处，此战已经是分出胜负了。
苗傅与刘正彦在城头宣慰将士，颁发酒肉赏钱，一直闹到傍晚时分，看到对面远方的敌营中再无动静，两人心中大快，知道今日敌人不可能再有登城之举，两人放下心来，一起下得城头。
两人同为节度使，只是苗傅是御营都统制，刘正彦却是副统制，比苗傅低了半等，因此事事以他为主。自刘光世起兵南下以来，苗傅诸事都办的很是妥当，昨夜摸城，也是此人安排。刘正彦原本还并不是很将对方看在眼里，待到此时，已经是心服口服。
两人沿城而下，到得城角处后，刘正彦看向苗傅，向他笑道：“今日事毕，再无危险。不过明日该当如何，还请将军示下。”
如此一说，等若是将苗傅视若长官，也是刘正彦敬重苗傅安排的原故。
苗傅哈哈大笑，向着刘正彦道：“刘兄切莫如此，这几天的事，其实苗某自己安排的少，多半是听从他人的计谋。”
“哦？”
刘正彦脸上变色，惊问道：“是何人如此厉害？”
苗傅一脸神秘，只笑道：“此人在我府中，刘兄与我一起去见，自然就明白了。”
刘正彦满头雾水，却也不便再问，只得相随苗傅身后，与苗傅一起，往着他住处而去。

第20章
两人带着百多骑护卫，一路上风驰电掣，片刻之后，便已到得苗傅府内。那苗傅下马之后，便携手刘正彦手，一路到得自己府中书房之外。
他越走近，神情越是郑重，待到得书房外时，便是连脚步也放轻不少。
刘正彦看的大奇，这苗傅一向自视甚高，连王渊压他一头，也是令他极为不满，今日如此恭谨，却不知道房内是何人物，竟能让他如此高看。
房内一灯如豆，两个人影正安坐房中，对面而谈。
苗傅先咳了一声，然后方才踏足而入。
刘正彦紧随其后，进入房中。却见一个身着蓝袍，腰悬宝剑的红脸中年道人，正面对自己而坐。看到刘正彦进房，那道人注目一看，双眼精光暴射，令他不敢逼视。
“苗将军，咱们说好了不见外客，怎么带了人来？”
那道人也不理刘正彦，只扬起了脸，逼问苗傅。
苗傅满脸堆笑，搓手答道：“此是御营副统制刘将军，说起来并不是外人。又因着守城大计，我一个人全拿主意不好，需得知会刘将军共同协力，这才请了他来，姚真人不要介意的好。”
这道人便是姚平仲，他是西军大将，靖康变时与种师道一起援救东京时，苗傅不过是禁军的一个中级军官，曾经在他手下效力，对他极是佩服，是以很是恭谨。
姚平仲自然也知道刘正彦底细，说起来，刘正彦的父亲刘法也是西军大将，与姚平仲谊属同事，颇有交情。
只是他因王渊被杀一事，对刘正彦并不满意。王渊虽然失去将士拥戴，毕竟是待刘正彦不薄，此人因为自己份位低下，亲军被削，就对老上司和恩主动了杀机，甚至是亲手挥刀，将王渊的首级斩下，此事纷传江南，姚平仲未入临安，便已知悉。
他宁愿见苗傅，也不愿与刘正彦见面，正是为此。
刘正彦却不知道他的想法，一听苗傅称呼，他少年时也见过姚平仲几面，一经提醒，自然立刻想起。
当下拱身做揖，深深一拜，向姚平仲道：“原来是姚世叔在此，怪不得苗将军智计连出，战意十足，使得军心稳定，若非如此，咱们早就逃窜沟渠，没准横死道中了。”
姚平仲冷哼一声，嗤道：“不敢。姚某已经出家为道士，世俗的称呼就不要了，刘将军叫一声真人，足感盛情。”
他语意冷漠，刘正彦很是尴尬，当下只得直出身来，不再言语。
苗傅心中暗笑，这姚平仲在军中威望却比他二人强上许多，厚此而彼比，对他的地位无形巩固大有助力，却教他如何不喜。
当下上前插话道：“真人昨夜说的缠布夜袭，扰乱即退之策，果真是有奇效。敌人闹了一夜，今天再也不能攻城，士气大跌，在下真是佩服之至！”
他现下虽是节度使，御营统制，对这老上司仍然极其恭谨，言语中不但大加赞誉，而且也极尽谦逊。
姚平仲回过脸色，向着他微笑道：“其实姚某善突骑，并不善智谋，审时夺势，以死守之论劝将军，夜袭之策破敌的，却是我这小友。”
姚平仲如此一说，不但苗傅脸上变色，就是刘正彦虽然碰了一鼻子灰，亦是面露诧色。
要知姚平仲身旁所坐的白衣少年，不到二十年纪，虽然气度沉稳，看到这两个权倾朝野的将军入房，也只是先欠身一礼，并没有什么不安的神情，却终究因为年纪太小，不为二人重视。怎料姚平仲如此一说，种种举措，竟是这少年一意促成，却怎不教他二人大惊失色。
苗傅心中更是怀疑，不敢相信。他与刘正彦原本就是庸懦冲动的中人之才，并没有急智和长远的眼光。因为一时不愤，又想着兵变后可能并不会遭受攻击，甚至并未考虑太多后果，就悍然政变。待知道刘光世全军攻来，韩世忠等人按兵不动后，而长安诏书势必要很久才会到来，两人顿觉大势不必。他们又害怕刘光世的威名，又觉得众寡难敌，商量一通后，竟是别无办法。
两人也真荒唐，计较之后，竟决意带人去显忠寺，尔赵构赐给铁券诏书，赦免二人死罪，然后带兵开城出逃，再看后事如何。
若真如此，刘光世入城，拥立赵构复位，必定大出追兵，追杀二人。赵构复位后，重得大义名份，这两人亦必定无处可逃，必定死于沟渠。
正要分头行事，却是姚平仲寻到苗傅府中，与他当面交谈。以利害相劝，让他固城死守，只要等靖康天子诏书一到，则大事必定。
因着姚平仲的资历威望，苗傅却似有了主心骨一般，心中一定，他也不是完全无能之辈，安排城防，鼓励军心，发动城中百官督促百姓至城下协防，种种举措很是到位，刘光世不能仓促破城，也是因为城防尚算稳固。
再有夜袭一事，对方想短期破城，已属绝无可能之事。
他一心以为，姚平仲是西军大将，资历经验都远过于他，只要听命于他，必定无事。谁料此时此刻，对方却说出这些见解计策却并是出于一个白衣少年之手，却教苗傅如何不惊诧莫名。
他期期艾艾，半响过后，方才向那少年拱手一礼，道：“苗傅谢过足下指点之恩，不知道尊姓大名？”
那少年仍然是面带微笑，并不以对方表情的变化而改变。仍是手中执书，向着苗傅笑答道：“岂敢，在下虞允文，不过是一介白身，哪敢当将军的谢。”
苗傅面无表情，只道：“达者为师，苗某身家性命都赖足下之赐，区区一谢，尚不足以报大恩。”
刘正彦亦是上前谢过，只是心中怀疑，觉得应是姚平仲不欲显露名声，是以将功劳推在这少年身上，答谢之时，态度只是敷衍而已。
虞允文并不在意，他此次与姚平仲出川游历，先到陕西，然后化装潜入中原，却是由河南到山东，然后过江南下，一路见识增广，气途涵养原本就是绝佳，到得此时，虽然一袭白衣，气度模样，却是远过常人。
苗傅见识到底要比刘正彦强过一筹，见这少年模样，便知姚平仲所言不虚。
宋朝的建节大将，多有自己的文人幕僚。那刘光世早早建节为帅，身边的幕僚小吏足有数百，文案令旨，策画帮闲，都需落魄文人相助。
他见这虞允文很是年轻，又是白身打扮，料想并未中举，应该是姚平仲的亲朋故旧之子，随他一同出游增长见识。他此时既然建节为帅，若将此人招在身边，自然是大有臂助。
心中有了计较，便坐到虞允文身边，对他大加赞赏，言语中颇有结纳招揽之意。
虞允文却是装做懵懂，只与他虚与委蛇，只做不解其意。
半响过后，几人寒暄良久，苗傅只是不能开口，知道对方并不愿意，也只得罢了。他突地想起正事，因向姚平仲和虞允文问道：“两位，今日敌军已去，来日必当攻城，不知道还有什么破敌之策？”
姚平仲与虞允文相视一笑，只不答话。
苗刘二人大急，只是连连打拱，一直询问不休。
半响过后，姚平仲方挥手道：“破敌之计吾心中自有成算，你二人只需先上城头苦守，等时机一到，自然相告。现下讲了，也没有用处，不如不说的好。”
苗傅与刘正彦面面相觑，却也不敢再问。
姚平仲毕竟是资历军功都远在他二人之上，此番相助又不要保举功名，显然是一心相助，不使城中生灵涂炭而已，此人既然胸有成竹，自然也不必再问。
两人当下连连施礼，又寒暄盘桓好久，方才一起退出，自又去安排守城之事。
待他二人连袂而出，姚平仲方才收了笑容，向着虞允文恨声道：“原以为这两人还算人物，这几天看下来，真是烂泥不可涂墙！”
虞允文也是面露忧色，答道：“不虑后事而先逼康王退位，闻大兵将至竟欲奔逃，今强敌环伺亦无坚拒之心，这样的将军，如何能打得仗。”
“不错，若不是咱们恰巧到来，临安城早落到刘光世之手，这两人也必定如同丧家狗一般，被人撵着到处跑。”
两人相视苦笑，连连摇头。
半响过后，虞允文向着姚平仲含笑问道：“适才你说有破敌之策，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字。”
姚平仲大感兴趣，倾身问道：“你却说说看？”
“无他，一个拖字而已。”
虞允文站起身来，在灯下漫步游走，侃侃而言道：“强敌围城之势已成，夜袭一事可一不可再，唯今之计，唯有坚定这苗刘二人固城死守的决心，以坚城固守而待时机变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看向姚平仲，微笑道：“你哪有什么计谋，哄这苗刘二人罢了！”
姚平仲先是瞪眼看他，半响之后，方叹气道：“我这点心思，确实是瞒骗不过你。”
见虞允文含笑不语，他又道：“走不能走，自然死守。临安城也算坚固，尚有精兵万余，只要主将一意死守，必定还能拖上好久。这两人决心不足，老姚我只好在灶下添柴，给他们加把火。至于后事如何，以我看来，终究要看靖康天子的举措了。”
“不错。咱们能做的，也只能如此，后事如何，自然要看天子手段。”
虞允文低头沉思片刻，终抬头一笑，向姚平仲道：“依我看来，天子已非常人可以揣度，虽然局势千变万化扑朔迷离，不过终究是有办法的，你我二人因缘际后，只当看一场大戏，也当真是人生快事。”
千万人的生死，天下大局，这少年却是随口说来，恍若家常。姚平仲也不以为怪，只与他相视大笑而已。
他原是武将，这一场大笑中气十足，苗府上下，尽皆听闻，笑声过处，却教人骇然变色，不知所已。

第21章
史载：靖康五年春三月，刘光世将兵五万围临安，昼夜而攻，傅（苗傅）于堂上悬天子相，率将士朝，傅更言：无他，生死乃命，唯尽节耳。将士感奋，人人尽泣，大小数百战而士气不堕，城因得守。
时光恍惚而过，转眼就是靖康五年四月。
一个身材高瘦，身着黄袍，头戴黑色软脚蹼头的男子，正伫立在一株含苞欲放的桃树之前，静静看着。
他脸色白皙红润，显的极是健康，下巴上的胡子并不很长，修饰的极是齐整。他是大宋的天子，一国之主，自临安一封奏折飞速送来后，这一地位已经无可动摇，再也没有人可以威胁。
在他身边，几十个宦官和宫女环绕侍立，因着皇帝看过一封奏书后就陷入沉思，各人知道官家在思虑大事，一个个屏息静气，不敢大声，唯恐惊忧。
“江南的春天，想必已经是很好看了，这还是个没有工业污染的时代啊。”
赵桓并没有象众人想象的那般，正在思谋国事，临安的一封奏折，却引起他的旧日情怀。他在江北成长，江南求学，那绿树桃花青山古宅，小桥流水处人家，都曾引发他的思古悠情。只是当日陶醉在江南古建筑的风光与韵味的同时，却并不曾想到，自己能够穿越千年，有机会亲身体验。
行人司成立不过半年，人手尚未过千，其中，赵桓以粗浅的从间谍小说上看到的知识来亲自培训出来的干练人才，不过数十人。
由旧统新，历练中得真知，行人司真正能起到作用，还得两三年后。
在川陕各处，部队驻防动静，民间粮食收成，气候、百姓琐事、甚至官员吃请家常小事，都渐渐有各处的分部侦辑汇总，上报给赵桓。
而在川陕之外，行人司的触角刚刚伸出，并不能形成有效的情报网络。
这一次的临安事变，虽然赵桓早有预感，也早派出了行人司中几个精干的细作潜入临安，随时侦察情报，却因为地位不高，通迅手段落后，等兵变发生，苗刘控制全城，局势真转而下，派往长安的使者都出发后，行人司的情报才刚刚上路。
赵桓想到这里，只是轻轻摇头。
开春这几个月来，他先是在政治上压服打击了不少首鼠两端的官员，屡次下诏减免赋税，下令各地官府节省用度，不准浪费，除此之外，又断然拒绝女真人的请和。
“朕将兴百万之师，穷其百年之运，所请议和一事，朕在位一日，绝不允准！”
诏书一下，赵桓威望之高，在川陕各地所得人心，已经远远超过了不同意议和所带来的损失。陕州、潼关等地，敌人无可守御，早就自动退出，收复陕西门户后，短时期内长安安如泰山，已经成为兴复宋室的最佳基地。
“陛下，李纲、谢亮、张浚、赵鼎求见。”
赵桓自沉思中惊醒，沉吟片刻，吩咐道：“传见。”
待李纲等人入内，赵桓早就进入室内，正襟危坐，不敢怠慢。各人依次行礼，赵桓照例寒暄几句，依例赐坐。
张浚性格急切，先向赵桓问道：“陛下，臣等已知道刘光世起兵一事，建康距临安距离很近，此时想必刘部兵马已至城下，甚至攻入城内也未可知。陛下，此事该当如何料理？”
赵桓微微一笑，向他道：“卿位列枢相，此事卿自己没有想法吗？”
张浚先是一征，然后答道：“前次苗、刘二人奏章已至，陛下已经命人前往临安颁诏，刘光世既然已经起兵，料想不会受诏。况且，受诏之前，临安亦不一定得保。依臣之见，康王已经退位，不论光世拥立于否，陛下皆不可再误，一定要让康王退位，不得再改，这是一。”
赵桓终稍稍动容，心中知道，这个原本赵构的心腹大臣，在长安见识半年之后，终不再有首鼠两端之患。
因轻轻点头，正容答道：“这一点确是重要，卿的意思朕明白了。”
李纲等人亦附合道：“此言正是，天无二日，当日陛下权宜之计，今日既然有人代陛下行事，则再也不可承认康王为帝。”
张浚又道：“文事是咱们占了先手，康王退位虽然是被逼，不过他自己下诏退位，又有隆佑太后诏书，统江南都已知晓，陛下诏书一到，则人心自然知道取舍。然则刘光世若是得了临安，拥立康王复位，以臣愚见，不以武力征讨，很难以诏命让刘光世奉命，也难以让康王前来长安。”
李纲接口道：“康王来长安则为皇帝亦是康王，若不然，留临安则虽康王而皇帝。”
他言简意赅，却是一针见血。
康王虽然退位，甚至被软禁，不过只要一天留临安，就仍然有复位的可能，最少也能发挥出远远超过藩王身份的影响力。
而如果以赵桓诏书所命，让康王星夜就道，立刻奉隆佑太后前来长安，则就算给他帝王身份，也只能做个藩王。
赵桓心中暗赞，这李纲当真老辣。
因向李纲问道：“李卿意下如何，刘光世如此行事，已与谋逆无异，该当如何处置？”
李纲喟然一叹，他很不愿意，却又不得不答皇帝的话，而身为平章军国事，也不能敷衍了事。当下只得答道：“唯今之计，不动大兵很难平息刘光世之乱。刘部虽不算精兵，不过左护军全部有五万余人，以苗、刘之能，多半守不住城。于今之计，唯有迅速调集大兵，沿荆襄顺江而下，两月之后，兵临江南。主将，以臣等会议结果，当用曲端为主帅，吴玠、吴璘为副，率强兵十万，以狮博兔，在康王不能重新收拾江南局面之前，必要剿灭刘部主力，奉隆佑太后，康王前来长安。”
他语调虽然平静，却也有种掩饰不住的无奈。
金人求和，明显也是因为内部争夺谙班勃极烈皇储位时，没有心思南下，富平一败，主力退出，一时无法与宋军在陕西争胜。
现下金人已经解决了皇储问题，虽然完颜娄室病逝，完颜撒离补、撒八、龙虎大王、勃室等诸多女真万户都渐渐由北而南，驻扎在河东、河北、山东诸路，一旦金国上层下定决心，随时又有十几万人的女真、汉军、契丹主力由河东太原而下，直攻入陕。
宋朝现在的军事实力，已经是很明显的分为陕西和东南两路。西军勇悍敢战，野战照样能与女真人争胜，东南刘光世与韩世忠两部近十万人，也是守土主力，若没有这两部大将，女真人尽可横冲直撞，东南半壁江山，国家财赋之地，很难保有。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再想保全内部平和，一力抗金的局势，也是绝无可能。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在赵桓刚回时的权宜之计，此时已经不可再用。
双方已经撕破脸皮，站在了擂台上搏杀，不打个你死我活，绝没有收场的可能。
待李纲缓缓说完，堂内立刻寂静无声。
谁都知道这是明智之举，却是谁也不愿意先出声赞同。这一类天家争位的血海厮杀，虽属必要，也对国家大局有利，却是没有大臣愿意在这种事上大出风头。
赵桓闭目摇头，心中也很难决断。
他当然也知道以中国的传统，文化，历史，甚至是权术财政上的任何一点来考虑，对赵构都要赶尽杀绝才好。
但是内战争端，死的全是中国男儿，痛的全是大宋百姓，而得益的，无疑正是磨刀霍霍的侵略者。
他想来想去，却也觉得此事无奈。他自己就算可以接受另一个在身份地位上与自己相同的人，那些臣子、将士、百姓，却主动替他这个皇帝不值，不甘，不堪。
“唉……”
他长叹口气，向着李纲问道：“卿规划周详，朕没有什么疑问。只是曲端与吴氏兄弟一去，西军十万出陕，若是金人来攻，又当如何？”
李纲道：“西军在富平战时，足额十八万人，战后有些死伤，也是补了回来。今所说的十万大军从征，由陕西六路调走六万，其余人数，由川中四路和荆湖两路调集地方守驻部队补齐便是。”
赵桓点头道：“如此一来，陕西仍有十万劲兵以上，女真来攻，驻城据险而守，也不至太过狼狈。”
众人俱是点头，这一方案，是李纲与张浚、赵鼎等枢密使日夜相商，多次推演，在务必要一战败敌，不可拖延时间的做战计划下，又不能动用太多西兵出征，又得给刘光世等叛军极大的压力，调用六万主力，配合几万地方守备部队，人数已经不可再少。
见赵桓沉默不语，张浚突发奇想，向各人道：“若是韩世忠能出兵相助，甚至不用西军主力前去，也可成事。”
李纲摇头苦笑，道：“此人素有忠义之名，虽上表奉诏，承认康王退位，只奉陛下为主。然则让他发兵前去临安，一者此人是镇守大将，不可让江防空虚。二来，他也必定敷衍了事，不会如此急切，对旧主太过无情。”
他们就在这御园的滴水堂中议事，此时春暖花开，和风阵阵，坐在这花园堂上，满目桃红柳绿，很是惬意。
只是当着如画美景，讨论的话题却是如此的沉重严肃，令人觉得压抑难当。
半响过后，赵桓却是摇头道：“此事先且如此料理，诸卿可以准备。然则，朕心中思虑，最好是有更好的办法，不大动刀兵为佳。”

第22章 殿前会议
御前会议讲到这里，自然是以皇帝的意见为最终结论。李纲等人见赵桓并不愿意大动刀兵，心中一面觉得轻松，却也担心皇帝当断不断，日后反受其乱。
待其余诸人一一退出后，李纲到底停住脚步，略一迟疑之后，便回过脚步，向着赵桓道：“陛下，有些事该当杀伐决断，不可太过慈软。”
“哦？”赵桓嘴角带笑，向着李纲问道：“李卿此话是何意？”
“一部左传，当可解陛下之惑。”
“若是大家都退两步，岂不是海阔天空？我大宋太祖太宗之事，就是前车之鉴。”
李纲面部抽筋，若对方不是皇帝，当真是要加以训斥才是。只是他身为臣子，又是儒家名臣，有些话却也不好说的太过直白。
呆了片刻之后，方才又道：“陛下既然说到太祖太宗前事，那么就该好生想想，祖宗当日心狠的苦心。”
赵桓低声苦笑，知道不论古今，涉及到政治斗争无非是要以权术手腕，加上残酷心肠，只有这样，才能是成功的基础。
他心中明白，也做的出，只是隐约觉得，自己就这么一直做下去，历史不过是换了一个强势帝王，于天下大计，不知道有什么根本的改变。
文明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赵桓深知其理。只是该如何去做，自己心里却也没底。
他沉吟着，迷茫着，也有一点点的软弱，半响过后，方道：“李卿，你说的朕都明白，朕……自有分寸。如何料理九弟的事，朕其实都想好了。卿大可放心，祖宗基业，万里江山，亿兆生民，我一家人的亲情，算得什么？当年范文正所言：一路哭何如一家哭，朕记得，朕也明白。”
他的话，说的并不很有条理章法，意思却是明白清楚。
皇帝如此亲切诚恳的和自己说话，却是从未有过。眼前的这个皇帝，与当日东京城里的胆怯自私不同，却又多了一些教人叫不清楚的东西。
阴冷，每一个接近赵桓的人，几乎没有见过他发怒，每次接见臣下，甚至是小臣，宦官，军人，百姓，都从未见过赵桓有情绪失控的时候。每天每时每刻，他都是笑脸迎人，甚至有帖身服侍的人，在皇帝睡梦时，也看到皇帝的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容。
唯其如此，才更加的令人觉得难以亲切。
赵桓因着李纲诚心待已，对他终于难得的畅开心防，话虽然说的不明不白，却是清楚明了，绝非敷衍。
李纲心中感动，向着皇帝连连拱手，心中又觉释然，也有一丝愧疚。身为儒臣，劝皇帝对付自己的亲属，甚至是曾经的天子，无论如何，却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若是皇帝因着这件事对自己更加信重，那只能增加他心中的负罪感而已。
待这个老臣终于离去，赵桓又安坐良久，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难以克制。
岳飞！
在泰州做镇抚使的岳飞，此时手中已经有了初步的班底，打败过李成、平杀叛将刘经、戚方，先是准南宣抚右军统制，杀刘经后，并其后军，实力大涨，后任武功大夫昌州防御使泰州镇抚使兼知泰州，手下强兵劲卒，已过万人。
其麾下原以河北八字军的将士为基础，勇猛善战，在岳飞的统率之下，已经成为东南一带极有战力的强兵。
除岳飞外，王贵、张宪、寇成、王经、徐庆，还有岳飞长子岳云，都是难得的良将勇将。岳家军，已经屡立战功，虽然部曲不多，威名不著，却已经如猛虚出柙，凶悍勇猛，常人难挡。
这一年多来，赵桓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这个中华历史上最著名的民族英雄，大豪杰，大将军。若不是害怕打乱岳飞成长的过程，扰乱他的经历，他早便下令，将岳飞调到自己身边。
时间荏苒而过，岳飞已经慢慢打出名头，实力越来越强，虽然年不到三十，已经做到一镇承宣镇抚的位置。
此时用他，一来可考较此人到底对自己这个被俘虏过的皇帝有多大的忠心，二来，也必定如同猛虎添翼，得到莫大的助力。
此人能力见识已成，纵是加以重任，也必定可以放心无事了。
唯一可虑的，便是岳飞个性太强，太过强硬刚直，他在政治上并不合格，却总是喜欢做出与他武将身份并不相符的举动。
岳飞之死，除了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外，也是与赵构多年矛盾总爆发有关。绍兴七年，朝议以刘光世做战无能，要将刘光世部交给岳飞节制统率。然而枢密使张浚以为，岳飞部曲原就太多，不可增益其权，于是此议做罢。
岳飞闻讯大怒，不待朝廷允准，便自行回庐山守墓。
赵构下诏抚慰，只道：“卿前日奏陈轻率，朕实不怒卿，若怒卿，则必有行遣，太祖所谓犯吾法者，惟有剑耳。”
名为安慰，其实杀机已伏。
再加上北伐、手握二十二统制八十一将，雄兵十万建议皇帝立储等事，不但招致赵构猜忌不满，也不仅仅是秦桧要置岳飞于死，整个南宋的文官集团，对处死岳飞一事，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就是因为岳飞太过强硬、刚直，清廉，又肯任用文人幕僚。
这一切的一切，太象一个军阀和成功的开国帝王，而不是忠心耿耿的武将。宋至立国，便以守内虚外为要务，虽不致于量中华物力以结外国欢好，但赵构是宁愿不要北方故土，也不能容忍家父亲和哥哥回来和他抢皇帝的人，更何况，一个武将家臣，有可能夺去他的赵宋江山！
如此一来，岳飞不死，何人当死？
赵桓每览史书，感叹赵构阴狠残酷的同时，却也明白，岳飞这样的个性和抱负，遇到赵构那样的帝王，其下场如此，已属必然。
而这个极有个性和能力的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帅才，如何在自己手中用好，却又不使他脱离掌握，成为赵桓使用岳飞最大的困扰和难题。
而此次临安兵变，也必定将成为赵桓使用岳飞的最好良机。
事若成，则君臣两利，从此可以大用重用岳飞，东南一地，几年之后就可确保进可攻，退可守。
想到这里，赵桓终下决心。稍一思忖过后，便向身边的小宦官令道：“传王用诚，薛强！”
这两人，一个是年轻的翰林学士，人品厚重可靠，一个是从龙卫士拔擢起来的年轻将军，一个二十出头，稍显老成，一个二十不到，机灵多变，一文一武，想必能够相辅相成。
薛强身为殿前班直的卫士首领，一传即到。这一年多来，种极等人，多被赵桓放到军中历练，种极已是吴玠帐下副下，此次收回潼关等地，虽未带兵厮杀，却身为前部锋将，大出风头，使得薛强大为眼红。
他到得赵桓身边，因为是带御器械，并没有解下佩刀，便是一手按刀，一边躬身向赵桓行了一礼。
看着薛强用探询的眼神看向自己，赵桓哑然失笑。这个少年侍卫，因为太过机灵，不免有些聪明外露，多嘴多事，这一年多被他放在身边一直捶打教训，却是长进了许多，不再毛躁。
他只是摆摆手，让薛强站过一边，并不与他先讲。
稍待片刻，那王用诚也匆忙赶来，一板一眼的跪下向赵桓行礼，然后便朗声问道：“陛下诏臣前来，有何吩咐？”
赵桓略一沉吟，便将令这二人前往泰州一事说了。
王用诚并不迟疑，立刻答道：“陛下命臣为宣诏使者，臣必定刻日就道，日夜不停，飞速赶往泰州，命岳飞起兵，剿灭逆贼。”
薛强却是道：“若那岳飞不奉诏，又当如何？”
王用诚接话道：“哪有此理？岳飞、杨沂中、韩世忠等人，俱奉太后诏，上表陛下，愿从此听命不违。为国大将者，岂有心口不一的道理？”
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言辞，掷地有声，薛强无可辩驳，却只是觉得他太迂腐，因而面露冷笑。
赵桓知道这薛强灵醒，心中对他很是赞赏，但为了增加他的信心，却顺着王用诚的话头道：“不错，朕听说岳飞背刺精忠报国四字，其忠忱若此，必无可虑。”
薛强仍不服气，却也只得跟着皇帝说道：“那我可没有什么好说，陛下意思，是要我护卫王大人的安全，这一点绝无问题。”
赵桓知道自己其实是在赌搏，他买的是自己通晓岳飞的见识、报负、能力，与他的忠义之心。买对了，则万事好说，错了，除了仍然要调动西兵南下大动周章外，也别无太大损失。最多延长东南的稳定和对岳飞的使用罢了。
他挥手让王用诚和薛强退下，一边心里暗暗的想：“但愿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对刘光世起兵一事，自此分为明暗两线来进行。
公开的方面，由李纲领衔，宣示天下，说明刘光世是逆贼，剥夺他的一切官职，凡从逆诸将，及时反正则无事，继续从逆，则一并以反贼论处。
同时下令，江准驻兵、两湖、两浙，诸路兵马不可轻动，凡不奉诏令而轻发一兵者，必斩不赦。
以刘錡为永兴军马步军总管，负责长安一线的安全；以张俊为鄜延军马步军总管，刘锡为熙河经略使，马步军总管，这几人都是威望很高的名将，大将，统率十万西军精锐，进攻力虽不足，用来守御则稍稍让人放心。
而环庆军都总管吴玠被授两浙招讨使，率御前亲兵侍卫司马军都指挥使吴璘、秦凤军总管关师古、副总管刘惟辅等西军大将，集精兵六万，开始往汉中集结出发，旌旗招展，关中、汉中震动，朝廷决意征伐叛乱，彻底解决东南的决心，传遍天下。

第23章 重用余平
靖康五年四月中，西军六万齐至汉中，同时，平章军国事李纲离开长安，决意到襄阳指挥这一场关系国运的内战。
途中，李纲命湖北路安抚使勾涛、湖南安抚使折彦质等诸路使司集结各路司禁军、厢军诸部，一并纳入吴玠所部，这样一来，吴玠到达临安城下时，将超过十万大军。
而在李纲尚未动身之前，手藏赵桓密诏的翰林学士王用诚，殿前司副指挥使薛强轻装简从，带着百余人出长安，由汉中出饶凤关，沿汉水而下，直到武昌，由武昌上陆直奔泰州。
整个行程约五千余里，如果是枢密院的黑牌五百里加急，这段路程大概十五天到十七天就可走完。王用诚和薛强知道事情紧急，如果要避免大规模的内战，就必须兵贵神速，赶在刘光世攻克临安，或是康王重新掌握东南大局之前，说动岳飞等人出兵，他们接到诏命之后，立刻动身，因为诏使，走的路线又是北线，安全快捷，一路上不停的更换马匹，以着比枢密黑牌更快的速度，向着泰州疾驰而去。
自富平战后，女真人退保河东、河南，解决自己的内部皇储之争，在江准一线，也只是以小规模的骚扰作战而已。山东、河北等地，义军仍然是扰乱金国的心腹大患，拖住了大批的金军主力。在这样的情形下，宋军主力的调动，将来可能的内部厮杀，却令得金国上下弹冠相庆，兴奋不已。而在宋国境内，凡有识之士无不痛心疾首，却也没有办法。
任谁都知道，天子位的争执，是没有办法妥协的。在这样的大宗旨下，任何企图罢战熄兵的愿望，都会被视为对某一方的不忠，而最终招致灭顶之灾。
赵桓自派出薛强和王用诚后，虽然相信岳飞最终会听命起兵，却仍然做出了万全的准备。李纲出长安往襄阳，张浚至兴元，都是他的安排。无论如何，他知道在这一件事上，不可再拖，也消耗不起了。
只是旁人却是想象不到，当此局势严峻之时，皇帝精力最被牵扯的，却是一些法律条文的颁由和实施，在赵桓眼中，哪怕是真的西军直入临安，在东南打个昏天黑地，其实此战仍是必胜，并不值得太多关注。
唯有种种政治制度和经济制度上的改革，才是重中最重。
他的官员学习班制度，使得境内官员闻风丧胆，而掌握着对官员考察审讯之权的登闻司，更可令所有的官员毛骨悚然。
特务政治当然不好，也并没有那么大的用处。赵桓自己当年做皇太子时，老头子赵佶并不喜欢这个王皇后的遗腹子，而是更喜欢文采风流长相俊秀的第三个儿子郓王赵楷，因着这种宠爱，赵佶任命赵楷为提举皇城司，统率这个北宋最著名的特务组织。因其所故，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赵桓都得顾虑到赵楷在背后给他下绊子，使阴招。
而当金人入侵，赵佶匆忙将帝位传给赵桓时，赵楷心中不服，竟有率领皇城司的心腹闯宫的谋逆之举。只是，他带着的几百特务，在面对把守宫门的步军都虞候何灌的三尺利剑时，当场溃散，全无用处。
而在情报的侦辑上，所谓的皇城司也仅仅是个摆设罢了，所侦察上来的情服，都浮于表面，根本不能当成统治的有效辅助。
而可以风闻奏事，专职对官员进行弹劾，举报，有着无限制的捕人权的登闻司，却是堪比唐朝来俊臣和周兴的恐怖所在。
其实登闻司的构造原理，是赵桓结合了后世很多成功的经验，组合而成。在结构上，效能上，唐朝那样的不分清红皂白的乱拿乱打乱杀，又如何相比。
此时，就在赵桓的眼前，身着绯色盘领横襴衫，头戴漆纱蹼头，足蹬乌皮靴的余平，正手持一张公文，神采奕奕的向赵桓口说指划，汇报着这半年来的成绩。
“风闻传问九品以上官员三百四十一人，查无实据，亦无异样的一百七十余人，其余诸人，又情形不一。
财产来历不明，与收入不符者五十余人；
与地方大商勾结，以官身经营私产者三十余人；
常口出怨言，对朝廷不满者六十余人；
有勾结女真，阴谋降叛者十余人；
其余诸官，怨望、骄惰、扰民、各有不同。”
赵桓淡淡一笑，先让他坐下，然后方道：“不错，坐实罪名后，上报三省政事堂，如何处置，由政事堂决断。”
宋朝官员收入极丰，仍然不能杜绝贪污行为的存在。而整个文官集团官官相互，也并不觉得贪污是如何了不起的罪名。
当官自然要致富，这也是当时人的理念。如此一来，对贪官的监督和查察，就有着先天上的困难，在有宋一代，官员贪污也是痼疾，很难消除。
赵桓现在拿旧有体制慢慢开刀，先并不减免官员俸禄，却是开创了官员申报财产的先河。如此的理论，要在千年后的欧美国家才开始实行，却被赵桓这个穿越者轻轻拿来用了，如此一来，效果当真是好到不能再好，无数贪官污吏，就因着财产申报后收入与财产不相符这简单一条，就被拿捕定罪，无可推脱。
至于勾结女真，除了少数边境上的几个官员外，多半只是借口。登闻司对内不对外，官员是否忠于赵桓，是不是对赵构尚有同情和效忠之心，才是他们查察的关键。
至于官员不可经商，不可怠政，赵桓亦是采取了后世法规，他当年用这个打倒过不少政敌，用起来得心应手。
他使用的正是改良的明朝大臣张居正的“考成法”，对地方官员的政绩，量化标准，交代的任务，以公文的形式下达，分批设号，在限定时间内要完成一件公文上所交待的政事。何时完成，需要留底，若是并未完成，需详细交待理由，说清原故。
就算是人力不可抗拒的原因，尚要记过，更何况是那些推诿惰政惯了的庸懦官僚。
这财产申报和考成法两条，正是赵桓赐给登闻司的两大利器，扫荡之处，从官员无不摧眉折腰，胆战心惊。
数月来，除了当朝的宰执们并未公开反对外，已有无数官员上书，请求罢登闻司，一如宋朝旧制。
而激切者，更是要求皇帝斩余平以谢天下。
这些人，却全无例外的被发到各地的学习班，在双规中学习着考成法的精要，不等写下一个大大的“服”字，休想毕业重新为官。
这些举措，唯一不激起大规模反弹和强烈敌意的最大因素，就是不论是登闻司或学习班，都不得以肉体上的刑罚来惩戒官员。熬夜攻心，疲劳轰炸，书写学习心得，亮相检讨，种种手段层出不穷，令不少人生不如死，却都是精神折磨，绝不涉及肉体。
赵桓正自得意，却听余平道：“陛下，虽然如此，到底登闻司没有刑讯权，办起事来诸多不便，若是陛下信臣，允臣以刑讯来审理犯官，则收效更佳。”
看着他舔着嘴唇，一副嗜血模样，赵桓心中厌倦，心道：“软刀子杀人才最厉害，当真是蠢。”
脸上却是带着笑意，向他道：“治大国若烹小鲜，凡事要慢慢来。卿不知道，诸臣间对卿颇为不满，若是刑讯出事，朕亦回护不得。”
余平浑身一震，知道是皇帝点醒自己。他现在位不高而权重，虽然官品不过是六品，就是连政事堂的参知政事们，也不敢小觑于他。
而这半年以来，抓捕的官员众多，又有谁背后没有几个靠山？诛余平以清天下妖氛的说法，早就流于坊间，若是自己贪得无厌，惹得皇帝厌倦，下场则必定凄惨。
他原就是聪明人，此时略一思索，就立刻醒悟，连声道：“臣思虑不周，差点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恕罪。”
“卿也是勤劳王事，何罪之有。”
赵桓见他慌张，反道回转过话头，着实夸奖了他几句。现下刚在川陕各处推行考成诸法，过一阵子还要推行全国，江南两湖两广福建，一并施行，正是用人之际，他却不想这余平此时就生出什么异样心思。
好生抚慰一通之后，便让这余平退下。
赵桓轻轻伸指，弹弹衣袍下摆上并没有的浮尘，令道：“来，传诏，赐余平金银玉带，文阶升二等。”
他身边自有一堆为他草诏的知制诰、翰林学士。这样的赏赐，并不需要翰林学士执笔，一个身着绿袍的知制诰立刻上前，奋笔疾书，顷刻之间，草诏书成，颁示天下。

第24章 学习心得
秦桧自加入堂下学习后，在开始就认识到了这一关难过。几个月下来，同期学习屡屡犯规，眼看学习的期限一加再加，那丁薄和何粟二人，学习期限已经加到四年，两人都是须白皆白的老人，自己屈指算算，只怕今生再也没有机会毕业，想到凄楚处，两人却是落下四行老泪。
秦桧见机的早，人又灵醒，自入班学习后就紧跟着教谕和讲师的脚步，老老实实，不敢稍有懈怠。开春之后，又先在长安买了宅院，又写信让家眷自江南过来，竟是在长安城内安下家来，一心一意要做个好学生了。
如此一来，江南乱起，长安人心惶乱。皇帝身边的大臣，有不少将家人产业留在江南，虽说西军精锐南下，叛乱不怕不平，只是枢密院的黑牌军报并不瞒人，各人都知道刘光世军费不足，军心不振，为了鼓励军人士气，竟是放纵军队在江南抢掠。
消息传来，长安本地的百姓不过痛骂几句，赞几句西军无敌，自能剿平叛贼便罢。而各人干系到产业和家人性命，痛骂之余，不免悬心。
于是不但丁薄与何粟等人愁眉苦脸，其余家在江南者，也是整日长吁短叹，难以欢颜。
秦桧一来学业顺遂，这堂下学习的内容，不外乎是赵桓改良的一些后世法条法令，还有一些忠君报国民族大义的政治讲义，他连科举也中得，只要用心来学，自然是得心应手。
他却不如那些被迫学习的官员们对这些内容有本能的抗拒，只是照本宣科，并不理解其实质。《官员责任制度》、《诸子百家论》、《秦法汉法考辩》、《试论两税改良》，《西域各国见闻录》，除了吃饭睡觉必要的应酬之外，秦桧每天每日，都抱着这学习班里的一本本讲义，拼命研读。
这些东西，都是赵桓借着探讨古代学说和文献的名义，或是改良法律的噱头，用后世的很多成熟的政治制度的学说和理念，加以改良和包装，塞进了讲官的讲义之中。
其中，有来自西方国家的政治学说和构架，也有中国千百年下来，封建制度中的佼佼者们发明的很多切合中国实际的改良制度。
将丁税杂税一并交纳，省去了若干环节的一条鞭法。
在一条鞭法上更加先进的摊丁入亩。
秦桧在夜间阅读到这两条时，虽是冬夜，竟是额头冒汗，不可遏止。
他一向自忖聪明，总觉得天下间人没有几个与自己比肩，而到得此时，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敬佩之余，不禁去打听这些讲义教材的著者是谁。谁料他百般打听，却是全无头绪，时间久了，只得自己没事击节赞叹，恨不能向者著书者请教，以为平生憾事。
这一日下学之后，他原欲即刻回家，继续研读，到了内院大门处，却被几个官员挡住去路。
“啊，竟是朱相公？”
看到为首的那人身着朱紫，站在学院的青石台阶上，顾盼自雄，正是那尚书左仆射，同平章政事朱胜非。
秦桧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施礼，笑道：“今日好大风，竟吹的朱相公到咱们这里来了。”
朱胜非不知怎地，看着这青年才俊并不顺眼，只是同在朝中为官，今日自己路过此地，不合被何粟与丁薄等人缠住，当年旧谊很难尽消，这才停步说话，再遇到这秦桧，却是越发的不是滋味。
他拱拱手，只道：“秦大人一见少教。”
他态度冷漠，却是对了何粟心思。
这秦桧全无骨气，与讲堂内的教官们打的火热，学的又非外起劲，何粟也是看的他不顺。
见朱胜非如此，便笑道：“藏一兄，这秦大人在学习班内很是得意，咱们老矣，将来的事还是要看秦大人这样的聪明人哪。”
何粟为宰相时，朱胜非不过是东道副总管，知应天府，经历官阶都差了老大几级。宋人最重资历，他现下虽是宰相，也不敢对这老臣怠慢。
当下换过脸色，向着何粟笑道：“正是如此，我看陛下的意思，对堂下学习中的优异者，将来必会重用。秦大人简在帝心，将来必定出将入相，位列宰执指日可期！”
他说罢哈哈大笑，何粟等人自然凑趣，一起抚掌大笑。
秦桧气的发昏，他自中进士以来，还没有人敢如此折辱他。当下只想抱拳便走，想了一回，却是平心静气，向着朱胜非道：“秦某谢过相公吉言，但愿有相公所言的那天。”
他如此不卑不亢，却教朱胜非大是尴尬。其余几个看热闹的官员，也知道秦桧没准当真能位列宰执之位，当下连忙插上几句闲话，将这小小过节揭了开去。
何粟见朱胜非面露郁郁之色，知道他发作秦桧，一来是对此人看不过眼，二来必有心事。因向朱胜非问道：“藏一兄，看你脸色郁郁，似有心事？”
朱胜非长叹口气，拂袖道：“朝廷大举用兵，吴玠由汉中出饶凤关，所部兵马也已齐集。听说，镇守平江的杨沂中也是不稳，若是他也反戈相向，东南必定糜烂至不可收拾。”
在场的人有不少都是江南人，一听他说，各人都是发急，不禁七嘴八舌，问他情况究竟如何。
朱胜非又道：“以我之见，自然还是宣慰最好。刘光世也是将种世家子弟，哪能就这么轻易反叛了。国家宣示大举用兵，此人就算有心投顺，也是骑虎难下啦。”
这种皇位之争，最是敏感，朱胜非原籍平江，生怕平江城也陷入战火中，一时不愤，竟是将心底话说了出来。话一出口，便是自己打了一个寒战。待看看众人都并无异样表情，却才放下心来。
何粟见他如此，自己虽然也是一脑门的官司，却是好生劝慰了他一通。
寒暄几句后，何粟当先笑道：“相逢不如巧遇，今日老夫做东，请诸位至舍下一聚。”
他原是国家重臣，虽然现在并不得意，众人也却不过他的面子，只得一一应允。何粟看一眼秦桧，又道：“秦大人也请一起。”
秦桧谢道：“下官怎敢叨扰。”
何粟皱眉道：“秦大人瞧老夫不起？”
秦桧眼眉一跳，心中不爽之极，却又强按下心火，勉强笑道：“怎敢，老大人如此一说，下官自要奉陪。”
何粟轻轻一哼，也不与他多说，先让着朱胜非上了车马，然后自己紧随其后。其余各人，也有坐轿，也有骑马的，各人跟随在后，过不多时，便到得那何府宅前。
虽然只是暂且安身，各人慢慢明白，东京在赵桓眼中并不是战略要地，而江南是偏安一隅的局面，关中虽然残破，却有潼关函谷之险，西军精锐尽数在此，看皇帝的意思，这几年内都要在长安来统领全局，无奈之下，也纷纷开始在长安置宅买业，这些官员都是大富大贵之人，出手豪阔的不少，大半年下来，长安城内大兴土木，建造出了不少官员豪宅，这何粟的府邸，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飞檐拱斗，碧瓦白墙，院内杨柳成荫，花木繁盛，竟是在这长安城内，建出极具江南风光的园林风格的庭院，当真是奢华糜费之极。
何粟身为主人，先至一步，内院阶前，将各人延请入内。
待各依官秩资历年龄坐定后，何粟轻轻一掌，却有十余个青衣小僮纷纷进来，在各人面前斟上清茶。
秦桧刚刚举杯，又闻得香风扑鼻，五六个头梳高髻，穿着翠绿宽领短衣的美貌女子，手捧着高木方桌，厨案、刀具各物，凫凫婷婷，进得堂来。
她们也并不多话，只是在入堂之后，便依次将物什放好，或是涤器，或是生火，如同穿花蝴蝶一般，在堂中忙个不休。
何粟笑道：“近日有人用木桶装上江水水草，送了几条鱼来，虽然走了四十余天，那几条鱼却是没死。今日诸君难得一来，就请大家尝个鲜。”
此语一出，众人无不动容。宋朝官员俸禄优厚，家常却还是很少有人在吃上如此奢侈，这几条鲜鱼现下还在那几个厨娘提上来的水桶内，扑腾出道道水花，如此美味，若是在江南吃还算平常，在这长安城内，当真是大不易。
各人感他盛情，连连称谢。
何粟摇头摆手，笑道：“几条鱼不当得什么，不过今日请的主厨，却是难得之至。”
他咳了一声，向着堂下问道：“谢家娘子还没到么？”
堂下有人答道：“尚未。”
何粟面露焦躁之色，顿足道：“一个厨娘，偏这么大架子。”
在座的却有知道这谢厨娘的，因向他笑道：“大人不可如此，这谢厨娘最重自家身份，大人想必是派了下人去请，她自然不肯来的。”
何粟哼道：“难道要老夫去请？听说她是川中最有名的厨娘，来到长安，老夫便派人先去请了，莫不成有人捷足先登？”
那人笑道：“这到不是。厨娘也自重身份，不可见钱而眼开。大人修书一封，派了下人再去请，这次就必定来了。”
何粟老大不愿，却也知道下等人亦有规矩，不可强迫。当下提起笔来，写了一封书子，吹干之后，派人送出。

第25章
看着那送信家人出门而去，何粟哑然失笑，向着各人笑道：“老夫这封书子，不知道多少人想得而不可得，今日竟为一厨娘而动笔。”
各人也是发笑，当下无话，一边饮茶，一边谈些诗文，又看着那些何府家养的厨娘整治器物，收拾炉灶，过不多时，却见适才那送信的家人满头大汗，跑回堂上。
何粟将眼一瞪，怒道：“她还不来？”
那家人连连摇头，指向身后。
各人一起拿眼去看，却见一妙龄少女，生的甚是齐整，一头乌发长过腰臀，见各人拿眼去看她，那俏脸微微一红，连忙将头一低。
进得堂来，先是向着何粟福了一福，然后轻声道：“家主人命我送上回书，呈给大人一阅。”
诸人到得此时，才知道这少女竟是谢厨娘的仆女。
厨娘拿大，在宋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越是上好厨娘，架子便大，只是架子大到谢厨娘这般地步的，却也是少有。
何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命人将那女子手中的书信接过来，自己展来一看，没看几行，却是先“噫”了一声。
待他看完，将手中书信抖上一抖，大笑道：“诸君也看上一看。”
秦桧好奇心大起，耐着性子等各人看完，自己将那书信接来一看，只见一张素纸上，字并不多，却是秀丽小楷，虽不是上佳，也非得十余年的苦功方能写出。
再看信的内容，却是言辞委婉恭谨，语句典雅之极，令人一看，便知道是才女手笔。
只是他看到最后，却也是嘴角带笑，不可遏止。
这书信说来说去，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字便可以表述：“大人您要请我来做饭，请您派车来接，不然，恕不奉召。”
他哑然失笑，何粟等人却是笑不可遏，再看那投书少女，虽然还是低头不语，却也是嘴角偷笑。
人的心理也是复杂，适才何粟还因为这谢厨娘架子太大而恼火，到得此时，怒气全消，满心满腹已全是好奇。
因笑道：“罢罢罢，事已至此，各位也想必也饿了，不必耽搁，速速派人用马车将她接来。”
见各人并无话说，何粟又自嘲道：“老夫一把年纪，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难请的厨娘，今日到要见上一见。”
朱胜非也凑起道：“若是整治不好，自然要重重罚她才是。”
何粟抚须微笑，连连称是。
那投书少女却不服气，娇声道：“我家谢娘子做厨娘五年，还没有客人尝了她整治的饭菜，不连声叫好的。”
“好好，那等你家谢娘子来了再说。”
各人此时已没有了闲聊的心情，连何粟与丁薄这样的宦海老臣都好奇心大起，更惶论他人。
好在那谢娘子住处极近，马车出门去接，不过一柱香的功夫，便听到院中有人大叫：“谢娘子到了。”
何粟听的一震，屁股略微一抬，差点要起身去迎。
只是突然醒悟，自己是三朝老臣，前任的宰相，居然起身去迎一个厨娘，成何体统。他老脸微红，再去看旁人，却见众人都是伸长了脖子，看向院中。
他微微放下心来，自己差点出丑，旁人也好不到哪去，不会被人传将出去，成为笑柄。
稍顷过后，只听得堂外环佩叮当，人未至，就是声先夺人。
“奴家见过各位大人。”
稍近一些，各人只见得那厨娘满头珠玉，身佩金银饰物，红裙绿裳，进得堂来，尚未看清模样，却已是盈盈拜倒。
她声音不似适才那少女那么清脆，却是透出一股说不出来的慵懒与娇柔，让座中男人，听的心中一动。
待她起身，各人拿眼去见，只见她生的只是面目清秀，并不如想象中的那般美艳，比何府中家养的厨娘，也颇是不如。
各人稍觉失望，却又见她神态从容，举止循雅落落大方，并不为这些男人的目光所动，不觉又将轻视之意，重又收起。
何粟倒并不太在意这女子的容貌，只是向她笑道：“谢厨娘，你架子可真大，好生难请。”
“大人叫我小谢便是。”
那谢厨娘先躬身答一句，然后娇笑道：“仆无绝艺，亦不敢如此。”
她意是用文言来答，却教各人眼前又是一亮，何粟大笑道：“好，就请小谢为某等整治鲜鱼，若是不好，可要罚的。”
“这是自然。”
小谢眼波流转，轻声笑答，并不以何粟的危胁为意。
她先用团袄围裙，然后先在脖子上挂上银索，以银索勾住自己的衣袖。整治完毕后，方不慌不乱的走到刀案前，取过鱼来，掉臂而摔，将鱼摔晕后，再切抹批脔，不过片刻功夫，几条活鱼已被整治完毕。
她动作不但娴熟，而且极具美感，因惯熟而条理分明，动作之际，挥洒自若，却教一众男子看的目瞪口呆。
待整治完毕后，再又抹上自己带来的作料，将鱼放在炉火上细细熏烤，过不多时，鲜鱼的香味便已溢出，教人食指大动。
待鱼烤熟后，一旁待应的下手厨娘纷纷而上，将鱼呈给座中各人。
各人接过之后，也不揖让，纷纷下口去咬。下口之前，触鼻之处已觉香气难奈，一口咬下，只觉得焦黄清脆，口感绝佳。
再配上案上好酒送下，当真是妙不可言。
因鲜鱼要现治现烤，不停送上，各人也来不及夸赞，只是不住享用，待肚中填满，酒意上头之际，那谢厨娘却又将剁下的鱼头和内脏中能食者，炮制成汤，以青花细瓷送上，让诸人饱饮解酒。
待鱼汤喝完，各人长出一口大气，均觉得这一次等的不冤。
何粟也是大喜，他这次延请客人，原是有交好结纳之意，为此将自己府中刚到的鲜鱼奉上，若是整治不好，可浪费了上佳材料。
他一边夸赞厨娘手艺高超，一面叫道：“来人，赏金十枚，银百枚，绢十匹！”
如此重赏，却教座中各人吓了一跳。这样的赏格，等若一户中产之家的全部财富，委实不少。
待何府下人将打造的极精巧的金银钱币送上，那小谢却是并不在意，先是福了一福，轻声谢过何粟，然后用手捏起一枚金币，向着送过来的小僮笑道：“小哥儿辛苦，拿去喝茶。”
她如此做派，各人又刚尝过她手艺，醉眼朦胧之下，竟又觉得她顺眼许多，简直是天姿国色。
只是宋人女伎和妓女分格甚严，各人又都是朝廷重臣，言语间并不敢孟浪，待看到这厨娘谢过何粟，盈盈倒退而出，竟都是觉得若有所失。
不少人打定主意，拼着花费重金，也要再请这厨娘到自己府中整治一次方可。
秦桧只觉得酒意上来，又见何粟只顾与朱胜非等人说话，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他到底年轻，醉意上头也顾不得许多，当下站起身来，向着何粟拱手道：“食得如此美味好酒，当真是谢过老相国。只是下官不胜酒力，要先告退了。”
何粟叫他前来，原也不过是请他来陪客，此时宾主尽兴，有些话自可趁着酒意说出，此人在这也殊多不便，当下也不苦劝，只勉强留了几句，便叫上几个家仆，送秦桧出门。
秦桧歪歪倒倒，被人搀扶着步出何府大门后，那几个何府仆役便也不管他，只将手一松，任他自己行走。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有些懊热，秦桧又有了酒，更觉得身上闷热难当。此时天色已晚，长街无人，他也顾不得许多，将自己绯色官服的上衣衣领解开，让冷风吹入，竟觉得痛快非常。
若是往常，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要骑马坐轿，身边最少也有五六个长随跟着侍候。只是他住处与学院很近，自己骑马行走，不过片刻就至。因着领悟到皇帝不喜欢官员奢费，索性连家人也不要，有时候甚至徒步行走，更何得何粟等人不满。
他信步而行，刚至街角拐角处，却有几双大手，将他臂膀一把拧住。
秦桧吃了一惊，浑身汗毛直竖，喝问道：“是谁？”
却是无人答他，只有人漫声笑问道：“秦大人，今日酒宴那厨娘生的如何？听说你们一个个大块朵颐，对着美色吃的好生痛快。”
秦桧下意识答道：“弱态生娇，眼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
刚一答完，却是猛然醒悟，喝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此事？”
那人大笑道：“你们吃的痛快，朕在外头转悠了半天，原想进去，却觉得里面热闹的不堪，想想还是罢了。到城南军营中转了一圈，回来这酒宴还是未了，却遇着你秦大人，也是有缘。”
话音未落，却是几盏灯笼过来，灯光耀眼，令秦桧一时间不可视物。
他脑中懵懵懂懂，并没有理会对方话意，待双眼适应了灯光后，方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这一来却是更吓了一跳，对方笑意吟吟，双眼波光粼粼，却不是皇帝是谁。当下浑身酒意化成汗水，流淌个干干净净。

第26章
赵桓却好似没看到他的表情，好整以暇的踱将过来，又向着秦桧笑道：“人间无其丽也？嗯，不错，朕也当叫一叫这谢厨娘，看看是如何的美貌，又是如何的巧手。”
他语气轻松，好象也当真要叫那谢厨娘前来，秦桧心中却是明白，眼前的皇帝绝少物欲享受，还是在东京时，就数次减免宫中用度，和他的父亲赵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纵是赵构，流亡时的享用，也远远超过了在长安城内安居一年的赵桓。
别的不说，赵佶在东京时，每次用膳，那侍候的“院子家”就得过百人，十五盏酒上过，菜肴的式样最少过百。
而赵桓，宫中早传出消息，这一年的用度，也比不上乃父当年的一个月。
他猛打一个激灵，适才的酒意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痛苦与无奈。期期艾艾半天，方向赵桓道：“国事忧急，东南板荡，金人环伺在侧，臣不能为国家解忧，反而……臣请陛下重重治罪！”
此人见机的当真是快极，皇帝深夜微服巡游，显然不会是有闲心出来四处闲逛。国难当前，大臣仍旧奢靡，夜夜苼歌，享乐无度。而他秦某人显然不是宠臣，也不是何粟那样的老臣和重臣，头上顶着一顶堂下学习的帽子还没有摘下来，若是皇帝决心整顿风气，用来开刀的舍他其谁？
他以不甘与痛苦的语调先行认错，弄的好象他被逼赴宴一般，先狠狠怪责自己一通，然后请罪，如此一来，赵桓却也不好深责于他。
秦桧说完，只是躬身不语，眼角余光偷偷抬起，想去看皇帝的脸色。
也不知道是被他的神态所打动，还是心中另有计较。赵桓却是当真没有责怪他的打算，待他说完，便伸出手去，将他一把扶起。
秦桧抬起头来，虽看到皇帝仍是脸带笑意，不知怎地，心中仍是一寒。
他自忖聪明，也确实富有政治手腕，在其真实的人生中，斗倒了无数拦在他身前的军国重臣，从张浚到赵鼎，岳飞到张浚，无不败在他手中。
此时虽然并没有青云直上，手中亦是无权，不过在他眼中，朝中诸人，张浚志大才疏，虽然略通军事，不过太过刚愎，迟早生事；朱胜非不过是一个庸材；赵鼎虽然有才，不过失之小器，而且没有手腕，李纲海内人望，不过太过刚直，心机手腕都是不足。
有宋一代，讲究培养士大夫的气节，结果靖康之变前，也确实很少有善于政治权术，能够一手遮天的权相式的人物。
自太祖朝至今，不过蔡京一人耳。
秦桧不敢自谦，却觉得自己未必输给任何人。
唯有站在赵桓身前，对方行止有度，待人谦和，有时候甚至不象一个帝王。只是无论如何，却教人轻视不得，也轻松不得。
赵桓却好象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心思一般，笑吟吟挽着他手，道：“家常宴饮，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卿如此应答，到教朕很是意外。”
秦桧只觉得自己手中汗津津很是难受，却又不敢抽出手来，只得小心措辞，答道：“适才把酒十五盏，果子菜式无数，还有杂班小戏，女伎歌舞，光是那谢厨娘一人就得了重金赏赐。臣在里面想，国家收入有度，百姓已是苦不堪言，我辈大臣，领着俸禄，不思为国解忧，却是糜费奢侈至此，一顿饭钱，就是多少百姓的家产。这样一来，和晋朝的那些亡国清谈的无能之辈，有什么不同。”
赵桓停住脚步，双眼盯视着秦桧不放。
秦桧只觉得脖颈汗水淋漓，却是连眼皮也不敢眨上一下，当真是要多难受，就有多难受。
半响过后，却听赵桓叹道：“想不到你见识如此，朕心中着实安慰。”
虽然如此夸奖对方，赵桓心中却是清楚，这种当着领导冠冕堂皇，大道理一箩筐的事，他以前也不是没做过，指望每个官员良心发现，本身就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心里如此想，口中却又道：“那王恺一顿饭费万钱，还说没下筷子的地方，只盼我大宋官员都能如秦卿你一样，心系家国百姓才好。”
说罢，到底顿了顿足，怒道：“朕转了一晚上，百姓生计仍是困难，官员仍然是花天酒地，这成何模样，成何体统！朕自己尚且不忍劳苦百姓，众官都是读书人，怎么如此不知体恤百姓疾苦！”
秦桧无言以对，赵桓身边的卫士多出身贫苦，一个个闷哼出声，都是怒极。
其实赵桓自己，前世为官之初，尚且心存百姓疾苦，待时间长久，每天高级轿车接送，星级酒店出入，一顿饭几十万的豪华饭局也享用过，吃喝的时候，却也并没有想过太多。只是级别到了，自然如此。
待此时做了皇帝，天底下连一根线也是他的产业时，却赫然惊觉，原来自己以为自己还算是个好官，却不料，当日所做的事，在百姓眼中，一样可恶，一样可杀。
他痛骂一通，一则是对今日所见不满，二来也是痛悔自己当年所为，借机发泄。
秦桧见他发怒，心中甚是惶怕，没奈何只得寻着话头道：“陛下不如下诏，禁止官员聚会酒宴，纵是民间富者有如此的，也要禁绝。这样一来，国家可以集中财赋，用在疆场争胜。”
“这样的馊主意，他也想的出来？”
赵桓心中诧异，扭头盯了那秦桧一眼。
却见对方眼神闪烁，不敢与自己正视。他心中冷笑，暗道：“你竟敢来试探我，若是栽在你手中，我也在官场几十年么。”
当下漫应道：“不好，世风只有用劝导的，哪有强迫为之的？若是以政令来强压，只能适得其反。我大宋内忧外患，唯有上下和谐，方可事半功倍。”
秦桧心中只是滴咕，一面是痛骂官员厚禄而浪费，一面又要和谐，却也不知道皇帝到底是何想法打算。
两人谈谈说说，一路行走，却又多走了不少官员的府邸。除了少数几家外，大半都是歌舞欢声不绝于耳，酒水香气直飘院外，当真是花团绵簇，热闹非繁。
秦桧原以为皇帝必定越来越恼，却见赵桓回转过脸色来，仍是那种淡淡笑意，与他说些文章掌故，诗词歌赋，竟是发恬淡从容，不温不火。
他只想着皇帝今日不知是何用意，又看到暗夜中人影幢幢，不住有人自各大臣的宅中跑入跑出，在赵桓身后的一些随从中汇报官员宅内的情况。他知道这是行人司在勾当侦辑大臣阴私，心中更是老大的不自在。
正自苦恼，却听赵桓问道：“卿在堂下学习，心得如何？”
秦桧精神一振，忙答道：“臣日夜读讲义不缀，不敢稍有懈怠！”
赵桓点头一笑，答道：“朕知道，你学的可算最卖力。”
又问道：“那些文章很是难得，朕看过了，都极有道理。卿可讲讲心得，不必隐讳。”
秦桧等这一天可谓等了好久，因此并不沉吟，立刻精神抖擞，沉声答道：“以臣之计，那些西域见闻，可增长见识，开扩眼界，不过缓不济急，将来有用，现下并不值得太耗精力研读。”
“嗯，再讲。”
“至于那些律法变革，税赋制度的改良，以臣之计，当以专门的理财官员，甚至是专职财赋事的小吏来学，也比咱们来学要强过许多。”
“嗯。”
“至于诸子百家考辩，民族大防，保国守家的道理，最好翻成话本，配上插画，广为印刻，使天下百姓，俱都识得认得，知道华夷大防，汉胡之分的道理。”
“不错，这一条朕现下就准了你。”
秦桧得了鼓励，越发起劲，又道：“至于官制改良，责任追查，引咎辞职，权力分制，如此种种，再加上兵制改革，方是当前之急。若是有得力人手，痛加改革，则不过三年五载，我大宋国力必定倍增，区区女真蛮夷，算得了什么！”
他双眼炯然发光，兴奋道：“若是大宋禁军能如秦军那么善战而不顾生死，官员每天忙碌不休，负责任事，百姓得以安居，商人可以获利，国家强盛，则外敌自然就不足为惧。”
赵桓静静听他说完，方击掌大笑，向他道：“卿果真是用心！朕把这些龌龊官儿关了起来，交给他们这些心血去学，本指望多几个能体悟出来的，却是让朕着实失望。今夜与卿一谈，却是大出所料，欢喜之极。”
他兴致勃勃抚住秦桧臂膀，又与他深谈良久，待到最后，赵桓微笑道：“秦卿适才所言，需要有得力人手，推广新政，以朕看来，人选就在眼前耳。”
秦桧听的耳热心跳，差点儿就要蹦将起来。
却听赵桓又道：“只怕以后不能与卿单独见面了。”
宋朝制度，皇帝召对小臣，可以单独谈话，见宰相，则一定要有史官记录起居注。赵桓所言，便是要将秦桧拜相的意思，已是极为明显。
秦桧大喜，当下拜舞下去，向赵桓道：“臣如何敢当陛下如此厚爱！”

第27章
赵桓微微一笑，将他扶起，又温言抚慰几句，方放他回去。
他自己负手慢步而行，在这春日的街道上，夜风徐徐吹来，正是惬意。路途中遇着几伙巡火兵，早被随驾的御前班直撵开。
待慢悠悠踱到宫前西角门时，随侍的康承训知道他一入宫，就很难再说话，因上前两步，向着赵桓道：“官家，臣有话要说。”
“哦？”赵桓回转头来，看向康承训，问道：“什么事？”
康承训沉声道：“官家不记得这秦某人在金国上京时是什么做派了么？他阴冷深沉，多谋多智，适才看来，又能言善辩，简直就是少正卯一类人物。官家恕臣直言，这种人信不得，也重用不得。我朝用人向来以品格为重，太上皇用蔡京就是一误，若是这秦桧为相，将来必定为祸不在蔡京之下。”
赵桓静静倾听，待他说完，却是不置可否。
康承训大急，上前两步，又道：“官家，臣断定这秦桧是李林甫、蔡京一类的人物，若是官家不察，将来必生大祸！”
赵桓终没有办法再保持沉默，快步向前几步，眼看着康承训不语。
康承训知他意思，立刻转身挥手，止住其余侍卫的脚步。
待四周只有他二人时，赵桓方低声向他道：“你是朕的殿前司都指挥使，你想必知道，你是朕最信任的近臣？”
康承训并不犹豫，立刻答道：“臣知道，是以不论官家是否欢喜，一定要犯颜直谏！”
“唔，你有这忠心，朕很欢喜。”
赵桓先是点头夸赞，然后又道：“诸葛亮说过，后世不少士大夫也说过，要君主亲贤臣，远小人。但其实君主身边不能光有君子，也要有小人。武则天为什么要用来俊臣、周兴？因为她以妇人登基为帝，身边有多少人不服，又有多少人在暗处密谋，要赶她下台，要重新扶立李唐？她不怕么？来俊臣和周兴是杀了不少人，不过冤枉死几个人，相比皇位，谁轻谁重？”
康承训急道：“官家与武则天不同，她是篡位谋逆，以妇人而登临帝位，自然人心不附。官家是太上皇长子，名正言顺的大宋皇帝，怎可如此自降身份！”
赵桓冷森森一笑，向他道：“事不同而理同。承训，我大宋为什么东京城破，皇子，亲王，公主嫔妃被押到五国城，如同牛羊一般？”
康承训诺诺连声，却是无可对答。
他很想说是太上皇与官家父子无能，以致亡国，却是无法说出口来。
赵桓知他无法回答，便又道：“自仁宗皇帝庆历新政，然后是神宗皇帝用王安石变法，都是不成，为什么？庆历新政用的是范仲淹，神宗用的是王安石，他们都是君子，都是要富国强兵，可弄来弄去，到最后都付渚流水，就是因为他们太过君子，太过方正。变法图强这种事，是为的国家富强，百姓富强，可是强国而富百姓，亏的是谁？亏的是士大夫，亏的是官员，贵戚！那么，士大夫和皇亲国戚为什么要变法，为什么要支持新政？可恰恰是他们，手里的力量连历朝的皇帝都不能轻视。真宗皇帝想重新丈量东京附近的土地都不行，你想一下，这力量有多么可怖。今大宋外有强敌，内实疲惫，若是朕以常法应对，十年内都只能是偏安之局，十年后人心思定，金国据北方而与我宋朝划江而治，兴师北伐只能是徒劳无功，或是血战之后方能寸进，苦的仍然是百姓罢了。这秦某人，朕岂不知他是何等样人？观其行，听其言，察其行，少年得志，野心勃勃，却是吃不得苦，挺不直腰。在北国事金人如父，回来后拼命压抑，一朝得志，必定是会弄权。不过，这种小人有个好处，就是上有好，下必从。君主喜欢什么，他们就一定要奉迎君主，自身没有理想，君主的想法便是他们的想法。我今要变法图强，眼前有一个最得力的人选，为何不用？用李纲吗？他太刚直，也太老了。朱胜非，庸人一个。谢亮，张所，不足当一面。张浚，志大才疏，赵鼎，气量偏小。朕思前想后，秦桧德不足而才有过之，朕用之则为能吏，朕弃之也不过是一纸诏书，又有何惧。”
他如此长篇大论，为了说服康承训，也是为了说服自己。
不论如何，使用这样一个大汉奸而不是将他一刀宰了，自己这一关也难过的很。
康承训原是武人，性格直率，才有劝说赵桓不要用秦桧之举。此时皇帝如此推心置腹，将帝王心术一古脑的告诉自己，显然是全无防范，他心中极是感动，涨红了脸道：“臣太鲁莽了，不知道官家自有主张，若是公然弹劾那奉桧，只怕坏了官家大事。”
赵桓微微一笑，拍拍他肩，道：“你有什么想法，先和朕讲最好。在外头，你是武官，又是近臣，朝政看在眼里就好，多说没有好处。”
康承训再无话说，凛然答道：“是，臣一定遵循官家的教诲。”
两人一时无话，半响过后，眼见宫门在望，有不少守门的卫士远远看到赵桓，已经迎将过来。康承训终忍不住，又道：“官家，虽然秦桧用的有理，可是臣总觉得，小人得志，心里怪不得舒服。”
赵桓轻声冷笑，答道：“朕权柄在手，用他时自然威福给他，不用时，一笔抹掉了他，也是寻常。”
说罢，负手而行，不再理会这直心肠的武人。
康承训目瞪口呆，半响过后，方想：“官家这样说法，当真是吓杀人。”
赵桓却不理会于他，自己在大队卫士的簇拥下，由宫门角门入内，入得大内。
待到内院门前，侍卫们却不能进内，只有几个年轻宦官上前，掌着灯笼，将赵桓迎入院内。长安城内的宫室，不过是经略衙门改建，规制狭小，勉强分成外廷内廷，其实相隔不过是一堵院墙，赵桓每日接见官员，处理政事，穿过一道青砖碧瓦的院墙，到得外院正堂就可。而每天处置完政事后，跨入这小小院墙之内，则外事不入，内事不出，自成一个小小世界。
赵桓来自现代，原也极不喜欢残害人身体的宦官制度，打定了主意在他手里不再收一个身体残缺，精神也不健康的太监。只是原有的几百宦官自各处来投，他却也不能拒绝，只得全部留用。
时间久了，却慢慢体会到宦官的好处。
这些人，身体残缺，被家人父母抛弃的多，孑然一身，又被世人歧视。眼中除了一个皇帝，再无别物。当然，仰仗着皇帝聚敛钱财，或是象李宪、童贯那样，成为统兵太尉，位极人臣，也是宦官的希望。
赵桓自然不会使用宦官统兵，监军，也不会在特务组织里使用宦官，不过身为人主，享受着数百人无微不至的照顾，也使得他在这个时代里，感受到了一点做为帝王的乐趣。
当然，手握大权，掌握着千百万人的生死存亡，才是身为男人最大的乐趣。也是支持赵桓在这个时代里撑下去的最大动力。古语所云最有道理，正是那句：大丈夫当如是乎？
虽然对外保持着简朴的形象，其实以赵桓看来，现在的享受已经足够。
入得房内，宽敞华丽的装饰，周鼎秦彝，陈列其中。
一人高的浴盆，滚烫的热水沐浴。五六个美貌宫女环列左右，纤手轻擢，香气缭绕。洗浴之后，换上柔软的细绵中衣，随意留下一个待奉床弟，自然是满室皆春。
赵桓不用禁欲，却也不是情圣。到得古代，还要去泡妞谈恋爱？未免太蠢。他身边的侍女，全是南逃后渐渐精心挑选，虽然没有同意臣下在外大规模的选秀，骚扰民间，却是暗中派人，精心挑选良家女子，都是容止过人，脾气温顺，年约十六七的妙龄女子，在他身边侍候。
他已经吃过现代女子的亏，需去屈就，哄她，顺着她，最后还是翻脸成仇。到是这些古代的妙龄少女，视他为天，视他为一切，生命中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讨得他的欢心。
男人能够如此，予取予求，却又夫复何言。
待得第二日起身，便立刻召来翰林学士，草诏册封秦桧为参知政事，中书侍郎。
任命宰相的诏书，按理需由别的宰相副署，方能成事。宋太祖罢范质等三人宰相的职务，当时的宰相一共只有三人，一并罢却。结果任命新宰相赵普时，竟是没有别的宰相签名副署，闹出了老大笑话。
赵桓诏书一下，因李纲不在，便有谢亮等参知政事副署。朱胜非心中虽不情愿，却也只得跟随画押。
待他们副署之后，便由中书省派人，将诏书送到秦府，由秦桧手接诏书，叩谢皇恩。
如此大事，别的官员尚不及来贺，秦府上下家人，一个个喜上眉档，欢呼雀跃，当庭黑压压跪倒一片，向着秦桧称贺。
秦桧却是面无喜色，将诏书捧到内堂放好之后，其妻王氏见他非但不喜，反而面带忧色，不禁奇道：“相公一生所求，不过是今日，怎么不喜反忧？”
秦桧叹道：“我自然想货卖帝王家，出将入相，人生极至。不过，昨夜我与陛下长谈，一时说走了嘴，虽然博得陛下赏识，给了我这顶宰相帽子。不过，只怕是从此多事，劳心费力，永无宁日。更怕的，就是将来骂名累累，陛下将我如同那晁错一般处置，那可真是一场黄梁梦，醒来更凄凉！”
他龇牙咧嘴，又道：“明知如此，我却又舍不得这大富贵，奈何，奈何。也罢，富贵险中求，畏首畏尾，安能是我秦桧！”

第28章
王氏嗫嚅道：“其实夫君已经做到御史中丞这样的清要大官，现在虽然学习，不过官家看样子还赏识你，不如求做外任，不拘到江南什么地方做个知府，也很舒服。”
这王氏生性贪婪，虽然秦桧官职不低，俸禄极高，其家早就大富，不过她一直怂恿秦桧出任外任，也好方便捞钱。
秦桧知她心思，心里不免暗骂几句妇人之见。本想训她几句，想了一想，话到嘴边，却只是道：“陛下的诏书都下了，你以为皇帝的诏命是开玩笑么。况且，我位列宰执之后，什么好处捞不到！”
“是，不错不错。”
王氏眉开眼笑，帮着秦桧将衣衫整理一番，又道：“那相公升了官，要不要在府中大摆宴席，也请别的宰执来府中相聚，将来好共事。”
秦桧冷笑道：“你竟不懂。你知道我为什么轻巧巧得了这个参知政事？多少朝官一辈子白了头而不可得？就是陛下要我当他的恶狗，帮他咬人。好共事？只怕我将来得罪的人，将遍布天下！”
“这如何是好？”王氏大惊失色，满心的欢喜立刻飞到了九宵云外。
秦桧冷笑道：“狗么，就得咬人，逮兔子，弄的好了，主人自然要给骨头吃。当然，兔子不能逮光，人也不能全咬跑，不然，要狗还有什么用？”
他举起眼前桌台上的铜境，看着自己苍白的脸孔，再低下头去，看身上的一袭紫袍，分外耀眼。
格格一笑，洒然道：“咬人之道，亦是存亡之道，岂可不慎哉！”
事情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或者说，赵桓也根本没有隐瞒任用他的目地。
靖康五年四月二十五，参知政事秦桧领清军使，奉命核准清查陕西六路的冗兵。
秦桧奉命之后，不敢怠慢，立刻到枢密院，索得各路禁军的名册，并召来富平战中的百多名立过战功，身材高大魁武的军士，做为样兵。
他先在延州动手，将鄜延路吴玠出征所留下的几千残兵，几乎全数清退，转为驻防厢军。然后马不停蹄，入泾源、熙河、环庆、秦凤诸路，清退老弱残疾，待诸路事完，转回长安时，已是月余时间过去。
因惦记着向皇帝汇报和做完最后的手尾，到得长安后，秦桧并没有立刻去见赵桓，而是直入长安军中，开始厘清永兴军的冗兵。
永兴军负责长安各处的防御，经略使和马步军总管府都在城内，自赵桓到长安后，已经不以文臣为经略使，管制诸路兵马总管，因此，整个永兴军的兵马最高统领便是马步军总管张俊。他原本就在永兴军发家，成为统制，是西军系统中最早投奔赵构的大将，后来被赵构赏识，成为御营五部之一，然后又阴差阳错，因为张浚要经略川陕，被他带回陕西，富平一战，他立功不多，风头完全被刘氏兄弟和吴氏兄弟抢走，此人贪暴残酷，并不爱护属下，但是治军严苛，因此虽然主将并没有什么谋略，人格也是低下，其军队的战斗力确是很强，在中兴四将中仅次于岳飞所部。
此时张俊的直属部曲，一方面是由他从陕西带走，然后在东南加入御营军系统后，得到赵构大力支持扩军后招募的部下，再加上赵桓将原陕西永兴军残部划拨给他，其部下所部，也已经超过两万人。
他在赵桓刚到陕西时，虽然并没有一意拒纳赵桓，其实心中一直以赵构的心腹自诩，并不安心受赵桓的调派。他与赵构君臣相得，不仅仅是功名富贵，而是确实以忠心待赵构。待到后来，兵在陕西，人在陕西，财赋亦自此处发给，有心返回东南，却是根本不敢出口，唯恐被人抓到把柄，剥夺他的兵权。
富平战时，他军功很小，也是因为存了保留实力的想法，并不真正卖力决战。其实他本人的指挥能力一般，但是他手下的大将杨存中、姚端，都是难得的野战指挥的奇才，后来都成为南宋赫赫有名的大将，此人能成为中兴四将，和赵构的关系是其一，也是因为部下勇武善战的原故。若是他真心死战，当日富平大战，宋军得胜必定能损失更少，获得的战果更大。
战后，张俊心中原也惴惴不安，不料赵桓对他并没有任何处置，更是将永兴军的残部又交了给他，任命他为永兴路马步军都总管，使他的实力更加强盛。因此，他虽然并不乐意脱离赵构，却也渐渐放心，并不象赵桓刚至时那么谨小慎微。
此次由参知政事秦桧清军，他早已知闻，因为他自己对部下的精锐程度很是放心，并不以为清军能清到他的头上。待听到军营外秦桧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时，他又是意外，又觉愤怒和难堪。
他有心要给秦桧一个下马威，又知道对方现下是皇帝的宠臣，勾当清军不过是一个前兆，以后拜枢密签书，或是以宰相来执掌枢密，都未必是不可能的事。虽然已经有李纲平章军国事，但前车有鉴，哲宗时以文彦博为平章军国重事，谁知道这个秦桧伸手到军队中来，将来会不会做到那个位置！
怀着种种复杂的情绪，张俊自住处换上全套的铠甲，身后跟随着几十个盔明甲亮的亲兵，又击鼓传将，将姚端和杨存中等大将传来，一并到辕门处去迎秦桧。
他接到消息时，只说秦相公将至，其实距离尚远，待诸人一起到营门迎接时，又足足过了两柱香的功夫，方看到远方大队人马挟着烟尘而来。队伍前列，是百多个身材高大精壮的禁军样兵，然后再是参知政事的全副仪仗，再其后，却是旌旗招展，看将不清，料想那秦桧就在那里了。
张俊面色黝黑，下巴的胡须根根竖起，相貌极是强悍，也是因着这副长相，使得军中上下，对他很是敬畏。
他面露冷笑，转头转声向姚端道：“文人相公做事，就是拖出这么多的花样。若是咱们清军，单骑入营，选将任能，相看一番就是，哪用的如此大作周章。”
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还能稍做批评，姚端不过是个统制官，哪敢去批评当朝得宠的参知政事，当下只得吱吱唔唔，不敢评判。
张俊冷哼一声，只专注着外头队伍，不再说话。
待仪仗卫士入内，秦桧却并不是坐在车轿内，而是挟剑骑马，也并没有戴着展脚蹼头，只是戴着一顶软帽，看将过去，不象个文官，却象个换了便袍的武将。
张俊虽然批评他，却也不敢怠慢，大步向前，抱拳躬身，向跳下马来的秦桧行了一礼，故意粗着嗓子道：“末将见过秦大人！”
秦桧满脸烟尘，极是疲惫，见张俊如此，只是淡然一笑，向他道：“张将军辛苦。”
张俊偏着身子，将秦桧让向里面，脸上挂着挤出来的微笑，向他道：“听说大人这一个多月，行遍陕中六路，行程数千里，委实辛苦。末将听说之后，也对大人的才干极为佩服。”
“哦？”秦桧何等样人，见他表情神色，早知就里，知道他必有下文，也不言语，只是脸上带笑，仍然等着他说。
张俊侃侃而言，又接着道：“只是末将看来，现下宋金交战，这军队的老兵虽老，经验却比新丁要强过许多，大人只依年纪老弱来淘汰军士，虽然快捷，末将却不敢赞同。况且，现下川陕十路，驻军不到二十万，吴玠又带着六万，虽然金国那边内乱刚止，天气又热，这阵子必定不会来攻，可是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两边突然交战，大人如此清除军中的勇武敢战的将士，使得军心散乱，若是交战时我军人数不多，士气低落，这可如何是好！”
他皮里阳秋，一面大赞秦桧才干独到，一面又说他淘汰的是军中的勇武之士，到得最后，更是指责对方扰乱军心，若是两国交战，宋军打了败仗，则责任全在秦桧一身。
秦桧听的大怒，恨不得拔出剑来，将这个桀骜不驯的武将戳个对穿，方能解气。只是他阴沉多智，不过瞬息功夫，就已经将怒气压下。
眉头一皱，便向张俊道：“将军此言甚是，不过某做事自有道理，一会若是做的不对，将军自可上书陛下，弹劾于我。”
张俊干笑道：“岂敢。”
秦桧也笑，又道：“况且，沙汰老弱，原就是强军，军中冗兵一去，省下的钱再去招募敢战的死士，只有使诸军强盛，请将军放心。”
张俊道：“这是自然，末将看相公如何行事就是。”
到得此时，他话语中仍是不服。这秦桧不过是个文臣，又不是枢密，此时却也不必太买他的帐。
见秦桧皱眉打量这营中情形，张俊又道：“末将所部两万四千三百余人，一万四千人驻扎在潼关陕州一线，其余万人，尽皆在此。请相公先点视此处大营中的将士便是。”
秦桧也不回头，只摆手道：“陕州、华州、商州、潼关各地的军士，我已点选完结，将军这里，已是最后一处了。”
“什么？”张俊目瞪口呆，委实难以想象，清军是一件极难的事，这个看起来文静孱弱的文人大臣，行事却是如此的果决。

第29章
秦桧不露声色，淡然笑道：“陕州各处一万五千人，斥退三百余人，令其返乡为民。退出禁军为驻防厢军者三千一百人，余者如常。陛下已经有令，一面清军，一面精选陕西弓手中精锐武勇者充入禁军，以补足被斥退和转为厢军的名额，军士数额，不但不会少，还会渐渐增加。”
他弹弹自己衣袍，向着发呆的张俊笑道：“节财赋，斥老弱，增勇武，这是陛下的章程，秦某不过是奉诏办事，将军还有什么疑惑么？”
张俊却也了得，并没有被他这连珠炮一样的话语打懵，只冷笑道：“陛下的诏命自然是没错，不过咱们也得看看，奉诏办事的秦相公，是如何料理的。”
说罢，将手一横，厉声道：“请！”
秦桧也不打话，只快步向前，到得营内正中。过不多时，万余名永兴军的将士，已经集结在校场四周，等候他发落。
清军的消息早就传遍诸军，秦桧一来，诸军将军心中忐忑不安，都害怕这个铁腕相公把自己清退。
宋朝禁军的俸禄极为优厚，在宋初时，京师中一个寻常禁军，每个月除了固定的柴米外，还可以领取三十贯的俸禄，这样的工资水平，比后世的朱元璋的农民军强过百倍，与八旗披甲人的待遇相当。
由是如此，在开国后不久，以大量灾民和破产农民为厢军，然后在厢军中选择善战勇士充入禁军的政策，却渐渐使得宋军人数越来越多，而战斗力越来越弱。禁军有丰厚的俸禄，养尊处优，每天不习操练，只知道鲜衣怒马，使气纵酒。更过份的是，禁军关饷总会领取实物柴米，京中禁军养尊处优惯了，反正俸禄优厚，不在乎几个小钱，于是每月发饷时，大量的脚夫跑到军营，替着禁军将士挑扛粮草。
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的过辽夏铁骑，更惶论是金国女真。
眼前的这支以西军为基础的禁军，自然要比当年在东京城内腐化的禁军强上许多，然而以饥民流民招募入伍的祖制并没有改变，这支军队中充斥着大量的投机主义者和老弱病残，而主帅则以军队视为私兵，也是害怕清军引发军变，并不能认真清理。
赵桓痛下决心，派出秦桧前去清军，也是因为宋朝历史上的冗兵之痛，太过著名，不能不改。他宁愿引发兵变，甚至做好了以武力弹压的决心，好在这秦桧办事很有章法，又事先请示赵桓，革退的少，清至厢军的多，这样虽然使得不少禁军将士俸禄减少，却并没有使他们陷入绝境，愿意挺而走险的人，自然就寥寥无几。
此时此刻，秦桧安坐在校场正中，看着万余名束甲将士恭恭敬敬站在他眼前，全场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变色，露出惶恐害怕的神色。
他心中得意，却将这种情绪隐藏的很深。全军将士眼中的秦桧，是那么庄严郑重，使人不敢轻视怠慢，臣服在他的威严之下。
待全军将士汇集完毕，秦桧先是发令，下令场中的千多马军先行操练。
宋朝缺乏战马，自然也缺乏上好的骑兵战士，从开国到现在，马军的待遇一向远远超出步军，养活一个骑士的费用，最少能多招募五个步卒。
因是如此，对马军的训练和甄别，也从来是清军的重中之重，秦桧此举，并不足为怪。
马军稀少，赵桓又知道骑兵集团化使用，远远比散在诸军中管用，自富平战后，他就下令将诸军中的骑兵全数集中，成为御营马军，由吴璘统领。张俊部曲中所余的这千多马军，已经是他冒着触怒皇帝的威险，一力坚持方才留下。
这样的宝贝，他自然也不敢怠慢，是由自己的心腹大将姚端统领，每天训练不缀。
看到秦桧发令要先校阅马军，张俊面露得色，也不说话，只看见姚端，让他亲自带队，展露骑术和马战之法。
姚端得令，自己亲自纵骑到马军队中，千多骑先是小跳慢跑，到得校场空旷处，开始表演合纵搏杀，全队冲刺，马上骑射等诸多技艺。
这一队骑军果然是张俊所部精锐，千多骑战马与骑士都是训练有素，行进后退纹丝不乱，极有章法。骑射时，也绝没有箭不中靶的情况发生。
待他们操练完毕，张俊却到得秦桧身前，向他笑道：“大人观马军如何？”
他如此挤兑，秦桧也不同他计较，只微笑答道：“不错，将军所部马军，是六路中最为精锐，依秦某看，不需要仔细甄别，悉数留用就是。”
“好，相公高见，哈哈！”张俊干笑几声，缓步退下，心中甚是得意。
秦桧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又令道：“马军退下，步军操练！”
待马军退让出场地，一队队步卒开始依着各式阵图，开始准备操练。
秦桧伸手止住，令道：“不必操练阵图，依我的法子来试。”
说罢，挥手招来几个样兵中的轻健矫捷者，厉声令道：“好生去做！”
这些他亲自挑选的样兵如何不知道他的意思，立刻一起躬身，暴诺道：“是，遵大人令！”
除了秦桧左右心腹外，其余各人都看的目瞪口呆，不知道他是何用意。待这几个样兵纵身到校场中，秦桧方道：“分批列队，各人跟在他们身后跑。”
张俊怒道：“这是什么考法？不看刀法，不看箭法，只看能不能跑？”
秦桧先不理他，连声发令，下令诸将开始分队，准备跟着跑步。待场中人慌马乱，乱成一团跑将起来，他一边看着烟尘滚滚，一边向张俊笑道：“刀法箭法自然要考，不过军人打仗，敌人跑的时候要不要追？我军不幸落败，跑不过人是降还是死？若是连跑也不能跑，还当什么兵？”
张俊张大嘴巴，满腔怒火，很想驳斥他这种说法是无稽之谈，只是他也是统兵大将，却无论如何，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话虽然新鲜，却很是有理，并不是无理取闹。
他默不作声，只得与秦桧一起，关注着校场中的情形。
这一试，虽然是分批进行，却是很快试出了大量跟不上样兵脚步的弱者。同样是全身束甲，那些样兵跑完全程，一个个仍然是气定神闲，而跟在他们身后的，虽然有相当数量的军士也是如此，却是有大批士兵，累的口吐白沫，才能勉强跟上。
掉队的，瘫倒在地不能再跑的，甚至晕倒在地，急需救治的，比比皆是。
张俊脸色气的铁青，只得向秦桧力争道：“大人，这样一试，最少有两三千人跟不上，难道他们都不要了不成？”
秦桧却是气定神闲，笑答道：“这自然不成，跑不成的也有勇士，下面还得再试。”
其实若是换了别的军队，秦桧也未必精心挑选最善跑的，又亲自吩咐样兵努力快跑，自然也不会有这样大批的军人跟不上脚步。正是因着这张俊态度跋扈，他才特意如此。
跑步之后，再是试验力气，再是校验刀法枪法箭法，校场内折腾的鸡飞狗跳，人人争先，个个卖命。
当兵吃粮虽然不是件易事，在宋朝却是远远强过做一个农夫，虽然兵凶战危，总算是能养家糊口，若是不合被淘汰出军，断了生计，可就惨过现在了。
秦桧自清早入营，一直折腾到日暮西沉，将张俊全军折腾个不休，哪怕是最强壮的将士，也是感觉很难支撑。闹到最后，终是因张俊所部果然强悍，只是淘汰出千多名不合格的将士，在诸路兵马中，已经是极少。
在张俊而言，这已属过多。只是对方考校方法独到，很是认真，他也无话可说。唯有场中千多将士，面临着全被淘汰的命运，却是脸色大变，群情激愤。
他们全数簇拥上前，不敢围住秦桧，只得远远一起跪下，一起求情哀求，请求秦桧再给他们机会。
有那脾气暴躁的，也纵声大呼：“咱们给官家卖命，为大宋一刀一枪搏杀拼命，却只能落个如此下场吗？”
如此一来，那些未被选中的，便也心生同情，一起鼓噪。
张俊身为都总管大将，部下如此吵闹，他却只是不理，到要看看这秦桧如何料理。
秦桧先是不理，待诸将士吵的弱了，方才皱眉令道：“各人先除去甲胄。”
他一声令下，身边诸多卫士亦一起喝叫：“大人有令，各人先除了甲胄再说话。”
各人虽然不愤，却也只得依命行事。
待场中千多人一起除去甲胄，他又令道：“上身衣衫也一并脱掉。”
张俊在一旁怒道：“大人，这太过胡闹。他们就算不能做禁军，大人也不能如此折辱！”
秦桧答道：“将军不必急，且看下文。”
众人将衣衫一并脱去，秦桧略一点头，身边数十人一起下到场中，开始挨个验看。
过不多时，各人就知道秦桧用意。这些人虽然跑不快，刀枪不精，箭法寻常，力气也是不足，那些负责验看的人，却将那些身上刀疤累累的受过伤的将士挑出，那些身上光洁，并无创痕的，仍然留在原地。
这样挑选，过不多时就挑出了百余人出来，剩下诸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再也说不出话来。
秦桧此时方才挺身站起，厉声道：“你们武艺不精，这也罢了，身上也无伤痕，却是怎么当的兵？打既不能打，伤又没有伤，你们上阵时，就是凭着嗓子来吓退敌人的？”
见诸人垂头丧气，再无话说，他又厉声道：“本官清军数万，尚没有人敢出来说一句冤枉，尔等若是觉得冤枉，此时出来说话！”

第30章
他一语既出，场中却寂静无声，他如此的挑选法，又如何能够有人站起来，叫一声自己冤枉。
若是果真有人如此行事，不但搏不得众人同情，反遭鄙视。
秦桧见众人慑服，便又分派下去，将淘汰出来的禁军中又选取精壮一些的，充为驻防厢军，实在不堪使用的，便每人发给一定的补偿，令其返乡回农。
将禁军甄别淘汰完毕后，再下来又试过军中的伙头兵、辎重兵等“不入队人”，亦是将不够资格者斥退。
诸事已谐，秦桧终松了口气，坐回椅中，只觉得浑身瘫软，几欲睡去。
他暗自苦笑，心知这参知政事当真是得来不易，比朱胜非等人简直是天上地下。不过他生性喜欢弄权，要果真熬资格混成宰相，然后在政事堂中会议决断事情，不象现在这样手握大权，却又感觉人生了无意趣。
此时暮色低垂，虽然不算很晚，场中早有人下令点起了灯笼火把，将诺大的校场照映的雪亮一片。
秦桧稍歇片刻，已经回过神来，看到张俊神情难堪，心中暗笑。
只是知道皇帝暂且也没有拿张俊动手的打算，心中略一思索，便向张俊笑道：“今番清军，可算圆满结束了。”
张俊正自生着闷气，却不料秦桧主动与自己搭话，语意轻松，意态闲适，并不似刚刚那么箭拔弩张模样。
他先是“啊”了一声，然后口不应心的答道：“相公真是英才睿断，末将佩服。”
秦桧并不在意，又用很亲切的语调向他道：“张将军切莫介意秦某所为，王命在身，宋金现下又在交战，兵者为国之大事，生死存亡之道，岂可不慎？”
张俊还在懵懂，秦桧又低声向他道：“况且革退之后，陛下还会将每年省下来的钱划拨给各部，视情形来增补兵丁员额。将军所部甚是精良，秦某当然会据实禀奏，陈情陛下，这样一来，将军所部虽然被革退了些许，补充回来的却会更多，岂不甚好？”
他如此亲切温和，张俊岂有不领情的道理，待说到最后，更是体帖入微，抓住了张俊不愿折损自己手中实力的心理，更使得这个武将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看着张俊喜上眉梢，恨不得抓耳挠腮的怪样，秦桧心中鄙薄，知道这人品性很差，心智也不入流，用来做个打手还成，图谋大事远远不够资格。
这样一想，拉拢对方的心思就淡了几分，因又笑道：“此间事毕，天色虽晚，好在宫门还没有闭锁，秦某这便要去宫中见过陛下，言明此次清军的经过。将军这里还要小心，革退下来的军士若要闹事，还望将军不要手软，要痛加弹压，不然，闹出事来，陛下不喜，大伙儿脸上都不好看。”
张俊此时哪管得部下死活，当下拍胸脯答道：“相公只管放心，这里的事交给末将，若是出了差错，只管算在末将头上！”
说罢，目视自己身边的中军亲将，斥责道：“还傻站着做甚？还不将那些斥革下来的都集中一处，让他们收拾行李，待发了钱，就让他们走路。有人闹事，军法不饶他！”
“是！”
他的亲将得令，立刻带领大队亲军，将那几百个被革退的军士一律赶走。校场上鸡飞狗跳，吵成一团。
秦桧站起身来，他的事情已经结束，心中一派轻松，看这张俊如此行事，心中更不以为然。当下便向张俊拱一拱手，笑道：“将军少陪。”
张俊可算前倨后恭，当下连连打躬，笑道：“相公请自便。”
秦桧微微一笑，翻身上马，居然极是利落。
他在外出行，原是摆上全副仪仗，几百个众人卫士簇拥左右，此时要去见皇帝，虽然这些都是份属应得，心中却很是惶惑。
犹豫片刻后，到底只带了十几个属员和卫士相陪，打马向着城内皇宫而去。
这军营在城西极偏处，才能寻得如此空地容纳万多军人，秦桧知道天色已晚，不敢耽搁，一路打马急行，到得宫门处时，天色也暗淡下来，宫门亦是即将闭锁。
他到得正门不远的西便门时，负责的卫士正督促着一群杂役脚力挪动宫门，秦桧发急，急忙喝道：“且不要闭门。”
一边叫，一边夹动马腹，急奔向前。
那伙卫士不知出了何事，暮色沉沉，只看到十余人骑马急行，向着宫门处冲来。各人立刻张弓搭箭，排列阵势，准备迎击来人。
正慌乱间，却听人喝道：“不要慌张，是参知政事秦大人。”
众卫士虽然听的真切，却仍是不敢怠慢，仍将秦桧等人拒在门外。稍顷过后，一个都头迎上前来，掌着灯笼看上一番，见确是秦桧，松了一口气后，又板着脸道：“秦大人孟浪了，怎么可以骑马冲撞宫门。”
秦桧不动声色，跳下马来，向着那小军官温言道：“我要去面见陛下，禀报清军大事，见宫门将闭，这才有些急切，岂能说是冲撞宫门。”
那都头只摇头道：“大人事情虽急，不过宫门要闭了，有事明日来求见陛下，也是一样。”
秦桧做完大事，心中得意，也知道皇帝虽然很少出宫，其实耳目灵便，自己若是今晚在长安做完了事不来禀见，皇帝心中是否介意，还未可知。
求见之后，皇帝就算不见，也觉得他秦某人勤劳王事，忠直可嘉，这样的便宜买卖，干吗不做？
因板起脸来，向那小军官训道：“你何等人？竟敢留难国家大臣！”
宋朝制度，宰相确实是尊贵之极，虽然现下离乱，文官威风不倒，这守门的小军官如何敢与参知政事顶撞？
见秦桧顶真，那军官立刻软了下来，只道：“小将做不了主，请大人稍待。”
说罢，转身入内自去禀报上官。
过不多时，值宿的郎官傅宿出来，先向秦桧施一礼，然后笑道：“天色太晚，陛下未必肯见，下官已经派人去禀报了，请相公稍待。”
秦桧微微点头，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此事。暮色中，宫内外这百余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相峙等候。
一柱香功夫过后，却见一个小宦官连跑带跳，急奔而至，见秦桧等人还在宫外，便叫道：“陛下旨意，令秦桧即刻入见。”
秦桧霍然张目，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知道自己这一宝又押对了。
他稍稍整理衣冠，又解下腰间的佩剑，令人拿住，自己却跟随那宦官入内。
长安宫室浅陋，一行人却是在宫室内绕来绕去，直走了半刻功夫，那小宦官方指着一处灯光暗弱的偏殿，向着秦桧笑道：“陛下就在此处，大人请进。”
秦桧看这偏殿，名说是殿，其实不过是原本经制府内的一处厢房，虽然明显经过修葺改建，仍然显的鄙陋。
他想起当日在东京时皇宫内的繁华，不禁长叹口气。那东京皇宫之大，岂是这小小行宫能比，光是玉真宫就有二十殿，其中亭台楼阁无数，任选一处，只怕都比现在宫中所谓的正殿高大轩敞百倍。
心中虽然感慨，却是不敢迟疑，到得那偏殿门外，见门虚掩，便推门直入。
在外头看，虽觉这殿内暗淡无光，推门而入，却见房内四角皆有烛台，数十支腊烛熠熠生辉，将房内照映的通明透亮。
皇帝赵桓，正头戴黑色的软脚蹼头，身着青袍，连腰带也没有束，歪斜着身子，半躺在榻上，与一个妙龄少女对奕。
秦桧不敢惊动，只是轻步上前，跪在地上向着皇帝行了一礼，然后悄然起身，在一旁观棋。
他看了良久，却见这棋也不是双陆，亦非围棋下法，只是分为黑白两子，翻来跳去，乱摆一气，看了半天之后，这才醒悟，是以一方的棋子隔断另一方的棋路便是，下法甚是简单，他略看一气，就知道双方错着连连。
宋人士大夫都善书画，奕棋之道，也很精通。只是眼前下棋的却是皇帝，秦桧虽然看的发急，却是不敢出半个字指正。
半响过后，赵桓到底将自己的五子连成一气，指着那少女笑道：“你还是不成，朕才是常胜将军。”
那宫女年纪甚小，显然不知道与皇帝下棋的窍门，拼了力去下，天气并不很热，那俏脸上竟是沁出几滴细腻的汗珠来。此时落败，犹自不服，见皇帝自夸，便撅着嘴唇道：“那就再来下过，不信赢不得你。”
赵桓摆手道：“你先去罢，一会子朕处理完公事，再来下过。”
“是。”
那宫女也知道皇帝处置政事时，绝对不容她一类的人物多嘴，当下站起身来，极乖巧的福了一福，将棋子收起，斜了秦桧一眼后，在他身边飘然而去。
秦桧只觉得对方过时，香风扑面，他却是不敢乱想，立刻上前，向着赵桓躬身道：“臣见过陛下。”
赵桓坐正身体，向他笑道：“秦卿不愧是君子，知道观棋不语真君子的道理。”
皇帝要闲话家常，臣子自然一定凑趣，秦桧当下也笑道：“臣虽是君子，不过也是看不懂这棋的下法，方才不敢做声。”
“喔？”赵桓并不在意，只是随意答道：“这是朕自己想出来的下法，取其轻松惬意。”
“陛下说的是。”
两人正说的热切，赵桓却突然转过脸色，正容道：“秦卿此次出行清军，事情办的如何，朕心里也大概有数，所以心里欢喜。还望秦卿日后行事，仍然如此。”
他加重语气，一语双关的道：“只要这样，咱们君臣相得，以后仍然可以闲话家常。”

第31章
秦桧先是喜不自胜，待赵桓如此一说，又觉如芒刺在背，惊喜交集之下，竟致汗透重衣。
适才那宫女退出后，早有值班的起居舍人赶来侍候。皇帝召见宰相，向来如此，也不以为怪。君臣二人闲话几句，那起居舍人也是记个不停，以为后世垂范。
赵桓与秦桧说笑几句，又看他脸庞眉眼都是烟尘疲惫之色，虽然知道此人是何等样人，到底心中受用，又好生夸赞了几句。
几句过后，秦桧脸色回转过来，赵桓却收了笑容，正色道：“说说吧，此次清军究竟如何？”
秦桧精神一振，眼眉一挑，向着赵桓朗声道：“臣此次清军，由禁军清退至厢军者，一万三千余人，斥退不用者，六千一百人，陕西六路，一共清出两万老弱病残不堪为军者。”
“好。”
赵桓也是一喜，宋朝清军也有制度，早年尚行之有效，现下早就无人肯做这得罪人的勾当，这一次清军成效如此之大，也与这秦桧当真得力有关。
见他高兴，秦桧也是喜笑颜开，又道：“依着陛下的打算，清退之后，再从陕西弓手乡兵中选取精良武勇之士，整编充入各军。如此一来一还，虽然人数大致相当，其实战力提升，与往日惫懒情形，绝然不同。”
赵桓却没有秦桧这么乐观，见他如此兴头，只淡淡一笑，问道：“如何见得？”
秦桧不知怎地，最怕他这种若无其事的脸色，心中一寒，只得将脸色收了一收，小心翼翼道：“禁军俸禄极高，待遇优厚，凡当军者，谁不愿入禁军？以前疲玩泄沓，禁军不以军令军纪为意，战力下降在所难免。今陛下痛下决心，派臣严加清理，臣至诸军，三军将士无不惶恐惕厉，清军出伍之人，无不号啕大哭，痛悔当日不习武艺，以至出军。如此一来，留者知道厉害，新入者，也知道军纪不同等级。况且陛下也有言在先，此次清军后，将常派监军御史驻于军中，严明军令军纪，以为常例。这样一来，何愁三军不效命，遇敌不死战！”
这一番说辞，他是事先想好，说的条理层次分明，为的是搏赵桓更加信用，高兴之下，甚至可以使他兼任枢密。
只是说完之后，赵桓仍是脸色不变，虽然说了一句：“秦卿见识的好。”却明显是敷衍了事，不怎么上心。
他自然不晓得，其实这种军事制度上的改革与改良，岂又是一个清军可以涵盖。中国自秦汉以降，军队的战斗力越来越低，军事制度在唐朝的府兵和镇兵制失败后，宋朝的募兵制又是失败，到了明朝的卫所军制时，简直就是失败中的失败。
但凡稍懂历史的人，都知道宋朝军队战斗力低下的积弊很多，既又没有天然养马地而不能有大规模的骑兵队伍有关，也与皇帝的瞎指挥有关，也有对武将的不信任和不敢重用有关。用更戍法使得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来限制武将的权威，便是宋朝的首创。
在北宋末，南宋初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这种局面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改观。虽然仍没有成建制的骑兵队伍，依靠岳飞等盖世名将的个人魅力来组成的军队，纪律严明，战斗意志极强，面对优势的敌人仍能保持旺盛的斗志，这种局面，却也是削弱了政府在军队的影响力，使得军队渐渐有形成将领私兵的情形。
岳家将、太尉军、吴家军，种种称呼，使得军队对将领的个人效忠到达了一个宋朝完全没有过的危险局面。
赵桓所虑者，也在于此。
他当然相信岳飞等人的忠心，不过任何将军队私人化的行为，都令得掌权者不能自安，他自然也不能避免。
为了使将来不出现这种尴尬局面，只有未雨绸缪，先进行军队制度上的改革，不但要强化军队的战斗力，也要强化政府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清军斥退老弱，不过是最简单的外科皮毛手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只是这样的考量和盘算，就是讲给秦桧来听，他也是完全不懂。
此人虽然有些才干，到底太热衷了，与他在史书上的记载完全相当。
这样的一个人，赵桓怎么会放心把整个军队制度改革的事，与他商量，此人若是在其中弄鬼，则祸不可当。
他只顾闷头想着心思，秦桧却不知道哪里不对，只看着赵桓脸色越来越阴沉，却是不知道哪里触怒了皇帝。
半响过后，赵桓却突然问道：“此次你到诸路清军，除了出征诸将外，其余留守将军都有接触，说说观感如何？”
秦桧面露难色，嗫嚅不语。
赵桓会意，挥手道：“旁人都退下。”
诸人依命退出，制度是制度，赵桓的威严，却也越来越没有人敢触犯。
秦桧见各人退出，方向赵桓道：“陛下，以臣之见，陕西诸路将领中，当以刘錡最为出色，余者皆不足道。”
“不错。”赵桓颔首点头，很赞同他的看法。
顺昌之战的指挥者刘錡，以两万人破金兵十万，威名赫赫，虽然不是中兴四将，不过是资历和指挥的大战役不多造成，其实论起功劳和能力，远在刘光世等人之上。
秦桧得了鼓励，又道：“吴氏兄弟亦是将才。”
“不错，卿言甚善。”
将才，自然不是帅才，这一点秦桧没有明言，赵桓心里也清楚。
“曲端，帅才，然进取不足守成有余。”
赵桓亦是点头，知道这秦桧虽然是人品卑下，军事才干也很差，不过对于一个知名的奸臣和汉奸而言，识人是最基本的功夫，秦桧此时的表现，确实是不出他的所料之外。
见秦桧张嘴欲言，赵桓却突然向他道：“张俊如何？”
秦桧并不迟疑，立刻答道：“此人贪而残暴，御下治军尚可，行军布阵未见其长。况人品卑污，不足为用。”
赵桓似笑非笑，看向秦桧。
秦桧只觉全身发麻，不知道皇帝又在动什么心思。
他却不知，自己虽然伪装的极好，一副痛改前非，公忠廉能的模样，其实底细早被赵桓知道的一清二楚。若论品行卑下，张俊自然是如此，但你秦某人又能强到哪儿去了。
却听赵桓又沉吟着道：“此人心向九弟，对朕虚与委蛇，朕心里清楚的很。不过，就算是他一心向着朕，这样的人朕也不能用。治军么，是他底下几个大将的功劳，与他何干。这个人最善的是捞钱，除此之外别无所长。”
皇帝下了如此考语，显然是判了张俊死刑，秦桧心中暗自庆幸，在这件事上自己没有保留，正对了皇帝的心思。
却听赵桓又道：“夺了此人兵权，如何？”
这话题却又比适才的品评更加严重，秦桧低头细想，半响之后，方咬牙道：“此事需得有大臣镇住军心，然后以雷厉风行，不使得张俊有从容布置的时机。”
赵桓看他一眼，问道：“此人敢谋逆么？部下诸将，又能从他么？”
秦桧答道：“以臣之见，张俊待士兵残暴而宽待诸将，赏赐起来也从不小气，是以虽然才干不显，却不失将士拥立之心。谋逆他自然不敢，他部下诸将也必定不从，不过若是他转投金人，部下受他蛊惑，加上他的亲兵裹挟，未必不能成功。”
说到这里，他眼前一亮，声音突然变大，道：“怪不得陛下将他和他的心腹部下全部留在长安城内，却是为了此事。”
赵桓点头道：“朕固然有包容之心，张俊这样的无能庸懦之人，也不能留用。此事待李纲回来，就可操办。”
秦桧只觉惶恐，皇帝的手腕心机，竟是到了如此地步。适才垂询相问，看来也不过只是试探自己，其实如何处置，皇帝心中早有成算。
只是他想不明白，象处置张俊这样的统兵大将，势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就告诉自己。
见他脸色忽青忽白，赵桓自然知道他心中所思，因大笑道：“你不要怕，此事告诉你，就是朕信了你不会走漏消息。”
秦桧跪地叩首，泣道：“陛下如此信臣，臣惶愧无极。”
正在做作之际，却听赵桓又道：“只是此时同你讲，倒不是没有原故。”
“请陛下垂示。”
“枢院的黑牌已至，泰州镇抚使岳飞接朕诏命之后，立刻用兵，已是破了刘光世部。刘光世被擒，军队溃败，临安之乱，已经是大定了。”
“啊？？”
秦桧浑身一震，嘴巴张的老大，半响不能合起。
他与常人相同，不知道赵桓还用了岳飞这一张暗牌，只是知道李纲前往襄阳，部属大军，由荆襄下两浙，前往平乱。
自大军从陕西集结，然后要过关中、秦岭、汉中，然后才能由水路加快行进。算来大军出川就得是四月底的事，更别提到达临安城下平乱了。
而薛强与王用诚一路急行，早就到了泰州，岳飞接诏后如何行事，此时连赵桓也并不尽然知晓。只是知道在一个月之前，岳飞接到诏书，前后只用了十天不到的时间，就将刘部大军五万余人击溃在临安城下，又在乱军之中，擒住了刘光世。
这样一来，叛乱已平，江南大定，普天之下，已经没有人能危胁到赵桓的皇位。

第32章
想到这里，秦桧立刻变过脸色，喜上眉档，向着赵桓山呼舞蹈，跪拜下去，连连称贺。
赵桓却是意兴阑珊，摆手令秦桧站起，不必如此高兴。
在他看来，赵构不过是庸懦无能之辈，存之不足为患，擒获了也不足为乐事。倒是此次岳飞依命行事，在临安城下大破刘光世五万大军，其过程如何，令他很是好奇，也很渴望知道。
此事过后，对岳飞的任用，肯定将不止是一个镇抚使那么简单，而临安既然被攻下，是继续留在长安，还是迁都到临安，在东南一线主持对金战事更好，这一切，都还让赵桓拿不到底，不知道如何是好。
唯今之计，李纲却也不必返回。荆襄是四战之地，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历史上曾经失守，还是靠的岳飞苦战收回。其后数年，岳飞经营襄阳，将城池扩大加高，引水环绕襄樊之间，如此经营之后，一直到百年过后，襄阳仍然是牢不可破的雄城要塞。
此时襄阳既然未失，李纲等人又至，到不如就让他们就地停留，经营荆襄，以为东南两浙的屏障。
君臣二人正相对无语，赵桓却突然向秦桧道：“清军事了，朕仍然有事要你去做。”
秦桧忙道：“请陛下示下。”
赵桓看着他眼，一字一顿的令道：“朕令你前往临安，奉迎康王前来长安。”
“是，臣遵旨。”
秦桧满头大汗，连忙答应。
“文事由你，武事么，由苗傅，刘正彦二人专责，你由关中急速前往临安，不得耽搁，不然，迟恐生变。”
“是，臣明白。”
“康王的安危要紧，他毕竟为帝多年，现下退位，未必没有宵小辈岂图以拥立他复位来搏取功名富贵，是以一定要好生保护，你晓得么？”
“是，臣晓得！”
秦桧已是大汗淋漓，浑身尽湿。
此时此刻，他已经没有了灵醒的思维，只觉得脑袋嗡嗡做响，听得皇帝吩咐，便下意识的连连称是。
以他的心思智慧，在赵桓吩咐第一句时，心中就隐约明白。
皇帝明着是叫他去接奉迎康王还长安，其实，只怕不是“奉迎”而是要让康王“上路”才是真的。
看着他如此慌张，赵桓反是满意。不论如何，眼前的这个人不是笨蛋，知道自己是什么用意，是以才变的如此，若是换了一名文官，只怕就当真将赵构奉迎过来了。
他故意停了好久，待秦桧的情绪缓和之后，才又慢慢说道：“苗傅，刘正彦二人，以朕来看，不过贪图功名富贵的无能之辈，只是此次算是帮了朕一个大忙，你见着他们，可以暗暗讲明朕的意思，就说朕绝不辜负功臣，必有厚赏于他们。”
秦桧眼前一亮，却是瞬息间就明白了赵桓的意思。
他毕竟是文臣宰相，若是由他亲自下手，赵桓的名声也很难做。而两个原本就贪图功名富贵的武将来做，到时候可以推脱了事，则好过由秦桧来下手。
他之所以担心害怕，就是怕对赵构下手后，皇帝拿他来做替罪羊，如今皇帝这么一暗示，秦桧自然明白，皇帝眼前用得着他，虽然派了他这一桩差事，却并没有拿他当弃子的打算。
而这样的事都由着他秦桧去做，皇帝的信重，由此可见一斑。
他心中欢喜之极，颤抖着嗓音向赵桓答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一定将这件事办的妥妥当当，请陛下放心。”
赵桓极满意的嗯了一声，心中也是舒适。
与聪明人的对答，果然是省心省力，不需要说明太多。
却听秦桧又问道：“陛下，那刘光世如何处置？”
赵桓懒洋洋答道：“此人犯的是大逆罪，不必多费周章了，你到了临安后，宣明他的罪状，将他就地明正典刑，杀了算了。”
秦桧对干掉赵构完全没有顾虑，一听赵桓要杀刘光世，却是踌躇，半响方道：“这刘某人是西军世家，其父刘延庆就是国家统兵上将，此次兵围临安，虽然大逆不道，不过毕竟不算是称兵造反……”
他没有明说，但其实意思也是明白。刘光世围临安，其实在士大夫眼中，并不算犯了很大的罪过，毕竟是兄弟争位，他忠于赵构，也说不上是什么大错。
赵桓突然挥手，猛拍在自己身边的几案上，怒斥道：“这个人眼里没有朕，苗刘二人逼九弟退位，他竟敢率兵围城，朕的诏书也不理会，若是见了朕，他会如何？这样的人，留他何用！这样的人不杀，何人可杀！”
他平时与人说话，都是带着笑容，周围的近侍内臣，赵桓都没有斥责过，更何况是朝廷大臣。此时赫然震怒，秦桧立刻脸上变色，躬身拱手，颤声答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见事不明，请陛下重责。”
赵桓冷哼一声，也不太为难这大汉奸，令他起来，又吩咐几句，便令他离去。
看着秦桧倒退离去，赵桓亦是站起身来，步到房前檐下，抬头展望夜空。
空气清冽干躁，是典型的西部的初夏天气，此时的甘陕大地，已经不复是秦汉时沃野千里森林遍处的模样，黄土地，干裂的山谷，废弃的城池和贫苦的村庄，关中大地，已经不复汉唐之盛。
东南平定，赵构也必定会死在秦桧和苗傅等人的手上，对这些小人做这一类勾当的本事，赵桓完全放心。
迁都或是留驻，赵桓拿不到底。而这陕西大地不远处的中原河北，如同冬眠一般蛰伏了半年多的女真人，在战和两派的争执中，究竟是谁占了上风，究竟什么时候会再磨刀霍霍向着陕西冲来，向着东南荆襄杀去，也是完全没有概念。
他深吸几口气，只觉得心胸大畅，而眼前迷离的灯火和微弱星光下盘桓着的高大巍峨古色古香的宫室，竟是那么的鲜活和真实。
只是此情此景，却也不能消受太久。过不多时，他便凝神皱眉，想着女真铁骑会杀向何方，想着岳飞是怎么打的这一仗，又想着如何安置处断他，岳家军，在自己的手中是有的好，还是没有的好……
正想的出神，不远处，一行灯笼渐渐由暗淡到明亮，夜风袭来，竟是香风扑面。
赵桓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由着几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少女将他围住，莺莺燕燕，语笑嫣然，将他又拥入房内。
数日之后，秦桧将清军一事交卸清楚，又奉了新诏，前往临安奉迎康王和隆佑太后前来长安。他虽然在清军时就奔波辛苦，心中却明白康王一事关系重大，委实不能怠慢。
因着如此，虽然老婆报怨，亲随也很叫苦，他自接诏之后，便下令立刻上路，一行数百人，乘着数十辆大车和百多匹马匹、骡子，以每天两三百里的急速，开始赶路。
他虽然如此卖力，其实却并不理解赵桓的所为。
宋朝自开国以来，太祖待亡国之君就很宽厚，从不为难。太宗毒杀了李后主，就很被人非议。而更被人不满的，便是太宗迫害太祖诸子，甚至是自己亲弟弟秦王赵廷美一事。在秦桧看来，康王反正都是死老虎，迎到长安奉养起来，也必定不会再生事端，又何必加害。
他自然不知道后世明朝的夺门之变，也不知道皇权斗争越发严重，而在这样的微妙局势下，赵桓又怎么放心让一个活生生的赵构回到自己身边。
秦桧自长安出发，十余天功夫，便已到了襄阳。见过李纲言明清军诸事，又将赵桓让李纲暂驻襄阳，对荆襄加以经略的部署向李纲言明，然后自襄阳下水道，顺江直下，五六日后到得建康，自建康上岸，接见韩世忠等镇守大将后，便一路南下，数日后到得临安城下。
他自四月底出行，紧赶慢赶，也是足足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到五月中旬，方才到得临安。
赵构被迫退位后，他身边的中央机构已经不复存在，赵桓下诏，命原本的中央大臣，尽数前往长安，或是调往别处，别有任用。在临安城内，唯有杭州知府康允之被下诏留任，不曾受到牵连。
此时秦桧来到，他是赵桓任命的参知政事，身负重任，正是当红的炸子鸡，临安城上下文武官员，岂敢怠慢。
还在城外数里，便有黑压压数千人站在官道两旁，等候着秦桧车驾的到来。
“好了，停车。”
秦桧隔的老远，便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前来迎接，他心中极是高兴，却是勉强将这种兴奋的神情压下，不使它表露在脸上。
他原本就是江南建康人士，临安虽不是家乡，其实相隔并不很远。眼下的城中，就有不少亲朋故旧，在这里等候他的到来。
短短十余年，由一介穷书生官拜参知政事，位极人臣，执天子诏书巡行江南两浙，这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只是他深知福祸相倚的道理，又知道皇帝耳目利害，心智深沉，此时得意，将来未必不会失意。想到这里，又将得意兴奋的心情收了几分，下令停车之后，便立刻自己跳下车来，向着迎接队伍最前面的康允之执手问好，并不拿大。

第33章
刚一下车，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文官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向着秦桧拜将下去，高声道：“下官康允之见过大人。”
“岂敢岂敢，康大人不必如此。”
秦桧急忙上前，将康允之扶起。这次苗刘兵变，康允之也是最早请求赵构退位以安抚军心的文官，若是文官全部不同意苗刘二人的主张，此次兵乱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效果。
此人虽然不是皇帝欣赏的人才和心腹，不过做为过渡的人物，也因为江南的大局要紧，以他临安知府的身份，成为两浙路的宣抚使也是必然的事，秦桧刚刚拜相不久，可不想在文官集团内落下一个骄狂的名声。
看他如此谦逊，康允之等人都面露笑容，什么通判，转运使，提刑司，各级文官乱哄哄上来，依次拜过。
秦桧连连拱手，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令人如沐春风。
待文官们拜罢，秦桧转过脸色，向着站在一侧的众武将问道：“哪位是苗将军？”
苗傅现下持节的身份已经被赵桓确认，正式成为大宋寥寥无已的节度使之一，论起身份地位，远远超过眼前的一众文官，只是宋朝重文轻武惯了，他却也无法可想。
听得秦桧一问，便上前一步，身上铠甲哗哗作响，他只是一抱拳，粗声道：“见过相公。”
秦桧淡然一笑，拂袖道：“苗都院免礼。”
苗傅见他并不如何热切，又只是以御营都统制的官衔来称呼自己“都院”，当下心中一怒，自己大步后退，站在一旁不语。
刘正彦在他身后，他也是拜了节度使，自己心里却清楚，论起资历军功，实在是差的太远，勉强抱着这个头衔不放，只不过是招祸罢了。
见苗傅如此，他急忙上前，向着秦桧躬身一礼，大声道：“末将刘正彦见过大人！”
“好，刘将军免礼。”
秦桧将右手虚伸一下，做搀扶状。
刘正彦当然不会等他当真来扶，自己连忙直身，恭恭敬敬退往一边。
苗刘之后，自然是更下级的军官上前，众将刚欲行礼，秦桧伸手止住，笑问道：“谁是泰州镇抚使岳飞？”
他话音未落，诸将队前的一个军官便大步上前，俯身一拜，朗声道：“末将岳飞，见过大人。”
“岳将军免礼。”
秦桧连忙伸手，搭在岳飞的臂前，将他扶起。
赵桓在他出发前，张口闭嘴都是在夸赞岳飞，比之苗傅和刘正彦这样的节度使，这个岳飞将来的成就，才真正值得敬重和结交拉拢。
只是他手虽搭上，对方却并没有被他拉起，秦桧下意识的加了一把力，却只觉对方臂膀如同铁铸一般，虽然他大力去拉，对方却是纹丝不动。
岳飞行礼之后，方才站直身体，双手一落，将秦桧搭在自己臂膀上的双手轻轻卸落。
秦桧稍觉尴尬，他是文臣首领，大宋的宰相，以宋朝祖制，就算是统兵大将见他，也不能均礼。他对这岳飞如此谦抑，对方却似全不领情，令他分外恼火。
只是看向对方脸庞，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傲气。
他打量岳飞身形，只觉得对方比自己高出一头，虽然是个武将，身形魁梧，脸庞却并不如何粗鲁，倒还算的上是清秀，虽然已经开始留有胡须，也并不浓密。
他一边打量，一边向着岳飞问道：“岳将军看起来很是年轻？”
岳飞微笑道：“不敢，末将是崇宁二年生。”
秦桧屈指一算，不禁动容。对方统领过万大军，战功赫赫，威名已经开始显扬天下，而此次以一镇万人大军，轻松击败刘光世，对方也是统兵上将，坐拥五万大军，竟然被这年轻后生打的落花流水，此人之能，当真不容小觑。
他心智深沉，与岳飞对答几句，已经知道对方倒不是有意怠慢自己，而是崖岸高峻，不想与自己这个文臣宰相在对答交接时太过亲近，已免被人诟病。
这种人，拉拢是不好打拢，不过也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秦桧深吸口气，心中突然一阵恼火，却也不知为何。自己知道不对劲，只得强压下去，暗暗在心里念道：“姑且待之。”
岳飞却不知道对方的心思，只是看对方对答待人都很谦逊，一点也不象太早得志的高官大臣，心里倒是对秦桧颇有好感。
他只有在战场上，把对方当敌人时，才会真正的揣度人的心理。而在平时，则很少防范，一面是军事上的天才，一面是政治上的低能，正是因为这种心理的转换太过彻底。
若是以心为战场，视所有人为敌人，以他之能，又如何会被人陷害至死。
当下见礼已毕，各人簇拥着秦桧重新上车，往着城内而去。
道路两边，全是原本赵构的禁军将士，排开两侧，鲜衣亮甲，刀枪耀眼。
秦桧自车窗内放眼去看，却只觉得多半是样子兵，论起战力来，只怕和西军要差上一截。
待到城外不远，却又是岳飞所部兵马，盔甲兵器与城内的御营亲兵相比，自然要差上一些，不过队列相应要更严整一些，也更显的精锐一些。
只是仔细看去，队列中有老有幼，老者五六十也有，少者十余岁也有，还有不少士兵手中并无刀枪，只是用削尖的腊杆做为兵器。
他忍不住摇头叹气，自宋朝的半壁江山被占，原本的枢密院下辖的军器监也丧失了大部分功能，原本是禁军都是装备制式的盔甲和兵器，现在多半不能办到。
他粗略看来，只觉得岳飞所部兵马，在训练和军纪上自然要超过苗刘的部队，比刘光世的更是要强过不少。但是个人的战力和装备的粗疏，应该是这支军队的瓶颈。
他自然不知，岳飞所部的兵马，主力的老底子还是当年的八字军，多半是农夫出身，随着岳飞一起脱离了王彦，后来转战各处，兼并了几路兵马，才慢慢有了过万人的规模。
若是以精兵之道，兵力少了，朝廷和皇帝自然不会重视，也很难让岳飞独挡一面，这也是身为武将的无奈罢了。
车次粼粼而入，以秦桧的身份，城内又没有府邸，康允之思前想后，便将他送到原本的皇宫附近的一处大宅内安顿。
秦桧眼见如此，心中自然慰帖，与康允之等人逊谢过一番后，方才入住。
各人随他一起进来，刚刚寒暄几句，秦桧却突然脸色一变，正色道：“当真失礼，只顾与诸位说话，竟然没有先去拜过太后。”
康允之等人面色一红，这却也是他们疏忽，光顾着结交宰相，竟然没有让对方先入宫去见太后。只是这件事，说起来他们却并不能完全做主，兵乱之后，宫中被苗傅派兵严守，隔绝内外，以防止宫中有人支持赵构，出来生事。
当下各人站起，一起看向苗傅。
秦桧心中明白，城中兵变，大局其实并不在这些文官的手中掌握，而是被兵变的首脑苗傅一手控制。
再想到适才进城时，岳飞所部的情形，显然是破敌之后，苗傅并没有让岳飞所部进城，给他补给，而只是让岳飞驻在城外，是以军容显的有些破败。
他眉头一皱，知道此时不是撕掳这些事的时候，便也目视苗傅，却不做声。
苗傅心中得意，第一次有着掌握全局的快感。
到得这时，他才知道，怪道五代时将领和军士为尊，原来乱世时，手握重兵的人，才是真正的草头王。
只是这种情绪，却也不敢表露太深，当下哈哈一笑，向着秦桧道：“相公要见太后，这自然可以，咱们这便入宫，前去求见便是。”
秦桧也是一笑，向他答道：“不但要见太后，一会还要去见康王。”
苗傅面露难色，道：“康王也要见？”
“这是自然。现下大局已定，还怕什么？”
“好，见便见罢，相公有令，咱们自然要听。”
苗傅与刘正彦相视一笑，心中得意非常。
秦桧心中冷笑，极是鄙薄此人。只是刚想片刻，却又心中一寒，此二人所为，与赵桓之前对这两人的论定完全一致，却教他不得不心生惧意。
各人出得门去，一路上却又是禁军夹道。
驻守皇城的军士都是苗刘二人的心腹，这一两个月来，城内的局势尽在这二人掌握之下，原本的所谓宰相和枢使，又渐渐被赵桓或是调走或是罢官，苗刘二人在城内更是一手遮天，寻常的文官哪里看在眼中。这些军士也是骄纵惯了，眼里除了苗刘二人，旁人绝不放在眼中。此时大队官员往那皇宫里去，各军将士眼中却见见着苗傅，一待苗傅上来，便一个个持戈行礼，恭谨非常，而对秦桧等人，却是全不理会。
秦桧心中大怒，恨不得立刻处置了这两人。
他到底是宋朝的士大夫，对武将的提防和轻视的心理，绝无任何改变。
只是眼下却是对方的地盘，种种手段却要慢慢施展。
他面带微笑，显的全不介意，待到得隆佑太后所居的清漏阁下时，便立刻跪将下去，极恭谨的向太后行礼，口中只道：“臣护驾来迟，教太后受惊，死罪死罪。”

第34章
隆佑太后端坐不动，见秦桧跪伏身前，只道：“不必如此，请起来说话。”
秦桧到底又恭恭敬敬的叩了几个头，方才站起身来，向着孟太后笑道：“臣此次前来临安，奉了陛下的诏命，要奉太后前往长安居住。”
孟后先是不答，半响后方苦笑一声，道：“这是自然，官家在哪，老身也自然要在哪。”
秦桧听她话音不对，忙道：“陛下也是好意，现下兵荒马乱，太后在这里隔着几千里，陛下心里不安，若是有个意外，岂不是宗庙之羞？”
孟后摇头一笑，道：“宗庙之羞在五国城，我一个老婆子再不会受辱。”
秦桧不理她话意，只道：“长安位属关中，有潼关之险，西兵强劲，应该不使太后再受风尘颠簸之苦，陛下也是好意，还请太后不必多想。”
孟太后自东京到扬州，扬州到建康，建康到临安，奔波数千里，委实倦了。况且危难之际，向来是赵构照料，若是不然，也早就被俘，或是自杀身死。
苗刘兵变，她下诏让赵构退位也是逼不得已，却不料赵桓借着这个契机，一意要赵构重新为康王，做为一个一直跟在赵构身边的长辈，对这样的结局，也很无奈。
眼前这个秦桧，正如牛皮糖一般，对自己的诘责与刁难完全不理，只是笑嘻嘻催促她表态，身为皇室长辈，若是再坚持，却也当真是宗庙之羞了。
她万般无奈，只得正色道：“我听说皇帝在长安，并不曾修葺宫室，若是为了奉迎我这老婆子而大兴土木，滋扰百姓，那岂不是我的罪过？若要我行，需得有言在先，若我去了，则皇帝原本居于何处，我便居于何处，不需多建宫室，多添一砖一瓦也是不成。”
秦桧知道她此时所说，不过是为了面子好看罢了，当下微微一笑，拱手道：“太后体恤下情，还有什么可说，这些皇帝必定会答应的。”
他又接着道：“陛下常说，太上皇远在五国城，不能亲奉起居，是一大恨事。现下先将太后接过去，侍奉起居，能尽孝心于一二，也算对太上皇尽点孝思。”
孟后微微一笑，答道：“只盼皇帝能大振乾纲，强国精兵，将来派上将北伐，奉迎太上还驾才好。”
此语一出，不但秦桧，其余在场诸人一起道：“必定如此！”
秦桧见孟后面露欣慰之色，此事谈妥，他也不欲在这老太后面前耽搁太久，当即就想告辞退出。
孟后看他神色，知道其意，却突然道：“秦大人，康王如何？”
秦桧心中一震，知道这个老太婆虽然不管政事，其实长处深宫，见的权术斗争多了，适才多般留难，多半是为了此时的这一句话。
脸上却是不露声色，淡然答道：“臣此次前来，一则是看看两浙情形，二来就是要迎太后和康王回长安。陛下说了，康王有挽救宗庙的大功，现下陛下身边膝下无子，将来要仿太祖和太宗的故事，兄终弟及，这样一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所以臣此次前来，一定要好心护送康王方可。”
孟后终长出一口大气，满脸疲惫之色，挥手向秦桧等人道：“如此甚好，你们去吧，我一个老婆子也没有什么好操劳的，等康王他们准备好了，一起上路便是。”
秦桧亦是一脸轻松，躬身答道：“是，那么臣等就告辞了。”
正欲离去，孟后又突然道：“皇宫四周，最少有两三千禁军围着，国家在打仗，有这些兵力多调些去江防也好，我一个要死的老婆子，还有什么可提防的。”
秦桧还未怎样，苗傅等人却是脸红过耳。
秦桧瞥他一眼，只得又道：“此事臣下去与苗将军商议着办。”
“那好，诸位大人就请去吧。”
“是，臣等告退。”
秦桧等人又行一礼，一起退下。
苗傅心中愤愤难平，离的稍远一些，便恨声道：“咱们派兵前来，也是害怕战后有乱兵生事，一番好意，太后却是如此相疑猜忌！”
见秦桧不置可否，他心中打一个突，知道眼前这个宰相并不是好相与，只得收声噤口，不再说话。
各人行到宫门前，秦桧与众人相揖而让，吩咐康允之等人前去准备孟太后与康王等人的路上的车马和用度物资，自己却拉了苗傅的手，又向刘正彦笑道：“公事已毕，我有一些话要与两位将军说，两位可否移步一二，让秦某慢慢请教。”
他自到得临安，对这两个兵变的大功臣就是若即若离，苗刘二人虽然表面上从容自若，其实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唯恐什么地方做的不到，惹恼了皇帝眼前的大红人，后果堪忧。
此时秦桧主动相邀，两人都是没心机的人，如何知道秦桧这样做法是先抑后扬，先打这两个一个下马威，然后再这样示好拉拢一下，却比一来就示好更加让人容易折服。
这样的官场学问，对人心理的研究，只怕穷苗傅与刘正彦二人一生去研究，也未必能够弄的明白。
他们要私下谈话，旁人自然也不敢打扰，当下各官一个个揖让而退，四散而去。
苗傅见岳飞也要离去，他知道这个统兵大将只怕也要受到重用，当下突发奇想，竟向岳飞笑道：“秦大人和咱们说话，岳将军不如同去，也好一起讨教。”
秦桧虽然觉得这苗傅太过愚蠢，却也生出再拉拢岳飞的心思，不禁目视岳飞，看他如何。
岳飞只是稍一楞征，便立刻答道：“末将营中还有军务要去处置，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示下，若要领教，还是以俟来日？”
秦桧心中一阵无奈，知道对方是不想在私下与大臣结交。
当下只得挥手道：“岳将军请去，若是有事，我会到将军营中去吩咐。”
苗傅从鼻中重重一哼，待岳飞转身离去，便道：“此人太过高傲，虽然他解围有功，不过这些天年，咱们受他的气也受的够了。”
刘正彦也道：“我在禁军为统制时，他不过是个忠义郎，带五百人。现下是统兵大将，就在咱们面前挺腰子。”
他们当着秦桧的面，如此攻击，却是存了一个争功固宠的心思。
首义大功，他们自然是没人能抢，然而守住临安，将政变的成果保住，却是岳飞这个小小镇抚使的功劳。
刘光世围临安，先是吃了大亏，停了几天之后，就开始在临安四周十几个城门四处攻打。苗傅与刘光彦知道逃脱无门，唯有苦守，因此天天上城指挥，成天整夜的甲胄在身，姚平仲又私下去见禁军将领，以自己的资历和威望来鼓励军心，再加上康允之等人发动临安城内的居民在城下帮手，递送弓箭，檑木沙石，运送饭菜，救治伤员，如此这般，苦守一月之后，城内一万多禁军已经死伤很大，军心开始不稳，而刘光世到底人多势重，又裹挟了不少百姓入伍，充做签军来做肉盾，城池眼前不保，苗傅惊惶之下，甚至有到兴隆寺请赵构复位，让刘光世退兵的打算。
靖康五年夏五月，天气炎热，城外刘光世也知道城内军心不稳，战力下降，又是害怕有援军前来，于是大军全数出动，昼夜攻打。
箭矢飞扬，炮石齐发，其声震天。
城头上下，血肉横飞，死尸枕籍于地，臭味熏天，苍蝇乱飞，蛆虫遍地。
当是时，临安城下，无论是白天黑夜，唯有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就在这最危急的时候，岳飞所部万余大军，终于赶到。
苗傅等人一见，却是只觉失望。
刘光世部如此卖力攻打，开初死伤的都是签军杂兵，主力并未大损，围城时，又派兵四处抢掠，各兵得了不少钱财，刘光世又许诺破城后可以随意抢掠，他部下的士兵虽然良莠不齐，对女真人时畏敌如虎，却也是争战四方，战斗经验极多的老兵居多。临安城守军难以再守，各兵都是清楚，破城在望，军心士气极为高涨。
这个时候，来一万多兵马，当得什么用。
苗傅与刘正彦略一合计，决定不管城下如何对战，城内守兵不可轻出，这点兵力，就怕内外夹击不成，反而被人反攻进城。
他们如此商议，岳飞却决意大军不必休息，立刻进攻。
时正黄昏，残阳如血。
岳字大旗高竖阵前，岳飞长子岳云时年正当十二，刚刚入伍不久，军令一下，岳飞手持双锤，带着一百多骑兵如同利箭破空，直插敌阵。
刘光世原以为对方是来送死，却不料这个十二岁的少年，竟是勇不可当，在刘光世的步兵阵中横冲直撞，东砍西杀，将几千人的前锋队伍冲的溃不成兵，不能抵挡。
岳云身后，便是王贵，张宪，簇拥在主将岳飞左右，万余本阵兵马，直插入刘部大军的软肋！
不过一个时辰，任凭刘光世如何震怒，连斩数员大将，却是无法阻遏住对方的兵锋，眼见全军就要溃败，刘光世在亲兵的护卫下，准备逃走。
岳飞眼见他如此，却是单人独骑，直追上前，刘部败兵见他如此神勇，却是望风而逃，无人敢阻住他的马步。
他稍驰近些，在马上张弓搭箭，拉满之后，一箭射去，便是将刘光世射落马下。
苗傅与刘正彦在城头只看的眼花缭乱，胆寒不已。
两人相顾骇然，齐声道：“这岳飞竟神勇如此！”

第35章
只是佩服归佩服，眼看岳飞大破刘部大军，俘获甚众，除了当场斩了几百个在抢掠时民怨极大的军士，其余三万多被俘的败军，只怕大半要归入这岳飞麾下。
两个出城迎接岳飞时，看着对方才二十八岁，年轻气盛，英伟不凡，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他们虽然只是一时冲动，这两个月时间下来，拎着自家脑袋抗着刘光世几万大军的围攻，城里还有不少赵构的心腹余党随时可能做乱，内外交击，苦不堪言。
为的什么，自然是功名富贵。
对方以万余大军击破五万强敌，声名必将冠于天下，而功劳也是极大，如此年轻，便要获得与他们相同，甚至是盖过他们的名声和地位，这将是情何以堪。
是以此时不需沟通，也不必商量，借着岳飞不攀附秦桧，不与他们同进退的机会，大加攻击。
只是秦桧是何等样人，这两个人心思，他岂能不知。
苗傅住处距离此处甚近，众人便索性步行，秦桧满脸是笑，携住苗傅胳膊，对他二人的话，却只是置之不理。
寻个话缝，便只是与这二人闲话家常，不提正事，却令得苗刘二人好生郁闷。
过了不久，便到得苗傅府中，秦桧稍一示意，苗傅便屏退左右，只有自己与秦桧，刘正彦留在房中。
秦桧摆明了是要和这二人密谈，却只是不急，坐在厅中右首上座，却是拿眼四顾而看，夸赞苗傅这府邸正堂悬挂的字画。
苗傅与刘正彦心急如焚，就差扑跪在秦桧面前，求这个宰相告诉自己，皇帝对他们是如何评价。
秦桧此来，自然是带来了皇帝真正的想法和评价，之前他们由孟太后封授的节度使，能否得到承认，还是未知数。
见这二人如同被百爪挠心的怪样，秦桧心中暗笑，却也是知道火候已至，不必再惺惺做态了。
他微咳一声，将苗傅口不应心的字画品鉴打断，微笑道：“两位将军，我此次前来，却是带有陛下对二位的评价和赞许之辞。”
苗刘二人相视一眼，脸上已是笑不可抑，齐声道：“请大人示下！”
“陛下说道，康王虽然是事出无奈，然则究竟是窃居皇位，若是责罚征讨，又恐失天下人之心，今有苗傅、刘正彦二人，忠勇可嘉，为朕解决了这个心腹之患，难能可贵之至！”
苗傅大笑，拱手答道：“陛下也知我忠勇了！”
刘正彦也是一笑，只道：“陛下过奖，末将愧不敢当。”
苗傅横他一眼，道：“若不是咱们，康王打死也不会退位，咱们立下大功，有什么不敢当的。”
秦桧抚掌一笑，道：“苗将军的话是正理。”
刘正彦一笑低头，不再言语。
秦桧又道：“陛下说，既然两位将军立下大功，当真忠勇，当初由太后授节度一事，虽是事急从权，也是份属应当。两位又是宿将，持节为帅，也足可当得。”
苗刘二人闻言大喜，站起身来，齐声道：“谢过陛下大恩。”
秦桧摆手道：“两位是份属应得，陛下明言在先，不必如此。”
见两人讪讪退下，秦桧又道：“苗傅苗将军，倡义首功，现下是节度使领御营统制，有些委屈。陛下的意思，可授苗将军为湖北路襄阳府路招抚使，刘将军，为谭州制置使，跟随李平章李大人，经略荆襄等地。”
他静静说完，便啜茶不语，看苗刘二人的脸色。
苗傅略一思索，便知道这一项任命极佳。他以节度使的头衔任荆襄等地的招讨使，等若皇帝让他成为湖北一路的最高军事统领，比一个前任的御营统制要强过许多。
只是让他离开临安，却是有些不舍。以他原意，最好就是让他成为浙东路的宣抚使，仍然镇守临安，如此最好。
而刘正彦却是满心情愿，由一个御营副统制成为一地的最高军事长官，将来责权更大，军功更大，岂不是比跟在苗傅屁股后头要强上许多。
两人稍一思索，虽有小小遗憾，却都知道比现下的尴尬局面要强上许多。当下站起身来，抱拳道：“末将谨遵陛下之命。”
“好！”
秦桧面露喜色，笑道：“临安这里，距敌甚远，陛下也不会留驻大军。两位将军到得荆襄，整军顿武，岂不是更有进步余地。”
他话锋一转，又道：“此次苗将军还有加官，授检校少保，刘将军授阁门赞善舍人，陛下说，两位将军虽有大功，恩赏却不可一下子太厚，恐伤二位将军德福。陛下思谋沉远，为臣子考虑甚多，两位将军不可心生懈怠才是啊。”
“是，陛下之恩天高地厚，我二人必定竭力报效，以答陛下识人之明。”
这些封赏，并不谓不厚，却也不是时人想象中的那么厚赏。赵桓所考虑的，一来是苗刘二人兵变叛乱，虽然是打的是赵构，保的是自己，却毕竟是干犯大忌，军人参政叛乱，是宋朝大忌，这两人必定心怀鬼胎，对自己的地位并不确信。
若是大封大赏，只怕还吓跑了他们。
将此事说定，秦桧却是收了笑容，将脸色一变，向这二人道：“此次我前来宣抚两浙，一是了断两位兵变后的手尾，二来，是要迎还太后和康王。”
见两人面露不解之色，便又道：“我回长安，太后与我一起动身，康王么……两位将军随我一起上路，康王交由两位将军的军中护送。”
这安排，原也是平常的吩咐，只是听在苗刘二人耳中，却是阴沉的可怕。
这两人虽然不是灵醒人，却也不笨，秦桧说完，两人浑身一颤，面面相觑，一时半会，竟是不敢出身。
秦桧面带微笑，却是别转过头，复看墙上的书画。
这二人既然明白，却也不必多说。他们自然知道其中关系厉害。
他们先是跟随姚平仲与金军相战，地位不高，和赵桓没有什么交集，然后一直跟随赵构，要说信重，赵构让这两人做御营统制，对他们倒比赵桓要亲厚的多。
既然他们出卖故主，在新主面前立下大功，不过要得到真正的任用，却要更进一步，弑杀旧主，来博取赵桓欢心。
弑杀赵构，他们便很难回头，也必须永远跟随赵桓，这样一来，也算是赵桓给了他们一个机会来表明决心。
弑赵构，以为投名状。
秦桧并没有一直逼问他们，甚至不肯加以诱惑。
他相信，眼前这两个一心只想着功名利禄的武将，会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明白的。
他们等不起，他却可以从容自若。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眼前这二人，为了富贵，可以杀王渊这个旧上司，杀康王这只落难凤凰，更有何难？
倒是刘正彦先下决心，拿出当日一刀砍落王渊脑袋的利落，先答道：“康王身份非比寻常，自然是跟在末将的军中，更加稳当。”
他如此一说，苗傅也自然不肯落后，当即也答道：“是极，请大人放心，咱们一定将康王照顾的稳稳当当，绝不会出乱子！”
秦桧展颜一笑，道：“船行江中，康王又心中郁郁不乐，两位小心看着，别让他老人家脚一滑，掉到江里才好。”
苗傅与刘正彦相视狞笑，一起答道：“大人放心，咱们一定好好照顾康王，不使他出一点意外。”
秦桧收了笑容，颔首点头，正色道：“如此一来，两位将来的功名富贵，包在秦某身上。”
与这二人谈妥此事，秦桧便先离了临安，往绍兴府路等处而去，接近官员，考核政绩，安抚流亡，甚至弹劾罢免了不少无能的地方官员，使得两浙等路，大为震恐。
他也不怕得罪人，自己心中明白，将来涮新吏治，整顿大宋官场，只怕他就是过河卒，急行锋，现下先拿一些官员来练手，也算是为将来做事打个底子而已。
他原本打算巡行两个月时间，待到七月再回临安，然后由临安经荆襄各处，拜会李纲，再去看湖北路的吏治。只是待六月中旬左右，却是传来几封急件，使得他不得不放下手头的事，急速返回临安，准备起身动行。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赵桓对整个东南的大局，又做调整。
以韩世忠为沿准宣抚制置使，负责准南和准西的大局；提升杨沂中为江东制置使，将张宗颜等诸路划拨给他，又令杨沂中招兵三万，至建康练兵；岳飞，则被命为浙东制置使，负责临安各地的安全。
秦桧一面赶路，一面思索着赵桓这些任命的用意。对韩世忠这样的宿将和大将，这样的任命并没有什么奇怪，倒是杨沂中的提拔，令他有些诧异。此人虽然也有勇将之名，不过资历还浅，也没有打过什么大胜仗，不久之前还是韩世忠的部将，现下竟然将江东的安危交托给他，又命他扩军整训，将来只怕也要和韩世忠一样的地位，却令他很是惊异。
而对岳飞，赵桓当初满口夸赞，现下却不将此人派驻前线，而是留在临安，这更是诡异之极，令他百思而不得其解。

第36章
一路上没头苍蝇一般乱想，到得临安城内，却又接到诏命，这才开解释疑。
待见了苗傅等人，便又是一副智珠在握模样。
倒是这一群武将，除了岳飞之外，均是面露不安之色。
苗傅身份最高，先即上前向秦桧道：“枢院传来消息，金兵诸路兵马已经河东诸地集结，还有一部在潼关之外。看来，是要大举动手了。”
秦桧点头道：“不错，陛下也有诏书于我，令我速速赶回长安。”
他说罢，敛眉不语，倒教堂上诸将摸不清深浅。
若是按他的话意，皇帝对他军事上的才能也很重视，是以催他回京。其实不过是临安局势复杂，赵桓让他早些带着赵构等人离开，好稳定大局罢了。
苗傅等人不知就里，均是恭喜于他，以为兼枢密必是早晚间事。
秦桧摇头挥手，止住众人的恭维，又道：“鼎州乱民钟相起兵，半个月就间占了鼎、潭、辰、荆南、岳各州十九县，声势颇大，李平章坐震襄阳，一时间竟无法可想。”
苗刘诸人没有话讲，岳飞上前一步，拱手道：“荆湖一带，金人屡屡骚扰，李平章应对外敌已很吃力，钟相乱事一起，应对不及，也是常理。”
秦桧瞥他一眼，淡淡答道：“不错，陛下也是这个意思，是以命咱们快些出发，临安一地尚算平安，不必留驻太多兵马了。我与苗、刘二位将军，速带御营兵马出发。岳将军权且留驻临安，整顿刘光世所部的败兵。”
这番话算是正式的下令，当下诸人站起身来，一起躬身答道：“是，谨遵大人之令。”
苗傅上前一步，又问道：“大人可要去见康王？末将前些日曾去拜见，康王愀然不乐，郁郁寡欢，身体削瘦的厉害，听宫中人讲，康王有夜咳的症候，还请大人前去拜见开解一番才好。”
秦桧心中明白，赵构也是为皇为帝的人，权术相争最是残酷，他也明白，此次前往长安，说好听点是请，难听一点，却是形同囚犯。
秦桧充满恶意的一笑，暗想：“不晓得这位康王，会不会有三十年来家国，八千里路山河的感慨了。”
心中如此，嘴上却道：“陛下与康王兄弟情深，甚是关切。康王心中忧虑，我这做臣子的，自然是要去劝慰的。”
若是明清之世，大臣在亲王的驻地，自然是拜见亲王为第一要务。而宋制不同，宰相按规定还位在亲王之上，是以秦桧上次来去匆忙，竟没去见过赵构。
提起赵构，他却又想起一事。
因转过头来，向着岳飞道：“刘光世部，整顿如何？”
他适才有过吩咐，岳飞不知道他意思，只得泛泛答道：“刘部军中，不少兵痞流氓，恶习太重，只怕难以可用军纪约束整顿。”
“哦？”
旁人得到大军，只有欢喜的份。古人征战，最讲的是兵多将广，什么兵在多而不在精，真正能悟到这个道理的人，简直没有几个。
这岳飞的话意，已经显示此人见解不凡，不是那种将兼并来的军队一古脑吃下而沾沾自喜的庸将。
秦桧心中有念及此，不禁点头道：“刘光世确是如此带兵，我在北边时听金人提及他，也是不屑的多。将军既然心中有数，不如就按自己的办法好生整治。”
他拂袖一笑，环顾诸人，只道：“岳将军是制置使，辖下军人如何处断，自然有他的章程分寸，我也不便多说了。”
岳飞得他支持，却也不禁一喜，面露微笑，又说了几件军中细务，便即退下。
秦桧原本意不在此，因此又道：“那刘光世和他麾下的几员大将，陛下有诏即刻处死，我上次至临安，事情紧急，竟没有将此事处断了。”
此语一出，堂上诸将都是面露怪相。甚至有的当初血战城头，身上伤痕累累的梦过国将领，竟是露出兔死狐悲之色。
有宋一朝，绝对没有处死过高级的文官，而处死大将则是常有的事。这刘光世虽然身犯谋逆大罪，死的不冤，诸将想到文武地位殊途，这样的统兵大将，说杀就杀，也是有些惴惴不安。
秦桧面露冷笑，知道这些武将的心思。只是他身为文官，却汉有对他们的心情感同身受，因此向着岳飞断然令道：“岳将军为浙东制置使，破刘光世立有大功，处斩此人的事，也交由将军去做。”
岳飞虽是面色黯然，却是朗声一答，概然将此令接下。
秦桧交代了此事，便一意催促着苗刘等人移营准备，随时与他一同出发，前往长安。
散会之后，各将自去处置军务，岳飞想起要提刘光世去处斩，便带了自己长子岳飞，身后跟随了亲兵，一同骑马，往着关押着刘光世的显忠寺而去。
这显忠寺地处偏狭，自赵构被囚于此后，改名为睿圣宫，只留十五名内侍服侍左右。寺内寺外，苗傅等人派遣了重兵看守，哪怕城头最吃紧时，也没有敢从此地调走一兵一卒。
刘光世兵败被俘后，也被送来此地，关在寺中看押。
岳飞接得这个差使，心中也颇不乐意。他尽管看不起刘光世这样的无能之辈，对方到底也是武将世家，为国为民立过不少功劳。此次起兵，也不能说真正是在谋逆，不过是投错了人，不得不如此耳。
有了这一层心思，对杀掉刘光世他自然并无异议，由着自己来下手，却是殊为不乐。
到得寺外，他命人拿手苗傅的将令，待看守的禁军士兵让开道路，自己便在山门处便下马步行。
他知道赵构也被软禁于此，虽然对方已经不是皇帝，这一层恭谨之心，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放下。
到得刘光世居处，因着寺内外都有重兵把守，刘光世等人在寺内也是行动自由，并没有真正的看押起来。岳飞等人一至，同被看押的十几个刘部大将都在，岳飞一声令下，众亲兵如狼似虎，先将这些人尽数绑了。
岳飞向着当前一人问道：“刘光世在何处？”
那人知道今天大事不妙，颤抖着嗓音答道：“刘大帅被陛下召去说话，还不曾回来。”
见岳飞将眼一瞪，那人便改口道：“是康王召见！”
话音未落，有一黑脸汉子便怒声骂道：“横竖是个死，把陛下叫成康王，他们就能饶咱们一命了？”
见适才说话那个还是兀自发抖，那黑脸汉子面露不屑之色，往地上吐了口痰，又骂道：“晦气，跟你们这些人做同僚，怪不得让人家一万人打败了五万人！”
岳飞长子岳云年方十二，却是天生神力，个头身量，已经与青壮无异，此时见这黑脸汉子如此骄狂，不禁大怒，上前几步，只用双手就将这黑脸汉子身上的绳索拉断，然后退后两步，扬起脸来，喝道：“兀那黑汉子，我与你打一场？”
那黑脸汉子跳起身来，揉一揉自己被绑的酸痛的胳膊，斜眼看向岳云，答道：“你要与我打一架？好的很！老子虽然被俘，却是一千一万个不服，你斗败了我，我死的也不冤枉。”
又问道：“你叫什么？”
岳云早前看过岳飞脸色，见父亲并无怒意，便知道自己这事做的对，因又笑道：“在下岳飞，你呢？”
那人又看他一眼，虽觉得眼前这小将年纪不大，料想也是岳飞的同族兄弟一类，因答道：“我叫王德！”
岳云眼前一亮，又问道：“可是那个带着百余骑深入敌境，勇擒敌太尉的王德？”
对方知道自己名，王德也很是得意，因答道：“正是！”
岳云微微一笑，又道：“王夜叉原来就是你。”
此语一出，不但岳飞麾下诸亲兵哄堂大笑，就是不少要被处斩的刘光世部下，也有不少面露笑意。
王德老脸微红，大怒道：“你要和我单打，又只言语侮辱，不是好汉子所为。”
“打便打吧，你要用什么兵器？”
“自然是用枪。”
岳云击掌一笑，答道：“甚好，我也用枪。”
说罢，命人送来两支铁枪，自己先取了一把，在手中掂了一掂，笑道：“太轻。”
王德也是接过，看他如此，不禁嘲讽道：“小小年纪，能有多大年纪，就敢这么说话。”
说罢，自己双手一握，那是浑身铸铁，并不是腊杆枪，却也被他弯到关圆，这样一试，只觉得这枪很是顺手，又甩了一个枪花，便一枪往着岳云胸口刺来，嘴中嚷道：“看枪！”
岳云并不慌乱，斜退一步，已经让过对方枪锋。然后轻轻将手中铁枪往上一打，场中砰然一声巨响，王德只觉得手中巨痛，再也把握不住，双手一松，那铁枪已经飞向半空。
再一转头，却见对方枪尖正指在自己胸口，枪尖还在颤抖。
再看岳云，正自笑吟吟的看向自己，年轻的脸庞上殊无异色，显然是行有余力。
王德一向自负勇力，此时却觉心灰意冷，因向岳云道：“岳将军武艺惊人，王德自愧不如，败军之将，再也不敢言勇了。”
说罢，自己将双手往后一剪，沉声道：“来，绑上吧。”
几个亲兵又上前将他捆上，王德心中又是悲凉，又是愤愤，不禁自言自语道：“大好头颅，没有临敌死在女真人手里，却被自己人砍了。”

第37章
岳飞冷眼旁观，见刘光世麾下诸将，唯有这王德大名向来闻知，这番表现也不足为奇，倒是王德身后，有一大汉也是面无惧色，见王德与岳云相斗，虽然惨败，他竟还有跃跃欲试之意，心中大奇，不禁向那人问道：“你叫什么？”
那人先不提防他发问，然后便是昂首答道：“末将朱仝！”
“哦？”岳飞略一点头，脑中想了一想，却不知道对方是何来历。
只又问道：“此番兵败，你又有什么话说？”
朱仝嘿然一笑，摇头道：“败了便败了，旁人无能，我又没有战死，有什么好说的。杀便杀吧，末……老子提着脑袋闯江湖，早便该死了。”
岳飞点一点头，也不言语，便挥手命人将这些人全数带下。
那适才被他问话的却是大将郦琼，被人推过他身边，却是面色青白，惶声叫道：“岳将军饶末将一命，末将必定结草衔环以报！”
岳飞面露厌恶之色，也不理他，只命人将他立刻推下。
待各人被推到一旁，他才轻声向着岳云道：“旁人就算了，王德与那朱某人，先寄押下来不杀，待我禀报过陛下，再作处断。”
他心中也很是奇怪，按说杀刘光世也罢了，他的心腹大将，却并不一定要以死来抵罪。主将要用兵，身为部下，自然是无条件服从，就军纪来说，并没有什么错处，不一定要全数杀了才好。
其实赵桓当日只是下诏杀刘光世，连同刘光世麾下的十几个统制一起杀掉，却是因为诏书不明，只是令秦桧诛刘光世及其部下从逆罪大恶极者，秦桧想了一想，便令将统将以上悉数杀掉，却是他自己的主张。
他吩咐下去，过不多时，十几个统制和副统制被五花大绑，先押在山门一边。
这么一会功夫，已经有不少看守的禁军将士和几个服侍赵构的内侍听到了风声，乱哄哄跑将出来，伸头缩脑，窥探这边的动静。
岳飞皱一皱眉，薄怒道：“怎么办的事？”
也不待他多说，立刻有几个小军军带着部下，跑将过去，将闲人赶开。
这些人就算是犯罪当斩，到底也曾经是高级军官，众人知道岳飞的心思，绝计不肯让这些旧日同僚太过难堪。
将这里的事安排妥当，岳飞却是摇头叹息，皱眉向岳云道：“对刘光世不便用强，况且他在康王身边。你们不必跟来，我自己过去便是。”
“是，父亲。”
岳云倒全然不担心乃父的安全，岳飞闻名后世，是他威名凛凛战无不胜的岳家军，却很少有人留意，他原本出名，声名显闻于世，却是他一声傲然远超于常人的武艺。
最为时人所知的，便是他的一身神力和极为精准的射术。
岳飞所拉的三石力的强弓，自己挥洒自如，除他之外，当世时只有在富平之战时勇救宗弼的韩常可以勉强相比。
枪术，更是神乎其技。
当年他在八字军王彦麾下时，就经常率领小队人马，屡立战功，就是因着这一身傲人的武艺。
岳云适才能轻松击败王德这个勇将，在岳飞面前，却仍然是远远不如。
如此这般，别说刘光世只是一个纨绔子弟，赵构身边也没有武士，就算有上几十上百的，却也并不值得岳飞放在心上。
赵构被囚于显忠寺正殿之后的后殿大院内，因着正殿供着佛像，赵构也只是住在正殿左侧的偏厢内。
岳飞一路泰然自若，得到这后殿院门前，自己先解下佩剑，交给身旁那个身形瘦弱，满脸惶恐害怕之色的小宦官。
见他手兀自发抖，岳飞竟是微微一笑，道：“你不必怕，没有你们的事。”
那小宦官原本惊慌之极，被他一语安慰，方才觉得心中安定不少，满怀感激的应了一声，又将赵构与刘光世所在的偏厢指明，这才退在一边。
岳飞轻轻摇头，知道无论何时何处，出了何种变故，最倒霉的，其实还是这些无根无基的下人。
他顾不得多想，信步入内，到得赵构的厢房外，便自己大声报名道：“浙东制置使岳飞，求见康王殿下。”
话音未落，只听得房内一阵脚步纷沓，片刻过后，一双手将偏厢的木门霍然推开，赵构面色苍白，先是大步向前，双足刚踏在石阶之上，眼神中却又是一丝犹豫，略一沉吟后，便伫足不前，只向岳飞问道：“卿所来何事？”
他虽然是极力压抑自己，岳飞何等样人，如何听不出来眼前的这个康王，其实内心极其害怕惶恐。
他心中感慨，只觉得眼前此景，简直是残酷滑稽之极。
对着一个赵构，不若对着十万金兵，更加令他舒畅。
接赵桓诏书，破刘光世，不过是因着赵桓是正统，又不想国家陷入大规模的内战，究其实里，岳飞对此时的赵构，并无怨憎，也不知道对方其实根本就是没用的软脚虾。
他心中若有所思，答赵构的问话却是晚了许多。
赵构心中原本就是有鬼，此时更是吓的脚都软了。
适才岳飞带着大队人马进寺，二话不说将刘部诸将都盘花捆了，那些亲兵言谈间，也并没有避讳旁人，都道要带回城外大营中处斩。
赵构身边的内侍都是少年，哪里见过如此阵仗，被赶开后，便跑到赵构身前，不免添油加醋几分，将事情说的更加严重可怖。
康王赵构原本就是胆小怕事，最最惜命的主，听得内侍们口说指划宣讲一通，当真是满头满身的冷汗。
秦桧前来临安奉迎他与太后，这消息他也听闻得。只是对方只见太后，并不来见自己，态度截然不同，已经显出味道不对。
此时岳飞带着大队兵马来到，明着是提刘光世并其部下诸将，谁知道是不是也要借机将自己这个麻烦顺便解决？
再见这岳飞沉吟不语，面上更是露出不忍的表情，他越发对自己的推论信实了几分。
当下悲从心来，惧意却是稍去。
当下忍不住潸然泪下，想到自己先做人质，好不容易全身而退，再做人质，半途逃往河北，然后以兵马大元帅的名义，挽社稷与危急存亡之间，而长兄懦弱，丢东京，身辱为俘，一朝逃回，天下人皆以他为正统，效命不迭。而自己不过杨州一败，便一蹶不振，难以支持。
再加以苗傅与刘正彦这两头白眼狼在卧榻之侧搞事，逼的自己退位，现下看来，连性命也不可保，当真是一场荣华一场梦，转头来，却是凄惨落魄，连寻常百姓也不如。
他一面痛哭，一边却是顿足大骂，将自己这些心里话一古脑的说将出来。
到得此时，却也顾不得是不是对长兄不敬，或是落一个什么下场了。
除死无大事，在一个认为自己死定了的人心中，当真是无所畏惧了。
赵构如此一闹，刘光世却也自房中奔出，见赵构如此，便也破口痛骂。他却比赵构更加没有顾忌，当下荤的素的，一古脑儿全端出来，当真是骂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正骂的开心，岳飞只伸手在他胸前一按，刘光世立觉气沮胸闷，难以出声。
岳飞见他瞪眼看向自己，便摇头一叹，向他道：“刘将军自忖必死，因有此举。不过将军还有家人，却又如何？”
见刘光世面容一黯，知道自己的话有效，岳飞轻轻将手掌一松，又向赵构道：“殿下误会，臣前来，只是请刘将军过营一叙，并不是请殿下一起。”
赵构面容一松，只觉得浑身又酥又麻，到得此时，方才是回过了一股劲来。
岳飞又道：“今日秦相公召见众将，言道陕西事急，需得早点动身。太后与康王的仪卫物品，皆已齐备，料得不过几天，就能上路了。”
赵构刚刚回过神来，听得“上路”一语，却又是脸色大变，摇头摆手道：“我不要上路，不要杀我。”
刚刚说完，又是号啕大哭，对天叫道：“大哥，饶九弟一命罢。”
岳飞又觉难堪，又是难过，当下忍不住安慰道：“殿下且放宽心，陛下友爱兄弟，殿下又对社稷立有大功，陛下怎会有伤害殿下的意思。当初郓王殿下还不如殿下今日，陛下也不是包容了。”
赵构连连摇头，只道：“三哥与我不同，只是夺嫡不成罢了。我却是曾经登基，是大哥的心腹大患了。”
他稍顿一顿，又道：“况且，当日父皇尚在，大哥有些事也做不得主。”
岳飞别无他法，心中未尝不隐隐觉得，赵构这次前往长安，未必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当下只得又劝慰几句，然后慨然道：“殿下放心，东南各地诸府镇，都会以官职性命保得陛下平安。臣亦会上本保奏，殿下对社稷有功，臣等身为大宋臣民，岂敢忘之？”
说完，便令几个小内侍将赵构扶入房内。
见刘光世溚然若失，不再言语，岳飞也不为已甚，只是将手一让，向着他道：“请吧，刘将军。”
刘光世浑身一震，知道此一去，便是自己丧命之时。
他到底也是将门出身，此时此刻，并不畏惧，自己略整衣冠，然后跪倒在赵构门前，轻声道：“陛下，臣去矣，请陛下自己保重。”
说罢起身，向着岳飞冷冷一笑，道：“岳将军，便请带我到断头处去！”

第38章
岳飞也别无话说，只得略一点头，与这刘光世一同往外殿而去。
到得大殿侧门，众亲兵看到刘光世过来，便一拥而上，要去捆他。
岳飞摇头道：“给刘将军稍存体面，不必绑了。”
刘光世适才强做好汉，此时又是脸色灰白，双腿也微微颤抖，听得岳飞说不绑，便用感激的眼神看他一眼，点头示意，以示感激。
岳飞见他神情，知他害怕，微微一叹，又令两个亲兵将他驾上马车，命人好生看守了，又将其余各将一并押上，方才一同往城外兵营赶去。
出得寺门，走了不远便是闹市，但见碧空如洗，街市上人来人往，语笑欢然，车内众人均扒在车窗边上，眼睛看向这鲜活的人间场景。
有骑马在侧的士兵见此，便策马上前喝斥，让他们不要太靠近车窗，免得生事。
岳飞长叹口气，向着众人吩咐道：“他们是不久于人世的人了，不必如此，让他们看罢了。”
他脸色郁郁不欢，岳云见此，便策马上前几步，向着他道：“父亲，这些人都是犯罪当死，何必对他们心存怜悯。”
岳飞看他一眼，知道这儿子虽然武勇过人，但是心智其实尚不能与大人相比。
其实就是他自己，又何尝知道自己为何叹气，为何怜悯这些谋逆的犯将。
默默想了半响，方向岳云道：“皆是国人，又是勇将，我如何不怜。况且，我儿但记一条，杀鞑子需痛快去杀，对自己国人，杀的再多，也不值得欢喜。”
岳飞答了一声，偏头一想，只是不得要领，只得放下不理。
众人迤逦而行，在城内时速度并不很快，只得出得城去，速度便加快了许多。
车内诸人一片哀声，知道车行的越快，自己存活在世上的时间，便又少了几分。
只是再远的路，终有尽时。
王德等人与刘光世默然对坐，终觉得车身一震，却是停了下来。
初夏时节，天气反复无常。适才还是晴空万里，此时却是几声闷雷响起，稀稀拉拉的下起小雨来。
大车停处，明显是校场之上，车身一停，适才将各人绑起的众亲兵就一拥而上，乱哄哄将各人押下车来。
众人知道命不长久，甫一落车，便拼命呼吸，转头四顾，希望多吸口气，多看几眼。
王德是个粗鲁性子，此时也不知道岳飞打算要救他一命，下得车来，却仍然是泰然自若，并不以砍头为事。
他东张西望，只见诺大的校场上站满士兵，正在操练。
天空中雨越下越大，各人站了一会，身上衣服已经湿透，再看那些操练的士兵，亦都如此。
只是一队队的带队军官并不叫停，众兵士亦是一板一眼的操练枪法技击之术，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更令他称奇的是，不但普通的士兵和下级军官如此，就是那些明显是统制一级的高级军官，亦在校场上，亲自指挥操练。
看了半响，却见众兵多半在练枪术和力气，而并不操练阵法，王德心中纳闷，一眼看去，正见岳飞骑马过来。
待岳飞近前，王德上前一步，向岳飞问道：“将军，将死之人问一句话，可使得？”
岳飞对他很是赏识，此时也不便说破，只含笑向他问道：“王将军有话请讲。”
王德见他态度和蔼，心里也是高兴，因大大咧咧道：“将军军纪森严，如此豪雨如注，兵士和军官都不敢懈怠，末将很是敬服。”
“嗯。”
“只是将军不练阵图，末将早有耳闻，今日来校场一见，果然如此。敢问将军，若是不练阵图，临敌时，只怕很是不便。若是兵同散沙，还如何与人争战。”
他是一个只顾做战的莽汉，且不说自己命不久矣，只是当初岳飞以万人击败已方五万人，就已经说明问题，他却偏生还问。
岳飞哑然失笑，只觉得对方当真是憨厚。
因正色答道：“王将军，兵法一道，运用巧妙在乎一心。战场上亦是如此，数万人甚至是数十万人对决，战前摆阵尚且有效，待双方冲杀起来，还有什么阵法可言。以飞看来，战场上两方争斗，就在乎兵士是否勇武，是否敢战，是否依命，击鼓则前进，虽前方刀山剑林，亦不敢后退，鸣金则退，虽脚下金银遍地，亦不敢稍迟半步。平日，有功则赏，有过必罚，则百战百胜，又有何难哉。”
见王德听的如醉如痴，他微微一笑，又道：“自然，平日也要练习一些阵法，以应对敌人阵势，至于枪法箭法，奔跑力气，也需常练。与敌争战，也需百姓扶持，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这便是我的军法。”
王德听到此时，心中又是敬服，又觉惭愧。
刘光世决定抢掠江南百姓以充军资，以涨士气军心，他当初虽不赞同，也并没有反对。及至刘部大军祸害江南，使得无数百姓家散人亡，对刘部大军恨之入骨，骂不绝口。这些天来，他们被关在显忠寺内，不知道怎么走漏风声，每天都有无数受了苦害的百姓前来喝骂，众人听了，均是惭愧不已。
岳飞大军将至，细作暗探都无消息，就是百姓自己组成义军，隔断两边消息的原故。
想到这里，便将自己死的冤枉的心思收起，满是诚恳的向岳飞道：“将军的最后两句话，王德领教了，若是来生再做将军，必定也如此行事。”
他顿了一顿，犹疑片刻，却又道：“不知将军虽是如此说，当真行事又如何？”
话音未落，岳飞身边的几个大将一起喝斥道：“岳将军一言九鼎岂有说话不算军法不行的道理。为了军纪，连自己的母舅也不能幸免，岂是虚言！”
王德原本就信实了九分，一听此事，当即更是敬服，因点头道：“末将省得了，佩服之至。”
说罢退下，不再耽搁岳飞的时间。
岳飞原也不想多加耽搁，他从军十余年，此次行军法杀人，却当真难过。
当下挥一挥手，旁边的军法官和郐子手一拥而上，将各人分散拖开，喝令跪下。
岳飞令人斟酒送上，让各人一一饮了。又向刘光世问道：“刘将军还有什么话说？”
刘光世面色惨白，只是摇头。
岳飞喟然一叹，摆手回头，众郐子手手起刀落，一时间刀光闪烁，劈砍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眨眼功夫，便将刘光世等十余人全数砍做身首两截。
豪雨如注，虽血流如浆，又迅速被雨水冲开，稀释。
岳飞静静听完军法官的禀报，便挥手让他们退下，又令人将刘光世等人的尸体收敛，好生安葬。
见王德与朱仝二人被押在一旁，看得同僚被斩，自己却安然无恙，不禁面面相觑，只是发呆。
岳飞原想拉着这二人到自己帐中说话，此时意兴萧索，只是向他们道：“两位将军都是勇将，死在这里太过可惜了。岳飞拼着身家性命，先保住两位性命，此刻便去上书陛下，力保二位将军。”
王德与朱仝原是自忖必死，此时逃脱性命，竟是不觉后怕。待听到岳飞赏识与保举的话语，心中感激之意，当真是无可言表。
两人扑通跪下，溅的一头一脸的泥水，却是不管不顾，大声向岳飞道：“从此愿为将军效命，至死方休。”
岳飞微微一笑，命人带这二人换过衣衫，自己看了一会操，又亲自校正了几个军士的枪法缺失，这才到得营中自己的大帐前，命人取来干净衣袍换过。
他满腹心事，端坐帐中良久，先命人送上笔墨纸砚，沉思半响，却是掷笔不写。只向人吩咐道：“来人，请胡大人过来。”
帐外亲兵依命而去，过不多时，只听帐外靴声囊囊，近得帐前。
岳飞知是胡闳休到来，也不待他报名，便自己先开声道：“胡大人请进来说话。”
外头胡闳休应了一声，便掀门而入。
见岳飞端坐案前，上面摆有笔墨，胡闳休便知端底，因向岳飞问道：“将军是要下官来侍候笔墨的吧？”
岳飞见他灵醒，便笑道：“正是。我要向陛下上书，原是自己要写，只是害怕以辞害意，反而不好，就请胡大人前来参谋帮拟。”
“这是自然，胡某书生，百无一用，在将军帐下，此事原就是胡某的份内事。”
这话其实是略带不满，岳飞自然明白，只是他对这胡闳休还不太了解，此时绝不敢重用，因此也只做不知。
胡闳休原本是宣和年间的太学生，求学时便著兵书，很有名声，后来靖康初应试兵科，中优等，当即补承信郎，他是文人出身，又是以知兵闻名，岳飞在泰州任镇抚使时，就征辟他为宣抚司参议，此时任浙东招讨使，便又以胡闳休为招抚司机宜文字。
只是两人相处时间不长，岳飞对他的才学并不很是了解，因此虽然对胡闳休在文字上很是信重，在军事上，却很少去征询他的意见，是以这胡闳休很有怨气，正是为此。
待胡闳休将笔墨磨开，岳飞轻声向他道：“此次上书，有几件事。一，是请调陕西，女真人就要动手，我以数万大军坐食无事，岂不惭愧。第二件事，请陛下千万不可伤害康王，并且皇帝无储，请立康王为皇太弟。还有，就是请加派文官，为招讨司参谋、参议、机宜文字、书写机宜文字、干办公事，检点医药饮食等员。再有，便是乞饶王德等二人性命。”
他面色如常，悠悠然说完，而胡闳休坐在他的对面，却已是惊的呆了。

第39章
	半响过后，方向岳飞道：“将军，此事不妥啊。”
	岳飞微微一笑，伸出手去，将他面前的墨砚捡起，轻轻研磨。
	他这砚台，是得自原本宋朝名臣韩琦的铜雀台砚，韩琦得砚之后视若珍宝，赋诗一首赞道：“邺城宫殿已荒凉，依旧山河半夕阳。故瓦凿成今日砚，待教人世写兴亡。”
	宋人重得自铜雀台取来的材料所制成的石砚，也是取其兴亡替代的警惕之意，而韩琦得此砚时，韩氏家族正是宣宣赫赫之时，宋室江山虽然说不上与强汉盛唐相比，却也正是盛世景象。
	谁能想象，不过几十年时间，过半国土落入人手，而当年的名臣世家，豪园大宅，也只落得个风吹雨打去罢了。
	岳飞含笑不语，只是轻轻研墨，这胡闳休是何等样人，岳飞没有明言，他又如何不理解眼前这个将军的意思。
	他心中感慨，向着岳飞沉声道：“兴亡替代，朝廷更迭，千载下来不知凡已，而人间富贵更是不可常保，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将军愿挽社稷，并不在乎自己一家的功名富贵，这道理，闳休懂了。”
	岳飞轻轻点头，眉宇间终稍稍露出倦意。
	他将手中的砚石放下，忍住了到嘴边的呵欠，只向着胡闳休道：“既然大人明白，那么也不必为岳某人多想，陛下现在励精图治，思谋收复故土，甚至直捣黄龙，这话是陛下初回陕西时说的，岳飞时时刻刻都记在心头。既然陛下有这样的心思，做臣子的如何敢因为自己的功名富贵去趋利避害？有话不说，成甚样人！”
	“是是，下官明白，这便写！”
	胡闳休此时终于完全敬服，对岳飞心中仅有的那种距离也完全消弥。自投入岳飞部下来，对方部队的军纪军法之森严，部队的善战死战，对百姓的秋毫无犯，都已经渐渐明白，为什么岳飞部下对他死心塌地，以死效力。
	他当初尚是以为，一则是军法，二来是岳飞每次战后，都将赏赐和战利品平分部下，而不象其余的统兵大将那样收归私人所有，才使得部下一心效命。
	现今看来，这位不到三十的统兵大将能在短短几年内声名雀起，百战百胜，最值得人敬服和愿意为他效命的，除了表面的那些外，还是加有这种过人的人格魅力。
	他心中激动，想到上书后的不测后果，几欲落泪。
	执笔成行，文思却偏不如他的思维那么飘忽不定，不过盏茶功夫，就已经将这份奏章写就。
	岳飞伸手拿将过来，捏着纸角细细一看后，向着胡闳休展颜一笑，道：“胡大人辛苦，写的很好，就这么着吧。”
	胡闳休拱手道：“这是下官的份内事，将军客气了。”
	这话他适才也说，只是发自内心的语气，却是与适才的那种讥诮的味道完全不同。
	岳飞看他一眼，又微笑道：“好了，胡大人就请下去歇息。生受了你，原要留你用酒饭，不过我还有别的事情，下次补过。”
	胡闳休连忙站起，笑道：“将军太客气了，下官身为招讨司机宜文字，这些微劳算得什么。”
	“此话说的是，不过岳某以后还有军事要务机宜大事要与大人商量，大人在岳飞军中，少不得要多辛苦一下。”
	“是是，这是自然！”
	胡闳休大喜过望，知道岳飞终渐渐视他为自己人，并愿意试一下他在军事上的造诣，他心中欢喜之极，对答之时，声音都颤抖起来。
	只是此时却不是与岳飞长谈的时候，胡闳休向着岳飞长揖行礼，满脸喜色，转身退出。
	岳飞凝神看那表章，虽然意思与自己所说的相同，语气却是委婉很多，显然是胡闳休在执笔时，想方设法加以润饰的结果。
	他哑然失笑，自语道：“这些文人，这么委婉着说，意思还不是一样的么。”
	正在失神，帐门处又是靴声响起，抬头一看，却是一张年轻英俊的脸孔，双眼炯炯，也正往向自己。
	岳飞此时却没有接见胡闳休时的正襟危坐模样，见那人挑着帐幕进来，身子却是往后一倒，向他笑道：“就你一个人么？”
	那人也是一笑，答道：“都来了。”
	岳飞摇头一笑，摆手道：“就知道你们都沉不住气，来都来了，且都进来。”
	帐外笑声顿起，五六个身着重铠的赳赳武夫，一起掀开帐门，依次进来。
	岳飞指着当先那英俊青年笑道：“张宪，必定是你起的头。”
	张宪也不抵赖，先是盘腿坐在岳飞身边，然后方笑道：“不错，是我叫大伙儿一起过来。这些天来，事情繁芜，也不及大伙儿坐在一起商议。现下陕西要有大仗打，我料想大哥必定要上书请调过去，是以就这么过来了。”
	在他之后进来的，都是岳飞初从军时就跟随左右的宿将。
	王贵、徐庆、姚政、寇成、王经，都已经官至统制、副统制，他们都是相州汤阴人，有不少还是有岳飞一同长大的儿时玩伴，也都是整个岳家军的灵魂人物。正因如此，才能和岳飞称兄道弟，言笑不禁。
	张宪在诸将中年齿最小，此时不过二十二三左右，立下的战功却是在诸将中为首，对岳飞也最为忠心。岳飞也对他很是喜欢信任，是以军阵中张宪听命凛然，私底下比较常人也更加随性一些。
	见岳飞含笑不语，张宪便道：“本来想把少将军也叫过来，不过他推说要去训练踏白军，不敢前来。”
	岳飞当着这些心腹大将，心情也很放松，只随意答道：“这孩子这一点我很是高兴，战时勇敢不过是个莽夫，闲时知道练兵，才是一员战将。”
	张宪摇头道：“其实他也想来，不过一来是身份不够，二来也怕你责罚。大哥，不是做兄弟的多嘴，少将军每战必定是冲阵在前，后撤在后，年方十二，胸口已经有了几道疤痕，而大哥隐瞒少将军的功劳，以至他到现在还只是一个承信郎，大哥不想云儿太过冒进，不过这样又是压抑的太厉害了。”
	他与岳云交好，脾气都是火爆直爽，年纪在营中也是相差最少，是以两个人相交莫逆，此时当着岳飞的面，不免为岳云叫屈起来。
	岳飞听到此时，脸上的笑容早就不见，待他说完，便沉声斥责道：“你懂什么，他是我的儿子，一举一动军中都看的清楚，稍有不慎，就是千夫所指。宁压不纵，这就是我的章程，他的事，你不必再说了。”
	“是，我知道了。”
	张宪虽然敢与岳飞说笑，也敢进言，只是这大哥一旦板着脸说话，却是再也不敢顶撞半句。
	岳飞见他如此，便又回转过脸色来，只向着众人笑道：“你们的心思我亦明白，我自然也是如你们想的那般。给陛下的奏章已经拟好，我已向陛下陈辞恳求，让我到陕西去，或是带大军回到泰州，在那边大做起来也好。”
	张宪等人闻言大喜，都是相视而笑。
	众人之中，唯有王贵稍稍老成些，此时众人欢喜，他却摇头道：“只怕陛下未必能允咱们的请求，要么让咱们在临安稍驻，要么也是往荆湖去平钟相、杨么之乱。”
	张宪闻言不喜，抢白他道：“你只怕是多虑了，大哥刚刚立下好大战功，天下均知大哥的威名，当着十几万金兵犯边的时候，东南压力不大，只有伪齐和少量金兵防御罢了，要么是让咱们去陕西打鞑子，要么也是往泰州去开边拓地，怎地会让咱们闲着，又怎会让咱们去和那些泥腿子打。钟相、杨么，不过是打了荆湖路禁军一个措手不及，李纲李平章尚在襄阳，金国几十万大军也休想轻易攻下，造反的逆贼，又怕他做甚！”
	他如此一说，王贵人厚道老实，心里有些想头，被他一噎，却是说不出来。
	岳飞却知道这闷罐子一样的人心里甚是清亮，因皱眉向他问道：“你说陛下不会允我所请，又说咱们会被调去平乱，这话是如何说，讲来听听。”
	又用目光瞪视张宪，向他道：“下次议事，休得多嘴！”
	张宪老大不服气，也只得低头答了一个“是”，再也不敢做声。
	一时间帐中安静下来，众人看向王贵，只看他是何道理。王贵心中清亮，语言却是组织不起来，此时无人和他辩论，他将脑中的思绪理顺一些，清清喉咙，方道：“不允前去陕西，这事多半是定论。诸位想，陕西有曲端、张俊、吴氏兄弟、刘氏兄弟，堪称是猛将如云。咱们虽然打了大胜仗，主帅的威名直达帝听，到底根基太浅，一万多兄弟尽可当得精锐，刘光世留下的三万人，没有几个月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而西军诸将麾下的诸路兵马，却都是西军精锐。想我大宋，开国不久，诸路禁军废驰，神宗皇帝过后，天下兵马精锐，当属西军。我部兵马就算是能战敢战，也不能说强过西军很多。”
	他这话说的含糊不清，有不少地方表述的重叠，但意思各人都是明白，当即各各点头。

第40章
	曲端、吴玠、刘錡等人，都是西军宿将，又在富平一战中打出威名，麾下的将军都是西军劲旅，岂是岳飞这一万多东拼西凑的杂牌军可比。
	兵马精锐，虽然在主帅的兵法军纪和个人魅力铸造而成，然而岳飞成军的时间太短，又并不是太受重视，装备武器必定不能和一直是禁军精锐的西军相比。
	若不是他整军极严，只怕部下的战斗力，还不如陕西的一个普通的乡兵弓箭手。
	这种情况形成的时间已经很久，并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就算是岳飞部下的战斗力当真在这个时候已经超过的西军，也不能改变人们心目中的既定印象。
	如此一说，各人心中都是了然。
	西军系统内部，争斗不断，而对外之时，却很是团结，有不少西军将领跟随赵构流落东南，却仍然自视自己为西军的一员，对所谓的京军、河朔军、东南禁军，都一并不放在眼里。岳飞求战固然是好事，西军的诸多将领，绝不愿意让一个八字军出身的将领到陕西领兵打仗。皇帝本人，也不会觉得岳飞所部强过西军，要千里迢迢将他调入关陕。
	自然，他们并不明白，此时的皇帝赵桓，不但重视岳飞，而且远远超过对常人的关注。若是不然，刘光世所余下的几万兵马大量甲仗兵器战马，不会这么轻易的交付给他。
	王贵如此一说，各人都是明白，调入关陕做战，只怕是缘木求鱼。
	岳飞长叹口气，向王贵道：“不错，你说的正是。”
	自己又低头去看眼前的奏章，摇头道：“不管如何，试上一试也好。”
	王贵又道：“再有，陛下已命韩世忠全领江准，杨沂中布防建康，咱们现在也是堂堂招讨司的身份地位，兵马几万，这么过去，就屈居泰州一隅之地，施展不开，若要全线出征，就得提防整个东南不保，我想不管是陛下，还是咱们自己，都不愿意冒这个险。”
	张宪脾气虽然急爆，却并不愚笨，若是不然，也不能成为岳家军中赫赫有名的统兵上将。他初时与王贵争执只是一时意气，听到此时，便已知道就里。当下点头道：“不错，现下两边是僵持，他们要防着大军自陕西杀出，顾此失彼，东南这边，只得先守。若是咱们贸然出击，失了水网地利，在平原上未必能讨得了好。”
	他拍腿道：“没有马啊！伪齐自依附女真人后，几年间得战马十几万，光是马监就有好多个，而咱们呢，虽然建了背嵬、踏马、游奕三个军的骑兵，马匹只有几百，拼了命寻也是没有。没有大量的骑兵，怎么和人在平原相斗，死伤太重！”
	各人都是百战猛将，此时也都是皱眉长叹。
	宋军缺乏战马，自立国来便是如此，西军尚好，毗邻西夏，有一些养马地，又和西夏交易或是掠夺了不少战马，还有几万成建制的骑兵。而东南禁军，则拥有战马的数量太少，简直不能成军。
	岳飞向来重视骑兵，知道骑兵才是争斗决战的不二利器，在东南与敌相接，尚且可以利用地形施展不开的好处，若是征战到平原地区，则非骑兵不可，又非有大集团的骑兵不可。
	在坐各人，都是与岳飞征战多年的宿将，当年在中原争战，都见识过大规模的女真重骑，一想到黑压压的铁骑乌云盖顶一般的冲过来，各人都是脸上面色。
	后世谣言，说是岳家军以钩镰枪来破女真人的重骑兵，其实当真是笑话。大规模的骑兵集团冲锋时，用枪头去勾对方的马腿，且不说冲击力有多大，能否勾住，就是几万十几万的马腿，却要多少人去勾。
	从古至今，能破骑兵者，唯有关墙劲弩，或是以骑制骑，舍此之外，再无别法可言。
	岳飞深明其理，在部队规模刚刚过万，战马很少情况下，就建立起三个军号的骑兵部队。只是战马太少，平时分别训练，临阵时，就让身为岳飞亲军的背嵬军上阵，也正因如此，背嵬军名声越打越响，破敌无数，成为后世著名的一支精兵。
	此时他见各人有些丧气，便道：“行军做战，也不能全然依靠战马。伪齐的李成如何，还不是在咱们手里吃了很多的亏。现在手头的不少战马，也是他奉送的。”
	此语一出，各人却是哄然大笑。
	岳飞所部在镇守泰州时，与伪刘的大将李成所部多有交战，对方自忖兵多将广，战马很多，经常气势汹汹压将过来，却总是要在岳飞手中吃不大不小的亏，几次三番下来，却是再也不敢主动来求战了。
	各人笑罢，岳飞又皱眉道：“王贵所说，我已明白。陕西多半去不得，我以招讨使和所部大军，江淮京东，也不需我去。如此一来，只怕真的要往荆湖去了。那边又正好生事，虽然有苗傅和刘正彦前去镇守，不过他们是扈从禁军，甚少战阵，只怕打起仗来未必管事。荆湖那边，也很少有战将。只有一个折可求，还要镇守襄阳，护卫李平章的安全。”
	王贵连连点头，答道：“正是，我正是如此想法。”
	张宪摇头顿足，连声道：“以为苗刘二人离了咱们，却又要与他们相会一处，晦气。”
	岳飞亦是脸色阴沉，心中甚是不喜。
	他现在是招讨使，在浙东与苗傅刘正彦各负其责，并不需要敷衍。而到得荆湖，上有李纲也罢了，再加上身为节度使和苗刘二人，只怕要多受节制，一想到此，心中很是不乐。
	众人身为武将，苗刘二人起兵谋叛，却是武人的大忌。逼赵构退位，倒向赵桓，这也罢了，为了一已之私，杀害老上司王渊，这更加为人不耻。
	各人想到要与这二人共事，甚至受其指挥，心中都是不乐。
	半响过后，王贵却呐呐道：“我看陛下对将军很是喜爱，此次虽是有功，其实并不在苗刘二人之上，但我看来，陛下对咱们的重视，还在苗刘二人之上。将来到得荆湖，只怕未必会让这二人节制，若是不然，何苦壮大咱们的实力，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么。”
	岳飞默然一想，也觉得他这话有理，只是他向来不愿意忖度皇帝的心思，当下摇头道：“不管如何，只需做好本份，为国效忠便是。”
	话虽如此，想到要去与反贼做战，去剿灭那些被逼造反的农民，心中更是郁郁。
	他心中不乐，旁人亦是如此。身为武将，当着强敌在外，却要对自己人动起刀枪，任是谁也不会欢呼鼓舞。
	当下各人起身，向着岳飞抱拳行礼，依次退出。
	张宪也欲离去，岳飞突然想起一事，便将他叫住，又命人取过蓑衣来，向着他笑道：“陪我去营中走走。”
	张宪本欲回去，见他相邀，只得应道：“是。”
	岳飞见他神情，知道这青年城府太浅，为着往荆湖的事不乐，因向他笑道：“你且别如此，我对你别有任用，就算咱们都去荆湖，你可能也要很久之后才来。到那时，钟相已平，又可以调往别处了。”
	张宪闻言大喜，忙向他问道：“大哥派我往何处？”
	岳飞含笑摇头，只道：“此事边讲边说，这里人多，听到不便。”
	“是，小弟省得。”
	两人自己披上蓑衣，蹬上木屐，帐外虽然仍是大雨如注，劈里啪啦打在身上，却只觉得浑身舒适，且又在闷热的帐中呆了半天，此时出来，只觉得空气清新，一股股冷风吹打在身上，更觉惬意。
	岳飞信步而行，张宪紧跟其后，却听岳飞向他道：“我给陛下的奏章已经写就，打算派你去长安呈送奏章，然后代我陛见。”
	张宪极是意见，愕然半响，方道：“送奏章派个军官带上几人便是，何必我去。至于陛见，大哥常说，做一方镇守的，需得好好保境守民，要不然需图进取，没事老是去见陛下，有何益处。这一次，又是为何？”
	岳飞回过头来，向着他正色道：“我信你重你，人都说陛下自从五国逃回后，行事与往日绝然不同，陕西局面，也非同往日。只是人言不可信，我自己又不能亲自前去，只得让你代我一行。”
	张宪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我看大哥神情，以为有了不得的事。”
	岳飞却仍是脸色铁青，四顾无人后，方向他道：“还有一事，我心中不安，借着让你去陛见的由头，让你与苗傅等人一起行进，我才稍稍放心。”
	张宪见他如此，却是一呆。待岳飞说罢，张宪面露难色，只道：“这件事若是触怒陛下，又是何苦。”
	岳飞顿足道：“此事关系到宗庙社稷，不能任由陛下行事。我辈臣子武将，所为何事？若是宗庙不稳，岂不是图劳无功。便是为着此事丢了性命，亦是值得。”
	他如此一说，张宪再无别话，当下概然道：“既然如此，我绝不辱命！”
	“好！”
	岳飞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笑道：“如此，我方才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转头四顾，却见烟雨迷离中，一队队士兵兀自挥刀舞枪，训练不休，吆喝喊杀之声，在这雨线里仍然清晰可闻，声声入耳。

第41章
岳飞的奏书在第二天便封存完毕，交由张宪。数日之后，靖康五年的仲夏时节，秦桧先奉着隆佑太后先行动身，由陆路往镇江，见韩世忠，然后入江启航。
苗傅与刘正彦二人，则与张宪等人一起，连同二人麾下数千禁军将士，在秦桧其后动身，直接由建康入江乘船，往着荆湖路而去。
赵构亦被由显忠寺接出，归入二人军中。
他们并不需要如同信使那般急行，加上人员重多，辎重负担很重，每日只行二三百里，都算快捷，待秦桧奉着太后到达长安城外，已是一个半月之后。
由于太后身份贵重，赵桓虽然身为帝王，也不能怠慢托大，秦桧在接近长安不远时，便每天派遣一个信使，前往宫中送信，待太后得到城外一日距离时，赵桓早就率领文武百官，到城外灞桥前去迎接。
回到长安已经一年多的时日，赵桓的精神气色，已经比较往日强过百倍。他每日行后世锻炼之法，跑步健身，合理饮食睡眠，原本瘦弱的身躯体已经变的健壮爽利，在他的刻意努力下，骑射功夫，也已经不在一个寻常的禁军马军之下。
不仅身体如此，精神气质也是与往日那个胆怯懦弱的赵桓完全不同，断事明快，城府深沉，眼光锐利，直入人心。
这样一来，使得不少当年见过皇帝的人，都盛赞他有中兴之主的模样，对他的身体和智力，都有绝对的信心。
虽然国家面临太后将至，国事渐渐走上正轨的喜事，今春以来，天时很好，在考成法的督促下，各地的官吏都不敢怠慢公事，虽然还做不到当初秦国耕战的细致和严苛，在好天时和官员居然不添乱和帮忙的情况下，整个陕西和川中，还有东南、福建、两广诸路，都由着上好的收成。
唯其如此，面对着河东十几万金兵的重兵压境，荆湖路的混乱局面，才更使得赵桓关注和忧心。
他自己知道，他目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加以改良，而真正的变革和考验，还在后面。
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时值正午，唐朝时所谓的灞桥风光早已荡然无存。千多年的开发和无数次的战乱毁坏，使得陕甘大地已经不复当年的那般俊秀风光。
光秃秃的黄色大地，烈日下张大了嘴巴，无言的在诉说着什么。
几株沾满了灰尘的柳树垂头丧气的挥动着树枝，树边不远，一条蜿蜒扭曲的小河有力无力的在大地流淌而过。
水土破坏，绝大部份的土地的植被被破坏。陕西大地在孕育着汉唐强盛文明的同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虽然说是出来迎驾，赵桓并没有将手头的事务放下。
吴玠带着大军由川回陕，早就被派往延州一带布防，其余环庆、河熙诸路兵马，亦渐渐往着河东前线集结。
刘錡，被派往潼关、陕州一线。
长安城内，也由原本的一万多驻军，渐渐增实到三万余人。
清军之后，节省下来的钱并没有用做别处，相反，赵桓相反设法，在诸多高压和权术的逼迫下，各地官府节省开支，亦用来招募禁军，精选精练，陕西兵额不但没少，反而由当初的十八万余人，增加到了二十二万以上。
以这样的兵力，却仍然显的局势紧张，捉襟见肘。
以守势对攻势，河东又是上游，由多路压迫着陕西诸路，而失而复得的同州、陕州、潼关等地，城防措施虽是得到了有限的恢复，面对着集结在洛阳的几万金兵，压力也是很大。
在这样的严峻环境下，对敌情的判断和分析，敌人的主攻方向的判断，就显的犹为重要。
赵桓前生只是一个官员，虽然与普通的中国人一样，对历史有着极高的兴趣爱好，在回到这个时空后，对军事上的也是孜孜不倦的学习，但限于天份，并不能在根本上有所改变。
如此一来，他就只能在纷至沓来的军情汇报中，尽量的发动自己手中的力量，给前线加以补充，对前线将领加以鼓励和信任，对将领之间的矛盾加以调解，以期面对强敌的宋军，能发挥出它最大的效能。
至于结果如何，会不会象靖康三年那样，被完颜活女强行叩关而入，沿着渭河河谷压迫过来，或是如同完颜撒离补和完颜银可术那样，由着河东太原等地进兵，压向延州等地，殊未可知。
局势严峻，赵桓却并不慌乱，每天照样接见大臣，甚至也召集亲近的翰林学士到宫中讲读经史，有时偶尔还议论诗文。
天子这样的风度和气概，使得局面并没有前几天金兵入侵时的那种混乱，一切按部就班，紧张急迫的进行，却没有一点慌乱，那种几个金兵张牙舞爪的一冲，就使得官员投降，军队逃跑，百姓离散的局面，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着太后未到，他处置完几件公事，时间虽然尚早，却是不知怎地，竟无心再坐下去。
起身信步而行，到得这行宫殿门处。
抬头去看，远方几里路外，已经远远看到烟尘升起。
鲜盔亮甲，身材高大的御前武士持戈佩箭，站在他身侧。
赵桓默然不语，只是看着远方的烟尘出神。
隆佑太后，他不知道其人如何，也并不相识，也并不打算让这个有贤名的老妇人再参与在国事之中。自然，也不会让她再受颠簸流离之苦。
历史上，这个老妇人一直逃到过江西福建，而赵构正流亡海上。这样的事，也不必再让它发生了。
而赵构……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心知不妥，却又将它迅即敛去。
或许历史上的赵桓会饶他这个九弟一命，而他，绝对不会。
只是张宪企图救援赵构，这背后明显站着岳飞的影子，如何处置，已经成了他这几天悬在心头最大的难题。
正自出神，耳边响起铁甲甲片声蹡蹡做响。他回头一看，却是今日值宿，负责行宫安全的郎官傅宿。
见傅宿手按宝剑，如临大敌模样，赵桓哑然失笑，向他道：“周围几千殿前班直护卫，你又何必如此。”
傅宿身为值宿郎官，也不必对皇帝行礼，听得问话，只是闷声答道：“陛下安全重于泰山，臣怎敢怠慢。”
赵桓很是欣赏这个尽职的官员，当初提拔用他，也是颇有意趣。
他因着对宋朝官员并不了然，在长安宫中殿后的柱后，命人写下境内所有县尉以上实任官员的资料，随时查看。
而登闻司和行人司，也会随时将资料更新，将每个官员在任内的考评，送交给他。
而他自己，也经常带着卫士，在陕西各处巡行，亲自听闻百姓对官员的评价。
有一日，在某县巡查，问及县尉傅宿，众百姓摇头：“这个人太死心眼，县里的兵才多少，又能做什么用，他每天折腾着练兵，搞的鸡飞狗跳，令县内官员和厢军们都很不满。”
赵桓只是一笑，第二天便下了诏书，将这傅宿召入殿前班直，担任宿卫护驾的职责。
此时对着这老实人，赵桓心中一动，向他问道：“九弟在江中遇难，天下哀恸，你如何看？”
傅宿想也不想，立刻答道：“这是扈从的官员和将士们的责任，应该派人严查，将失职责依律治罪便是。”
赵桓面露微笑，又道：“最近行人司来报，不少人说九弟出事，是朕的授意，你觉得呢？”
傅宿答道：“这自然不可能是陛下的授意，陛下友爱兄弟，如何为这般行事。况且，臣是武臣，这类事，本就不该是臣所操心和过问的。臣只是知道为国效忠，护卫陛下的安全，余者，皆不应该由臣去想。”
他说到最后，这老实人却是露了马脚。
不应该想，并不代表没想。
赵桓洒然一笑，知道这一类事瞒骗不了人，连傅宿这样的人也知道这必定是自己令人动的手脚，更惶论他人。
只是，为天子者，有些事当做却必须去做，只要自己不失天子之位，使得家国中兴，又何惧人言。
历史，任由强者来书写。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巡行的禁军将士，身上的甲叶，在不停的脚步声中，发出一阵阵冰冷的金石之声。
过不多时，负责先期去迎接的几位宰相依次派人过来报信，太后将至，请皇帝出行宫，至道旁相迎。
赵桓收敛心神，低眉闭目，默然不语。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一切，只是在这个时候，竟是突然想起了自己远在千年之后的母亲。
他如此做态，不但那些小臣觉得天威难犯，天意难测，便是日常侍候在他身边的人，也只觉得处于在这种状态下的皇帝，绝对不可触犯。
良久之后，赵桓终张目抬头，淡然道：“走罢，咱们去迎太后。”
皇帝一声令下，仪仗护卫立刻起行，乐队早就先行到达大道一侧，开始吹奏宫中的乐曲。皇帝并不乘坐任何的器具，也不骑马，而是步行向前，在烈日下慢慢向着太后车架前来的方向行进。
待孟后车驾一至，皇帝展袍跪于道旁，向着这位在东京城破后唯一留在宋朝境内的皇室长辈，行礼如仪。

第42章
赵桓跪伏在地，向着孟后行跪拜大礼，因低着头，并不能看到车上的情形。
孟后一见赵桓来到，却是已经准备下车。
待看到这个身体健康，神采奕奕的天子近得前来，跪伏下去，却不知怎地，竟又是止住了身形。
她端坐车中，透过车窗看过，见到赵桓一丝不苟的行礼，一直待他大礼行毕，方踏下车来。
“儿臣见过太后。”
赵桓好象对着太后的托大并没有感觉，看到这位花甲之年的老人踏下车来，自己并上前一步，用手将她扶住。
孟后身体一颤，下意识的将赵桓的手轻轻推开。
赵桓洒然一笑，也不在意，只是看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微笑道：“太后一路辛苦，在长安安顿下来，除非是将来还都，否则不必辛苦了。”
孟后看向他脸，只见对方面色红润，双眼波光粼粼，好似一潭深水，不可见底。
她没来由的心底一慌，原本当着百官群臣质问皇帝的心思，却是收了起来。只是下意识答道：“尚好，秦相公照顾的周到，一路上的地方官也不敢怠慢，这是皇帝的旨意，我很受用。”
赵桓又伸过手去，这一次稍稍加大了一点力道，捏住她的胳膊，向上轻轻托着，一边向前一边又向她道：“太后是皇室长辈，现在父亲犹自蒙尘，我这做儿子的，如果照顾不好太后，将来必受父亲严惩。”
孟后听到他一口一个父亲，而不是叫“父皇”，不由得心中一动，终忍不住向他道：“皇帝打算什么时候迎回太上皇？”
此时他们边行边谈，已经到得最近的一个燕居之处，赵桓放下孟后胳膊，笑道：“太后不急，可先去更衣，一会再谈。”
孟后在车上坐的久了，确实也需要重新梳洗一番。
她虽然年长，到底在宫中几十年，基本的仪容风范，很是注重。
当下向着赵桓重重一点头，在几十个宫女的围绕下，进得黄幄围幕，前去更衣梳洗。
赵桓并没有在为他准备好的座椅上落坐休息，而是召来前去迎接皇太后的诸宰执大臣与枢密大臣，与他们谈笑寒暄。
众人觉得皇帝心情很好，便也稍稍放开，便是赵鼎与张浚二人，虽然想与皇帝当面讨论一下前方军情，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上来杀风景。
宋朝最重宰相，赵桓语笑欢然，站在黄幄围幕的正门处，而张所、谢亮、朱胜非三人，则紧靠他身前。
张所性格直爽，因着自己是宰相，并没有张浚那般顾忌，与皇帝寒暄几句后，便向赵桓道：“赵开昨日已到长安，臣与他略谈了谈。”
“哦？”赵桓极感兴趣，身体微微向着张所一侧，笑问道：“赵开与卿说些什么？”
张所道：“赵开此次过来，便是与东南清军所费有关。今年国中诸路，多半府库丰盈，可以多做些事。唯其荆湖乱起，要调动大兵前去平乱，所费估计得千万以上，赵开与臣说，只怕这一场乱子，要使陛下清军改制，多编禁军的打算推迟很久。”
赵桓收了笑容，叹道：“赵开没有办法么？”
他先由陕西清军，然后足额禁军，接着准备大改军制，厘清将帅职责，改革军队编制，再下一步，便是改革厢军，将厢军足额，弱化其地方驻防功能，而是将厢军改为专门的工程、通信、邮传等具有大兵团辅助功能的部队。
这样一来，全国几十万基本是战时无用，平时只能养老的厢军，就可以发挥它的最大效能。
先由陕西起，然后是东南荆湖两浙福建两广诸路，在战区四周足额禁军，在后方也要大规模的裁撤和改编厢军，以节省和合理使用军费。
金军西进和荆湖乱起，确是将他的打算扰乱，使得这一过程，最少要延迟一年左右的时间。
见张所微微摇头，他也不待张所答话，便自失一笑，向着他道：“赵开虽善理财，到底不是神仙。”
张所与谢亮一起微笑，都道：“陛下能知大臣与百姓甘苦，何愁天下不治。”
赵桓点头，答道：“荆湖乱起，朕以为还是太过苛待百姓所致。”
此语一出，不但两个宰相动容，便是其余听到的大臣，也是脸上变色。以赵桓身为帝王的身份，有这样的见解并不奇怪，但是能当众坦然说出，却是令各人佩服之至。
自赵佶重用蔡京不理政事，然后又贪图享乐，宫中用度无数，还要大修园林，以致扰乱天下，不但军队军费不足，战力下降，也导致地方官的吏治败坏，贪污受郁的现象大有激增，而天子并不过问，只要官员能足额赋税，便是能臣。
如此一来，方致有方腊之乱。
而荆湖路数次被金兵危胁，这两年也受了灾荒，而在赵桓返回之前，赵构并不理会，赋税丝毫不减，而绝不赈济。
如此一来，矛盾激化严重，赵桓回来这一年多，因着客观条件使然，虽然努力试图减免赋税，却是只能小额度的减免。待今年荆湖路又遇大灾之年，钟相处心积虑经营几年，终于一朝奋起，竖起大旗称王造反，结果就一呼百应，泛滥成灾。
众臣尚不及答话，赵桓就又紧接着道：“至于钟相用来邀买人心的义社，也值得好生探讨一下。”
他话音刚落，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朱胜非便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怎可如此，现下朝廷调拨大兵前去围剿逆贼，而天子却在表鄣反乱的叛逆，前线的将士知道，却如何是想。”
赵桓脸色微变，眼神向这朱胜非一扫，便知其意。
此人田土佃农甚多，而趁着这些年兵荒马乱，小农破产的不少，更是兼并许多。因其如此，对赵桓一切能触及到他利益的举措，都一定反对。
若是赵桓用钟相的办法，则必定大利于农民，而对官绅大户不利。
因着如此，刚刚讨论政务，此人并不出声，待到此时，便借着前方将士的名义，出来反驳皇帝。
赵桓原欲当即驳斥，想到眼前官员很多，与朱胜非利益相同的不少，因此将到了嘴边的训斥话语收了回来，只淡淡一笑，点头道：“此事容后再说，此地说起确是不便。”
这等于间接认错，朱胜非难得在皇帝面前打胜一仗，心中甚是欢喜，当即又啰嗦了几句，便欲退下。
却见赵桓将脸色一变，向着他道：“适才的事不说，不过朕刚听闻人言，你去迎接太后，尚自摆足仪卫，威风十足，见了太后，礼节也是不恭，你身为宰执，怎可如此孟浪！”
他训斥的事，倒是确有其事。此人凭借着在赵构那边的信重，又观风使色，提前一步投靠赵桓，以为进步。赵桓当时情势微妙，对他也不得不敷衍倚重，将他拜相。而此人就以为帝心在已，一天比一天骄狂。
此次迎接孟后，他想着对方不过是哲宗皇帝的皇后，赵桓父子与她不过是婶母的关系，并无多深感情。
因着这一念头，其余宰相都极为恭谨慎重，唯独他很是怠慢，在礼节上都有很多不周到的地方。
这一类小事，其余大臣看在眼里，却也不好向皇帝禀报。朱胜非毕竟是宰相，纵是礼仪上有什么小小疏忽，却构不成被攻讦弹劾的理由。
自然，这是因为宋朝的皇权不够独大使然，若是明清，此人犯的便是大不敬罪，足以杀头。
此时此刻，这些小小错漏显然是被皇帝知悉，而当着百官的面加以训斥，便是将赵桓的想法暴露无疑。
朱胜非脸色惨白，只向着皇帝一躬身，便先行告退。
而以宋朝的制度和传统，他唯有辞职了事。
张所与谢亮与他同事，虽然平时看不过眼，此时相顾而视，只得上前向皇帝据礼力争道：“朱某人虽然确是不恭，然则陛下当着百官的面对宰相加以训斥，也太过份了些。”
赵桓脸带歉意，向两位宰相先陪罪道：“此事确实是朕有不是。”
两人原本就不是为朱胜非叫屈，而是为宰相的职位相争，皇帝一认错，便顺势收蓬，退下一步，只道：“愿陛下今后能够制怒。”
赵桓满脸带笑，说话的语气，却是又变的阴冷刻薄：“此人是张邦昌的女婿，九弟对他加以重用，此人又对朕很忠枕，他的身份，朕也没放在心上。怎料这大半年来，骄狂肆意，对朕的政务举措屡有啧言，今又对太后不恭，难道，他还没忘了他的岳父曾经称帝，心有不甘么？”
张所只听得额头冒汗，连忙抢先一步回答，只道：“断然不会如此，陛下太过多疑了。”
赵桓眼见太后将出，也不愿意在众臣面前再使宰相难堪，因道：“虽然如此，朕等他的表章便是。”
张、谢二人一起躬身，答道：“是，陛下睿断明判，臣子不敢妄言。”
赵桓冷冷一笑，回转过身来，向着走近前来的太后迎上前去。
他适才所为，大半被孟后看在眼中，她心中只是奇怪，赵桓以前性子懦弱软善，不要说是对宰相，就是对小臣也从来没有过如此的苛刻。
一想到此，原本的心事再也按捺不住，只向他道：“官家，迎回太上你还要等打败女真，不肯议和，今日你九弟不幸薨于途中，你打算如何料理？”

第43章
赵桓一听，便知道自己的好九弟赵构没少在这个老太婆面前给自己下药。他前世就是性格坚毅，甚至是比较刚愎自用，今世更是贵为帝王，只有人听他的份，哪有别人敢如此和他讲话。
他扭头斜眼，看向这个走在自己前头半步的白发老人。
阳光刺眼，满脸皱纹的老人行走在烈日之下。
他没来由的心一软，只觉得眼睛有点微微发酸，害怕人发觉，急忙低头。
待这股情绪过去后，稍稍整理好思绪，便向太后笑道：“不是儿臣不想议和，实在是那女真人虎狼枭境之心，哪里是真的要和咱们议和？前头说让了陕州潼关等地，后脚就又调集大兵，要兴军犯境。儿臣想，不狠狠回敬他们，打的他们害怕了，他们是绝计不会将上皇送还回来，也不会真的有心议和。”
见孟后不置可否，便又道：“当年辽国契丹也不是一样么，若不是真宗皇帝御驾亲征，岂能一战而定大宋百年太平天下？可见，这些蛮夷是畏威怀德，只有先打怕了他们，才会让他们感受天朝圣教，从此不再动用刀兵。”
孟后猛然回头，向他道：“你有真宗皇帝英武么？”
她这一问，却是极有讲究。
他的丈夫哲宗皇帝，就是一心要效法祖宗，兴兵伐辽，结果被当时的太皇太后责问道：“你有真宗皇帝英武么？”
哲宗无言，一时无可兴对。而在他的统治下，宋朝党争越发严重，政治军事越发腐败落后，兴兵征辽一事，便被轻轻搁置，不再提起。
此时孟后再问，情形与当日不同，应对的人却更加不同。
赵桓左右四顾，见了除自己的心腹内侍之外，再无别人，因笑答道：“儿臣以为，儿臣英武强过真宗皇帝。”
“你？！”
孟后气极，当真想不到他敢这样回答。
赵桓一笑，轻声又道：“太后不信？且看将来。祖宗当然有祖宗的功绩，做儿孙的，也不必看着祖宗就气沮。朕要强过祖宗，也盼着朕的儿孙强过朕，若是打定了主意要一代不如一代，这江山能保的住？”
“好，皇帝当真有志气，我这老婆子时日无多，且看将来如何。”
“这是自然，儿臣说的出来，便必定做的到。将来打败女真，迎回上皇和诸亲王、公主、嫔妃，戚里，其乐融融，太后必定可以见的到。”
孟后在心里叹一口气，知道自己皇太后的身份，在这个越来越刚毅的皇帝眼中，已经算不得什么。
她面带苦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个赵桓，当真也算的上是赵氏皇族中的异类，这种刚强坚毅的性子，除了开国的太祖太宗之外，只怕真的再也无人可及。
赵桓也不理她如何是想，只顺着自己的思绪继续说道：“九弟不幸身故，朕也很心痛。太后信儿臣一片真心，这心痛是因着自幼一起长大，兄弟之情难以忘怀。”
孟后终忍耐不住，盯着他眼，问道：“官家，你如实说，你九弟是不是你下令害死的？”
赵桓并不避开她眼光，答道：“天家无情，朕落到九弟手里，势必也是如此。兄弟之情，到底敌不过皇帝大位。朕也不瞒骗太后，也不屑瞒骗旁人，只是太后问得，别人却问不得，此事也望太后自此忘怀，以后不必提起的好。”
孟后气的浑身发抖，抬起手来，想去打赵桓。
赵桓并不退缩，直视她眼，淡淡道：“朕自忖比九弟更能当这个家，他若是老实在江南呆着，朕也不为难他。可是他弄不好，天怒人怨，扬州一役，为着他畏敌怯战，死了多少百姓，尸体遮满了江面！苗刘二人，是他一手提拔重用，到底反叛了他，为着何来？还不是九弟太不得人心。朕在陕西一意抗金，他却拉着朕的手脚，江南财赋不肯供给，甚至有传言要与朕分疆而治。这成何体统，朕才是正朔，是正经的大宋皇帝，他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朕能回来，九弟不但不能让位，还要在背后牵扯朕，朕是一国之主，虽然兄弟情深，却也顾不得。”
他之所以和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长篇大论，却是知道，自己处死赵构的事需瞒骗不过别人，连坊间百姓都隐约知道是皇帝下令，赵构根本不是死于意外，更何况这些成天生活在权术斗争中的皇族中人。
若是不将此事摆平，不把自己的理由摆的冠冕堂皇，将来赵佶和诸多皇室宗亲，外戚郧臣都有回来的一天，就是自己身边的诸多大臣，也有很多人不满意赵构之死。
不先把这个老太后说服，她闹将起来，势必弄的朝野侧目，纵是用强力弹压下去，只怕也是他的盛德之累。
在这个特别讲究纲常伦理的时代，杀弟终究是一个不好的名声，他需要未雨绸缪。
见孟后听的发呆，赵桓却不知道挤了几滴眼泪出来，轻声泣道：“太后，朕说的嘴响，其实也很是后悔。当初那几个逆臣有此心思，朕想到九弟可恶，竟没有阻止，他们竟真的做此大逆之事。”
孟后其实已经被他说服，只是心里总有疙瘩。皇权相争无情，宋朝开国便有烛影爷声之迷，太祖可能死于太宗之手，天下人尽知。至于赵王廷美，更是被太宗逼死。孟后在宫中几十年，如何不明白。
质问赵桓，只不过是因着这几年蒙赵构照顾，心中有一股气下不来罢了。
此时见赵桓将责任轻轻推给下面的臣子，孟后也算得了一个台阶，当即老泪纵横，抚着赵桓肩道：“官家好自为之吧，老身老了，只愿官家能致天下太平，迎回皇亲和戚里郧旧，天家团圆，除此也别无所求。”
赵桓见她如此，也知道这一关终于过得，当即也跪伏在地，痛哭道：“终是可怜九弟，拯救宗庙于危难，却不能随着朕一起享太平之福。”
他们此时已经到得灞桥驿官之内，大队的官员紧随其后，一见赵桓跪下痛哭，各人知道必定是为了赵构一事，便也急忙跪下。
孟后原本就是伤悲，被他一逗，却再也经受不住，双手抚住赵桓双肩，哭道：“天家无情，但愿官家有情，将来不要薄待其余诸弟，孝养上皇。”
赵桓听的出汗，心道：“这太后当真老了，这话说的岂不是明着指认我是杀赵构的幕后黑手？”
当下又痛哭几声，便站起身来，厉声喝道：“传秦桧！”
因着赵构身死，秦桧已是待罪之身，并不能和众官一起陛见。此时皇帝一声呼喝，众待卫急忙出去传召，过不多时，已经将满脸死灰之色的秦桧带将进来。
赵桓命人端来坐椅，就让太后在堂前房檐下坐了，自己侍立一边，见秦桧近前，便喝问道：“命你去奉迎太后和康王，你竟疏忽职守，使康王暴薨于途，朕信你用你，你却如此怠慢，当真是死有余辜！”
秦桧在出长安时，就与皇帝答成默契，知道此次处死赵构，自己绝不会是真正的替罪羊。
当下脸上装做惶恐害怕，心里却并不慌乱，只是连连叩首，自称道：“臣无可辩驳，只愿陛下处死，以偿臣罪。”
赵桓大怒，喝道：“难道朕不能取你首级么？”
秦桧只是碰头，却是不再说话。
孟后看不过眼，主动说话道：“秦相公一路上照顾我很是尽职，康王是在苗刘二人的军中，其实与秦相公无干。”
此语一出，秦桧立刻松了口气，额头上的汗珠，却是一滴一滴落将下来，滴在干躁的黄土地上。
赵桓虽然并没有打算让他做替罪羊，却毕竟是帝王，帝王心思，谁能真正解得。更何况，眼前的这位皇帝，明显不是位好相与的主。
谁知道赵桓会不会一时兴起，当真拿他的脑袋来堵天下人之口。
他低头闷了半响，却又听赵桓道：“虽然如此，却要将此事弄清。秦桧，你来说，康王如何出的意外，为什么不能救治。”
秦桧真正的放下心来，抬头答道：“臣一直相随太后左右，苗、刘二人跟在臣后，保护康王，预备在襄阳府见过李纲，康王也到太后身边侍候。谁知在樊城附近，因着江风很大，康王又饮了酒，在船尾贪看江景，不慎出了意外。苗傅与刘正彦二人闻信赶到，康王已经没有呼吸，无可施救。”
赵桓脸色铁青，喝道：“康王身边没有侍卫么，怎么会坐视他落江不顾。”
秦桧咽一口口水，答道：“江风太大，江流湍急，康王甫一落江，卫士们就下江去救，只是水流太急，待找到康王时，已是太晚。”
康王出事后，孟后其实派着心腹暗中打听，因着知道的人太多，也无可隐瞒。
赵构当时在船中安坐，被苗傅派人灌了酒，然后又强行丢下江去。
他临死前，大骂赵桓，又痛哭流涕，请求苗傅饶他一命，往江面上丢时，他拼命拉住了卫士的手，不肯放松，怎么也抛不下去。
苗傅见状大怒，命人用刀柄将赵构的双手打折，惨叫声中，这个曾经的大宋皇帝，就这么落入江中，扑腾了几下，便沉到水中。
待赵构的尸体在江面上一沉一浮，明显死得透了，苗傅在下令一直等在江中的小船前去打捞，然后便是哭临发丧，将功夫做全。

第44章
这一番情形，看到的人当真是成百上千，苗傅和刘正彦都是没有心计的武夫，哪如秦桧一般，知道避嫌，他们只道是皇帝下令，反正是办的皇差，虽然杀的是亲王和前任皇帝，却又有甚可怕。
存了这样的心思，动起手来时自然是觉得百无禁忌，大吉大利。
等赵构尸体被捞上来时，跟随他二人前往荆湖的近万扈从禁军已经尽数得知此事。
当日与他们逼赵构退位，诸军将士并无二话。
一则是王渊在渡江时太不得人心，三军将士怨恨，而赵构重用王渊，则使得上下不服，怨声载道。
二来，则是康履等御前宦官，依仗皇帝宠信和王渊的交情，横行军中多行霸道，结果更使得军中将士恨之入骨。
再加上将士心中的正牌皇帝赵桓已经回来，赵构的身份从正统变为尴尬，苗刘二人反乱，却让禁军将士自觉不是叛逆，而是唯护朝廷的纲常法统。是以刘光世围城时，凭着苗刘二人，竟然能据城坚守，也是因着禁军将士士气高涨，自觉所为正确所致。
而苗傅如此残杀前主，不论事出何因，都不能使得三军将士心服。待孟后暗中派人前来打探，则前后情形自然知道的清清楚楚，无人加以隐瞒。
此次孟后对赵桓极是不满，也是因为知道赵构死的凄惨的原故。
此时见秦桧如此解释，孟后心头怒火大盛，忍不住站起身来，指着秦桧骂道：“你还敢为苗傅和刘正彦这两个逆贼开脱吗？”
秦桧见她气的发抖，心知大事不妙，连忙答道：“为臣岂敢，只是将当时情形禀报给陛下知道，苗刘二人照顾不当，以致康王意外落江，其罪难逃，陛下会有处断。”
赵桓也知道此事不能再拖，脸上一阵青气掠过，当即断然令道：“苗傅与刘正彦虽然立下大功，官拜节度，不过犯下如此大过，也不必再提功劳了。”
他环顾左右，此时群臣震摄，都知道他要处断苗刘等人，便一起屏息躬身，不敢有丝毫的动静。
“薛强？”
“臣在！”
赵桓厉声一喝，站在他身侧不远的薛强吓了一跳，连忙站起班来，向他躬身行礼，静候吩咐。
“朕命你权为御营左军统制官，前去襄阳，将苗傅、刘正彦二人赐死。刘湛等随行统制以上军官，悉数绞死！如此，权慰康王在天之灵罢。”
说到最后一句，赵桓语带伤感，谢亮等宰相先行出语安慰，然后群臣一起开声，竟将薛强的回答声完全遮住。
赵桓见眼前的薛强懵懵懂懂，显然是还没有从刚被任命的官职和差遣中回过神来，虽然已经行礼答应，尚且不曾退下。
他暗自发笑，用眼角扫了一下按剑侍立在旁的康承训，让这个殿前班的都指挥使，将正在兀自发呆的薛强带将下去。
处置完此事，便是迎接奉迎太后的官样文章。
由赵桓带着，山呼拜舞，群臣紧随其后，一起行礼。然后上表称贺，进奉礼物，迎到太后时不到午时，到得闹腾完毕，已经是时近申时。
孟后卸下赵构这桩心事，被眼前这些大场面也是弄的满心欢喜，只是到底她年纪大了，闹到后来，已是满脸倦意。
赵桓见她如此，自己也是倦了，便下令省了不少繁文缛节，下令起行，奉迎太后返回长安宫中安居。
他如此郑重其事，大张旗鼓，也是因着宋朝皇室蒙羞至今，宗室中别无长辈，隆估太后在百官和百姓心中的地位也很高，此事越是办的热闹，越发显的赵桓自北国返回后，诸事顺遂，原本随着赵构四处逃窜，甚至曾经困顿海上的老太后，将回到长安天子身边，安享尊荣富贵。
皇帝一声令下，大队人马立刻起行，沿途大道也尽是闻风而来的百姓，见得皇帝和太后的仪仗经过，万岁之声不绝于耳，响彻云宵。
自赵桓到长安来，减免赋税，兴修水利，整治城市，安抚流亡，阖城百姓，不但没有感受到皇帝到来的不便，反而沾光不少。
很多举措，要等很久之后，宋朝境内的其余城市才能享受，长安百姓因着赵桓驻跸于此，确实是得了不少实惠，如此一来，对皇帝的拥戴之诚，却也是其余地方不能比拟。
赵桓自己眼见如此，也是心中得意。
前世为官，今生为帝，只要是个人就自然有愿意为百姓做事，搏一个身前身后名的想法。只是前世碍于现实，做了许多不愿做也不该做的事，今生为帝，却正是可以大展手脚。
有的人喜欢金钱美女，有的人喜欢逍遥自在。赵桓这一类人，权力最重，而借由权力所带来那种满足感，也使他极为欢喜。
及至城内皇宫正门，虽然这宫门不过是用经制府邸的大门改制，与东京城的宫室不能相比，今日却也是张灯结彩，喜气盈盈，诸官将天子和太后送至于此，便又跪于正门两侧，眼看着皇帝将太后车驾送入宫中。
长安宫室，只有原本东京城的十分之一大小，因着要迎太后来此，赵桓痛下决心，将宫室附近的几百户人家迁走，扩大宫室，虽然如此，也只有当日东京宫室的一小半大，甚至比赵构经营一年不到的临安宫室也远远不如。
待百官退尽，赵桓奉着孟后入得后宫，见孟后坐在轿中，不住看向两边。
虽然也是繁花似绵，宫墙碧绿，到底格局稍小，不过片刻功夫，便已到得孟后居处。
各人依次坐下，房里一时寂静，竟是隐隐约约，听到宫外市集的叫卖声。
赵桓大感尴尬，开口道：“国家艰难，宫室格局也太狭小，原本想着借太后来的由头，好生整治一番，却偏生荆湖出事，金兵犯境，国用不足，竟是筹措不出。”
孟后含笑举手，虽然脸部疲惫难掩，却也是看的出心情转好，见赵桓如此一说，却又将笑容敛去，只道：“我在临安时，常听人说官家为了省钱，宫室也不加修葺，你九弟说你没有帝王体统，我到以为，官家以百姓为重，倒是有当年唐太宗以百姓为水，知道水能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东京未复，战乱不休，天下百姓不堪其苦，以我看来，现下的宫室格局，都属过份了。”
这老人家能如此深明大义，赵桓到着实意外。
楞了一下，又道：“究竟是距离闹市太近，只怕吵闹。”
孟后含笑道：“闹市近些才好，久在深宫，吸不到一点人间活气，便是好了？我宋室一向宽仁，做官家的也并没有象前朝那样深居九重，你九弟也常出宫去，你父皇更是如此。咱们现在居处，就是叫些顽意小吃，也很便当，有什么不好。”
见赵桓还要说话，她轻轻摆手，面带倦意，只道：“官家去忙罢，听说前方军务也很紧急，加上荆湖路的事，官家也很发愁，不要在我这老婆子身上太费精力才是。”
如果说适才赵桓还是敷衍，此时却很是感动，忍不住深深躬身，答道：“是，那么儿臣去了。”
说罢，又吩咐了太后左右宫人几句，便自己倒退退出。
他甫一出门，便有一直等候在外的近从官员，捧着大量的文书军报，簇拥上前，等候他的处断。
赵桓看着厚厚一摞文书，皱眉摇头。
他又不是朱元璋，勤劳到变态的地步，只是很多事情做起来平常，却是暗含将来的变局，非他自己不能为。
况且，眼下的宰相们虽然都是方正君子，也有才干，不过说要倚为腹心，分散自己权力交付由人，却也不能做到。
他长叹口气，原是要回自己办事的偏殿，却突然想起一事，挥手道：“先送到我案上，一会再说。”
待众人退下，他便只带着几个从人，沿着朱栏游廊，一路到得后园。
此时天将向晚，一捧红日斜斜挂在远方，园内又经扩大，芳草成片绿树成荫，更有繁花似绵，点缀其间，原本的小小池塘经过整治，也是婉若玉带，盘旋环绕，再加上珍禽异兽游弋于草间林中，却是令人心旷神怡。
赵桓每到此处，燕坐安然，便觉得心神一松，悠然自得。
每每听人说起东京宫中的御园规模，比之此处更是百倍之上，却是令他明白，为什么宋朝皇帝都是意气全消。
待他坐定，自由小宦官呈上凉茶，又有人在旁挥扇消暑，更加惬意。
赵桓稍歇片刻，便令道：“让薛强过来。”
薛强虽然已经做到统制，却仍然份属殿前班直，今日皇帝命他前往襄阳，更使他觉得会被召见，因此便仍在宫中等候，待赵桓一传，便即刻来到。
因为已经外派为官，薛强也不如在宫中做卫士时那般随意，见得赵桓，便跪下行礼。
赵桓面色轻松，见薛强跪估在自己身前，竟是大笑，身体微微前倾，亲手将他拉起，道：“好小子，真是出息的紧了。”
见薛强站在自己身前，很是木讷，赵桓拿他打趣，又道：“你在朕身边多年，一向能说会道，怎么今日如此寡言，难道不舍离朕身边？这却难了，当日我就曾说过，你心灵手巧不以男儿，不如净身到朕身边侍候，难道果真要如此？”
薛强原本当真有不舍离开的意思，此时被他一打趣，却是吓了一跳，只道：“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慎言。”
赵桓想起当日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薛强看他神情，却是欲言又止。
当日赵桓拿他打趣，他说赵桓不象人君，而今日皇帝又拿他打趣，这“不似人君”的话，他却再也说不出口来了。

第45章
赵桓并不知道这个青年侍卫的心思，薛强跟他时，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此时也还不到二十，却已经是身为统制，授武功大夫。
他看着对方下巴上已经有短短的绒须，脸上犹带青稚之色。一时兴起，跳下自己座椅，笑道：“来，咱们比比。”
薛强不解他意，还在楞征，赵桓已是一把将他拉过，稍一对比，已知道薛强这两年身量长了不少，已经比自己高了半头。
他笑吟吟坐回座椅，向薛强点头道：“不错，身量比朕还高的多。”
赵桓身材是偏高偏瘦，这薛强能比他高，在古人中也是难得的大个头。更何况，自幼习武，更使得他身材匀称，高大健壮。
赵桓又笑道：“这样一来，做个统制官，就没有人说什么了。你也是将门虎子，以子承父业，朕提拔你快些，你那些亲朋故友，自然也会帮衬你几句。”
他知道薛强年纪太小，他对薛强又太过重用，难免有人说上几句怪话，是以提前给这青年将军提神鼓气，免得他心理受挫，反道失了重用他的原意。
薛强却也不出他所料，当真是对皇帝如此快速拔擢，很是不安。
赵桓提起话头，他便连忙道：“陛下，臣之前才是副将，一下子就做到统制，未免太快了。不如就将臣命为正将，或是副统制，也好为将来的进步余地。”
赵桓渐渐收了脸上笑意，向他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人说话了？”
薛忙见他神色，心中一惊，忙答道：“哪里，陛下任用大臣，别人岂能有什么说话？况且，臣自小便在陛下身边侍候，陛下任用亲近的武臣也是我大宋的旧俗，没有人敢说什么。再者说，臣也不是那种畏惧流言的人，陛下用臣，臣有什么可怕的？”
“好！”
赵桓击掌一笑，首肯道：“这才是在朕身边多年的人。”
又问道：“那你顾虑什么？”
薛强话已说开，便也没有了顾虑，便答道：“陛下只顾拔擢臣，却忘了种极与折孝忠等人。他们诸位，也是在五国时便相随陛下，此时种极不过做到副统制，折孝忠也止不过是一个副将，臣与他们自幼交好，在东京城时一起被俘，历尽辛苦，到得五国，陛下一朝任用，臣等尽在身边，一起出生入死，自五国逃回陕西，如此情义，比若兄弟。今陛下将臣任为统制，那种老大又如何是想？他家可是西军最赫赫有名的世家，折二哥亦是如此，种家将，折家将，一直是我大宋西军的两根顶梁柱，臣的家世怎么可与他二人相比，臣的才干学识，又怎么能和这两位大哥相比。”
这点顾虑，确实是他心中最担心的事。人在青少年时，官爵禄位，确实没有兄弟情义重要，为了赵桓所授的官职引起兄弟间的生份，却是情愿不要的好。
况且，他们这些跟在赵桓身边的侍卫也尽然明白，他们对赵桓一片忠心，而赵桓也会信重他们，高官厚禄是迟早的事。
赵桓听完，知道这薛强确是发自真心，情争之下，连种大哥折二哥这样私底下的称呼，也尽数说了出来。
他微微一笑，向着红头涨脸的薛强道：“你的这个心思，朕全明白了。你年纪小小，不贪图权力官位，却岂不知，为了这些，家人父子也可反目，更何况你们非亲非故。”
伸出手掌，止住薛强说话，赵桓又道：“不过这种情感，弥足珍贵，朕又何苦去破坏？”
见薛强目瞪口呆，赵桓展颜一笑，又道：“你放心便是，你的种大哥，朕会有重用。”
说到这里，赵桓皱眉不语。
薛强一惊，忙问道：“因着折可求的事，折孝忠不可重用？”
折家将曾经是宋朝的西军头等世家，仅在种家将之下。当着宋朝社稷危急之时，种家将的首领种师道数次统领大军，援助京师，最后忧急而死。
其弟种师中，在金兵进攻陕西一役中，壮烈战死。
如此一来，种家英烈家风，更使得时人敬服。
相比之下，折家这一代的首领折可求，统领河东麟、府、丰三州之地，在金兵入侵之初，也曾统兵解太原之围，而后来太原失陷，完颜银可术攻到麟州城下，擒住了折可求的爱子，以其子的性命，将折可求逼迫投降，以所领三州进献。
除此之外，折可求又帮助金兵，破得几个防守严整的大城。从此之后，折家除了在湖南做安抚使的折彦质，余者皆降金人，忠烈折家，一时成为大宋西军之耻。
折孝忠是折可求的近支堂侄，与远支的折彦质不同，自然也要受到连累。若不是他相随赵桓，曾为近卫，想在西军重新出头，却是休想。饶是如此，与种极薛强等人相比，也是颇为落后。
如此一来，他的前途就成为赵桓身边这些近卫的一桩心事，此时赵桓稍一犹疑，薛强便加以猜度。
见他如此，赵桓哑然失笑，只道：“你不必多加猜疑，折孝忠与折可求无关，朕岂不知？不过，此事究竟有些瓜葛。”
“陛下，臣可保折孝忠与折可求绝无瓜葛，亦无往来。”
赵桓摆手道：“此事朕别有安排，你不知道其中关系。”
他长叹口气，向着薛强笑道：“此事你就不用挂心了，也不必把你的这些好兄弟，想的那么不堪。”
薛强面红过耳，只得躬身答道：“是，那么臣就去襄阳赴任，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赵桓收了笑容，向着他正色道：“薛强，朕召你进来，不是为了和你说适才的那些。你的职责，并不是一个统制那么简单。”
薛强见皇帝神情凝重，也知道下头必是将他叫进来吩咐的原因，当下凝神静气，等赵桓吩咐。
赵桓心中满意，知道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心腹，年纪小是弊端，却也更是长处。
少年人，总比中年人和老年人更容易接受新的事物。
“我大宋军制，以殿前司、御前侍卫马军司、御前侍卫步兵司这三衙来统领，全国禁军，皆是名在三衙之下，军令下传，军队整训，皆在三衙之下。而行军出战，则由枢密。这原本是为了武将擅权，原是好的，却又使将不识兵，兵不识将，使得我大宋王朝，百年多来罕有战胜。女真入侵，东京禁军不堪一击，就是军纪败坏所致。”
他说的这些，薛强也是明白，却知道皇帝是借着这个开头来说，便也不敢打断，仍是凝神细听。
赵桓清清喉咙，又道：“朕回陕西，身边除了那几百蒙古人，就是你们这几十个少年侍卫。虽然西军诸将都很忠枕，为了不使大权旁落，朕立刻重建三衙，使得身边有一支放的下心的军队护卫。吴璘与曲端二人，却是朕当时为了安抚人心，故不得不如此耳。此次借着征讨刘光世之乱，朕下令吴璘从其兄往征，剥了他马军司都指挥的职位，此次金兵要来犯境，朕命曲端前往潼关，又使得他不再任步军司都指挥。如此一来，朕要改革军制，身边的这护卫亲军，就没有资历够的大将能出来说话。”
这些事情，原本是赵桓深思熟虑，借由着自己越卓的政治手腕，斡旋其中，并不使用皇帝的权威来硬做，效果却是更好。
此时与这薛强一说，也只是略加提点，使得这个心腹爱将，用起来更加得心就手。
薛强也是灵醒，在这一方面确是比种极等人强过许多，听到一半便已明白，脸上露出感动之色，却还是不出一语打断。
赵桓对他也极是满意，只又道：“乱世中，易出权臣，也容易造就藩镇。朕观诸将，可用者不少，唯可虑者，就是拥兵自重。况且朕要改革军制，使得与往日不同，便更加不可使军队生乱。刘光世能以一人带几万大军造反叛逆，便是军制败坏，渐渐不能掣肘主将的原故。今朕决意，先存三衙，但是再建御前亲军，额制不需太多，但坐镇形胜之地，待亲军成型，则废三衙，亦不再有什么招讨、镇抚诸使，武将亦不可为知州管制地方，改革名议，额实兵员，使武将只管统兵，不再干涉民政。诸如转运使、营田使，不可再令武将统领。如此一来，比如建御前亲军，每军仍为万人左右，建成十军，以诸将统制，专镇地方，以防叛乱。而地方诸将统领诸军，则亦不必再加名目，以数字相称，简单明了，定额数目后，将军专心统兵，然则数目不可太多，民政财权，亦收归朝廷，这样一来，朕指挥改革军队，才可得心应手。而军队经过改制，也可防将有逆臣生乱。”
薛强听到此处，终渐渐明白皇帝意思。
他出镇地方，皇帝要先拿他立个榜样，种种举措必定由他及种极一般人先起，若是他们能不负赵桓所愿，则皇帝再加改制，必定能事半功倍。

第46章
薛强略一思忖，已知道皇帝用意，当下断然答道：“官家的心思，臣全明白了，到得襄阳，一切以陛下的主张为准。”
赵桓最喜欢的，便是自己这些心腹爱将对自己的绝对信任。
当下很是欢喜，委实夸了薛强几句。又命他军务上多与镇守大将商议，政务武将不必理会，然而李纲若有吩咐，也必须依从。
两人对答至此，已经没有什么君臣之隔，到似家中长辈，在吩咐晚辈子侄一般。
待到最后，薛强见赵桓别无吩咐，他却问道：“官家，臣到襄阳，到底太过年轻，只怕弹压诸军，镇守心腹还行，若是荆湖路的乱子越闹越大，李平章派臣去前线平乱，臣当如何？”
他快速说完，看看赵桓并无怒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
帝王心术，常人无可理解，更何况赵桓这样的强势帝王。
荆湖路的乱子，等若是钟相等人在赵桓的脸上狠狠呼了几巴掌，而赵桓又有所谓“官逼民反”的考语，又盛赞钟相等人在荆湖路的种种举措很是不错，可以学习，使得薛强等在场武臣，委实摸不着皇帝的脉门，不知道皇帝究竟对这一场叛乱，持何立场。
他话一说完，赵桓并不迟疑，立时道：“这有什么好说的？打仗，朕会安排岳飞到荆湖，你和他多学着点。你也是将门后人，这些年来出生入死的，虽然年轻，不过名将都是打出来的。那岳飞从军才多大，现在也不过二十来岁，朕已经有意让他持节，你也不必对自己太无自信。”
薛强心中感动，知道皇帝现下的说法，是不止把自己当成一个鹰爪走狗，而是要将自己培养成一代名将。
只要军人，便不会拒绝这样的好意。
赵桓看他神情，淡淡一笑，又道：“名将么，一是要看兵书，然后就得沙场厮杀，再来就是一场场杀出来得到的经验，你天资不笨，这几年兵书一直在看，缺乏的，便是统率大兵做战。此次让你去荆湖，过一阵子，种极也去，费伦也过去，你们这些人，朕都是要大用的，一个个和岳飞他们好生学着，将来也是朕的统兵上将。”
他略顿一顿，又吩咐道：“至于钟相等逆贼，岳飞到了，必定也掀不起大浪来。对待这些人，就是剿抚二法并用。除了首恶必诛外，也没有别的什么说道。你好生去做，朕自然还有下文，不必忧心。”
奏对至此，薛强也知道皇帝事多，此事已算了结。当下躬身行礼，自行退下，隔了几日便去枢院领了任命，前往襄阳上任。
他以小小年纪，却要统领苗傅与刘正彦留下来的骄兵悍卒，虽然也是聪明，到底经验不足，一时间竟不能得手，倒是赵桓知道必定如此，派了他诸多胞泽兄弟前往助阵，狠打狠杀又革退一批，这才慢慢稳住军心。
此是后话，却也不必先提。
赵桓在薛强走后，便只得埋头文案，送至他案前的，除了宰相与枢密不便决定的人事与财政、军事上的重大决定，便是一些涉及前方武将的微妙小事。
岳飞的奏书，赵桓放在案头已有数日，当日却是不知道如何决断，只得暂时搁置。
此时就着火烛，又在案前看到这一封奏书，心中一阵愤恨，将那奏书一把拿起，仍在地上。
他性格内敛，不但外臣看不到他发火，便是身边近侍，也是绝少看到。
此时见皇帝如此暴怒，殿内侍候的诸多宦官和宫女都是大惊失色，有那机灵点的，便急忙上前，将岳飞的奏书轻轻捡起，送到一边收起。
赵桓心中烦闷，勉强又坐片刻，终于站起，大步到得窗前，向往眺望。
窗外繁星点点，夜晚的清风自大开的窗中徐徐吹来，令他发涨的头脑一阵清凉。
岳飞如此，其实赵桓早有心理准备。此人不是寻常的武将，还是在做镇抚使的时候，就多次上书请求北伐，做到招讨使和节度使后，更是多次上书，提出自己的政治见解。
这一类事，后世闻知，都道岳飞忠义过人，而唯有赵桓这个当事者，才知道一个武将对皇室的事指手划脚，令他这个皇帝有多么难堪和愤怒。
他长吸口气，让清洌的夜风直入胸腔，却是又觉得清醒的多。
无论如何，以他后来人的身份，以及多年来对岳飞的崇拜和了解，其实并不需如此愤怒。
只是想到此人竟是如此强项和梗直，做出这些政治上如同白痴般的举动，当真令他摇头不已。若是换了任何一个帝王，只怕都会将此事放在心里，一旦将来有什么不对，必定就是杀身之祸。
想到这里，赵桓连连苦笑，却也知道不必与这岳飞计较了。
回到座中，又命人将那奏书取来，命人执笔批复道：“卿言已览，感卿至诚，然则帝王家事，非宜外臣所能问者，朕不罪卿，卿宜自省。所请调派机宜文字一事，朕别有安排，卿姑且待之。”
待那内侍执笔写完，赵桓拿来一看，虽觉自己语气颇软，但岳飞所请无一答允，想到这个大英雄接到诏书时的脸色，他竟是笑不可抑。
此时的赵桓，心胸完全放开，只觉得自己象个做了一个恶作剧的孩童一般，开心惬意，却是没有真正报复人时的那种怨恨与愤怒。
此时完毕，其余诸事做将起来便是得心应手，待得翌日清晨，便全部交由政事堂与枢院副署承旨办理。
及至宫门平台，召见群臣当面会议时，先由宰相禀报大事。那朱胜非倒也识趣，赵桓对他态度如此，罢相已经是不可免之事。再加上谢亮张所二人当面求情，皇帝仍然恶狠狠的数落他一番，若是自己不快些自请辞职，只派还更加难堪。于是昨日被斥，今日朝会更已不至，只是送上了请辞的表章。
赵桓冷眼看完，将表章丢下，只道：“准其所请，不过暂且不必离京。”
他低头想了一想，想到那次在学习班外遇到朱胜非等人的事，微微一笑，又道：“让他去堂下学习吧，也好为其余的大臣做个表率。”
“这？”
张所等人一阵愕然，宋人尊重宰相，从来还没有过将罢相的大臣再行处置的。那王安石变法惹的天怒人怨，朝野上下不少旧党对他恨之入骨，结果还是回乡闲居，悠然天年，绝没人去打击报复。
而此时皇帝一声令下，这个刚刚卸任辞职的宰相，居然要被形同禁锢，确是让其余的宰相心中不安。
见他们要上前说话，赵桓微笑道：“堂下学习并非惩戒，而是朕苦心孤诣，一定要让众臣体会明白朕图强的决心和梳理出来的治世之法，诸卿，官员士大夫是我大宋的基石，若是士大夫都不体会明白，安能指望旁人？”
见各人听的目瞪口呆，赵桓又笑道：“就这么着了，诸卿日后公余闲暇，也可以过去听课，不要畏学习班如虎，那里又没有皮鞭木棍。”
“哈哈！”
皇帝假做风趣，各人如何不知道学习班是什么名堂，却也只是凑趣干笑。
因着这小型朝会，都是近臣，赵桓也不隐讳，当即又道：“朱胜非退相，朕意是以赵开接任他的空缺，诸卿以为如何？”
赵开以理财闻名，先是张浚赏识，把他由一个小小的成都府转运判官，任命为他宣抚司的转运使，负责整个川陕十路的财政。
待赵桓归来，听闻赵开理财出名，他是后世来人，对这些比较当时的人更会重视。亲赴川中，见得赵开之后，便对赵开更加信用。宋朝的财政大权，原本掌握在三司使手中，元丰改制后，虽然三司犹在，财权又重归户部。赵开先由户部侍郎，然后不到一年，便为尚书，兼馆阁学士，一路青云直上，却是因着战乱频乃，他又确实是当世的理财高手，皇帝重用，旁人也无话说。
此时听到赵桓要将他拜相，众臣自是别无意见，当即全数同意。
却听赵桓又道：“赵开原本署理户部，以他理财，朕甚是放心，虽然拜相，财权不可弃。况且，朕决意各地的转运、营田诸使，悉收中央管制，这样，可以事权统一，不受掣肘。”
他冷哼一声，向着诸臣道：“近来渐觉武将有跋扈之意，军权事权财权，甚至营田粮草皆归武将自行统领，甚至提点刑狱亦归武人，这成何体统，长此以往，岂不是又要重演唐朝五代藩镇为祸一事？”
这一番话，在场聆听的全是文臣，对武臣向来有防范之意，此时一听，便无不觉得皇帝的顾虑和考量，极是有理。
见诸人并无反对意见，赵桓又道：“提点刑狱，仍归刑部。当今天下丧乱，营田转运非比寻常，既要收归中央，亦不能薄了前线将士，此中干系甚大，也不仅仅是一个财权，悉归户部，亦不能显其重要。以朕的意思，命赵开为尚书左仆射，三司使，统领全国财权营田，再加上劝农征税，悉归三司。这样一来，户部重为闲曹，可精选干员升入三司，诸卿以为如何？”

第47章
众人只道皇帝今日召见大臣，是为了商量新相人选一事，不料赵桓几句说过，却是又将中央职权重新区划，怎料皇帝轻飘飘几句话，便使得朝局将有大变。
若是仅仅变动中央，倒也罢了，依着皇帝所说，连同地方各司使和权力，也是被重新调整了许多。
这一类的地方与中央的权力分配，财政的使用与上缴，垂直体系的建立与使用，在现今的中国，尚且不清不楚，中央与地方的财政与权力分配，经过好多次的改动。
可怜在宋朝时，在场的虽然都是这个时代的精英，却如何能在脑袋里有这样明确清楚的分析与预判。
赵桓不过寥寥数语，做的却是他深思熟虑，经过一年多的打磨自己心腹可任用的官员队伍，经过对军队的进一步掌控，经过赵构已死的现实考量，然后方有此举。
收回财权，直属中央，然后剥离军队中的若干权力，也直属中央，然后又将执法与司法诸权分立，一样收回中央，垂直体系，甚至连营田这样的军农一体的事物，亦收回中央部门。
如此一来，地方官员手中的权力，已经被削弱到极限，而军队亦变为只管做战，甚至厢军改革后，地方的驻防军队，亦是由中央一手掌握。
赵桓心中清楚，中央太过集权，并非好事。
然而在中国特定的条件下，最大的中央集权，反而容易将一团散沙一般，由儒家学说和宗族势力组成的地方政府架空，凡事由中央掌握，则事必事半功倍。
在宋朝，地方官员的事情极少，大事上禀，小事交给宗族处理，水利卫生很少过问，治安司法搅和不清。地方太大，很难有科学和有效的管理，在古代的交通和通信条件下，以儒家学说立国，天子治士大夫，而士大夫凭借着自己的道德权威来镇压地方，地方则有宗族长者和官绅一体治理，凡事讲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多一事不如小一事。如此泄泄沓沓，敷衍了事，逐渐成为缠在古代中国的痼疾，无法医治。
秦朝的失败，就是它原本在关中川蜀使用了细腻和严苛的法制，在小范围内，可以制定并执行，而放之全国时，就显示出它的不具弹性和无法实施的严重弊端。
加上始皇好大喜功，于是自秦之后，汉朝以始，中国历朝政府，都放弃了对地方的真正控制，转为无为而治的大宗旨。在这样的总体思想氛围下，变法，亦就是政治的改变和进步，举步维艰。
而科技的进步，更被视为奇技淫巧，会破坏社会的整体结构，纵得小利，也会使天下变的更不安定。
至于明清，官员以熬资格来取代政绩，已经成为潮流和约定成俗的定规，起因便是如此。
赵桓深知此中情弊，更知道不在这一点上有根本的改变，想使得中国社会脱离往下去的泥沼，而转为有健康肌体和思维，渐渐强盛，而不是靠一两个天赋英才的帝王，就只有从整个体制上来着手。
他不是救世主，却有信心在自己手中的几十年，使得中央集权政策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效能，至于身后事，历史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开了头，则自然有人继续下去。
赵桓的这些考量，在场的人纵是聪明绝顶，也断然不知所以。
虽然觉得变更户部与三司的权限有些多事，各人却无法知道其中深意，当下一个个俯身答应，对皇帝的这些决断并无异义。
赵桓暗自发笑，当即吩咐，此事的细节交由几位宰相协同处理，一定要在最短时间内，将各地的财权事权收回。
此事处断完毕，赵桓神清气爽，当即又将岳飞奏书传示群臣。
几个宰相看完，却是不便先讲，只得待赵鼎与张浚先看完，由得枢密先说。
张浚皱眉看完，只道：“武臣敢说帝王家事，大逆不道，陛下给他的批复虽然断然拒绝，也加以训斥，臣只是以为还要略加惩处，才能杜绝此风。”
赵鼎也是宗室，此次事关皇帝权威，倒是难得与张浚意见一致，当即也道：“臣意也是如此，陛下处断的太过宽仁了。”
赵桓并不以为然，答道：“祖宗向来以宽仁为务，现下也是要武臣效力的时候，这岳飞也是出于忠枕之心，训斥几句也就罢了。”
赵鼎红头涨脸，亢声道：“陛下，这话说的不对。我朝向来宽文臣而严武臣，武臣不曾读书，不知大义，而且手握重兵，稍有不慎，就是泼天大祸。况且，祖宗宽仁，也知道将人处之以法。太祖当年，待大臣和百姓多么宽仁，有一次东京失火，太祖大怒，下令将引发大火的小卒押至闹市，扔进火堆活活烧死。行刑之日，太祖亦是不忍，那小卒惨叫声令得东京百姓毛骨悚然。太祖道：唯有如此，方能为来者戒！”
他顿了一顿，最后总结道：“太祖垂训不久，望陛下能细思此事，给岳飞一个处分，方可为来者之戒。”
两位枢密说完，宰相并各部大臣，亦都上前说话，一致请求，让赵桓给岳飞处分。
赵桓却是料不到事情会演变至此。
以他之见，岳飞得罪的是他这个皇帝，而自己的诏命拒绝之后，又加以训斥，却又显的宽仁，诸臣必定无话可说。
怎料宋朝文官对武臣的防范和敌视心理，竟是如此强烈。皇帝固然驳回，他们竟还是不依不饶，一定要加以处分，方才甘心。
“朕意如此，卿等不必再说。”赵桓忍耐半响，终于发作。
他面色铁青，向着群臣道：“岳飞固然不是，然则朕知道他一片忠枕，况且荆湖乱起，朕已决定让岳飞前去平乱。此事枢密亦是没有异议，前方将士用命，怎可处置主帅，令三军失望。”
若是换了别事，赵桓如此发作，必定已经将群臣震摄，没有人再敢上前。怎奈此事在这些文官心中，却比什么三司改制要重要过一百倍，而这朝会中又都是升朝官，俱都是赵桓信任和重用的要官，宰相与枢密意见俱是相同，其余各官亦是上前，争先恐后，仍然喋喋不休。
赵桓面露苦笑，只觉得乱蜂蛰头一般，当真是苦恼之极。
宋朝的传统，是绝对不以言语罪人，赵桓虽然阴招频出，使得群臣忌惮，但是传统的力量惊人，今日朝会闹成如此，没准也是这帮大臣压抑久了，借着这个名头，同心协力，一起同这个铁碗皇帝别别苗头。
见赵桓只是不理，赵鼎向来以刚直和脾气暴烈闻名，当即不假思索，又向皇帝道：“陛下，当日东京失陷，陛下诸子失陷军中，不可查察，今陛下又无子嗣，康王亦薨，若是对岳飞不加惩处，不论大臣小臣，皆可议论陛下家事，陛下以后将如何自处？”
他说的顺嘴，又接着道：“陛下励精图治，原是好的。然则朱皇后亡没于乱军之中，其余诸妃亦都不存，今陛下安顿有时，也该选取郧旧人家女子，重新册立皇后、后妃，纵是一时半会并无子嗣，也可以稍绝人口。今陛下后宫虽然并不乏人伺候，却无名目，怎能使天下人敬服耶？”
赵鼎只顾顺着自己意思去说，却是不曾看见，赵桓脸色难看，面部阴云大作，眼看就要发作。
张浚早知不对，虽然他与赵鼎向来有着歧见，两个人也全无交情，甚至交恶，但是当着此事，他敬服对方敢言，看到赵桓脸色不对，只得连声咳嗽，想要打断赵鼎说话。
赵鼎说的正自开心，听他咳声大作，却是斜了张浚一眼，以示鄙夷。
张浚心中怒火大盛，再也顾不得什么大臣之风，斜身一步，表示不与此人共进退。
不但他觉得过份，在场诸臣，亦是觉得赵鼎太过逾越。
靖康之变，虽然是群臣百姓的伤心事，而首当其冲者，却是赵桓。
被逼向金人下跪，父子称臣被废，皇帝之尊，囚于北国蛮荒之地。除此之外，自己的结发妻子害怕被辱，自尽身亡，而其余嫔妃也星散零落，要么死于沟渠，要么被金人掠去为妾。而城破之时，几个子女也离散不知去向，其中滋味，又岂是外人能够了然。
正因如此，赵桓回来后不肯改号，也不再册立皇后和后妃，诸臣心中都是了解，赵鼎因着岳飞一事，直揭皇帝疮疤，委实是过了一些。
赵桓到没有众臣猜度的那么凄惨的心理活动，只是被这伙大臣抱起团来当众顶撞，万分不爽而已。
好在他也知道宋朝风气如此，若不是有蔡京二十年的破坏，只怕比现在还要强硬直率许多。
忍了又忍，终于回过脸色，向众臣道：“诸卿既然如此坚持，那么就给岳飞一个小小处分，然则荆湖招讨一职，不能换过他人，只需让旁人知道，不可如此轻率，便也是了。”
他刚刚还是脸上浓云密布，此时竟又是俯允众人所请。
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皇帝打的是什么样的算盘。
赵桓允了此事，心中倒也没有什么挫折感。
岳飞也确实需要稍加敲打，或者各人的想法，并无错处。
况且，他们在这种事上与他争执并无关大局，只要政事不多加阻挠，便已足够。

第48章
将诸多政事议定，朝会结束，诸官向皇帝行礼之后，开始退出。
赵桓命人将赵鼎留住，请他到后宫清漏阁相见。
张浚正自暗中发笑，只觉皇帝虽允众人所请，毕竟还要对赵鼎加以训斥。却不料自己抬脚刚行几步，又有小宦官上前，请他亦到后宫阁内。
到得此时，自然是皇帝要与枢密商量军事，不但赵张二人，还有几个枢密院承旨，也被一并召入。
前线形式已是紧急，金兵动员几个月，前锋部队已经开始与宋军边防力量小有效战，双方互有斩获，而金兵因为天气的关系，攻势并不大，宋军也摸不清楚对方主攻的方向，只得固守防线，不敢轻率出战。
双方彼此都很清楚，决战和大战的时机，必定是立秋之后。而时光荏苒而过，盛夏已过，各个地段宋军的对面，金兵调动越发频繁，显然是大战将起。
想到这里，张浚也将自己心中的杂念抛下，紧跟赵鼎之后，往着后宫而去。
宫室狭小，各人不过走了盏茶功夫，穿过几条深巷和朱门，便已到得后宫阁前。
此是赵桓办事和召见大臣的地方，虽然地处后宫花园不远，却是拆掉了不少房屋，整出大片空地，周围侍卫林立，防备的很是森严。
只是如此重地，阁门外不远处，却有一群相扑力士，正光赤着上身，顶着烈日卖力互搏，不停吆喝。
张浚与寻常宋人一样，也极喜欢看人相扑，只是此时此刻，却是皱眉摇头。
待到阁门处，早有几个文学常侍，侍奉在外，随时准备被皇召见。
张浚冷眼去看，见这些身着绿袍的官员，看向不远处的相扑力士，一个个也是皱眉不已。
他忍不住向一个比较熟识的常待调笑道：“徐常待，既然不堪吵闹，不如将他们驱赶开去。”
那徐常识连忙摇头，答道：“岂敢岂敢，他们亦是常侍，大家品秩相同，怎可如此孟浪呢。”他说罢连连摇头，不敢再说。
想来是因为这伙相扑力士的原故，吃了不少的苦头。
宋人的两大体育运动，一个是便是踢球，另一个就是相扑。
皇宫内院，也拳养相扑力士，混的好的力士，还加以常侍官衔。
而赵桓重视相扑，甚至有打算让相扑力士更加显耀，使得这种民间娱乐活动，更加繁荣，在宫中和军中，形成制度。
文人贵戚也看相扑，却在内心鄙视这些以力气和搏击技巧吃饭的人，以赵桓的打算，恨不得让这些手不提四两的老夫子们，也下场搏击一番才好。
张浚也顾不得与这徐常侍探讨皇帝的举措是否合理，眼前有更重要的事，需得他入内参详。
一脚迈入，只见皇帝正端坐阁中，便连忙低头，急步趋前，向着皇帝跪地行了一礼。
因着适才朝会时已经见过，便也一跪起身，在内侍送上来的椅子上坐下。
赵桓的脸色，也与刚刚不同。
适才虽不是大朝会，也基本上集中了长安城内的升朝官，有很多话，私下讲来无妨，而在几百人面前讲来，却只能让赵桓难堪。
他自己也很奇怪，后宫他宠幸的宫人不少，算算也有十来人，一年多来，竟还没有人受孕。
此事一天不解决，他的心里始终是有不安。
近来兵事紧迫，加上很多改革的事要提上日程，赵桓心中压着事情，在房事上便更不着紧，如此一来，更显的赵鼎所说的立储立后一事，更加紧迫。
只是身为现代人，宠御着那些如同木头一样，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宫人，虽然都很美貌，趴伏在她们身上，个中滋味，却越来越形同嚼腊。
赵桓微微苦笑，看着几个坐在自己身前的近臣，心道：“这些东西，却是自己下贱。女人么，哪有不变的。象这些人这样，心里就没有对女人的感情二字可言，岂不是也很好么。”
他自己安慰自己，却也知道他与这些真正的古人不同。
当下不肯再想，轻声苦笑，向着诸内待吩咐道：“给各位大人上茶。”
“是，陛下。”
在皇帝身边侍候的，多半是逃自东京大内的宦官，多年来学的就是这一套侍候人的本事。一个个轻手轻脚，走路时仿若无声，却又快捷无比。
片刻功夫，已经将官窑精致的白瓷细盏放在张浚与赵鼎面前的几案上。
至于几个枢密承旨，则没有资格享受皇帝的赐茶，并且也没有赐坐，只是站在两个长官的身后，等待备询。
赵桓待这两个大臣放下手中茶盏，方才向这两人道：“今晨曲端来报，说是潼关外金兵数量大增，而且行人司有细作在外查探，可能是完颜宗弼为主帅。”
这个消息，自然也传到了这两个枢密使的耳中。
皇帝此时提起，自然是询问他们是何打算，有何见解。
此事两人在上朝前，早已有过商议，当下对视一眼，由着赵鼎先道：“依臣之见，多半不是疑兵。自古以河东下陕西，易守难攻。前次延州等地有失，实则是西军多次勤王，又援太原，耗尽实力，加上折可求叛降金兵，甘为引路，加上完颜娄室自潼关沿渭河河谷直入到长安，两边侧应，咱们才失了陕西过半的地盘。今有陛下亲镇永兴军，前方禁军经过淘汰充实，战力大增，前方镇守将领，也是名帅宿将，如此一来，自河东等地来攻，困难重重，倒不如由潼关强攻而入的好。潼关虽然号称天险，不过多年战乱，加上我朝立国并不以长安为都，年久失修，加上被金兵多次摧破关门，用来阻敌已嫌薄弱，敌人集结重兵，叩关之后，可以一路长驱直入，直薄长安。臣等商议，若臣等在彼处领兵，也多半要如此行事，最为妥当。”
赵桓目视张浚，问他道：“卿意也是如此么？”
张浚连忙点头，答道：“是，臣意亦是如此，并无异议。”
“好吧。”
赵桓点头起身，在阁内一角，双手背后，目视沙盘地图。
沙盘在中国早已有之，并不奇怪，只是并不如后世那么科学，赵桓有心要加以改良，不过这种东西，只怕是军事院校毕业的正经军人也未必能弄的好，更何况是他。
他此时接触到军事上的东西已经很多，不似当初对军事一窍不通，略看一会，已经知道眼前的这两个大臣，所言确实是实。
陕西地势是四面被山环绕，自太原西进，沿途都是险峻山谷，而突破潼关后，就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只要沿着渭河河谷前进，一路上虽然有不少堡寨城池，却很难阻隔敌人的重兵集团，若是一路突到长安，要么据城死守，要么就得儿狼钡而退。
这样一来，对赵桓辛苦建立起来的英武天子形象，殊为不利。
他定下决心，断然道：“既然如此，金秋将至，敌人动手的时机也是就要来到。朕的意思，调吴玠兄弟二人去援助潼关，备守河东敌人，则调长安张俊前去。”
“是，臣等计议，也是如此最好。”
张俊虽然在资历上比吴氏和刘氏兄弟都要更老一些，然而多年征战，其人能力如此，各人都是知晓。
既然敌人主攻是潼关，就没必要让吴氏兄弟等大将困守延州等处，不若将精兵劲旅调入潼关附近迎敌，而长安地处腹地，也没必要留驻一军的兵力驻守。如此一来，调张俊填补其余各军的空挡，最为恰当。
此事既然并无异议，而后勤的粮草储备，军械盔甲补充，由着军器监和三司共同负责，绝无问题。
江南既然事少，财赋便被集中到陕西来使用，大量的物资也顺江而上，由四川运至。宋朝的武器原本就是制式制造，这些些来很有荒疏，也被赵桓下立痛加整顿，这一年多来，生产出了大量的强弓劲弩。
此战已经尽足了人事，至于下一步的胜负如何，就得再看天命了。
凡人只道是努力做事便会成功，岂不知人事之后，尚有天命。有很多重大的历史事件，都充满着偶然性，并不如某种学说上所言，是历史的必然。
赵桓回转座中，看向赵鼎与张浚二人。
赵鼎很有才干，处理起事来刚中有柔，对待下属也谦恭有礼，也很有权变。就是对气宇偏小，稍有不对的，便绝不容忍。
这样的个性脾气，用来做宰相还好，执掌枢密，还嫌不足。
而张浚善于驭下识人，也很自信，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不容人反驳。能在疲敝的陕西经营不到一年，就集结几十万大军与敌决战，不能不说这是一种极大的能力，也具有很大的胆识。
然则，就是太冒失轻进，也不是一个完美的军事统帅。
此次与金兵交战，虽然没有象富平一战那么艰险，却也非比寻常。赵桓原有亲征的想法，却又知道帝王并不是军事统帅，他又与李世民这样在军阵中成长的开国帝王不同，有许多事，在留在深宫着手，比自己亲临前线要更加重要。
因此，势必要精选一个枢密前往亲线统军，然而他在赵鼎与张浚身上打量半天，却终是很难决断。

第49章
思量半响，终下定决心，向着赵鼎笑道：“此事潼关一战，关系甚大，曲端这人恃才傲物，虽能力出众，统率诸军只怕不能使得大将们全部服气，赵卿，朕竟让你前去前方督师，你意如何？”
赵鼎闻言大喜，哪有犹豫，当即拱手俯身，朗声答道：“做臣子的为王前驱，陛下有命，臣自然愿意前往！”
“好，如此，卿可极早出长安，早些到得潼关，可以早些处置前方军务。”
“是，臣最迟明后天就可起行。”
赵鼎喜出望外，委实难以想象，自己今天顶的皇帝如此难堪，却仍然被委以重任。他转头看向张浚，见对方神情难看，心中更是大乐。
赵桓见他们如此，只得向张浚安抚道：“卿留长安，在朕身边随时顾问，也是极为重要。”
他歉然一笑，又道：“自富平一战后，朕便离卿不得。”
皇帝如此赏识，不管是不是十足真金，张浚心中倒也好受了不少，当下也起身行礼，连连逊谢。
此时气氛轻松，君臣不免闲话几句，赵桓已决意裁减官员数目，以节省国用，此举向来是支持者少，反对者多。
无他，毕竟食俸禄者而闲退无事的冗官极多，而真正愿意食王禄则忠于王事的官员少。
赵桓闲问几句，便知端底。
张浚不欲朝廷生事，也不愿意自己身陷党争，皇帝问及他的态度，便是敷衍了事，只道：“裁撤冗员，祖宗多次行事，都每减而每多，望陛下慎重行事，勿伤士大夫忠忱之心。”
赵桓心中冷笑，知道此人在这件事上，无法成为助力。
当下又问赵鼎意思，赵鼎倒是慷慨，只道：“国朝制度是祖宗制定，原是防止有权臣专擅，以使官、职、差遣各不相同，是故官员数目，远超前朝。而俸禄又极优厚，每年收取的赋税，除了军费，便是官员俸禄。今陛下励精图治，宫室尚且不忍建造，又何苦多养无用之官。不若断然斥退，以省国用，充实兵额，多造甲胄的好。”
见赵桓含笑点头，赵鼎又道：“不过国家养士，也不能太伤尊荣体面，官员多半是一乡之望，若是革退太多，使得天下沸腾，也不是陛下本意，尚乞陛下慎行。”
赵桓心中失望，知道这件事想得到文官集团的助力，难于登天。
王安石当年连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的大逆不道的话语都敢说出，却唯独也不敢大刀阔斧的裁撤冗官，而是试图多进财源，就是因为触及的利益集团，太过庞大，能量太大的原故。
正如赵鼎所言，每个官员都是辛苦多年，是一个家族倾力支持，才能中举为官。而为官后，家族又反过来沾那官员的光。如此循环，每个官员与庞大的家族势力早就捆绑在一起，处置一个官员便是得罪了一个大家族。
而革退几千上万的冗官冗员，则等若在中国大地开罪了无数豪门世家。
因知此事急切不得，赵桓也并没有觉得特别失望。
赵桓又向这二人好生嘱咐几句，再无别话，当即命人呈上金质盘龙汤瓶，让这二人点汤而退。
宋人会客，先茶后汤。茶用上好瓷器最好，而各式汤饮，却是以金银瓷三类汤瓶盛饮。
待客规矩，便是客来先奉茶，送客则“点汤”。
至于汤的种类，则不一而足，以各式食材和中药混合一处，加以熬制。
今日天暑炎热，则赐饮的是解暑去热的汤药。
虽是在皇宫内院，对着的主人是皇帝本人，张浚与赵鼎却也并不拘束，手持银碗，轻松啜饮。
自仁宗皇帝起，宋朝皇帝便常在内宫赐大臣汤饮，已是国朝旧俗，大臣也并不觉得这是难得的殊荣，更无须如明清两朝那般，跪接皇帝的赏赐。
无论如何，这还是一个尊重个性与人格的时代。
待这二人告退而出，赵桓方收敛起脸上的淡淡笑意。
他心头一阵阵的烦闷，又觉得积重难返，需徐徐以各种手段来加以修正，又觉得自己太过退让，只需军权在手，哪怕大杀大伐，却又如何。
心中有事，便在殿中辗转踱步，脸上杀气频现。
周围随侍的都是他的心腹宦官，也无需回避，却被皇帝脸上的神情吓的发抖，不敢轻出片言。
气氛正自尴尬，外间有人轻声禀报道：“官家，太后听说官家今天朝会受了气，特命贱臣前来，奉上汤饮，让官家进用。”
赵桓与孟后相处多日，每天晨昏定省，两人已经相处的极为融洽。
孟后毕竟在后宫多年，不管赵桓如何隐忍和压抑，她却知道官家并不是善于之辈。她不能干政，却常常派人宽解，或是干脆自己时时用言语开解赵桓，以稍稍消解这个性格转的极为刚毅的皇帝心中稍存的戾气。
赵桓也知她意，觉得自己手握大权，在后宫有人给自己点醒和稍许的约束，也并不是一件特别难以接受的事。
此时离散朝已久，孟后知道皇帝受气的消息，并不奇怪。巴巴的命人送过汤来，想必是害怕自己发作大臣。
赵桓面露笑容，却在心里暗道一句：“这老婆子，凭的多事。”
他虽然没有发话，周围的近侍却知道他的意思，当下打下阁门，让那太后跟前的近待入得阁来。
那内侍自己在前，身后跟着几个杂役太监，捧着金瓶亦步亦趋，到得皇帝身前。
以银勺盛出汤来，放在碗内，赵桓接过略饮一口，便已放下，点头道：“代朕向太后说，汤已喝了，晚间亲自过去谢过太后。”
“是，贱臣遵旨。”
那内侍躬身应了，立刻倒退而出。
这孟后虽然多事，赵桓也感其意，自己深吸几口气后，心头烦恶也是稍去。
见这阁中诸人，都是被自己吓的面如土灰，赵桓也觉好笑，便招手叫过一个宦官，随口问道：“朕现在稍有闲暇，有什么玩艺可看？”
宋朝宫廷在各种技艺表演上，都有常足的准备，以随时供奉皇帝娱乐。
歌舞、马球、驴球、蹴鞠、相扑、关扑，甚至一年一度的金明竟标，都是精益求精，务求在技艺上表露出最佳的视觉效果。
赵桓原本很瞧不起这些古人的技艺，待见识过多次后，才知道在宋朝这个商品经济和市民社会高度发达的时代，每一项技艺表演，都有它的独到之处，其复杂烦难，不逊于后世任何一项体育运动的要求。
见皇帝脸色转为和霁，被询问的内官也极欢喜，连忙答道：“回官家，外阁有相扑力士侍候。”
赵桓摇头道：“昨儿看过了。”
“可宣诸常侍来讲诗，或是与官家对奕？”
见赵桓不置可否，那内官额头冒汗，正惶急间，突然想起一事，脸上又露出喜色，向着赵桓道：“官家，太后前几日说，她老人家身边有一个女伎，极为出色，还是在东京宫中时就相随她老人家，若是官家闷了，便只管宣她来。”
赵桓终于稍稍有了一些兴趣，首肯道：“若是在东京宫里就跟随，不如宣来看看。”
宋人最终女伎，与那些卖身的最低等的妓女不同，女伎或通诗文，或精琴艺，甚至懂得骑射，与男子在马上争锋。
不但宫中畜养高等的女伎，官员贵族之中，也是以得到上好女伎为荣，甚至有女伎能与官员士大夫平等相交，成为知已好友。
赵桓此时已深知其理，听闻太后那边有在东京宫中带出来的女伎，便是极感兴趣。
长安宫中亦有不少女伎，不过在技艺容貌上，都相差东京的女伎很多。
那内官解决此事，心中放下一块大石，额头汗止，神情也变的轻松起来。
他见皇帝也是有些悠然自得的模样，便大着胆子道：“东京陷于贼手，宫中过万的宫女和女伎都被掳去，若是不然，岂能如此。”
此人开口，又有说的上话的内侍跟着道：“正是如此！太上皇在政和五年时，曾经在崇政殿召开比武大会。先以五百御前班直子弟，表演武艺，操练阵图，骑马射箭，拉硬弓射远靶。那些班直子弟一个个好不威风，太上皇看了，也很是欢喜，只道：诸班直肯潜心习武，朕又有何忧。”
赵桓听到这里，心里已是不喜。赵佶在位多年，全无建树，宋朝西军主力，也是毁在他的手里。这些内侍不懂国事，此时说起当年事来，竟好象赵桓重视武事，很是英明一般。
只是说的是他父亲，他却不好斥责，也不好动怒，只淡淡一笑，向他们道：“后来如何？”
几个内侍都是宫中老人，年纪较赵桓大出一部有余，宫中往事，自然知道的清楚。
皇帝一问，各人勾起兴头来，一个个眉飞色舞的接着道：“上皇见诸班直子弟太过得意，当时微微一笑，便命官中女伎，出来献艺。”
一人接道：“当时正是孟春，天气和暖，草木茂盛天空碧蓝，那一队女伎五百人，穿红色薄袄，着黑丝鞋，一个个面如满月，跨骑在雕花马鞍的健马上，头上长发，却是挽成男子模样，列队自宫内到崇政殿前草场时，又是美艳，又是有一点男儿的英姿飒爽气概，不但是那些班直子弟，就是咱们，也看的呆了。”

第50章
这几个内侍，都是去了势的阉人，当着皇帝的夸赞女伎，却也不如大臣那般需要避违，一个个讲的眉飞色舞，讲当日宫中盛景，说的是天花乱坠。
赵桓此时已经自忖是见多识广，这个时代的事情已不致于让他惊诧。待听到东京宫中光是玉真宫就有二十四区，宫室数千间，畜养的女伎数千，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天姿国色时，却也是惊的目瞪口呆。
“腐败啊，腐败！都说我们这些当官的腐败，看来还是不如封建帝王啊！”
他心里一边痛骂，却是稍有遗憾，可惜自己到这赵桓身上还是太晚，此时又不是享乐的时候，看来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重复当年盛况了。
却听这些内侍一个个又接着道：“诸女伎近得前来，一个个分队奔驰，跃马飞射，用阔于常镞的矢镞射断崇政殿前那随风飘摆的细柳枝，又射那疾奔的马拖拽的满地滚动的绣球。她们如同诸班直子弟一样纵马，却比诸男子驰骋的更加飘逸，更加轻灵好看；她们如同男子一般射弓，一下便可把长三尺二寸，弓弦长二尺五寸，能破坚甲的神臂弓拉开。”
赵桓听的目驰神摇，暗自想象。
那是何等样的美景，草木深入，一片碧绿，几百个须眉男儿，面带愧色，看着身着红袍，面目白皙的女子，张弓搭箭，箭不需发！
只是想到这里，却是当真遗憾。
赵佶若是将培养这些女伎的功夫，稍稍用在驻京的上禁军身上，不使得军纪武备废弛到如此地步，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被人亡国。
他心中已是不喜，有一内侍不知他意，还道皇帝仍然听的欢喜，又道：“当时有文学常侍楼钥赋诗赞道：前骑长孆抱绣球，后骑射中如星流。绣球飞昆最难射，十中三四称为优。这一首诗，便是赞的当时情形。”
这内侍腹中却有几滴墨水，居然将当日的诗文，背的一字不差。
赵桓终忍耐不住，冷语问道：“这楼钥现在何处？”
诸人愕然，一个个低头想了半响，终有人答道：“似乎被金人俘去，现关押在五国。”
赵桓顿足喝道：“朕岂不知！你们日后，不可再提这些，若要有存着让朕扩大宫室，多养女伎以从中自肥的念头，朕便将你们送到五国城，去陪侍上皇！”
这些人如此卖力鼓动，却是当真存的这种念头，被赵桓一语道破，一个个立时惮若寒蝉，不敢再说。
说话间，自太后处召来的女伎早已修在阁外，只是阁内说的热闹，只得在外等候。
听得阁内无声，那女伎便开声道：“臣妾文婷，奉诏前来侍候官家。”
赵桓兴致已是小被破坏，只是对方是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也不便怠慢，当下只得应道：“进来吧。”
“是。”
外头先是脆生生的又应了一声，然后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推开阁门。
十指纤纤，修长纤细，柔若无骨，正是赵桓极喜欢的手型。
阁外阳光正盛，门户洞开时，绿色的身影一闪而入，光线在这身影上迅即掠过。
赵桓漫不经心的掠过眼神，正与对方的眼睛对视。
只觉对方的眼神并不如同普通的官人一般慌张，而是沉静而如一潭秋水一般，安详静谧。
很久没有与这样的眼神对视，一瞬间后，对方低下头去行礼，赵桓竟是若有所失。
暴虐、残暴、仇恨……
仰慕、敬爱、畏惧……
或是出于各种心思，那种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假模假式的爱慕。
“起来吧，不必多礼。”
怀着想多看看对方的心思，赵桓立刻命这女伎起身。
只是文婷奉命起身后，却是默然低头，不肯再让皇帝有与自己对视的机会。
赵桓轻声叹息，看着对方秀丽的脸庞，温言问道：“你有什么技艺？”
对一个女伎来说，这样直接的问话并不礼貌，不过对方的身份若是皇帝，则自然不是问题。
文婷福了一福，低声答道：“琴曲两道，应该可以应奉官家。”
赵桓含笑摇头，答道：“太闹腾，朕要静静心。”
被打了回票，文婷也不慌乱，又试探着问道：“那妾身给官家朗读一段庄子，如何？”
赵桓哑然失笑，心道：“朗读也是一门技艺？”
原是要再拒绝，只是看着弱不禁风的清丽女子，心里没来由的一软，当即答道：“好吧，朕听着便是。”
说罢，又只觉得自己情绪不太对头，苦笑摇头。
如他这样的男人，不论女人是如何美貌惊艳，都不能使他真的动心，而只有这样看起来清丽娇柔的女子，却使得他心神不定。
赵桓既然答应，文婷便又向前几步，距离皇帝更近一些。
文婷翠环绿衣，凫凫婷婷，到得阁中正中，仰头背后，只是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好似脱胎换骨，霍然大变。只听她朗声背道：“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趻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予不见乎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这一段话，又拗口又古奥，却是庄子《秋水篇》里的一段。
文婷显然是在朗读上下过苦功，背诵起来全无停滞之感，而且声音娇脆可人，将这一段古奥难懂的秋水篇，背的声色并貌，引人入胜。
赵桓毕竟是系统的学过中文，到宋朝又刻意强化了自己的古汉语造诣，不但知道对方背的是秋水篇，而知心知其意。
只是先被这文婷背诵时的气质所摄，一时半会，竟是想不到她背这一段的意思。
直待她背完退下，赵桓才若有所悟。
这一段话，是这些动物，阐述各自的行走办法，然后借由风的讲述，来说明一个道理。
赵桓含笑向那文婷问道：“是太后让你背这一段的么？”
文婷只觉得官家态度出奇的和蔼，心中讶异，却是不敢怠慢，连忙答道：“不是，是臣妾自己随意选择。”
赵桓道：“你随意一选，到符合了朕的心境。”
他站起身来，喃喃道：“不与众小争锋，方能致胜。而天生万物，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短，人君但善加使用，则事半功倍。”
他慢慢踱到文婷身前，从头到脚的打量一番，只觉得顺眼之极。
心情大悦之下，朗声令道：“来人，赏文婷金十两。”
做为一个皇帝，这样的赏赐极为平常，甚至寒酸小气。不过对赵桓这样视钱如命，连自己的待遇都很苛刻的帝王，却又是难得的重赏了。
文婷嫣然一笑，俯身下拜，娇声道：“谢官家赏。”
赵桓看的心动不已，却扭过头去，挥手道：“去吧，朕已经心静不少，回去见了太后，只说秋水篇的精义，朕懂得了。”
这女子虽然说背诵的文章与太后无关，赵桓却是不信。
文婷盯视他一眼，又拜了一拜，便转身退出。
赵桓看着她背影，心中怅然若失。良久过后，却又是自失一笑，低语道：“原是想静心，却竟是巨石投潭。”
就在赵桓苦苦抵御所谓的“心魔”的时候，长安的城门处，正有一老一少，打扮怪异的两人组合，在等候着城门口的检查。
当时并没有朱元璋所发明的路引，也并不限制人民的自由流通，只是因为长安是皇帝驻跸之所，不论是盘查的力度和各门守军的精锐程度，已经不是当初的京兆府可以比拟。
因为并没有什么凭证，守门的禁军只是依照当时的习惯，盘问对方籍贯，身份，进城做何勾当，若是在唐朝，则还需要落脚处的铺保，才能入住。
宋朝重商，社会经济发展极高，也使得流动人口的数量和质量有着极大的改变。
此时虽然城内住着皇帝，却并不能阻断人民往来。
被盘查的两人，态度极为闲适，老者身着道袍，少者却穿着士人的衣袍，对禁军的盘问，有问有答，不卑不亢，虽然这样的组合极为诡异，却没有半点破绽。
守门禁军的头目很快就对他们丧失了兴趣，而把眼光投向不远处赶过来的大批商队，挥一挥手，很客气示意他们，可以进城。
老者便是姚平仲，与他搭挡而行的，自然是虞允文。
两人自看着岳飞大破刘光世后，对刘正彦和苗傅的未来前途，并不看好。因此断然拒绝了对方保荐的好意，观察了岳飞的军营后，悄然离开，先是到了江准，游历了建康等地，然后踱江北上，伪装成行脚小商贩，由山东到河北，然后穿过河东全境，由河东入陕西，直到长安城下。

第51章
进得城内，看着熙熙攘攘的来往人群，姚平仲敞开道袍，抹一抹额头上的汗水，向着虞允文苦着脸道：“都要交八月了，天还是这么热。”
虞允文的脸也是热的通红，却不象姚平仲那么随意，一头长发仍然束的齐整，衣袍也是穿的严实。
听到姚平仲抱怨，再看他袒胸露臂，虞允文先是一笑，然后又叹道：“人都说八水绕长安，现在竟成了这般模样。咱们一路赶来，天旱的厉害，沟渠都干涸了，只怕连渭河也可以平趟过去了。”
姚平仲虽然是武将，需得精通地理，却不如虞允文这样对环境优心。听到他这么感慨，便大大咧咧答道：“关中败坏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咱们太祖、太宗、真宗，三代皇帝，都有想迁都关中的意思，就是因为漕运不顺，只得放弃。定都东京，不也是很好，天朝上国之都，他国无法比拟。”
虞允文瞪他一眼，道：“几位皇帝为什么想迁都，姚兄不明白么？”
姚平仲无所谓一笑，答道：“地利之险算得什么，若是陛下当年是现在的作法，女真人过的了河又如何？东京城内外大军几十万，怕个鸟！”
两人的对答很是隐讳，其实说的也很是简单。
宋自立国以来，就面临着迁都的大难题和困局。当今朱温篡唐自立，洛阳长安都被毁坏，关中疲敝不能供给军队和朝廷，只得迁往大梁，从此之后，五代中的各国都开始在汴梁定都。
宋太祖篡周立宋后，先是因循在汴粱立都，改为东京。然后时隔不久，便开始寻找合适的替代地点。
若以供给京城禁军和文武百官及皇室的便利来说，东京无疑是最佳的地点。无数河流连接着东京城与江南的联系，粮食和各种城市所需的物品，可以用最小的代价，运到东京城内。也正因如此，东京城成为中国有史以后，最繁华富足的大都市。
或者在城市规划上东京不如长安，但是在富足程度和辐射周边经济的能力上，宋的东京，远远超过唐的长安。
只是有利便有弊，与当年八水绕长安，有潼关肴谷之险的关中相比，坐落在中原腹地的东京，却在防御上处于极其薄弱的状度。
由南向北也好，由北向南也罢，东京都处于一个极攻难守的况态。自石敬塘献上幽云十六州后，北方的契丹和女真，都可以轻松的自长城沿线南下，由着一马平川的河北平原，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可以攻到黄河岸边，只需渡过黄河，便可以直到东京城下。
这样的形式，对一个国家的首都来说，显然是一种致命的危胁。
因是此故，自宋开国，迁都长安或是洛阳一说，便一直没有停止。
而关中的败落和漕运的庞大代价，却使得迁都越来越成为不可能的任务。
虞允文与姚平仲江南游历至陕西，沿途考虑风土人情，金兵驻防情形，待路过旧都时，虽然姚平仲忍不住抛洒下几滴眼泪，心情极为激荡，两人都有相同的见解，都觉得就算是能在某个阶段击败金兵，然而还都东京，并不是一个上好的选择。
待进入到关中地界，却又是另一番模样。
大地干裂，到处是光秃秃的黄色高山和深谷，因为持续的干旱，大河无水，小河断流，又没有可资利用的水利工程，结果便是大规模的农业减产，甚至绝收。
两人一路行走，虽然看到了各地的防御森严，官府也在尽全力帮助农民，并不是不管不顾，怎奈时代的局限性和积弊已久，并不能在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皇帝身在长安，虽然力求节俭，整个陕西的供给，仍然要远超出以往。
如此一来，等若是以全国的力量，往着关中输血。
他们自然不会知道，此次关中大旱，在史书上也有明确的记载，是整个大陆气候变化所致，倒不是年年如此。
待到长安城内时，以姚平仲经验之丰富，虞允文天资之高，自然知道，暂且驻跸长安尚不是问题，若是长此下去，却只是拖疲整个国家的力量，而地利之优却退而其次，并不足以为这一场抗金之战带来胜利。
虞允文尚是年轻，心里想着人能胜天，贪图着关中之利。而姚平仲却是老成也好，保守也罢，心里再也没有迁都的考量。
两人此时虽然是白身，一个却是宋军宿将，一个是少年英杰，只要一个肯出来低头向皇帝求官，一个肯去应试，则必定前途无量。
临安苗刘兵变，两人虽然拒绝保举，却也知道在这场兵变中的表现，早就上达天听。这几月来，皇帝不断暗中派人寻找他们，也是明证。
此次来到长安，却也是虞允文知道今秋将恢复进士考试，既然决意出来做官，自然要先去大比考试，然后才好方便行事。
姚平仲无可不可，心里一面犹豫，一面也跃跃欲试，借由着陪伴虞允文的理由，相随这个年轻小友，一同前来。
两人沿途搭伴，记录山河险要，观察民心人情，交情已是越来越深，而这样的经历，无论是对老成的姚平仲还是年轻的虞允文，都是难得的经验。
此时虽然天热，到得天子脚下，虽然烈日当头，却也并不怎么觉得辛苦。
姚平仲身为大将多年，饶有资财，虞允文也是官宦之后，因此两人稍一计较，便决定先找一个酒楼，休息用饭，然后再去寻找住处。
宋代酒楼之盛，不但远超古人，后世的明清，同样也是拍马也追不上。
东京的丰乐楼，光是地基就十几丈高，三层的酒楼，可容几百酒桌和包间，最高一层，可以将东京皇宫尽收眼底。
宋朝的皇室家法不严，不但皇帝和嫔妃可以在外头叫食物送到宫中来吃，更是可以在上元灯节的时候，皇室一起出动，在民间品尝美味。
更有皇帝微服出宫，只为到酒楼去品尝美食，更看世间百态。
至于赵桓的父亲赵佶，品尝美食之余，还勾搭上了东京名妓李师师，又是别话。
象清朝皇帝那般，喜欢吃的食物吃了超过三筷，下次吃饭就看不到的祖宗家法，其荒唐可笑，当真不值为宋人一洒。
因着京师丰乐楼太过出名，全国各地的大中小城市，俱有仿而效之的。姚平仲与虞允文二人走不多远，到得长安闹市，离的老远一看，一幢高耸入云的酒楼迎而压来，诺大的酒幌上写的分明，却是“丰乐楼”三字。
两人相视一笑，都道：“且看这一家如何。”
待走的稍近一些，却又见这酒楼并不是临街而建，而是隔十余步一个幌子，将人一步步引向那巷陌深处。
直绕过了三五个巷子，才渐渐听到食客喧嚣，酒香扑鼻。
再近些，便是修竹夹道，桃林成片，一群群的鸟儿显然是酒楼养熟了的，并不怕人，在树林间跳跃鸣叫。
姚虞二人一看，心中便是欢喜。当下虞允文笑道：“当真是野卉喷香，佳木秀阴，别有一番意趣。”
姚平仲也点头笑道：“不错，虽然尚不及东京的华美富丽模样，连杈子也没，不过到底很有山居野味，也是难得。”
两人信步而行，到得酒楼门外，早有店小二迎将上来，不免又是那一套迎客惯技。
姚平仲也不理会，随口道：“还有雅间么？”
那店小二远远看了，原以为这二人是贵客，待只是仔细一看姚虞二人的衣着打扮，虽觉得这二人气宇不似平常，却只得笑道：“二位老客，二楼和三楼的包间却是满了，两位不如就到一楼就坐，如何？”
姚平仲将眼一瞪，就欲发作，虞允文将他拉住，笑道：“两个人坐什么雅间，怪没趣的，不如热闹些的好。”
“也罢。”
姚平仲知他不欲生事，只得悻悻而罢。
待入内坐定，便向那小二道：“你们的店既然说是丰乐楼，那眉寿、和旨可有么？”
他说的这两样，却是东京丰乐楼的名酒，天下闻名。东京三千余家小酒户的用酒，俱是从丰乐楼购买的这二种。
“有的，二位放心，准保不比东京的差。”
“你们店家，只会说嘴。也罢，就先上两壶来，若是不好，却饶你不得。”
“好勒。”
那店小二答应一声，过不多时，便将二人点的酒菜送上。
宋人酒楼，最重杯盏，乡村小酒户倒也罢了，稍上档次的酒店，便是以银壶银盏等客。若是与酒店相熟的人家，自酒楼中叫上几样酒菜，却仍是以银盘银盏送将过去，全然不怕。
这酒楼显然也是长安城中的豪阔所在，姚虞二人粗略一看，就知道这酒楼中的家什，不但是纯银打造，而且是精工细雕，价值都是不菲。
这些却也罢了，姚平仲也不待人筛，自己拿起酒壶，便是几大口饮将下去。
这一口却是如长鲸而饮，一直喝完，方才放下。
然后方赞道：“不错，味道虽然稍有偏差，也是不俗了。”

第52章 潼关大战（1）
虞允文不精此道，闻言饮了少许，便呛了出来。
原来这眉寿是当时难得的烧酒，几蒸几酿之后的高纯黄酒，虽然真正的烧酒，却也是劲道十足，令不善饮者难以承受。
姚平仲见状哈哈大笑，命人换过了寻常黄酒，让虞允文佐餐。
两人边聊边饮，虽然不能登楼观景，周边熙熙攘攘，却也很是快意。
周围的人，多半是寻常市民，吃酒聊天，也不过是市井俚语，偶尔有讲说当今天下大局的，也是滑稽荒诞，言不及义。
姚虞二人略听一会，便觉得乏味无趣，正打算闷头吃酒，一会会帐走人，却见几个军官昂然直入，在他们身边不远，落座坐定。
打头的军官肩带上是四颗银月，姚虞二人知道是皇帝的军衔改革渐渐推开，不但是长安三衙上禁军早就改制，连各地驻军，也开始加佩这种军衔职位的牌饰，以金星银月铜日和肩头横杠，来标明将官和中下级官员的等级，甚至是士兵的等级。
两人早有议论，均觉得是天才设想，这样一弄，不但军中上下分明，战斗时阵势混乱，也可以让士兵就近听从高等军官的指挥，就是在平时，什么级别的军官，也是一眼就看的分明。
在发明这种军衔标志的同时，又禁止对新入伍的士兵脸上或身上刺字，禁止了这种自五代后开始的对士兵的人格侮辱，更使得军心大振。
这伙军官入座之后，也不似平常军人那样，大呼小叫，只是叫了酒菜，便自喝酒闲聊。
这一聊，姚虞二人方才知道，他们竟是自全国各地抽调而来，在各处都很有声名威望的中上级军官，或是来长安公干，或是述职，因着西军召入了不少新兵，军官吃紧，被枢府下令留在陕西，前往军中效力。
他们并不能直接指挥西军军队，不是陕西本地，又不曾在此带过兵，很难让士兵和下级军官心服。
而赵桓也早有打算，不准备采取旧制，让许多文人参加进高级军官的幕府，成为机宜文字和参议，听闻调入不少军官后，便决定采取参谋制度，在统治一级以上，派驻许多军人参议官，虽然并不合格，但形成制度后，自然可以由专门的学校再加以培养，然后形成参谋制度。
普鲁士之所以成为欧洲军事强国，其士兵的训练程度和当时最好的参谋军官制度，就是成因。
眼前这些军人，到达长安的时间稍迟，枢府便索性将他们凑做一波，调入张浚麾下，担任他的参谋军官。
因为军规所限，这几个军官只是略聊了几句，便不肯再提军务，互相恭维几句后，便开始随意聊天，甚至谈到风月。
男人本色，提到这些事时，最是起劲。
这伙军官一边聊，便一边打眼去看这店中的妓女。
高级妓女，自然不会在酒楼出没，这伙坐在大堂一侧长椅上的妓女，虽然姿色尚且不错，对的起这丰乐楼的排场，不过究竟上不得台盘，显然只是出卖肉体，不懂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打眼看去，眉眼间都是粗鄙之色。
姚平仲随着他们瞄了几句，便轻声唾骂道：“这群小兔崽子，越来越没出息。”
他是军中前辈，自然可以这样责骂。虞允文怕他惹事，连忙用眼神制止。
姚平仲会意，便摇一摇头，不再说话。
两人正欲离去，却听得一个中年军官扯开话题，与众人漫论起前方情形。
他们虽然不便讨论自己的任务和军中细节，对整个战场的情形讨论，却是津津乐道，并不隐讳。
由于说的热火，不但姚虞二人侧耳倾听，便是酒楼中不少食客，也放下筷子，专心听这群军人讨论。
姚平仲静静听了片刻，咧嘴一笑，向虞平仲轻轻摇头，笑道：“都说是才俊，其实见识也很平常。”
他适才受过虞允文的警告，所以压低了声音说话，那伙军人谈的正自开心，却并没有听到。只有一个肩带一颗金星的青年军官，原本心不在焉，正自左右顾盼，却将姚平仲的这句话，听的真切。
原是要当场发作，却又看姚虞二人气宇不凡，当即将心头火压了一压，心中一动，竟自提了一壶酒，踱到这酒桌上来。
一面将酒壶重重一放，一面似笑非笑，看向姚虞二人。
姚平仲咧嘴一笑，眼睛向着虞允文一眨，然后向这青年将军笑道：“怎么，将军过来有什么指教？”
那将军一笑，大马金刀坐定，向着二人拱手道：“请教二位尊姓大名，好有个称呼。”
他生的眉清目秀，面目白皙，若不是一身武将袍服，便是一个活脱脱的白面书生。只是好好的一张脸上，却带着武人的粗鲁与直率，教人看了，不免有些杀风景的感觉。
虞允文抢在姚平仲前头，抢先答道：“在下姚二，这是家兄姚大。”
那武将嘿然一笑，嗤道：“化名罢？不过不打紧，适才听你家兄姚大说，咱们都是言不及义，在下张宪，特地过来请教一下。”
“张宪？”
两人都楞征一下，半响过后，才想起来对方原来是岳飞军中的悍将，在征讨刘光世一役中，大出风头，却是不知怎地，竟也到得长安，将要派到张俊军中效力。
张宪却是岳飞亲自点派，名义上是到长安呈送奏书，其实是岳飞担心赵构路上安危，特地派他跟随，紧急时能相助一二。
怎料苗刘二人蛮干，光天化日之下就强自动手，等张宪赶到时，赵构早就断气。张宪怒极，当即要和苗刘二人火拼，被部下苦苦劝住。
因着此事，张宪到达长安时，面圣奏对，曾经御前失仪，虽然诏命不下，也以军中一介武将的身份，请求皇帝立刻处死苗刘二人。
赵桓知道此人有些鲁莽，并不怪罪，却也暂时不放此人回岳飞军中，而是让他到张俊帐前效力，以让他多磨练磨练，将来再有任用。
张宪不知皇帝意思，心里虽然不敢抱怨皇帝，却也是满腹牢骚。与这群军官一起来酒楼，也是有着借酒消愁的意思，待各人挑起话头，议论些军务上的事，稍稍开解心思，却又听到人议论他们言不及义，到底是年轻气盛，便立刻借着酒意过来，只待对方对答稍有不对，便立刻发作。
怎料自己盛气而来，这两个却甚是捣鬼，左一言右一语，都是客气非常，教他满肚皮的火气，只是发作不出。
三人纠缠一气，张宪知道自己遇着的不是常人，便渐渐平了气去。
他年轻气盛，却也有个好处，便是肯虚心求教，见眼前两人不是凡品，当下推杯换盏，气氛稍稍和睦以后，便诚心挚意问道：“姚大兄，适才听兄所言，显然是对此次大战有些心得体悟，在下不才，也是军中将领，若是兄有什么指教，一定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他如此诚挚，姚平仲扫了一眼堂中，见各人都围在那帮军官身边，听着他们胡吹乱侃，便皱眉低声，向着张宪道：“我兄弟二人，这几个月来，自江南穿越伪齐和金国境内，对方的情形，也略知一二。此次金人西侵，大伙儿都说富平尚且不惧，更何况此次西军更加强盛过往日？依我二人拙见，此次大战情形未必乐观，甚至要准备好丢城失地的准备才是。”
“哦？”张宪霍然动容，差点儿站将起来。
他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向着姚平仲问道：“何以见得？”
“骄兵必败！”
姚平仲一字一顿，全然不惧张宪犀利的眼神，向着他答道：“我朝西军虽然向来称为精锐，其实与那些不开化的蛮子比，算得什么？先是畏敌如虎，被完颜娄室直下陕西三路地方，然后仰仗陛下亲征，勉强胜了富平一役，其实敌人主力未损，甚至连皮毛也没伤着。今日敌人分做几路，发的兵马自今年开春就从黄龙府旧地征调过来，一个接连一个的女真万户队伍，装备整齐，士气高昂，盔明甲亮，铁骑如云，枪矛如林，加上完颜宗瀚、宗弼、宗辅几个宗室王爷领兵，完颜撒离补、完颜银术可，完颜活女，王伯龙，韩常，名将宿将尽数从征，光是女真万户，就有近二十个！虽然有相当数量的金兵和汉兵需要镇防咱们的荆襄和江准一线，不过自从钟相乱起，连这一点都不需要太过提防，可以多调兵马往西。如此一来，凭着二十多万西军，虽然是以守待攻以逸待劳，可以说必胜吗？”
张宪满头大汗，摇头道：“不能！”
当世之时，岳家军未起，纵是全盛时，对着十几万金军铁骑在中原地区正面决战，也不能说必胜，更何况此时的西军和其余宋军，都是大乱后重新组建，赵桓努力改编充实精选，实力仍然远远不如金兵，张宪虽然年轻，也跟随岳飞在中原地区冲杀有年，深知金兵实力之强，骑兵之盛，实在不是现在的宋军可以在正面相抗衡，如何敢言“必胜”这两字。
姚平仲两眼一瞪，又道：“既然将军知道，不过适才与我对答之前，可有这样危急存亡的心思？”
张宪低头想了一回，终又摇头答道：“不曾有，只觉得这一战虽然不致于大胜，也不会败。”
姚平仲嘿然一笑，又道：“若是军中上下，都是这样的心思，岂不危哉！”
虞允文一直静静听他二人对答，到得此时，方才插话道：“军中如此，我只觉得陛下布阵遣将上，也有疏漏错失之处。”
张宪原本轻视这个自称姚二的青年，此时听闻他说，忍不住转头与他对视，只觉得对方眼睛黑沉发亮，波光晶莹，虽然比自己还年轻一些，竟是深不可测。

第53章 潼关大战（2）
与姚平仲和虞允文一番对答后，张宪按捺不住，回到住处后便挥笔上书，将姚虞二人所言此次陈兵布阵的缺失之处一一指出。
他满心火热，故意拖延着随张俊所部上路的时间，等候皇帝的批复。
怎料他是武官，奏章并没有直接呈递皇帝，而是先由枢院查看，因着他是形同被贬斥的身份，张浚在他的奏章上加上了反驳的意见，待送到赵桓案头时，因着枢使有批复意见，赵桓并不愿意多干涉军事上的处断，便直接以张浚的原意加以回复。
张宪接到诏书回复后，连声叹气，却也是没有办法，只得立刻就道上路，追赶已经出发的前锋部队。
他自己带着自岳飞部中带来的几十个亲兵，沿着官道追赶，因为都是骑兵，不过两三日后，就已赶上先头部队。
见过张俊之后，因着参谋制度刚刚施行，张俊身边还有相当数量的中军参议和文人官员，对这些被强制充实来的军官并不看重，甚至很是排斥，见张宪也是一脸的桀骜不驯，张俊满心不喜，当即令道：“咱们永兴军已经改前御营第五军，你到前军统制姚端将军那里，好生帮着他参谋军事便是。”
“是。”
张宪也不与他多说，拱手退出，原也是看不起这个只依部下打仗的将军。
新改军制已经进行，原本的陕西六路大军，已经分别称御营六军，额制三万，每军以总管统制，设两名副总管，三统制，十二正将，三十六副将。
除此之外，也配设参谋军官，后勤辎重、医药，各有等级，军衔标明清楚，在建制和等级制度上，甚至在装备和训练程度上，已经慢慢转为当时最先进的模式。
只是这种新军制还并没有经过实战演练，没有在战场上磨合，它的威力，还需要在几年之后，才慢慢被人所接受，并且完善。
张宪在岳飞所部时，便已经是副统制的官衔，是以有一颗金星的军衔，此时来到张俊军中，原本应该是参谋军官的主官，却因与主帅一言不合，竟被发配，也是因为这种制度，还并没有深入人心，被人真正接受。
张宪漫不在意，第五军支援的是鄜延路的防务，原本是由刘錡所部负责，因着刘錡率领主力，前往潼关附近布防，与秦凤关师古互为犄角之势，防备金兵自河东突袭。
他赶到姚端的前军时，对方已经将至鄜州。
天色已近黄昏，过万人的军队正在沿着两个城门入城，准备在城内歇脚，过几天后，再往前方各堡寨布防。
至于延安府方向，则由刘錡留下的五千兵马和正将庞世才防备，若是对方从丹州、临真方向来袭，则可以放弃延安府，退往鄜州方向，放弃北线，退防鄜州、原州、雍州、耀州、以鄜州附近为主战场，抵抗来袭的金兵。
这样的驻防态式，应该是判断金兵不会从河中及河东为进攻的主要方向，潼关虽然是天险，不过也有被强敌直接破关而入的记录，并不是不可攻破。
金兵大量集结潼关附近，无论如何，不可能再从河东再集结大量部队过河，就是有小股部队，也可以轻松防守下来，不需太过担心。
因为要布置防御，姚端并没有入城安住，而是带了几百亲兵和麾下的重要将领，一同往城池西面的堡寨巡查，因为时间过晚，巡查过两个寨子后，天色已经乌黑一片，随姚端同行的中军官一声令下，随行的亲兵们三三俩俩的点起火把，瞬那间光明大作。
待张宪追到姚端时，远远看去，在陕北高原的夜空下，姚端的队伍正奔行在高坡大川的羊肠小道上，曲折蜿蜒，忽高忽低，好如一条火龙，在夜空下盘旋飞翔。
张宪微微一笑，很欣赏对方的务实作风。名将之名，果然不是可以侥幸得到。
他跳下马来，命令自己的亲兵在路边站好，他站在队伍前列，只等对方来到。
“前面是什么人！”
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奔沓而至，还有马急速奔驰后的汗臊味道，在夜风中扑鼻而来，再夹杂着马渐渐停跑后的喷嚏声，一股军伍中的气息，令张宪又是熟悉，又是高兴。
这么短暂的漂泊时间，已令得他很想念在军中的情形，如张宪这样自少年和青年的过渡时期就在行伍中成长的军人，就是短时间的离开，也可以令他们无所适从。
张宪自己并不做声，他身边的亲兵头目迎上前去，手举火把，大声回话道：“荆湖招讨使司副统制张将军在此，奉张总管的命，来前军姚将军部效力。这位兄弟，过来的是姚将军么？”
“是我。”
话音未落，一匹枣红马疾驰而近，马上骑士在火光下，先扬声答话，然后跳下马来，大步行张宪立身的地方而去。
论起军衔和现在的职位，姚端都比张宪高的多，礼节上却并不在意，他大步流星走到张宪身前，伸出手去，一把将张宪扶起，大笑道：“早听说张将军要来，不过原以为是要在总管帐前效力，怎么到我这里来了？啊？”
姚端身形高大，满脸的大胡子挂满了土黄色的灰尘，一边扶着张宪，一边用手去抹，显然是一个直爽汉子，并不在意形象和无谓的礼节。
张宪自己就是个爽利人，当下对姚端印象大好，将身子一直，也笑道：“可能是总管身边不缺人，就命我过来了吧。”
“也成，我这里也需要个能商量事的人！”
“就怕张宪才具不足，帮不上手。”
“张将军太客气了。”
姚端无所谓一笑，又伸手拍自己身上和膝盖上的浮土，几个亲兵围拢过来，想帮一下手，却被他不耐烦的赶开。
等他拍的满天浮尘时，才又突然向张宪道：“张将军，你少年从军，身经百战，虽然军衔官位不高，不过勇名早通传天下，这次打败刘光世，就是你第一个先冲乱敌阵，是吧？”
张宪面露苦笑，想否认，却又不便明言。
破刘光世时，他虽然也在阵前，不过打头阵的却是岳云，只是岳飞不想自己儿子早早成名，故意压制，才把张宪做为首功，报了上去。于是不管张宪愿不愿意，这个荣誉却是结结实实落在了他的头上。
见张宪默然不语，姚端又道：“既然来我军中，就爽快一些！我知道你也是个成名大将，在我这里不上不下不高不低，可能心中不是怎么舒服。不过来都来了，大伙儿都是为朝廷效力，保的是大宋官家，就不必计较那些有的没的，你说可成？”
对他这样的老粗将军来说，为了让张宪这样的成名大将效力，已经是搜肠绞肚，才挤出这些话来，虽然态度诚恳，却是说的干巴无味之极。
虽然如此，他身边的亲兵却从来没见过此人如此讲话，当即都眨巴着眼睛，看向这个面色白嫩，如同一个书生一般的外来将军。
张宪也不计较对方的言辞是否考究，听完之后，心中只觉欢喜。与这样的直爽将军共事，自然要比那一脸阴笑，显的城府极深的张俊要强的多。
当下答道：“这是自然！末将既然来了，就存的是死命效力的心，将军也知道我名，自然也明白张宪是何等样人，不要说参谋军事，便是让张宪领死士前去冲阵，也是寻常！”
宋朝，冲阵的都是犯罪的囚徒和罪军组成的效死营，这种制度现在已经不大流行，却仍然是存于人心，张宪如此讲话，也是爽快之极。
“好！”
姚端也是高兴之极，身为武将，没有不喜欢自己麾下多加一个勇将的。虽然张宪不一定留下，不过眼前多这么一个人，总归是件好事。
他并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张宪生的俊是相貌，而名声却是实打实的。
两人大笑击掌，便算是张宪正式归于建制。
一时无话，便一起上马行走。
张宪自从军以来，一直在中原和江南冲杀，要么是平原地带，要么是水网密布的江南，此时行走在高低不平的黄土高原，忽然前方横亘一座高川，需得绕道爬行，忽然脚底就是一抹平川，甚至是险峻高谷，头顶星空，脚下若是有人行走，看似很近，若是跑将过去，可能需要一两个时辰。
他心里只觉得新鲜，又对陕西各处的地形，有着新的认识。
半响过后，他突然想起一事，向着姚端问道：“将军去前方堡寨巡查，可有什么收获？”
姚端闷头控骑，满脸倦意，一面用手摩擦着自己下巴，一边沉吟着答道：“守寨巡边的都是些小校，大局上问不出什么来。到是小小接战，一直不曾停过。今日过去，知道对方那边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军马调动很少，也没觉得百姓离散。”
张宪听了，也无甚话说，只道：“若是这边不打，咱们来这里可就太亏了。”
姚端摇头，沉吟片刻后，方又道：“我只觉得不对。自从完颜娄室得了折家相帮，河中的麟、府、丰三州都归了女真，敌人后方安稳，进退自如。便是来攻鄜延各州，也是极便当的是。”
他将手中马鞭重重一挥，脸上已是杀气毕露，恨声道：“折可求当真可杀！若不是他，咱们收复河中，陕西便安如磐石，此时他率折家三州归于女真，还帮着完颜娄室得了临晋军，是插入咱们鄜州路的钉子，此贼不除，只怕永无宁日。”

第54章 潼关大战（3）
张宪对整个陕西的局势也并不尽了然，只是折家将与种家将并称西军两大世家，种家在国破家亡时的表现有目共睹，而折家的家主却率着麾下将士，带着三州九堡寨投降敌人，还成为完颜娄室的前锋，去劝降晋宁军的守将，被当众斥责，这一段掌故传遍天下，他自然也是清楚。
当下点头称是，与姚端一起痛骂一番。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得鄜州城下，入城之后，又一共巡查军营驻防情形，召见当地将领，迅问敌情，一直忙到半夜子时，还未了结。
好在各人也知道这里应该不是女真人的主攻方向，再加上当地将领对这几个月情形的判断，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心里虽然觉得不对味，姚端还是将鄜州情形写成节略，派遣信使连夜出发，前往张俊的驻地禀报。
做完此事后，姚端面带忧色，向着张宪道：“人事已尽，按说咱们也做的滴水不露，我只觉得心里不安。”
他的这种直觉，却是从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经验累积而成，没有原因，也没有具体的情报支撑，却是好象山林中的野兽，凭着直觉能感受到潜在的危险。
张宪也自然与他相同，当下连连点头，也道：“不错，末将也有这种感觉。”
两人说到这里，却又是相视苦笑，不论如何，为将者不能完全沉迷于自己的直觉，直觉会出错，情报和大局并不会，所以不论如何，当前的布防并没有错，不能改变。
况且，就算是他们一处，也影响不了大局。
时值半夜，他们借宿在原本的知州府邸内，众人忙乱到现在，已经是疲惫不堪，姚端等人连夜赶路，更是眼带血丝。
有那过于疲惫的，看着这时候已经没有什么要事，便抓个空子，半倚在正堂一侧的椅子上，过不多会，已经是鼾声大作。
姚端也不在意，只是又使劲摩擦着自己下巴，大声令道：“来人，命伙夫们做点面条，多加点辣子！”
被他一提，各人也想起自己接近一天没有进食，一时间堂内腹鸣声大作。
张宪也累的紧了，原本就要回自己的宿处歇息，却被姚端和他麾下诸将拉住，非得让他说说岳飞如何。
身为西军将领，原本有着傲视其余诸路将领的傲气，并不在意非西军系统内的所有将领。然而岳飞还是在不满二十时，就转战中原，屡建战功，名声早立。此时大破刘光世前，就已经多次邀击敌军，以少敌多，加上刘光世又是西军宿将，被岳飞轻松击败，使得岳飞在西军系统内，也极被关注和重视。
让张宪讲他自己的功绩，他未必会同意，倒是各人让他宣讲岳飞，却让他兴奋之至。
当下倦意一扫而空，自岳飞从军时讲起。
崇宁二年生，居家力学，昼夜不停，书传无所不精。尤好《左氏春秋》和《孙子兵法》两本，还在少年时，就精研有成，名动乡里。二十岁至真定应募，为小队长；二十四岁，从刘浩解东京围，单人独骑，破金兵于滑州，由是显名；建炎二年，再败金我兵于开德，为修武郎，二十五岁时，已经升为统制；然后弃王彦，归于宗泽，与宗泽讨论阵图之事，再其后，则转战各处，无不大胜，二十七岁，则为泰州镇抚。
岳飞又是难得的文武全才，使用的硬弓足有三石力，非他不能开，而射术犹为精妙，很多战事，都是他单枪匹马，一射先射落敌人主将，因而以弱势兵力战而胜之。
张宪口才虽然不是很好，讲起自己敬佩的兄长主帅，却是口若悬河，神采飞扬，姚端等人也是武将，不停的问他细节，而张宪对答如流，全不凝滞，显然所述全部是实，欺不得这些沙场悍将。
讲到一半，伙头军将面条送上，手工赶制的粗面，配上鲜红的土产辣子，滴上几滴香油，各人捧着粗瓷大碗，一边往肚里拨拉，一边听着张宪宣讲，讲的人兴高采烈，听的人也是眉飞色舞，高兴之极。
姚端捧着大碗，不住吞咽，不一会功夫已经吃的满头大汗，待张宪堪堪讲完，他已经是五碗面条下肚，一手抚摸着凸起的肚皮，一手拍着腿叫道：“兄弟，我信你说的，若是有机会能和岳将军一同征战沙场，痛杀女真鞑子，必定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也是宋朝将领中，最难得的骑兵大将，对训练士兵和大兵团的骑兵作战，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和长处，张俊所部的成就，大半出自于他和杨存中，这也是天下人共知的事实。
听得这样一个资历比岳飞还深厚的多的大将夸赞，张宪也是兴奋的满脸放光，当即答道：“等此次潼关战胜，陛下整军顿武，下令全国出师，到时候咱们会马中原，与那鞑子一较高下，必定能如将军所说，成人生一大快事！”
“好好！”
“说的好！”
不但姚端高兴的脸上放光，就是其余诸将，也都连声叫好，恨不得现在就扬鞭马上，冲向敌阵。
“可惜没酒！”姚端在自己腿上又是重重一拍，一脸撼色。
“不妨事，等战胜敌军，再与诸将军痛饮三天好了。”
张宪心情也极为愉快，短短时间内，与姚端这个主将和众我将领关系大好，虽然不是在岳飞麾下打仗，稍许遗憾，不过看这姚端等人，也是直心肠的汉子，论说起来，倒比岳飞更好相处。
各人原本正是疲惫，待张宪说完，面条吃罢，又觉得困意涌现，姚端打了一个呵欠，挥手道：“吃也吃罢了，张将军说的也精采，我看大伙儿散了罢，各自回去早点歇息，明日随我去迎总管。”
提到张俊，张宪心中没来由的一烦，他对张俊殊无好感，一想到要与此人见面，就觉得心中不爽。
这样黑白分明的汉子，你让他赏识，他可以为你搏上性命，而若是不得他欢喜，想见一面，都是极难的事。
各人却不如他那么对张俊心中排斥，毕竟是多年主将，张俊虽然对士兵苛刻，对麾下大将却是不薄，当下胡乱应了，便欲散去。
正行间，却听见堂外院中一阵嘈杂声响起，片刻间，堂内外警戒的几百亲兵立刻刀出刀鞘，箭搭上弓弦，还有人点亮火把，把堂外庭院照的通亮一片。
“闹腾什么，这城里四处是咱们的人，还怕闯进来敌人？”
姚端对部下如临大敌的情形很是不满，一边挺着肚子出门，一边大声训斥。
被他一搅，院中的气氛立刻缓和下来，此时火光一起，众人一眼看去，已见是十几个穿着殿前班直模样的军人，在一个校尉军官的带领下，骑着战马就直撞进院来，几个守门的士兵看来是上前阻挡，却被这伙人的高头大马撞翻在地，不停的呻吟，看来是伤的不轻。
姚端看清楚后，不禁勃然大怒，忍不住破口骂道：“御前班直就很了不起么？敢撞伤老子的亲军？他娘的，把他们打下马来！”
他也不去问这些人的来由，也不管解释，便立刻令人上前将这些班直侍卫打落下马，确实是蛮横大胆。
此令一下，立刻有几十人撞上前去，就欲动手。
那带队的校官脸色难看之极，在火光下犹自显的苍白，他连连摆手，自己跳下马来，向着姚端道：“姚将军，不必如此，若不是事情紧急，我也不会如此行事。”
此时姚端已经将那军官认出，脸上立刻变色，急忙挥手将各人止住，脸上已经是挤出笑来，向着那军官笑道：“原来是费将军，末将适才无礼了。”
那将军的肩牌不过是三颗银月，是一个副将级的中下级军官，却不料姚端这样的统制大将，对他竟然如此忌惮，口称末将，态度大变。
看到各人面露不解之色，姚端斥道：“还不过来见礼，这位是御带器械、行人司管制副将费将军！”
此言一出，不但是他麾下大将俱都失色，就是张宪这样的莽夫将军，也是霍然变色。
宋朝皇帝的亲卫，是以殿前班直为主，而侍卫中的最受信重的亲贵将军，则称为御带器械。这是五代时皇帝常在军营，身边必须有携带武器的亲卫保护，才有这个传统的职位和称呼。
宋承五代，不少制度保存下来，这个御带器械制度，也是如此。而御带器械，也称御带，是最亲贵，最信任的武将才能担任，最多也只任命四人，只要经此任命，就代表这个军官是皇帝最信任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正因如此，没有人愿意去得罪一个御带军官。
赵桓情形特殊，原本的正主儿早就不知魂归何处，任命的御带也早就不知去向，回到长安后，就依次任命了种极、薛强、费伦这三个少年侍卫中年长的为御带，这也是君主的权力，别无自无话说。而这三人经此任命，也自然是水涨船高，就是再傻的人也知道，这几人虽然年少，却必定会成为位高权重的一方诸候。

第55章 潼关大战（4）
而眼前的这个费伦，除了御带的身份贵重之外，还是让人闻之色变的行人司的实际主管，这个身份，却又比御带更让各人忌惮。
行人司刚开始出现时，上下人等还只是把这个机构当成皇城司的变异，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而短短一年时光下来，行人司与登闻司这两个机构，一个主管军事情报和军官的稽查，一个则对内负责，主要针对所有的文官。
这两个机构，表面上一个隶属于枢密院，一个隶属于政事堂，其实都完全独立，只对皇帝负责。
只是赵桓并不想大张旗鼓的搞特务政治，在他看来，一个最坏的成熟稳定的体制，也比最好的特务体制要高明一百倍，若不是眼前的大局如此错踪复杂，急需加强中央集权，而特务机构，等若把皇权延伸，可以事半功倍，他绝不会采用这样的办法。
虽然皇帝是这样的想法，行人司的权力却一日大过一日，侦辑敌情，查问本方将领，盘问士兵，不论是行军布阵上的错失，训练的不足，甚至是粮草医药，行人司都可以过问。
一年的时间，这个原本不过一两百人的小机构，已经扩充到连直属上司枢密院都搞不清楚它规模的程度。
如此一来，行人司的规模和影视力，已经使得宋军上下，充满着警惕和畏惧，无论是谁，哪怕是一军统帅，也并不想被行人司盯上，徒惹麻烦。
以姚端的性格和身份，费伦若是仅凭一个御带器械的身份，是断然不能让他如此忌惮的。
看到对方拿张做式，麾下诸将都要过来行礼，费伦满脸倦意，向着众人摆手道：“军情紧急，大伙儿不必客气。”
说罢，上前几步，自己反倒向姚端行了一礼，道：“见过将军，末将鲁莽行事，撞作了守门卫士，尚乞将军莫怪。”
其实也是那几个卫士不知他身份，多般刁难，又不肯通报，这才惹得他大怒，带着属下冲门而入。
姚端也知道自己属下不是善主，此时以对方的身份，肯向他道歉，面子已经是扳了回来。他虽然生直豪爽，却也不是全无心机，当即笑道：“这伙人想必也是为难了将军，给他们小小教训，也是应当。”
正要再客气几句，费伦已经截住了他话头，断然道：“不必客气了，末将敢问姚将军，前方情形如何？”
当着这个行人司的主官，姚端也不敢怠慢，斟词酌句的答道：“鄜州这边，倒还平稳，前方的几个堡寨，与敌人有些小规模的交战，最多不过千多人，看看风色不对，就已退却。也有细作渗到敌境，报来消息，说是没有什么大规模的调动，河东全境，只怕没有什么女真人的队伍，少数的几个契丹和汉人万户，也并没有全编驻扎，只怕精锐也都调到了潼关一线。”
费伦紧皱眉头，向他问道：“以将军之见，若是敌人集结主力，自河东河中来攻，情形如何？”
姚端毫不迟疑，立刻答道：“河东形胜之地，敌人得了河东全境，以太原为后背，麟府丰三州与临晋军为犄角，可以随时直攻鄜延心腹，不过到底是山高沟险，若是咱们据坚城堡寨坚守，需得花费十倍力气，才能有寸进。”
“嗯，此是正论。”
费伦仍然是满脸倦色，虽然首肯对方的见解，眉眼间却仍然是忧色重重。
打破潼关，沿着渭河河谷平原地带，直插长安，在路途上当然是最近的选择。潼关虽然是天险，若是敌人铁了心的攻打，能否守住，还是未知数。而只要潼关一失，十几万虎狼之师直冲而入，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女真人的铁骑兵锋。
然而根据行人司多日来的情报分析，敌人表面上在河东没有驻扎主力，其实仍然有相当数量的女真部队和汉军精锐，就在沿河一线不远。
而费伦原本是在潼关，准备迎接使相赵鼎，将前线情报，禀报给赵鼎，然后根据对方吩咐去探查。
就在张俊所部动身的前两天，安插在河东的细作传来急报，自太原、宁化军、平定军、还有其余各州驻军，纷纷集结，沿着汾水行军，往着龙门方向行进。
关陕门户，向来是潼关蒲坂龙门三道，由于河中已失，在潼关后方的蒲坂和龙门，只得与敌人隔河相望，敌人只需抬腿渡过黄河，便是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
冬季时，为防敌人踏冰过河，龙门蒲坂一带，尚有重兵防守，又多修小型堡寨工事，沿河驻守。而夏秋水大，渡河不易，驻防的军队大为减少，若是敌人渡过蒲坂，则潼关不战而失，敌人前后夹击，十几万驻守潼关的军队，势必全军覆灭。
就是由龙门渡河，也可以选择直插长安，危胁到皇帝的安危，逼的潼关宋军回救，然后两路夹击，则仍然是全军覆灭的大溃败局面。
费伦接到这个情报，又与前方的诸多将领分析，不禁大惊失色。
此时先机已失，敌人只怕已经集结到黄河沿岸，若是当真强渡过河，不是去攻打防备森严的鄜延路，而是直插长安，现在的长安城中，只有不到一万的兵马，敌人出奇不意突然兵临城下，只怕皇帝万一有失，若是弃城而逃，则前线军心必乱，不战也败了。
想到后果如此严重，为了不使得军心恐慌，这个变故只有吴玠等最高级的将领知道，而费伦一面急速赶往鄜延，来查看此地情形，一面派着信使赶往长安，禀报赵桓，让他尽可能的做好准备，或是早些移驾，不论是凤翔还是秦凤，甚至先到川中暂避，也比在长安被敌人围住的好。
待到了鄜延，他也并没有先见过前方将士，而是冒险带着部下骑兵，孤军深入敌境，结果发现虽然有少量的兵马集结，却很少女真，也并没有大量的骑兵，虽然看似有好几个万户，其实全非精锐，对他这一支小股的骑兵，都显的没有章法，使得他有惊无险，深入敌境又安然返回。
到得此时，他已经多半可以判定，金兵是在潼关给宋军压力，逼迫宋军主力前往潼关驻防，而以三到五万人的精锐，想方设法，自龙门渡河，直插长安，以皇帝的安危，逼的宋军阵脚大乱。
同时，在鄜延路佯攻，使得这一路兵马也不能后撤去救长安。
这样的安排，却是精妙之极，也狠毒之极。
既然判定如此，费伦反倒沉静下来。
他生性与薛强和种极等人不同，最是稳重，赵桓正是看中他这一点长处，方命他为行人司的主管。
身为情报主管，最重要的当然是冷静。
当下命姚端等人屏退闲杂，又重新入房，也不及与众将叙礼，便一五一十，将自己得所的大部情报和分析，告诉各人。
此事一出，姚端等人又是惊惶，又觉敬佩。
眼前这个不到二十的青年将领，身上满是稳健沉毅的气质，却敢带着区区三百多骑，深入敌境数百里，然后安然返回，这一番胆色与临敌的镇静，不知有多少沙场老将，也是远远不及。
眼见各人面露敬佩之色，还有人站起身来，预备说话，费伦忙道：“我的事日后再说，倒是女真人若真的强渡过河，兵薄长安，却又如何？”
姚端只是猛将，却无急智，当下也是惶恐，搓着手道：“果真如此，当真是大事不妙。”
他阵前前锋，性格也是急躁，当下跳起叫道：“还有什么好说的？潼关那里的兵不能擅动，咱们这里的敌人最弱，以咱们第三军三万多人，加上鄜延路的一万多人，全数回救长安，与城中守兵里外夹击，怕他怎地。”
费伦点头称是，道：“我也正是如此想法，敌人在此兵力不厚，况且，鄜延路失了可以再夺，长安丢了，陛下若是有个闪失，咱们就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挽此大错。”
姚端见他满脸忧色，知道他跟随赵桓多年，不仅有臣子之义，还有常人不能及的君臣相知的感情，当下也立刻应诺道：“此议最好，费将军此来，想必也是要让咱们立刻回师长安。以我之见，最好立刻派人去禀报张总管，让他也即刻转队返回。”
费伦道：“此事我已派人前去，料想明日过午，张将军就能知道此事。”
姚端击掌叫好，赞道：“费将军行事，当真是滴水不露。”
他又面露狂热之色，喜道：“自富平战后，已经闲散多日，天天操练，胆子越练越小，今番带着麾下儿郎，与那金狗好生较量一番才好！”
费伦却不如他这么乐观，只道：“距离长安十几日路程，我师又多是步卒，敌人只怕是以精骑为主，咱们赶的太急，士兵太过疲惫，太晚，则怕敌人紧追陛下不放。”
他长叹口气，连连摇头，心里原本有更重的担忧，却是不肯在这些将领面前说出。
只是转头之际，看到张宪欲言又止，心中一动，不禁开口道：“张将军，你有什么话说？”

第56章 潼关大战（5）
张宪也不犹豫，立刻答道：“末将以为，现在就全师撤让出鄜延，并不是上策。”
“哦？这是何道理？”
费伦心头怒火大盛，若不是对方略有些身份，只怕就当场斥责。
在他心中，皇帝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此时这个张宪居然敢加以阻拦，却是激的他大怒不已。
张宪斜眼看他，知道此人虽然沉稳坚毅，不过涉及皇帝安危，其实已经乱了方寸。
当下不动声色，只又接着道：“我师刚至，一路奔波前来，又仓皇而退，不论是何原因，也势必会军心大乱，此其一。”
这话说的确是在理，不但费伦面露沉吟之色，便是姚端等人，也是面露赞许之色。
张宪淡淡一笑，也不管众人如何，又道：“其二，咱们就算不在意鄜延的得失，而敌人好歹也集结了兵马，就算是佯攻，若是咱们全境后退，敌人纵得了城池，便缩步不前吗？若是不出我所料，敌人来攻，得城池是小事，拖住咱们才是敌人的目的所在。若是咱们就这么退了，敌人在身后跟后追来，咱们是回头打，还是一直退？西军尽管精锐，强过别处兵马，不过依我的经验，军士不战而退，原本就是气沮，敌人衔尾而追，战不能战，又摆不脱，稍有不慎，就会全军溃散。”
他说到这里，姚端等人已是面色大变。
费伦也知道他说的确实在理，便咬着牙道：“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张宪迅即答道：“战！只有主动出击，狠狠打疼他们，使得他们以为咱们不但是要守住鄜延，还要主动出击，把他们的胆魂吓掉，甚至使他们请求援兵，这才能使咱们在此脱身，去援助长安。”
身为将军者，没有喜欢不战而逃，不管目地为何。张宪主张一出，姚端等人，立刻高声赞同。
费伦却不如他们这般，当即盯着张宪问道：“若是如此，长安危怠，天子若有闪失，纵是打败了眼前敌人，又能如何？”
张宪不如他那么在意赵桓安危，只答道：“将军已经奏明天子，我想陛下也不会坐困城中，只怕接到信后，就已离开。若是咱们匆匆忙忙赶去，迎头撞上敌人回师，后头又有追兵，兵马全灭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咱们自身不保，何谈援救陛下？若是咱们完了，敌人会师一处，与潼关处的敌人一起夹击，陛下这一年多来辛苦汇集的二十多万西军劲旅被人全灭，那时候就算陛下安然无事，又有谁替陛下挡住女真人的矛锋？”
他其实还有一句诛心的话，却是不敢说出。
若是赵桓当真不妙，宋朝还有些远支宗室，已经被安置在建康和临安等地，到时候只要打胜了这一仗，形式更是大好，重新拥立又能如何。
因着赵构和自己的遭遇，张宪对眼前这位天子虽然并无不臣之心，却也不似旁人那么忠枕拥戴，这也是人之常情。
费伦低头细思，眉头都皱在一处，委实难以决断。
各人也不敢出声，知道此时情形危妙，不能随意说话。象张宪那样的楞头青，敢把皇帝的安危放在第二位，旁人却没他那么大胆。
说来也是奇特，这府邸大堂内，最少三分之二的将领地位比费伦高，此时却眼巴巴的看着他，等着费伦做最后的决定。
费伦额头冒汗，只觉得这一生人来，从未有象今天这样紧张。
纵是逃离金国上京那夜，做主的并不是他，却没有此时此刻这样的心理压力。
他如此紧张，一时间堂内气氛凝滞，一股无形的重压，压在各人的心头。
半响过后，费伦终下定决心，跺脚道：“张将军说的有礼，就这么着！”
姚端闻言大喜，他竟是全不然不计较费伦此时实际上是代他发令，而是鼻翼一张一合，满脸嗜血之色，大战在即，只令他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哪里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论起征战，堂内诸将都比费伦经验丰富，既然他做了决断，如何去打，却是由着姚端和张宪等人商议议定即可。
众人摆开木图沙盘，计较已定，敌人既然向前集结，那么必定是集于丹州。丹州原本在政治上属于京兆府路管辖，在军事上属于鄜延，前番金兵入境，丹州晋宁各处均被敌人占据，而鄜延也并不是宋军后来反击的重点，富平败后，敌人主力倒多半由此退往河东各地，是以并没有收回。
如此一来，丹州就等若是敌人插在鄜延路的一颗钉子，与晋宁军互为犄角，夹在延安府和鄜州之间，成为鄜延路军事态度上的最大隐患。
丹州境有四县，为宜川、咸宁、汾川、云岩，都是典型的陕北地貌，而与鄜州相领的宜川，地势稍为平坦一些，守备也就极为严密。
“就直攻宜川，而且也不必等候全师齐至。”
计议整晚，姚端终下定决心。
张俊已接到费伦通传，就算不立刻转头返回长安，也势必会暂停行军，若是等张俊知道众人的打算，再行军赶过来，时机稍纵即逝。
对面敌人，此时只知道张俊所部正在赶来，或是接到消息后会回撤，哪里能够想到，姚端以一万多人的兵力，就要决意强打数倍于已的强敌。
“你们看，两万多步兵，三四千的骑兵。”
三日之后，姚端所部的一万一千余人，已经齐集在宜川前的堡寨之前。
姚端带着张宪费伦等人，轻骑出发，赶在大军前头，前往侦辑敌人布防情形。由于隔的太远，他们又刻意伪装，注意行踪，是以能看到敌人大阵，而这一行十几人的小队伍，在几里之外的敌营中，却是无法察觉到他们的行踪。
不过片刻之后，各人都是面露轻视之色。
眼前敌人虽多，主将却是显的全无章法，整个营寨布的乱七八糟，步骑夹杂一处，撒出来的前锋侦骑散漫无章，根本不能杜绝宋军的侦骑。
看过一会，姚端已是胸有成竹，挥着手中马鞭，向着张宪笑问道：“依你看要如何？”
张宪也是面露笑意，眯着眼又看了一回，方向姚端答道：“此战必胜，不过还是要费些周章。若是咱们强打过去，敌人多半不能抵挡，不过只要主将稍稍可以整顿队形，部勒下属，就会限入苦战，纵然得胜，也是惨胜。”
姚端赞道：“不错，确是如此。”
张宪微微一笑，又道：“敌人的主将不知道是谁，或者咱们一冲，他先落荒而逃，也未可知。只是临敌做战，还是谨慎一些的好，不如以小股骑兵前去诱敌，敌人见咱们人少，必定会点检骑兵来追，到时候杀个回马枪，打残敌人的骑兵，底下的仗便好打的多。”
姚端笑问道：“引敌骑出击？这倒是不错，我也这么想。那么，派步兵上前，先安拒马，然后去诱敌？”
张宪失笑道：“将军考较我么，步兵若是一动，烟尘大起，敌人又不是傻子，还敢追过来么，只有用骑兵制敌，敌人就算看到不对，也逃之不及。”
姚端倒确实有考较之意，张宪在岳飞军中，向来是以勇冠三军闻名，一向是在阵前猛冲猛杀的主，今日稍论战略，却也是丝毫没有偏差。
当下哈哈一笑，将此事揭过，却是安排了一个偏骑小校，准备让他带着一两百骑兵，前往敌阵挑战。
张宪将手一拦，笑道：“这一类事我做的多了，让我去显露一下身手如何？”
姚端先是愕然，见张宪满脸坚决，他也想见见这个青年名将的风采，便点头道：“好，就请张将军先行出阵。”
得到他的允准，张宪先是一笑，然后将手中的铁矛一横，却是笑容顿收。
他顺手一抖，生铁铸成的铁矛浑若无物，然后将马身一夹，一阵阵轻烟飘起，片刻功夫，他已经回到谷下的营中，叫上自己的几十个亲兵，纵马往前方敌营而去。
片刻功夫过后，这一小队的骑兵人马，已经被对面的敌营发觉。
褐黄色的陕北大地上，身着大红战袍的宋朝骑兵，格外显眼。并不出他们的所料，在看到这一小股宋军之后，因为双方经常有小规模的冲突交战，姚端的主力又相隔很远，并没有被敌人察觉，待看到这一小股骑兵突然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之后，敌人的主帅显然是下了命令，营门正中大开，一阵混乱之后，千多骑兵自营中一涌而出，向着张宪这一小股骑兵追赶过来。
“这么少？”
张宪心有不甘，却不想这么退却。
眼前敌人，唯一对宋军有危胁的，就是超过宋军两倍多的骑兵队伍，若不能一战将他们击跨，一会的主力对决，势力会给宋军造成极大的麻烦。
他打定主意，并不肯立刻就转头逃走。他属下的亲兵，也是跟随他身经百战，早就锻炼的心如铁石，见张宪不肯退走，便知道主将的意思，各人一个个控马游走，然后张弓引箭，等敌骑稍近，进入射程之内，便一边策骑保持距离，一边向着追赶过来的敌骑，返身而射。

第57章 潼关大战（6）
在中等规模的骑兵接触时，无疑是骑术更精，射术更准的一方占据着战场上的主动。
张宪骑射双绝，麾下将士也是精心调教，而追赶来的骑兵却不是女真精锐，而是大量的汉军骑士和小部分的契丹人，如果是双方能够近距离短兵肉搏，不到百人的小股骑兵，不管有多武勇，也会被绝对优势的敌骑吃掉。
而利用骑术和射术，坚持和对方游斗，在保持距离的同时，又不断的射箭骚扰，对方虽然有着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却好象狮子和老鼠相争，虽然看似强大，却对狡猾轻捷的老鼠，毫无办法。
张宪不断开弓射箭，时不时的回头，看到敌人不断被射落马下，血染征袍。
他带着这一小队骑兵，一直与敌人保持着距离，在激烈的奔驰途中，不断的将敌人射落马下。
敌人带队的骑兵军官气的几乎要吐血，而张宪等人占得了先机，自己这一方拼命去追，张宪等人只是赶着马绕圈，等他们速度一慢，对方便又回射过来，一支支铁箭呼啸而至，将一个个倒霉鬼射落马下。
金营中，汉军万户王伯龙深吸口气，怒喝道：“骑兵全部出击，包夹他们，把这群兔崽子全宰了，用马踩死！”
宋金边界，这种小规模的游斗挑衅太多了，几乎不能引发人的警惕。唯一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一股宋军离自己的堡寨太远，看到对方人数众多，也是悍然不惧。
王伯龙原本也担心是诱敌之计，看到这一小队骑兵游斗不退，便以为是哪一个不怕死的宋将，来金营这边激斗一场，好来扬名天下。
他微微冷笑，看着自己全部的骑兵狂奔出营，践踏起满天的尘烟，向着对面的宋军骑兵冲去。
加上这一大股生力骑兵，敌人奔驰半天，马力疲惫，必定无法逃脱。
“呸，到我王某人这里来扬名！”
他冲着对面，狠狠吐出一口浓痰，好似要吐出自己胸中的闷气。
撒八，勃齐，撒离补，这些女真万户被重用也罢了，那个韩常小儿，倚仗着在富平战时救过完颜宗弼，平时就气焰嚣张，不将旁人放在眼中，而此次大战，韩常竟然排在众多女真万户之上，担任进攻长安的先导，更使得王伯龙更加忌恨。
一想到对方可能扬名天下，甚至成为世袭猛安，王伯龙就觉得自己的心被滚油烫过一般，火烧火燎。
他狠狠捏着马鞭，恶狠狠的盯着眼前的那股宋骑。
很快，后奔出的骑兵开始迫近，而对方竟然不慌不乱，又放了一阵箭，在后出来的骑兵要接近时，才不再兜圈子，开始一意向着后方撤去。
“追！放跑了一个，我也不饶！”
王伯龙恶声恶气，连接下令，命令亲兵快打旗语，让所有的骑兵追赶上去。
他心中也是有所倚仗，宋军骑兵不多，一般是七分之一的配置，而经过赵桓改革，又将分散在各部中的骑兵集结使用，眼前两万多的宋军骑兵，多半集结在潼关附近，这里绝不会有大股的骑兵出现。
而步兵对骑兵设伏，非得有极其险峻的地利才行，眼前虽然说不上是一马平川，也并没有深沟险谷，追过去看到敌人有伏兵，尽可安然退回。
眼看着几千骑兵追赶着敌人，慢慢消失在地平线上，王伯龙心中隐约有些不安。不论如何，他生长在军伍，如同从林猛兽一样，对危险有着很奇妙的感觉。
他大马金刀坐下，命人送上皮袋装的好酒，大口喝了几口。
金秋的陕北已经有些凉意，朔风飞扬，身边的旗帜发出噼啪的响声。
隐约中，开始有喊杀声传来。
王伯龙霍然起身，极目远望。自然，他什么也看不到，这使得他心中更是慌张。
只是到底为将多年，他并没有将这种慌张放在脸上，低头思索一阵后，方而面露笑意。
如果对方蠢到将主力调在此地，岂不是大大减轻了潼关的长安的压力？只要他顶住敌人的进攻，哪怕是败退，只要能拖住敌人，到时候就是大功一件。
想到这里，王伯龙不惊反喜，一面下令全军准备，将拒马拖到营外，一字排开，准备敌人大股骑兵的突袭，一面又下令紧闭营门，弓箭手排开在外围，准备应对大股敌骑的冲击。
虽然布置妥当，他却并没有信心能挡住大量的敌骑冲击，在看到营中将士准备停当后，他却暗中下令，让自己的亲兵注意情形，一旦稍有不对，就保护自己逃走。
过不多时，原本耀武扬威追杀过去的几千骑兵，已经狼狈败逃。
队形散乱，丢盔弃甲。跑在最前头的一个中级军官，肩头还插了一支箭，半斜着身子，拼命打马，往着营门处赶来。
在他们身后，烟尘滚滚，大股骑兵紧追而来。
王伯龙面色铁青，凭着多年经验，他判断追来的敌骑并不很多，可是这样的情形，若是打开营门，势必使得敌骑也可以顺势灌入，到时候局面大乱，必定会一溃千里。
一看到营门紧闭，拼死逃回的骑兵将士先是哀求，然后便是痛骂。
追出去四千余人，逃回来的不到半数，显然是这么一点时间的短兵相接，就折损了一半人数。
王伯龙此时已经看清，追赶来的宋人骑兵，不过也就两千出头，他心中怒骂，委实弄不明白，自己麾下的这些骑兵，怎么输的如此窝囊。
既然如此没用，他放下心中仅存的一点犹豫，传令下去，绝不允许骑兵进营，而是让他们先自行逃散。
他露出冷笑，对方仅凭着这点骑兵，就算吃掉了他所有的骑兵队伍，想打他大营的主意，却是休想。
吃掉对方骑兵主力的这一仗，却是姚端亲自统兵。他以善使骑兵闻名，麾下将士，都是轻剽善战，待敌骑追近，他先让过张宪，然后便带着自己麾下两千精骑，与敌人迎头撞上。
高速奔驰的骑兵根本不能做出有效的闲躲动作，两军相迎的片刻，考验双方骑士的，便是最基本的控骑能力，马上使用矛槊的娴熟程度。
自然，还有一瞬那的胆略的决心。
象两团嘶吼着的怪兽，五六千人的骑兵队伍，在短短一瞬间，碰撞到了一起。
刀矛相撞，血花四溅。
宋军骑兵巧妙的规避着自己与敌人撞碰撞的路线，轻灵闪过，然后顺手一刀，或是挺矛一刺，冲刺过后，已经有相当数量的敌骑被斩落马下。
开头的懵懂过后，金兵骑士也想调整队形，却被宋骑不依不饶，死缠猛打，略做抵抗之后，便已经开始溃退。
姚端亲手斩杀十几个敌骑，看到敌人已经开始溃退，心中很是不甘。这些汉人骑兵，其实多半是原本的契丹汉军，归顺金国后，又为着新主子征战。
只是他们武功不行，胆略也不行，遇弱不强，遇强必弱，这样的一次接触，简直是快刀切豆腐，对主将来说，并没有什么成就感可言。
待一路追到敌人营前，看到对方紧闭大营，姚端呸的一声，骂道：“胆小的鼠辈！”
他知道直冲入营的计划已不可行，却也不急，只是下令骑兵继续追击，将那些已经抱头鼠窜的敌骑继续撵散，一直到对方一直奔逃，渐渐消失在地平线后，这才下令骑兵回退，沿着敌人大营，慢慢游走。
看到对方阵垒森严，好似不可轻犯，姚端露出冷笑，一面下令让步兵大阵快些赶上，一面下令打出自己的“姚”字大旗，骑兵再沿着敌营游走，抓住空子，便往敌阵中射上几箭。
姚端身为张俊麾下大将，善骑之名，自然声闻敌阵。
他大旗一打，敌营中自是骚动不已。
王伯龙额头，也是冷汗连连。怪不得只有自己骑兵一半的人数，却砍瓜切菜一般，将自己的骑兵队伍杀的大败亏输。
以这么少的队伍，制造出这样撼天动地的威势，当世之时，只有寥寥数人耳。
待看到姚端背后涌现的一万多宋军步兵，虽然人数只是自己营中的三分之一，却是如同红潮一般，一股绝大的压迫和杀意，凌空压至，使得金营上下，面露恐慌之色。
若是骑兵冲营，依靠着坚营壁垒，或许还能挡住，而对方有着最善攻城拔寨的步兵，可以使用比金兵更为精良的远程武器，不停的打击杀伤金兵，待对方士气跌到谷底，然后步骑协同，一起冲寨，金兵骑兵先败，士气已沮，原本就不是精锐，哪里能挡住对方的凌厉攻势。
王伯龙额头汗水不止，心中只是纳闷，对方居然不管长安如何，一意来攻打丹州，然后突入河东，以声东击西么？
这样未免太蠢，纵是河东全失，也抵不过对方一个皇帝的损失吧？
王伯龙却是不知，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对面的姚端张宪等人，也知道此战已经必胜，各人心中欢喜之余，却亦是在心中转着一个念头：此时的长安，却又如何？
西望长安，残阳如血。

第58章 潼关大战（7）
靖康五年的九月三日，皇帝赵桓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后，在深宫人登楼远望。
时值金秋，久热的天气开始凉爽起来。虽然登高远望，满眼都是灰褐色的房顶，枯黄干涸尘土飞扬的街道，赵桓在每天傍晚的时候，仍然喜欢登高远望，随着夕阳的下落，星星点点的灯火燃起，一股鲜活的人间气象，直扑胸膛，让他觉得分外的轻松惬意，一天的疲劳，就这么在不远处的市场中的嘈杂声中，在夫妻的吵架声里，小儿的啼哭声中，慢慢消解而去。
有时候，他也很是自嘲，前生做牛做马，今生贵为皇帝，依然是做马做牛。
人皆有惰性，现在的他需要做很多事，埋很多棋子，用天下来博奕，也乐在其中。不过如果是换了太平盛世，是不是愿意花这么多精力来折腾，而不是享受皇帝这个位置所带来的乐趣，也真是难说。
待斜日西沉，拼命散发出最后的光辉时，赵桓满怀倦意，淡淡一笑，终于转身下来。
在他身边，有着无数的宫女和太监侍候，随时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并不很大的宫室内，密密麻麻，站着几百个钉子一样的班直侍卫，护卫着他的安全。
在他寝宫，随时有着美貌动人的年轻少女，侍奉他的起居，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只是每当登高望远后，踏着一级一级的木制阶梯，听闻着那吱呀吱呀的楼梯声响，一股无可排解的孤寂与无聊的感觉，总是纷沓而来，挥之不去。
“官家，请洗沐。”
下了高楼，有几个二八年华的宫女，含羞带怯，捧着巾栉铜盆，让皇帝擦脸洗手。
长安易有大风天，多尘土，每次下楼后，赵桓总得如此这般。
他接过毛巾，在脸上擦了几把，终于振起精神，好似那些烦心与苦闷的事，也随着这滴答下来的清水，掉落在泥土中，消失不见。
“官家，传膳么？”
“传吧。”
刚回来时，每次有人问传膳的事，赵桓还下意识的过问一下，后来发觉，自己不管如何发怒，下令，宫中百多年的老规矩难改，皇帝的饮食起居早有规定，并不能由得他完全随心所欲。再加上孟后来了，更有顾虑，如果皇帝太过俭省，老太太也自然要跟着如此，这样等于是赵桓刻薄太后，传了出去，就是天子不孝。
小小的起居饮食，题目也如此的大，赵桓也很无奈。
他一声答应，随侍的太监传下令去，过不多时，赵桓所居的清漏阁附近，灯火大盛，阁分前后，前为赵桓接见官员和批阅文书的地方，后面便是居处。
用膳自然也是在阁前，五间抱厦的房间，青砖碧瓦，朱栏玉阶，显的小巧别致，外有花圃成林，还有几只仙鹤放养在外，让皇帝起居时，就觉得赏心悦目。
赵桓漫步悠然，向着清漏阁慢慢踱去。
岳飞早就奉诏开拔，军纪整训完毕，本部的一万多人，加上兼并的刘光世部三万余人，近五万人的岳家军，已经到了洞庭湖畔，和薛强的御前亲军一左一右，开始讨伐做乱的钟相。
韩世忠与杨沂中也开始调集兵马，向着山东与京东两路试探性的进攻，以帮着关中减低来自金兵的压力。
关中这里，二十万大军开赴前线，赵鼎身为使相，代表皇帝亲赴戎机，鼓舞士气。前几日来了奏书，说道与曲端一文一武，还算和睦。十五万人的主力部队，枕戈以待，随时准备捍御潼关，加上渭河河谷形成的天然有利地形，估计敌人想破关而入，绝非易事。
武事暂不忧心，文事也紧锣密鼓，开始有自己的得力班底和完善的政治理念。
收权，集财政法制于中央一手，以考成法约束鞭打官员，以学习班登闻司来恐吓，以秦桧等人，做为打手，这是赵桓最拿手的，也是最有信心的一面。
以他估算，至多三年，他必定能令行禁止，做出任何的举措，不需要以武力来做为后盾，就可以得心应手。
自从靖康三年的深秋自上京冒险逃出，历经千辛万苦，近两年经营，终于可以稍稍喘一口气，赵桓也很觉欣慰。
慢步到得阁前，却见几个班直侍卫中的少年子弟，正牵着一匹骏马调教，那马很是烈性，长嘶大叫，四蹄翻飞，来回纵跳，这几个班直侍卫，都是不到二十的青年，平时很得赵桓喜爱，宫中得了这些好马，他们倚仗着赵桓宠爱，便在当值时从马厩牵来，想调教好了让皇帝去骑，却是当众出了大丑，看到皇帝信步而来，心中发急，那马仍不听话，当下一个个急的满头大汗。
赵桓见他们发急，隔的老远，便先笑道：“不必急，这马送来好些天了，军中的养马官都调不好它，你们治不服它，也不足为奇。”
一边说，一边走的略近一些，身边的太监连忙弯腰上前，将他团团护住，防着那马暴起伤人，嗑破了皇帝的一点油皮，各人也是有罪，担当不起。
他们拿张做势，故做忠勇，赵桓斜睨一眼，也不在意，当下只看那马。
这马身量极高，宋朝无好马，虽然曾经下令民间养马，却是全无成效，没有天然的牧场和良种好马，根本不可能在民间有所成效。军中缺马，到了七八人才有一匹马的情况，甚至有的骑兵队伍，都八九人轮骑一马。
而马的身高，平均也只是在一米三四左右，眼前的这匹骏马，浑身通黑，只有四蹄雪白，是有名的乌云盖顶，而身高也是在五尺一寸，大约在一米六左右，是宋马中难得的神驹。原本是两准节度使韩世忠自女真军官手中得之，巴巴的从镇江派人送来，只道：“此马神骏，非人臣所敢骑。”
这自然是鬼话，这马原本是女真人的下级军官所骑，他一个节度使，有什么不敢当之。赵桓接到奏书时，笑不可抑，觉得这有名的正人直臣，武将翘楚，也会捣鬼奉迎，却是有趣。
当下命人提笔写道：“览卿所言，感卿挚意，朕心甚慰。”
如此这般，算了给了这个武臣一个小小奖励，而这匹神驹，却成了宫中一景，不少近侍班直当值的时候跑去看，甚至很多文官在谒见皇帝之前，特地绕道一圈，跑去观看，指指点点，甚是热闹。
每见此情此景，赵桓分外感慨，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一匹好马，无疑是后世的德造虎式坦克，令人见了就眼红耳热，分外钦慕。
他站着看了半响，只觉得这马分外倔强，力气又大，只怕等闲驯服不得，便吩咐道：“一会便牵回去罢，朕平常也不骑马，慢慢驯着便是。”
一个班直侍卫昂首答道：“咱们在官家面前侍候，一点小事也办不来，还有什么脸面。官家放心，过几日后，一定叫它听话。”
他敢这么和皇帝说话，却是因为赵桓很少摆皇帝驾子，甚至不但是他，宋廷规矩一向如此，班直子弟最受宠爱信重，与皇帝小小顶一下嘴，不足为奇。
赵桓也不在意，自己笑吟吟进了房内，自去用膳。
房内灯火大炽，明亮之极，一盏盏宫灯分列在四壁半空，将屋内照的白昼也似。
赵桓不管多省，在这一方面从不俭省。习惯了明亮灯火的现代人，绝对不能接受在晚上一灯如豆的生活。
在阁内左面侧室内，便是他用膳的地方，一张长桌前，摆放着二十余道菜肴，宫中膳食，又称玉食，皆有定式菜谱，这样的排场，还是赵桓屡次下了严令，减了一多半后的结果。
他在案前坐定，放眼看去，什么羊头签、海盐蛇鲊、煎三色鲜、糊炒田鸡、箭卧鸟、燕鱼、酒饮准白鱼，均是放置在银盆金盏内，色香味形俱全，令人一看而食指大动。
这些菜肴，看起来很是简单，却是极尽奢华。土步鱼，只取两腮，羊头签，只取两翼，以螃蟹的蟹钳肉包馄饨，只取其肉，蟹身则尽弃。
这不但是宫中传统，甚至士大夫家中，民间酒楼，也是食不厌精，赵桓身为皇帝，可以要求自己俭省，却不能在饮食习惯上彻底改变一个时代，却只能屈从这个时代。
况且，人爱美食，身为皇帝，在饮食上稍稍享受，也不是一件太过份的事。
只是这些菜式，都是烧煎煮而成，很是油腻，赵桓略用几口，便笑道：“响午吃的顺口，多吃了一碗，此时竟是吃不动它。”
周围内侍俱笑道：“官家想必是体念下臣，少动筷子，好去赏人。”
这是赵桓害怕太过浪费，只要自己没动过筷子的，便命人拿下去赏给当班的侍卫享用，以为成例，是以这些太监如此奉承。
赵桓点头道：“不错，这些一会赏给阁外训马的卫士们，他们累的一身汗，想必会吃的香。”
自己如此吩咐，只是肚中尚觉饥饿，看着满桌的菜，却又觉得无处下手。
他微微一叹，终于在内心感慨道：“怪不得东晋时有白痴说，每日吃饭费万钱，没有下筷子的地方。”

第59章 潼关大战（8）
正自沮丧，一个小内侍上前轻声奏道：“官家，近日长安酒楼，流行谢三娘子洗手蟹，贱臣等听说了，便去谢三娘子家买了佐料，官家若是没甚胃口，不如试试这蟹，很是开味。”
“哦？”
赵桓很是意动，这一年多来，谢三娘子谢厨娘的名声，直入九重，他贵为皇帝，耳朵里也是听出茧子来了。此时又有人向他推荐，赵桓近来心情颇为放松，一时动念，便笑道：“难道你们这么尽心，也罢，就试试好了。”
“哎！”
那小宦官喜滋滋应了，过不多时，就又有两个小宦官抬着银盆，送到赵桓身前。
见皇帝一脸愕然，众人笑道：“这谢三娘子洗手蟹，就是要先净手。”
“好好，一切依足规矩。”
赵桓心情很好，这清漏阁本就是消闲小居，这侧室又建的大气，仲秋时节，隔着花窗和残留的光线，看着外头的风景，享受闲暇和美食，原就是人生乐事。
他双手轻轻放在温水内，仔细洗濯，然后用干布擦净。
到得此时，终于又有人呈上剥干洗净的洞庭蟹。
蟹钳已经拿下，壳已剥开，秋季是食蟹的最好时节，螃蟹在这个时候，最是肥美。不论是膏还是黄，份量都是很足。
而这蟹并没有如常例那样蒸煮，只是洗净后，加上密制佐料后，生拌而食。
宋人的饮食文化，已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市民阶层享用时鲜，已经不在恪守老套阵规，而是力求推陈出新，与众不同。
这生蟹的食用方法，还在宋仁宗后就开始流行，赵桓见了也并不奇怪。
只是这谢三娘子洗手蟹，佐料显然是比常人要强过许多，赵桓挖了一大块蟹膏，沾上佐料，一入口中，便觉得滋味非比寻常，鲜辣酸咸诸味调合的分位鲜明，又并不冲突，当真是美味可口之极。
“好，很是可口！”
赵桓大赞，又接着剥蟹大食，不一会功夫，三只足斤的螃蟹已被食尽。倒是旁边的侍从害怕，顾不得皇帝吃的口滑，连忙劝道：“官家，这东西虽然好，不过性凉，吃多了伤胃。”
赵桓虽然不舍，却也点头称是，命人撤去。
古人医疗条件极差，一场寻常的痢疾也可能让人丢了小命，凡事还是小心的好。
他闭目回味，半响过后，方摇头晃脑的道：“椒盐和海橙，别的什么，倒是真吃不出来。”
旁边的内侍们也难得看到他如此做态，一个个抿嘴微笑，都道：“官家能吃出两种味道也算不易了，这谢三娘子的佐料，都是混合一处，教人不知就里，官家若是当真吃出，已经比普通食客强过许多。”
这样食生蟹的办法，赵桓早就尝试，对佐料的运用也比较了解，这谢三娘子一个古人厨娘，居然能妙手调制出如斯美味，当真是难得之极。
他正欲再夸赞几句，却见内侍省押班冒嗣高伸头探脑，站在门外窥探。
赵桓心情正好，也不计较他鬼鬼祟祟，只笑道：“你看什么，有什么要奏报的进来便是。”
冒嗣高却不如赵桓这般轻松，时值傍晚，秋风飒爽，他却是满头大汗，脸如死灰。
待赵桓叫入，他僵尸木偶般的进来，到得赵桓身前，竟是“噗通”一声，跪倒在赵桓身前。
赵桓吃了一惊，笑骂道：“你怎么了，做出这副模样？”
这宦官跟他时间也并不久，不过向来勤谨，也不多事，更不因为身份拔高就拿大，是以赵桓对他也很是信任，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阉人就低看一眼。
由其如此，此人更是实心效命，比普通官员，还更关心朝野上下的一举一动。若不是赵桓深知宦官干政的后果，还真想让这人出任一方，担任方面大员。
“官家……”
冒嗣高张口结舌，却是说不出一个囫囵话来。
赵桓此时已经看出情形不对，沉着脸道：“说，不要这个模样，朕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最见不得人象你这样！”
冒嗣高被他怒喝大怒，神智却是清醒了多，连忙叩头答话，只道：“官家，行人司副将费伦派人来报，金兵有可能由河东渡河，自龙口登岸，然后直杀到长安。费伦说，情形紧急，不论敌人是否当真如此，请官家最好早些离开行在，往川中暂避的好。”
赵桓并不知道此事的严重，当即摇头笑道：“这是什么话，敌人就算有些军队过来偷袭，长安城高险峻，这两年又备了不少守城的器械，朕连敌人也不知道多少，就这么仓皇逃窜，成何体统。”
他指着冒嗣高笑道：“就这么一个消息，你就吓成这样？”
又顿脚令道：“去，把那个使者叫来，费伦当真胡闹，不知道怎么听了个不着调的消息，就这么巴巴的派人来传信，朕要真的一听就跑，天下臣工百姓，将如何看朕。”
他连接发令，冒嗣高却只跪地叩头，半响过后，方道：“官家，那送信的校尉，背部中了几箭，到宫中时已经快不行了，只说费将军所虑是实，请官家在敌人到来之前，速速出奔为上。”
赵桓脸色阴沉，虽然尚算镇定，其实心中七上八下，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沉吟片刻后，终又问道：“他就自己来的么？费伦办事稳健，怎么会只派一个人上路。”
冒嗣高答道：“他带了几十个亲兵，不过在临晋与敌遭遇，还好敌人不知深浅，只追了一阵，杀了大半亲兵，又射伤了这校尉，便止步不追，若不然，只怕一个也跑不了。”
临晋与龙门，在宋朝都属于河中府，在军事上配属于永兴军路，和长安相同。赵桓已经取消了路的建制，各府、县、军，都保持着自己的治安部队，而厢军改为工程辎重部队的工作，正在进行，精锐禁军平时驻防的地点，也开始不拘泥于原本的各路统属。
前方战事紧急，在河中只是在渡口附近，留下了几千人的驻防部队，没有坚固防御工事的帮助，只怕已经被击溃离散。
而河中府至长安，只需五六天的时间，若是敌人日夜兼程，这时间还要缩短一半。
原本还挥洒自若的赵桓，终于也开始在额头上冒汗。
千辛万苦逃回宋境，经营至今，万一出个闪失，前功尽弃。
逃，往哪逃？
赵桓心中，一面快速转动着这个念头，一面却是汗如雨下。
他以为自己很坚强，很镇定，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也是凡人一个，七情六欲胆小害怕，种种负面情绪如潮而至，他差点就要起身大叫，下令齐集班直侍卫，还有那些成天闲着没事，喝酒打架的蒙古骑兵，保护着他立刻出逃。
天黑下来，由于知道了强敌就要犯境，皇帝可能出逃，室内十几个侍候皇帝饮食的太监们，带着粗细轻重不同的呼吸声，并没有人敢动作一下，或是去收拾碗筷，而是静静站在一边，等候着皇帝的决定。
饭菜的香气和蟹壳带来的腥味，刺激着赵桓，使得他慢慢镇静下来。
远处的市场，传来的仍然是悠闲自在的叫卖声，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下，在残留着的暗黄光线中，一缕缕炊烟扶摇上天，显然是忙碌了一天的百姓们，开始打火做饭。
宫室处处，也开始燃宫灯，由于赵桓宽待下人，从不责罚，原本规矩很大的内宫，此时居然传来一群群正值青春年少的宫人们的笑声。
这笑声，如银玲一般，催醒了简直是梦游状态的赵桓。
阁外的班直子弟们，还在驯马，一心要为皇帝驯出一匹上佳的神驹。
后宫的宫女们，大多是结束了一天的辛劳，笑声中带着轻松和惬意。眼前的这些宦官，身体残缺，对皇帝忠心耿耿，虽然明知情形严重，却只能静静等候着皇帝的决断。
孟后，张浚，赵开，他信任和倚重的官员们，就在城里，诸多对他信任，忠枕不二的卫士，随时可以为他血染征袍。
就是制出眼前美食的谢三娘子，又岂不是在他的庇护之下，小心经营，指望太平岁月的来临。
这城中几十万百姓，谁不将他视做圣明天子，若是弃城而逃，好不容易收复的威望，势必将付渚流水。
军队开始认同他，官员开始指使如意，这一逃，将如何收场。
逃过之后，若是西军全灭，想再恢复今日局面，随时收复河东和洛阳开封，只怕要付出比现在十倍的努力方可。
况且，在关中平原，与精锐的女真骑兵赛跑，就算他能在蒙古骑士的护卫下成功逃脱，能跟随他到川中的又有几人？
岂不是前功尽弃！
“来人，传今日值宿的郎官过来。”
用不着再多想，赵桓立刻发令。
他镇定下来，眼前的宦官们立刻手忙脚乱，开始收拾残局，前去传召宫中值宿郎官。
过不多时，阁门外响起盔甲铁叶的撞击声，有人大踏步而进，在侧室门外大声禀报道：“郎官傅宿，奉陛下诏命前来！”
“进来！”
赵桓精神一振，大声吩咐，与此同时，他正襟危坐，双手搭在椅边，适才的种种胆怯与害怕的情绪，已经完全不见。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君王，威风凛凛，君临天下。

第60章 潼关大战（9）
听到赵桓召唤，傅宿束甲而入，因着重甲在身，便只向赵桓行了一个半礼，然后就起身抱拳，问道：“陛下宣臣，有什么吩咐？”
他虽然明知赵桓召唤，是为了那重伤身死的送信使者，身为郎官近卫，却并没有直接说出，而是静等皇帝决断。
这种大臣之风，令赵桓原本激越的心情，逐渐平静下来。
他用手指轻轻敲打椅背，思索着道：“傅卿，宫室已锁，长安诸门，这时候想必也落锁了？”
傅宿点头道：“每日过了酉时初刻，各城门就紧闭起来，到第二天的辰时初刻，这才开启。”看一眼赵桓神情，他又道：“其实开城的时间原可以略早一些，不过长安要紧，凡事小心为上。”
赵桓点头道：“不错，这样朕就略略放心。”
傅宿终于按捺不住，向着赵桓问道：“陛下想必也知道费伦派人送信，敌兵朝夕可至，未知做何打算？若是要巡狩川中，则迟不如早，今夜连夜动身，最为妥当。臣适才在宫门时，使者伤重入宫，臣知事态严重，已经派人去请殿前司康承训，僭越之罪，请陛下责罚。”
“事急从权，什么僭越！”
赵桓轻轻揭过此事，又令道：“召你来，就是命你开启宫门，宣张所、谢亮、张浚、滕茂实、魏行可、康承训等人，悉数来见。”
傅宿领命而去，须臾之后，不远处的宫门处嘈杂声大作，木制包铜的宫门吱呀做响，慢慢打开。
随着宫门开启，逾千名宫中侍卫全数召集，一字排开，执矛背弓，在宫门处戒备警跸。
赵桓一声声的发令下去：“下令长安宵禁，戒严，严查细作。”
“留驻长安的所有武将，悉至宫外待命。”
“殿前司的所有军官，立刻全副甲胄，齐集宫中。”
“长安的捕盗、防火、衙差、邮传、厢军工程诸兵，立刻召集，军械院、弓弩院、造箭院发给兵器，所有诸军，由该管各将官，统带至城头警戒防御。”
他连接发令，再由身边的内侍传给值夜的知制诰，用印之后，再交给班直侍卫出宫传令。
如此这般，不但宫中上下人等知道出了大事，就是宫室附近的百姓，也被一通通的马蹄声吵醒，待伸头伸脑的想出门看个仔细，却被手持灯笼火把，持矛按刀执行宵禁命令的士兵喝斥回去，下令不准再看。
这一夜，阖城百姓不知就里，只知道出了大事，哄了妻子儿女入睡后，家中的诸男子就齐聚一处，抵住大门，有武器的就准备好武器，没有武器的就拿起一切顺手的长家伙，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边紧张的议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时不时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的情形。
到了午夜时分，紧张的情形不但没有消弥，反而越发严重。
先是杂七杂八，军纪并不严肃，甚至在行军时还说笑讲话的厢军、捕盗、铺火诸兵，从城内各处集结，然后排着乱七八糟的队列，打着火把，手里拿着刚领的让禁军使用的精制武器，往着城墙方向而去。
在他们的队列旁边，是一个个神情紧张，脸色铁青沉默不语的中下级军官，不停的呵斥着那些不守军纪的士兵，自己却又常常发楞，骑着马也没有军官的威风模样，还经常冲乱自己队伍的队列。
而子时过了不久，正当人们有些疲惫的时候，街道上又传来铁甲甲衣的撞击声响。随后不久，又是牛皮军靴踩在道路上的沉重闷响。
这些响声整齐划一，显的单调沉闷，一下一下接连不停，好似敲打在人的心上。
如果用眼去看，就会发觉，这些士兵穿着的是厚重的复式铠甲，每一件都是精心打造，有效的护住了士兵的重要部位。
这是宋朝禁军精锐的最新战甲，为了对抗敌人重骑兵的优势，宋朝步兵的装甲越来越沉重，赵构在临安时，还下令制造了重达七十斤的步人甲，投入重金，也只打造出几千副来，专为在战场上对抗敌人的重骑突击。
这种设想显然很难实现，再强壮的汉子穿上这种重甲，也很难长途跋涉，而骑兵不管怎么笨重，行动也要比重步兵轻灵快捷，所以到了赵桓这里，只是下令加强重要部位的防护即可。
饶是如此，这些穿在精锐禁军身上的甲胄，也足有四十斤重，行动起来，战甲上的甲叶锵锵做响，提醒人知道，这是宋朝最精锐的重装步兵。
到了这会，最迟钝的人也知道，必定是长安受到了严重的危胁，朝廷开始调动长安城内一切可应用的力量，前往城墙守备。
而隐约猜到真相后，却使得人更加害怕。
长安已经被人轻松攻破过一次，那一次兵灾之惨，让人至今记忆犹新。
浑身散发着羊膻味的异族士兵，梳着丑陋的金钱鼠辫，穿着古怪的异族紧身袍服，脸色黝黑而又红润，看起来与中国北方那些天天在土地上劳作的农民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是当看到他们的眼神，看到那些贪焚、恶毒，野兽一样的眼神时，才知道这世上果真有率兽食人这一回事。
他们来了，他们抢劫，他们杀人为乐，他们强奸，他们破坏，他们烧毁，他们破坏着能破坏的一切，全无怜悯。
这是刚刚由部落文明转进更高文明的必然现象，金国女真如此，在他们百年之后，由草原上崛起的蒙古部族，更是如此。
一想到这些，经历过战灾苦难的人们，就越加的害怕，紧张。
尽管有着宵禁的命令，人们不能出门，百姓们还是想方设法，与左邻右舍联络，交换看法，也探听着消息。
而重中之重，则只有一点：皇帝是否还在城中。
若是换了现在，这种思维必定会使人发笑。
这世上没有神仙，也没有救世主，紧抱着一个曾经有过投降下软蛋的皇帝，又有什么用？
只是在这个时代，皇帝的身份，皇帝的向征作用，皇帝对整个国家的重要性，却是后世人无法理解的。
只要皇帝已经逃走，则大量的官员、将领、精锐士兵，也势必会相随他逃走，而以长安的空虚兵力，没有皇帝，又能守上几天？
众人议论的这些，却也正是在内宫清漏阁大臣们与皇帝争执的最关键之处。
赵桓下令宣召后，宰相和枢密们陆续来到，在知道事态如此紧急后，张所谢亮赵开等宰相与张浚这个枢密使，却是完全相同的意见，建议赵桓立刻带着几千精锐禁军，出奔往汉中，然后到成都避难。
在他走后，则官员们奉着孟后，再继续上路。
至于长安，要么向征性的留一点兵，要么干脆大开城门，让百姓自行逃难，或许这样一乱，可以迟滞敌人的追击兵锋。
而对赵桓据城死守的想法，这些大臣却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头赞成。
一直闹到半夜，赵桓的命令一个个被执行，而想象中的敌兵已经越逼越近，诸大臣都是急的满头大汗，尽管阁门大开，秋风袭人，众人心中，却只觉得懊热难当。
“陛下，不可再迟疑了！”
“是啊，迟则生变！”
张浚是在场的除皇帝之外的军事最高负责人，更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向着赵桓断然道：“陛下，昔日玄宗父子出奔，后来还是克复长安，若是当日死守长安，则长安不可保，宗庙不可保，也势必不会有灵武故事，则唐室也必定覆亡。今日情形如此，倾西军二十万人，换陛下一人安危，也是值过。陛下不可再犹疑，需立刻上路，迟恐不及啊！”
说到这里，张浚已是声泪俱下。
赵桓亦是争的累了，看着年富力强，崖岸高峻的张浚如此模样，不禁顿足起身，向他道：“何苦如此，何必如此！”
他看看天色，窗外繁星点点，月色明亮，双方争执半天，已经是下半夜的光景。
赵桓甚觉疲惫，又知道只怕天明之后，就可以见到敌踪，便断然道：“不必再争，朕让你们知道将士的心思！”
说罢，大声令道：“殿前司诸将官入内！”
他一声令下，自有人去宣召，片刻过后，由康承训带头，十几名殿前司的正副将领，依次入内。
各人见礼过后，赵桓也不待他们说话，便厉声问道：“诸位将军，你们是愿意奉着朕逃窜离开，还是愿意随朕一起，死守长安？”
不待众人回答，便又道：“当日敌军入寇，朕以东京坚城，几十万大军，入敌营下跪请降，最终落得个国破家亡，太上皇至今还在北国受苦，东京城内搜括的几百万金银，白白送与了敌人，十万宗室官员并士民子女，徒步被押往北国，朕青衣小帽，去拜祭蛮夷君主，这样的屈辱，朕受过一次，这一辈子不想再受第二次！朕也绝不想在逃亡途中，被人追上，死在垄间田头，为人耻笑，朕是中华君主，是天子，朕要么死在长安，要么就看着你们，以长安城为倚靠，与敌死战一场，却看我汉家男儿，到底怕不怕那北国蛮夷！”
说到这里，赵桓也是洒泪，看到眼前诸将都是泪流不已，神情激动，便又提气喝道：“诸将军，是逃是战，朕是天子，今日却要听听你们的主张？”
康承训尚未及开声，麾下诸将却一起上前，猛然跪倒，向着赵桓道：“陛下，臣等惟愿死战，宁死不逃！”

第61章 潼关大战（10）
“好！”
赵桓将眼一瞪，将想上前说话的康承训吓退。然后起身上前，向着各人一一目视，然后又道：“朕身边得力的大将已经全然派到前线，死守长安，朕与朝廷安危，几十万百姓的性命，就在诸卿身上！”
此语一出，阁中诸将更是激越，当下一起立誓道：“愿保陛下与阖城百姓平安，身百死而不悔。”
“好，卿等如此，朕心甚慰。”
甚慰是甚慰，也成功的使得眼前的这些将军愿意竭力死战。赵桓心中，却是一点轻松的感觉也没有。
真正能攻善守，在军中很有威望的将军们，已经全部派到前线。甚至连种极、薛强、折孝忠这样年纪稍长，被赵桓刻意放在军中锻炼的心腹侍卫出身的将军，亦是不在身边。
他表面镇静，心中其实惴惴。
身为帝王，一向倚重着知兵的枢密大臣和高级将领，而此次的长安一战，显然是要他亲力亲为，没有可能再去倚靠别人。
张浚，自有他的长处，而这样的守城决战，却不是他可以号召和鼓舞的。
自己默想一回，先向康承训问道：“依你之见，现在应该如何？”
康承训身为赵桓的近卫最高首领，原是不赞同赵桓死守的意见，而是赞同大臣的想法，想让赵桓立刻出奔，最为安全。
只是皇帝做了决断，他却也不便多话。身为武将，唯有以诚事君，竭力报效。
见赵桓问话，当即便道：“以臣之见，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知道敌人究竟是否当真前来长安，有多少人马，步骑若干，是否有攻城器械，有没有粮草接济，把这些弄清，就可以因势制敌，而不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
赵桓静静听完，环顾左右，却见张浚、张所、谢亮、王野等知名的大臣，都是面露赞许之色。
也不待他发话，张浚与同知枢密王野一起上前，奏道：“康承训所言，确是在理。”
张所曾任河北路经略，虽然现在是宰相，却也忍不住发言道：“不错，康承训虽然久在殿前，适才奏对，有大将之风。”
得到这些知兵大臣的首肯，康承训兴奋的满脸发光，当即又道：“既然诸位大人都很赞同，不若由臣率几百精骑，前去探查。”
赵桓摇头道：“你是殿前禁军的最高统领，有你在则军心士气不必朕操心，你若有个闪失，军心必定不稳。”
康承训还要再上前请求，赵桓微微摇头，以目光将他止住。
长安城内，他最信重的大将就是此人，怎么可能让他去以身犯险。
当即令道：“以胡斌为正，朱绩为副，带三百精骑，前去河中一带查看，若是见了敌人，不可接战，只需弄清情形，便立刻返回。”
胡、朱二人，都是殿前司的将官，听得皇帝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由二人，两人相视而笑，摩拳擦掌，上前一步，同道：“臣谨遵陛下圣谕，一旦见到敌兵，必定不会交战。”
赵桓眉宇间略带倦色，又令道：“若是见了逃出来的各府、县官员，可以顺途带回。”
“是，臣等晓得。”
赵桓强打精神，朗声笑道：“二位将军皆朕身前虎贲将军，必定不负朕望。”
说罢，也不必走枢密发令的程序，直接令人交给二人皇帝的诏令，由二人持令，调动兵马，连夜出城，前去探看敌情。
张浚目视这二人离去，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当即回转心思，向着赵桓道：“既然陛下决意如此？”
这样的问话，其实对皇帝来说很是不恭，他却自然而然的问了出来。
赵桓微微一笑，向他道：“朕决心已下。”
“是，臣明白了。”张浚躬身一礼，眉宇间已满是凝重肃杀之气。
他又躬身道：“臣为陛下的掌兵大臣，自然要为陛下出谋划策，陛下既然不纳巡狩之议，那么臣还有话要说。”
“卿且道来。”
“陛下今夜安排，尚属妥当。不过还有许多疏漏之处。”
此时此刻，也没有人计较张浚的言辞，甚至他自己，也只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并不在意。见皇帝紧锁眉头，只待自己说话，便紧接着又道：“调派兵马到城墙附近，原是对的，不过陛下只是下令全军一古脑的过去，不分轻重主次，没有后手，如果敌人今夜就至，只要一点被破，就很可能全局溃败。再有，除了调兵到城头，还需让长安府调派精壮百姓，准备擂木、火药、石块、沙包等守城器械，敌情紧急，需不能有半点耽搁。”
赵桓听到这里，已经知道对方说的全然正确。
守城需要分清主次，也要有相应的预备队，更需要大量的守城辅助器械。
赵桓的第一反应固然正确，却有点一古脑把家当全拉上去的弊病，倒是张浚不紧不慢，提出来的几条，都属真知灼见。
他心中明白，当即就依张浚所言，派同知枢密王野，并长安知府一处，在城门附近调集民壮，准备诸多守城器械。
这一次殿前会议，议到此时，远方的天色已经微微发亮。
虽然一夜不眠，各人却是全无倦意，只是心中盘算计较，想着敌人是否真的前来，又是何时到得长安城下。
到了辰时初刻，整个长安城开始由暗夜中苏醒。
只是虽然天色已明，宵禁取消，人们可以随意进出，城门却仍然紧闭，禁绝城内外的来往。加上夜来情形诡异，便有不少人便刻意来到皇宫附近，打探消息。只是今日的皇宫附近，戒备份外森严，隔着老远，就有大量的殿前侍卫守备，稍一靠近，就被士兵用发亮的矛尖指向胸口，不准再近一步。
与此同时，枢密院使和长安知府连夜召集了几千民壮，在各个城门附近堆积石块、木料、石灰，沙包的消息，也传遍了全城。
天色大亮之后，又有不少厢军士兵，到城中造箭院和弓弩院去领取了大量的弓弩和箭支，沿途之中，数十万百姓忧心仲仲，看着士兵们用马车拉着硕大的床弩，吱吱嘎嘎的向着城头前进。
再驽钝的人，此时也知道必定是有金兵来犯。
皇帝是否还在城中，大臣们是否还在，众人却是完全摸不着底。
而且在半夜时分，有几百名骑兵疾奔出城的消息，先由城门附近的住家先传开来，然后悄悄传遍阖城百姓，使得人心更加慌乱。甚至有不少不知道宫中详情的官员，也开始惶恐不安，一个个聚集在一起，议论纷纷，有关系有门路的，便去寻着上司打听确切的消息。
一直到正午时分，城外又来了不少神情狼狈的官员和少量的士兵，乱哄哄叫开了城门，然后便被守城的将领派人护送，直到宫中。
过不多时，又有一两百人的小股骑兵赶到城下，不少人都是身带箭伤，浑身鲜血，在他们进城的同时，又有相当数量的士绅和骑马或骑驴的百姓，紧随在后，就在这一队骑兵进城的同时，相随而入。
在放进一批人后，眼见逃来的人越来越多，守城的负责将领眼见不对，便立刻下令士兵强行赶开城门处越来越多的百姓，不顾对方的叫骂和哭喊，将城门强行关上。
就在沉重的铁皮包木的城门关上不久，城头瞭望的士兵眼尖，看到远处烟尘大起，一队队女真骑兵在不远处的平原上出现，飞驰而来。
在看到城门已闭，城头上已经有士兵把守戒备，就在城头弓箭射程之外不远的地方，几个将领模样的女真人骑马聚在一处，低声商议。
此时守城的士兵，有不少是紧急派驻上城的厢军和其余的杂役士兵，看到对方如此，虽然寥寥几人，却也是心慌气沮，忍不住不等将领发令，就有不少士兵张弓搭箭，向着城下射过箭去。
而敌人显然是在射程之外，那些稀稀拉拉的箭支还隔着老远，就已经飘落在地。
在城头士兵射箭之初，那些女真人也是吃了一惊，待看到情形如此，便一起哄然大笑，更有人将马一赶，又往前一些，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城头叫骂。待城头箭射过来，却仍然隔着十几步就力尽落地，便又惹得一番大笑。
这样一来，城头士气低到无可再低，而城下的敌骑越聚越多，眼见城头的士兵如此不中用，几个女真高级将领颇为意动，开始调派士兵，让离的近些的先下马，又命人去砍了几颗大树，削尖了一头，竟似准备顶着城头箭雨，强行撞开城门。
正乱间，却见城头一阵骚动，士兵们如同被风吹伏的野草一般，乱纷纷矮了一截，城下的女真人正是纳闷，不知道出了何事，稍顷过后，开始还很微弱，而越来越响，到得后来，连城中百姓也一起呼喊，几十万人的声响汇集一处，响彻云宵。

第62章 潼关大战（11）
汇集在长安西门外不远处的金国将领，由五个女真万户，一个汉人万户组成。六个万户，带着四万余兵马，全部由骑兵组成，在用羊皮筏子悄然渡过汹涌的黄河之后，迅速拿下龙口，在三天之内，横扫了宋朝整个河中府，四县一府，落入囊中，五六千守军，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走，全被斩杀。
至于当地的官员，也悉数被俘。
因为害怕走漏消息，使得长安有所戒备，更是担心宋朝皇帝早早逃走，连续做战的金兵并没有休整，在打下河中府后，不过几个时辰后，全军就开始沿着官道飞驰而进，一路上遇着的所有宋人，一概射杀。
在从河中进发四天后，金兵前锋遭遇到自长安城前来哨探的小股骑兵。虽然金兵拼命追赶，城中出来的两位将军和麾下骑兵，全是长安城中的禁军精锐，见机不对，立刻边战边逃，在死伤百多人后，迅速甩脱了身后追兵。
如此一来，消息必定走漏，前面的功夫全然白费。而最关键处就在于，如果敌人用精骑护卫皇帝逃走，到时候追之不及，则就算拿下长安，将二十万精锐西军全歼，也并不能算是成功的完成这一次做战计划。
对江南两准、四川关中、荆湖两路，如此山多险峻或是水网密布的地带，金国上层实在没有信心用完全的武力来征服。
而只要再次俘虏宋朝皇帝，赵构已死，宋朝境内再也没有近支宗室可以扶立，军心民心必乱，到时候金国再以天命一说来蛊惑收买人心，对上述各险要的战略要地，用鲸吞蚕食的办法慢慢吞并，则天下大一统的进程，将无人可以阻挡。
这样的计较，还是在初春时，在完颜吴乞买的召集的勃极烈会议中，由完颜宗弼否定了完颜宗峻等人的与宋议和的主张，极力主战，并且提出打下关中，消灭宋朝在关陕六路的武装力量，则宋人只能在江准和荆湖这两个地方与金国争雄，战略回旋的余地进一步缩小，精锐禁军大量被灭，若是能在快速突袭中再次将赵桓俘获在手，则宋朝江山唾手可得。
整个战略，都以完美的布局和精妙的计算进行。
还是在三月初春，整个白山黑水的辽东大地就沸腾起来，下至十六，上至六十，无数懵懵懂懂从来不知征战为何物的女真射手，被从部落里征召出来，换上战袍，拿起自己的弓箭和官府发给的刀枪，骑着战马，先汇集到上京，然后到幽燕，千里大地上，无数渔猎的好手摇身一变，转而成为精悍的战士。
在前辈们抢掠的实绩面前，在完颜部女真今天的风光面前，这些原本淳朴善良，或是说闭塞落后的部落猎手们，立刻摩拳擦掌，幻想着杀到中原富庶地界，抢夺金银，丝绸、瓷器、铁具、女人，在他们眼中，中原花花世界，江南好比天堂，只要大伙儿冲杀一阵，就可以大抢特抢，到时候满载收获，得意还乡，好比到森林打猎，猎得一头老虎，回家的时候，要多风光，就有多风光。
这样的动员力度，甚至在女真人第二次进攻宋朝时，也没有达到这样的强度。
到得盛夏时节，动员部署在燕云、河东、河北各路的纯女真战士，已经超过十万，这样的规模，在金国与辽国的生死之战，也并没有达到。
除了女真本族战士，还有十几个契丹、渤海、汉人万户，总数达二十万人的大军，由河东、河北各路，形成了一个硕大的钳形包围圈，其中，以几近全部的契丹和渤海、汉军加上大部的女真战士，在潼关外形成了强大主力兵团，给了关陕境内宋军绝大的压力，迫使对方一定将主力集结到潼关。
而与此同时，由各族精锐骑兵组成的河东方面，由用早就准备的大量皮筏子，强渡黄河，突袭长安。
这个战略，经过仔细的推敲考量，绝无瑕疵和纰漏。
正面压力的庞大，迫使宋军必须得以主力来应对，甚至主力齐集，在早有准备的金兵面前，也不能确保万全。
而主力齐集潼关，则关中必定空虚。
这样的做法，只有一个不足，就是赵桓可能提前逃走。
这也是金国上层的最大担心。对宋朝皇帝的逃跑功力，在去年完颜宗瀚追赶赵构时，早就有所领教。
赵构自扬州奔逃，至建康，至临安，然后逃到海上，金兵搜山捡海，却连赵构的毛也没捞到一根。而金兵不耐南方气候水土，只要一退，赵构以皇帝的身份卷土重来，则又尽复失土，重新恢复于金兵的对峙态式。
正因如此，在布置河东突进的兵力时，放弃了所有的攻城器械等辅助设施，务求要将赵桓堵在长安城里，若是对方溜的太快，则纯骑兵追赶起来，也很有可能让赵桓根本不可能立脚，甚至在途中被追到。
至于赵桓会不会如富平一战时那么勇猛，却并不曾列入金人的考量之中。
富平战时，宋军主力齐至，赵桓又刚从北国逃回，是以有亲征至军中的举动。甚至有不少女真贵族认为，以赵桓以往的表现，富平一战时，很难说是自己愿意，倒是极有可能刚到宋朝，大战一触即发，临危之际，被前方的大臣和将军迎入军中，而以赵桓当时的尴尬局面，也不得不同意这样的处置。
现在，赵构已死，赵桓独大，他势必会惜身保命，以自身的安全为第一要务，怎么可能会与敌人死嗑到底。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刚刚到长安城下的女真将领，看到城头的守备并不森严，商议过后，便决定开始进攻。
皇帝多半逃了，先攻一下看看，若是一攻即下，也并不耽搁时间。
与此同时，则又布置兵力，搜检长安城外地方，逼问消息，看城中这两天的动静究竟如何。
就在此时，城头万岁之声大起，而各人抬头看去，只见城头上黄伞黄幄，人影攒动，而随着这些皇帝专用仪仗的移动，城头声响越发响亮，各人又稍稍逼近一些去看，只见城头的红色军服的宋军阵中，有一些宋朝文臣模样的人群，其中又有一穿黄袍的，最为显眼。
眼前的这些女真万户，资历最深官位最高的，自然是一直镇守河东太原的完颜撒离补，只是他在第一次侵宋时，就随着完颜娄室攻打太原，然后一路西进，并没有到东京城下，俘获赵桓时，也并没有看到其人。
咪眼看了半天，也是不得要领，只得向着旁人问道：“是宋朝的那狗皇帝？”
在他身边，依次是完颜活女、完颜银术可、撒八、龙虎大王，以及汉军万户韩常。他看不清楚，而其余各人，也并不能确定。
韩常在富平一战丢了一只眼睛，用独眼看了半天，虽然觉得身量体形和赵桓相似，却也不能肯定。
他心中焦躁，怒喝一声，叫道：“他娘的，待我更近一些去瞧。”
说罢，也不待旁人答话，自己狠狠一夹马腹，便向着城门处狂奔而去。
完颜活女看他如此，也待上前，却被完颜撒离补一把拉住，向他喝道：“你找死么，城头那么多弓箭手！”
完颜活女很是不服，答道：“一个汉人还这么悍勇，咱们女真人让他比下去不成？”
他话里意思，其实是以完颜撒离补当日被吓哭的原故，不肯再在阵前让汉军将领夺了威风。
一语既出，完颜撒离补先是脸色发白，呆了一呆，然后松了他手，笑道：“你父亲行军打仗，是这样的么？你自己想想，他一生英雄了得，是这样的匹夫之勇，还是凭着无双的智谋？”
说完，也不管他，便自己看向一路奔向城池的韩常。
完颜活女茫然若失，看向撒八与龙虎大王，却见这两人向着自己挤眉弄眼，显然是别有文章。
他策马稍近一些，却听撒马向他低声道：“这些天来，这韩常嚣张跋扈，仗着在富平战时救过都元帅的性命，就常常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就连撒离补和银术可大人，连都元帅也要高看两眼，却也并不被他放在眼里。这人这么鲁莽，没事回来，咱们还要责他轻率，有什么意外，却也是他自己找的，怪不得咱们。”
撒八说完，嘿嘿一笑，顾不得目瞪口呆的完颜活女，也随着众人目光，看着那无视城头射来的箭矢，一路狂奔向前的韩常。
在他进击之初，城头尚未发觉，待城头宋军看到，却一时都惊的呆了，并没有人做出反应。
直待韩常奔到不到两百步外，驱骑游走，努力向着城头窥探，各人这才惊觉，这个疯子居然当着城头无数的士兵和密密麻麻的弩箭，就这么奔到了城头之下。
城头守将一声令下，先是几百人，然后是几千人一起射箭，向着骑马游走的韩常，一起射将过去。
按照宋军神臂弓和制式弓箭的理论距离，前者是三百步以上，后者也有一百七十步，韩常无论如何，都在城头弓箭手的射击范围之内。
只是理论归理论，隔着一百多步，射击不停游走的个体单位，虽然箭若飞蝗，却很少有真正射到韩常身体距离之内的。
而韩常一面观察，一面用手中铁矛拨打着近身的箭雨，并没有将这些箭矢放在心上。
待他看清楚城头确是宋朝皇帝赵桓，心中得意非常，略一回头，又看到几个女真万户都没有跟来，更是傲气横生。

第63章 潼关大战（12）
韩常心中得意，城头射下的箭雨越来越急，较准了准头的射手们，射出的箭矢慢慢集中到韩常四周，他虽然武力超凡，一支铁矛挥舞的灭不透风，将打来的箭矢不断打落在地，却仍然觉得压力越来越大。
原本想要再羞辱一下对方的念头，是再也没有。一边格挡着箭雨，一边后退。饶是如此，在他退后时，一个疏忽，同时有几支箭突破他的防御，一支射在他的肩头，一支射在他的胸甲后背。
冷冰冰的铁制箭头直刺入身，他才猛然警醒，知道自己刚刚的行为有多鲁莽。只要宋军的反应稍稍快上一些，射手的射术稍好一些，他早就成了一只浑身满是箭矢的刺猬，身死当场。
不仅是他，城头的宋军将领也是愤怒异常，适才在城头的，全是一些衙差和扑火兵，还有少量的厢兵，若是城头全日正经的禁军将士，韩常绝没有命回去。
韩常一路狂奔，将战马的速度逼至最快，风驰电挚一般，盏茶功夫，已到逃到宋军射程之外。待回到诸女真将军身边，他的亲兵看到主将受伤，不免围拢上来，轻手轻脚，将他的战甲卸下，然后先剪断箭矢，又用火钳拔出箭头。
虽然隔着重甲，箭头射入不深，拔出之时，仍在是血流如注，为韩常敷药的军医官，吓的手直颤抖，韩常却是若无其事，仿佛在拔箭疗伤的并不是他，而是旁人。
待箭头拔出，以清水洗过患处，敷药包扎完毕，韩常出口粗气，向着完颜撒离补道：“适才看清楚了，城头上的确实是宋皇，并不是别人冒名顶替来动摇我师军心。”
他又长叹一声，接着道：“不意宋皇自上京逃回后，竟然换了一个人一般，此次知道我军前来突袭，竟然不逃，而是拒城死守。”
此话一出，完颜撒离补尚未出声，完颜活女先道：“韩将军这话是何用意，为他人张目么？朝狗皇帝在又如何，这么大一个城，凭着这么点人，就算咱们没有攻城器械，他又能守住？依我看，他不是勇敢，是莽撞。”
完颜撒离补原是要与韩常破脸，此时有完颜活女这个笨蛋先行出声，他却是换过颜色，只笑咪咪拉着圆场道：“不管宋朝皇帝是英武勇敢，还是莽撞，总之他不逃最好，让咱们活逮了他，也不枉此次都元帅的布置之功。”
他话锋一转，又笑道：“况且，鲁莽和勇敢，也能区分。韩将军适才举动，若是失败就是鲁莽撞，此时平安归来，又识得了宋朝皇帝，那自然就是咱们的一员勇将，哈哈。”
此人说话皮里阳秋，明褒实贬，其实是说韩常太过莽撞。若是换了平日，韩常必不相容，此时此刻，一想到宋皇竟是如此英武，适才自己虽然看不清楚，在城头宋军射不到他，而自己大是得意之时，城头的宋皇并不慌乱，甚至还悠然坐定，看着自己在箭雨中左支右突，竟是将他视千军万马为无物的举措，浑然不看在眼里。
如此的气度和沉着的气度，又岂是几个女真蛮子能体悟的。
以韩常这样的辽军汉将世家，虽然不是蛮夷，却也不是单纯的汉家男儿心肠。谁强大，谁勇悍，他便认谁为主。是以辽国强大，韩家便奉辽国为主，与宋朝为敌，而金国灭辽，韩家老小便毅然投金，成为金国攻打宋朝的急先锋。
而此时此刻，宋朝皇帝展现的气度风范，又完全不在他认知的金辽两国的贵族之下，使得这个身负汉人身份，以勇武冠绝当世的勇将，第一次有了茫然若失的心思。旁人只知道嫉妒他在此事过后，必定又将闻名天下，却不知道此人心情七上八下，复杂之极，原本竭力效忠女真人，视宋人为下贱猪狗，皇帝无能懦弱的心思，第一次受到了真正的挑战。
一众女真诸将，却并没有体悟到他此时复杂的心情，只是用着羡慕的眼神瞟着这个身负箭创却若无其事的汉人武将。
各人扪心自问，在当年随太祖完颜阿骨打攻打辽国的时候，大伙儿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明天是否还长的头上，打起仗时都份外的不要命。能以两万人破辽兵百万，就是有着眼前这个汉将不要命的精神。
而到得此时此刻，功名利禄有了，女子钱帛有了，身份地位有了，若要再如此人这样二百五一般的不要性命，却是无论如何做不到了。
别有拥有的是自己失去的，自然是令各人艳羡不已。良久之后，完颜撒离补不知道想到什么，长叹口气，向着众人道：“适才的事不必提了，倒是大伙儿议议，宋皇在城头，宋军士气大涨，原说现在就攻一下看看，还要不要再试试。”
他话音未落，只听得城头一阵机械磨动的声响吱呀响起，各人尚未察觉有异，韩常脸色大变，叫道：“速退，敌人要用床弩了！”
他原是辽将，对宋军的这种威力最大的远程武器，比金国将领了解的更多。金国灭宋，一直没有遭遇到真正强力的抵抗，床弩布置最多的东京，偏生是抵抗的最薄弱，被金人全不费力的拿下。
适才韩常的举动，也使得这些没有见识过宋军远程威器威力的金国万户们，更加不把宋朝的强力弓弩放在心上。
虽然韩常脸色大变，急速爆退，旁人却仍然不紧不慢，撒八指着脸上变色的韩常，拍手笑道：“韩将军适才还勇冠三军，怎么现在成这副模样。”
韩常脸色一变，他适才敢冲上前去，一则是一时血气上涌，二来也是算定敌人的床弩需要调整，仓促间必定反应不急，此时听到声响，显然是准备停当，随时射击，就算他身上的甲胃再加厚一辈，也必定被射个对穿。
原是要破口去骂，却只听得城头上霹雳趴拉一通巨响，然后就是轰然巨震，无数长过矛尖的巨箭破空而来，就在各人身边急速飞过。
在他们身边，原有一些亲兵赶过来护卫，一时躲避不及，被一支弩箭直穿而过，将一个亲兵洞穿而过，直抛上天，然后重生跌落在地，各人急躲之余，拿眼去看，只见那个腰间被射出一个拳头大的空洞，鲜血流的满地都是，显然已经是不活了。
适才撒八还说韩常小题大做，借机打压，此时自己却也是魂飞魄散，急速打马，来回扭曲，躲闪着来自城头的床弩箭矢。只是对方的床弩是三张大弓叠在一起，虽然因太过硕大而运转不灵，调较射程也需要时间，但此时一切准备停当，虽然这些女真人拼命躲闪，箭矢却是射个不停，而且一直将对方笼罩在射程之内，虽然射击精度不高，除了开始时的那个倒霉鬼，并无别人中箭，却是使得这些女真人胆战心惊，一直待奔出一里开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成了，这样也算灭了他们威风，不必再射了。”
康承训是此时城头的最高级武官，看到赵桓不露声色，他便上前止住诸射手的乱射，下令停止。
适才韩常的举动，深深刺痛了城头所有宋将的心。若不是皇帝在场，城池安全要紧，想必有不少宋将宁愿战死当场，也不愿受到如此羞辱。
而适才箭如雨下，却始终不能留下对方性命的那些厢军士兵们，更是脸带羞色，不少人手中的弓箭低垂，仿似重若千均，再也无力拿起。
赵桓冷眼去看，对面的金兵已经被这一阵床弩的射击吓住，一时间显然不可能再攻，他放下心来，满是冷汗的双手，终于离了开座椅的扶手。
看看眼前各人的神情，知道是因为韩常的事而沮丧，心中一动，突然大笑。
他这样的表现，若是换了三国志上，必定有人上前问：“主公为何发笑？”只可惜他不是曹孟德，而眼前的各人，也不是蒋干，看他发笑，各人面面相觑，却是不知何故。
却听赵桓笑上一气，终于开口道：“敌人几万精骑，在我长安守兵十倍之上，气势汹汹而来，企图一战而破城，而除了韩常做血气之勇之外，一通床弩就吓的他们抱头鼠窜，不敢再攻，朕想了又想，这就是女真人的无敌雄师？这就是纵横天下的金国铁骑，当真可笑，当真滑稽！”
皇帝如此一说，却教城头上下人等，精神一振。
各人略想一想，倒确实是如他所说，敌人气势汹汹而来，一合不战，床弩响了几通，便已全师退却，女真人的勇悍，难道就体现在此？
见各人面露释然之色，赵桓微微一笑，又道：“将厢军将士对着强敌，巍然不惧，朕心甚慰，传旨，赏赐牛酒，犒赏三军！”
他对适才诸军将士的失误，不但不加责备，反而绝口不提，而且加以奖赏，使得原本就愧恨的厢军及其余杂役士兵，心中更加自责的同时，对皇帝也是敬服到了极点。
看到有人说箭雨射不到是不可能的，来说两句。
其实我说明了，韩常相隔是近两百步，在古代弓箭的射程极限左右，而且单人独骑，需要精准的射术。而城头士兵，多半是没有经过训练的杂兵，虽然人多，但对方又隔的远，又左右移动，能有多少射在范围内，又有多少力大势沉的呢？
这种范例，研究过冷兵器战史的，可以看到很多的。而且，宋金时的箭头根本穿不透重甲，伤害极小。杨再兴战死时，身上挖出来的箭头有几斤重，一来是说明这个人勇敢能战，二来说明了什么呢？就是一个穿透力的问题，当然，一般的小兵不会有这样的精良战甲的。而且宋朝的弓弩比金兵的精良。
大家有意见就提，我会抽空回复的。

第64章潼关大战（13）
看到皇帝如此安慰士兵，康承训等人唯有苦笑。
身为武将，自然知道厢军士兵如此的表现，根本对敌人形不成真正的危胁。而一想到明天清晨，几万个精锐女真骑兵弃马而战，蚂蚁一样向着城头冲杀过来时的景像，几个殿前司的将领，无不浑身战粟，难以仰制自己内心的惶恐。
他们到并不是担忧自己的性命，实在是悠悠然负手走在前头的皇帝，他的安危关系太大，一想到自己可能成为宋朝百年江山汉人几千年传承的大罪人，纵然他们的身份只是武将，也很不想到皇帝再失陷敌手，或是战死城中所带来的严重后果。
康承训犹豫半响，原本要再次劝说皇帝，待赵桓上了御马，前后仪仗摆开，向着宫中进发时，沿途的长安百姓得到风声，开始在道路两侧下拜欢呼。人头攒动，很多地方挤的水泄不通，一眼看过去，密密麻麻的人头随着赵桓的到来，忽高忽低，很是壮观。
而除了下拜和欢呼之外，很多百姓都情绪激动，自请上城帮助守兵防御城池，很多老人含泪而拜，口中称颂赵桓不离弃百姓，是大宋难得的英武之主。在这些激动人的群中，有靠着卖力气为生的苦役，也有普通的市民，还有前来参加秋试的应试举子。
他们紧紧围饶在皇帝四周，展露肌肉，大声求战，请求皇帝下令官府发给他们武器，让他们到城头助战，此时此刻，一切的身份地位，都不在重要。
衣衫破烂的脚夫，被衣着光鲜的绅士攀住肩头，身形瘦削的儒生，悄悄取下自己头上的儒巾，与一群逃难进城的乡兵弓手混在一处。皇帝没有出逃，愿意与百姓共赴国难，抵抗敌人，所产生的激励效应，连它的当事人赵桓，也完全没有想到。待亲眼见到此情此景，不仅赵桓为之动容，再三在马上向着百姓挥手致意，康承训等人也是为之动容。
靖康五年的秋天，在大宋和长安面临着最严峻的考验时，这个年代不过百年，其实肩负着几千年高等文明的帝国，在文明和经济高度发展的同时，终于在敌人的屡次打击下，在最高当权者皇帝赵桓的鼓动下，开始迸发出王朝建立初期刻意打压下去的尚武与坚毅的精神。
在这个民族初兴起时，在黄河流域的一个小小部落，就是依靠着这种精神，屡败强敌，终于一统诸夏，扫荡四夷，并且有了强汉盛唐，以先进的文明和强大的武力，相辅相成，成为不仅是东亚，而且也是整个世界屈指可数的强盛文明。
这个文明，在靖康三年之前，已经迷失在自己建立的文明迷宫之内。越来赵厚的经典，越来越多的约束，越来越多的繁荣城市，带给这个文明的，却也是越来越孱弱。
不仅仅是它的统治者，它的国民中优秀的一部份，血液中的强悍因子也越来越少，因循守旧和不思进取，宁愿屈服在异族的铁蹄下，也不愿意强壮自己的精神，锻炼自己的肌体。
在靖康在三年的某一个瞬间，一个棋子的转变，使得整段历史洪流，开始往着另一个方向转变。
而到了靖康五年的秋天，这种变化则在一场关系到王朝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开始散发出它异样的光采。
长安战后，不仅军人的地位越来越高，就是很多士族儒生，普通百姓，也开始雄纠纠气昂昂的佩带起刀剑，练习骑射，而挥刀舞枪，流血流汗，也不再是一件丢脸和有辱斯文的事。
大丈夫当提三尺剑，平定天下，而不是做一个寻章摘句的书虫，在与壮烈与绚烂相比时，一切所谓的圣人语教都显的陈腐而讨厌，不再令人信服。
这是一个民族在被压迫到谷底时，由于它内在的传承和领导者的刻意激发，所反弹出来的巨大力量，这样一股力量，足以粉碎当世时任何的挑衅者！自然，这只是在长安之后，而在与来犯敌人进行了一次不是战斗的小规模接触后，任何一个有着不那么丰富军事经验的人，都不敢对长安是否能够固守有着不可动摇的信心。
长安城内，有殿前司八千名精锐禁军，六千名刚刚转为工程部队的厢军部队，一千二百零八十四人的灭火兵，这是宋朝的特殊设制，因为城市多火而特设，只然是军队编制，其实它主要的任务只是扑灭城市大火，并不负责做战。除了上述军队外，还有不到一千人的衙役、邮传、卫生检疫，粮草看守等杂役部队。
所有成建制的军事力量相加，不过是不一万八千人的实力，其中有一多半还只是辅助部队，真正可以一战的，就是那九千人的殿前司的禁军。宋朝的长安城，自然比周围十几里的唐代长安城小了许多，但是这样的军队展开在城头，仍然显的稀稀拉拉，连自己人的信心，都显然能感觉到这样的兵力铺排很成问题，在很多地段都无法兼顾。
况且，在守城的同时，需要留下相当人数的预备队，准备随时支援吃紧的地段。这样的安排必不可免，而又使得城头的压力进一步加大。
在这样的守城力量对面，是不需要太大后勤保障的蛮族骑兵，他们由着辽东起家，一路横扫到江南，都是采取着以敌制敌的战略，因地制宜，在宋人和辽人的地界，靠着掠夺来满足军需。对这样的军队，采取断敌粮道或是坚守以待对方粮绝自退的战术，显然是完全的不可能。
对方士气高涨，战术射术娴熟老练，每个人都是久经沙战的嗜血战士。他们吃苦耐饥，沉默少言，是每一个统帅眼中最可爱的士兵，只要军令下达，则必定不死不休，绝没有畏惧和害怕的情绪。
没有虚弱，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他们是人，也是野兽。
在面对这样一支在战术战略都先行一步抢得先机，甚至在人数上也超过守军两倍的敌人，长安驻防宋军，则唯有因赵桓表现而鼓动起来的高昂战意和不死不退的决心，除此之外，就只是在弓箭强度射程上的领先，和一道并不坚固和特别高大的城墙。
在目睹了韩常的举动之后，赵桓并没有怪罪前线将士。他们原本就不是为了战斗而准备的部队，让所有的士兵都和精锐部队一样的善战，那只是疯子的痴人说梦。造成辅助部队也要上城与敌交战的局面，显然是最高统帅和高级将领们的责任，与那些士兵无关。
同时，他也并没有去试图改变前线将领的部署。因着长安被围一事，赵桓已经痛感自己在军事上的不敏锐和无能，下决心改变这一点。然而一切均需时间，现在他只是需要换上战甲，到城下督促军队做战，至于具体的部置，目前自然是以康承训等前线将领全权负责。
在回到宫中之后，皇帝下令可以发给愿意上城助守的百姓武器，但是前提是先编队整训，不能骤然就拉上城头，否则，多人并不代表战力提高，反而会因为这些人的无序和慌张而影响城头的宋军。
这一道诏旨发过之后，赵桓不再接见外官，只是下令给他自己准备一套战甲。除此之外，便只是去后宫去见了一次孟后，说明自己不肯奉着太后逃跑的苦衷。
待到得晚间，赵桓只是在少数卫士的护卫下，在深宫渡过了战时的最后一晚，今晚之后，他便决定在城门附近居住，不再回宫。
靖康五年九月初四的清晨，当太阳半遮半露的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缕缕红色的光线投洒向长安城头时，长安城外，四万多金兵在花费了半天一夜的相应准备后，只派少了少量士兵看守战马，其余骑兵弃骑下马，在清晨的阳光下开始出营列队，排成一个个庞大的步兵方阵，准备对着看起来防备薄弱的长安进行一次强攻。
战鼓轰隆隆的敲响，宫内的赵桓已经惊醒，简单的束甲准备后，立刻赶到了城头。
在他眼力所及之内，几十个排列整齐的步兵方阵，满带着杀气，站在他的对面。刀枪如林，寒光刺眼。
黑色的战甲和头盔汇集成了黑色的海洋，绵延数里的士兵方阵，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与决心，那种百胜雄师所显露出来的雄壮与力量，沉淀淀的压在了城头宋军的心头。
随着队列的展开，鼓声越发响亮，在急如雨点响若雷鸣的鼓声中，金军开始慢慢突进，而在前方开始突进之后，所有的金军将领开始围成一团，先是在几个萨满的带领下，向着上天乞求顺利，然后分头散开，前去指挥自己的部队。
看到敌人越逼越近，康承训凛然下令，大声喝道：“厢军射手准备，床弩手准备，命城下力役百姓准备，一旦敌人逼近，就给我狠狠的砸，让这些畜生有命来，无命回！”

第65章潼关大战（14）
随着大队金兵前进的脚步，太阳也慢慢升高，光线均匀的洒在交战双方的身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偏颇。只是在此时此刻，没有人去感受大自然的恩惠和慈爱，眼中所见，耳中所闻，只有士兵手中闪亮的铁矛和那隆隆做响的战鼓。
敌人的脚步越来越快，手中兵器的寒光汇集成片，直压过来，使得城头的宋军士兵们，感受到了绝大的压力。
“稳住，稳住！”
看到有的士兵脸色发青，有的人双手不住颤抖，康承训久历战阵，知道就是精锐禁军在亲历战阵时，也必定会有些紧张，何况大段城墙的弓弩手都是不曾经历过战事的厢军杂役。
他不住下令，他身边的几十个亲兵也随着他的命令，大声再向其余的将领和士兵转达，一声声军令不停的飞快传达，使得城头军心稍稳。
等敌人逼迫到床弩范围附近时，遮天蔽日的灰尘向着城头轻飘飘的弥散过来，康承训默算距离，又稍停了片刻，方才大声令道：“用床弩！”
他一声令下，城头四角摆放的几十张床弩立刻开始发动，上箭紧弓，因为是三张大弓叠在一起，力道很大，所以每一张床弩都并排放了七支弩箭，几十张床弩依次击发，只听得“叭”的一声巨响，几百支有如长矛一般的长箭被击发出去，先是斜斜的飞向半空，在后依着算好的轨道，在半空陡然加速，飘向蜂拥而来的敌军步阵。
这样的漫射，面对的又是密集的金兵大阵，战果立现。
有人被整支长箭穿透，飞抛向半空，有人被一支长箭射在脑袋上，整个脑壳如同被巨石砸到一般，立刻粉碎，雪白的脑浆和着血水，如喷泉一般，激射而出，还有人被刺中腰腹，直插入地，一时不得死，又无力挣脱，只得在血水中发出一声声凄历的叫喊，请求身后的战友给他一个痛快。
更让金兵震怖的便是，一支巨箭射入阵中，常常在射穿一人的同时，劲力不减，又得穿透身后两三人的胸膛，这才颤微微的停驻在人的胸膛上，带出一缕缕血花，沿着冰冷的箭杆直流而下。
床弩，宋朝发明的当世最恐怖的远程武器之一，还在是檀渊之盟时，就射杀过辽国大将，令无数契丹人闻风丧胆。
在宋金之战，这种恐怖的武器最多是布置在东京城头，还没有发挥出它的威力，就已经被不知道它利害的女真人抢走。
而到得今天，长安城头放置的大量床弩，终于能发挥出它被设计之初所给予的使命。
床弩不停的击发，鲜血四溅，惨叫声声。
无数凶悍的战士，还没有靠近长安的城墙，就已经倒在了途中。
待金军稍近一些，已经逼至百步之内，城头的神弩弓手接得命令，用脚将这轻弩踩开，搭上箭支，分段齐射，一时间，无数的箭矢在半空中发出尖利的巨啸，铺天盖日，向着越来越近的敌军射去。
电光火石间，整个金军的前排将士，好象被一支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一般，齐涮涮的趴伏在地，鲜血抛洒向半空，跌倒的身体重重的栽在地上，激起了一股股的尘土。
昨日韩常的举动，让不少金军将士对城头宋军的射术起了轻视之心，而此时此刻，密集的箭雨对缓慢又靠近的步兵团队，却是起到了极大的杀伤做用。
只是城下的这支军队，都是精挑细选，身经百战，鲜血对他们并没有太大的震摄做用，他们脚步不停，一直向前，同伴倒下，后面的人就默然向前，顶替了对方的位置。哪怕是身上中箭，只要伤的不重，并没有危及生命和影响前进，这些军人就会悄然掐断箭杆，继续向前。他们多半只是穿着简陋的轻薄铁甲，甚至只是穿着皮袍，手中拿的也是粗制滥造的木面包铁皮的轻盾，这些简陋的装备，并不能在这样的近距离为他们挡住劲箭，而这些女真战士，却是凭着丰富的经验，常常在瞬息间用滚倒和闪躲的动作，用这些最简陋的装备，在最大程度上减低着对方利箭所带来的杀伤。
待逼到城下五十步的范围左右，一直在阵中的各级将领立刻下令，金军阵中竖起云梯，开始向着城头急速冲来。
长安城并没有护城河，虽然距离城头越来越近，城头箭雨所带来的杀伤也越来越重，金兵还是在瞬息之间就冲到城下，几万人同时一声呐喊，仿似将胸中闷气，一吐而出。
他们在突袭长安时，并没有准备任何的攻城器械，总以为要么皇帝出奔，城池可不战而得，而昨日知道赵桓据城死守，各门都彻底堵死后，诸万户略一商议，便知道轻松入城绝不可得。于是自昨日午后，金兵四处伐木，或是强拆城外人家的房顶，又想方设想，逼迫城外的宋人木匠领着大量士兵，急速打造云梯。
一夜半日，因着人多，倒是打出了百余架粗制的梯子来，只是与精工打造，可以勾住城头坚固无比的真正云梯来，相差甚远。
待到此时，先头部队终于顶着箭雨攻到城下，各人一声呐喊，后面的金兵开始一面格挡城头的箭雨，一边取下弓箭还射，稀稀拉拉的箭支开始向着城头射去，将一些倒霉的宋军射死射伤。
随着云梯的架起，几万金兵又是“嗷”的一声狂喊，冲在最前面的女真战士，迅速将自己盾牌丢下，长刀巨斧别在腰后，双手双腿沿着刚刚制成的梯子往上爬去。在长达五六里的这一大段城墙下面，无数人开始沿着几百架云梯疯狂向上，如果从云层中往下看，就仿佛是一大堆的蚂蚁，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一片，无边无际，有如潮水一般，向着城头席卷而去。
在他们蠕动的身体下面，是最能射的民族出产的最精于射术的战士，他们的弓箭不如神臂弓的力道大，却是更加精准，嗡的一声，飞蝗一样的箭矢飞上城头，有的打在青砖制成的城头，激起一片片的石屑，有的飞向半空，落在城里，射死了不少没有防备的宋人民夫，甚至连赶到城下督战的赵桓，也被卫士紧急拥入一处民宅，不敢再前进一步，以躲避这一阵阵的箭雨。而与此同时，更多的箭矢射在了城头宋人的阵中，开始对居高临下，一直收割着女真人性命的宋人弓箭手还以颜色。
在你来我往的箭雨中，城头的宋军开始投掷石块和檑木，经常是一块石头或是擂木滚下，就可以使好几个金兵被打落下去，使得最爬在最上头的被砸成肉酱，最轻的也是头破血流，由七八米的高处跌落，扭断了脖子，或是跌的骨骼断裂，发出一阵阵劈啪的脆响。
若是守军能多上一倍，甚至只是再多几千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就完全能将这些攻城的金兵完全挡住，而事实的情况是，城头的守军太少，要负责的地段太大，敌军越挡越多，有了第一个，就开始有第二个，虽然冲上来的金兵多半筋疲力尽，身上创口累累，甚至有的人只是在攀上城头后，留下一个血手印后，就颓然力尽，或是被一个准备好的禁军将士一刀砍落，然而金兵人数超过守军几倍，在城下指挥的诸女真万户，深知此战的重要，完全没有留任何的余地，甚至所有的万户都在阵中指挥，近五万人的金兵，连一个人的预备队也没有留，完全投入到这一场生死搏杀中去。
双方人数和经验以及战术素养上的差距，渐渐体现出来，城头的箭雨越发稀疏，缺乏训练的厢军将士，无法承受城下的还击，被迫后退，而每退一步，敌人的还击便越发凶猛，在已方射手的掩护下，越来越多的女真将士登上城头，开始与赶过来的禁军将士拼死肉搏。
开始只是一两个缺口，爬上来的金兵又被赶了回去，渐渐的却是越来越多，由小股的几个人，十几个人，渐渐扩展到几十，过百，而且在城头坚持的时间越来越久，与穿着重甲赶过来的禁军将士对峙互搏时，也开始有来有往，并不象开始那么不堪一击。
这样的情形，只要再有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在城头建立稳固的阵地，保护着城外的战友陆续攀城，然后杀到城下，打开被堵死的城门，全军直灌入内，在巷战中彻底击败宋军，完全战领长安。
在城下观看城头情形完颜撒离补等人，也敏锐的感觉到了这一机会，城头宋军的不畏伤亡，拼死做战，已经带给他极大的震惊和恐怖，这支军队，以前与他以往的认知完全不同，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变了模样。如此激烈的抵抗和爆发出来的能量，给了攻城金兵以极大的杀伤，若不是身负完颜宗弼的严令，他当真想下令停止进攻。此时机会到来，他也并不觉得特别喜悦，而是通知其余的万户，让他们督促部下，拼死强攻，务必要再接再厉，一战而破城。

第66章潼关大战（15）
此次攻击长安，金兵的主将是以资历最高的完颜撒离补为主，加上他一直在河东镇守，紧邻宋朝关陕六路，比旁人更了解情况。以此人为帅，最为妥当。只是完颜撒离补在和宋军的一次做战中，竟然吓到啼哭不止，被宋人嘲笑为啼哭郎君，名声大为受损。他自己也知道其余万户对他并不服气，在下达让诸将继续进攻的命令后，完颜撒离补便先督促自己的部下，不得后退，不得懈怠，加紧攻城，以为其余各部榜样。
在他的严令之下，金兵登城愈急，城墙上下，黑压压密密麻麻的金军将士，拼命向着城头涌去，此时此刻，也顾不得什么阵形地利，甚至蜂拥一处，一人跌下，往往十人又争先向前。
在这样凌厉的攻击下，城头的守军并没有后退一步。射手不停的射出弓箭，直到虎口发裂，满手是血，然后抛掉弓箭，捡起死去同伴的刀枪，再去与敌人肉搏。
在城头最前的禁军士兵，往往在浑身浴血，难以支持的时候，攀抱住刚刚登城上来的金兵，一起堕城而死。
手中没有了兵器，甚至被砍断双腿，仍然抱住敌人，用牙齿咬，用手抓挠，一直到同归于尽。在长长的长安城墙上，到处是惨烈的搏杀，到处都是断肢残臂，血水横流。
赵桓在几十个卫士的保护之下，已经上了城头，尽管城上惨景有如人间炼狱，他却并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在进入城楼后，赵桓并没有打扰康承训的指挥，而只是静静站在一边，看着这眼前的战场。
坏消息显的份外殷勤，接连不断而来。
将军胡斌在轻骑侦察时就受了箭伤，此时在城头奋战，精力疲惫，很快就战死身亡。
副将朱绩相随战死。
校尉范旺腹部被敌划开，鲜血和碎肉连同肠子流了满地，仍然奋战不退，直到抱着敌人坠落城下。
其余中下级军官及士兵，战死战伤者不计其数。
长安城，在铁与火中，摇摇欲坠。
这种用最简陋的蚁附登城法，并没有高过城墙的箭塔，也没有撞击城墙或城门的吕公车，也没有投石车，金兵能给城上守军这么大的压力，由清晨战到正午，半天的时间已经到了突破的边缘，不能不说，守城的部队太少是主因，只用最简陋的器械就能达到如此效果，敌人的勇悍善战，亦是原因之一。
打到这种地步，皇帝登城督战，也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变化，与英勇死战的宋军一样，金军也不顾死伤，轻忽敌人性命的同时也不把自己的性命太放在心上，与此同时，金兵在人数上占优，在格斗技巧和体力上占优，在射术上占优，宋军唯一强过敌军的，便只有地利和武器装备更加精良一些。
而由于宋代长安城的低矮，也并没有护城河阻挡敌人直临城下，敌人尽管并没有分饶城池四周攻打，而只是集中在长安城西的一段，却仍然凭着种种优势，强攻而上。
“催锋营上和班直侍卫们都上吧！”
城内宋军已经全部上城，仍然抵挡不住，就是康承训等人，也是想象不到。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得投入手头最后一支力量，前者是殿前司设立不久，由最高将领统领，人数只有三百，都是精选的军中勇士，后者人数更少，是皇帝身边的近卫亲信武官，放倒地方，都最少是一个校尉的军衔，在这个时候，却也顾不得了。
摧锋营的主官是校尉易青，早就待立在康承训身旁，听到主将下令，面露喜色，向着康承训抱一抱拳，道：“末将必不负将军所望，以死报效！”
康承训尚未答话，赵桓在城楼内听的分明，向着易青道：“最好不要死。”
见易青愕然，赵桓微笑道：“留着有用之身，多杀几个金狗。”
“是！”
不但易青面露振奋之色，其余的摧锋营将士，亦是听的真切，一个个面露感动之色，皇帝如此，纵然战死疆场，军人又有何撼。
摧锋营专为冲锋肉搏所用，几百人歇在城下，听得城上杀声震天，一个个憋的狠了，命令一下，就立刻排列整齐，以阵前冲锋的阵式，向着城头冲去。
第一排的将士手持大盾，高举过肩，为身后的人遮挡箭雨，身上穿着的是五十斤的打造精良的重甲，手持铁矛长枪，一声呐喊后，就向着金兵人数最多的地方冲过去。
他们队列完整，体力保存的很好，左冲右杀，当者无不辟易，前排掩护，后排的矛手在空隙中接连出手，敌人刀砍枪刺，收效甚微，而摧锋军一个还击，就可以轻松杀伤对方。
在这一股生力军投入不久，又有班直护卫紧随其后，以个人超卓的武力，支援吃紧的地段，两相配合，终于将敌人最猛的这一股势头打落下去。
在催锋军扫荡城头的同时，由于压力稍减，康承训接连下令，让人开始使用早就装备好的万人敌。
这些用生铁包铸火药，装在木笼里的利器，是宋军守城最重要的借力之一，虽然当时的火药威力不大，爆炸开来后，飞溅的铁片却能在密集的敌阵里造成很厉害的杀伤。
同时，北方的游牧民族还没有掌握火药武器的制造，也很少能看到，每一颗万人敌的爆炸，都能使这些强悍的战士心惊肉跳，士气大跌。
他原本是要在最吃紧的时候使用这为数不多的火器，却没有想到，敌人攻城不过半天，已经要被迫使用。
康承训一声令下，几十个被调到城头的健壮民夫立刻跑到城楼内，三四人合力，将装在木笼里的万人敌抬了出来，搬运到城头。
长安城准备的万人敌约摸有二十几个，已经是耗费了很大的力气铸造而成，赵桓原本不知道宋朝已经有了火器，偶尔看到就很感兴趣，让人试炸一个后，更想大规模的量产。只是这种武器要求实在太多，制造费时，需得大量工匠协同努力，方能制成一个。如果要量产，非得动员极大的物力财力方可，得不偿失，赵桓只得放弃。
至于改良这种火器，甚至发明更多的更强的火器，则赵桓想也没有想过。他一不是理科生，二来宋朝完全没有这样的工业能力，想用火器与敌作战，等造出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火枪时，只怕早就被敌人赶到崖山去了吧。
“哎哟。”
一个民夫肩头重了一箭，身子一斜，木笼中的黑色铁球猛然一滚，吓的在场的人出了一身的冷汗。
康承训铁青着脸，眼看着人手忙脚乱，又将万人敌稳住。他立时令道：“点火，扔下城去。”
城头的喊杀声渐渐有些平息下去，摧锋营左冲右杀，虽然已经耗了很大力气，也开始有严重的死伤，却是成功的遏制住了敌人往上冲的势头。
众人急忙将引线点着，然后将木笼抬起，往着城下敌人最多最密集的地方扔去。火药引线在空中挥洒出绚丽的火花，待落到半空时，砰然一声巨响，整个铁球被内置的火药炸开，化身几百个飞速运转的铁片，乱纷纷打在下面金兵的四周。
随着第一个万人敌的炸开，其余十几个也在城上各处扔下，一阵阵火药爆炸的巨响陆续响起，铁片四散飞开的利啸更是此起彼伏，而相伴而来的，便是城下金兵的惨叫哀嚎。
与这些火器的杀伤来比，其实远不如城上弓弩，除了首当其冲的倒霉鬼，离的稍远一些，铁片的速度一减，危力就小了许多，至于发出巨响的火药爆炸，更是不能伤人。然而金兵原本就是蛮夷部落，文明程度很低，哪里曾见过如此怪异的武器，每一个万人敌发出的巨响，都好似敲打在城下金兵的心头，令他们气沮不已。
再加上城头投入了最精锐的部队，局面为之一缓，万人敌投过之后，城下金兵的士气下跌，随着爆炸声响，开始有人往后退去。
在阵后指挥的金军将领知道一不可为，士气一挫，很难在短时间内重新振作，这样的攻城法死伤很大，完全是靠着士兵的血气和武勇方能如此，无奈之下，只得下令暂且退兵。
后阵令旗招展，城下的金兵一面开始缓缓后退，一面与城上的宋军对射，掩护着最前面的登城部队。这样且战且退，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方才全数退出宋军射程之外。
待他们全数退尽，城头宋军欢声大作，挥刀持矛，向着不远处的金人大叫痛骂，不少人泪流满面，倚靠在满是鲜血的城头，想要喊叫，却是发不出声。半日苦战，城头宋军全力以赴，死伤惨重之极，待敌人退去，方才惊觉自己犹在世上，此中滋味，只有这些城头的幸存者才能体悟。
康承训只看到敌人当真退却，却只觉得双腿发软，差点儿站立不直。他也顾不得检点死伤，便立刻到得赵桓身边，向着赵桓单膝跪倒，奏报道：“陛下，敌军退却。”
赵桓却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欢喜，只是自城楼高处看向城外，看到一队队的金兵在长官的呼喝下重新整队，虽然不少人满脸血污，不过阵势不乱，手中兵器兀自在手，整队后坐下休息，也放在身侧，随时准备拿起。
他心情沉重，向着康承训道：“若是过一个时辰，敌人如此这般再攻一次，还能守住么？”

第67章潼关大战（16）
康承训只觉得嘴巴发干，有心要让皇帝欢喜，却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只得老老实实答道：“不可以。”
赵桓又道：“他们死伤也很惨重，而且士气已跌，难道还能如适才那样，拼死狠攻么？”
“敌人的将领经验丰富，还是在金太祖灭辽时就相随羽翼，身经百战，麾下士兵也是悍不畏死，适才不是万人敌建功，只怕光是摧锋营和班直侍卫，也未必就能挡住。现下他们退下，不过是让士兵稍做歇息整顿，其间将领们自然会给他们鼓气，而金兵凶残好斗，万人敌只是出其不意才能取得奇效，就是再用，也不会如适才那样了。”
康承训顿了一顿，苦笑道：“况且，我们也没有了。”
赵桓点头道：“热油和檑木石块也不多了吧？”
康承训答道：“正是。仓促之间，准备不了许多。长安被攻破一次，陛下至此之后，也是以整军备战为主，城墙修好后，诸位大人和咱们都没想到长安会突然被敌人包围，种种器械俱未准备多少，那些石块擂木，还是昨夜仓促间准备。敌将久历战阵，咱们的情形他们也必定了然于胸，是以一会军士们体力和士气恢复，想必会要再来强攻。”
赵桓心情深重，留在长安死守是他的主张，现在不过一个上午过去，他隐然已经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有些鲁莽。
原以为凭着城中几十万百姓和禁军将士，敌人虽然有几万人，凭着坚城也必定能挡住。而激战过后，看到那些训练不足战法不精的厢军士兵们的表现，他方才明白，士兵不但要训练，而且要经历过这样残酷的场面，才能说的上是精兵。
适才敌人攻城，宋军自上而下，才堪堪与敌人斗了个平手，若是在野战平原，城头这一万多宋军，不是敌人的一合之敌。
他信步向前，凭楼远眺。
原本是飒爽秋日，此时却只觉得冰风刺骨。
绵延十余里方圆的土地上，伏尸处处，断臂残肢连同断矛残箭横亘眼前，一阵秋风吹过，将一面斜插在地的金人军旗吹的猎猎作响。黑与红，动与静，极目望去，只觉说不出来凄凉与残酷。
默视良久，赵桓终回转过身，向着康承训道：“我军折损不少，朕在这里，听得人报，胡斌和朱绩都已战死。朕心中着实难过，且去探看一下将士，一会等张浚他们来了，再说守城的事。”
他当先而行，康承训等人紧随其后，向着城头而去。
最外围的，是最后交战的摧锋营与班直侍卫，一见皇帝来了，各人急忙起身。
赵桓向着满身备污的易青摆手道：“不必如此了，战场之上甲胄在身。”
易青满头满脸的血渍，显然是冲杀过后的结果，他也顾不得去擦洗，待赵桓说完，便咧嘴一笑，答道：“礼不可废，陛下披坚执锐亲临战阵，臣等怎敢无礼。”
赵桓立身在满是血污的城头，放眼看去，一个个疲惫之极受创累累的士兵，就这么跪伏在自己身前，一具具尸体就这么趴伏放卧在城头四处，血水和着将士的泪水，犹自散发着热气。
他心中感动之极，刚刚如果还有些做作，待看到此情此景，脚底还沾染着将士的鲜血时，哪怕他心如铁石，也再把持不住。
“好生收敛阵亡将士的尸首，一个个的记清姓名，等长安侥幸守住了，朕一定要为他们建祠立碑，亲自祭拜，朕的子孙亦要如此，世世代代永为垂例，还要由官府养起他们的家人，不愁衣食！朕要让世间的好汉子知道，为国捐躯者则必享国家血食，国士为国，则国家必不负于国士！”
他这一番话说的极快，都是发自自己的内心，因此饱含着激昂与悲悯的情绪，说的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待这一番话讲完，城头四周寂静无声，良久之后，先是康承训等高级将领跪倒在地，然后在场所有的宋军将士，一并跪到，各人双眼含泪，一起道：“陛下如此体恤将士，臣等纵是粉身碎骨，亦不能报，必定死战到底，绝不会让长安陷于敌手。”
赵桓挥手示意，让各人起身，然后上前几步，亲手将康承训等禁军大将扶起，只道：“一会金兵再攻，还赖诸卿戮力死战，若是侥幸守住，则将来诸卿必定可富贵与共之，朕绝不食言。”
他此时心情激荡，又是心疼一直随侍自己的殿前司大将的死伤损失，又觉得自己死守长安的决断有些轻率，其实信心已经并不很足，在与众人说话时，无意中连用侥幸一词，便是明证。
康承训亦未发觉，他被赵桓适才要祭祀军人奉养遗属的话搅乱了心神，自五代以来，军人形象越来越差，国家如此，天下百姓亦是如此，若是赵桓的话当真实行，军人地位便可以有翻天覆地的改变，怎么能不叫他激动非常。
听得赵桓许以富贵，他下意识的答道：“臣等被陛下视为腹心，安敢在此时寄望将来富贵，臣等别无他话，唯以此身在这城头，以血肉报效陛下便是。”
“好。”赵桓含笑点头，扫视着城头各处，只见无数百姓开始上城，运送着各式物资，又有人开始将死伤将士搬动运送下城，城头上下，无数身着青衣的百姓上下忙碌，搬运着一截截的木料，硕大的石块，箭支、武器、他们或许是书生文人，或者是街边脚夫，到得这个时候，无论为国为家，都只能抛却一切身份，尽着全力协助着城头的军队，守住长安。
就在城角不远处，一幢幢房屋被夷平拆毁，就是为了房顶的几根木料，而房屋的主人并没有怨恨漫骂，甚至卷起衣袖，拆的比旁人还要起劲。
而烟尘大起之处，指挥着民壮的正是枢密使张浚，他只穿着灰褐色的长袍，头戴软帽，腰跨长刀，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率领着枢府上下，统一指挥着城内所有的民壮。就在他不远处，有着精选出来的两三万人的精壮男子，身上穿着形色不一的衣袍，手中拿着七拼八凑得来的各式武器，正在乱哄哄的列队，而几十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禁军军官，正在大声训话，向这些人传授着最简单的格斗技巧，以期望他们在一会上阵搏杀时，能在丢掉性命之前，尽量的多杀伤敌人。
各级军官心里都是明白，百姓没有经过训练，此时凭着卫国的热情和对皇帝的忠忱之心，愿意上阵做战，而一旦真正接触到残酷的战场景像，则很可能因为几个人的崩溃而影响全部，所以只得尽量多鼓动宣讲，又将民兵分成几部，一部一部的上城消耗敌军，而不是一拥而上，以防止突然出现的慌乱导致全部溃散。
赵桓眼看此景，心里的信心却并没有增加多少。这些紧急征召的民壮，只有一时之勇，而没有军人的坚韧，格斗技巧倒也罢了，在战场上百折不挠，看着同伴人头飞起鲜血四溅而若无其事的沉着坚毅，却不是一时的血气之勇可以得来的。
只是宋朝还不禁百姓习武和携带弓箭，民间虽然鄙薄军人，仍然有些上古汉人的尚武遗风，是以强敌来攻，百姓尚堪一用。
若是到了明朝，那些彻底堕落的汉家后人，被几个清兵就能撵的几万汉人抱着鼠窜的无胆无能无用之辈，在扬州面对屠杀却不敢反抗，眼前的这些宋人，还尚且称的上是汉家儿郎。
他正自沉思，看着眼前的大臣与武将们竭力安排，准备抵挡敌人的下一波进攻，耳边却突然有人道：“陛下适才说侥幸才能守住长安，以臣之见，长安必定可以守住，无需言是侥幸。”
这人的声音很是陌生，却不是赵桓熟悉的大臣或是身边的武将和卫士，他讶然转身，注目去看，却只见一个着道袍的中年男子，正跪伏在自己身前，看皇帝拿眼看他，却也不慌，赤脸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微笑，却并不言语。
赵桓看他神情，却显然是对方认得自己，只是他在脑海中搜索半天，一时竟是想不起来。
因此并不敢先说旁话，只得道：“你说长安一定能守住，是何道理，速速讲来。”
那道装男子先是面露诧异之色，然后只得低下头去，碰一下头，答道：“这也并不是臣的见解，是臣的小友所言，若是陛下想知究竟，可召他到这里询问便知。”
因着城头战事紧急，又都是忠忱的军人和大宋百姓，赵桓的身边只留了十几个侍卫，赵桓又一直混在军人和来往运送物资的百姓中间，就近观察，是以这个道人打扮的百姓，竟能混迹到皇帝身边。
而此时听了皇帝与他的对答，显然是皇帝并不认得此人，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因对方是来献计，便留着几分客气，只用身体在这人与皇帝中间隔开，然后向他道：“枢密使张大人就在城下，你这汉子好不晓事，竟然敢混到陛下身边胡言乱语。若不是这个时候，一定拿问治罪。”

第68章潼关大战（117）
话音未落，康承训转回头来，却是愕然道：“姚将军，原来是你？”
那道装男子听得他说话，抬头一看，便笑道：“原来是康将军，当年东京一别，可有三年多没见了。”
康承训点头道：“当日我跟随陛下北狩，听说你一夜跑了几百里，然后便出家不问世事。前次刘光世造乱，临安能守住也是你的功劳，为什么不肯奉诏来见陛下，今天才出来。”
他们一问一答，早听呆了赵桓身边的少年侍卫，他们虽然年纪轻轻，到底班直子弟是军将世家，康承训与这道装男子的对答，对方显然就是当日守卫东京曾经夜袭金军的宋军大将姚平仲，资历威望都仅在当年的西军主帅种师道之下，是诸将之首。而几年时光下来，当年老将星散没落，此人自临安献计平刘光世后，名声再起，却教这些班直子弟如何能不知晓。
听得是他，各人便不再驱赶，只是面带敬意，退向一旁。
姚平仲倒也不在意他们如何，只是心中奇怪，为什么皇帝看到他，竟似全然不认识一般，一面与康承训对答，一面拿眼打量赵桓，却明显正是皇帝本人，哪有差错。
赵桓此时也知道有些不对，姚平仲不比吴玠等人，纵是见过也可以推说忘记，帝王身份，记不得中下级的军官并不打奇怪，倒是这姚平仲是当年的西军援助东京的副帅，如果说皇帝并不认识，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略一沉吟，便仍然不叫姚平仲姓名，只是皱着眉头又问道：“你适才说有人可助朕守住长安，且宣他上来一见。”
“是，臣这便去叫他上来见过陛下。”关乎守城大事，姚平仲也不敢怠慢，只得放下此事，转身便下城而去。
康承训知道此事要紧，看姚平仲不紧不慢的沿着城道往下而去，急忙挥手，十几个禁军将士急冲而下，夹着他加快脚步，急步而去。
过不多时，一个腰带佩剑的白衣儒衫青年，紧跟在姚平仲身后，在众禁军的簇拥之下，到得赵桓身前。
这青年身形高大，几近两米，陕北汉子虽然身形都不矮小，在这青年身边，仍然是都矮上一头，待到得赵桓身前，虽然跪下行礼，却仍然让人觉得身形高大壮硕，让各人暗自赞叹，若不是此人一身儒衫，只要换过禁军的服饰，就是一员威猛的大将模样。
赵桓亦是如此觉得，只是待对方行礼过后，抬起头来时，才发觉他身形虽然高大，脸型却很柔和秀气，加上眉宇间的书卷气，却又让人觉得对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饱读儒生。
这青年便是虞允文，行礼过后抬头，正好赵桓拿眼看他，他微微一笑，低下眼皮，等着皇帝问话。
只是这一瞬间，赵桓却看到他眼中波光闪动，灿若晨星。
对方二十不到，无论风度气质，甚至连眼神中表现出来的气度智慧，都已远过常人。这虞允文在历史上赫赫有名，是以一人挽救南宋偏安局面继续保存的千古一人，赵桓自然清楚明白。只是就在眼前看到这个以智计和机变名垂青史的大名人，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欢喜，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是的，对方太聪明了，纵然是自己，论智计才学，也不在常人之下，脑海中还有千多年的历史和古今中外的各门学说，当着眼前这人的时候，仍然感受到对方那种独特超卓的气质所带来的压力。
天才，唯有天纵奇才，才有这样的光辉。纵然他还是寻常白丁，纵然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纵然他跪着而皇帝站着，然而锥子终究会扎破口袋，天才也绝不会因着时势或地位的变化不同而被遮掩住属于他的那一份荣光。
只是虽然如此，对方的身份和地位也决定了他只能效忠于自己，效忠于这个王朝，他的智计光辉，也只能唯自己所用。
想到这里，赵桓心中不免小小得意，便在脸上露出小小笑容，竟是亲手将虞允文扶起，笑道：“前次你在临安的事，朕已全数知道，今日既然至此，有什么良策有以教朕？”
因着太看重对方的才学，赵桓不但不提姚虞二人不奉诏的事，连在语气上，也是客气非常，远远不同与对平常大臣。
自然，这也是因为对方还是白身，并不是他的朝中大臣的原故。
虞允文虽然聪慧远过常人，到底经验不足，被赵桓如此一弄，心中感动之极，连忙又一碰首，才顺着赵桓手中的劲道站起身来，喃喃答道：“臣离临安后，便与姚兄一同考察京东京西河东各路的情形，已是决意来长安为陛下效力，只是臣年经历浅，不比姚兄，是以禀过老父之后，打算留在长安报名今年的秋试，得了功名后再为陛下效力，却不料金兵骤然来袭，臣经临安一事，于守城已有些心得，此时也顾不得避嫌，只得冒昧自荐，不恭之处，还望陛下恕罪。”
这一番话说赵桓当真舒服，对方既又解释了为什么不肯奉诏，又很是谦抑，不肯接受自己过于客气的问话，年经虽小，城府应对已经远过常人。
当下顺着他话头，狠狠瞪了姚平仲一眼，向他道：“虞允文尚且知道此时是国家用人之际，他一介白身，年纪轻轻，还一心效命于朕，这就更加难得。到是你，身为国朝大将，当年的事不必提，其过在朕，不过君臣无狱，你不晓得么！”
他所说的君臣无狱是一句儒家有名的话，乃是说君臣之间，没有是非对错，做臣子的不能怨恨皇帝，根本没有官司可打。
这姚平仲当年献计不为赵桓所用，兵败后一心避世，官府朝廷数次征召他只是不理，临安一役后皇帝亲下诏书征召，还是不理。是以赵桓此时拿这个名头斥责，也属应当。
待他说完，姚平仲方才知道皇帝适才为什么不理会自己，他急忙跪倒，用极其诚挚的语气答道：“臣自东京陷落后便心灰意冷，这原就不对，陛下卧薪尝胆，自北国千里迢迢逃回，臣得知道还心中怀疑，不肯即可来陛下身边效力，更是不该，临安事后，臣有意保有白身，好便宜行事，却不理会陛下此时是用人之际，没有奉诏，臣当真该死。不过，自陛下一意与金国交战，绝不再以中华上国侍奉小国之后，臣就很是敬服陛下，绝没有以当年的事记恨埋怨陛下，陛下若是不信，可将臣明正典刑，臣死而无恨。”
赵桓静静听完，终点头道：“你在靖康二年时怨朕，也属应当。现在既然愿意出来做事，往事不提也罢。你且退到一边，让虞允文说话。”
“是。”姚平仲与皇帝揭开往事过节，又亲眼看到皇帝的模样举止果然与往日当真不同，一举手一投足，问话对答完全没有当年的那种孱弱与阴冷，而是自信中带有沉稳，亲和中又有君王的霸道和坚毅，与往日相比，简直是判若云泥。
他心中慰帖，知道今日决断很是正确，便静静看向虞允文，等着这个自己佩服的五体投地的青年英才，向皇帝陈说此战关节。
却听虞允文向赵桓道：“陛下不肯轻离长城坚城，避难川中，当真是英明之极。以臣之见，敌人精骑进犯，所领将士都是金国精锐，又多马匹，陛下若是就道逃走，很难不被对方追到，而以敌人之勇悍，禁军将士与敌野战，则很难挡住敌人兵锋，护住陛下安全。”
他顿了一顿，向着康承训等人抱以歉意一笑，只见众禁军将领虽然脸色难看，却是无人反驳，便知道自己所说的虽然难听，却是各人都认同的事实。
便又侃侃而言，又道：“只是陛下没有料到，坚城之下，敌人悍不畏死，以简陋仓促造就的云梯，四面围攻，到处攻打，到底对方士卒勇悍善战，长安又非比当年盛唐时可比，小了十多倍，城池矮小，城内禁军又是太少，顾此失彼，虽奋力苦战，还是差点被敌人一攻就破城。”
赵桓点头道：“确是如此，还是朕太过轻敌，只想着金人远道而来，轻骑薄城，急而难下，却不想竟会如此凶恶，非身临其境，当真难以想象。”
虞允文微微一笑，用充满自信的语调道：“不过气可一而不可再，只要咱们再守住一次，敌人想再攻入城内，则绝无可能。今晨至午一战，咱们虽然死伤惨重，可是敌人损失更大，我看他们旗号，此时并没有真正能镇住场面的宗室元帅在，只要再不顺手，则敌人必起内乱，不必再战，在城头看着他们退走便是了。”
赵桓自然也明白其中关节，只是听他说了半天，还并没有提到如何守城，因此向着他急问道：“然而敌人正在休整，一会来势更加凶狠，何以御之？”
虞允文收了笑容，躬身一揖，正色道：“办法自然是有，只是要陛下敢于行险才是。”

第69章潼关大战（18）
见赵桓不语，虞允文便又继续说完应对之策，因着太过行险，他心中不安，脸上也是显露出来。
皇帝毕竟是皇帝，如此冒险，想来也不会同意。若是因着此策责怪自己倒也罢了，若是再连累了姚平仲，那才当真不妙。
他这应对之法是自己苦思而得，连姚平仲也不晓得，是以听完之后，也面露吃惊之色。
见虞允文露出担心的神色，姚平仲便向着他微微摇头，示意对方不必放在心上，以他二人的交情，共同进退便是，功名利禄，他还没有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城头之上，只是一片寂静。
康承训双手冒汗，紧握一起，他有心要训斥这个敢大包天的青年儒生，却见赵桓面露沉思之色，知道皇帝很是意动，而自己思来想去，这虞允文的计谋虽然太过行险，却也不失是一着妙棋。
良久过后，赵桓终于点头，向着虞允文大笑道：“好的很，非你虞某人不敢出此策，虽然行险，不过今日局势如此，于其懦弱而死，不如行险一搏，纵是死了，也更痛快一些！也罢，朕就允了你此计，且暂授你长安防御使一职，由你全权调配人马，甚至城头将士，亦由你来调配便是。”
他如此爽快答应，虞允文倒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先答道：“臣如何敢当，臣不过是一介白身，纵是献计，还需由陛下身边的大臣来执掌此事才对。”
赵桓摇头笑道：“非常时行非常事，有什么不能当的。临安时你便帮着苗刘二逆守城，建了奇功，朕早就要重用你。而今日献计，又全是你的主张，自然是要由你来全力施为才对。”
见虞允文仍不答应，赵桓又道：“怎么，你不敢么？若是不敢，如何敢在朕身前饶舌！”
“臣有何不敢！陛下有命，臣岂敢不奉诏！”
虞允文到底年轻，被赵桓一激，却是忍耐不信，当即答应下来。见赵桓面露赞许之色，便又忍不住向皇帝道：“陛下当真是非常之主，能行此非常之事。长安、潼关大战，我王师必胜，陛下也必定能名垂青史。”
赵桓苦笑道：“现在不过是坐等着挨打，还不一定能抗的住。等过了这一关，将金人撵回辽东，那时候再来颂圣不迟。”
“是。”
虞允文用着极漂亮的潇洒身姿，向着赵桓行了一礼，极是干脆的收回了话头。
适才称赞赵桓的话，纵然是当真出自内心，象他这样受过严格儒家教育，又很傲气的年轻人，是不肯说也不屑说的。
既然皇帝命他为防御使，城内所有兵马自然也就归他调配。连带康承训身边的十几个近卫和赵桓仅余的班直侍卫，也全数调拨给他指派。
“知会枢密使张大人，一会令民壮上城，不要发给刀剑，只配发长枪、铁矛等长兵，有善射者，领取弓弩与射手一同射箭。”
“是。”
“命人不必再搬取石块檑木，多取火油、棉布上城。”
“是。”
“多调大盾，不必疼惜库存，有多少便取多少来。”
“是！”
“令蒙古骑兵全数到城门下集结，命人悄悄搬开堵住城门的沙包石块！”
“啊？”
“速去！”
“是。”
虞允文虽是一袭白衣，调派之时，却是挥洒自若，泰然处之。在他的感染之下，就连城头四周围绕在他身边的各级军将，神情脸色，也是轻松了许多。
张浚等人，虽然不明白城头下达的指令是何用意，不过皇帝就在城头，各枢密又负责提调民壮大事，不及上城询问，只得一一照办。
倒是搬开城门处的沙包石块，守门的士兵无论如何不敢答应，只到赵桓令人持节前去宣谕，这才打开。
待那些堵门的物事被一样样的搬开，几十名守城门的士兵，一个个变的脸色发白，虽然深秋时节天气凉爽，却是满头大汗。
不管城头情形如何紧急，这堵死的城门总是给人以相当的安全感，一待搬开，则这木制包铁的城门就好比纸扎的一样，一撞就开。而在它身后原本被庇护的人们，就感觉是被人除却了衣袍，赤身裸体一般，浑身上下，充满了不安与惶恐的感觉。
赵桓得知此事，不惊反喜，向着虞允文笑道：“果然不出卿所料，不但敌人想不到咱们居然敢开城出击，便是咱们自己人，也是断然想象不到。”
虞允文洒然一笑，答道：“正是如此，兵法之奇，就是出奇不意，就是要想常人所不能想亦不敢想，方可成事。”
赵桓含笑点头，以示赞同。
其实他看过明史，知道朱文正守洪都时，陈友谅六十万人，昼夜不停攻打，城池几次差点不保，攻大将邓愈守的抚州门时，城墙竟被大刀砍断，若不是邓愈当机立断，使用火枪手打退敌人，又一面下令修补城墙，凭着多年战场搏杀的经验临危不乱，就在箭雨纷飞之地强令士兵顶着箭矢修好城墙，这才堪堪守住，极是危险。
然而陈友谅部主力在攻打大将薛显把守的章江门时，那薛显极是悍勇，竟然打开城门，带着骑兵直冲而出，将全无准备的敌军打的落花流水，攻城一方兵力极多，反而在这一段吃了大亏，此役过后，自洪都战完，也没有人再敢来打这薛显一段城墙的主意。
所谓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就是此理。
正因为知道这一段公案，赵桓在虞允文提出来开城出战的主意后，便立刻应允。而与此同时，却也痛恨自己好歹也看过二十五史，真正遇事时，却并没有化知识为智计。
正说话间，城池对面数里开外的金兵已经准备完毕，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修整，吃饭喝水，以及金军各级将领的鼓动，再想到抓到宋帝后的好处，破城后可以尽情杀掠强奸的刺激，数万金军在隆隆鼓声中缓缓站起，先是列队，然后依次排开，在有节奏的鼓点声中，向着城墙进发。
其实不待动员，这些如同凶兽一般尚未开化完毕的野人似的军队，有着寻常军人难以拥有的坚韧神经，就在他们眼前，是几千名战死的同袍，在城下，是他们丢弃的军旗，几十架损坏的云梯有的散了架子，倒在城下，有的还有半截，静静的趴伏在城墙上。
空气中浓稠的血腥味道并不能使他们害怕，反而更加刺激了他们。距离城池越近，城头宋军也可以看到他们的脸色。
没有害怕，没有惶恐，只有盛怒下满带杀意的暴虐脸庞。
城头宋军的鼓声亦是响起，不需动员，不需言明此战的重要性，无数还满带疲惫和伤感的禁军将士，手中或是持盾拿刀，或是紧握弓箭，默然伫立在城碟最前，等候迎接着敌人第一波的凌厉攻击。
床弩发出的吱呀声又复响起，嗡的一声，开始有弩箭射出，向着越来越近的敌人疾速飞去。开始尚未射中，待稍近一些，巨箭射入人体的沉闷钝响开始响起，相随而起的，还有被射中的敌人的惨叫哀嚎。
更近一些，弓弩手开始射击，无数张弓箭一同拉满，放出，箭矢破空时，带起雷鸣一样的劈啪巨响。
空气中的血腥味道，越发浓烈。
再近时，金兵的射手开始还射，城头上先是飘来稀疏的箭雨，然后越发密集，开始有身上不曾披甲又没有被盾牌护住的民壮中箭，或是默然倒地，或是一时不死，然而伤的极重，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
金兵开始在极近的距离冲锋，弓箭手还射的越发密集，有不少箭矢射在城碟上，将青砖建造的城头射的坑坑哇哇，石粉乱溅。
地面好象在颤抖，而城头上的宋人好象在大海上飘泊的一叶孤舟，被涛天的海浪冲涮的四散摇晃。
无数人脸上变色，手在颤抖，区区几万金国精锐的女真战士，在他们孤注一掷，岂图一战破城时，所散发出来的勇力和杀意，竟是如此可怕，如此凌厉。
他们开始冲向城下，架起完好的云梯，还有少数的钩索，因为城墙矮小，也被抛掷到城头，抓在城头牢靠后，便有身手矫捷的女真人，口中含刀，双手攀索，向着城头爬去。
此时此刻，唯一面不改色，在风暴中心面色不变的，唯有赵桓等寥寥数人。
虞允文站在城楼门边，回头看向适才与自己说话的皇帝，只见对方神色不动，见自己转头去看，还微微点头示意，以示无碍。
他心中又是敬服，又是激动，见着百姓民壮中有人惊慌，便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有人敢擅退一步者，立斩！告诉大伙，此时退一步城不可保，敌人进城必然屠城，多想想家中妻儿老人，挺着死也好过跪着让人斩头！”
说完，便挺身向前，密切关注着城头情形。
火油被浇漓而下，空气中传来人肉焦熟的味道，因着准备不多，还有自城中百姓家中征集来的棉被，衣物，也被沾染上火油，丢在城脚下。
一时间，长安城上浓烟滚滚，烟气熏人，竟是不可视物。

第70章潼关大战（19）
一架架云梯在烟火中炸裂散开，连同梯上的士兵一起，轰然倒地。更多的云梯架起，竖向城头。
虽然这些云梯做工简陋，甚至就是用木段捆绑而成，然而只需靠到城头，一队队的金兵就顺着这简陋的云梯蜂拥而上。
刀砍斧劈，箭如雨下。
顶着城头宋军的压力，一队队金兵或是强攻，或是寻着城防间隙之处，攀爬而上。只是与上次不同，等打破城头宋军的第一道防线后，在正规的禁军和厢军之后，还有手持长枪铁矛的民壮，他们并没有被安排到第一线抵挡登城的金兵，而是站在禁军身后，每数十人接受一个禁军的指挥，一待看到有金兵突破上城，就几人几十人一起，举矛齐刺，饶是金兵悍勇过人，只是城头民壮人数众多，又并没有与金兵在第一线接触，手中使用的又是长枪铁矛这样的长兵，一声令下，成百上千支铁矛戳将过去，零星上城的金兵不及反应，就又被挑落城下。
如此一来，金兵越发吃力，苍促之间原本就没有什么登城器械，以下往上，又不能完全压制住城头的弓弩手，顶着箭雨登上城去，就得面对身着厚重铁甲的禁军，过得这一关，还得再面对如林一般的枪尖矛头，几次接触下来，城头上下已又是尸山血海，死伤惨重。
城头情形如此，完颜撒离补脸色铁青，接连下令，只道：“不准停顿，不得后退，士卒退则斩士卒，谋克退则斩谋克，猛安退则斩猛安！”
此次出征，他是资格最老的万户，宗弼命诸将听其节制，若是失败而归，他的责任最大，是以他的决心也最大，哪怕就是把他属下的三猛安的士兵打光，他也不会下令后退半步。
烽烟滚滚，战鼓如雷，在完颜撒离补的严令之下，他麾下的近万将士不停向将，直冲城下，并不敢稍有迟疑或后退。
如此强攻，折损甚巨，前方的军官心疼属下士兵的折损，不住骑马赶往完颜撒离补身前，请求哀告道：“万户大人，给咱们留些人手吧，这样攻下去，只怕就算打下长安，您的心腹手下也剩不下来几个了。”
尽管他们声泪俱下，完颜撒离补却是不为所动，只是铁青着脸，怒斥道：“打下长安是所有女真人的事，我的儿郎就算死光了又如何，天下都是咱们的了！”
“只怕别人不这么想！”
他手下资格最老的猛安折鲁乌合怒声道：“你看看，除了咱们女真人还在拼死狠攻，那韩常所部是怎么打的，拖沓懈怠，不肯真正卖力，咱们有好几次机会，都是因为他们不肯狠攻，在这部汉军所攻的城头，宋人压力最少，抽调了不少兵马到别的地段，这韩常到底是个汉将，依我看，他心里根本向着宋人皇帝，不肯真正出力。”
完颜撒离补心中了然，其实除了他所部兵马一直狠攻，损伤最大外，只有完颜活女一部也是如此，其余撒八等人并没有如此拼命，而是在尽量减少他们所部的损失，所以只有他和完颜活女的损失最大。
只是他们也是女真万户，自己麾下的这些将军也是滑头，并不肯直接指斥，而那韩常是个汉军万户，虽然其实还算卖力，却仍然被女真将领指责首鼠两端，不肯当真出力。
他心中稍一衡量，也知道自己拿女真万户没有办法，便先止住诸将的话头，只是召来传令军官，向他吩咐道：“你过去知会韩常，让他再加把力，若是还这样懈怠，我一定会禀报都元帅，将来重重治他的罪！”
说罢，长出一口闷气，又严令自己麾下的将领到前方督战，一定要在这一战就打进长安。
韩常的汉军人数只是六千余人，是诸部中最少的，自渡龙口以来，前锋是他，殿后是他，这两天准备登城器械，做的杂活最多的也是他的麾下士卒。而原本在完颜宗弼帐下时，他的汉军因为跟随女真人很久，甚至不少将领都穿着女真衣袍，说一口流利的女真话，而且战斗力极高，而且军中掳来的民壮和签军很多，更是用不着他这样的精锐骑兵部队做这些苦活。如此一来，他心中怨气极大，对完颜撒离补等女真万户极为不满，昨日有那到城下耀武扬威的举动，也确实是要一吐胸中闷气。
待到今日决战，他麾下人数最少，负责的地段却是很大，而且是宋军城楼附近，什么床弩。投石机，弩机，火油弹，万人敌，檑木滚石都往他部下的头顶招呼，受创很重，损失极大。等战事不利，各部退下去休整时，他检点人马，竟是损失了一千多人，在各部中损失最多最惨，正自光火，麾下士兵却又被抽去制做云梯，甚至各部伙头军不足，也让他的士卒去充役。他前去寻那些女真万户理论，却架不住对方人多，且又不与他翻脸，只是嘻嘻哈哈，浑然不把他这个万户当一回事，更是令他胸闷不已。
唯其如此，他的性格却是遇挫则强，虽然下午攻城时压力更大，敌人的手段更加阴狠的多，他却下令部下拼死强攻，论起损失，其实还在完颜撒离补之上。
待完颜撒离补的信使传令赶到时，韩常因为靠城太近，一床淋了火油的棉被顺风直飘，堪堪落在他的头上，一时间浓烟滚滚，火虽不大，又很快被他身边的亲兵们扑灭，韩常的头发和胡须却被烧掉了不少，看上去狼狈之极。
那女真军官也并不将他放在眼里，看到这个万户如此模样，竟是面露笑意，并不掩饰，待韩常回过神来，他明知对方懂得女真话，却仍然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将完颜撒离补的话一字一顿的交待清楚。
见韩常铁青着脸并不言语，那军官也不放在心上，只是笑嘻嘻行了一礼，一面小心躲避着城头射下的箭矢，一面急忙打马往后方驰去。
韩常尚未说话，他的亲兵头目却是气愤不过，怒道：“大帅，这女真狗当真不是东西，故意这么着传令，是有意要折辱你，若是刚刚大帅稍一示意，咱们就将他拖下马来，狠狠抽一顿鞭子再说！”
韩常只不言语，先是往后退却，待稍觉安全之后，才阴沉着脸道：“他倒不是有意侮辱我，应该是体悟到了完颜撒离补的意思，才故意这么着行事。”
他说到这里，并不肯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身为燕人军将世家，自他的祖辈就世代为将，其父也历任辽国的上将和金国的万户，虽然是给异族卖力，却是风光得意，哪里受过这样的窝囊气。他身为主将，若是将自己吃亏的事说了出来，只怕在名声和将军威严上，都大大的受损。
完颜撒离补一面不顾损失，拼死做战，一面又派人指责他做战不利。这样，不管长安是否能破，他上可对几个都元帅交待，下也可以不得罪其余的女真万户，若是此役当真失利，则一定是所有的女真万户众口一词，将责任全推给他这个汉军万户身上。
他心中明白对方的打算，虽然怒极，此时也是没有办法。几个都元帅本身亦有矛盾，这完颜撒离补和完颜银术可两人，都是完颜宗翰的心腹，跟随宗翰多次出征，对宗弼并不如何服气。真正算的上是宗弼心腹的，眼前只有完颜活女和自己两人而已。想到这里，他摇头苦笑，完颜活女虽然是完颜娄室的儿子，却是完全没有乃父的睿智，此时虽然卖力苦战，却是并无章法，对军中的异样也全无感觉，反而经常被完颜撒离补等人唆使着和自己过不去，当真蠢才。
原本是想暂且与这些女真人敷衍，将来见了宗弼再言其它，谁料对方如此行事，战还没有打完，就计较着先暗算自己。
韩常面露冷笑，眼看着几个女真士兵登上城头，底下一片欢呼，几支长矛斜刺过来，将那几个女真人挑落下城，扑通几声闷响过后，三军气沮。
他下定决心，知道这样打法，就算打下城来也要将自己手中的军队拼光。既然对方已经责备自己攻城不力，不如保存实力，将来也还有说话的本钱。若是此时仍然不顾死伤强攻，那可真是再傻不过。
决心下定，他便悄然下令，命自己所部兵马不必攻城太急，第一波到城下的部队死伤太重，可以先撤回来休整。
军令一下，到得前头却是变了模样，不但那些伤兵太多的部队往后撤去，其余正在攻城的也是心存犹疑，立刻停住脚步，只是机械的挡住城头的箭雨，躲避着烟火石块，看到有不少士兵后撤，甚至那些没有受伤的也开始悄悄挪动脚步，往后退去。
“时机到了！”
城头的虞允文自然不知道对方高级将领的这些勾心斗角阴谋伎俩，只是他嗅觉灵敏，已经发觉城头变阵之后，敌人开始顶不住压力，不但不能大批登城，反而有小股敌军压不住阵脚，开始有后退的迹象。
敌人军心不稳，此时不出，却又更待何时。

第71章潼关大战（20）
随着他一声令下，高大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蒙古百户合勒、赤那两人在前，三百蒙古骑兵和三百禁军骑兵在后，盯视着城外黑压压的金兵大阵。
“杀！”
合勒先将手中铁矛一挥，当先冲杀出去。当今之世，论起嗜血和悍勇，只有来自草原的恶狼，可以完全不惧来自白山黑水的女真人。
在他身后，六百铁骑如同旋风一般，随着他一起疾冲而出，几百支铁矛上下翻飞，已经将城门附近几百汉军杀散。
“败了，女真狗败了！”
与这些冲杀出去的蒙古骑兵相同配合，城头几万人开始一起呐喊，声音盖过了隆隆的鼓声。
浓烈的火光和浓烟深处，几百身着红色战甲的骑兵，开始向火一般，烧掠着沿途一切敢阻拦他们的敌人。
灸火般燃烧，当者辟易！
“砰！”赤那挥舞着手中的狼牙棒，一下子将一个小军官的头盔和头盖骨打的稀烂，血水和脑浆飞洒溅出，抛洒在天空中，然后又稀稀拉拉的落在那些目瞪口呆的金兵的额头上，眼中，鼻端，嘴唇。
杀人者人恒杀之，报应不爽。他们杀多了孱弱的宋军，没有抵抗力的百姓，待到此时，看到狞笑着又挥起狼牙棒的赤那时，那种如同地狱凶神一般的狞笑，一瞬间击跨了这些号称是百战雄师的强兵。
“跑啊！”不知道是谁先在喉咙里叫了一声，然后汇集成声浪，几百几千个汉军倒转脚头，向着后方拼命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有被蒙古骑兵追赶到的，有的人稍加抵抗，便又立刻扔下武器投降，有的反应稍迟，要么被戳个透心凉，要么就被一棒敲个稀烂。
韩常浑身发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他知道是适才的命令先乱了阵脚，乱了自己部下的军心，所以在对方一冲出来，砍瓜切菜般杀出了城门口后，其余的军人不但不相着抵抗，反而立刻失去战意，拼命奔逃。看着潮水般涌将过来的部下，他极痛苦的闭上双眼，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军令军法的威慑都不再管用，唯今之计，只有拼命奔逃了。
“逃吧。”韩常苦笑连声，传下令去，然后转身便走，倒也痛快。他倒不是害怕，只是要先走一步，到完颜宗弼那里陈说战事，辩明责任。
他身边的几十个亲兵将他簇拥在阵中，也不管身后乱军如何，直往东面逃去。
在韩常所部右侧，就是完颜撒离补的部队，韩部一乱，又将他们的队列搅乱，战阵之上，哪里看的清许多，烟尘滚滚处，只见已方友军张牙舞爪拼死逃将过来，后头不远，却是满脸凶像的蒙古骑兵紧追而至，稍一迟疑，就是一矛刺来，将人挑到半空，还兀自哈哈大笑，众金兵原本就有些气竭，不想冲到城下送命，此时看到对方有骑兵杀出，竟好似有了借口一般，各人乱哄哄掉转过身，与先溃败下来的汉军一起，拼命向着后方逃去。
合勒等人先冲破了两部兵马，趁着对方混乱，又鼓起余力，将完颜活女等部冲乱，混战之中，完颜活女还中了一箭，当即昏迷，手下亲兵拼死将他抢下，簇拥着逃开。
这些金兵原本全是步兵，分开了几千人将马群散开，四处寻找草料，若不是深秋时节秋草肥茂，这几万匹战马的草料都很是问题。虽然如此，还是很嫌吃力，无奈之下，只得将战马分开饲养，只是不料想城池不但没攻下来，还形成了这种溃败奔逃的局面，几万金军拼命逃跑，回到营中寻找战马，却只有一万来人成功，跳上战马跟着高级将领身后逃开，至于其余金兵，慌乱中却是不及寻马，只得撒开双腿，跟在幸运的伙伴身后，相随逃去。
城上宋军亦是步兵，且又疲惫之极，虽然看到对方溃败，但是出城后只追赶了两三里路，杀死了几百个零星落后的倒霉鬼，在对方的拼死反抗之下，还是有不少人又战死，而蒙古人凶悍绝伦，竟又狂追了几十里，将那些好不容易汇集一处的金兵多次冲散，而对方军心已乱，虽然败退时比宋军的纪律要好，遇到敌军来袭也能稍加抵抗，给追击的蒙宋骑兵造成了一定杀伤，只是一方是慌忙败退，没有指挥，一方是趁胜追击，勇气十足，被追到的金兵大多无心抵抗，稍做接战就又继续逃走。
如此这般，三万多金国精骑，弃马步行后，竟被六百多蒙宋骑兵撵兔子一样赶了几十里地，倒是先逃开的骑兵重新集结，回来接应，赤那和合勒等人看到对方已经重新有了建制，知道兵力相差太多，远远射箭射死对方几十人后，便即离去，回程途中，不免又顺手砍死几个殿后的倒霉鬼，方才算完结了此事。
长安一役打到此时，金兵死伤其实多半是在攻城时所受，而溃败时被杀伤的很少，究竟是城内的骑兵太少，又担心敌人实力未损，到时候来个反戈一击，反而大事不妙，所以城内宋军并没有大肆追击，而只是让那一小股的骑兵来回冲杀，将敌人一再冲散，便也罢了。
及至第二天天明时分，合勒等人终于纵马而回，赵桓等人一夜未睡，看到他们终平安归来，均是面露喜色。
赵桓当即踏阶而下，沿着城门疾步而出，在城门处负手而立，微笑着看向晨光下疾驰而来的几百骑兵。
到得离赵桓数十步距离开外，赤温合勒两人先行下马，步行过来，向着赵桓先跪下行礼。
“传旨，昨日出征追击的骑兵，每人赏绢十匹，银百两，再把准备好的牛酒羊肉呈送过来！”
合勒与赤那二人相视一笑，这些赏赐很是贵重，普通的骑兵都有这样的重赏，他们自然是更加的优厚。
只是两人却并不怎么为这些赏赐动心，赵桓的身份地位他们原本还不怎么了然，这两年功夫下来，昔日粗豪的蒙古汉子已经明白，与赵桓相比，原主人合不勒汗，简直就是蓝天白云下的一株小草，微不足道。
跟着赵桓，建功立业，更能在战场上大逞威风，这才是蒙古汉子心中最渴望的。
见赵桓面露喜色，两人跪拜礼行毕，又站起身来，依次在赵桓腰前轻轻一抱，再行抱见礼。这是蒙古人中向着更高身份的人行的最高礼节，比跪礼还要隆重尊贵，两人已经对赵桓死心效命，这才如此行礼。
只是这礼节看在其余宋人眼中，却是有些不伦不类罢了。况且，这两人身上臭气熏天，满是血污，赵桓身着黑色团龙长袍，被这两人一抱，已经是脏污的不成模样。
赵桓却并不在意，只向他二人笑道：“昨夜辛苦，未知杀伤如何，敌人去向又是如何？”
两人眼中都是露出感动之色，先由合勒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语，向着赵桓道：“主人，金狗一直往东跑，咱们追出了近百里，打了十三次，将金狗也打散了十三次，到下半夜时，金狗的骑兵又回过劲来，开始反扑，咱们终究是人太少，不敢与他们正面交战，边走边退，借着月色又射死了不少，占足了便宜，这才回来。”
赤那接道：“杀了多少人，只怕也难以计数，咱们的人手中的矛换过，刀也砍卷了不少，我的狼牙棒也打脱了手，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不过我略略估算过，死在咱们手中的肯定过两千人，只可惜咱们人太少，不然将敌人骑兵再打散，一直追下去，非得杀他个尸横遍野不可！”
他的汉语比合勒好了不少，到最后还用了一个成语，讲完之后，挺胸凸肚，显的很是得意。
赵桓待他们说完，便回头向张浚道：“依卿之见，他们去路如何？”
张浚道：“越往东，则我王师聚集越多，听闻长安有警，前方将士也必定会调兵回援，他们多半会再由龙口渡河，逃往河东。”
“朕就是担心潼关一带驻军，听闻长安有警就急速回援，结果腹背受敌，千里谷道形同虚设，被二十万强敌趁虚而入。是以早就暗中派出使者，下了严旨，令赵鼎不可擅调一卒。”
张浚面露遗憾之色，向着赵桓道：“事情紧急，陛下如此严断，也是正确。张俊等人兵马不多，依臣之见，延州各路只怕也有敌兵拖住他们，这几天也并没有张逡的信使来到，只怕他们也并没有脱身。这一股敌人，先在坚城下失却锐气，又被一通冲杀破了胆量，或是咱们有几万强兵突然出现。只怕他们匹马不得过河。如此，就可以趁着河东空虚，直杀过去，收得平阳等地，以河东地做为龙口等地的前哨，这样就再也不怕被人趁虚而入了。”
赵桓咪着双眼，盯视着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半响过后，终缓缓摇头道：“张俊也罢了，他麾下有不少良将，未必不晓得变通行事。况且，朕在河东也有后手，只是并不是战阵上的堂堂对决，所以并没有知会枢密。”
张浚默然不语，知道必定是皇帝由行人司出手，在河东做了一些勾当出来，只是皇帝现下肯定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是以不肯说出。

第72章潼关大战（21）
一时间别无他话，赵桓回到宫中休息，由张浚点派精锐骑兵，再去溃逃的敌军身后哨探敌情，同时派出使者，急速奔往张浚军中，命他们相机行事，最好能趁着敌人腹地空虚，出兵河东。敌人能打长安一个措手不及，如是这般回敬一下，却看潼关处的完颜宗弼急也不急。
待到子夜时分，赵桓方悠悠醒转。
自长安闻警以来，这三天功夫他几乎都没有阖眼，一直商讨军情，在城头紧急时，还整夜在城上督战，很是辛苦，待警报一除，却是再也支撑不住，终于卧倒榻上，一睡不起。
待他醒转过后，简单梳洗一下，用了几块点心，便立刻向人询问，得知张浚等人尚未休息后，就下令立刻传见。
张浚此时五十出头年纪，精力看起来却比三十了出头的赵桓更加健旺。赵桓原本还担心他支持不住，倒是张浚进来，先打眼看了赵桓一眼，然后行礼起身，便向赵桓笑道：“陛下神情脸色看起来都还好，如此，臣等便放心许多。”
赵桓笑道：“朕不过是一个幌子，哪里出过什么力气，只不过熬夜罢了，到是卿等，日夜操劳，如此这般，国家方能无事。”
“陛下错了。陛下一身的安危，才关系到我大宋的生死存亡。只要陛下无事，长安又如何，臣等累死战死，又能如何。只要帝位不虚，我大宋恩养士大夫有年，国家民气军心可用，敌人尽自强横，却绝不能灭我大宋社稷江山。”
赵桓知他是在劝自己多纳宠妃，甚至立后，便向他含笑道：“前几日宫中，有一李姓宫人查出来已经有孕，虽不知男女，不过也是皇家喜事。围城时不便说出，今日先与卿讲，也算释众人之疑惧。”
张浚先是大喜，跪倒在地，向着赵桓拱手贺道：“陛下，这当真是国家之福！若是诞下皇子，则宋室江山再无忧矣。”
他有一层意思，却是不便说出，赵桓自是心知肚明。自从逃回以来，他说不上夜夜换新娘，不过深宫伺候的女人也有十个八个，却是一直不曾有人怀上龙种。这样两年下来，难免有人传言，皇帝已经不能生子，无有生育能力。如此这般，士大夫中才纷然传言，有人建议他立正宫皇后，也有人劝他抱养宗室子弟，如此国家危难之际，人主没有后嗣，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
赵桓左拖右拖，就是不信自己当真不行，如今总算不负辛劳，后宫传出喜讯，又正值长安大捷时宣布出去，对整个朝局都大有助益，再也没有人敢说三道四，赵桓的皇帝位置，自然就是绝无问题。
无后，在现代都是极严重的大事，更何况是礼教越加森严的宋朝，皇帝无子，对自己威严的损害，当真是极其严重。若是不然，此时战事紧急，君臣枢密准备连夜商讨战事，赵桓提起此事，张浚等人却丝毫不以为怪，反而喜不自禁，其因便在于此。
见张浚欢喜，赵桓眉宇间也是掩饰不住的喜色，又笑道：“但愿是个皇子才好。”
张俊依命起身，却是又面露忧色，略一沉吟，终忍不住向赵桓道：“陛下，李姓宫人既然有孕，不知道陛下将以何位封赐于她？”
赵桓淡然一笑，向他道：“朕已命王用诚拟诏，封李佳为宜嫔。”
张浚闻言一震，然后终又躬下身去，喜道：“陛下圣明。”
宋朝皇后都在士大夫和郧戚家挑选，不象明清，一个是在所谓清白人家，就是中下等官员的家中挑选容颜秀丽即可，一个则是在满汉八旗中广选秀女，然后指定一人为皇后。宋朝皇后则地位相比明清更加尊贵，也常有太后临朝的举动，是以皇后的人选，要慎之又慎。这李姓宫人，不过是后宫寻常宫女，只是因为长相美丽，侍奉赵桓起居而已，若是因生子而立刻册为皇后，则是一件非常不妥的事。
赵桓此时的处置，经验很是老辣，并没有因为喜悦而乱了方寸，是以张浚深感叹服。
如此就算将此事揭过，赵桓换过表情，向着张浚正色问道：“卿查点敌我死伤如何？”
“我军连同民壮，死伤逾两万人，其中以厢军和民壮死伤最重。”
赵桓神情沉痛，“嘿”的一声，重重拍一下自己的腿，然后方道：“以守待攻，还是如此惨重死伤，朕心里很是难过。”
张浚却无所为谓，这些年来见的死伤多了，这一次其实战死的多半是厢军和被射死射伤的民壮，正规禁军死伤虽然也很惨重，不过也比预料中的低了许多。身为枢密，却已经觉得很是庆幸了。
便又接着道：“金人在长门城下，伏尸五千余，沿途战死三千有奇，其余受伤者不计其数，盔甲武器丢弃于途，堆积如山，战马分散四处，臣今晨就派出大量人手，圈逮敌人战马，到晚间时，已有近两万匹被带到城外，臣命人急调草料谷物，加以饲养。”
说到这里，张浚当真是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盔甲甲仗便也罢了，宋军的军器监、弓弩院每天都大量出产武器，精良程度远远超过敌人手中的次等货色，虽然堆积如山，不过也只能装备东南的二线防御部队，或是交给厢军使用，所以用处并不很大。唯有这几万匹战马，当真是天下掉下来的财宝，花钱买也买不到的奇珍。
宋朝没有自己的养马地，百多年来不知道受了多少气，想尽办法，无奈辽国和西夏都知道国力远不如宋，绝不肯和宋朝交易战马。结果这么多年下来，自己养马费力费钱，却只能出产极为差劲的矮马，勉强上阵交战，已经比敌人矮了一截，跑也跑不过，打又打不过，百多年来，骑兵只是若有若无，勉强成军罢了。
这一战金兵原本就是豪赌，精骑冒进，甚至仓促攻城，结果赵桓早已不是当年的弱者，登城决战，任用虞允文奇计，果断出击，一战之下，将金兵打的大败亏输，是宋金交战这么多年来从没有过的大胜，富平一役虽然战而胜之，却是根本没有实质性的便宜，双方互有杀伤，金兵从容退却，而此次大胜之余，虽然杀伤并不很多，却是俘获这么多的战马，等若宋军凭白多出一支强悍的骑兵队伍，却教张浚心中如何不欢喜。
赵桓见他如此，也知其意，因感慨道：“昔日汉人强盛时，胡人曾经没有得胭脂的地方，而我汉人失了幽燕，又失河套，竟是连牧马的地方也没有，被人家按着头打，打的尽是吃亏仗，在朕手里，一定要收复燕云，教我汉家儿郎，再也不吃没马的亏！”
这样的豪言壮语，却并不能教张浚心动，就是连同赵桓左右侍卫，不家枢密同知王野等人，也是面无表情，并没有人出来颂圣。
宋太宗两次出征燕云的失败，是宋人心中永远不能抹去的伤痛，以开国帝王的英明，彼时宋军的善战强盛，辽国又是孤儿寡母当政，国力很弱，结果几次仗打下来，都是宋朝大败亏输，甚至宋太宗的屁股上还中了一箭，差点儿丢了性命。
如此一来，后世帝王，又有谁敢轻言收复燕云，更何况赵桓也就是刚刚从危机中脱身罢了。
半响过后，张浚方勉强一笑，向皇帝回复道：“愿陛下善始全功，小心谨慎才是。”
“卿的意思朕明白，不过朕的报负，朕看卿现下还不能明白。”
赵桓也不与这些臣子计较，只是轻言淡语，将此事揭了过去。又向张浚问道：“潼关、张俊所部，可有消息传来？”
张浚并不答话，向着枢密同知王野略一示意，对方立刻上前，躬身奏道：“臣一直在枢密静等消息，傍晚时分，潼关赵使相传来消息，潼关驻军听得陛下命令，并没有调动一兵一卒，关城对面，敌人也并没有什么异动。臣已拟了回书，命人星夜送回，将长安情形报与赵使相知道，让他可以相机行事。”
赵桓点头一笑，答道：“不错，你做的很好。”
王野又道：“至于张浚所部，却是尚无消息，臣已多派人手，赶往延州各处，务要寻着张部，明白回报。”
提起此事，张浚与王野等枢府官员，都是面露忧色。张俊是统兵大将，几万敌兵过境，不可能真正瞒过宋朝兵将，只是求个兵贵神速出奇不意罢了，长安一战已经几天功夫，加上敌人当初过河时也必有消息，而张俊所部距离并不很远，应该早就知道消息，星夜来援才是。就算兵马被河东的敌人拖住，也该有信使前来，使得皇帝放心。结果这几天来，不但寻不着张俊所部的踪影，就是连个使者也没有，却不得不使枢府上下极为忧心。
见他们如此，倒是赵桓主动安慰，只笑道：“张俊才能虽然并不出众，也是老行伍了，几万精兵在他手中，金兵主力又多在潼关附近，这几万人刚在咱们手里吃了亏，他那里能有什么事。左右是被拖住了，信使又出了麻烦罢了。”
说到这里，他却是皱眉道：“曲端的信鸽不知道弄的如何了……”
话音未落，却听得有人仓皇大叫，惊道：“快请官家出来暂避，城西起火。”

第73章 潼关大战（22）
此语一出，阁内所有的大臣近卫都是脸上变色。宋人已是拥有初步规模的商品经济和众多的市民阶层，如此一来，必然导致城市内居民变多，极盛时的开封，人口就已经超过了盛唐的长安。而是本着方便市民的精神，并不象唐朝是那样坊市分明，如同棋盘，而是乱七八糟，城市内居民区和贵人区胡乱建造，市场星罗棋布，混乱不堪。是以立国百多年来，每一年都有大量的火灾发生，最严重的一次东京大火，将皇宫都烧了一半。
因着惧怕火灾，宋朝已经拥有了规模建制的消防队，有着严格的灭火法规，饶是如此，因为民居混杂，又多是木制，所以火灾仍然频繁发生，而一旦起火，就很可能无可遏制，将一个城市烧成白地的情形，屡有发生。
前车之鉴如此惨痛，所以在场诸人一听说城西起火，便是神情紧张之极，有几个少年侍卫，不待赵桓吩咐，便已经疾奔出阁，在石阶上看向城西。
举目西顾，却只见火光已经直薄天际，烧的老高，各人站的极高，影影绰绰中，好象看到无数百姓在火光中奔逃，房屋坍塌，火舌肆虐，席卷着世间一切生灵。
各人脸上变色，面面相觑，终有人忍不住叫道：“一定是因为金狗来攻，陛下忘了祭祀火德真君，真君显圣，降祸给长安！”
在他们之后，张浚等人也相随而出，脸色阴沉，一起看向城西大火。
宋人以火德立国，到处都是祭祀火神的寺庙道观，偏生火灾又最多，而火灾一多，则祭祀火神的寺庙香火就越发繁盛，更容易引发火灾。如此一来，形成一个恶性循环，难以破解。
赵桓就是有鉴于此，才刻意开始不在宫中祭祀，最少也是减少祭祀，然后禁止民间在民居拥挤的地方兴建祭祀用的祠堂寺庙，以慢慢减少这种不必要的损失。
这一次长安被围之前，他便有好久不曾祭祀火德真君，宫中私下传言，对他的做法颇有异议，只是皇帝在人们心中等若是真龙化身，皇帝不鸟火神，旁人却也无甚话说，这一次城中大火，若是损失极大，只怕宫中口风传出，在百姓间众口相传，经有心人一挑唆，就是洗不脱的恶评。
看到众侍卫用担忧的眼神看向自己，赵桓突然大笑，向众人道：“是朕没有祭祀火神，不过朕身为天子，天下事何等重要，岂能没事就向一尊泥塑木偶下拜！今日事，朕一力担挡起来便是！”
张浚身为士大夫，却被旧俗所染，原本要劝赵桓急忙去内宫祭祀，此时听得赵桓所言，愕然之余，只觉惭愧之极。
却听皇帝向他问道：“张所、谢亮等人，卿宜派兵保护他们的家宅，一定要护得诸位宰相平安无事。”
“是，臣立刻就去安排。”
张浚肃然拱手，立刻命随行的枢府随员，前去调兵保护城中的大臣府邸。
他安排已毕，又见城中火光有蔓延的趋势，心中到底不安，当下向着赵桓道：“陛下，不如出城暂避，敌人已经远去，想来出城也没有什么，长安城小人多，自陛下驻跸于此，城中人口激增，多加了许多房屋，占据道路，就是救火也大不易，为稳妥计，不如先出城暂避的好。”
赵桓瞪他一眼，厉声道：“不必再说。传朕令，命虞允文总理灭火一事。告诉他，朕就在宫中，看着他行事。”
虞允文随着张浚忙碌了一天，火起时尚在梦乡，被吵闹声惊醒后，便急忙披衣而起，推门出来，立时吃了一惊。
他住的地方原本就离火起处不远，惊醒之后，与他同住的姚平仲也是急忙出忙，看向远方大火。
片刻之后，两个见过不少城市大火的人都知道这场火非同小可。
正值秋冬之交，天干物燥，今夜又起了风，现在看起来火头已经不小，只是还困在一地，如果火借风势，四处蔓延，将整个城市烧掉一半，也只是寻常事。
他们忧心仲仲，不知道皇宫安危如何，长安不比东京，皇宫附近也很多民居，如果火势烧倒，皇宫也很难确保安全。
姚平仲年纪虽大，身体还很壮健，此时披着一袭单衣，连连顿足，叹气道：“刚刚打退金兵，想安顿一下，贼老天却出来捣乱！”
他虽然是道人装扮，其实对满天神明绝无一丝一毫的敬意，开口之后，便又是对过往神明一通乱骂，至于火德真君，更是被骂的狗血淋头。
虞允文心中也很是郁闷，见姚平仲怒不可遏，反倒劝他道：“天意难测，兄长何苦如此。不如先派人去打探消息，只要陛下和百官无事，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年纪比对方小上一倍，气度却沉稳许多，劝慰几句后，便叫过护卫士兵，命他们分头去起火处和皇宫打探消息。
正乱间，却见一小队骑兵在月色下急驰而至，为首的殿前班直远远看到虞允文正站在院前，几十个士兵簇拥在他身前左右，正要四散离去，他急忙喝止，然后向虞允文道：“陛下旨意，命虞允文总督灭火，节制城内所有兵马，必要扑灭大火救我百姓，不得延误！”
虞允文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皇帝给自己的又一考验。
他今日指挥若定，立下不世奇功，被皇帝大用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殿中诸将和满城百姓，只是听令行事，感受的是皇帝在城头的激励，对这个白身主帅还并没有真正的服气，而赵桓深知其能，想要重用，今夜的大火正是对虞允文的另一场考验。过得此关，此人就在长安百姓和禁军系统内，确立起真正的权威。
待这一队传令的班直侍卫到来不久，皇帝赐给虞允文的肩舆也是抬到，等虞允文落座之后，周围又有不少持剑持锤的力士环绕左右，开始向着火光大盛处疾速前行。
虞允文已不是适才那般闲适模样，他虽然第一次承受如此重任，却也经历过几次大火，脑中略一思索，便已知如何料理。
一迭声令道：“传令，铺兵疏散百姓，若有踩踏惊慌，唯他们是问。”
“命诸殿前司将帅率领麾下士卒，拆毁火场四周房屋，以防火势蔓延。”
到得火场附近，已是热浪袭人，虞允文蔚然不动，略一相看，便令道：“令水军队、亲军队、帐前队、搭板队，依次上前，先以水灭，然后搭板铺土，隔绝火势，有后退者立斩，迟疑不前者立斩！”
再一相看，只见不远处有一望火亭在火场不远处，便厉声令道：“火过此亭则斩队长，到我身前十步则斩校尉，若还是不成，则我与诸位同死！”
说罢，便只端坐舆中，看着一队队的灭火士兵，蜂拥上前。
火场中心，早就烧成白地一般，周围百姓原本是慌乱之极，待虞允文处置得当，几千兵精锐禁军拆除房屋，隔绝火势疏散百姓，半个时辰之后，火势又在两千多灭火队的努力下，渐渐减弱。四周数万百姓回过神来，见指挥者虽然只是个白衣青年，却是沉稳有度，威严坚毅，心中不觉敬服，并不再害怕，连妇人小儿的哭叫声，也是小了下去。
这种火灾，死伤最惨便是因为人多慌乱，互相踩踏，然后又影响灭火，结果导致局势一发不可收拾。虞允文处断果断坚决，令得人心大安，不少健壮男子又成群结队，用尽一切办法扑灭身边的火势，待到天蒙蒙亮时，火场四周方圆数里虽然是乱石裂瓦成片，空气中还散发出一股股焦臭味，检点起死伤时却是并不严重，是历来大火中最轻微的一次。
虞允文到此时才放下心来，悄然举袖，擦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不顾四周百姓敬佩的眼神和议论，下令身边护卫轿夫起身，护送他回宫中缴旨。
待到宫门附近，虽然有不少百姓探头探脑，警备的禁军也并不很多，早市附近已有城外的菜农开始叫卖，惊天火灾，就这么消弥于无形。
赵桓听闻他来，自然传见，见他虽然衣衫整齐，额头上却显然可见几缕烧焦的头发，衣袍上也有一些明显的破洞，看着这个年纪比自己小了许多的青年，赵桓心中悯然，不禁起身站在他身前，向虞允文问道：“看你的情形，昨夜情形想必险极？”
虞允文身高远远高过皇帝，此时奏对离的太近，感觉很是不恭，连忙后退两步，稍稍弯腰，答道：“确是很险，后半夜时，臣以后火已经被扑灭，谁知道残火被风一吹，突然一下子猛袭过来，臣躲避不及，身上还落了一些火星，还好被护卫们扑灭，回想也是极险。”
赵桓得一人才，心中很是欢喜，忍不住又向他问道：“是对敌金人时凶险，还是火灾更险？”
虞允文正色答道：“天威可怖，火灾更险。”
赵桓从鼻中冷哼一声，向他道：“你年纪轻轻，不必学那些腐儒说话。什么天威？东京城当年有寺庙五十多处，处处供奉火神，还有民间祠堂，沃教，哪一处不是恭谨侍奉，火灾哪一年断过？王安石说，天命不足畏，就是说天命太过玄虚，还是要尽人事才对。朕已决定，日后要兴修改建城市，水利防火俱需改制，尽人事则必合天命，这才是正道。”

第74章 纵论天下
见虞允文默然不语，赵桓知道他虽然年轻，其实学识功底很深，是儒家的忠实信徒，对一些不符儒家经典的学说并不能立刻接受，也只得罢了。
当下又向他勉励几句，最后吩咐道：“长安防御使不过是从权，是因为你没有军职，又是白身，只得如此任命。今夜灭火，昨日却敌，你都是首功，天下士民，大臣军人，都不会对重用你有什么异议，你的意思，是要到地方做安抚使，还是在朕的身边赞襄军务？”
虞允文吓了一跳，下意识答道：“臣怎敢骤然当此重任！”
赵桓笑道：“你昨日今夜展现的才能，让你做宰相枢密都不过逾，只是身白身，一下子做到这个地位，只怕有伤物议，所以留些余地才好。怎么，你不满意么？”
“臣岂敢！”
虞允文已经回过神来，看着皇帝脸色，似乎也是说笑的多，当下更是定下心来，侃侃又道：“陛下也说臣只是一介白身，臣又太过年轻，一下子得官太过，并不是好事。以臣的意思，最好陛下并不授臣官职，而是让臣继续参加科举，中式之后，再量才使用，让臣多历练几年更好。”
他一心要从正途出身，以堂堂正正出来做官，岂料在赵桓眼中，他一则是能力超强，二来，正好成为打破科举僵局的一大范例。
谁说名臣能吏一定得是进士及弟？
当下连连摆手，向虞允文道：“你的事朕听姚平仲说了一些，原是担心父母年老，并不打算出来做事。同时，也是觉得朕和九弟都不堪辅佐，更是淡了出来应试做官的心。怎料朕从金国逃回后，励精图治，修缮甲兵，你和姚平仲一起心动，游历天下，又在临安助朕一臂之力，更是坚定了出来做事的决心。此次长安一战，又是天意以你授朕，既然如此，又何必要拘泥形式，非得从科举应试出身后，再循序渐进？”
见虞允文沉默不语，赵桓拿出当年开会时鼓动人的眼神和语气，又循循诱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今天下板荡，若是一个个都拘泥成法，又何助益于天下大势？诸葛亮二十七岁便献了隆中对，他可不是什么劳什子进士！虞卿，朕看重你的才能，视你为朕的卧龙，你可不要负朕所望才是。”
虞允文尽管天资极高，到底还是年轻，哪经的住赵桓这个老油条用这种口吻来鼓动，当下一张脸涨的通红，半响过后，才吃吃道：“臣哪里敢当……”
“你当的起！”
赵桓猛一挥手，断然道：“朕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先授你枢密同知，加阁门赞善舍人，跟着张浚赵鼎二人，好生做事。”
说到这里，打量了对方一眼，又笑道：“现下看来还太年轻，再过得几年，做个枢密使，或是仆射，都象个模样了。”
他身为帝王，居然如此许诺官职，当真是难得之至的殊荣。
虞允文二十来岁年纪，哪经的住赵桓如此做派，当下双目微红，差点流下泪来。勉强忍住，过得半响之后，方向赵桓沉声道：“陛下如此待臣，臣必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下又跪下叩谢皇恩，待他起身后，身份已是不同，赵桓便向他正色道：“张浚太累，王野管的都是细务，赵鼎不在朕身边，你年纪很轻，这些时日就多在朕身边赞襄，可成？”
“陛下但有所需，臣自然竭力报效。”
“好。”
赵桓用赞赏的眼光看他一眼，又吩咐人送上椅子，让这年轻的大臣坐下，才又向他问道：“虞卿，你对当年战事是如何看法？”
虞允文微微欠身，向着赵桓答道：“若是在几日前，臣尚且担心龙门失守，敌人前后夹击，既然陛下英武睿断，在长安挫败敌人奇兵，这一仗不必再说，咱们已经赢了。敌人不傻，不会在潼关千里谷道和我大宋二十万禁军硬打，他只会损兵折将。倒是现在咱们已经得了先手，如何扩大战果，在这一战后使得天下大势更有利我大宋，实在是需要提早着手布局，这才最是重要。”
其实不待他说，以赵桓深厚的历史知识和这两年增长的军事常识，在长安战后，他已经隐然觉得，宋金战事，已经由宋朝的绝对劣势，开始转变为一种比较平衡的战略相持阶段。
金国打不下关陕，下不得江南，潼关大战开始于金国兵力在潼关附近的集结，而结束于长安的坚守。此战过后，面对慢慢恢复原气的宋朝，金国综合国力不足的弊病，必定会慢慢凸显出来，虽然现在宋军野战尚不是金兵对手，但赵桓心中已然有了定论，从今往后，和金国做战，在他手中，已不象纯粹的古代战争，只是沙场争雄。
要打，就打的是综合国力，打的是全面战整体战，在他手中，必定会使宋朝的国力得以完全发挥，使得眼前的这种战略相峙的平衡得以向着宋朝有利的局面扭转。
只是他脑海中还并没有完整的策略，每每深夜静思，想到热血沸腾时，也觉得自己指点江山激扬意气，很是英明睿智，到得每天处理日常政务时，才觉得千头万绪很难着手。而真正能将所谓的整体思路落在实处时，委实太少，他每每重重打出一拳，就好象一粒石子落在长江大河中，只是激荡起几滴水花，然后又归于平静。
只有在这种时候时，他才深深明白，凭一个人改变一个王朝，一种行之千年的制度，有多么困难。
到这时，思想起那些开国帝王，凭一已之力得天下变天下的人们，才觉得自己的才能远远不足，差的老远。
他唯一可以比普通帝王强的，便是他通晓天下大势变化，以这一长处，才可傲视天下群雄。
而眼前的虞允文，凭着长安一战后的结果和平日观察所得，就推演判断出天下大局的微妙改变，却不得不令他佩服非常。
眼见皇帝一脸赞赏，虞允文却很是谦逊，向着赵桓笑道：“其实天下英才很多，臣的见识也不能说远胜常人。就是适才的看法，朝中当有不少大臣可以判断的出。”
赵桓也不理他这谦虚之辞，只是盯着他眼，又问道：“既然你说天下大势倾向于大宋，以你之见，下一步该如何走？”
虞允文并不迟疑，赵桓所问，也是他近日来苦思之事，一听讯问，立刻便答道：“得河东，收复太原，以形胜之地，与关中互为犄角，可保金兵再难入川陕半步，此其一；选调任用大将，精练江南两准禁军及水师，与荆襄互为犄角，则金兵再难入两湖两准，此其二。”
赵桓并不满意，摇头道：“这都是守势，我禁军在潼关一役后，敌人气沮，如何将这胜势用好？”
虞允文目光炯炯，答道：“敌军主力，都集结在潼关一线。河东空虚，骑兵溃败，以臣愚见，张俊所部有张宪、姚端等悍将，绝不会当真被河东残敌拖住，一定会有所举动，这一部三万禁军精锐就可搅的敌人阵脚大乱。而敌人一乱，咱们就有机会，退可稳守，进可破敌！至于荆襄，现下被钟相逆贼拖住手脚，却也罢了，而两准有韩世忠、杨沂中三军十万兵马，对面只有伪齐李成等人的兵马，根本不是对手，以臣之见，陛下宜下诏命这二人自准扬等地进军，直入山东，如此一来，敌人等若腹背受敌，必定阵脚大乱，到时候，克复中原有期，与敌人隔黄河而相峙，其后整军再与敌人相战，就从容的多了。至于后手再如何，就不是臣可以现在预期的了。”
这些看法，当真是虞允文苦心孤诣所得，其中还有与姚平仲在游历山东京西河东等路时，沿途观察，互相商讨所得的结论。而说完之后，赵桓只是微笑静听，并没有什么特别惊诧的表现，却令这个青年有些气沮。
半响过后，方听赵桓笑道：“这些原是难得，你能想到这里，已经极是难得。不过最重之事，倒不是克复中原，或是河东太原，你仔细想想，朕说的是什么？”
虞允文沉思良久，见赵桓渐露失望之意，却是脑海中灵光一闪，猛一拍腿，叫道：“马么？没有良驹战马，怎么与敌人在河北平原争雄，又怎么收复燕云？”
赵桓闻言大喜，站起身来，到得他身前，盯着他道：“卿果真是奇才也！”
古人都以赵构不允岳飞北伐为遗憾，其实当时岳飞虽然大胜，但打败的并不是金兵主力，完颜宗弼的实力未损，岳飞所部的骑兵却已经折损很多，而且很是疲惫，完颜宗弼示敌以弱，诱使岳飞继续进攻，真打下去，胜负其实难料。
在中原腹地尚是如此，严重缺乏骑兵的宋军，如何在河北平原上，面对如狼似虎的金国铁骑？所以北伐之事，根本很难施行，这也是宋朝很多文臣武将的共识。
明朝北伐，也是有着常遇春指挥的强大骑兵，才能成功。
只是此时宋军还处处挨打，举朝之中，想的都是如何抵抗敌人的进攻，而谋算天下大势，想着反攻敌人，又能认识到非建骑兵不行的，怕是唯有赵桓和眼前的虞允文了。

第75章 龙口大捷
虞允文微微一笑，向赵桓道：“其实陛下不讲，臣也要主动提出。禁军无马，终究只能以守为主，无力进攻。太祖太宗时，以开国帝王之威望，百战雄师数十万人挥戈北上，别的不说，没有战马就是最大的弊病。”
他顿了一顿，又道：“宣和年间，太上皇一直对西夏用兵，宋夏两国，自李元昊时起，是夏强宋弱，夏攻宋守，自仁宗陛下用范仲淹镇西，收拾局面，虽然西夏仍是攻势，却已疲惫许多，两国交战几十年后，夏国已经是无力再战，我大宋虽然也是因着西夏而困顿不已，兵员由三十余万直到一百一十万，朝廷不堪其负，但终究是比西夏小国强过许多。至宣和年时，由童贯领兵，一直在边境攻打西夏堡寨，夏军并无办法，金国初起时，禁军已经拿下了夏人最好的兵员召集点横山地区，若不是辽亡金兴，打断了咱们的攻势，就是灭掉西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现今看来，宋金两国已经相峙无事，而夏金两国因为金国忌惮夏人夺了北部宋地，又出兵夺回，两国表面和睦，其实矛盾已生，互相提防。夏人在黑山威福军司布置大兵，而在夏宋边境只有少量部队，就是明证。”
赵桓摇头一笑，向他道：“这是一，二来也是夏人看我们不起，大宋几临亡国之境，哪里还有余力对付西夏！”
他令虞允文喝茶，待对方拿起定窑白釉刻莲花纹托瓷盏，放在嘴边很矜持的轻啜两口后，赵桓又道：“保马法也好，御马监也好，都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唐朝极盛时，有监马六七十万匹，而大宋呢？一年出产的战马不过一两千匹，保马法也只能祸国殃民。指望和那些吐蕃人互市，换来的战马十有八九都是劣马，有不少根本上不得战场。所以朕日夜苦思，若要彻底解决金国，有两个办法。一，是集十年甚至二十年之力，以超过百万的步兵，配少量骑兵，不停的用国力来与金人对打，用这样的办法，拖，耗，直到敌人筋疲力尽，以大宋举国的国力，直到拖跨敌人。”
虞允文皱眉道：“这样的话，也是必胜之道，然则天下必困苦久矣。”
赵桓点头道：“正是如此，金国初起，非垂暮西夏可比，河北山东京西等处，均是平原，正是敌人铁骑用兵之地。若是要拖跨打跨敌人，非得我大宋禁军血染疆场，以人命去填。而且非得精练禁军，重铠强弩，如此这般，方可与敌一战。”
他有些话，还不能对眼前这个刚刚重用的大臣讲。秦桧已经到了福建路与两广，考察官员，观察地方政务，预备着下面的整个政务和财赋制度的更进一步改革。
别的不说，光是在关陕河洛地区，山岭光秃，水利不修，而频遭战乱，百姓一面要劳役于土地，经受国家的重税苛征，一面还要应役参军，精壮胆大者成为禁军，次一点则为厢军，再次一点，则是乡兵、弓手、壮丁，如此等等，负担极重。而赵桓的很多改革，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城池防御，均需大量人力，若是战事连结，金国固然是国力不济，宋朝也非得拖出内伤来不可。这样一来，连保持常态都要费诺大的力气，更何况是要大刀阔斧的改革。而天下事只争朝夕，赵桓不管自己这一世是不是虚幻，身为一个华夏儿女，不管个人品性如何，既然有些良机，又怎能轻轻放过？
他凝神皱眉，接着自己刚刚的话头又道：“还有一法，就是以大宋的国力，装备起精锐骑兵来，以骑步协同，如同盛唐那般，以重步兵突前，骑兵两翼游奕，而弓弩手居后，如此这般，就可以以相同人数，甚至以更弱更少的兵力，就能打败大量敌兵？为什么？因为我大宋的兵器更锐利，盔甲更加精良，弩箭射的比敌人最好的射手还要远，再加上人力物力远过金人，不要二十年，五年内朕就能看到大宋禁军袭卷河北，直迫燕云！”
虞允文虽然知道建立起骑兵的重要，却没有赵桓这样的雄心壮志，也没有赵桓这么乐观，而且要建立骑兵，则必须有大量的养马地来建立马监畜养战马，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所费不少。以宋朝现在的财政收入，又要抵抗金兵下一步的进攻，再负担这样庞大的军费和马政开销，是否能负担的下来，他心里不免要打上几个问号。
只是话说到这里，却已经是图穷匕现，皇帝的意思显然是与自己相同，也容不得他打马虎眼，当下小心翼翼道：“臣与陛下的意思相同，大宋需建骑兵，而建骑兵，就必须得河套地区，除此之外，再无良策。如此，就非与西夏再起战端。而夏国虽弱，还有几十万兵将在，大宋与金国正在交战，是否有余力再与夏人争战，臣尚且没有把握。”
“卿言也是有理，此时不过是我君臣二人议论天下大势，不一定就骤然从事，徐徐图之也可。”
赵桓通晓历史，知道这时候的西夏已经远远不及当年，武备废驰，军无战力，若不是这一代的夏国国主通晓左右逢源之术，而金伐宋又很是不顺，要留一个制衡，只怕十万金兵精锐入得夏境，夏国灭亡的时间就得提前几十年了。
只是此时此刻，一切还没有着手进行，他也不想给臣下太操切的印象，便随口敷衍答应，以示自己虽然想图谋西夏，却不会急切从事。
“陛下圣明。”
虞允文躬身一礼，正要再说，却见一个内侍匆忙进来，到赵桓耳边低语奏事，他知道必是机密，便转过头去，假装欣赏这阁内墙壁上挂的山水字画。
“好！姚端、张宪，不负朕望。”
赵桓听得几句，已经是击掌赞叹，然后又向那内侍盘问几句，就挥手让他退下。
看着虞允文似乎明白，赵桓忍不住大笑道：“适才御前第五军有人来报，其所部副总管和前军统制姚端，加之参谋张宪，统大军万余，先是在宜川大破金将王伯龙所部，然后迅速回援长安，知道金兵已败后，便半途转向，前去邀击敌人残兵，将万余人，在龙口伏击敌人，一战破敌，斩首过万，伏尸无数，敌人骑兵虽然有先至而逃过江，却也吃了他们老大的亏。”
虞允文虽然不如赵桓这样喜形于色，却也是兴奋之极，当下站起身来，向着皇帝称贺道：“陛下，自靖康二年来，我军从未有过如此大胜！”
赵桓喜不自禁，点头道：“打败敌人小有斩获也有，不过还从来没有过一次斩首如此之多的，富平一战，也不能比！”
他站起身来，喜滋滋道：“如此一来，河东必落我手，而太原敌人也不可保，天下大势，终于定矣，从今往后，但止是朕的禁军与敌人在疆场争雄，而不是疲于奔命，四处守土了。”
虞允文尚未及答话，闻讯赶来的张浚与几个宰相已经一起来到门外，赵桓的话却正好被他们听到，众人奉命进入后，便一起躬身道贺，只道：“陛下神武，方有此大胜，当颁诏天下，使天下臣民咸使知之，普天同庆。”
“可，此事就以枢院的名义去做。”
张浚躬身应答，也是脸带笑意。这个人虽然刚愎，颇有些志大才疏，然而论起忠诚和敢于任事，却也是赵桓身边掐尖的臣子，他由康王的心腹大臣完成这个转变，到此时真心实意的为赵桓手中的成就而感到欣喜，却也赵桓感慨不已。
只是答对之后，张浚突然想起一事，向着皇帝问道：“适才臣在枢院接到军报，却只是提到姚端一部，而张俊本部两万多人，又没有去宜川与王伯龙交战，龙门一战，亦没有提起张俊与杨存中二人，却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说到这里，张浚脸色已很是不快，不管如何，他身为枢密使，协助皇帝统管天下禁军，张俊身为一军的总管，适才的军报如果是他派人呈送，先是送给皇帝，然后才至枢府，而枢密使居然还要从皇帝的口中听到详细的军情，无论如何，这是一种很恶劣的僭越行为。
赵桓听得他问，却是冷笑，只道：“适才军报，是姚端、张宪二人派人呈来，问及张俊，却只说当日分兵，姚端所部先破王伯龙，然后相随张俊，来援长安，及至消息传到军中，张俊决意仍然前来长安，姚端请战，张俊但默然不置不词，任凭他们去做罢了。若是朕料的不错，张俊的报捷军报，不日便至。”
说到这里，各人已是了然于心。
这些天来，张俊所部消息不通，其实并不是遇到险恶敌情，而是副总管前去邀击逃敌，而主将静候消息，若胜，则飞马报捷，若败，则可推脱责任。张俊身为主将，其为人如此不能担当，甚至打算夺部下功劳，当真是不堪之极。
张浚为人甚是刚烈，闻言之后，当即就向赵桓道：“既然如此，不若委姚端为总管，免去张俊官职，让他回家待罪！”
虞允文是新任的枢密副使，当下却摇头笑道：“臣以为阵前易将不妥，出了乱子可不得了。”
张浚看他一眼，只道：“那又如何，我不信杨存中等人，肯跟着张俊胡闹。”
他是前辈，摆出教训后辈模样来，虞允文也不便再说，只得含笑后退，不再说话。
赵桓原也想趁机把张俊这个无能之辈拿下，此时却也变了心意，只笑道：“张俊此人功利心太重，朕很不取他这一条。不过这会子倒是好事，姚端大捷，名闻天下，这人身为姚端主官，岂不眼红？只怕靴子都踩烂了几双，且让他去河东，与姚端一起，相机攻伐，朕想，他会卖力的。”

第76章 攻伐河东
事情果然不出赵桓所料，待知道姚端龙口大捷后，张俊愤恨不已，宜川一战，他就觉得自己这个部下夺了好大彩头，心里不是滋味。然而让他带着自己部下两万余人，拼命赶到长安城下，去和几万精锐金国铁骑正面硬嗑，他却也没有这个胆量。
所以尽管心里嫉妒，张俊却仍然部勒属下，徐徐而进。姚端等人去主动邀击敌军，一时不能与他会合，却正好给他缓慢进军的借口。
至于忠君报国，他自问并不想做汉奸，却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白白填送。反正依他所想，皇帝多半早就风紧扯呼，逃往川中，并无危险，而长安城原本为京兆府，名字堂皇，其实城池规模极小，别说和东京开封比，就是寻常的内地府城也远远不如，不过是唐朝一皇城耳。既然如此，肯定坚守不成，金兵得了城池，也必定去穷追逃走的皇帝，他的部下全是步兵，急切间不能赶到，赶到也可能中伏，不如慢慢走，到长安收拾残局，然后看情形行事，或是去川中救架，与别部兵马一起行动，更或是潼关有失，到时候宋兵大溃败，还得靠他的三万精兵抵挡一下，到了那时，则他张总管的地位必定水涨船高，持节封公，指日可待。
持着这样的心思，张俊所部慢悠悠自鄜延路返回，从得到消息时起，直走了五六天功夫，才出得鄜延地界，距离长安数日之遥时，却是听闻长安大捷，皇帝不但没逃，反而穿着甲胄，亲上城头，又用了虞允文这个青年奇才，用骑兵冲跨了猝不及防的金兵，不但守住了城，还破敌于城下。
如此一来，张俊却是提起精神，一面督促自己部下，拼命往长安赶，一面传檄姚端，命他也迅速赶上。
怎料姚端与张宪并不听命，听闻长安大捷，敌兵溃败后，二人在军中合计，知道长安驻兵太少，骑兵根本也不成规模，就算敌人溃败，也没有伤着筋骨，于是临时改道，不曾往长安去，却转向到得龙口。
两千多骑兵与步兵弩手合作，敌人的骑兵战马丢失很多，临时召集起来的一万多人，分属五个万户，编制混乱，互不统属，加上城下一战，彼此芥蒂很深，汉军逃的最早，实力反而损失最小，而韩常因着完颜撒离补对付自己的事，不肯真心出力，几个万户会议，要重新编制队伍，沿途保护逃奔的士卒，韩常一概不理，只想着早点逃回，见着宗弼再说别话。
如此这般，军队新败将帅离心离德，更是削弱战力，等眼前出来一万多精锐宋军时，就是最蠢的金国将领，也知道这一仗不打也先败了。
只是对方扼住自己咽喉，不拼却也得拼了。当下一万多骑兵呼啦啦冲上前去，原想着把对方的步阵冲乱，杀开一条血路便是。谁料想，这股宋军强悍之极，不但构筑防线固守，反而骑兵先行冲上，为首的黑脸汉子，手中铁鞭飞舞，一鞭下去，就将一个金兵脑袋打的粉碎，堕下马去，其余骑兵紧随其后，如同一根尖利的铁矛一般，直插入金兵阵中，左冲右突，金国骑兵突负精锐之名，却是苦于乱了阵脚，又没有将领指挥，虽然人数是对方几倍，却好似一直在以少敌多，只凭着骑兵的个人战力和对方周旋。
待到敌人步阵赶上，长矛大刀一起招呼上来，金兵立刻溃败，慌乱中沿河而逃，连撒八的后背都中了一箭，金兵当时情形，当真是狼狈之极。
待这些骑兵逃走，到别处勉强过河，其后跟来的步卒却没有这般幸运，姚端所部每战必胜，士气高昂之极，堵住逃来的金兵，大杀大砍，连战连捷，可怜那金兵仓皇逃来，有不少人手中连兵器也是没有，如何与如狼似虎的士气高昂的宋军相斗，当下四散而逃，被姚端亲领骑兵来回冲杀，伏尸数十里，斩首过万，当真是金国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这一大胜，又比在宜川打败王伯龙的几万杂兵要难得的多，更使得张俊眼红愤恨。他知道姚端已派人至长安送信，隐瞒不得，便也急忙修书上奏，除了为自己援救长安太迟开脱外，又隐然将姚端等人的行为，说成自己指挥一般。
反正他身为主将，如此大功，自然少不得记他一笔。
待接到长安回复，虽然没有如他所愿，对他大加嘉许，却也不曾斥责他行动缓慢，同时，皇帝与枢密一起下令，让他到河东与姚端配合，追击残敌，攻打太原。张俊细细一想，金国主力齐集潼关一带，河东驻军一败宜川，二败长安城下，三败龙口渡口，河东全境，等若无人驻守，前面几次战事，他一点好处没有捞着，等到了河东，收复太原的首功，却是不能让别人得了。
于是连连下令，让姚端等人沿着汾河进击，去攻打平阳等地，他却由龙口直渡，却也是下力气狠打了几仗，将好不容易收拢起来的金国河东驻军打的落花流水，一溃千里。不过半月功夫，连下沂、汾、慈、石、潞数州，兵锋直薄太原。
与此同时，姚端等人的仗打的并不顺利，敌人收拢的近两万残兵主力，几乎全数集结在平阳附近，虽然连连惨败，到底是金国精锐，人数又是占优，两边狠打几仗，虽然金兵仍然吃亏，阵脚却是稳住，并没有再次溃败。
张俊闻信，更加督促下属狠攻猛打，必要先攻至太原，夺得首功。
这一日攻得平晋，距太原已是咫尺之遥，城中止有张中孚、张中彦兄弟二人，带着几千汉兵驻守，太原虽然城高坚险，易守难攻，张氏兄弟二人却是宋朝降将，其父又是防守太原时战死殉国，张俊心知对方未必是真心投降，不过是看着金人势大难制，宋朝有亡国之象，这才不顾父仇投降，因此倒不急再攻，只是派出细作，暗中举入太原，持自己书信，劝降这兄弟二人，若是这兄弟二人投降，则不必再费力攻城，太原唾手可得。
存了这个心思，加上连续做战，部队也很困乏，张俊便命军队在平晋暂歇，晚间时，又得到姚端来人军报，长安守军五千余人，在康承训的率领下支援姚端，合军万五千人，金兵已然支持不住，姚端与张俊商议，若是太原攻取不易，不如两人合兵一处，击败包围这一部金兵，则不但能得河东，还可以消息大量的金兵有生力量，比单纯的攻城掠地，更加合算。
“痴儿，阻我立功罢了！”
张俊当着信使的面，不置可否，只推说军队困乏，需得整休几天。待那使者出去，却是脸上变色，将姚端的文书丢掷在地。
他身边原本有不少文人幕僚，皇帝改革军制后，不便留用，只得命几个帖心的转入军职，仍在帐中侍候，其余的只得遣散，此时总管发怒，其余各人不免凑趣，跟着他一起痛骂姚端。
张俊原本还歪在榻上，闭眼听着各人说话，待听得他们骂的不堪，自己心里却只觉无耻，便歪头摆手，笑道：“也罢了，人同此心，怪不得他。”
张俊虽然屡战屡胜，心里却不知道怎地，只是闷闷不乐。此时见了姚端文书，才知端底。他心中已是明白，这个麾下大将，经此数战后，绝不可能再居于自己之下。而皇帝与枢府的命令，也是拿姚端与张俊相同对待，在战事安排上，有时候还以姚端为主，他所将兵马虽然超过姚端，竟俨然是对方的副手。
此时已是深秋，眼看冬至不远，河东就是后世山西，天冷的极早，十几天前，代州等地已经飘过小雪，太原府附近，也已是树木凋零，寒气袭人，已是极冷天气。
张俊帐中，放了几个铜盆，摆上木炭，火苗喷舞，热气散开，虽然牛皮帐外寒风拍打，将大帐吹的噼啪做响，帐内却是温暖如春，丝毫不觉寒意。
张俊正值壮年，却很好享乐，火盆之余，又是命人在自己睡榻上放置狐皮，躺在上面又松软又暖和，手中金杯不停，过不多时，已是微醺。
他将姚端的事放下不理，又问了些自己营中的军务，见过几个大将，看看天色已晚，便是准备歇息，却突地想起一事，便向一罗姓参谋军官问道：“潼关那边情形如何了？完颜宗弼也不是无用之辈，这一次战事由他总责，长安一败，河东再败，他也一点半法没有？”
那参谋陪笑答道：“那宗弼也是没有办法，长安大败消息传过去，宗弼暴跳如雷，当即命人狠打几次，只是潼关谷道千里，咱们沿途多次截击，金兵又不善攻城，士气早沮，此时又闻奇兵失败，军心更是不振，曲端大帅又在关城附近多置神臂弓床子弩，敌人一近，就是万箭齐发，根本近身不得，就得死好多人，这样一来，金兵更是不成。加上天气渐渐转冷，敌人几十万人，人吃马嚼更是支应不开，听说金国上层也是吵成一团，宗瀚要退兵，宗辅等人说要再打一打看，宗弼听闻河东战事又起，更是手脚大乱，潼关那里不但没有危险，只怕金人稍不小心，还得再败。”
“唔。”张俊自鼻腔中哼了一声，并没有这参谋军官想象中的那么欣喜，只是答应一声，表示知道。

第77章 李显忠
寻常参谋自然不知道张俊的心思，曲端威望资历都远在张俊等人之上，听说皇帝有意在军总管之上，设立都总管，统领两军，甚至三到四军，十几万人，尽统一将麾下。
自宋开国之后，还没有哪个大将，可以一人统领十几万大军，征战疆场，张俊尽管自知机会不大，身为总管大将，仍然不免心动。
他自知在皇帝跟前并不得宠，甚至讨嫌，而大臣中真正交好得力的，也并没有几个，所以唯有保存自己军队的实力，多立战功，这才有机会上位，而曲端打的越顺，功劳就越比他大，而他张俊的机会就越小，听闻潼关战事顺利，却教他如何欢喜的起来。
见主将闷闷不乐，诸人看看天色已晚，互相使个眼色，一个个站起身来，向张俊道：“大帅，天色已晚，早点安歇最好。”
张俊不置不否，只挥手令道：“你们退下吧，我自有分数。”
“是，末将等告退。”
各人唱个肥诺，掀开帐门，依次退出。
帐风掀起处，一阵冷风袭入，张俊滚烫的身体被冷风直扑上身，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正要让人快些将帐门闭紧，却见自己的中军官面露喜色，左手扶着腰刀，右手把住帐幕，向着张俊喜道：“大帅，大喜事！”
张俊精神一振，翻身坐起，向他问道：“怎么，太原来人了？”
那中军官点头道：“正是，城中连夜派人前来见大帅，想必是要投降了。”
“好，传见！”
张俊先是喜上眉梢，突地又想起自己大将的身份，不禁收敛起笑容，放下手中酒杯，又命人传请刚刚走掉的几个心腹参谋和将军，到得帐中，准备一起参谋军务。
过不多时，帐外靴声响起，有人禀道：“河东路副将、承宣郎李显忠求见大帅。”
“进来！”
牛皮帐帘挑起，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将军，身着铁甲，口呵白气，虽然冻的脸色发青，却仍然昂首挺胸，气宇轩昂。
待他进来站定，各人看的仔细，却都在心里暗赞一声。眼前的这员小将，年纪显然不过二十出头，当着满帐大将，却是神色如常，气度从容，再加上生的俊俏，身形高大，站在各人身前，竟是让人觉得不敢轻视。
“他们倒真的会派使者！”
张俊心中也不免嘀咕，眼前这员小将，如此年轻就有这样的气质举止，只怕过得几年，连自己也压不住他。
却又不免疑惑，这青年将军显然报的是在大宋时的官职名衔，三四年前时却没有听谁说起过，有人能十六七岁就做到副将，承宣郎。
他心中猜测，不免就用眼神上下打量对方。
李显忠不知他意，只是按着规矩，恭恭敬敬的向着张俊行礼参拜，又再次报名请安。
张俊看着这李显忠跪倒在自己面前，不知怎地，心里只觉快意，嘴上却是道：“李将军请起，陛下早有旨意，军中将领相见，但行军礼便可。”
“哦？陛下有此诏命？”
李显忠显然是对皇帝更有兴趣一些，依命起身后，听说废跪礼行军礼的命令是皇帝亲下，却是眉梢一挑，显的极有兴趣。
不待张俊说话，李显忠又笑道：“大帅和各位将军胸前铁牌，肩头金星，这也是陛下的诏命所制吧？我在金人军中，也常听他们说起，先前说是多此一举，几个月下来，才觉得大宋禁军越来越军纪森严，指挥如意，以前接仗，要么宋军胜，要么一败而不可收拾，现在可好，就算是战场上金人战了便宜，也会有各级军官出来指挥，层层坚定，如同磐石一般，牢不可破。是以从靖康五年起，想再打一场大胜仗，当真是难了。现下提起来，就众口一词，都说是陛下英断，金人也琢磨着要学习着改良。”
“那是自然，上下分明，容易区分兵将，当真是清楚明白的多了。”张俊语气森然，又道：“还有军将法，将失其军逃遁者，斩将，军失其将而逃遁者，后队斩前队！”
见李显忠愕然，张俊嘿然一笑，弹弹自己的衣袍下摆，又道：“还有很多军法，小子回得我禁军军中，且有得学习了。”
李显忠并不喜欢张俊的语气，却对赵桓的种种改革很是敬服，便是默然不语，只算是接受了张俊的说法。
张俊也很满意对方的反应，与这个爽朗英俊的青年将军相处，唯有用自己的威权来打压住对方，才能让他的心情更加愉快，看着沉默的对方，他又问道：“你不是汉人吧？”
李显忠眉头微皱，虽然很不情愿，却仍然躬身答道：“是，末将不是汉人，是党项人。”
“果然。”
张俊露出满意的笑容，心中的疑问终有了答案。
朝廷对夏人用兵，自然也需要分化拉拢西夏内部的不同势力，使得党项人的内部分裂，削弱它自身的力量。因其所故，宋朝对河东熙河地区的党项人，特别是党项贵族，都极尽拉拢之能事，只要稍有机会，就封官赐爵，使得对方叛离西夏，归化大宋。
这李显忠能在十六七岁就成为副将，如果是宋朝禁军中的寻常士兵，辛苦厮杀，浴血疆场，只怕熬一辈子，都未必做到副将，就是军将世家子弟，也不可能有如此快的升迁，唯有归化的党项人，才能如此。
看到张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李显忠先是神情一黯，英俊的脸庞也黯然失色，稍顷过后，却又是昂然抬头，向着张俊道：“末将家族，自大唐以来就世袭苏尾九族巡检。”
“哦？”
不但张俊动容，帐中其余诸将，多半是关陕出身，虽然未必与夏人直接交通，却也知道眼前这青年将军，实在是出身富贵。这九族巡检，其实等若是后世明清时的土司，掌握一地百姓的生杀大权，对朝廷只是虚礼尊敬便可。而这李显忠的家族，还是唐朝时就做到这个位子，显然是党项人中的豪门大族，怪不得此人如此气度举止，原来是如此出身。
“原来如此，张某失敬了！”
连张俊也不敢再怠慢此人，虽然仍端坐不动，却是拱手一礼。
要知道如李显忠这样的党项豪族，归宋则宋廷不会怠慢，就是在宋朝不如意，回到夏国，也必定极受尊礼，出将入相等闲事耳，张俊知道厉害，便再也不敢与这李显忠为难。
事实也确是如此，李显忠父子忠于宋朝，先是在延安府失陷后，被迫投降金人，然后设计企图执金元帅完颜宗弼，事不成，则又执金将撒里曷归宋，结果被金兵追击，除李显忠外，全家二百余口悉数遇难。李显忠痛悔之余，知道难得宋朝之力，便亡归西夏，假意为夏国效力，后领大军二十万进攻关陕，击擒撒里曷，报仇后，夏国授他以招讨使的高官要职，李显忠并不动心，毅然归宋，显忠一名，就是赵构亲赐。后来历任浙东招讨使，太尉，宁国军节度使等职，完颜亮攻宋时，宋军军心不稳，一听得是李显忠前来主持军事，全军振奋，士气大振，死后，谥为忠襄。
其一生事业，却也当真是波澜壮阔，虽是党项贵族，却一心忠于宋朝，为后人所敬。
此时的李显忠，一生命运自然也随着赵桓的改变而改变，虽然延安失陷投降金人的境遇没有改变，归宋的决心却是下的更早，而宋军堂堂正正之师已经直杀到河东，他自然也不必出奇计去擒杀金国大将，历史只是转了一个小弯，改变的却是无数人的命运。
见张俊等人面露忌惮，李显忠也不愿对方在自己家世上多留心思，便岔开话题，只道：“大帅，末将奉太原知府张孝纯大人之命，前来复命大帅。”
事关军情，张俊也极是上心，身体微微前倾，向他问道：“怎么？”
虽然明知对方一定愿意重回大宋，却仍然不免面露紧张之色。
李显忠微微一笑，答道：“末将原是在完颜撒离补帐下效命，得知大帅一直攻到平晋，金国诸万户合议，决定弃守平阳，止留韩常的汉军拖住我大宋禁军的攻势，其余金兵悉数返回太原防守。末将只是因熟悉地形，被命率领小股骑兵，先行返回城中。与此同时，自云中调来女真守兵，充实城中防备，末将到时，云中守兵已至。同时，还倚重张孝纯大人的威望才干，命他以伪齐尚书右丞的身份，自云中到太原，以他家人性命做胁，命他用心守城，直到金兵主力返回城中为止。如此一来，城中原本的汉兵已不是主力，城门已经完全换了女真兵来守，张氏兄弟，也并不能做主。知府大人命我知会大帅，想轻意破城，绝非易事了。下一步如何走，请大帅重新再做决断。”
张俊静静听完，原本兴奋的脸色已然不见，待李显忠说完，他就用嘲讽的语气向着李显忠道：“张孝纯为大宋守太原二百五十三天，难道还要为金狗也守上一年？”
“知府大人绝无此意。”李显忠并不激动，只是微微摇头，微笑着道：“知府大人说，先降已是一误，绝不再误，只要大帅还要冒险攻城，他必定会做内应，虽百死而不悔。”
他紧接着又跟上一句，又道：“末将虽不是汉人，却也愿意如此，只需大帅一声令下，大好头颅，愿为大帅所用。”
李显忠将军是我最佩服的将军之一，显忠之名其实不是文中的时间该用，提前用了，大家莫怪。

第78章 将军无义
“哦，张公忠义可嘉。”
张俊满肚皮的心事，张孝纯与这李显忠满腔忠义，干冒奇险相助宋军，他也不过是敷衍了事。他紧皱双眉，站起身来绕室徘徊，一面看着李显忠，一面在脑中紧张的思索。
如果事情真如这李显忠所说，太原不但不可轻易拿下，反而要与自平阳逃归，一心守太原以待救援的金兵血战一场。
是现下就紧急进兵，将敌人堵在太原城外，还是等他们逃进太原城中，来个瓮中捉鳖？
张俊盘算半响，只觉额头发烫，却仍然是不得要领。
他心中怨叹，自己真是倒霉之极。原说是避开强敌，势如破竹般的打到太原城下，将这战略要地三晋名城一举拿下，轻轻松松捡个大功。谁料局势风云变幻如此快速，金兵不但在平阳挺不住，而且要放弃除太原之外的所有地域，集中兵力死守太原，等洛黄河南岸的宗弼派兵来援。身为武将，却也不得不佩服对方这股子壮士断臂的劲头，若是抱着死守河东全境不放的念头，则必定军亡而全境丧失，按着此时的态式发展，敌兵主力一起逃到太原，据险以守，静待援兵，则大局未必能全如宋军的打算来演变了。
张俊想到这里，心里已有成算。回身坐定，脸色已是平复下来，只先又夸赞了李显忠两句，见对方脸上露出焦急之色，心里却是暗笑，对方虽然看起来沉稳有度，其实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果然不出他所料，李显忠见他语不及义，当下按捺不住，向着张俊问道：“大帅到底是何打算？是迂回至威胜军，去拦阻金狗主力回奔太原，还是迅速进击，在敌人赶回之前，将太原拿下？”
张俊脸色阴沉，压着嗓子向他问道：“你来之时，太原城内有多少女真兵，张知府手中能掌握多少？”
“女真兵大约有四千多人，是原本留在太原的少量节制兵马，再加上从云中紧急调来的巡边骑兵，那些节制兵马也罢了，巡边骑兵很是精锐，是为了防御辽国契丹残部所设，不可小视。至于知府大人所掌握的汉军，数目不多，只有一两百人，大人说了，兵贵精不在多，这一股兵马都是死士，对大宋极为忠心，只要他们能在城内打开一道城门，则城中女真兵不管有多精锐，大人两万多精兵灌进城去，敌人也只是一个死字罢了。”
张俊原也是有些念头，此时却觉得千险万险，城内张孝纯的兵马是死是活很不与他相关，然而平阳金兵主力昼夜赶回，时刻能至，而骗城之举也很是凶险，漫说女真人也不是傻子，轻易不可能让城内汉军打开城门，就算是能打开一道城门，急切间宋军也不可能大举进攻，拥挤之时两千精锐女真骑兵冲杀过来，截断内外，则外不能入，攻进去的必定被包了饺子，到时候不但立不得大功，原本攻城掠地得来的功劳和名声，也势必一拍两散，大风一吹，落个干净。这样还算好了，若是有人追究起来，他原本救援长安不力的旧帐翻出来，再加上他是那死鬼康王的心腹旧部，官家心里原本就有芥蒂，几件事发作起来，只怕要开销了自己性命才能算完。
想到这里，张俊打了一个寒战，禁不住瞪眼向李显忠斥道：“这简直胡闹，太过行险，本帅堂堂正正之师，就算是敌兵主力齐集，拿下太原又有何难，何须如此行险。”
“这？”
李显忠瞠目结舌，和城中交通让城中宋将献城的是他，此时翻转过口说不屑如此的，也是眼前这个统兵大将，一军总管。
当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却教这个年轻的党项贵族，有着如堕梦中的迷幻感觉。
看着张俊板着脸继续言说利害，什么兵法虽然正奇相合，然则实力相悬时，以堂堂正正之师击败敌人即可，无需行险，而敌人败兵将至，又何必劳师动众，连夜赶路去阻拦，不若待敌人逃奔至太原后，四面合围，一鼓而擒之，岂不更好。
李显忠心怀厌恶，看着张俊上下嘴唇翻飞，原来的一心敬意，早就烟消云散。张俊以为他年轻幼稚，其实也是错觉。李显忠只是太过急于回归宋朝，不欲在金人手底效力，其事关已，才会被张俊所诱。待到此时，才知道对方的传言风评不虚，原来是一个只知争功不晓大义的小人之辈，此时大言炎炎，不过是坐视太原不理，然后等着皇帝决断，或是数路宋军强攻，或是竟然退兵，反正不需他行险负责，大局是否败坏，可全不与他相干。
他在心里骂了对方几百次小人后，张俊终于也闭嘴不语，满脸疲惫之色，拿起茶碗咕噜灌了几口，然后向着李显忠随意道：“李将军，你不要回太原了，兵火连结玉石俱焚，在我军中效力，如何？”
说罢，用热切的眼神看向李显忠，等待他的回复。
李显忠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并不是看中自己有什么才能，需要他到军中效力，而是看中了他的家族背景，拉到麾下后，等若为张俊手中增添了一个不小的筹码。
面情上却仍然恭恭敬敬，漂亮的一揖起身，然后气定神闲，向张俊答道：“末将奉命而来，自然要回去复命。将来大帅拿下太原，再提此话不迟。”
“好，那么来日太原城中相见时，将军一定不要再推辞才是。”
张俊连打几个哈哈，知道对方不肯为自己效力，便也罢了。交待完此事，已是深夜，张俊等人倦极，却又强打起精神，吩咐亲兵带着李显忠下去休息。
“不必了，末将连夜赶回城中，以防城中女真人生疑。”
李显忠连忙推辞，连夜来回奔波，却也并不以为是苦事。只是看着张俊及帐中各将，并不以前线战事为要，听说完敌情后，全无精神，一个个歪鼻斜眼，呵吹连天，军情如此紧急，主将一心只为自己私利，连带他麾下大将，也是全无精神。
李显忠心中愤恨，却是不肯因私废公，临行之际，又很恳切的向张俊道：“末将提醒大帅，此时不动，将来或是金兵自洛阳方向渡河，往击平阳，使得我军首尾不能相顾，到那时，收拾河东全境，就很危险了。再有，麟、府、丰三州守将折可求，手下还有精兵过万，奉命守土，危胁延安、晋宁军等地，并没有出征往击长安，若是金人狗急跳墙，放弃三州，调折家军往援太原，则太原一役势必拖延时日，变数多生。为陛下和社稷计，请大帅需早下决断为是。”
他说的口干舌躁，奈何张俊一心只要保存自己实力，别的全然不顾，对他的话虽然频频点头，脸上却是明明白白两个字：敷衍。
李显忠无奈叹气，只得抱拳辞出，到得外间，冷风扑面寒气刺骨，却只觉精神一振，只觉得心胸中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也不管张俊如何，隐隐然只觉得大宋皇帝必然还有英断，自己只需回到太原，协到张孝纯等人相机而动便是。
想到这里，心胸豁然开阔，翻身上马，见值夜的宋军士兵在长官的呵斥下打开了营门，他的坐骑是夏人的河套良驹，知道主人就要起行，不禁咴咴而叫，扬蹄小跳，只等着李显忠松开马缰。
“莫急，将来有你发威的时候。”
李显忠爱怜的拍拍自己爱驹，心胸中豪气顿生，无论如何，大丈夫岂能摧眉折腰事蛮夷，以他之才，回归大宋之后，风云际会丈夫意气，马上博取功名，且让那些只看到他家世的人，知道他李某人的心胸报负。
待营门打开，他轻挥一鞭，等待已久的战马昂然一跳，几步之后已是全速奔驰，马蹄得得，片刻功夫，已是去的远了。
送他出营门的正是刚刚迎入他的中军官，待李显忠和他的十几个亲兵去的远了，那中军官下令关紧营门，值夜军官带着士卒好生巡视，自己去又回到张俊帐中复命。
张俊见他回来，斜躺着的身体纹丝不动，随口问道：“那李某人走了？还有什么别的话没有？”
“回大帅，没有什么话，只是临走前，说将来战场上见，看他如何痛宰金狗。”
“嘿，小子吃过几碗米饭，如此狂妄。”
张俊嘿然一笑，连连摇头。
其余各人也是凑起，一起嘲讽李显忠少不更事，太过狂妄。还有人指责他对大局的分析根本不通，完全胡扯。
张俊摇头道：“也不尽然，适才他临出帐前，说的那些就是没错。不论是折家，还是洛阳附近的敌人，果真如此行事，也是大大不妙。”
说到这里，他心中突地一动，却想起一事。
霍然起身，双眼盯着自己的心腹参军，向他一字一顿的令道：“传我的将令，姚端所部，击败韩常汉军后，往击麟州，务要击溃折可求，收复麟、府、丰三州。”
那参军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向他答道：“大帅，姚将军也是奉着圣命行事，大帅这样下令，怕不好吧？”
张俊冷笑道：“有什么不好？我还是第五军的总管，他还是我的部下，折家将赶到太原，肯定会增加守城助力，让他去攻打，有什么错处？你来写，有什么不对，我一力担当！”

第79章 传令
肃杀秋风中，一行十余骑自山谷谷道中绕道而来，打头的是一个都头，是现在大宋武官建制中最小的武官之一，现下肩头扛着一枚铜日，显示着他的军衔，胸口标牌上，隐约可以看到：御营第五军中军三营十七队曾萧炐的字眼。
他们沿途奔驰，小心翼翼的绕开沿路的死尸和断裂的兵器，刚刚下过雨，到处积存的水洼，骑士们控马小跳行进，还是无法避免马蹄踩到水洼积水，水中又残积着血水，抛贱起来，直落到骑士们的腿上，甚至是胸前腰间。
曾萧炐满头大汗，到得谷道尽头的宋军大营门前，看到营门处“姚”字大旗在秋风中被吹的猎猎做响，不禁长吁出一口闷气，原本透着灰暗的脸色也渐渐活泛开来。
见营门处有一队宋兵迎上前来，他便跳下马来，用眼打量一下，见对方军衔与他相同，料想也是一个都头，便在脸上挤出笑容，大步迎上前去。
他只急着和对方过话，却不提防满脚踩到一个水洼里面，溅的满头满脸的血水，他呸呸连声，只觉得嘴里咸的渗人，稍一品味，好象还有点肉屑味道，心里一慌，急忙将腰间的葫芦解下，送到嘴边喝了两口，又猛漱几口吐出来，这才算完。
看着主官如此狼狈，他麾下士兵不禁哄堂大笑，有那灵醒点的，围着这都头解下手巾，为他仔细擦拭。
“你们是做什么的，不要在大营门外喧哗！”
正闹腾间，营内的那都头迎上前来，单手按剑，向着外头厉声喝问。
“好了不起么，不过打了一个胜仗，就他娘的天王老子一样。”
看着对方一本正经，曾萧炐颇为不爽，只是见对方都头死了娘老子一样的脸色，其余士兵也是脸色肃杀，一个个甲胄齐整兵器鲜亮，却不禁在心里打一个突，不敢再怠慢，只得施了一礼，向着那都头道：“末将是奉张总管之命，来给姚副总管送军令。”
“哦？”那都头用怀疑的眼光瞄了曾萧炐一眼，又冷冰冰道：“等着！”
说罢转身，拿着用生漆封好的书信自去寻营中值班的参谋军官。
“什么德性！”
曾萧炐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声，很是不爽。只是看向对方那些士兵的眼神，却只觉得与那都头一样，都是冰冷森然，全无生气，对视过几圈之后，他便再也不敢乱瞄，只得低头垂首，老老实实等着营内来人回复。
他在张俊军中，专责来回送信，各部中都是跑熟了的，这姚端的前军，一年总也得跑个几十回，以前军中袍泽情深，见他来了，自有专责接待的军官来迎，喂马洗尘，办了公事后晚上接风喝酒，一起说笑不禁，从没有人敢怠慢中军过来的军官。谁料姚端所部自宜川战后，这些天来脱离了张俊部勒，几仗下来腥风血雨连战连捷，等曾萧炐从这尸山血海中趟过来时，只觉对方营中气象与当年已远远不同。他也是军人，心中尽自不服，却还是忍不住暗自嗟叹，姚端所部原本就是张俊部下中最为精锐，现下看来，姚端前军的战力，只怕已经远远超过中军和后军。
他正在心怀鬼胎，想着回去后如何禀报上官，却见不远处有一群军官趟水过来，牛皮靴在水中踩的哗哗做响，对方只是不理会。
待稍近一些，只见竟是姚端亲自前来，命人开了营门，姚端命人端了马扎，就坐在营门不远处，叉开双腿，手中摇着张俊的军令文书，咪着眼向曾萧炐问道：“这军令是大帅亲自交给你的？”
“是！”曾萧炐不敢怠慢，恭恭敬敬向着姚端行了个军礼，挺胸凸肚昂首答话，倒也有些军人样子。
“说说看，怎么个情形？”
姚端语带讥刺，环顾左右大笑道：“咱们听听大帅是怎么个章程。”
在他身边，十几个正将副将围成一圈，站的散漫不成体统，却是一个个杀意毕露，血红的眼珠子直瞪向曾萧炐，还有人咬牙切齿手按腰刀，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将眼前这小小都头一刀劈成两半，此情此景寻常人自是受不得，就算曾萧炐也是老行伍，却是很少战阵厮杀，哪里经受的住，这气势袭来，令得曾萧炐连打几个寒战，惊恐莫名。
却也难怪姚端和麾下诸将不满，张俊不肯理会他们合兵的请求，只是以主力当偏师，专打敌人没有守备的地方，平阳鏖战，双方杀的血肉横飞，张俊却是长驱直入，一直打到太原附近不远，沿途州府尽数拿下，报捷的军人络绎不绝，飞奔向长安。
而姚端率着部下在平阳与金兵主力苦战，打生打死，听得张俊如此这般，各人自然眼睛出火，待金兵有溃退去守太原的迹象时，张俊一不肯强攻太原断敌后路，又不肯插到威德军拦截溃兵，坐视近两万女真兵自平阳从容退守太原，使得河东战局不能迅速结局，兵祸连结前事莫测，皆是张俊太过保守偏私所致。
如此这般，饶是姚端对张俊还有些故旧情份，到得此时，却也尽数抛开了。
曾萧炐哪知就里，却也知道情形不对，只得小心翼翼答道：“那天夜里大帅连夜召见，先让罗参谋拟好军令，然后用印，末将就在一边候着，封好之后，就命末将连夜上路，不得耽误。”
“那天大帅可曾提起，金兵会退保太原？”
“不曾，就算有，以末将这个位份，就是大帅宣讲军情，也轮不着末将旁听。”
“哦。”
姚端默然点头，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让人给你准备个帐篷，好生歇息，等我回书好了，就给大帅送回去。”
见曾萧炐转身要下去，姚端又将他叫住，笑问道：“那夜营中，还有什么事没？”
曾萧炐想了一回，才又答道：“听说大帅和太原城中联络，那夜营门开开关关的几次，想是太原城中有人进出，等末将出门时，守营门的很是不满，嘟囔了几句，末将这才晓得。”
姚端眼前一亮，这才彻底知道端底。
当下挥手令曾萧炐退下，然后环顾左右，笑道：“在帐里闷的久了，这外头尸山血海的旁人看了不成，咱们军人在这样的场景里走上几圈，却等于读书人读书养气了。诸位，就随我散一散如何？”
众人一时默然，知道他脸上带笑心里怒极，却也不好解劝。只得相随无语，一起随着姚端出得营门，就在这满地死尸的战场上悠然散步。
平阳战事，一直打了小半个月，两边枪来刀往，箭石如雨，死伤都很惨重。姚端所部一万一千人不到，加上康承训的五千余人，现下满打满算，也就是还有一万出头，其中还有不少伤患，金兵死伤也是极惨，断后的汉军几乎全部战死，慢慢收拢集结的两万五六千人的女真将士，逃回太原的估计还不到两万，眼前绵延十余里的战场上，全是金兵的尸体，宋军将士尸体早就收敛下葬，敌人的却是暂且无人过问，好在天凉，暂时也不怕疫病。
姚端眼中看着这惨烈的战场，心思却已经飘忽不定，满脑子全是张俊的一纸军令。遵从吧，自己手中实力大减，不从吧，张俊却又是自己上司，又不能公然抗令不从。只可惜康承训见平阳战事停止，放心不下长安，留下部队自行回去，若是他在，以他的身份和张俊平级，甚至要略高一些，拿他的名义来顶上一顶，自然无事。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无声的叹一口气，向着诸将道：“将令难违，只得遵命。好在将士们歇息了几天，也略略回过神来。”
他无力的挥一挥手，又道：“明日起行吧。”
旁人到无话说，张宪却是急道：“这样一来，太原如何，凭张俊两万来人，能困住敌人就不错，还能攻城？”
姚端苦笑道：“大帅说要先在城外筑长垒，这样做也不错。下一步怎么打，凭陛下的圣断吧。”
张宪脾气爽直，闻言大怒，要待破口大骂，却又碍着姚端等人的面子，不好做声，只是涨红了脸皮，半响过后，终是往地上狠狠唾了一口，方才做罢。
姚端其实也是怒极，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脱离张俊请调他部，此时却已静下心来，见张宪如此，却只得又道：“其实折家将世镇三州，在话本里不如杨家有名，咱们可都晓得那折家可不是吃素的，若是当真折可求来援，不管真情假意，都比现下的河东金兵还难应付。先去攻打折家，也是断了敌人最近的后援。”
张宪虽知他是劝慰，却也觉得有理，只得叹气苦笑，摊手答道：“也只得如此。”
两人正相视苦笑，却见营外不远一队骑兵又疾驰而来，过不多时，只见是当先的却是早就回长安复命的费伦，张宪一见大喜，向着姚端笑道：“这人来了，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第80章 折家将
姚端也是精神一振，向着张宪展颜一笑，又将自己衣袍略一整饰，这才大步迎上前去。
“费将军！”
张宪抢先一步，向着费伦拱手一礼。
宜川平阳两战，费伦皆是从军与役，功劳自然是头一份的，再有发觉金兵阴谋，提前调动兵马防备，这都是行人司的功劳。政事堂的登闻司，枢府的行人司，向来是平行并重，到得此事，行人司由于费伦这个主官的才干，在军国大事上的作用已经远远超过登闻司，为整个大宋禁军所敬服。
费伦虽然年轻，又只是副将的职份，地位还不如张宪，也是远远不如姚端。只是他掌握的部门权力之大，效能之高，已经不是一军一将可以比肩，再加上御带器械的身份，又立下这些大功，眼前各人都是心知肚明，此人在军衔位份上的提升已经是指日间事。
“张将军太过多礼，末将如何敢当。”
费伦跳下马来，脸上满是谦逊和气的笑容，执起张宪的手，笑道：“咱们一起用马勺捞过饭的人，这么多礼，一则末将的位份当不起，二来也太生份。”
张宪生性直爽，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待费伦说完，便嚷嚷道：“费将军，你的这个位份不过是陛下爱护，不想你太过年轻就把位份升的太高，哪能当真不成！”
姚端虽然粗豪，到底早就做了一军总管，眼见这费伦虽然满脸笑容，却总是教人觉得有些矜持，知道这人执掌行人司已久，不能和寻常武将一同看视，当下上前一步，轻轻挡开张宪，向着费伦笑道：“一别十余天，想不到费将军长安复命，这么快就回来了？”
费伦知道他试探自己长安之行，微微一笑，答道：“我来回走了十二天，日夜不停，换马不换人，到长安只呆了半天，陛下对姚将军、张将军并前军的诸位将军，都极为赞许，当面向着末将说，潼关战毕，大封赏时，当交待枢府，从优议叙。”
“谢过陛下圣恩！”
听得费伦转述赵桓的话，姚端与张宪等人一并抱拳，俱是喜上眉梢。
不论如何忠义，功名利禄人所欲也，皇帝亲口嘉许，又许愿不会亏待诸将，这可比枢府的封赏要强过许多。
费伦又矜持一笑，与张宪姚端二人一起行进，边走边又道：“陛下听闻我讲完宜川和龙口之战，再说起平阳战事紧张，先是欢喜，又是动容。只是连声说道：姚、张二人，诚忠义果敢又有智谋之士，朕只道天下有韩、杨、岳、吴氏兄弟是良将，今日方知我大宋兵多将广，良将如云猛士如雨，诚非虚言。告诉姚、张二人，好生做，不要计较太多，朕知他们。”
这一番话，却又比适才封赏的话，更令姚端与张宪动容。
张宪还罢了，只是得意自己名声上达天听，姚端心里却是明白，所谓“好生做，不要计较太多。”才是这段话的重点，费伦在皇帝面前，想必也曾言说姚端所部与张俊的龃龉争执，而皇帝所言，自然是让姚端且先忍让，有什么事将来再做处断。
想到皇帝千里之外，还关切自己所受的打压，妥善处置，姚端只觉眼眶发热，差点儿流下泪来。
这么些天所受的委屈与不公，只在这几句话里，便已完全得到了交待。
费伦边与张宪应和，一边斜眼去看姚端，待看到姚端听闻自己转述皇帝话时的神情，心中已是了然，当下嘴角咧出一丝笑意，却是故意不理姚端，仍是问着张宪自己走后战事情形。
待各人回到营中大帐内，平阳战后的首尾费伦已是尽数了然。
他虽然坐在姚端下首张宪对面，各人却都只拿眼看他，等他说话。
姚端此时心情平复，拿眼去看费伦，只见他半边脸在暗处，下半边脸被光线笼罩，虽然几十人等着此人说话，他却是脸色如常，并没有丝毫异常。他心里暗赞，这费伦倒不愧是皇帝亲手调教，行事风范，已经是大宋将领中掐尖子的人物。
费伦却不知道姚端正在心里忖度着他，进入帐内只是稍一沉吟，便笑吟吟开口道：“张俊张大帅的军令来了，倒和末将奉着圣命布置给姚将军的差使，一般相同。如此一来，这倒省了不少事。”
姚端霍然起身，向着费伦问道：“陛下有诏令，还是枢府有命？”
宋朝制度非比后来的明清，在用兵和政务上，并不是皇帝直接下诏就可以，政务要经过政事堂，军务则要经过枢密院，手续繁杂，若是要拜大将出征，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然皇帝尽可以颁发阵图来约束，但自靖康二年后，就连赵构也不会这么行事，皇帝对军队的控制已经非与往日可比。
眼前费伦的意思，却明显是说皇帝对军务有所部置，如此一来，其实是将枢府抛开一边，却也难怪姚端动问。
费伦连忙摆手，向着姚端笑道：“将军不必如此，并不是陛下的正式诏命，只是事情机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并不从枢府下正式的诏书军令。”
“哦？请费将军代传圣命。”姚端却并没有随着费伦的话而放松下来，正如对方所说，事情越是机密，则可能越是难办。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想要退缩却是万万不成。
看到姚端等人站起身来，一副如临大宾模样，费伦笑道：“陛下的话是交待给我，我才是依着圣命行事，诸位将军就不必如此了。”
他站起身来，指着帐内一角的沙盘木图，正色道：“麟州紧靠长城沿线，与夏国毗邻，折家将镇守三州多年，战事多半在此，对辽国用兵不多，倒是与夏人打了不少恶仗，这些事，诸位将军想必比我清楚？”
这帐内诸将，除了张宪之外，全是大宋西军出身，在金兴辽亡之前，年纪稍长一些的还在与夏人交战，对宋夏战事如何不知。
当下由姚端答道：“折家祖籍云中，是当地大族，自折从阮时，就是石敬塘的节度使，镇边大将，为国家抵抗契丹，我太宗灭汉前，折家既不归汉也不归宋，民间称折王，后来太宗灭汉，折家便举家归顺，为大宋世镇三州。民间话本里的佘太君，其实就是折杨联烟，共抗契丹。两家世出名将，然而杨家经常断代，而折家名将不断，不论是打契丹还是打西夏，都是比不吃亏。人称：家声著河北，忠勇冠山西。”
他正讲的兴起，费伦却是插话道：“可惜出了个折可求。”
“正是如此！”姚端的脸涨的血张，怒道：“折家，种家、杨家，刘家，人称西军四大家。这几家世镇河东、关陕，都是忠勇传家，怎料到得种家这一代，折可适不幸早死，折可求成了家主，打仗也还是个样子，怎料想折可求这个败类，为了儿子被女真人抓为人质，就这么降了敌人，折家百多年的名声，全毁在这一个人的身上。”
张宪也接口道：“折可适何等英雄！骑射智略无所不能，夏兵十万入境，折可适以八千兵迎战，大破敌军，赴涧死者无数，河水为之断流。可惜英年早逝，让折可求这种无德小人做了折家的家主。好在折可存、折彦质都继续为大宋效力，可以不堕家声。”
话说到这里，帐内各人都是掐尖子的人精，已经隐隐觉得，皇帝和费伦眼前此举，必定不是下令去强打麟府丰三州，而是别有办法，所以才如此诡异行事。
费伦待各人说完，才又接口道：“你们想的不错，折可求确实该死，不过陛下提起此人，也很悯然。大丈夫战死疆场死则死耳，敌人抓他一门老小威胁，纵是铁石心肠，也难免有一时糊途的时候。陛下说，他投降朕不怪罪，怪就怪他降后一心为金人效力，为虎做怅，晋宁军和延安府若不是他折家鼎力相助，金人没那么容易拿下。朕不取他的，就是这一点。”
姚端冷笑道：“他开初投降是不愿意，降了之后颜面大失，反而要在新主子面前竭诚效力，以挽回威望颜面。其实折家为大宋效力百年，岂是这样就能坐稳家主的位置？我听说，这几年来，折家内乱不断，都是折可求铁腕压了下去，嘿，若是我擒了此人，非得先让他对着太宗皇帝的御容和折家历代先祖面前先谢过罪，然后再斩他。”
“你说的第一句是对的，折可求投降，并非本意。陛下的意思，就是要从这一点着手。早在金兵动作之前，陛下就有先手，派了人去麟州与折家接洽，几个月下来，折可求已经心动，陛下要赦他的罪，对他攻打晋宁军和延安府一事既往不咎，只要阵前反正，便可复他折家昔日荣耀。”
他竖起手来，止住要说话的姚端，正颜厉色道：“陛下赦书有言：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请诸将军慎思之。”
其实各人憎厌折可求，十有八九倒是为了自己撇清，当日不但关陕，全天下大局都是糜烂，场中各人，除了寥寥无已的几个人外，多半都未必是没有过投降的心思。今日这费伦转述皇帝的话，却也是正击中各人心里，却教人再也做声不得。

第81章 兵临城下
“各位将军好生体会圣意，姚将军，末将也知道贵部很是疲惫，康将军回到长安，言说平阳战事惨烈，虽然久历战阵，也是忍不住泪如雨下。不过当今战事焦灼，潼关那边也是一日数战，每日关城左近，都得拖走过千具尸首，敌人越是在潼关一带狠打，就说明他暂且抽不开声，或是害怕咱们分兵河东，所以陛下与枢府会议后，都认为河东战事最为着紧，只要打下太原，得回云中，沿长城一线，敌人想要寸进都是困难，而太原形胜之地，往东就是太行群山，得此战略要地，又可危胁河北，又可援助京东、京西。”
说到这里，费伦已是将笑意全数收起，一字一顿道：“河东战事要紧，而河东大局，又关键在麟府丰三州，漫说折可求当初未必是真心降金，纵然是他十恶不赦，只要现今他肯投降，陛下也会赦免其罪。今日与诸将军会议，就是要第五军前军与殿前司的兵马全力，压往麟州，以武力加内应，逼降折可求。其中关节极为重要，请诸将军把握好其中关节，稍有不慎干碍大局，就是百死莫赎。”
姚端身为主将，已经深明其理。诱降折可求一事，势必会引发宋军内部的反弹，若是成功也罢了，失败则必定有损主事者的威望尊严。所以皇帝不会明发诏书，枢府也不会正式下令，费伦适才到时，就说张俊军令恰到好处，却原来是这个道理。
一想到对方有意为难，却无意中背了一个大黑锅，姚端便在肚里暗笑，虽然费伦说的郑重其事，他的脸上却是带出笑意来。
看到费伦有意无意扫了自己一眼，姚端连忙又板起脸来，沉声道：“此事关节我已懂得，既然文事为主，武事为辅，就请费将军主持其事，帐中诸将，悉听调遣。”
费伦笑道：“末将岂敢如此僭越。”
“这是什么话，打仗我在行，别的可就不成了。”姚端板着脸，却是连打几个哈哈，又道：“反正是费将军主持此事，姚某只依命行事就是。”
费伦也知道姚端不想总责其事，便只得含笑点头，算是应了此事。
计较已定，虽然全军都很疲惫，好在费伦在回长安途中，就督促沿途官府和厢军部队准备船只，昼夜不停运送物资，在他还没有到来时，早有大量米粮军械运来，姚端早就犒赏三军数次，士气大振，又补充了大量的兵器盔甲弓箭箭矢，战力已是参差恢复，休整了这几天后，体力精神也略有回复，上头军令一下，各级军官带动，过万军兵一起动作，清晨动手，过了响午时分已经收拾齐整，姚端一声令下，由张宪和费伦带着两千骑兵先前，步卒随后跟上，此后五六日时间，每日攒行不止，十余日后，方到得三州地界。
麟府丰三州，是河东路唯一在黄河以西的地界，河东一路为晋地，山川相连，来自河套的黄河水自上而下，滚滚而至，支流纵横，至宋时，关陕水利破坏，而河东得黄河水灌溉，土地肥沃，粮食高产，除自给自足外，还能支援他路。而麟府丰三州，皆在黄河以西，蕃汉杂居民风轻悍，其中麟丰两州还在长城以北，与契丹和西夏国境相连，州境内有不少地方是草原与沙漠并处，土地很少，人民半是农耕半是放牧，所需粮食经常不足，需得由河东陕西运送。然而战略地位极其重要，夏初李元昊曾经攻打三州，丰州城小迅速陷落，麟府二州孤悬，元昊旦夕攻打不缀，宋廷曾有议放弃，却终因三州北护延安、东护晋宁、青涧寨等地，战略地位实在太过重要，故而重兵迭发，一定护住了三州，使得李元昊最终无功而返。
而三州如此重要，朝廷却因其蕃汉杂居，情形复杂，并不能派驻正式官兵，最终只得在三州中选择在唐时就很显赫的党项人折家，做了世镇三州的家族，而折家也不负所望，百多年来忠勇可嘉，为宋廷东抗契丹，西拒党项，立下了赫赫功劳。
一万多宋军排开了十余里的长蛇大阵，最前头是姚端张宪亲自率领的精锐骑兵，来回游弋，戒备两翼，骑兵阵后，便是以刀牌手和矛枪手为先列，弓弩手在中间，辎重最后的步兵队伍。因为时间紧迫，潼关与太原战事瞬息万变，姚端在与众将合议过后，便只带了少量存粮，只够支应不到十天的围城时间，若是对方当真拒战坚守，只怕宋军也只能狼狈退却了。
而在丰州守将的眼中，眼前的这支宋军却是杀气腾腾，一万多人的队伍，没有嘈杂与喧闹，军纪严整，士兵的脸庞距离尚远，看不真切，却只觉得每人都是面色沉毅，杀气外露。
麟府丰三州是不折不扣的军事前线，见到的契丹骑兵，夏国铁鹞子都是多了，这么些年来，契丹人腐坏堕落，夏人军纪败坏，传说中的精兵早就一点也不精，倒是在三年前兵临三州城下的女真人，还有眼前的这一股宋军，有这么一股子当年两国精锐部队的味道。
镇守丰州的是老将何灌，自宣和年间充任供备库使，知丰州，一晃已经二十余年时光过去，此人性格坚毅，当年童贯在陕西河东两路等若一方诸候，无人不仰其鼻息，唯有此人以对方是一阉人的身份，见而不拜，而当时的折家家主是大名鼎鼎的折可适，便是童贯也得罪不起，何灌如此作派，童贯也只是长叹而去，不敢刁难。
此时他已年逾花甲，精力体力大不如前，惟有双眼仍然炯炯有神，双手扶剑，站在城楼下方远眺宋军大阵，半响过后，方才抚须笑道：“不错，二十年前的折家军，也不过如此。”
这番话听在姚端耳中，只怕还要反驳一下，在城楼诸将耳中，却是顶尖的夸赞了。折可适以八千折家军大破夏军十万，固然是主将英雄了得，其麾下士卒又岂是等闲？何灌手中多半是折家老人，都曾在折可适麾下从征与役，初时听得这何灌如何夸赞，各人尚且不服，待宋军再逼近一些，感受到对方令行禁军阵势森严，而且各人都是沙场老将，眼前这支军队历经血战的气质，却是瞒骗不了人，离远了还好，稍近一些，那股沙场久战所形成的肃杀之气直逼过来，却教城头诸人只觉得寒气袭人，分外凛洌。
何灌是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大宋皇帝也好，枢府也好，反正派了人正在麟州与折可求谈判，目前的势态和从折可求的应对来看，对逼杀过来的宋军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显然是投降有期，他当初随着折可求投降，是因为手底下的士兵都是人家的人，自己家人也落入敌手，迫不得已，此时宋廷不计较当日事，反而又来招降，心里自然是一千一百个愿意。
心里正是惬意，一个少壮派的军官不知好歹，上前来叉手问道：“将军，敌人势头逼人，不如开城先杀上一阵，压压对方的威风也好。”
何灌将眼一瞪，斥道：“城头城里就两千来兵，人家一万多人，步阵前头还有两千多骑兵掠阵，你带多少人出城，怎么打？”
那将军嗫嚅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看着人家在咱们城头下安营扎寨？”
“不看着又如何？”何灌坐等投降，哪欲生事，见众人不敢再说话，还兀自不饶，又顿脚骂道：“昏聩，如何处置自有麟州来人决定，你们都给我老实呆着，没有我的将令，不准生事！”
其实他虽然是从投降的角度出发，眼前的这支军队，也确实是丰州城内两千不到的军力可以抵敌的。
近万步卒，两千多的骑兵，丰州城又是三州城池中最狭小偏窄的，自保尚有问题，更别提出城邀击了。
向晚时分，天空中原本通红的太阳四周，渐次被一抹抹厚重的黑云笼罩，瞬息之间，风起云涌，天色大变，待真正到得掌灯时分时，天空中先下飘下稀稀疏疏的小雪，然后便是成片的鹅毛大雪，一个时辰功夫不到，方圆数里的宋军营帐顶上，已经是积雪成片。
姚端气的脸色铁青，麟丰府三州还是在后世的陕西和山西北部，靠近内蒙，一近冬日就寒冷无比，而此时不过是秋冬之交，却已经开始下这么大雪，却是他始料不及。
好在粮食带的早，冬衣却是已经下发，河东天冷，围攻太原可能旷日持久，别的可以耽误，将士冬衣可万万不能耽搁，是以自平阳动身，沿途补给上来，早就换过，若是不然，只怕不能城中动手，就得先行退兵了。
饶是如此，这场大雪仍然给宋军带来极大的麻烦，积雪不断压迫着宋军的营帐，天寒地冻，却不停的得用人扫清帐顶的积雪，若不然只怕天亮起亮，所有的帐篷都被压跨了。而大雪不停，寒风直入帐中，虽然棉被冬衣俱全，还尽量寻些木头生起火来，过万人的营帐中，仍然是哆嗦不断，咬牙打喷嚏之声，不绝于耳。
“变数啊，这他娘的可怎么好！”
姚端巡行至半夜，好容易大雪渐渐下的小了，他这才略略放心，几个亲兵前后簇拥，手举火把，踩着已经一脚多深的积雪，回到自己帐中。

第82章 雪夜夜话
俗话说雪前暖雪后寒，此时雪霁，姚端在营中转悠了半天，已觉得身上的铁甲冰冷，好似一大陀冰块一般，紧紧附在身上。
待掀开帐帘，却只觉一股暖意袭面而来，一群亲兵早在帐中生起火盆，火红色的火焰窜的老高，在这冰天雪地的暗夜之中，令人觉得温暖异常。
姚端卸下甲胄，又让人将自己身上的积雪拍净，再将眉脸上的残雪擦净，乱了半响，又往火盆边坐下，这才觉得浑身舒适，那股子寒气已经被驱赶的无影无踪。
“姚将军辛苦。”
费伦与张宪二人早就等在姚端帐中，待他进来收拾停当，两人这才拱手致意。
姚端闷声道：“有什么好辛苦的，咱们做将军的，有亲兵服侍，有火盆取暖，而兄弟们只能在这雪地里苦捱了。”
他目视费伦，见对方不为所动，便也不管不顾，向着这少年亲贵将军道：“费将军，与折可求的事是你总职其事，不过我的兄弟却不能在此久候。这里是这种鬼天气，太原也好不到哪去。河东战事瞬息万变不能久拖，折家若是敢出兵，我一样灭了他便是。在此耽搁久了，不利太原战事，请将军慎思。”
费伦其实也是忧心忡忡，皇帝如何布的局连他也不甚了然，到底有没有用尚未可知，这姚端看似粗鲁其实奸狡似鬼，一点责任也没有担待，若是当真出了什么岔子，所有的不是都得落在他头上。
心里担忧，脸上却是一点不肯带出，只是笑嘻嘻向姚端道：“天降大雪，来年必定是丰年。陛下说一开春就力争减免乡兵力役，而是将民力用在水利工程上，咱们此时多吃些苦头，陛下那边也能当真轻松一些。”
他将赵桓的大帽子轻轻扣了过来，姚端与张宪对视一眼，都是苦笑。偏师来袭前途叵测，偏生是皇帝亲命，却也苦无办法。
三人正自无话，唯有火盆中的木炭烧的噼啪做响，火星四窜，却听帐外有人禀报道：“费将军，营外有一队人马，说是你的故人，前来拜会。”
“哦？”费伦面露诧色，他原是军中孤儿，流零五国被赵桓收容，除了种极等人，哪有什么故人。只是对方雪夜来访，必定有要紧的事，或者就是赵桓安排在此的细作，也未可知。
当下只得站起身来，先向姚、张二人告一声罪，掀门而出。
到得外头，一脚踩在雪地之中，踩的积雪咯吱做响，抬头看天，已是经雪霁晴好，一轮圆月斜斜的挂在半空，冷风如刀，却是将他原本暖和的脸孔吹的生疼。
“好雪！”
费伦暗赞一声，自离北国后，这种冰天雪地极目纯白的场景，已是难得一见。
虽然中军大帐离营门较远，他也并不骑马，只是在自己亲兵的卫护下，连火把也不必掌，借着月色深一脚浅一脚的往着营门漫步而去。待到军营正门前时，膝盖之下已经被雪渗透，他却是浑不在意。
“五郎，是你吧？”
刚至营门不远，费伦正咪眼看向营外的那一小队骑士，寻找所谓的“故人”，却猛不防对面队中，有人已经开口招呼。
费伦行五，只是够资格叫他“五郎”的人，却是不多。
他听的极为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何人，只得先答道：“是我。你是谁？”
对方“嘿嘿”一笑，又道：“好家伙，五郎做了提举皇城司，行人司正将，已经目中无人了。”
费伦原被亲兵围在正中，雪夜月色虽然明亮，对方却是一眼将他认出，已是令人惊异，此时又言笑不忌，并不将他令大多宋军将领都闻之胆寒的官职放在眼里，却教他更是惊诧。
不过只是瞬息过后，他脑中电光火石一般，闪过一人。
再看对方虽然整张脸被遮在斗篷内，身形却显然一丝不错，费伦一边大骂自己是蠢才，一面自心底里露出一抹欢喜的笑容，一面命人打开营门，一面笑骂道：“折老三，你取笑我么？”
折孝忠见他把自己认将出来，便也掀开斗篷，自马上跳了下来，一面哈哈大笑，一面奔行到费伦身前。
只是相隔一步时，两人又不约而同停下脚步，原本要拥抱的手势改成了拱手做礼，深深一揖。
待双方都抬起头来，费伦看着折孝忠的脸色，先笑道：“半年不见，你的神情模样却比当初要好上许多。”
折孝忠也是当日在五国城时就跟随赵桓，当初一群小侍卫中，以种极年纪最大，费伦行二，薛强与折孝忠年纪仿佛。这四人极受赵桓信重，相随万里护着赵桓由五国经夏境逃回，最受宠信。
唯有折孝忠因是折可求的亲侄，近支子弟，赵桓尽管信他，却被西军其余将领猜忌排斥，不能受到重用。原本有意到湖南去寻折可存，或是折彦质，赵桓又不肯放人。于是两三年功夫下来，种极等人受到重用，成为御带和军队高级将领，薛强领镇一方，种极成了西军悍将，而费伦更是掌握行人司，成为拱卫皇帝查察情报的细作主管。唯有折孝忠虽不是沉沦下僚，与这三人相比境遇还是差了许多，脸上便常常带有郁郁之色。
而此时此刻，折孝忠面露笑意，气度雍容，当初那些郁结之气，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见费伦用探询的眼神看向自己，折孝忠面露笑容，一面与费伦把臂前行，一面笑道：“半年不见，你也不是历练的更加深沉？不过说起这个话头，当年在五国时，你为人就最沉稳，咱们胡闹的时候，就你不哼不哈，论起主张来，种老大也不及你。”
他与费伦自小相交，这些年下来交情不减，是以说话挥洒随意，费伦的亲兵只看到领兵大将在这青年将军面前都战战兢兢，唯恐多说多错，而这折孝忠却浑不将费伦的身份当一回事，当下俱是看的呆了。
费伦也极享受与对方的这种兄弟情谊，先只不说话，与折孝忠又走了几步后，方才答道：“我受皇恩极重，陛下视咱们同为心腹，偏我又为耳目。耳目是什么？就是要看的多，听的多，然后将有用的报给陛下，我如果疏忽懈怠，成么？”
折孝忠停住脚步，脸上似笑非笑，向着费伦道：“五郎，套我话么？”
费伦正色道：“咱们之间有什么不可言？用的着套？”
“哈哈，五郎这话说的是。”折孝忠又是一笑，心里却是叹息，这费伦不管如何，已经非当日五国时那么可以交心了。
当即也收了笑容，一面示意屏退左右，一面向费伦道：“我原本叫折彦若，我父折可存，与折家现在的家主折可求是亲兄弟，这些你知道吧？”
费伦此时已知道端底，此人自薛强出长安后不久也自消失，问及差使，枢府兵部全部不知，有一次寻皇帝打听，赵桓只让他不要管，然后就无别话。
私下里想起，还以为是此人最终得罪皇帝，或是有人进了谗言，被打发到边远地方做事，有心要劝，自己却是不敢，只得给种极等人去信，打算几个兄弟聚集起来再说。
谁料他不哼不哈，却是来到这晋北之地，苦心经营，折家在此次河东战事中首鼠两端不肯发兵，就算是折可求不降，此人也是立了大功了。
当下一面思虑，一面答道：“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陛下为安你心，亲自给你改名孝忠，就是信你不疑的意思。”
折孝忠面露笑意，先中轻叹一声，然后又道：“五郎不是世家子弟，不知道家声在我们这种军将世家子弟眼中，有多重要。陛下能给我改名，我却不能换姓。折家，这块金字招牌，不能毁在三叔手里。所以我当初为陛下效命，不管旁人如何白眼，怎么耻笑，我却一定要姓折，就是图的有一天陛下能用我，让我来恢复折家的声望。”
话说到这里，已经是很交心了，费伦看着折孝忠脸色，也是感慨，只得又劝道：“现在好了么，只要劝动折可求，你就是大功一件。”
“这也罢了。”折孝忠并不欢喜，只是呆呆道：“我在这里呆了半年，私下里见了不少元郧大将，还有那些堂兄弟们。三叔没有见我，不过也知道我的意思。他也犹豫，当初隆是不该，现在再叛金人，他又担心人家说他是墙头草。所以就算到了今天，三叔仍然是决心难下。”
“这是什么话，都是大宋子民，为金人效力就是汉奸！”
折孝忠冷哼一声，只道：“三叔说：我们不是汉人，是党项人。”
见费伦一呆，折孝忠又道：“这不过是场面话，折家宣宣赫赫百年，靠的就是大宋赵家，自己也早视折家为汉人，什么狗屁党项人。现下犹豫，只是他决心难下，又觉得折家可以拥兵自重，看看大局再说。”
说到这里，他话中语意已是冷意森然，对这个嫡亲三叔，已是全无亲情可言。
看着费伦，折孝忠一字一顿道：“于今之势，只有以战逼降！”

第83章 折返长安
“以战逼降？”
费伦苦着脸重复一次，见对方不为所动，便又道：“原本还成，如今大雪一下，城头城下全是积雪，我军又没有攻城器械，难道蚊附攻城？这当真就是笑话了。”
折孝忠笑道：“我在这里半年，难不成全是白费功夫？”
“哦？谁人愿降，或是愿为内应？”
费伦倒不愧是行人司的主管，由折孝忠一言半语，已经知道对方的安排如何。
折孝忠笑道：“今晚你们刚到，我就去见了何灌，他原本是要等三叔的安排，被我用四叔和大兄彦质的书信说服，愿意率丰州先降，这样，咱们就能兵不血刃，直到麟州城下。”
费伦先也是欢喜，大雪突降，攻城困难粮草不多，再耗几天就要无功而返，敌人内乱一起，则势必阵脚大乱，宋军就可以从容一些，又能得到粮草补给，又可以得到降军的臂助，再好不过。
只是想到其中利害，却又向折孝忠问道：“何灌是折家老臣，当年折可求率折家投降，他可并没有二话。”
他并没有直说此事不一定可靠，为的是害怕伤了折孝忠的面子。几个兄弟都是御带器械出人头地，唯有他郁郁不得志，此时立功的心想必正盛，费伦也不想触了这个兄弟的霉头。
折孝忠爽朗一笑，拍拍他肩，答道：“五郎放心，不但何灌，就是我堂兄折彦文也在丰州城内，对投降一事也没有二话。他们都知道三叔是要拿更大的法码，都深恶其行。当初投降是心疼诸子，现下陛下赦其罪而不翻然悔悟，却与朝廷讨价还价。何灌与折彦文等人都觉其太过，这一次可是不跟着他一条道走到黑了。不仅是他们，麟、府二州也有不少人，只要朝廷大员持节而至，必定投降，还有人与三叔故主之情难舍，看着他行事罢了，倒不是不想倒向朝廷。”
说到这里，他终是觉得欣慰，长叹口气，又道：“我折家受大宋恩养百年，心慕中华，到底不会当真侍奉蛮夷。”
其实折家就是不折不扣的蛮夷党项，只是汉化已久，已经不将自己看成是胡人，而只当自己是汉人，这种情形，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上，比比皆是。
费伦见他笃定，便也放心，当下又将他引入姚端帐中，由着折孝忠将详细情形说了。待到半夜时分，丰州城门悄然打开，宋军精锐入城，接管官署，军械库、粮库、城门各处。待到第二天天明时分，城内的人尚在懵懂之间，丰州已经悄然易帜，重归大宋治下。
城中将领多半已经被折孝忠说动，约束部勒属下，交卸武器，悄然回营。少数强硬的少壮派将领，则半夜宋军入城后就已经悄然捕拿，下到城内监狱看押起来，是以这一场关系三州门户的大战，竟是一人未死，只有几个宋兵在入城时大雪路滑摔了几跤，跌断了手骨，其实竟是一点损失没有。
天明之后，城中局势已然大定，近半宋军入城，其余则移营城下。
少许仍然忠于折可求的将领被放出，赤手空拳骑马北行，至麟州寻折可求报信。
折可求闻信大怒，却又深觉恐惧。他这个家主已经全无威信可言，而叛乱一起，则再难遏制，环顾左右，好象人人都戴着面具，并不那么可靠。
而不待他有所动作，宋军主力跟着逃回的将领脚步而至，团团展开，旌旗招展，军容之盛非人数可以达到。
而折家少壮中，有少数不服的领兵出战，宋军主力巍然不动，只张宪等将领带着小股骑兵，就将出城迎战的折家军打的灰头土脸抱头鼠窜。
折可求先中明白，并不是折家的兵现在如此不经打，而是上下离心，兵将皆无战意所致。
他思前想后良久，又知道坚持下去，难免有不测之祸，只得称病，令其弟折可同署理三州事。结果他前脚下台，折可同便立刻宣布接迎宋帝诏使，折家再归于宋廷治下。
为了让长安放心，除了奉表认罪外，折可求还被迫带着自家子女亲族，亲赴长安，向皇帝请罪。
麟府丰三州事定，姚端等人不敢停留，此地已经是冰天雪地，料想太原虽不致如此，也想必是天寒地冻了。若是要在今冬之前将河东大局稳住，太原就算不得手，也势必要增加兵力，重重围住。
他们先是奉的张俊军令，待到此时，枢府命令又至，除姚端所部外，还有刘琦率领所部三万余人，渡河赶往太原，合计将有六万余人的大军，将不到两万人的太原城团团围住，纵是金兵有少量援兵前来，也是无济于事了。
姚端所部到得丰州城下时，已经是靖康五年十月，在城下耽搁十日不到，已经成功解决河东后患，所部兵马开拔向太原而去，及至平阳时，又与渡河而来的刘琦所部汇合，问着潼关附近也是下雪，金兵不能再攻，而又提防宋兵追击，分头别部退出潼关谷道，开始往着京东和河北诸路退却。
至此，宋金双方已经清楚明白，这一次空前规模的大战役，起至潼关，而定于长安城下，最终却要终结在河东路太原府城下。
潼关将渐渐无战事，太原城下，则必定还有一场血战，一场关系到天下战略大局的决战。
在姚端率部离开不久，费伦亲自统领着三百多行人司骑兵，卫护着折可求家上上下下百余口人，乘坐着十余辆大车，还有数十匹马匹、走骡，赫赫扬扬自麟州动身，就在冰天雪地之中，将这上一代的折家家主形同囚犯一般，押往长安。
他们自麟州起行，经延安府直插向南，沿途尚且顺遂，待到了原本的永兴军境内不远，天空中断银扯絮一般，又是满天大雪降下。这样一来，赶路的人却是苦不堪言。这几年来，兵祸连结，赵桓有心要整治境内道路水利，却是抽不出手来，及至大雪初降时，道路冻滑难行，而雪霁天晴却又泥泞难行。待到他们赶到长安城下时，已经是靖康五年的十一月中，虽然天气又是阴沉下来，黑云压城城欲摧，却也是不干他们的事了。
费伦身为行人司正将，进城自然不需太费周折，守城的都头看到是他，已经是吓的屁滚尿流，急忙放行之余，还得上前陪上笑脸，一直待费伦带着大队车马穿梭而入，那都头才抹着额头汗珠，松了一口大气。
城中已遵赵桓之命，专建会同馆以招待来京的官员，折可求一家虽然形同囚犯，费伦却深知皇帝早有言在先，不罪其过，此人虽然被迫投降，皇帝也不会食言，所以入城之后，还是将折家大小安排在会同馆内，将一应事物打点妥帖，自己这才骑马赶往宫中，求见皇帝。
他是御带器械，皇帝身边最亲信的武官，一到宫门处，守门的郎官一见是他，也不必再行禀报，直接便将他放入。
到得宫中，他打听得皇帝正在宫中后园，奉着太后游乐，心中一面诧异，不知道这冰天雪地有什么好游玩的，一面急忙又将自己仪容整理一番，待到御花园左近，自有皇帝身边的近侍替他禀报。
赵桓正自扶着孟后在园中游玩，赏着几株新开的梅花，只觉寒风中那花傲然挺立，清香沁鼻，果然别有一番韵味。
他心中感慨，现代人成天忙着享乐工业社会成果的同时，安能有这样的闲暇来静静游走于大自然的造物之中，感受着这天然乐趣。
正觉惬意，却见费伦在园外垂花门边伸头探脑，便知道此人自陕北回来复命，心中悠然一叹，天子的闲暇时光还是太少了。
他因向孟后含笑道：“儿臣又有政务了，需得先行告退。”
孟后心情也是愉悦，长安无事，潼关无事，河东龙口处处大捷，显然不需要再受颠簸之苦，相比之下，赵桓果然已经强过赵构许多。
而且面子功夫做的十足，每天晨昏定省绝不耽搁，端的是恭谨异常。不论帖不帖心，这份水磨功夫就很难得。她自然并不知道，是赵桓有所误会，以后宋朝皇室在这一方面与电剧上的明清皇室一样，需得早晚请安。其实宋朝理学刚兴不久，在礼教上做的还不如后世那么缜密严苛，宋光宗十几年不去见孝宗一面，天下人皆有非议，却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便足见其时礼教还并没有明清那么有如制度一般。
此时见赵桓弯腰躬身，满脸恭谨站在自己面前，孟后自是满意非常，又见赵桓脸色虽然红润，却是露出疲惫之色，便用很关切的语气向他道：“皇帝太操劳了，其实有宰相和枢府们在，皇帝只需要总制政务军事就可以，不必事事烦心。祖宗百多年来，也是这么着的。”
见赵桓苦笑，孟后便又笑道：“罢罢，我又多嘴饶舌，皇帝自去忙吧，我去逗敦儿。”
说罢，喜滋滋转身去了。
赵桓只是摇头，自儿子降生，他这个做父亲的，还没有皇室中其余人欢喜。不仅是孟后，还有几个新近被放归的老太妃和公主，每日必定去逗弄这个皇子，以为乐事。
而新近取名赵敦之后，已经有人上书，请立他为皇太子。

第84章 白龙鱼服
赵桓想到这些，心中没来由的烦忧。国事烦忧，家事也即天下事，人生复杂至此，可比当年还要劳心费力的多。
费伦适才见赵桓还是满脸春风，待到得自己身旁时，已经是面落沉水，不禁心里打鼓，不晓得是不是自己有什么事触怒了皇帝。
当下陪着小心，向着赵桓行了一礼，然后便躬身侍立，等皇帝发话。
“费伦辛苦了。”
赵桓随口赞他一句，一阵寒风吹过，几株腊梅上的雪花飘扬飞起，落在他滚烫的脸上，激起一阵冰凉。
几个小内侍急忙上前，帮赵桓拂去残雪，又呈上手炉，向赵桓取暖。
“下去。”
赵桓挥手将一挥，将内侍们斥退。打眼却又看到费伦身着铁甲，身上的布袍已经破旧不堪，按在腰刀上的双手冻的惨白，青筋暴起。
他心中一动，竟将自己身披的雪狐皮大衣解下，又亲手为费伦披上。
“不要动。”赵桓止住费伦的推辞，又将这皮袍的领口系好，然后方才退后一步，笑道：“种极黑年汉子，薛强个儿太矮，只有你身形匀长，穿着英武之气不减，又增儒雅。”
费伦心中感动，却是生性内敛，只是又躬身一礼，以谢皇帝大恩。
君臣二人一前一后，几步上了抄手游廊，自廊中一路看着雪景，一路回到清漏阁中。
待到阁中坐定，赵桓命人为费伦送上热汤解寒，待费伦脸上的青白之色渐渐转为红润，这才向着他笑问道：“这一路赶的辛苦，沿途所见，地方官施政如何，军务上的事又如何？”
费伦总料想赵桓会先问他折家的事，却没想问及沿途所见，当下先在脑海中归纳思索一番，然后才肃容答道：“陛下考成法下，地方官员没有敢耽搁政务的，臣一路所见，大雪不止，地方官员扫清道路，督促水利工程，抢救库存，修葺危房，救济百姓，并不敢有一点懈怠。至于军务上的事，臣职份所在，更是注意，沿途各州的厢兵早就动员，延安及河中各府，动员的厢军和乡兵总数在二十万上下，日夜不停，往潼关和太原方向运送军械和粮草，地方官员也需配合厢军，凡有道路积雪难行，就需动用民力整修，一刻也不敢耽搁。臣接太原方向的消息，我王师已经在城下挖好了长垒，将城池围的水泄不通。虽然太原也在下雪，不过军资不缺，前方将士必不会有冻饿之苦，请陛下放心。”
“嗯。”赵桓静静听完，却指着费伦道：“你是什么身份，尚且免不了受冻受寒，更何况寻常小兵。”
“臣妄言了。”
费伦被他说的满脸通红，连忙认错。
赵桓笑道：“又不是朝会，这么正经做什么。天威如此叵测，人力但求能尽量减小损失便是。朕刚才并不是说你妄言，而是有感而发罢了。”
他其实是史学知识不足，其实这一年关陕先是大旱，然后大雪，史书明有记录，只是赵桓并不知道罢了。
“是。”
费伦连忙却称是，又解释道：“臣惟恐耽搁公事，又因道路泥泞难以行走，每天不得不起早贪黑，昨夜就是赶了一夜，这才气色不好。”
赵桓无可不可，对这个青年爱将他心中原也是信任，只是防着对方权责太重敷衍事上，这才偶尔敲打。
因错过话头，向着费伦问道：“折家老小全来了吧？折可求路上可有什么说话，折家留守的情形如何，朕让折彦适将他手中的人交给你，日后折家的情形，需得你一手控制，三州刚刚反正回归，需得多加小心才是。”
这才是费伦今日到宫中见他的重头戏，当下听赵桓连珠炮一般问出来，费伦却是一点不慌乱，当下从容答道：“折可求一家，诸子折彦文，折彦颜、折彦适、折彦野，俱都随之来到长安。折可求家主位由其弟折可同、折可致、折可久三人一同署理，臣问了折孝忠……喔，折彦适，折可求之后，这三人谁可用者，折彦适只是摇头，说这三人都是庸材，折可求之后，三人如果共襄赞大局也还罢了，如是自起纷争，唯有便宜了外人，三州防御必定土崩瓦解。臣知道后，越发小心，在三州建立分司，多派人手，万一事有不对，朝廷也能早些着手布置。”
“好，做的好。”
赵桓终将神色一缓，大声夸赞。
“臣始终不懂，这个折可求无耻之徒，陛下恕了他罪就是便宜了他，还要好生宽待，对其关切之意比寻常将领强过许多，麟府丰三州固然重要，却也不必如此，潼关战后，王师十万兵临城下，折家一样得降了。”
赵桓连连摇头，笑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是兵法最妙，并不是战了就有损失，而是不战之后，所得更大。折家世代效忠大宋，降了之后名声太过难听，纵观大局，折家如今毅然反正，所起的作用，当比在战场上让他披着孝服带着棺材投降要好过许多。其中关节要紧，你自己好生去想。”
见费伦若有所思，赵桓用赞赏的眼光看他一眼，一笑起身，向他吩咐道：“走，带朕去见折可求。”
费伦吓了一跳，忙道：“陛下要见他，一纸诏书宣他过来便是，何必自己亲自去，这样的恩遇，宰相也不过如此，臣还是以为不值如此。”
“朕带些班直侍卫，你带着你的人护卫，在这长安城中还怕出什么事不成。连日大雪，朕在宫中也憋气，正好也要看看长安百姓人家日子如何，看奏折总不如亲眼看着踏实。”
其实赵桓向来讲究信任大臣，用人不疑，政务交待下去就很少干涉，所以微服私访虽然宋帝常为，在他行之却只是出宫解闷罢了。
费伦拗不过他，也知道皇帝经常出宫，当即只得答应下来。
赵桓一声令下，十余名经常陪他出宫的班直侍卫立刻赶到，听闻皇帝要出宫，也不顾费伦神情脸色，嘻嘻哈哈换过衣衫，待赵桓也换过了士人服饰，十余人将他围住，往着宫外行去。
费伦只觉气闷，尽管数十万禁军将士无有人不忌惮他，皇帝身边的侍卫却并不将他这个行人司将军放在眼中。
赵桓神情悠然，宫室经过几次扩建，规制仍然很小，从他所居的深宫攒行，不过一刻功夫，已经穿过几道朱门，眼看着就到了外朝宫廷正门所在。
他突然想起一事，问着身边一个长相伶俐的侍卫道：“今日东面宫门值班的郎官是谁，若是傅宿，便可绕道而行。”
费伦听了只欲大笑，却只是憋回肚里，不敢露出半分。
其余侍卫却不象他这么小心，一个个挤眉弄眼，以皇帝吃瘪为乐事。
那个被问及的侍卫忍住笑意，向着赵桓回奏道：“陛下，傅宿今天不当值，不需绕道了。”
“嗯。”赵桓斜视他们，笑道：“傅宿太古板，朕深畏之。你们呀，好生长进，等将来朕忌惮你们时，方是事情有成的时候。”
一面训斥，却又一面自语道：“傅宿在守城时立下大功，却不知枢府调用升迁的命令，何时下达，却要催催张浚才是。”
众人忍住笑意，到底卫护着他出得宫门，宫门外不远就是闹市，费伦又叫过几个身手敏捷的心腹手下，远远散开戒备，护卫着赵桓一行，迅速进入闹市，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虽然大雪不停，各人走不得几步已经须发皆白，闹市之中却是仍然热闹非常，人力、女伎、各式百货，叫卖声不绝于耳，拥挤非常。
纵然是天气寒冷，费伦等人仍然紧张的满头大汗，赵桓自己并不在意，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就渴望着过一过平民生活，重得人生真趣，宋朝皇帝多有此习惯，赵桓的老爸赵佶甚至微服嫖妓，东京城内人尽皆知，就是因为市民意识抬头，皇帝并不喜欢过于高高在上，更何况赵桓的心底，原就当自己只是一个平民。
自狭窄的街道一路行去，只见街市依然，已经看不出来一个月之前，这个千古名城还面临着灭顶之灾。
城中死伤的禁军厢军和民壮数千人，发丧就用了半个月时间，赵桓几次微服，都被凄怆的哭丧声又逼了回来，及至今日，终于可以神情怡然，悠然迈步在街市之中，而所有的酸楚与悲哀，却仿似被这一场大雪尽数掩盖。
折可求所居住的会同馆，其实是赵桓依旧后世记忆，知道需得在京城有一个官员暂居的地方，省得他们搞什么同乡会，甚至各立名目的驻京办事处，浪费国帑。而由朝廷总制一处，所有官员来往公事一并入住，便可节省好多。因着这个名目，朝廷并没有省钱，这个会同馆占地极大，飞檐拱斗青砖碧瓦，极其巍峨宽敞。
而折可求身份尴尬，费伦在时会同馆的官吏都极尽热情，不知道折可求是何方神圣，待费伦一去，招待的吏员一知是他，便立刻冷下脸来。
“父亲，先入房安歇吧，余下的事让儿子打理。”
折彦文原也是青年才俊，折可求的长子，若不是其父走错一步，他想必能继承家主的位置，重振家声，而此时看到父亲受窘于小吏，他心中却全无愤恨的情绪，只觉得心灰意冷。
当下劝走折可求，又让几个兄弟护着妹妹们入房，自己寻着馆中小吏，虽觉难堪，却只得陪着笑脸求人。

第85章 赦封降将
待赵桓来到会同馆时，却正好看到一个气宇轩昂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正摧眉折腰低声下气，向着几个青衣小吏求告道：“几位大人，房里又没有炭火，也没有洗浴的物什，被褥咱们是带了不少，不过下人们还没有，也劳烦几位寻齐。”
那几个吏员也知道这折家上下既然到得馆中，想必朝廷并不会薄待，只是想到对方投降金人，心里就颇为不齿。
各人当下都冷着脸道：“别叫咱们大人，当不起。”
又有人道：“看看，人家毕竟是绵衣玉食的大家公子，其余的大人还没有什么话说，折大公子就嫌东嫌西了。”
“毕竟是金狗的赏赐多点。”
“可不是，只是咱们若是用了金狗的东西，将来怎么到地下去见祖宗？”
有人说的不解气，竟提手往自己脸上猛然一打，“啪”的一响过后，便即骂道：“哪来的厌物！”
折彦文气的脸色惨白，却偏生是自家理亏，无可辩驳。
当下只是卑躬屈节，又欲陪好话让这些大爷做事，却有一个女子自内院疾冲出来，一把握住折彦文的手，怒道：“大哥，他们懂什么。父亲投降又不是你的主张，你干吗这么低声下气的！”
折彦文急道：“你懂什么，快些进去。”
那女子一张瓜子脸气的惨白，双眼波光隐现，紧抓着折彦文的手又道：“和这些狗才有什么好说的，没有火盆也冻不死人，不要求他们！”
又挺胸扬脸，想向着那些冷笑着的吏员们再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又无话可说，只得顿一顿脚，就要拉折彦文进去。
折彦文也知道事情不谐，只得叹一口气，打算陪着这犟脾气的妹妹先进房，好生哄过了，再来求这些吏员。
他兄妹二人转身入内，那些小吏最是刁滑可恶，就是顶头上司也顶撞得，哪里顾忌这失势的折家，当下冷言冷语接着嘲讽，而更有甚者，看那冲出来的姑娘生的不错，竟是风言风语，出口调戏。
听着那折家女子一路脚跺的山响去了，费伦觉得不象，便向赵桓请示道：“陛下，这闹的太不成话，臣去管一下。”
赵桓摇头道：“不必，他们也是心愤折可求，这才如此。”
他悠然又道：“这点小折辱算得什么，总不能做了错事，一点儿教训没有。朕虽不好做什么，但公道自在人心。”
他又要扶立折家，善待折可求，一面对折家被辱视若无睹，费伦只觉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眼前这个皇帝，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
其实赵桓处理折家的事，只是帝王权术不得不如此耳。折家降而再归宋，可以示做标杆，以吸引后来者。那些投降金人的汉将汉军虽然并不顶用，到底是人多。比如伪齐，岳飞韩世忠各部与伪齐对攻十余年，才最终打跨了敌人主力，能分化敌人，纵是不屑用这些降将降兵，也好过给敌人使用。
这一套办法，古人拘泥君臣国家大义，纵是明白其中利弊也很少能实施，唯有唐太宗才能对降将蕃将信之不疑，终成大业。
而赵桓内心，其实对折可求殊无好感，此人受些小小折辱也算不得什么。
他们一行人鱼贯而入，一众小官吏员看是费伦来到，早吓的躲到一边，哪有人敢上前查问。
到得折家所居的厢房门前，兀自听到折彦文在劝慰适才那女子，赵桓听得那女子吵吵嚷嚷，一边怂恿其兄请缨上阵，以复折家光彩，不觉微微一笑。
其实折家是折家，而折可求是折可求，只是折可求做了几年家主，其子女便都视自己为折家正朔，人心如此，并不足怪。
费伦站到门前，干咳两声，门内争吵声戛然而止，片刻过后，满脸尴尬之色的折彦文打开房门，见是费伦来到，却是一征。
当下楞头楞脑的道：“费将军，怎么是你？”
说完又知道不对，此时怎能得罪这手眼通天的人物，当下又在脸上挤出笑容，向费伦道：“费将军有心，想必是看咱们居处如何，一切都好，真是有心。”
他边说边将费伦往房内让，屋内诸多行李尚未打开，局促的很，折彦文脸红过耳，只道：“太过简慢，想奉茶也不能得。”
折家大小十余口居住在几间大房内，其余仆役另行安置，这一间厢房是折可求所居，尚算轩敞，只是大包小包的行李尚未整理好，确实凌乱。
费伦并不在意，只是赵桓就跟在他身后，他却不敢太过逾越，一面侧着身子行走，一面笑道：“贵府上下人口众多，初来乍到，有什么不妥的只管和我说，只要能办到的在下一定尽力。”
他这话原也是客套，不提防适才那出去吵闹的年轻女子却又上前，盯着费伦双眼，问道：“费大将军，这会同馆说是招待官员，我折家上下也并不是囚犯，怎么那些小官小吏，看咱们就象罪囚一般。”
“哦？竟有此事。”费伦适才就看的真切，心中清楚的很。皇帝不管，他自然也不会多事，只得打哈哈道：“这些人势利眼惯了，折大人尚未有任用，所以有些轻忽也是难免，一会我出去了，自然会训斥的。”
那女子还要再说，却被一直沉着脸不说话的折可求斥道：“月秀，你一个女孩子家懂得什么，不要多事。”
见那折月秀双眼红红的退下，折可求心中长叹口气，暗道：“落难凤凰不如鸡，这孩子还是太倔。”
脸上却是带出笑意，向着费伦道：“将军有心，小犬小女无知，将军不必理会。在下是待罪之身，只盼将军能向陛下转奏陈辞，就是感激不尽。”
他到底曾经是三州镇将，一方霸主，此时虽然卸任落难，气度风范仍然从容，隐然可见当年威风。
“折大人请说，末将见陛下时，一定转奏便是。”
“罪臣当年事是大错特错，不必提了。王师到丰州城下，犹自首鼠两端，更是大罪。陛下诏书上说赦臣的罪，其实罪臣并不敢当。”
费伦暗自冷笑一声，只道：“这些是陛下宸断，折大人还是安心待命便是。”
折可求长叹一声，用极诚挚的语气向着费伦道：“适才说的那些，不是虚言试探，实在是出于本心。当日降，为了几个犬子小女落入敌手，陛下说怜子未必不是真豪杰，我听了泪流不止！家人落于敌手，命悬一线时，那种刀绞般的缠心难受，委实受不得。”
他说到这里，折彦文等人已是泪流不止，折月秀几个女孩，更是哭出声来。
折可求连连摇头，将他们哭声止住，又道：“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降官降将辱没祖宗，说什么也不管用。要说的，只是当日再抗王师，实在是私心做祟，总想让朝廷再看看折家子弟能不能战，然后我再投降，折家也可以重新立得住，现下想来，又是大罪一桩。事到如今，什么也不必说了，只盼陛下治我死罪，而能以血洗脱我的罪孽，让这几个孩子重新抬起头来做人。这样，我九泉之下能见家声重振，也死而瞑目了。”
这些话极是真挚，连费伦也听的动容，折可求却是一脸从容，显然是死志早生，只等着皇帝正式发落后，便以死谢罪。
赵桓冷眼看到现今，到觉得原本当面见折可求，然后抚慰一番邀买人心的做法，太过无聊。
眼前这个人，身背骂名，一路尝尽白眼，其实添犊情深，不是良臣，却是慈父。
他在心里叹息，脸上却并不带出一丝一毫异状，费伦偷眼看他，见皇帝别无表示，当下也不敢多说，只是淡淡的安抚了折可求几句，便即告辞而出。
他们耽搁了这半响，已经时至傍晚，大雪初停，远方的天际暮色低垂，暗黄色的云层厚厚的，低低的仿似压在人的头顶，一路行走，路边行人议论纷纷，都道来日还有大雪。
赵桓闷闷的走了半响，要到宫门处才闷声道：“老天当真不晓事啊，如此添乱。一场两场雪也罢了，瑞雪兆丰年。这样下法，非得冻饿死不少人。江南荆湖粮米转运不易，岳飞刚得了潭州，钟相贼人退往洞庭湖中，那边也不易。这里潼关河东耗费了多少资财，朕有心做好多事，却苦于腾不出手来。”
他仰面向天，四周沿途的房檐屋顶都是雪白一片，此时此刻，竟是让他再也不觉得这雪景有什么美好之处。
皇帝半响不语，说出来的却是长篇大论的军国重事，以费伦的身份，却没有办法接口，只得默然不语。
又过了半响，赵桓方又闷声道：“这个折可求，死志已萌，不过不必管他。嗯，他的长子补进班直来，其余的看着吧，能用就用。”
他吐出一口闷气，又向着自己的侍卫道：“记着，明日派人传诏，封折可求为宁国军节度使，检校少保！”

第86章 出巡
宋靖康五年十月下旬，进入初冬时节不久，已经纷纷扬扬落了四五场雪，天气冷的邪乎。待潼关与河东两地的战事已经渐渐平歇下来，天寒地冻，士卒都冻的脸色发青双手发紫，握着冰陀子一样的铁兵器，根本不能再去做战。而经过一秋的消耗，原本养的肥健的战马也开始消瘦下来，需要好生养护，过得寒冬后必定是瘦弱不堪，难以承担繁重的战事。
这种情况下，金兵已经无力再战，缓慢退出潼关谷道，开始往洛阳、东京、河北等地退却，而退往河东，需得渡过黄河，而天气虽然寒冷，黄河要结冻到可以徒涉过河却仍然不大可能，渡口已经被宋军先期把守，甚至在几个重要的渡口，已经不顾天寒地冻，发动民工开始修筑城防，以防止金兵再次趁虚而入。
偷袭长安的战事，使得宋廷上下开始无比重视河防，加上河东已经部属重兵，新军在冰天雪地里又开始编集演练，比起国力，有了抗战决心的宋朝，虽然也是疲惫不堪，到底还是要比家底无比薄弱的金人要强过百倍。
战事虽然已经不再是朝廷关注的重点，但是因为大雪不停，更甚至夏秋之季的干旱，情形严重之极，使得皇帝与政事堂屡发诏书、政令，严斥各地官府注意抢险济民，开设粥厂，发放寒衣，以使民不受饥饿冰冻之苦。
到了靖康五年十一月上旬时，终于天有三日晴，一直压在人们头顶的黑云有渐渐疏散的迹象，可惜雪灾之势已成，虽然赵桓屡次切责督促，甚至越过政事堂，亲自下令罢免了几个县令，下入诏狱以警救灾不力的官员，登闻司的主官余平虽然不在长安，下属各司却侦骑四出，凡有推诿懈怠的官员，立刻上报，随时逮捕，在如此严压之下，因着条件所限，战争给地方的破坏，又有大量的民力物资大量耗费在前方战事上，还是有大量的灾情报告纷纷汇报到长安，冻饿死人的事开始还是新闻，后来已经成为平常事。
就是在长安城内，每天赈济不绝，甚至朝廷官府动员大量人力，到长安四周砍伐树木，无偿分发给贫民小户烧炭取暖，却仍然每天都有冻饿而死的贫民尸体由着长安各门抬运而出，有条件的自己安葬，无力安葬的，统一归放在官府设立的义庄内。
赵桓居于深宫之内，面临的每天都是关陕六路和河东等地的灾情报告，其余各路的政务都暂时顾及不上，全部身心都用在应对这一场天灾之上，种种办法用尽，却常常泛起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看着案头的奏报，赵桓微微苦笑。
尚书左仆射兼长安府尹谢亮奏报：“臣亲至义庄，今日出城尸首计十五人，较往日已大为减少。陛下宵衣旰食爱民如子……”
冷冰冰的尸体数字之后，是这样的颂圣套话，现在看来，分外刺眼。
赵桓喟然长叹，手抚着冰冷的红木桌案，喃喃轻语道：“千百年积淀的历史知识又如何，天威之下，人力的力量太过渺小了。”
“陛下？”
侍候在侧的内侍不知皇帝有什么吩咐，只得躬身向前，用询问的眼神看着赵桓。
赵桓哑然，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托词，想起自己这些日子来的打算，便挥手令道：“去召康承训来。”
见那内侍转身要走，赵桓又令道：“让他带着殿前司奉圣军副将以上，一同进见。”
“是。”
那内侍柔声媚气的应了，急忙前去传诏。
赵桓心中做了决定，倒觉得这温暖如春的殿阁内分外憋气，长吐一口气，信步到得殿门前，亲自动手，将殿门推开。
今日天气晴好，太阳光线强烈，洒照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分外耀眼。
只是这阳光太过温柔，根本让人感受不到暖意，赵桓甫一出门，一阵冷风扑面而至，吹在他暖热的身体上，却教他不由得猛打了一阵哆嗦。
一把将内侍送上来的毛皮披风推开，赵桓咪眼去看这大殿外的世界。矮小的宫墙外，街道上兀自有残雪未尽，行人并不很多，纵是有三五人经过，也是畏畏缩缩，仿似不胜寒气。
他深深叹一口气，又猛然吸气，只觉一股冷风直入胸臆，凛洌清冷，令人分外难受。
因站着难受，便踏脚沿着汉白玉制成的石阶往下行走，不提防石阶冻滑，左脚一时控制不住，身子一斜，竟是跌倒在这大殿的石阶上。
“陛下！”
不但跟着他的十几个殿内宦官吓的魂飞魄散，就是散落在附近戒备守卫的殿前班直侍卫们，也是大惊失色。
赵桓只跌的腰腿生疼，一时竟站不起身来，正要挣扎起来，旁边早有人抱住了他胳膊，将他扶起。
见那年轻班直吓的脸色惨白，赵桓虽然跌的难受，却是笑道：“朕不过滑了一跤，何必如此。”
那班直却因为离着皇帝太近，又是身份尴尬，皇帝尽管出语安慰，他自己却急忙跪倒在阶前，连连碰头，大声道：“陛下跌滑，臣就在身边不能扶掖，臣死罪！”
“何必如此。”
赵桓面露不悦之色，挥手斥退赶过来的内侍和班直侍卫们，将叩头的那班直唤起身来，见对方额头碰的乌青，赵桓更是心头火起，当下斥道：“朕每天习武骑射，跑步健身，哪一天不跌个几次，早有吩咐不要大惊小怪，你这么胆小，不要做武官，也不要在朕的眼前侍候，下去！”
那班直侍卫年纪已经不小，看来总有二十出头，被赵桓这么斥责，竟是满眼含泪。只是皇帝严责，也不敢辩解，只得又叩了一下头，便欲转身退出。
赵桓发作过后，冷眼四顾，只见其余的班直侍卫都面露幸灾乐祸的神情，他心中一阵厌恶，知道今天侍卫的是关陕内殿直，多半是关陕六路选取的功郧武臣的世家子弟，眼前这人显然是新进，不是这些人旧人，所以无人提点他，也没有人说情。
原本不想理会侍卫间的勾心斗角，只是见那侍卫转身间神情凄然，又竟觉得有些眼熟，便又将他唤回，转过脸色向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进的内殿直，什么职份？”
那侍卫此时有点失魂落魄，听得皇帝问话，只是神情木呐，机械的答道：“臣折彦文，进关陕内殿直不过半月，现下只是下班祗应。”
“哦。”
赵桓先应一声，然后便已经想起，原来这折彦文是折可求长子，折可求奉诏得官后不久，就上表谢罪，然后自杀身死。赵桓明知他要死，死后弊大于利，也并没有刻意去阻止，只是在其死后又行加官，然后又亲令补折可求诸子入军中效力，而折彦文是折可求长子，按惯例可入内殿班直，因此循例补了进来。
只是此人身为节度使检校少保的长子，此时却只得下班祗应的无品职份，是殿侍中最低等的角色，而适才吓的那么厉害，显然也是平常受排挤的缘故。
赵桓明白其中关节，心头一阵光火，不禁向着折彦文道：“你父亲的罪，朕已经赦免。他自己以死赎罪，更是将前过洗雪干净。你折家世代镇边，功远远大于过，你叔父折可存，兄弟折彦质，折彦适，都身处要职，朕信之不疑，你是折家子弟，拿出点祖宗的英雄气概来，不要畏首畏尾，晓得么？”
“是，臣谢过陛下教诲！”
折彦文心中感动，不禁又连连碰头。
赵桓这次也不管他，只是挥手召过一个左武郎，令道：“记得，知会枢院，让折彦文补承节郎。”
由一个散直殿侍转为正九品的武官，原本没有什么，只是皇帝亲自发令，却是难得的殊荣，那个武官用嫉妒的眼神瞟一眼折彦文，却只得连声答应。
赵桓经此一闹，只觉心头郁气浓重，好象全无心事，又觉心事重重，更是坚定离宫巡行的决心。
待康承训领着殿前司诸多领将赶来时，赵桓扫了众人一眼，看到新授的奉圣军都总管张宪就站在诸将之首，看着这个满脸傲气的青年军官，赵桓心头却是一阵欣喜。
他自己看起来才三十出头，其实心事之重，心机之深，历练之多，加上两世相加，身体锻炼的越来越年轻，心灵却越来越老迈，看着这个以勇悍骄傲成名的宋朝大将，感受对方的朝气逼人，连带自己也变的轻松愉快起来。
自宜川龙口几战之后，殿前司原本的兵马已经派到太原前线，长安城中除了内殿直侍卫外，已无余兵，因此虽然财政越来越困难，仍然又编练新军。因着地方诸军已经并不象原本那样，属于殿前司和侍卫司名下，而是改为御前诸军，冠以数字，赵桓与枢府商议，长安城与皇帝身边，还是要有相当数量的侍卫亲军方妥。于是下令重新组建原殿前司名下的奉圣军，并调回张宪，担任都总管的职位。
扫了诸人一眼，赵桓也不进殿，就在阶前受了众人的拜礼，待康承训起身后，他便皱着眉向这个心腹殿帅令道：“朕决意自长安而出，巡行至潼关，到年前再折回。”

第87章 出巡
兹事体大，康承训虽然是皇帝心腹，从二品的殿帅，也不敢骤然应承，只是俯身问道：“陛下出巡至潼关，是查察军务呢还是看民政？政事堂的诸位宰相大人，知道了么？”
赵桓冷着脸道：“朕要出巡是国家大事，需要知会各位宰相，枢密们也要知道，不过朕意已决，相公们是协助朕管理国家，朕要出巡，相公们难道还不允不成？”
这话说的很重，赵桓因折彦文一事，对殿前班的诸多殿侍很是不满，连带着发作这康承训，自然也没有好声气。
康承训跟他多年，却也不惧，只是看赵桓神色不对，便不再多说，只是问道：“陛下召臣来，是要臣跟随大驾么？”
“不是。”赵桓皱眉道：“朕让你来，是提前知会你，朕出行自然要有人扈从护卫，不但内殿直的几百人多半要带走，新建的奉圣军也练了一个多月，兵么，光练不成，正好让朕带上潼关，看看战场，感受一下历练一下，比练半年都强。”
“陛下说的是。”
康承训满脸疲惫，这些天来，他奔波河东长安各地，又奉命组建奉圣新军，前后奔走疲于奔命，赵桓命他留驻长安，一则是不放心，二来也是让此人稍事休息。
见他再无别话，赵桓又向张宪笑道：“张宪，就由你领着奉圣军，一路随朕到潼关。”
张宪大喜，潼关虽然现下没有战事，不过金兵尚未全退，与宋军常有小规模的接触，若是皇帝到得军前，没准士气大涨，潼关近二十万大军狠打一仗，自己麾下的这些新军就可以得到质一般的飞跃。
当下立刻躬身，答道：“臣遵命！”
见赵桓神情怡然，张宪想起自己上书请求回到岳飞军中的事，原本想当面问皇帝的意思，又想到皇帝这会子一心想自己带好奉圣军，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赵桓看张宪欲言又止，当即就知道此人心里想法，不禁心中好笑。
岳飞在荆湖的战事开始很是顺利，春夏之交率五万大军进入荆湖，到襄阳见过李纲后，与折可存等荆湖大将相配合，迅速进剿，几仗下来，钟相虽然有多年经营的几千壮士做为核心力量，到底所谓十几万人的大军多半是因为灾荒所致的饥民，朝廷一面狠剿，一面加以安抚，加上有李纲这样在民间很有声望的元老大臣坐镇，反叛的规模逐渐变小，岳飞每战必胜，也狠狠打击了钟相麾下将士的军心士气，到得秋天时，义军所占领的州府已经全部被收复，除了紧靠洞庭湖边的几个县城，再无别处落脚。
岳飞原是要加紧进军，怎料那时潼关战事紧急，李纲害怕关陕有失，于是下令各军收紧，向着唐、邓、洛各州府压迫，随时准备进入京东京西两路做战，以支援潼关战事。经过这一收缩，钟相却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原本溃败的军队经过收编休整，原气稍复，虽然岳飞最终没有进入中原做战，再次杀来，钟相却依托洞庭湖水域，与宋军来回游击做战，因着天气渐渐冷下来，荆湖虽然不似关陕河东那么大雪成灾，却也不再适合做战，岳飞便部勒部众，在潭州附近驻军，准备来春再行进剿。
张宪是十几岁就跟随岳飞征战，岳飞战事进入焦灼状态，他不免心里发急。虽然因着屡次立功，赵桓有意提拔，已经给他加了正五品防御使的官衔，再加为奉圣军一军的总管，职位比岳飞已经相差不远，不过一想到岳飞来春要面对狡诈之极的大湖水贼，张宪心中焦急，恨不得飞到荆湖去帮手。
在练了奉圣军一月时间后，眼看一切都上了正轨，张宪便上书赵桓，请求调回岳飞的部下做战。
只是赵桓并不想这个悍将再回岳飞麾下，其中关节，连他自己都有点想不明白。若说怀疑岳飞造反，赵桓自问没有这样的疑虑，只是武将势力实力太大，纵是岳飞他也并不能完全放心。
于是张宪上书，赵桓只是置之不理，预备过一阵子再说。
今日让这张宪带着新练的奉圣军上战场，却果然使得这个一心想走的勇将心生犹豫，赵桓甚喜这样直心肠的勇武之士，当即又向张宪笑道：“卿宜努力，朕对卿有厚望！”
张宪哪里知道赵桓这一点点时间就动了这么多的心思，只道是自己的战功让皇帝很是信任，当下涨红了脸，大声答道：“是，臣必定不负陛下所望！”
“好，你们退下，别的事不需要你们管，军队起行所需动作很大，众卿且早些准备，朕准备月底或下月初动身，别误了朕的事才好。”
他说到这里，已经是满脸带笑，并没有摆皇帝的架子，而是走到众人眼前，注目示意，微笑点头。
众将心中感动，并不怎么敢和皇帝对视，只是俯身低头，参差不齐的答道：“是，臣等遵令。”
张宪以下，是两个副总管和一干正将、副将，赵桓有的认识，比如原本的郎官傅宿，此时正是奉圣军的副总管，别的正将副将也有是殿前司的殿将，也有的是别军调来，赵桓不能一概认识，仍然只是点点头便罢。
待走到那奉圣军副总管前，因对方刚刚调来，姓名职份赵桓还是一概不知，见他身形粗壮，满脸通红，手上全是握着兵器形成的茧子，当下先是心里暗赞，然后又大声道：“好一员猛将，朕竟不认识。”
见那武将将头低的更低，赵桓失笑道：“好汉子怕见人么，抬起头来，朕问你姓名。”
那副总管被他一说，倒是老大的不好意思，当下脸红过耳，抬起头来向着赵桓答道：“臣牛皋，见过陛下！”
“牛皋？！”
听着这个耳熟的名字，赵桓瞪大双眼，盯着眼前这个猛将不放。
“是啊，臣是牛皋！”
牛皋也吓了一跳，不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
“牛卿，你是哪里人，到这里来之前，在哪任职？”
皇帝如此热切，牛皋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子，当下嗫嚅着答道：“臣汝州鲁山人，在调入奉圣军前，任御营中军统领和荥州刺史。”
“哦，朕知道了，汝州是山东境内，果然出得好汉子。”
赵桓表面镇定，还随口夸赞，其实满肚皮的笑意，差点儿忍耐不住，只是憋的满脸通红。他自来到宋朝后，满脑子想见的全是传说中的大将，梁山好汉，其中自然就有这个在《说岳全传》中最有名最出色的莽将、勇将。
在说岳中，岳飞自然是智慧与勇敢的化身，忠诚与理性的代表，而牛皋的莽撞就显的极为可爱，更有人性，赵桓自小看说岳，就最喜欢这个刻画的极为可爱的岳家军大将。
只可惜，这个被改写的大将，其实以军功起家，还是在靖康二年时就屡立战功，进入岳飞帐下前，就已经身居高位，在秦桧害死岳飞后，也毒杀了牛皋，牛皋死前，恨声道：“只恨南北通和，不能马革裹尸！”
想到这里，赵桓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下来，看着眼前略有些憨廉。鲁道正用探询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笑道：“朕早听说过卿的勇名，久欲调入殿前，只是政务繁忙，竟是忘了。”
这话到是实话，他来的越久，军国大事就是缠身不放，连岳飞到现在也不能见上一面，更别提其它。
牛皋不知道皇帝在弄鬼，还以为说的是真，当下又是得意，又有些赫然，当即答道：“臣贱名有辱清听，惶恐惶恐。”
他对答的倒也得体，赵桓却更是想笑，当下忍住，向他道：“既然现下调入奉圣军，就好生做。”
“是，臣遵命。”
“都下去吧。”
挥退众人，赵桓略事休息，换过衣袍，又到左阁门召见宰相，言明自己即将出行，一则巡视各地民风，查察政事，二来亲至潼关，甚至可能到河东太原，指挥攻打太原一役。
谢亮张所等人知道皇帝对军事做战越来越有信心，而政务改革经过这两年的筹画，也势必将大规模的进行，皇帝出巡，就是宣示威风与尊严于天下的意思。
原本有心劝阻，又觉得皇帝这几年来，绝少出错，种种举措英明果毅，那种以前不及祖宗英武不宜轻动的借口，再也说不出来。当下各人只得答应，倒是张浚满心欢喜，跟着皇帝到前线巡行一番自然是好，若是能亲自指挥一两场战事，那自然是更加妙极。
时间虽然紧迫，种种准备工作自然是紧急启动，赵桓在刚至关陕时，曾经巡行川中，那时候关中情形混乱，尚且有一个赵构在，一切仪仗护卫均是从简，连一个安抚使的威风也是不如。待到此时，赵构身死，关中稳定，政治清明，皇帝的德望已经极高，加上政事堂与各级部门齐备，尽管赵桓下令一切从简，准备工作却仍然轰轰烈烈的搞了半个来月，赵桓原本打算月底就走，却是一直拖到了十二月初，这才勉强可以起行动身。

第88章 解衣衣之
靖康五年十二月初五，皇帝赵桓决意巡行关陕、河东各地，初二日祭祀宗庙，告天地，初四日颁诏天下，长安府尹奉命清扫街道，动员长安百姓恭送皇帝出城。
初五日清晨，是个难得的好天，天亮不久，暗红色的太阳渐渐转化成金黄色，绚烂的阳光洒满大地，待到辰时左近，准备好的黄麾大仗开始在宫室正殿外的广场上排列开来。
与此同时，奉圣军与驾出行的将领们也率领着三万名刚刚编练不久的新军，在长安城外等候。
赵桓还是第一次郑重其事的出巡，而在宋帝开国后，除了靖康年间赵佶慌忙躲避金军入侵时曾经避难到江南外，也很少有这样大张旗鼓巡行天下的举措。
圣天子垂拱而治天下，赵桓将这一儒家治世的经典，弃如弃履。
他清晨起身，在十几个侍女的奉侍下，先梳洗完毕，然后穿上黄色的绣金龙袍，戴上青色的长脚幞头，这才舒了一口长气。
以前看古装剧，只觉得古人穿衣打扮都很简单随意，到得此时，才知道每一个简单的饰物都与礼制典仪相关，马虎不得。
刚欲出门，却又回头令道：“取朕的剑来。”
一个内侍急忙答应，然后匆忙取了赵桓佩剑，为他佩挂。
赵桓身后的美貌侍女曾柳眉正自得宠，见那内侍笨手笨脚，便自己上前，轻手轻脚的将宝剑挂妥，然后抿嘴笑道：“陛下，您是去巡行，又不是亲征打仗，干吗还要挂剑。”
赵桓最不喜欢侍女多嘴，当下呆着脸答道：“朕自有打算。”
“是，臣妾多嘴了。”
曾氏自知无意中犯了忌讳，急忙又整理了一下赵桓衣袍下摆，便自退后。
赵桓微微低头，只见她俏脸微红，柔荑似雪，清晨的微光斜映脸上，当真是美艳不可方物。心里没来由的一软，笑道：“朕不仅仅是巡行，其中的学问大了。而且没准也会就近指挥军队打上一两仗，况且，现下士人多挂剑，天下风气如此，朕实欣喜，更要做好表率。”
见曾氏脸色回转，显然是高兴自己解释，赵桓在她尖尖的下巴上轻轻一拧，笑道：“再有，佩上一把剑，不觉得朕更有英武之气么？”
曾柳眉被他拧的羞极，只是低了头轻声答道：“是，陛下英武。”
“哈哈，朕去了。”
其实赵桓原本身形瘦弱，自从五国时起就有意加强身体锻炼，现下更是每天骑射不缀，牛羊肉马奶子每天可劲的造，现下一七五左右的身高，体格健壮，举手投足间既有宋人男子的儒雅气，又有当时游牧民族才有的刚强矫健，穿着一身皇帝的袍服，佩一柄三尺龙泉，与大跨步行走时那种自信的气质相得益鄣，确实是看起来英武俊秀。
他每每喜欢欣赏张宪等武将的风姿，其实做为一个皇帝，赵桓仅从仪态一点，已经得尽人心。
自他出门，数百名甲胄鲜明的内殿直侍卫已经围拢上来，到内廷与外殿之间的左阁门附近，数十名跟随出行的官员也等候在那里，看到皇帝仗剑来到，张浚带头先拜，其余官员亦相随而拜见，山呼万岁。
“起来吧，一会还要由百官送出城门，要有很多礼仪大事，现在就这么闹开来，得闹到什么时候。”
赵桓情绪极好，让众官起身后，便自带头往外行去，待到了外廷广场，又有张所谢亮赵开等宰执带着百官，在此等候。
他下令免礼之后，与宰相等人寒暄几句，见张所面露不安，知道是因为黄麾大仗的事遭到自己驳斥，难免有些不自在，当下向着他笑道：“朕此去最少也得两三个月，卿守驻朝中，凡事需得多多用心才是。”
张所急忙答道：“是，臣下自当如此。”
“嗯。”赵桓微笑点头，又道：“黄麾大仗的事卿言也有些道理，只是朕自有考量，非卿想的不对。朕离京后，政务交托给诸位宰执，心中并不担心。”
这样说话，安慰中带有肯定夸奖，不但张所听了放心，便是赵开谢亮等人，也是面露笑意。
此间事了，赵桓自坐上天子出行用的大驾辂车，沿着宫门正门而出，只由内殿直和少量内侍护卫，其余跟随官员，骑马相随而出。
待到街市时，阖城百姓早就提前知道消息，自宫室右行不远，已经有不少百姓天不亮时就起身，站在街道两侧，翘首以待，远远看到内殿直侍卫的身影，众人知道皇帝仪驾不远，便乱哄哄跪在路边，焚香叩拜不迭。
赵桓原是极讨厌这种封建礼节，不喜欢人对他跪拜，到得此时，已经知道积习暂且难改，若是他此时下一道诏书免除跪拜礼，只怕无人敢去奉诏。
待坐在高大的辂车内，看到远方街道上割草一般倒下去的人头，赵桓先是苦笑，稍近一些，却又是悚然而惊。
黔首黎民，便是历代统治者对他们的称呼。确实，与那些戴着华贵的软帽幞头，衣着鲜亮的贵人们相比，这些百姓或是只扎着简单的头巾，或是光着脑袋，只用软巾束发，乍看之下，他们是那么的卑微，而离的近了，看着那一张张黝黑的面孔，充满茧子的大手，因劳作而结实健壮的身形，纵然是跪着，却教身在骏马高车上的赵桓绝不敢生起藐视之心。
正是他们，撑起了这个帝国的脊梁。
就在一月之前，他们还饱受冻饿之苦，而仅仅因为赵桓心系百姓，种种举措纵然并不能完全生效，使得不少人冻饿而死，而这些百姓却只道皇帝是难得的爱民天子，此时此刻虽然跪伏在地，却是满怀赤诚，皇帝车驾一近，就是山呼万岁，不少人哭泣出声，感谢着皇帝在雪灾时的赈济之举。
赵桓听的越多，越是觉得心里发酸。
他前世也是由百姓而至官员，开始也是满怀报国利民之心，时间久了，离普通人的生活越来越多，心也渐渐越来越磨练的漠然了。官做的越大，真正为百姓想的，反而越来越少了。而此时更是贵为帝王，纵然是不如真正的封建帝王那样，对百姓视若蝼蚁，其实也并不是真正的心怀苍生，而只是为了自己的皇位和所谓的天下争霸的大势。
而到得此时此刻，亲眼看着这些眼含泪花，满怀敬意，只为了自己视若平常事的政务举措，就有不少老人孩子，也跪在冬日寒冷的地面上，焚香叩拜，对着自己充满敬意。
“唉……”
他长叹出声，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中国的百姓，真是太好哄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你做过一点好事，也不会被他们忘却的。
车行辚辚，虽然艳阳当头，兀自有冷风自车帘外穿入，赵桓却猛然道：“来人，掀开车帘。”
“啊？”
两个武艺高强反应迅速的班直侍卫就在他车门两侧护卫，听得皇帝吩咐，却是张口结舌，不知道如何反应。
楞征了一下后，才有一个灵醒点的答话道：“陛下，天冷，冒了风可不得了。”
他并不敢说害怕有人行刺，只得用天冷搪塞，赵桓如何不知其意，立刻又厉声道：“少废话，把两侧车帘都掀开。”
“是。”
两人不敢再拖延，只得一人一手，将辂车的车帘完全打开。
车帘掀起，一阵阵冷风没有阻隔，直入车内，将赵桓吹的猛一哆嗦，脸上却是带起笑意，因车厢高大，竟是站起身来，到车厢门附近，向着诸多伸手窥探自己的百姓们挥手致意。
如此一来，诸多百姓更是心中感动，只觉得天子如此近民，全无架子，加上赵桓战富平守长安，赈济百姓督促官员，种种政务军务都是英明睿断，又是爱民如子，众百姓只觉得心中激动，赵桓车驾每至一处，众人不顾嗓子，拼命呼喊，万岁之声，当真是响彻云宵。
待到离城门不远，赵桓眼见有一个老者跪在眼前，身上穿的极是单薄，被厢军士兵隔的老远，身体也冻的发抖，却是兀自伸长了脑袋往自己这边看，待赵桓眼光扫到，那老者用没牙的嘴巴先是咧嘴一笑，然后可能又想起事情不对，立刻低下了头，老老实实趴伏在地。
只是跪伏之际，动作太大，那单薄的外袍竟是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因着皇帝车驾就在眼前，四周的诸多百姓看的真切，却是不敢大笑，只一个个面露笑容，拼命强忍着笑出声来。
赵桓看了先也是一笑，待看到那老者羞的满脸通红，原本天冷衣单，加上惊吓，身体竟是冻的发抖，心中一动，也不等车停，便立刻跳将下来。
此举很是冒失，不但是驾车的车夫吓了老大一跳，其余的内侍与侍卫，随行不远的诸多大臣，都是吓了一大跳。
“来，披上！”
赵桓几步就到得那老者身边，竟是解下自己的外袍，亲手披在那老者的身上。
见他吓的呆了，赵桓一笑，只道：“不需怕，这袍服没有什么忌讳处，百姓也穿得。”
见对方兀自说不出话，眼中却已是泪花呈现，赵桓心中一动，竟不知再说什么是好。前世时，送些粮食物品到贫民家，听着对方言不由衷的感谢话语，送的人无聊，接的人没劲，而此时此刻，这一袍之赠，可能是对方余生中最值得夸耀的一桩大事了。

第89章 大驾起行
张浚已经骑马赶上，看到皇帝为老者披衣，纵然是欢声如雷，他却是猛一皱眉。等赵桓含笑回到车上，他也并不客气，当下就对赵桓直筒筒的说道：“陛下，天子之恩，在于政务。陛下但能打败金人，与民便利休养生息，就可德被苍生，何必如此市恩于一人？”
赵桓适才也觉得自己做的孟浪，适才的举动，虽然能使百姓交口相传，然而天子的恩德确实不适合施于某一人，也不能太过具体，不然日后事情难为。听得张浚劝说，原也正色点首，表示他说的对，待听到“德被苍生”云云，没来由的想起某一本武侠小说，当即忍不住咧嘴一笑。
“陛下！”
张浚气的眉眼齐歪，皇帝不听劝也就算了，居然当面嘲笑，有辱大臣人格。
宋朝大臣毕竟还不象明清，很一些风骨，被皇帝当猴子一样耍，自然是值得愤怒的。
赵桓知道自己不对，当下敛了笑容，向张浚正色道：“你说的对，是朕一时想起了别的事，竟然笑了。”
“哦。”
张浚自然没有心情去管皇帝想了什么笑话，当下放下心来，在马上拱一拱手，又道：“陛下，一会就到城外，六军和黄麾大仗都在城外等候，陛下一会请对将士们稍假颜色，以慰将士之心。”
“这是自然，朕省得。”
赵桓原本还当真想讲个“笑话”来应景，谁知道这些大臣一个比一个正经，和自己对答时，总是如临大宾，从不调笑。宋朝士大夫总是自持身份，绝不肯敷衍皇帝，唯恐担一个弄臣的名声，也使得皇帝在召对大臣时，显的分外没劲。
此时的长安城，委实太小，整个城池的规模，不过是当年唐朝皇城差不多大小，赵桓端坐车上，又行了一刻功夫，就已经穿越城门，到得城外。
甫一出城，近三万人的宋军和仪仗侍从们一起呼喊，比起适才的百姓更显的整齐雄壮，到教猝不及防的赵桓吓了一大跳。
因着城外全是军队，而且多半是刚刚招募的新兵，赵桓特地从车中下来，换过一区马白，亲自跨骑而上，单手持缰，一手扶剑，缓缓而行，检阅三军。
“万岁！”
关陕驻军，原本是在永兴等四路的乡兵弓手中招募精锐武勇之士，然而这两年连连征兵，赵桓又有意在关陕节省民力，不能招募光当地的武勇之士，所以当奉圣军在两个月前筹划准备时，就多半在熙河及汉中成都府路附近招募，虽不能是万中选一，也都是这几路的精壮武勇之士。
他们多半来自乡土，在金兵入侵时曾经参加过小规模的做战，但是并没有随军出征，而是固守乡里。待赵桓决意扩军后，一直是在永兴环庆等路招募兵马，并没有顾及他处，到得此时，这些自诩武勇的精壮方有机会参加御营禁军与敌做战，是以士兵特别高昂，而又因为皇帝亲来校阅，这些连县令都很少见到的乡兵们，更是觉得振奋之极，高喊之际，挺胸凸肚，顾盼自雄，以期望被骑马奔驰而过的皇帝看上一眼。
除了军队之外，就是有六千五百人之多的黄麾大仗，因着城中宫室太小，所谓大殿前的广场站了几百人就嫌挤，想如同在东京皇宫中那么摆开是绝无可能的事，因此先是谢亮提议，干脆削减人数，而更有人提起现在正当战乱，大仗仪架能整则整，又节省民力，又可以向祖宗谢罪。
而原本一向爱惜民力，不肯浪费国帑的赵桓，在这一件事上却是出奇的坚持。他虽然不知道这大仗仪驾到底多大规模，但是心里明白，自己巡行军前，仪仗护卫绝不能俭省，因为此次不是因为军情紧急亲征，而潼关也罢了，河东失陷给金人几年，用皇帝威仪重新激励士民之心，甚至潼关战事顺利的话，有可能直下洛阳中原，纵不能得，也能危胁东京，这个当口儿，皇帝摆着极盛时的仪架到达京西，在鼓舞人心上，有着无可替代的作用。
只是出得城来，亲眼看到由六千五百人摆成的全副仪仗时，赵桓还是被深深震撼了。
六千五百人，衣甲鲜亮，手持着各种显示皇帝威仪的旗帜，静静伫立在长安城墙下的平原上，那股子威仪尊贵，堂皇气派，已经不是用“仪仗”这两个字可以形容。
最正面的左面，当先是一顶青龙旗，然后是五面五岳旗、二十五面五方龙旗、十四面神门红旗、朱雀旗；
右面，当先则是一面白虎旗，然后是五面五凤旗、二十五面五凤旗、十四面红门神旗、真武旗、六杆皂纛飘扬；
这样的规模，还只是大仗仪架中的“金吾”。
在金吾之下，则是“兵部”，什么天一旗、摄提旗、五行中的金木水火土旗、二十八星宿、凤伯、白泽、飞象、雷公旗……如此种种，加起来足有几百面。
兵部之后，则是所谓的“龙墀”队。日月旗、狮子、凤凰等。
再加上“六军”，整个仪仗的旗帜过千面，在赵桓父亲赵佶统治的时代，每年的正旦朝会，就在东京皇宫的大殿大庆殿广场上，陈列这些由七千五百人组成的仪仗，以显示文治武功之盛，统称为黄麾大仗，是显示皇帝威严尊贵排场最大的仪仗。
而东京被破后，仪仗卫队失散，这两年赵桓经营长安，有不少当年的仪仗卫士陆续来到长安，或是从军，或是为吏，只有少数人到宫中为赵桓执掌可怜兮兮的出行仪仗。到得此时，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又从奉圣军中调了几千人过来，这才勉强抽动了六千五百人，摆下了三只有当年三分之二规模的黄麾大仗。
赵桓初看还不以为意，看的久了，已经是目瞪口呆。
除了他之外，张浚等人也是看的默然不语，脸上表情各异，不知道是悲是喜。昨日之盛，从这仪仗规模中略窥一斑，而今日之悲，在于故都已失，连摆仪仗的宫殿也寻不出，只得先行出城，在野外摆开。
“命赵开过来。”
赵桓看了半响，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回到车架中坐好，见谢亮等送行的官员就站在道左，默默看着这大仗仪架，便先不寻谢亮，命人传来赵开。
赵开不知皇帝临行前传召是何事，急匆匆赶到赵桓车前，先是躬身行了一礼，然后仰头咪眼向着赵桓问道：“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赵桓打眼看他，只见这个自己从成都拔擢出来的理财干吏，额头皱纹排列成行，鬓角处白发成霜，与两年前那个身形矫健满脸精悍的中年官员，判若两人。
他知道是国用每多而自己又要体恤开恩，不能再多加赋税，甚至多方俭省，所以压在这个专责理财的宰相身上的担子，也是一天重过一天，为相不过一年，赵开倒好象老了十年一般。
赵桓心中侧然，脸上却是声色不动，只淡然道：“朕叫你过来，是问你这一次出巡，得花多少钱？”
“这个？”
赵开先是愕然，然后扫视一眼身后的大仗仪驾，心中已是了然。皇帝先是坚持已见，现下看到这大架规模，心中必定已经后悔。
当下答道：“三万多人，每天日常使费，就得五六万贯，加上陛下每天的用度，还有大架的准备，已经花了二十多万贯，陛下巡行一月，就得一百余万才够。”
赵桓心中后悔，脸上仍是不肯显露，只是向赵开笑道：“这大驾如此费钱，卿应早言。谢亮说的笼统，你这理财大臣不说，朕也并不清楚，致有此误。”
见赵开面色尴尬，赵桓又笑道：“这一遭也是难得，也罢了。”
他轻轻敲打一句，赵桓知道此人面薄心窄，怕他多想，倒是又安慰一句。
赵开脸色通红，此次出巡耗费很大，别的宰相反对糜费时，他是有揣度皇帝心思，不肯用心发言反对的意思，此时被皇帝指责，比较旁人更加难堪。
好在皇帝不为已甚，他暗叹口气，退往一边。
张浚眼见赵桓校阅已毕，身为巡行总管，便自下令，让奉圣前军先行。
一声令下，万余人的前军在几十个骑兵的先导下，沿着大道缓缓向西，军制皮靴踩在冬季干裂的黄褐色土地上，踩起漫天的烟尘。
前军之后，就是赵桓的车驾和大仗仪驾，与前军隔开数里之遥之后，赵桓只觉得车身一震，四周环顾的内殿直侍卫骑马来回将马车围住，也开始向前行进。
行得五六里后，长安城墙已经湮灭在地平线下，渐渐看不清楚。
车身摇来震去，赵桓先头还兴致很高，不住看向车窗外头，到得傍晚时分，他已经放下车窗，闭目养神，纵然是黄昏风景很好，也没有兴致再看了。
兵祸连结，自然破坏，已经走了七八十里，放眼看去，除了光秃秃的黄土山外，很少能看到大片繁盛的村落，路过的两个县城也很破败，而道路除了这一条主干道早就着路边的官府整修还算平整外，根本看不到几条象样的道路。
至于河流，沿途可以看到渭河，这条长安附近知名的大河，因为冬季枯水，根本近似断流，渭河如此，其余的河流更加不堪。而至于水利沟渠，只怕更是别想。
条件如此恶劣，怪不得自汉至唐，千年繁富的关中平原大地，再也不能翻身。
他只觉心头沉重，来日艰难，哪还有心思欣赏景致。

第90章 山河表里潼关路
靖康五年十二月中，皇帝赵桓车驾至潼关，距离尚有百里之遥，使相赵鼎已经率麾下诸多总管大将出关来迎。
到了赵桓驻跸之地，各人却是扑了一个空，问及行营总管张宪，才知道皇帝带着张浚王野等枢密，在奉圣军副总管牛皋等人的护卫下，已经先行前往关城查看。
赵鼎闻言先是一惊，当即摆出枢密的架子，大声斥责张宪护架不周。
张宪生性粗豪，哪里知道官场规矩，当即直筒筒答话道：“枢密纵是在此，能拗的过陛下么！”
赵鼎气的鼻歪嘴斜，怒道：“做官的当然要为君父着想，君父有错也要直言说出，怎么能不管不顾。”
“是，末将是无能。不过陛下当时说，摆着大架到了关城，声威固然赫赫，不过金兵隔着不远，什么都知道了。不如轻骑先入，想办法看看究竟的好。不然，千里巡行下来，也就料理些民政，军务却看不到了。末将听陛下说的有理，这才没有再劝。”
“唔。”
赵鼎犹有余怒，看着这个神色如常的新近得宠的青年将军，点一点头，又道：“也罢了，你在此好生护住行营，不要告诉别人陛下已经往关城去了。”
“是，这是自然。”
张宪极利落的向赵鼎行了一礼，又向其余的西军大将们颔首示意。
“见过张将军。”
其余西军将领多半有着门户之见，对张宪这个新进的奉圣军总管心怀顾虑，不愿与他多打交道，倒是同为青年将领的吴磷见张宪风骨模样，心中欣赏，便向张宪也点头致意。
赵鼎哪里有闲情理会这些将军之间的勾心斗角，知道皇帝不在，对眼前御营的一切也全无兴趣，立刻翻身上马，挥鞭令道：“走罢，去关城见陛下。”
此时已近午时，各人都已饥肠辘辘，武将不比文人，每天都耗费大把力气，一顿吃的稍迟，就觉得浑身不得劲。只是去见皇帝，各人也不敢怠慢，只得一个个愁眉苦脸，跟在赵鼎身后上马，向着关城方向疾驰而去。
潼关西薄华山，南邻秦岭，东接桃林，西边是黄河、渭水、洛水三条大河的会合处，为陕西、山西、河南三省交界，叠谷深崖，崇山峻岭，中通一条羊肠小道，往来仅容一车一马，历来被眷美为三秦锁钥四镇咽喉，是自秦汉以降中国第一险关要隘，在这一关城面前，纵然你有千军万马，也难以危胁这一雄关要隘的安全。
赵桓不论今生前世，还都是一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一史书不绝于笔的第一雄关，他带着张浚、王野、虞允文等文官枢密，却是一律着甲，身后又跟着牛皋统领的千余骑兵巡逻护卫，四周又都是宋朝境内，到处都是巡逻的宋军和奔忙的民夫，安全上绝无问题。
待一行人奔驰到潼关附近，看着建筑在半山腰中的天下雄关，赵桓倒吸一口凉气，竟是看的楞征住了。
除了巍峨的城墙之外，还有敌楼城阁，关南有十二连城和三座城楼，将山体与城墙连成一片，关北则是险岭峻谷，黄河水就在旁边奔腾而过，虽是隆冬水枯，因着是三水交界，水势犹自不小，想在这附近渡河，根本绝无可能。
他看着这横桓在崇山峻岭中的雄关要隘，竟是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豪情直冲胸臆，眼中所见，又都是身着红袍战甲的宋军将士，挺立城头，手中刀枪鲜明，寒光刺眼。
怪不得金兵集全国精锐，竟是拿这潼关全无办法。
安禄山破潼关，完颜活女破潼关，只不过是关内的守军自己先跨了，若是当真两军对垒，在这样的地形下强行突关，当真是与送死没有区别。
正激动间，却听身边的虞允文漫声吟道：“客行逢雨霁，歇马上津楼。山势雄三辅，关门扼九州。川从陕路去，河绕华阴流。向晚登临处，风烟万里愁。”
赵桓细品其味，想到登临此关极目无望的景致，一览天下的豪情，而古人在这样的地势上能建如此的关城，其中的智慧与毅力之强悍，委实令人心折不已。
潼关在靖康年间曾被人攻破，等若是由他手而破败，又由他下令修复，这种真正置身在一个历史与现实中的奇迹面前的复杂心思，当真是连他自己也排解不清。
而此时此刻，赵桓眼见着如斯景致，虽然眼前犹自有络绎不绝的厢军民工往着前方运送着物资，双手布满茧子，满脸的烟尘土灰，那些兴亡百姓苦的诗文，竟是想不起来了。
他身着的是一个士兵的甲胄，却又因为身份的原故，奔行在队列最前，等到了关城下的时候，早有大队守关士兵迎上前来，带队盘查的居然是一个营指挥使，赵桓见对方的肩头上挂着两枚银月的军衔，也不以为意，只转头向着张浚笑道：“这里的盘查到很严格。”
这算是在张浚面前夸赞赵鼎，张浚嘴角一抿，却是答道：“不错。”
王野在一旁凑趣道：“现下是因为敌人多半退了，所以盘查松的很了。若是在两个月前，隔几十里路就有人一直盘问了，哪里就能这么长驱到关城下。”
赵桓一笑，一面看半山腰的关城，一面道：“嗯，潼关集结我大宋无数的精兵强将，赵鼎为人也很精明强干，果然不负朕所托。”
他们只顾议论，却不防那个指挥使等的不耐烦，上前喝问。
王野多次前来潼关代帝劳军，很是熟悉关城情形，当下驱马上前，用自己的枢密印让那军官看了，然后便暂以王野为首，牛皋率护卫军队先行，赵桓兴致勃发，竟是带着一众枢密大臣直入关城，蜿蜒直上，先是到得关南，到敌楼上极目远望，时正傍晚，站在半山腰上，只见远方连营数十里，军营和民夫营内的炊烟垂摇而上，直通天际暮色虽然渐渐低沉，人影马奔仍然绰约可见，烟尘暮霭处，颦鼓号角之声隐约可闻，加上四周苍山翠绿，已经较关中有所不同，此情此景，当真令人心折不已。
赵桓看了半响，又看到关城之上数十架床弩傲然并列，除此之外，尚有不少发石机，万人敌等守城利器。
除了这城头的守城器械，雄距半山的关城下，还有许多绊马鹿角，因为敌人已经退的老远，对关城构不成危胁，已经被搬开一旁。
而就是在这在天下雄关面前，金兵凭借着辽国以及俘虏的宋人工匠造出来的攻城器械，先是对峙，然后狂攻猛打两月，城头城下当日填满了双方士卒的尸体，除了在这关城附近，还有附近的山谷谷道，到处都是战场，在这狭小的数十里方圆内，无数宋金两国的士兵埋骨沙场，血溅城下。
赵桓手抚城碟，只觉得残缺不平，残破的石片很硌手，再仔细去看，见觉这城碟四周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色斑点，显然是当日金兵攻城时所留。
他骇然失色，双方数十万人的会战，金兵明知关城难攻，为了帮助偷袭长安的骑兵，还是进行了几次规模庞大的佯攻。只是说是佯攻，其实动员的军队都在十万以上，四面出击，不计死伤，使得潼关附近的宋军死伤极为惨重，压力也是不小。
原本接着前方军报，只是一个个数字，现下手抚城碟，眼看血迹，耳听得松涛阵阵仿似喊杀，才知道所谓的佯攻和破敌有多么的惨烈和残酷。
他正自沉思，赵鼎等人已经赶了回来，问了守关的指挥使，知道王野必定是陪在皇帝身边，便当即也上得关城，远远看到赵桓穿着一身骑兵的旧盔甲，一手抱盔，一手抚着城碟，正在发呆。
他看到皇帝并没有去前方巡行，不禁也出了一口大气，一面急步上前，一面暗自在心中想：“陛下好久没有如此模样，今天到难得一见。”
赵鼎进士及弟后，政和年间曾在东京做过一段时间的京官，正值蔡攸等人夺嫡令立的风声极紧，皇太子赵桓不喜欢声色犬马，也不能书画，很不得赵佶的欢心，其母王皇后又在他八岁时就已经仙逝，所以不但朝中无人保他，就连宫中也无人理会。所以坊间传言，赵桓彷徨无计，经常一个人在延福宫的花苑内穿着旧袍发呆，赵鼎曾经几次入宫亲眼看到，也知道并不是虚言。
自他被赵桓调入长安后，只觉得皇帝英明果决，今日一见，正撞见赵桓神思恍惚，却是恍若隔世，脑海之中，仿佛又回到美若天堂的延福宫中，水池花苑旁，一个无计可施的瘦弱年轻人，正在木然发呆。
他连连摇晃脑袋，驱除着脑海中的杂念，肃容得到赵桓身前，拱手叩下，叩头道：“臣赵鼎，拜见陛下。”
在赵鼎身后，曲端、吴玠、吴磷、刘锡、关师古等大将依次而跪，佩剑甲叶乒乓做响，各人叩下头去，齐声道：“臣等见过陛下。”

第91章 宜将剩勇追穷寇
“好，你们来了？”
赵桓收回思绪，露出笑颜，大步走到赵鼎身前，先是亲手将他扶起，然后又让曲端等人起身，笑道：“朕思虑错了，原本是想到这里来见你们，不曾想你们必定是要去迎朕的。”
赵鼎当先站起，先答道：“陛下巡行至此，为臣子的自然是要亲迎的。”
曲端等人也笑道：“陛下一路辛苦，臣等理应如此。”
赵桓一笑，也不再着盔，随手交给自己身边的侍卫，向着赵鼎问道：“这几日情形如何？”
潼关军报都是以枢密黑牌的形式，在战事着紧的时候都是一日数报，赵桓有时候深夜接到军报，还要披衣急起，看了之后才敢再睡。此时战事已经打打停停，敌人逐渐退却，不再紧张，所以这几天离潼关近了，赵桓反而并没有看军报，是以对这几天的发展并不怎么了然。
“金兵主力多半退到了洛阳，昨日行人司有报，完颜宗弼和完颜宗辅、完颜宗峻，两个元帅一个副元帅都到了东京，其余的万户多半也在东京，还有几个女真和契丹万户驻在洛阳，防着咱们进击。汉军万户韩常与王伯龙残部万余人，驻守在虢州，待罪立功。”
赵桓皱眉道：“虢州距离潼关不到二百里，出了谷道就是此地，以万余汉军残部驻守此地，不是让开了门户，让咱们长驱直入么。”
赵鼎尚不及答话，吴璘先上前道：“臣意亦是如此。虢州地处要冲，不过向来是大宋的内部州府，城防并不很好，臣统领原侍卫马军司的人马，就能夺取此州。”
赵鼎与曲端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其实金军且战且退，殿后的却全是鱼腩部队，有在攻潼关时打残了的，有从河东逃回来的，却并不肯将精锐主力的女真万户用来殿后，情形着实诡异。
这几日金军主力龟缩的越发迅速，已经大半脱离与宋军的接触，只留少量的契丹与汉军断后，隔阻在金军与宋军的主力之间。若是当真猛打，自河东逃回的残部自然不是对手，不过打了之后情形如何，却又不得而知。
赵鼎是文人使相，曲端是史书上有名的大将，南宋初年唯一有能力操控大兵团做战的大将，两人的特点又是用兵惟谨慎，敌人若是起劲的打上几仗，两人反到不怕，越是情形诡异，反而使得他们畏首畏尾，不敢穷追猛打。
赵桓一见二人如此，联想起前几日的军报，心中已是了然。
他出长安时，金军只是刚开始退却，待到了潼关附近，金兵已经加快速度，等此时上了关城，才知道敌人已窜的影子已经不见，而宋军也是谨慎，他适才一眼看过去，全军主力显然还是在潼关附近驻扎，并没有一起追出。
心中虽觉这赵鼎谨慎过了，不禁又问道：“敌人退却，我军就一直没有动作么？”
赵鼎知道皇帝不满，脸色一红，又见张浚就在左侧，心中更是不安，当即答道：“臣见金兵退的诡异，所以并不敢全师跟上，只派了刘惟辅领了千多骑兵，跟随哨探，随时以敌情来报。”
潼关附近有宋军五个军近十八万人，其中原有就有吴璘的过万人的原侍卫马军司的骑兵，再加上长安战后，有大量训养的极好的金军战马被俘虏，赵桓将大半补充到潼关前线，宋军军制，向来是步兵里有不少的骑兵编制，平时进行骑兵训练，待有马后就能转成骑兵，等长安的精良战马送到，潼关一带的骑兵若是整编合并，足有两万出头。
以这样的优势兵力，却自己束住手脚，当真是不可思议。
不过赵鼎文臣，决断力不行，而曲端是有名的谨慎，在完颜娄室进军关陕的那一次，曲端多次有优势兵力，却坐视友军不顾，以致落下骂名都不愿贸然出兵。
赵桓也不多说，只向着曲端问道：“朕现下要调集骑兵，需得多久？”
曲端神情一滞，见赵桓紧盯着自己，他现在深知皇帝手腕厉害，当初的桀骜不驯早就踪影不见，当即答道：“至多半个时辰，便可准备停当。”
“好，卿立刻去调集军马。”
曲端躬身一礼，急忙转身而去。赵桓目视眼前诸将，除了老成的关师古外，其余将领多半刚三十出头，甚至不到三十，正是年富力强血气汹涌之际，听得皇帝要调集骑兵追杀，哪有不乐意的道理，一见赵桓眼光扫到，便一个个跃跃欲试，等着皇帝发令。
赵桓先不理会，只又向赵鼎笑道：“公此次在潼关主持军务，章法不乱使敌无机可趁，朕甚慰之。巡行至此非不是对公不放心，而是朕有意借着此次机会，看看能不能克复京畿，以告天下万民之心。今日至此，便知良机在侧，岂能轻轻放过。”
他称赵鼎为公，就是表明此次潼关大功，赵鼎已可封国公的意思，先以重赏以慰其心，免得自己在阵前夺了此人军权，让这宗室出身的枢密生心不满。
赵鼎知道皇帝意思，心中感动，却仍然皱眉道：“诸将求战，臣与曲端不允，就是害怕中了敌人埋伏，一个回首不慎则前功尽弃，陛下如此决断，臣还是以为有些行险。”
张浚斜看赵鼎一眼，只觉得此人城府心胸确实强过自己，原本的那点意气之争，确是无聊，当即也站向前去，向赵桓道：“赵鼎所言很是有理，今大胜之局已成，来春攻下太原是必然的事，若是行险一击，万一不得手，反堕我军士气。”
赵桓先是摇头，继而大笑，左手按剑，右手点头赵、张二人道：“你们只道金人示弱，追击乃是行险。其实这种退兵办法，反道是说他们心虚。你们想，金兵明知潼关天险不可逾越，却集结大兵在此，虚耗了多少粮米？几个月攻打不下，士气军心有多沮丧？况且，金兵精锐数万，自河东大败逃回，又多半被困在太原城内，只有韩常带着汉军残部不容于女真万户，奋然自己逃到宗弼帐前，女真兵能战的不过十万，靖康二年东西两路军相加的数目，尚且不足此数。今次调动大军，潼关阵前的老兵并不很多，只有五六万人，其余契丹汉军，定无战力。唯其于此，金人诸帅以精锐带在自己身边，仓皇退却以存实力，待来春好去援河东，今若不以雷霆一击，打的他们真正伤一下元气，来春河东战场，必定还有一场血战。”
赵桓此语，一来确是有他自己的见解，二来却大半是在宫中召见虞允文分析天下大势时，两人根据多如牛毛的军报敌情，分析得出。
他以不容质疑的自信语气说出，眼角却瞟向不远处的虞允文，只见他神情如常，微笑侍立，便又扭过头来。
见赵鼎与张浚等人面露沉思之色，赵桓又断然道：“朕以骑兵先行，赶往虢州破韩常、王破龙，卿等与曲端，并命张宪的奉圣军合为一处，相随而至寻机与敌野战。”
“这？”
不但赵鼎与张浚相形失色，其余各枢密，甚至吴玠等人，也是面露吃惊之色。
赵桓心中得意，他此次出京，一来是看民政，二来就是要突然至军前，领兵亲征。这样一来，枢密们虽然眼前，而敌情如此，并不能怎么劝阻，而宰相远隔千里，更是没有办法。
当今正是战时，他并不愿做一个手无缚允之力不能掌握军队的垂拱而治的文人天子，而是要挟弓带剑，纵横疆场。
而今日如此行事，也是看准了金军士气低落，战马入冬后也是瘦弱，虽然还是在中原大地与敌交战，却只有胜无败，以近二十万西军精锐，纵是苍皇出战也不会吃金人很大的亏，何况如此良机？再者，他与虞允文纵论战局，也知道当今由宋守金攻转为宋金相峙，以宋人全国之力搏刚由游牧民族转为国家体制的金国，便是要抓住一切机会，利用每一场战争来消耗敌人的力量。
如此一来，这一良机怎么能轻轻放过！
见各人还想劝阻，赵桓断然道：“不必再劝，今军情紧急，朕不但此时要亲领兵马，将来还要与诸君直捣黄龙！”
天子如此勇毅，甚至“直捣黄龙”这一句岳飞的名言也被赵桓提前借用，大臣与将领们无不感奋，也再无话劝阻，当即决定下来，由吴璘和关师古、郭浩等人统领骑兵，和赵桓一起先行出发，而张浚赵鼎等人，与曲端吴玠诸将，领步兵主力在后，随时支应前方。
赵桓由着各人商量，自己只默然看着不远处的宋军大阵，红日西斜，十几万人的军队如同蝼蚁一般，就在他的脚下，任由他的决定行事，思想起来，当真是豪气顿生。
正在此时，却见关城下不远处有几十只颜色不一的鸽子飞起，扑腾着翅膀飞向罗列各处的军宫，而在鸽子飞去不久，各营中的宋军开始骚动起来，一队队士兵自营帐中奔出，营门处的大鼓响起，各人着甲执刃，牵引战马，装裹衣服与粮食，开始往着营门处集结。

第92章 行人弓箭各在腰
赵桓看的一惊，却想起来宋军连营十几里，曲端适才说不到半个时辰就能集结起大量的骑兵，自己并不以为意，看来此人就是以信鸽为传令兵，使其飞到各营中传令，这样一来，却比用骑兵传令，还要更加快捷。
他转过身去，向赵鼎询问，这才知道以彩鸽传递军令的办法，在宋初就有，而到今时，更在曲端手里发扬光大，各种鸽子用途不一，每一色则代表一军，或是某种命令，赵鼎为使相时刚到潼关，曲端便以信鸽传令召集诸军，每一鸽起则三军遵令，指挥如意顺畅之极，令得赵鼎大为吃惊。
赵桓问清之后，才知道自己孤陋寡闻，很小瞧了古人的智慧与创造力。其实创建军鸽传信，在全国各地建立军鸽点的想法，在前两年他就有过，只是害怕创建太难，驯养不易，他只知道可行，如何着手并不清楚，谁料不等他发话，早就有人行之于军中了。
他心中惊诧，大赞曲端之余，又不免暗暗记住此事，准备在回到长安后，便明令枢院和兵部，在全国各地建立起有效的军鸽网点。
号角声声，鼓声隆隆，两万多骑兵渐渐如同小溪汇集成河流，又如河流汇聚成大海，火红色的盔甲与旗帜映红了天际，刀枪耀眼，戈矛成林。
“走吧。”
赵桓看的心旌神摇，眼见天色不早，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火把点起，军情紧急，纵然是赶夜路也顾不得了，当即先行一步，准备往关城下去。
“陛下……”
赵鼎等人面露犹疑不舍之意，皇帝虽然说的头头是道，毕竟此行是去亲赴戎机，稍有不慎就会出事。宋朝自太宗以降，就没有出过一个英武能战能上阵亲征的皇帝，赵桓越发英明睿智，万一有个不慎，国无长君天下皆疑，辛苦得来的大好局面，必将一朝而失。
抛却国事不谈，各人跟着赵桓已久，只觉得皇帝算无遗策，自己做事不论对错，皇帝总有办法补救，所以分外安心。
是以几年下来，各人都把赵桓当成可倚靠的大树，可托腹心，可寄性命，君臣间早就形成默契，虽无私谊，也是有一份独特的感情在。
赵桓见各人如此，心里也是感动，却只往各人略点点头，便大踏步往关城下去。
沿着蜿蜒的山坡小道，一路到得平地，牛皋等随驾的奉圣军将军已经知道要随驾出征，见皇帝大步而来，不禁都单膝跪地，口呼万岁。
而其余集结的诸军将士，也才知道是由皇帝亲自统领，不禁欢声雷动，一时间士气高扬，众人都是感奋之极。
在古时，皇帝御驾亲征很是难得，常常一面代表皇帝的旌旗，就能鼓舞起士兵的斗志，况且是皇帝亲自驾临，与这些普通的散直骑兵一起，冲锋陷阵，亲冒矢石。
“起来吧，战场上不要闹这些虚文。”
赵桓神色轻松，一面挥手叫众人起身，一面接过侍卫递过来的铁矛，略一挥舞，觉得正是合手。
数万军人看的分明，顿时只觉血脉贲张，激动不已，再看到赵桓极利落的翻身上马，略一控缰，那马前蹄跃起，赵桓半斜着身体带着马转了一圈，身形竟是纹丝不乱。
耳听得欢声如若雷鸣，赵桓心里也自得意，他这两年每日骑射不缀，不但身体素质越来越好，骑射本领又是师从合不勒奉劝的蒙古那可儿，目下身手，已经不在普通的骑兵将领之下。
待他调过马头，便先行出发，内殿直的近侍们围绕左右，牛皋率奉圣军骑兵紧随在后，其后又是吴璘亲领的侍卫马军司的骑兵，再有郭浩、关师古等人断后，两万多骑兵浩浩荡荡，如同一簇簇鲜红的火焰一般，形成一条壮观的长龙，马蹄声踏响了四周的山谷，引起很大的回音声响。
他们傍晚时动身，行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黑透，随行的侍卫唯恐赵桓暗夜有失，三三两两点燃了火把，在他们身后，两万骑兵中也有小半人带了火把，见前队点起火把赶路，有不少人也将手中的火把点燃，片刻功夫过后，绵延十余里的骑兵队伍都点亮了火把，暗夜之中，婉若一条游龙，不停的奔驰向前。
虢州距离潼关二百余里，赵桓先是带队全力奔驰，待到下半夜时已是一百多里路奔驰下来，若是在平地上，这点路程并不损耗太多马力，然而自潼关奔行出来，大半路程全是难行的山道，马力消耗很大，此时距离虢州已不过三四十里，为了节省马力，赵桓举手示意，下令全军缓速前行。
此时又与上半夜时光景不同，一轮明月早就悬在半空，众人的火把早就熄灭，趁着月色小跑赶路。
牛皋原本对皇帝此行很是担心，此时见他处置果毅，极有章法，心里很是敬佩，待又向前奔行了十几里路，赵桓命令全军下马歇息时，他更是佩服的五体投体。
忍不住策马上前，向赵桓大声道：“陛下当真英明，臣总以为陛下是垂拱而治的圣天子，不成想陛下对骑兵战法，也很精通。”
赵桓微微一笑，向他道：“朕身边就有几个蒙古百户，天天耳闻目睹的，自然也知道一些。”
牛皋此时到将嘴一撇，又道：“咱们大宋骑兵中也有能人，蒙古蛮子又打不过辽狗，也打不过金狗，他们的战法当得什么用。”
赵桓闻言并不在意，这时候的蒙古人还未崛起，得到合不勒汗的孙子一辈，才能成为令欧亚大陆闻风丧胆的无敌雄师。而在此时，连宋人也瞧他们不起，倒也并不奇怪。
他浑不在意，此次跟随出行的几个蒙古百户却是怒不可遏，他们跟随赵桓已久，早就能听的懂汉话，牛皋话音未落，百户合勒便在马背上指着牛皋叫骂道：“你不服我们蒙古汉子么，来，我同你比弓箭，若是输给你，就切下自己的指头，比角力，如果输给你，我就趴在地上，永远不再起来。”
蒙古人性格尽自凶残，却是开化不久，说话质朴，不象汉人骂人那么阴狠毒辣，是以合勒自己以为是叫骂，牛皋却只道他不服挑战，当即咧嘴一笑，答道：“成啊，有空批划一下就是。不过输了请喝酒就成，哪要说的那么严重，哈哈。”
赵桓却知道这些蒙古人性燥，不象汉人已经开化很久，若是真动起手来，只怕未必能和平收场，当下沉声喝道：“行军的时候，哪有这么多话，都闭嘴！”
合勒心中不服，还要再说，却被赵桓狠狠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再也不敢说话。
一时静默下来，各人翻身下马，让马恢复马力，自己牵着马慢步而行，赵桓喝退了这几个蒙古人，心里有些不安，刚要拿话去排解，却见不远处月色下似有人影一闪，他猛然一惊，只觉得浑身发紧，当下也不打话，一手拿过身边侍卫马腹上悬挂的弓箭，搭上箭矢，猛力拉弓，已经是一箭射了过去。
他用的是弓箭是宋军的制式弓箭，势大力沉，虽然不如有臂力的将领使用的弓箭那么有力，一箭出去，却也是带起一股劲风，嗖然有声，直至对面人影处，眼见就要射中那人，却见对方手中刀光一闪，已经是将赵桓所射的箭矢拔将开去。
此时牛皋与合勒等人也是发现对面人影幢幢，各人身负重责，立刻散开向前，将赵桓挡在后头，再回首去看时，一众内殿直的侍卫早将赵桓围在当中，各人放下心来，便一个个张弓搭箭，准备与来敌交战。
正乱间，对面拔挡掉赵桓弓箭的人影却发过话来，大声质问道：“对面的是什么人，问也不问，就发箭来射。”
“那你是何人？”
“御营第二军副总管刘惟辅，你们可是赵使相大人派来的？”
一听闻是刘惟辅，牛皋等人立时松了口气，放下手中刀枪弓箭，笑道：“原来是刘将军，过来这些说话。”
见对方并不行动，牛皋又忙道：“我是奉圣军副总管牛皋，刘将军不必怀疑。”
奉圣军是朝廷新立，刘惟辅一听便放下心中怀疑，金人就是派了细作，也暂且编不出奉圣军的名头。
当下也骑马过来，稍近一些，看到月色下赵桓正看着自己发笑，却是吃了一惊，急忙行礼，满脸惊惶道：“陛下怎么到了这里？”
赵桓哈哈大笑，向着他道：“朕御驾亲征，想不到亲手射的一箭却是落在你头上，还好朕臂力不成，若是当真伤了你，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了。”
刘惟辅原是吃了一惊，此时被赵桓这一调笑，却也回过神来，当下也笑道：“这是暗夜，陛下还有这样的准头，射术当真了得。”
他这却是拍马奉迎，其实他随手一挡，浑然无事的将黑暗中射来的箭矢拨开，一则是他反应快捷，二来就是赵桓射术不成，虽然有些准头，却是劲力太差。
赵桓也不以为意，只向他问道：“你在此几天了，对面城中情形如何，有多少兵马，军心士气如何，粮草多少，可曾有人来接济？”

第93章 疾如电，驰如风
此时吴璘等人接到消息，已经急忙看到，一见是刘惟辅在此，却被赵桓堪堪射了一箭，各人听闻后都是发笑，刘惟辅生性庄重自持，又随着众人笑了片刻，便收敛了笑意，向着赵桓郑重道：“陛下决意亲征，当真是英断。今已经是深冬时节，敌人的战马耗了一秋，早就疲瘦不堪，所以断然没有诱敌深入埋伏我王师追兵的打算。眼前虢州城里，不过是韩常与王伯龙的残兵败将，两人一个败于宜川，不请命就逃到河北路，被金主切责，没奈何又到潼关效力，另一个败在长安城下，自己手里的主力不到两千人，狼狈不堪，若不是完颜宗弼怜韩常父子两代效力，又曾在富平救了他一命，韩常已被斩于阵前。就是如此，也是戴罪立功，命他死守虢州，若是有失，必定军法从事。”
赵桓嘿然一笑，向各人道：“看看，韩氏父子两代效力蛮夷，先辽后金忠心耿耿，其心腹子弟中不少都是韩氏家族子弟，为着辽金拼死卖命，子弟中死于疆场的不可计数，而金人也好辽人也罢，终究因为他们是异族而受尽排挤。那韩常在富平战时，朕曾亲见其勇，开三石弓，箭不虚发，一目被射而生啖其睛，非夏候……”
“咳……”赵桓连咳几声，把自己的话头遮了过去。适才口快，差点说非夏候惇不能比韩常，其实三国演义写于明朝，夏候惇生啖其晴和曹操割须换袍逃走的故事，其原型就是韩常和完颜宗弼。
见各人并不在意，赵桓终放心道：“嗯，既然虢州等若被这些金人抛却，只是指望用汉军杂兵来拖住咱们，既然如此，咱们就先打下虢州，然后相机攻取洛阳。”
“是，臣等愿效死力！”
皇帝身着盔甲，站在将士之间布置战事，这样的场景，以宋初以下，早就不见于三军将士眼前，而赵桓不仅身在军中，而且已经屡次破敌，调度得法自己还娴熟骑射，靖康二年的耻辱早就被他洗雪干净，金强宋弱处处挨打的局面也已经大为改观，是以在诸将与普通宋军的眼中，赵桓早就有着英武无敌的形象，各人对他的亲征并不吃惊，也很服从他调度，就是因此。
当下计较已定，刘惟辅的千余骑兵仍然到虢州附近哨探，赵桓率领兵马稍歇片刻，便即刻赶上。
待刘惟辅离去不久，赵桓眼见天色微明，马力也恢复过来，此次便下令由吴璘先行，万余骑兵又过了一刻功夫，赵桓方又上马，在牛皋与三百蒙古骑兵的护卫下，开始往着虢州方向进发。
此时已是京西地界，已经出了谷地进入平原，晨光下放眼看去，处处都是黑色的平原大地，村庄房屋隐约可见，随着太阳渐渐升起，但见炊烟渐次升起，不少百姓起来烧火做饭，饭香香气顺着冬日的冷风飘荡，引的马背上的骑兵们饥肠辘辘，馋指大动。
等到了虢州城不远时，已经有不少百姓起早出门办事，看到路边络绎不绝奔驰于途的宋军骑兵时，先是目瞪口呆，然后便是欢声雷动。
赵桓戴严了头盔，身着一身普通骑兵的战甲，混在骑兵阵中，并没有人知道他便是当今大宋天子，若是不然，只怕引发的响应更加的热烈。
眼见不少百姓奔走相告，沿着大路不远的人家，有不少人急忙打火烧饭，或是烧了热水，想着要送给这些大宋骑兵，只是骑兵行进太快，等他们捧着热饭热水到达路边时，只能看到一缕缕烟尘在天空中飘荡，再也不见骑兵的踪影。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赵桓纵马前行，大路平坦，马身一纵一纵，奔驰的很是舒服，他的心头却很是沉重，被刚刚的情形所震悍。
自宋太宗伐幽燕时，那里的汉人百姓就箪食瓢饮以奉王师，太宗失败百姓数十万人相随宋军返回内地，不能回的就大哭失声，痛苦之极。而南宋之初，这种情形又屡现于各地，不论是何处，只要是宋军一至，当地百姓必定竭力相助，可惜屡次失望。
惟有亲眼看到这种渴盼王师欢欣之极的情形，才能理解陆游诗中宋人不能恢复故土的痛苦。
阳光稍有一点热度的时候，虢州城矮小的城墙已经显露在赵桓眼前，他转头看看天色，大约是早晨八九点左右，再驰近一些，只见虢州城下乱哄哄一片，几千名士兵正在青灰色的城墙下列阵，当头的大将在阵前左右奔驰，鼓舞着士气，然而这城里的汉军原本就是几部，还夹杂着不少契丹败兵，士气原本就很低落，而火红色的宋军骑兵如同怒涛拍岸，将小小的虢州城池围的水泄不通，随时都会发起冲击，因为城池太过狭小，根本不能据城而守，所以守军骑兵出城，在城门下借着城头弓箭手的掩护来防守，原本是正确的策略，只是守军人数太少，士气太低，虽然不少将领大声吆喝着什么，在拼命激励部属，却见能看到这些汉军多半低垂着头，来回整队仍然队形散乱，不少人都是面色灰败，盔甲不整，还有人打着呵欠，眼光却落在城四周的道路上，预备着战事不利时，并不逃回城里，而是落荒而逃，省得被宋军包了饺子。
赵桓到后，刘惟辅急忙赶上，向着赵桓道：“陛下，臣到了城下不久，城里先是派了小股骑兵来驱赶，被臣部击败，待吴将军大部赶到，敌人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开始出城列队准备迎战。请陛下稍稍退却，等拿下了虢州，陛下再进城便是。”
“不必！”赵桓断然拒绝，眼看出城列队的金兵打的是“韩”字大旗，便向着赶过来的吴璘等人命道：“韩常当真不知死活，吴璘，你带着所部冲击，将他冲跨。”
“是，臣即刻就去。”
过万骑兵被分为五个方阵，每个方阵约为两千人，吴璘将令传下后，最前头的两千多骑兵先斜握枪矛，也有人使用着从北方传过来的狼牙棒等怪模怪样的武器，随时准备突击。
“听我的将令，前军突击。”
吴璘一声令下，赤红色的将旗在空中果断的一挥，原本凝若如渊的骑兵队伍如同洪水决堤一般，猛然向着前方冲去。长矛长枪在空中闪着寒光，沉闷的马蹄声似乎要把大地踏碎，两千多名骑兵拼命向前，向着敌阵猛然冲去。
“杀！”
对面的金兵也摆好阵势，步兵举起长矛，城头的弓箭手张弓搭箭，准备支援城下，少量的骑兵在步阵两侧掠阵，因对方的骑兵太多，这小股的骑兵不敢迎战，只得先退缩在步阵稍后的位置，准备前方不支时，再上前拼杀。
“放箭，放箭！”
守在城头的正是原本镇守河东的汉军万户王伯龙，看到宋军骑兵如同黄河怒涛一般狂冲而来，早就变了脸色，他做战经验十足，知道城下的五六千汉兵根本无法挡住敌人，甚至连这第一波两千骑兵都难以挡住，而对面的宋将显然还在下令，第二梯队的宋骑又在缓缓加力，开始往前准备支应前队，更使得他心胆欲裂。
虢州城小，低矮的城墙根本没可能挡住敌人，所以韩常在看到宋军骑兵主力赶到，便主动出城督战，只让王伯龙在城头督战，饶是如此，这个向来软弱自私的汉军将领，仍然是被吓的胆战心惊，难以镇定。
金兵的弓箭射程远远不如宋军制式的复合弓，宋骑冲的虽快，其实大半还没有进入射程，但是王伯龙慌了手脚，连声下令放箭，城头的弓箭手原本也是心慌，虽然明知射程还不够，却早就将弓箭拉的满月一般，主将将令一下，心慌意乱的弓箭手急忙松开握着箭尾的手指，噼啪一阵乱响，飞蝗一般的羽箭带着嗖嗖的响声，飞向奔驰而至的宋军骑阵。
由于射程不足，只有少量的羽箭射到了阵中，少量冲在最前头的骑兵中箭落地，发出几声闷响后，很快就被后头跟上来的战马踩成了肉泥，血水四溅之处，骑兵已经冲到了城下金兵的枪矛阵前。
“啪……”
无数支长枪铁矛被强大的冲击力撞断，迎面撞上的骑兵有的被长矛长枪戳穿胸膛，或是干脆被击飞到半空，再落到枪阵之中，悬挂在枪头矛尖之上。
这样的枪阵自然极克骑兵冲击，然而对付超过千人的骑兵冲击，枪阵的规模最少要过十层，仓猝之间，金兵一来人手不足，二来列阵松散混乱，在前几层的枪阵被骑兵冲破后，后面的步兵面对骑在高手大马上挥舞大刀脸色狰狞的骑兵，早就吓的软手软脚，尽管长官拼命督战，却仍然挡不住步兵后退的脚步。
正在这个时候，第二第三波冲击的骑兵赶到，并不是跟随在后，而是略绕了一下，自两侧冲杀过来，将原本打算去支援步兵的敌骑缠住，如此一来，金兵全线崩溃，不过是屈指间事。

第94章 破敌
韩常一挫于长安城下，再挫于平阳，被姚端张宪两人合力，打的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长安城下还能解说是一时不备，待平阳血战，宋军人数与金兵相当，双方却拼的你来我往互有胜负，韩常部下血战之余几乎损伤怠尽，经此一役之后，原本那点傲气早就丢的无影无踪，看到对面宋军骑兵控制自若，甲胄鲜亮，韩常心中早就绝望，眼前宋军显然是镇守潼关的精锐，和平阳时姚端的那点少量的骑兵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前几波骑兵冲杀过来，他统领的几千步卒早就抵抗不住，身边的心腹精锐骑兵也不能扭转败局，只是拼死护住韩常，不让宋军骑兵近身。
眼见情形越发紧急，韩常的中军满脸是血，靠到韩常身边，向他劝道：“大帅，速进城去，与王大帅商议，这城是必定守不住了。”
韩常此时心神俱疲，城池失守狠狈逃奔，能不能成功走脱是一回事，走脱了到宗弼那里如何交待，也是很难。
若是对方借着自己几次大败，正好拿他做法，给完颜撒离补等人出一口恶心，自己手中没兵，只怕当真是刀板上的鱼肉了。
韩常懵懵懂懂，他属下的中军官跟他很久，见韩常并不做声，便知道大帅乱了方寸，当下自己先行做主，簇拥着韩常往城门处奔逃。
待到得城下，却见城头关的严实，再抬头去看城头，城头的弓箭手早就逃的踪影不见，有几个灵醒点的早看的分明，向着韩常等人叫道：“王伯龙一看情形不对，大帅刚一出城，他就关了南城门，自己从东门偷偷溜了。”
韩常身边亲兵听的大怒，当下拔出刀来，往着铁皮包木的城门一通乱砍，直砍的火星四溅，却是没有一点办法。
“别砍了。”韩常神情呆滞，伸手止住了暴怒中的亲兵护卫，摇头苦笑道：“算了，不必管他。危险之际先行求生，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中军气的脸歪鼻斜，一面看着主帅神情，耳朵里听的全是宋军的砍杀声越逼越近，他虽是不惧，却只觉得一阵阵的紧张，见韩常神情木讷，甚至糊涂到为王伯龙排解，他暴怒道：“大帅，那王伯龙明明是指着咱们拖住宋人，自己好乱中逃生，这样的龟孙王八蛋，你还帮他说话做甚。”
这话说的很是无礼，只是战乱之时，也顾不得许多。
韩常也不在意，被中军官一喝，呆滞的神情倒好了许多，只是仍然满脸阴沉，冷笑道：“他想逃就逃的掉？蠢货，人家全是骑兵，人数是咱们两倍，守不能守，走就走的成？他一出城，人家就肯定有骑兵追杀，他仓促之间能带多少人，敌骑都很精锐，他跑的掉？你们且看着吧，过不了多久，王伯龙要么被擒，要么被人拎着人头带回来。”
他的几个亲信大将和中军官一起苦笑道：“他死不死不知道，咱们不想办法，一定死在王伯龙的前头。”
“想什么办法？”韩常森然道：“我的话你们没听到？逃是逃不掉的，你们想降？”
他语气阴森，左手按刀，只准备等人说出一个“降”字，就一刀砍将过去。
好在各人一则知他为人，二来却也当真没有降的打算，都是泰然道：“大帅是何打算，咱们自然是跟随到底。幽燕好男子，不会背主而逃。”
“好！”
韩常信口一赞，脸上终露出一丝笑意，眼看着宋军越杀越近，便伸手拎过自己常用的铁矛，向着身边最后的亲信大将和骑兵们令道：“随我上罢，好男子绝不屈膝求生！”
他身边的亲信大将和护卫近从，都是韩家的家奴或是江湖上招募的游侠，不但本人在韩氏帅帐下效力，家人也多半仰仗韩家庇佑，是以韩常不逃不降，旁人也不能起别样的心思，当下都拔刀持矛，跟在韩常马后，一起向着越冲越近的宋军骑兵阵前冲去。
两百多骑兵绕过慌乱奔逃的步卒，如一支利箭一般，轻灵飘逸，直插到厚重沉实的宋军大阵中，开始还冲乱了前排宋骑的阵型，韩常一支铁矛运用如风，左挑右刺，杀掉了不少宋骑，只是好汉敌不过人多，这时候早就不流行武将对武将的单打独斗，几十个宋骑围成一个椭圆的阵形，将韩常和几个亲兵围在当中，数十支铁矛长枪不停戳刺，虽然韩常武艺超群，不过他身边的亲卫不断被刺落马，他自己也渐渐中了枪伤，反应越来越慢。
“中！”
满脸是血的牛皋看到韩常一个疏漏，猛然出矛，往着韩常肋部刺去。
以他的职份原本不该在此，只是隔的老远看到韩常勇武不似常人，他向来以武力勇猛过人自诩，见了老大的不服，当即只带了几十亲兵赶到阵前，将韩常围住搏杀，折损了不少亲卫之后，终于觑见这个空挡，哪能轻轻放过。
随着他大声咤喝，矛若游龙，狠狠扎在韩常肋间，半支矛身直入韩常体内，鲜血狂溅，韩常只瞟了牛皋一眼，便已经栽倒在地。
随着他战死，残余的几千金兵已经投降，韩府家兵也相随主将战死，并没有人投降。
“陛下，大胜！”
将降敌严加看管，又派了骑兵入城肃清残敌后，吴璘满脸喜色，到得赵桓身前。
虞允文等少量跟随赵桓的文臣也赶了过来，侍立在赵桓身后，几十个位份稍低的武将，因为难得够上和皇帝讲话，此时见赵桓满脸带笑，便拼命盛赞皇帝英武，一战克敌斩首无数。
赵桓略听一会，便连连摆手道：“罢了罢了，你们越讲越不成话。两万多骑兵打一万残敌，敌人又不能拒坚城而守，将无谋略军无战意，打了胜仗何足夸耀。”
虽然是驳回众将的马屁，赵桓仍然是满脸带笑。这一战确实是出奇不意，打的干脆利落，敌人没有什么办法就已经全军覆灭。
正乱间，却见一个满脸血污的红脸大汉直冲过来，各人正是奇怪，却听那汉子大叫道：“陛下，臣牛皋斩敌将韩常于阵前！”
“好，过来！”
赵桓大喜，打败这一股敌军并不出奇，那韩常骄蛮勇悍，比寻常的金将要好勇斗狠的多，将其人斩于阵前，无论是对金军实力打击，还是提高自己一方的士气，都有着比常人难比的作用。
“是！”牛皋答应一声，到得近前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双手将韩常人头高举起来，向着赵桓道：“请陛下验过首级。”
韩常的人头早就血肉模糊，斩首时已经死去，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孔上还沾了不少草屑土灰，只是一只独眼圆睁不闭，仿若还有生命一般，冷冷的看向赵桓。
“罢了，拿下去，合首厚葬，此人虽然为蛮夷效力，也算忠勇，不必为难他身后了。”
看着血肉模糊的首级，赵桓虽然说不上有不忍之心，却秉持着现代人尊重战死者的习惯，并不打算搞什么悬首示众，下令安葬了事。
看着牛皋将首级交由旁人安置，赵桓突然问道：“韩常在此，那个王伯龙呢？”
吴璘上前答道：“王伯龙奸狡的很，韩常出来迎战，他就由侧门逃了，那边咱们人少，一时不防让他突出去溜了。”
见赵桓面露遗憾之色，吴璘笑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当时见此人带兵逃出，已经命刘惟辅去追，他们仓促逃出人数太少，刘惟辅带了两千多人，王伯龙必定逃不掉的。”
“也罢了。”赵桓已经从欣喜中渐渐沉静下来，一股隐约的不安笼罩在自己心头，他摇一摇头，只觉得自己初次如此出征争战，有些多疑了。
见皇帝脸色沉静下来，吴璘等人自然也不敢再多说话，只等着城内打扫干净，眼见天交正午，各人只是在昨夜休息时吃了些干粮，奔波一天又血战一场，早就饿的狠了，待降兵们被捆好看押，城内再无动静，赵桓便笑道：“辛苦各位将军，咱们入城歇息去。”
众人暴诺答应，赵桓又向关师古道：“关将军，今晨你部下没有直接做战，寻一个老成点的将军，带点骑兵去哨探，也接应一下刘将军。”
“是，臣遵令。”
关师古凛然遵令，先不入城，而是寻了自己的副总管郭浩，下令他亲自领兵，前去哨探敌情。
此人能力平常，品格德力也是普通，不过在西军中资格较老，所以仍然成为一军总管。他也知道皇帝并不很看重自己，所以此次能跟随在侧，更是小心侍候，听命行事不敢稍有怠慢，所以赵桓对他倒是大为改观。
一行人迤逦而行，入得城内，因战火并没有烧入城中，虢州又是由洛阳至潼关中间的要通，城中人口从多，街道鳞次栉比很是热闹，城中百姓早知道宋军攻城，先是躲在家中不敢动弹，而此时宋军得胜，更有人知道是皇帝亲征，所以扶老携幼来到路边，只想瞻仰皇帝风采。
街道拥挤不堪，急的赵桓身边的侍卫满头大汗，急忙又调来牛皋所部，拼命将百姓赶开一边，这才挤出人群，到得城中知府衙门之内。
赵桓前脚刚刚坐定，也不等旁人，就向身边的侍卫令道：“召虞允文过来。”

第95章 战场搏奕
此时正是正午，虞允文与几个随从刚刚坐定，就被赵桓传召至他下处，虽曰行在，其实不过是州衙内堂罢了。虞允文由侧门而入，班直侍卫见是他来，也不搜捡盘查，便即放入。待绕过仪门，过角门，便已到达赵桓暂歇之所。
这是中国式标准的官衙，千年之下都并没有什么改变，只是上界知州很是雅致，青砖碧瓦假山流水小桥碧树，收拾的很是齐整，虽是冬日，还有两只仙鹤在干枯的草坪上来回漫步，赵桓就在游廊之上，负手伫立。
“陛下？”看到赵桓并没有用膳，也没有传见别的大臣，只召自己前来，虞允文顿时愕然。
赵桓一脸疲惫，只觉得心绪不宁，见这个史有名书千古一人的得力军务大臣来到，心里便觉安然。
只是他不肯讲自己的心事直白说出，只向着虞允文笑道：“朕虽然没有亲上战阵，不过也难得离前方如此之近，是以看的是目瞪口呆。以前战事不利，总想着将士不肯用命，其实战场上瞬息万变，今日咱们两万多骑兵打他们不到一万的残兵，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顺当。可见为将帅者，一定要谨慎小心，一旦落入人算中，就算是勇如李陵，也难逃匈奴人之围。”
赵桓说的斟字酌句，虞允文却是听的明白，皇帝显然是对战局的把握突然缺乏自信，所以才有些神情恍惚。
他此时虽然年轻，但已经经历过临安被围的险局，也游历过几百个州府，经见过很多战阵，论说经验来，已经并不在很多沙场老将之下。
当下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向赵桓道：“陛下英明睿智，已经久历战阵，戎行军机处断绝无问题，朝中大将亦不能及。彼辈武夫，只知小利而不顾大局，陛下胸怀天下，决断之间放眼全局，岂是寻常人能比。”
他先猛拍一通马屁，然后又道：“刘惟辅追击，郭浩哨阵，几十里内若有敌情，则我军必可先知而先动，敌人就算有什么异动，也是不能占到什么便宜。敌人若多，则我军退，若少，则包围剿杀，我军都是骑兵，距离不远就是步兵主力，敌人河东先失一城，围潼关消耗了太多兵力粮草，已经疲惫不堪，以臣之见，现在咱们算起来说是孤兵深入，其实再保险不过。所以臣以为，陛下决断军务没有疏漏，虽古之名将难及。”
虞允文虽不佻脱浅薄，并不喜欢拍马逢迎，虽赵桓是皇帝他常侍左右，也没有这么奉迎过，只是看到赵桓信心并不很足，所以只得勉为其难，以夸张的言辞鼓励赵桓。
赵桓何等聪明，对方话未讲完，已经知道自己太过多虑，当即洒然一笑，随口转过话题，不再与虞允文讨论此事。
君臣二人又随口闲聊几句，一阵浓烈的肉香味道随风飘来，赵桓看着身形高大却风神俊秀的虞允文，心中甚觉欢喜，因向对方道：“合勒他们说，朕既然要做马上天子，就尝尝他们蒙古人行军打仗时的吃食。你既然在此，就陪朕一起也好。”
“君有赐，臣不敢辞。”虞允文落落大方，拱手一礼，便含笑答应。
正说间，只见合勒等人精赤着上身，扛着一只烤到焦黄的肥羊放到赵桓身前，虽然冬日寒气逼人，却是满头大汗。
待赵桓与虞允文相对坐定，合勒手执小刀，片出一片片烤的滴油的肥嫩羊肉，手托盘送到赵桓身前。
见赵桓与虞允文相对割肉而食，合勒咧嘴笑道：“陛下还说要学咱蒙古人，其实行军打仗，哪能这么烤肉，都是现成的干肉嚼上几口就罢。有时候长途奔袭，喝几口马奶就能顶一天。”
他所说的赵桓自然清楚，蒙古人长途奔袭，两万人直打到多瑙河畔，一路上要么烧杀抢掠来补给，要么就如合勒所说，吃干肉喝马奶，甚至能几天几夜不下马，在马上就能入睡。
他一心要打造出一起汉人骑兵，不过汉人农耕已久，秦汉至唐时，还有不少边郡汉人子弟是半农半牧，骑射功夫不在游牧民族之下，现在除了少数的职业军人，连会骑马的人都没有多少，想重新锻造出一支无敌骑兵来，何其困难。
当下摇头一笑，不理合勒，只是与虞允文享受美食便罢。
待两人一时吃毕，正好吴璘与关师古等人求见，赵桓虽觉精神疲惫，也勉强打起精神来，下令传见。
几名大将一起入内，见过赵桓，吴璘先道：“陛下，刘惟辅追到王伯龙，除此人外，还俘获军官数十人，其余小兵当场斩首过百，余者四散而去。”
“好！”
赵桓喜上眉梢，原本踞坐堂上，差点儿又站起身来。
吴璘等人一起躬身，向赵桓贺道：“陛下此次亲征，斩万户一人，俘获一人，其余大小军官数百，斩首数千，诚为大胜！”
“哪里，这都是诸将用命，祖宗德福降于朕躬罢了。”
赵桓头脑迅速冷静下来，向着关师古问道：“郭浩去哨探敌情，有发现什么异动么？”
各人见他神色如常，心中更是钦敬，关师古躬身答道：“郭浩接应了刘惟辅后，又继续向着洛阳方向哨探，估摸着总得等晚上才能回来。”
“唔，是朕想左了。”
郭浩并非追击，而是奉命哨探，此去洛阳不到两百里，驻有金人主力，他自然要前往哨探方能不负此行，是以这时候无论如何是不能回来的。
赵桓打起精神，又向各人问了军中细务，吴璘等人都是身经百战，哪里有半点差迟，喂马扎营，四处派出侦骑以防敌人偷袭，种种措施做的滴水不漏，赵桓更是放心。
半响过后，吴璘方向赵桓问道：“王伯龙已经在城内，陛下是否要见？”
赵桓面露厌恶之色，拂袖道：“此人连韩常都不如，无耻下流卑劣小人，又不是投降而是被擒，不必管了，斩于军前便是。”
见吴璘答应，赵桓又道：“他的部下军官总有能战的，不过先不能用，送回长安，让余平好生调教了再说。”
余平的学习班业力扩大，早就不止于文官，在座的武将虽然没有亲身体验，不过有不少同僚袍泽曾经以身相试，回来后后提起那段经历就是面无人色，各人听得赵桓吩咐，均是连打冷战，当下纷纷告辞请出，不敢再多耽搁。
赵桓知道各人心思，当即一笑也不说破，只留虞允文等人在一旁商议军务。到晚间时，得知曲端、张浚等人已经率前军动身，心里更是慰帖。当即下诏夸奖几个枢密使与曲端等大将，十几万步兵协调起身，拔营起寨很是不易，他们只一天时间已经动身开拔，很属不易了。
只是郭浩率两千骑哨探不归，却令他心中不安。关师古等人深知郭浩稳妥，开始尚且不放在心上，待到半夜时分郭浩仍然未归，心里也是放心不下。
当下进来请旨，各人都请求再带兵去夜哨，赵桓只是不许，只命多派侦骑小队，撒出一二十里范围，遇着敌情便立刻回报。
全军衣不解甲马不卸鞍，随时戒备。
原本打算稍歇过后就继续进军，却被这插曲搅乱各人心神，均觉现下进军太过贸然，还是稍等一下郭浩的消息再说。
赵桓安排妥帖，自己原欲睡下歇息，只是翻来倒去，这一夜睡的很不踏实。一直到了天色微明，他迷迷糊糊起身，心中感慨，将领生涯当真不易为，这种亲征的事固然对三军将士是提神补气，只怕再来几回，自己就折腾不起了。
他心中不安，其实在东京坐镇的完颜宗弼，却是踌躇满志。
河东败了，袭长安败了，几万精兵在河中溃败，平阳溃败，太原被围，现下那孱弱的宋国皇帝，居然敢御驾亲征，追击自潼关撤走的疲惫之师。韩常被围杀的消息，半夜就已经呈送到了他的案头，震惊之余，他已经惊觉这是大好机会。
宋人强于守而弱于攻，步兵强而骑兵弱，宋皇敢用两万多骑兵就追击出来，阵斩韩常，不过是看金兵围了几个月潼关，不少精锐又丧身在河中，或是被围在太原城内，潼关外的金国铁骑，虚耗数月士气低落战马瘦弱，所以悍然追击，以为有惊无险。
宗弼半夜赤足披衣而起，接报后不惊反喜，只觉良机到来。
他也不知会同在城中的完颜昌与完颜宗峻等人，自己直接下令，命完颜阿鲁补立刻领他所部骑兵，前往洛阳方向支援。
在阿鲁补动身后不久，他的亲领骑兵也立刻动员，准备由东京开拔，由他亲自统领，前往洛阳，相机与宋军一战。
他心中明白，宋军步兵主力强悍的实力丝毫未损，金兵人数虽然不怯对方，其实当真是太过疲惫，各部损耗严重，所以这一战的关键，便是相机吃掉宋军的骑兵主力。若是如此，则事有可为，若是不然，也要拼掉宋军的骑兵，步兵并无凭借，也很难在冬季时继续与金兵野战。
以开封至洛阳的几百里路程，抛掉辎重迅速奔袭，一昼夜则完全能赶到洛阳城下，而眼前的当务之急，便是看赵桓的胃口有多大，或是洛阳能否拖住迟在咫尺的宋军。

第96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想到这里，完颜宗弼的嘴角露出微笑，在洛阳的主帅，正是在大局和经验上，比宗弼还要强过几分的完颜宗辅，在富平吃了一亏后，宗辅做梦都想扳回一城，赵桓亲率骑兵而至，对宗辅而言，可是难得的天赐良机。
太祖阿骨打征辽时，宗弼宗辅兄弟二人年纪不大，并不如宗翰、宗望分别立下赫赫战功，征宋时，这两位兄长也分别为左右副都元帅，南征北讨直陷东京，在女真族内部更是威名赫赫。只是当时的女真人先是生活条件困难，然后突然富贵，太贪享乐，灭辽攻宋后不过几年，几个年长的宗室王子身体都跨了下来，宗翰养老而已，宗望已近在天会五年逝世，在他们身后，宗弼、宗辅、完颜昌、宗磐等宗室子弟迅速成长，其中又以宗弼宗辅两人最为优秀。
此次征宋，大宋云集，为了使前线将领指挥如意，金国上层计议，以宗辅、宗弼兄弟二人都为副元帅，宗辅为主，宗弼左辅，完颜昌领契丹与汉军镇后。潼关退兵后，宗辅派韩常、王伯龙押后，宗弼心中不悦，只是自己心腹汉将并不争气，当下也没有什么话说，只得应允了事。
而宋军突然出击，韩常王伯龙失陷于敌，宗弼心疼之余，也知道宗辅必定会心怀愧疚，同时，也会出力做战，并不象这一两年来，总有一种富贵气在身，不肯如同当年那样亲临战阵。
想到这里，宗弼嘴角露出微笑，喃喃自语道：“五弟，人家宋朝皇帝都亲自上阵了，这一战能占多大便宜，可就只看你了。”
他星夜动身，此次征宋，集结了足有过十万人的纯粹的女真将士，近两万人折损在河中，还有一万余人被围在太原城内，由完颜银术可这个老将统领，抵抗着围城的宋军。其余几千残兵，在完颜撒离补等人的带领下，逃到潼关归于宗弼麾下。而洛阳驻军约五万人，只有一万不到的女真兵，除了退往河北路的兵马外，其余四五万女真将士，皆在宗弼麾下。
宗弼一声令下，诺大的东京城内外人仰马翻，不到一个时辰，他麾下最精锐的两万多精锐铁甲骑兵集结完毕，伴随着轰隆隆的马蹄声响，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一般，顺着宋朝百余年来修葺完好的官道，往着洛阳方向疾驰而去。
因为战事紧急，宗弼并不敢在路上耽搁，就算是到了吃饭时间，也只是下令所有将士就在马上吃食，一直赶路不停，除非是马力衰弱，这才稍稍放缓暂歇，喂马精料补充马力，等马力恢复后，便继续赶路。
到了晚上，已经距离洛阳不到百里，先行出击的阿鲁补先派人送回信来，告知宗弼洛阳情形。自韩常与王伯龙被杀后，完颜宗辅又惊又怒，当即就亲率城中骑兵出击，半途正遇着前来哨探的宋军将领郭浩的兵马，正被宗辅率兵围住，郭浩见机不对，临机寻得一个土寨子，两千余骑进寨之后挖沟列栅，半骑半步，苦战待援。而宗辅原欲先灭这一小股骑兵，后来灵机一动，索性只向征性的略攻一攻，然后将郭浩所部围的水泄不通，只等宋军主力来救。
阿鲁补半途遇着宗辅信使，知道这一最新动向，自己不敢怠慢，急忙继续赶路，又加派信使，急速沿着官道来寻宗弼，却在半途相遇。
宗弼闻信更加着急，连连下令，全军不必疼惜马力，急速赶往洛阳。
待到天明之际，借着晨曦的微光，洛阳城青灰色的城墙隐约可见，宗弼身边诸多大将万户一起高呼欢叫，众人一起使力，又使疲惫的战马加力，往着城墙附近疾冲而去。
“不对。”
宗弼在十余年前就以金国第一勇士著称，除了一身勇力之外，战场嗅觉也是灵敏之极，离着城墙老远，就只觉得情形不对，急忙止住队列，一条长龙般的铁流在他的手式下戛然停止。
他的亲信万户们急忙围拢过来，见宗弼一脸焦急，各人心里都是咯噔一下。
宗弼摇头道：“城上无人看守，附近也无巡哨兵马，若是副元帅在城中，安能如此。”
完颜撒离补是宗弼旧人，虽然河中惨败其罪不小，不过仍得信重，当即上前道：“大王说的没错，依我看，一定是副元帅率兵迎战，是以城中防御空虚至此。”
“继续赶路。”
宗弼知道事情紧急，虽然战马瘦弱，长途赶路已经有不少战马开始踉跄，甚至有骑兵摔下马来，不过只要赶到战场，他相信平地里野战，相同人数甚至敌人人数过于自己一方，胜利者也非自己莫属。
正如同宗弼所料，在宗辅围住郭浩不久，宋军已经知道敌人动向，虽然步阵主力未至，赵桓却果断下令，全师迅速集结，果断出击，抓打敌人主力不能齐集的真空期，先胜宗辅，然后以全师主力，静待宗弼。
宋金两国主力，就在京西北路河南府洛阳县西去三十余里的旷野平原中展开，宗辅两万余骑兵，对阵宋军骑兵，先以契丹骑兵先行冲击宋军阵脚，被吴璘率兵杀退，然后宗辅亲统女真骑兵，狂飙猛击，直插宋军主阵，杀往赵桓大旗之下。一见敌人如此，宋军主力全动，两万余人一起向前，与敌骑混战一处。
漫天的黄尘飞扬，烟尘遮蔽了整个战阵，火红色的宋军与黑灰色的金国铁骑迅速冲撞在了一起，刀光闪耀，旌旗狂舞，冲在最前头的金骑先拉弓射箭，箭雨一至，无有遮挡的宋军将士开始落马坠地，闷哼过后，马踏成泥。
这种马上射箭的功夫，对骑术和射术的要求极高，宋军中只有少数将领和精锐的骑兵可以还以颜色，只不过箭雨太过稀疏，简直不能对对方造成有效的伤害。
第一轮的远程对攻之后，双方迅速撞击到了一起，如同两股不同颜色的洪流，黑红相间的骑兵队伍迅速撞击到了一起，刀矛交错，血花溅起，闷哼惨嚎声不绝于耳，马鸣咴咴，双方各自阵后的鼓声隆隆，却被这一声声发自人嗓的喊杀与惨叫声，遮盖下去。
碧空之下，两股军队刀来枪往，拼死搏杀，赵桓原本还被几百个班直侍卫死死护住，到战况最激烈的时候，连他的身边也不停的有敌人来犯，最紧张的时候，甚至连他也必须得抽刀准备，随时准备与敌人搏杀。
时间流逝，双方的拼斗却越来越激烈，由晨自午未尝稍歇，原本干躁的中原大地，渐渐被血水泡的松软泥泞，无数的军人和战马颓然倒地，残肢断体到处皆是，而幸存着仍然不住冲击着，驱策着自己的战马，挥砍着自己手中的武器，与同样疲惫不堪的敌人进行着生死搏杀。
到得傍晚时分，养精蓄锐的宋军终于逐渐占据了上风，犬牙交错的战场上，到处都是马力和体力都还充沛的宋军，一小股一小股的包围着疲惫不堪的女真将士，常常是几个人围住一人，铁矛同时戳刺，便是一个来自白山黑水的勇武战士，惨叫着坠地而死。
完颜宗辅并不以自己的勇力见长，在战场的局部指挥上，更是远远不如宗望和宗弼等人，眼见战场形式越发不利，他却苦无办法，一次又一次的带着自己的亲兵冲击赵桓所在的本阵，却终是如同撞上铜墙铁壁一般，撞的头破血流，败退下来。
残阳似血，冷风凛洌，厮杀了一天的人们却是满身火热，得了优势的宋军开始以更严整的队形，更加的以少搏多，使得战场上的金军压力越来越大，终于难以支撑，开始了雪崩一般的崩溃。
先是契丹骑兵逃走，然后在金兵阵中，居然也开始有了拔马后退的懦夫，完颜宗辅气的大喊大叫，甚至拔刀亲自斩杀了几个逃兵，却始终无法限制已经开始的溃逃。
终于，连他自己也被迫开始逃离战场，在他身后，是丢盔弃甲狠狈不堪的女真将士，他们抛弃了旗帜，战鼓，甚至是依若性命的弓箭和手中的武器，只求能轻身逃走，逃在同伴们的前头。
自从在会宁起兵，两千人败两万，两万人打败一百万，六万人横行河北，攻陷宋国京师，女真骑兵未尝一败，甚至当年攻不下太原，富平溃败，女真人都觉得是对方占据了地利，又以人多的优势，这才使得他们失败逃亡。
而在今时此日，洛阳县东，宋皇赵桓亲率骑兵，以两万对两万，苦战一日，由清晨自暮色低垂，终于堂堂正正击败了来自北国的无敌雄师，使得对方落荒而逃，溃不成军。
一想到这里，完颜宗辅心如刀割，甩掉了追击而来的宋骑之后，这个还是幼年时就跨马射箭，生食猎物茹毛饮血长大的女真汉子，终于忍不住仰天长泣，滚滚热泪不住落下，虽是战场之上，竟是泣不能止。
与这种痛苦相比，他身上的几道刀伤剑创，竟是微不足道。
至夜，宗辅收拾残兵，回师战场左近，想着要伏击趁胜追击的宋军，以挽回颜面，只是宋军在打扫战场之后，迅速撤离，宗辅空白半夜，终于怏怏拔马而回。

第97章 兄弟别离
他半夜折回，宗弼清晨赶到，终于在半途相会。
“五弟？”
看到宗辅骑马近前，宗弼瞠目结舌，差点说不出话来。
金史上记载，宗辅为人性宽恕，好施惠，尚诚实，魁伟尊严，人望而畏之。就是说，是一个相貌堂堂，长的高大威猛，且又性格沉稳，所以为时人所称道。
而此时在宗弼眼前的宗辅，身上衣袍破烂，还沾染着已经变成黑褐色的血迹，脸上乌黑一片，却又有几缕泪痕不加掩饰的直垂落下来，令人一看可知。
除了这外表的狼狈外，整个人都显的极为颓废，看到宗弼打马上前，宗辅也只是略抬眼皮示意，然后便又低头不语。
宗弼先觉凄然，然后大怒。
他挥手召来自己亲卫，要来毛巾，递给宗辅让他擦干脸孔，然后便又命人将宗辅带入城内休息。
自己却留在当场，召来几个随同宗辅一起出战的将领，铁青着脸问道：“你们怎么回事，竟是如此狼狈，敌人有多少？不是说他们轻骑两万人么，难道是幌子，结果把你们诱骗入阵，步骑协力，竟致大败？”
几个女真将领面面相觑，见宗弼眼光扫到，双目炯炯直视自己，众人却只得低头不语，不敢回话。
宗弼更是暴怒，兵败他并不惊怒，反道是眼前这些将领，连同自己五弟宗辅的神情举止，显然都是被打掉了信心，各人垂头丧气，如同丧家野犬一般的模样，让他委实看不过眼。
他怒喝道：“都死了么？一场败仗有甚打紧？自起兵以来，你们哪一个不是身经百战，咱们打胜的多，可是也有败仗，输一仗就如此模样，羞也不羞！”
众人仍是无语，倒是契丹万户耶律余睹见不是事，只得自己上前，向宗弼陪着小心道：“回禀元帅，敌人确是只有两万骑兵。”
“什么？”宗弼原本下骑盘腿而坐，此时听的一惊，竟是禁不住跳将起来。
他一把拧住耶律余睹的衣衫领口，怒喝道：“你说的当真？”
耶律余睹被他拧的一通猛咳，脸孔涨的通红，宗弼见他如此，先是放手，然后环顾左右诸女真将领，见各人都是颓然低头，噤口不语，他心中只觉震惊惶恐，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半响过后，宗弼方回过神来，向着耶律余睹道：“你说说详情如何，这一仗是如何败的。”
耶律余睹原本是辽国高级将领，曾经统领十余万大军，权倾一时，此时被宗弼如斥奴仆，心里颇为不爽，只是人在矮檐不得不低头，当下只得打点起精神，答道：“我军两万余人，先在前天夜里困住了敌人哨探前锋，困敌不攻，以待敌援。昨日清晨，敌军主力全师果然来援，两军开始交战，由晨自暮……”
说到这里，耶律余睹也开始面露羞色，在他的潜意识里，宋军与辽国百年相战就没有占过便宜，所以心里也极为轻视宋军，想不到两万对两万，正面堂堂正正交战，金辽两国精锐骑兵竟然不敌，令他也觉得极为难堪。
见宗弼面若沉水，耶律余睹脸涨的猪肝也似，终于又道：“由晨至暮，两军都是血战不退，不过到了傍晚，我军先支撑不住，开始溃败，队形散乱不堪，虽然将士忠勇，奈何敌人这一次好象都是精骑，一见有机可趁，便由各级将领分头指挥，虽然两边人数相当，但到处都是以多打少，这样一来，咱们再支撑不住，终于大败。”
他堪堪说完，终于松了一口大气，吁的一声长叹出来。
宗弼却并没有如各人所料那般，又是暴跳，只是面露沉思之色，抚着下巴又问道：“宋军当真是那赵桓领军？”
耶律余睹点头应道：“确是宋帝赵桓，有他的大旗，战事紧时，咱们也冲到他附近，不少人看的分明，确实是他没错。”
宗弼呵呵冷笑连声，自语道：“当年宗望他们围着东京，赵构来营，神色如常并不畏惧，开弓射箭本领非常，他们都说这个王子不是寻常之辈，需得小心。后来此人做了皇帝，行事也很平常。倒是赵桓，当日赴营和谈，脸色木讷神情慌张，不成个体统模样，现下看来，此人做作的本领，当真不寻常。”
他说的是当年东西两路军包围东京，先是让城内派亲王议和，然后便是令宋帝亲自出营议和的往事，话音一落，完颜阿鲁补便抢着说道：“可不是，当年我就站在赵桓身边，盯着他看，一个普通的宋人罢了，看我拿眼瞪他，吓的脚软，结果如今竟是如此勇猛。以我看，这一战咱们败了，多半是输在宋帝亲征上，那些宋骑都不要命似的猛顶，要是以前，早就逃了！”
宗弼摇头道：“这只是其一。他们敢这么打，也是吃准了咱们士卒疲惫，马匹瘦弱，只要顶住咱们的攻击，时间久了，咱们就必败。不过，能算准这一点，能敢顶上来，以帝王之尊亲自领兵，赵桓当真难得。”
说到这里，宗弼心中焦燥，挺身而起，骑上马去，看着络绎不绝垂头丧气三三两两归来的败军，只见众人一个个儿狼狈不堪模样，心中甚觉焦虑。
这一战金兵战死的不过两千余人，剩下来的虽然多半带伤，不过倒不是问题关键，而是这一战的金兵都被打跨了精气神，由晨自暮连续冲击，结果对方阵脚不乱，反而是自己一方支撑不住，这样沉重的心理打击，连诸多高级将领都受不了，更何况这些普通的士兵，如此一来，这支跨掉了的军队，短时间很难再用了。
一想到此，他连忙下令，让这些败兵不必进城，而是到附近的几个州县驻扎休养，然后又连发他的元帅令，让在宋朝京西与河北各路的驻军急忙集结，准备应付宋军来攻，急切之间，甚至连伪齐的伪军也开始命令调集一部前来，惟恐野战再败，则东京难保，如此一来，回到上京会议时，那些兄弟侄子们的质疑，他与宗辅都必定应付不来。
金兵布阵调兵，刚刚疏散开来的十几万兵马又慢慢集结，往着洛阳战场方向会集而来，而与此同时，宗弼的告急文书也急忙送往上京，陈说战况，并因着洛阳之败再次请罪，宗辅一战失败后，精神跨掉之余，受了轻伤的身体竟是支撑不住，虽然中原的冬天也很寒冷，宗辅却动了思乡之念，只想着故乡的白山黑水，因此不顾身体，决定挣扎起行。
宗弼又着急宋军动向，又因为和宗辅到底是亲兄弟，虽然两人交情并不如何，面情上也需得过的去，只得奔走照顾，直忙的心浮气躁，听说宗辅要走，却是着实欣喜。
这一日已近月底，很快就要是汉人的农历新年，女真人并没有过年的习惯，而治下的百姓因为战乱，也无暇顾及，宗弼带着一小队骑兵亲送坐着马车动身的宗辅，出城十余里路，村庄冷落人烟稀少，两人也并不奇怪。
眼见已经送了十余里路，宗辅先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宗弼说话，到得这时，反而沉吟不语。
又赶了里许路，宗辅方欠身向着宗弼道：“我回上京了，你在这里一切小心。”
宗弼满心满腹的军事方略，送宗辅不过是虚应人事，对方如此拖沓，心里早不耐烦，见他说话知道分别在即，便忙答道：“这个我省得，你放心罢。”
见他口不应心，宗辅摇头叹息，忍了一忍，终又道：“四哥，我总觉得，眼下宋金两国相争，已经不同往日。对方布置反应，都精妙绝伦，咱们空有无敌雄师，却总是无处下手，而对方却总能抓着咱们薄弱的地方，反戈一击。”
“哦？你是病人，这些事不要多想，好生养好了身体，到时候提兵再战，必定能一战克敌，洛阳小败，当不得什么的。”
宗辅面露苦笑，知道对方现在一人独大，满心思要建立殊郧，击败赵桓，是以自己无论如何苦口婆心，都是无用。
只是他话在嘴边，却是不吐不快，当下打起精神，强撑着道：“潼关打的不是军事，是宋人的应对，洛阳也同样不是军事，对方都是谋定后动，算准了咱们弱处，所以咱们总觉得有力使不上。你在这里调兵遣将，其实我卧倒在床，心里想的明白，洛阳一战以骑对骑，他们就算胜了，也是折损不少，原本想借机夺取东京的打算，势必放弃。但是也不会轻松撤军，势必就对咱们造成压力，让咱们疲于奔命。若是我料的不错，这里调集大兵，太原来春必定会大打，而同时，江淮一带，也会用兵，他们人多，咱们人少，这样耗下去，咱们势必耗他们不过。”
宗辅倒不愧是女真贵族中的佼佼之士，三言两语，已经将赵桓定下的国策说出，虽然未语及核心，却也差之不远。
只是宗弼生性粗豪好战，哪里肯定他的告诫放在心上，当下虽然唯唯诺诺，却明显是在敷衍。
宗辅长叹不语，只得与宗弼拱手相别，自己心里打定主意，回上京后，一定想方设法，由战场之外，再向赵桓动手。
宗弼离去，马车开始加速行驶，颠簸之际，宗辅只是征征的想：“当年不允宗望与宋人议和，仍然让赵佶当权的决定，是错了么……”

第98章 上元夜
宗辅离去不久，汉人的农历新年如期而至，劈啪的鞭炮声由半夜响起，直至天明不歇。
整个京畿附近的金人都听的气闷，却也是苦无办法。
新春燃放鞭炮的习俗就是开始于晚唐，发端于北宋，宋神宗时大臣王安石有诗云：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入暖送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诗中所云，就是过年时东京城内家家户户燃放爆竹的情形。而这一风俗流传日久，金人亦不能禁绝，只是这几年兵荒马乱，不少人家都没有心思，每年的爆竹声都稀稀落落，不成规模。唯有今天过年时，不但是有条件的人家都买了爆竹，甚至贫寒人家，设法典当，也一定要在过年夜时大放特放，其中原由，众百姓清楚，金人自然也是清楚。
宋帝亲征，洛阳大败！
金人灰头土脸如丧家之犬，被皇帝在洛阳近郊打败之后，金国贵族慌了手脚调集大兵，宋兵步阵赶上，双方小规模交战数次，互有胜负，都奈何不得对方，待到年底天气愈发寒冷，金兵粮草后援并不凑手，无奈之下只得龟缩退兵，这一场战，却是白白折损了不少兵马，虽然宋军不欲在平原地带与金人相峙，相机退入潼关之内，各人心里却是明白，靖康五年从头到尾，一直是宋人牵着金人的鼻子走，一仗接着一仗，总是占足了对方的便宜。
如此一来，却怎能不教宋人扬眉吐气，将那鞭炮大放特放？
东京如此，赵桓所居的长安，更是热闹非常。
初夕夜里，响彻云宵的鞭炮声自不必提，自初一开始，就有不少商家和官府协力，开始准备着十五日的花灯。
宋朝皇室与前朝不同，已经渐渐沾染上不少市民气息，特别是元宵花灯这一习俗，更是皇室与民同乐的良好时机。是以自宋初开国不久，就有着上元佳节与民同乐的传统。
前几年兵荒马乱，皇帝一个被囚五国，一个流离海上，百姓和各级官府都没有了过上元节的心绪，而今天子蒙尘归来，几年间天下俨然有重新中兴大治的趋势，虽然内政上多半一如其就，制度并没有大变，但是在官员任用考核，政绩财务审计一丝不苟，灾荒不断然则没有大规模的流民和农民起义，不能不说是赵桓在内政上各种举措的功劳。
除此之外，更令人心悦臣服的便是皇帝回驾后的种种战绩。富平克敌长安坚守，亲领骑兵与敌血战连日，民间传言难免有夸大失真之弊，此时的赵桓在天下百姓眼中，其武功成就已经远远超过宋太祖这个武将出身的开国君主，其余太宗真宗之辈，更是不能与他相提并论。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能有幸与赵桓同处一城的长安市民，自然有着一点与旁人并不相同的骄傲与自豪。如此一来，虽然赵桓屡发诏书，劝导长安臣民百姓不要铺张浪费，却仍然无法遏制这一自发形成的滚滚热潮。
到得正月十五上元这天，老天也极给面子，白天就天气晴好，气温并不很低，到了晚间时，由官府统筹安排，在皇宫和城内各中心地带，都扎起了彩棚，还有不少官员富绅之家，在城内高处，或是街心热闹地段，提前用绢布挡好帷幕，摆下酒菜，就在帷幕内饮酒听戏，顺带观看灯火。因着每一次上元时，都是挤挨不动的人群，也有人趁机作奸犯科，甚至官绅富贵之家也不免遭受祸害，所以天刚一擦黑，奉圣军就开始出动，连同京兆府衙门的衙役捕快一起，一同上街维持秩序。
街道上如此热闹，宫中自然也不免感染，赵桓不喜宦官，宫中现下的一两百人，还是由东京辗转逃来，不得不收下安置，长安宫室虽小，用的处也是不少，加上孟后在此更加不能薄待，所以几年下来，宫中收用的宫女与粗使仆妇也有一两千人，上元佳节在宋人心中比着除夕又别有一番情调，浓重的节味之外又有完全放松愉乐的感觉，与郑重其事的祭祀祖先和守岁换门神相比，上元虽然是整个节日的末尾，也更是一年新的开始，充斥着不舍与尽情欢乐的情绪，加上青春少女特有的明媚与欢快，到处都是巧如飞燕的身影和清脆如银玲一般的欢笑，连同孟后这样的半老婆子都被感染，一整天欢天喜地，笑逐颜开，使得侍候在一旁的赵桓也不得不勉力侍候，并不敢稍歇，唯恐坏了老太太的兴致。
只是他先赴前敌征战，然后因春节将节，又轻骑快马赶回，回来戎马奔波，回长安后又料理政务不能休息，这么多天下来精神实在支撑不住，一面侍候着孟后，一面已经是精神恍惚。
孟后原不在意，见赵桓发呆的时候久了，再仔细看他，因是宫内灯火辉煌，赵桓又是免冠侍候，灯火下看的真切，这三十刚出头的人已经生出白发，俯仰之际，额头的鱼纹尾真切分明，虽然面孔上带着笑容，却显然是心事重重。
她在心底长叹一声，脸上却带出笑来，向着赵桓笑道：“皇帝陪了老婆子这么久，可是倦了么？”
赵桓确是疲乏，只是此时此景，断然不能说这种杀风景的话，当下欠身答道：“儿臣适才只是略走了走神，并不是倦了，太后请放心。”
“好。”孟后极为欣慰，皇帝杀伐决断绝不犹豫，但是对自己这个老婆子极为恭谨孝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绝非做伪。
当下又笑道：“现下不过是申时末刻，皇帝陪我用过膳后一直在此，孝顺也不在这上头，况且一会有外臣命妇入宫请安，皇帝在此也不便，现下竟可自去休息。”
赵桓也巴不得她这一声，当即站起身来，躬身道：“既然太后这么说，那恕儿臣不恭，竟要先略去一会。”
见孟后含笑点头，显然情绪并不曾坏，而不远处刚刚半岁大的皇子赵敦正在几个宫女的陪伴下嬉戏玩闹，一派雍容和睦景像，他放下心来，只又道：“儿臣亥时初刻再来奉驾。”
“好，好好。”
孟后一迭声的答应，亥时初刻按后世算法已经是晚上九点，按平时的习惯，宫门早就下锁，城内街道也寂寥无人，而今日上元灯会，亥时不过是最热闹时段的开始，到时候赵桓再来奉孟后至宫内楼上观看花灯，以为这一天划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赵桓自己知自己事，每逢佳节倍思亲，现下他一举手一投足，甚至说话的味道，都已经深深融入了这个时代，但内心深处，总有一小块地方隐藏着无法与任何人说起的秘密。
而一到了这种人人欢腾的时刻，心中的那一小块地方，就变的分外柔软，稍一触碰，就是锥心疼痛。
他慢慢踱步退出，殿阁外走廊上，几个女伎正盛装打扮，纤手纷飞，弹奏着一阙阙曲调欢快的筝曲。
游廊下的草地四周，一群群十几岁的宫女嘻笑打闹，燃放着炮仗，放射出五彩缤纷的霞光。
宫室四处，都是星亮成片，过千盏绢灯四处点起，甚至是树木山石，都挂了上精巧的灯笼，放射出点点星辉。
赵桓原觉太过奢华，只是孟后坚持，这才如此行事。现下放眼看去，原本有些沉郁的心情，却也被这些风光景致带的鲜活起来。
几个宫内省的内侍眼见赵桓出来，立刻迎上前去，帮着赵桓披上大衣，仔细系好，又问道：“官家要去哪里？”
赵桓此时心中活泛开来，竟是兴致勃勃，看到宫墙外烟火已经是此起彼伏，想到一个时辰后还要奉着孟后观灯，一闹就得到下半夜，而宋朝灯市闻名久矣，竟是没有亲身体悟过，因招手叫来一个班直侍卫，向他道：“传折彦适来。”
那内侍应声而去，过不多时，全身戎装的折彦适按剑来到，匆匆跪倒向赵桓行了一礼，然后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赵桓一笑，先等着折彦适起身，然后向他道：“一会随朕换过衣衫，去看看灯市。”
折彦适先是一楞，然后便点头应道：“既然如此，臣先下去准备。”
“去吧。”
赵桓看着他转身而去，面露满意之色。这折彦适跟随他多年，由半大小子到英俊青年，一身成就家族重新傲立众人身前，都拜赵桓所赐，所以论起忠心，满朝中无出其右，对赵桓的命令从来是尽力照办，而不质疑反对。这样上元节出宫的举动，若是旁人必定担心安全不敢立刻应允，而不如折彦适只想着把差使做好。
他心中慰帖，知道任命这个新任的御带禁军军官为殿前都虞候提举皇城司，负责整个禁军安全，实在是一个极佳的任命。
因着折彦适先去安排关防，赵桓换衣后别无旁事，因见宫墙外焰火越发灿烂，便自己拐到宫门角处，先自仰头负手，只看着那一团团焰火，火树银花一般，一团团一簇簇的飘荡在半空中。

第99章 灯如幻梦
折彦适匆忙换好便服，又带了几十个老成侍卫赶到赵桓所在的角门，却见赵桓脸色铁青，竟是受了气模样，他心里一惊，急上前问道：“陛下脸色不悦，可是受了什么冒撞么？”
赵桓勉强一笑，答道：“没甚要紧，适才在角门暗处撞着一只刺猬，吃了一惊。”
折彦适心中犹自怀疑，后宫倒是养了不少动物，草地山石很多，有只刺猬并不出奇，倒是如何跑到这砖石砌成的前殿角门处，委实是不可思议。
况且赵桓脸色，也并不象是受了惊吓。
他心中存疑，只是为人很是机警，张目四顾，周围影影绰绰站了几十号人，知道说话不便，当即应道：“既然陛下受惊，是否还要出去？”
赵桓冷笑道：“自然去，朕还怕了这区区几个阿物不成！”
他语气不悦，适彦适也不敢再说，只得躬身应允，跟在赵桓身后，一行人也举着绢布灯笼，迤逦出了宫门，再走了小半个时辰，出得所谓的皇城范围后，却都是眼前一亮。
坐车灯、球灯、槊绢灯、日月灯、诗牌绢灯、镜灯、字灯、马骑灯、风灯、水灯、琉璃灯、影灯、诸班琉珊子灯、诸般巧作灯、平江玉珊灯、罗帛灯、沙戏灯、火铁灯、一把蓬灯、海鲜灯、人物满堂红灯……
好象是天上的星星翻转到了地下，化作了万盏千灯，闪闪烁烁，遍处生辉，与这街市上的灯市相比，皇城内那几千盏灯火，竟是微不足道。
赵桓尽管已经两世为人，阅历深沉，适才又是满肚皮的怒气，此时竟也是不自禁的面带笑意，看着诸多灯饰，纷纷扬扬熙熙攘攘人群，人物风流俊秀仕女罗扇生香再加上灯火辉煌，虽然身处十二世纪的宋代长安，但这般的巧夺天工物尽风流，却是绝不让后世所谓的霓虹灯彩。
他眉眼带笑，一路如痴子一般，看着自己生平第一次见到的人间奇景，而此时此刻的长安城内，不管是大街还是小巷，到处张灯结彩亮如白昼，无数人脸上带着和赵桓一般的笑容，漫步在长安灯市之中，或是三五好友刚出酒楼，带着略许酒意，围在诗词绢画灯旁，指点着灯面上的字画，或是皱紧眉头，猜度着灯面上的迷语；要么是一群二八少女，嘻嘻哈哈打打闹闹，虽然口中说着那几盏琉璃八宝灯，眼波流转，却是瞟向那几个激昂文字的俊秀少年；要么便是全家老少一同出游，小孩骑在大人的肩头，闹叫着要看那皮影灯上的人物。
赵桓此时，当真是刘姥姥进大观园，尽管知道宋代是中国商品经济高度发达的时代，却委实不曾想到，以区区长安的灯市，便是如此的富丽堂皇，绚烂多姿。
除了一个个彩棚所张挂的大小灯市外，在城中正中心，还搭起了琉璃灯山，赵桓注目看去，只见那灯山高过五丈，上设彩楼，彩灯内装饰有由机关操纵可以活动的人物。更有大殿立于灯山最高处，铺设五色琉璃阁，阁内都是球文戏龙百花，殿阁中央涌壁上，绘有诸色传奇故事话本小说人物，其外更有龙凤喷水，栩栩如生。
长安府衙与殿中省则用荆刺围绕起如盆状的大荆盆，在荆盆中树立着许多仙佛车马的木像，边又有高达数十丈的长竿，竿上是纸糊的百戏人像，它们乘风而飞舞，犹如天空飘来的神仙。荆盆旁设乐棚，专供在各衙供奉的乐人演奏，而在乐队边上，又有诸多巧技艺人，吐火飞剑，表演着各式绝技……
在诸色灯火下，又有大伙数百，小伙几十的舞女表演舞蹈，各大酒灯的二层，多有达官贵人包下，召来舞女，让她们在酒灯下当街表演舞蹈，她们多是年轻少女，身着奇装异服，白玉般的脸庞在灯火下更显温润，窈窕身姿伴着灯影翩翩起舞，凡是有舞女在的地方，必定是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赵桓正看的心旷神怡，却听耳边不远，有人轻声吟哦道：“茸茸狸帽遮梅额，金蝉罗剪胡衫窄。”
听声音却是个妙龄女声，清脆悦耳，不禁让赵桓汗颜。
他自己看着此情此景，面光呆滞，一群侍卫尽自以为他在心里赋诗，其实若是能看穿他，准会吓个一大跳。
除了：“好赞，漂亮，真爽。”
赵桓竟是无一语可以加赞在这美妙的景色和人物上，他也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嗜猎了不少古今中外的文学典籍，却实在想不起来，该如何称赞眼前盛景。
而身侧少女，只有寥寥十个字，就将景像刻画的栩栩如生。
他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妙龄少女，面若银盘，眼若水杏，身形儿并不很高，却是玲珑有致，而一举手一投足间，更显的干脆利落，虽然身披厚厚的大毛披风，却是掩不住飒爽英姿。
漂亮女子，赵桓见的多了，只是这少女神情气质与寻常女子那种温柔婉约大大不同，竟教赵桓一时间看的呆了。
见赵桓盯着自己瞧，那少女瞟他一眼，便抿嘴一笑转过头去，与自己身边的一众女伴说笑。
这一群少女显然是官宦人家的女儿，一般妇人都戴着普通扎制的灯球灯笼在身，这一群少女衣着华贵，连身上的灯饰也是金钱丝线扎成，笼内灯火伴着金丝银线跳跃，更显的华彩风流。
赵桓微微一笑，心想男女大防却也不足为怪，正欲转身离去，只见一伙在额头上用白纸扎着飞蛾的青衫少年，嘻嘻哈哈围住这群少女，三言两语，竟又是陪着众少女结伙离去。更有甚者，有两三对竟已经是搭起手来，亲热非常。
见赵桓看的发呆，一个青年侍卫笑道：“官家适才不曾上去勾搭，不然我看那个最出色的对着官家一笑，必定能成事。”
赵桓口中只道：“胡说八道，这成何体统。”心里却甚是遗憾，赵桓这身形体态容貌俱是不错，再加是气度非凡，只怕若施起当年泡妞手段来，必定比那伙惨绿少年要强过许多。
听他撇清，几个不老成的侍卫都笑道：“这算什么，上元节时私奔的男女不知多少，甚至城外野合的都很多，哪里管的了这许多。”
赵桓此时已经知道，北宋时尽管已经有理学兴盛，其实因着商品经济发达，已经有着最基本的市民阶层，所以人际关系并不僵化呆板，也并不如后世想象的那么不近人情灭绝人情似的扭曲，私奔和自行择婿在这个时代，还并不是不可想象的异端。
他正在心中遗憾，却听折彦适斥道：“莫要胡说，适才那伙男女，原就有不少相识，这才如此。其实大家闺秀，怎会那么胡闹！”
上司如此训斥，其余人等当然不敢再乱说话，各人吐了吐舌头，便自闭嘴。
赵桓听的有趣，连忙摆手，让折彦适不必拘束各人，一面信步而行，一面听着各侍卫胡说八道，再看着如梦如幻的灯景花饰，直如在天上梦中。
又略转了几条街，虽然灯景如画，赵桓估算时间，也差不多快到时辰，因笑道：“罢了，我虽然体力充沛，耐何眼却看的酸软，咱们这便折回罢。”
他要回去，各人自然没有说话，当下漫步而行，却向皇宫方向折回。
正行间，迎面又撞上适才一伙青年男女，正围在一组骑马灯前，大声议论。
赵桓心里有鬼，难免挨近一些，去听他们议论些什么。
稍近一些，却听适才那吟诗的少女正笑指着一副灯画，说道：“陛下被几百人围住，枪挑矛刺将金狗一一击退？这个画的太过夸张，我却不信。”
“洛阳一战，陛下确实身先士卒，而且军中很多人说起，陛下骑射功夫了得，在潼关附近，还曾射了刘将军一箭，如何不准了？”
“正是此理，陛下若不是武功高强，能亲临矢石万人阵中毫发无伤？”
那少女话音未落，旁边已经有几人七嘴八舌，纷纷反驳。
听起众人在议论自己，赵桓更起兴趣，离的稍近一些，只见硕大的花灯上，绘画的正是自己自富平一战起的诸多事迹，虽然画师不敢画的过象赵桓本人，不过披黄袍骑白马，却不是他还能是谁。
那些个花灯被灯绳牵引的来回转悠，自富平战时到洛阳骑兵对决，俱是以赵桓为主角，在洛阳一战的图画上，赵桓更是显的英武非常，身形高大体形魁伟，骑在马上，身边是诸多形象丑陋气质猥琐的金人，正被赵桓一人一矛，赶的屁滚尿流。
不但赵桓发笑，不少跟随赵桓亲征的侍卫也是看的笑意吟吟，民间风评一向如此，一坏则十恶不赦，而一但成为百姓心中的英雄，却是百般励扬，甚至不相关的事，也强加在那人头上。若说赵桓当真是亲临矢石却也不假，不过洛阳一战从头到尾并没有动过手，哪里能如这画上所示，当真与金人枪来矛往。

第100章 风起
赵桓并众侍卫正暗自发笑，赵桓还别有一番得意，却听那少女又道：“大哥，你当日曾经随官家一起去洛阳，你来说说，我说的对还是他们说的对！”
她声音娇脆动听，语速又快，几句话劈里啪啦说完，就如同蹦豆儿一般，利落干脆。
赵桓心中一动，却不知道她这个“大哥”是什么人，竟也在当日跟随自己征战。
只见灯影下一个青年男子转过身来，微笑道向那少女道：“当日陛下是曾亲临战阵，不过是否手刃杀敌，我却也不知。”
这男子明显是在用调笑的语气来应对，说完之后，还促狭的向着少女眨巴眨巴眼。
“大哥！”
少女顿脚不依，她的大哥却突然张嘴结舌，如同中了风邪，一时半会不能言语。
“折老弟，原来是你！”
赵桓哈哈一笑，上前几步，握住那青年男子的手，笑道：“今儿你不当值么？在这里遇到，当真是巧了。”
折彦文兀自如傻子一般，呆呆征征的不能言语，毕竟是折彦适灵醒，大步上前，执着折彦文手笑道：“大哥出来看灯么？”
说罢，又向其余众人笑道：“这位是我殿中省的同僚赵大人。”
折彦文此时回过味来，也挤出笑来，向着赵桓还是施了半礼，极恭谨的道：“见过赵大人。”
赵桓见他还是有些拘谨，便笑道：“上元佳节么，虽然我职份略高些，今夜还是不要闹这些虚礼了。”
他搀扶起折彦文，又见折彦适笑嘻嘻上前，向着诸多青年男女执手问好，其余各人也有与他说笑问好的，也有畏缩退后不敢言语的，更有面露不屑嗤笑有声的。
赵桓这时方知道眼前的这些青年男女多半是折家的子弟，那吟诗的少女就是折可求之女折月秀，其余折月茹、折月美、折月芝又是折可存的女儿，其余诸人，也有折家的近支子弟，也有民间威名更盛的扬家子弟，更有几个开国郧将的后人，在折彦文身边的妙龄少女，就是折彦文的未过门妻子，宋朝开国大将曹彬的后人曹妙。
折彦适此时红的发紫，折可求降后，扛起折家大旗的原是镇潭州的折可存与官至副统制的折彦质，结果折彦适帮着费伦等人迫使三州归降，折家重回宋廷治下效力，折彦文小心谨慎，不过才做到从九品的御前武官，而折可存与折彦质二人还在李纲麾下防御金兵，折彦适却因为新立大功，又是提举皇城司，又成了殿前都虞候，不折不扣的御带殿帅，当真是红的发紫。如此一来，隐隐然让折家子弟心中，觉得这个折彦适借了折家倒霉的机会，因缘际会扶摇直上，是以见面之时，颇为尴尬。
赵桓哪知其中端底，只是见各人神情诡异，适才还言笑欢然此时却骤然静默下来，便知是自己一行人扰了人家清兴，当下只在折彦文臂上拍了一拍，笑道：“今日一会也是缘分，不过我现下有事，来日再见时，再与老弟把酒言欢。”
皇帝如此做派，显然是不欲暴露身份，临行特意嘱告，折彦文世家长子，心里灵醒，当即点头答应道：“这是自然，下次有缘再扰……赵兄。”
“唔。”
赵桓略点点头，只又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眼前诸人，见那折月秀高昂着头不理不睬模样，此时已明白这小妮子将门出身，脾气执拗，因折可求身死一事对折彦适很是不满，是以如此模样。
他也略不在意，只带着折彦适等人折返回宫，待到了宫城附近，藏身在远方暗处的侍卫们纷纷现身，赵桓摆手示意，只不令各人靠近。
折彦适见他神情凝重，知道必是与适才出宫时有关，便陪着小心问道：“陛下有什么吩咐？”
赵桓见他如临大宾，反倒先笑道：“没甚要紧，只是适才朕出宫时，在角门暗处等候，有几个内侍不知朕在，随口乱说，其中颇有些大不敬的话，朕听了一时不受用，也是有的。”
他说的轻描淡写，然而以赵桓现今的涵养度量，几个内侍若只是寻常言语，又岂能让他怒气勃发，甚至气的脸色铁青。
折彦适知道其中关系要紧，立刻答道：“臣即刻去查！”
“朕让你提举皇城司，除了将宫禁安全一手寄托给你，也是让你注意朝野动向。皇城内外，阴私小人鬼域种种伎俩不胜枚举，光内外禁绝不成，懂么？”
“是，臣懂了。”
赵桓满意一笑，负手从容而行，又道：“拿出你在麟州城下的全挂子本事来，朕身边是不是安如泰山，就靠你了。”
折彦适知道赵桓此时言行，是当真拿自己交托腹心，当即全不犹豫，答道：“陛下但请放心，臣绝不负所托。”
“嗯，你明白就好，风起于清萍之末，绝非无因。诽谤朕躬离间我父子感情，谣言恶毒绝非等闲，查，给朕狠狠的查！”
赵桓确实是听足了几个内侍的私下小话，当即气的牙根发痒，恨不得将那几人拖出来立刻打死，不过仔细一想，其中他靖康元年逼宫，使赵创佶移驾龙德宫，逼的郓王赵楷在家闲居，确实有处断过份的嫌疑，再加上在北国时处于金人看押，什么惊吓不堪叩地求饶，甚至因惊吓阳痿不能生痛，金人赐给女子也不收受，甚至联系到现今不立皇后，赵敦非赵桓子而是抱至宗室远支，种种谣言恶毒攻讦，都指向赵桓本身，宫禁中都有人流传，民间是否如此尚未知晓，若是这样的风言风语当真流传天下，对赵桓经营几年的形象，将有着莫大的伤害。
他仔细思量，当年逼赵佶迁宫一事，确有其事，不过并不是自己手尾，而是这付躯体的原主所为，现下这笔帐也势必要落在自己头上。
而更为尴尬的是，明明史实上是赵构阳痿，不能生育，不晓得哪个缺德鬼抓住赵桓这两三年仅有一子皇后后妃不立的毛病，大加宣扬，在无知小民耳里，势必也是无可辩解的事实，令得赵桓一想起来就大为光火。
他思来想去，这一手极是阴毒，种种针对都是他父子及后宫阴私，而且有条有理，若是偶有人传言，绝不会如此有章法，到底是赵构余党还是金国有意施为，自然要一查到底，方能知晓。
想到余平的登闻司和费伦的行人司都绝无消息，自然不是没有风闻，而是事涉皇帝阴私，甚至与后宫有关，致使这两人畏缩不敢上报，使得自己蒙在鼓里，赵桓更觉愤恨。
因着此事确实关系大内，旁人查察都不好施为，交给折彦适去查，也是恰如其分。
赵桓一想起适才的事，虽知折彦适必会所有斩获，心中犹自气愤难平。此种事不放诸当事人身上，当真是难以体会其中的困扰烦闷。
他大步行走，直到宫中，换过衣衫后，略处理一会公文，便已到了奉请太后的时辰。几百个内侍早就等候多时，一个个手提绢灯，星罗密布等候在赵桓殿外，见他大踏步出来，在几个押班知事的带领下，各人躬身行礼，舞蹈般跪舞下去。
“都起来罢。”
赵桓此时虽没好气，却也不得不强打精神，先令各人起身，然后众星拱月一般，向着太后寝宫而去。
待奉迎得太后，其余皇子嫔妃数十人，跟随在后，因赵桓尚无皇后，只得由他自己一人，搀扶着太后登上专为观灯赶建的得月楼上，却只见统城内灯火灿烂辉煌，比之适才步行在街市时看，又是别有一番风味。
在赵桓眼中，这长安灯市已经如天上景致一般，殊不知在这孟后眼中，也极是平常。当年东京城内灯会，皇室成员都在东京宫中高处观灯，论起热闹繁华，远超过长安百倍，就是宫中景致灯火，侍候的宫女太监，也比现下要强过许多。
孟后提起精神，含笑看了小半个时辰，已经觉得无味，只是这几年颠沛流离，这种景像已是难得一见，因又勉强站了片刻，方向赵桓笑道：“这里风大，虽然这灯会好看也不能久站，还是进殿略歇一会。”
“这是自然。”赵桓心里有事，也忙强打起精神，亲手又将孟后扶入楼上阁中，奉座之后，又命人送上银瓶热汤，待人倒好，竟又亲手奉给孟后。
“皇帝当真孝顺。”
孟后心中慰帖，饮汤之后，不免含笑夸赞赵桓。
赵桓欠身笑答道：“自汉以降，都是以孝治天下，朕为天子，自然要会天下臣民以为表率。以朕自思，平时政务太忙，于太后面前还是少了，还要请太后不要见怪才是。”
“唔。”孟后又是一笑，只道：“有些个小人在老身面前饶舌，说些昏话。岂不知皇帝待我这个婶娘如同亲母一般，敬爱有加，风言闲语怎能入得了我耳？”
她见赵桓霍然色变，便又淡淡道：“我当场便打死了两个，旁人也不准再多说多讲，凡是我听到的，必定不饶。”
赵桓这才晓得，原来这个平时深居后宫，不哼不哈如慈祥老妇人一般的老太后，竟也有如此杀伐果决的一面。

第101章 攘外先安内
两人说话间，年方半岁的赵敦被宫人奶妈送到，孟后一把抱过，调笑把玩一番。半响过后，见赵桓兀自沉思，孟后又笑道：“官家也不必在意许多，谣言止于智者，小人们闲来无聊兴风作浪乱嚼舌头，什么阴私的话都敢拿来乱说。若当真都较了真，这还了得。”
“是。”赵桓从容点头，含笑称是。他知道孟后虽然在深宫多年，深明宫中阴私勾当鬼域伎俩，到底在见识上弱了一层，只以为是宦官小人无心之举，却不曾有所警觉，细思这暗流之下，到底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
一时无话，赵桓正欲辞出，却见孟后放下赵敦，命宫人抱将出去，又命闲人退下，然后方向着赵桓道：“官家，旁的事也罢了，只是近来听说，洛阳大捷后金人请议和，官家不允，此事可当真？”
“不错。只是那又是金人的计策，以议和削朕斗志，乱我大宋军心斗志罢了。今两国相争至此，不打出个胜败输赢，岂能有议和余地？朕斥退金使，又下诏天下，凡有言能议和事可行者，立斩不赦！”
“哦？官家处置的不错。”
孟后口中称赞，脸上神情却是淡淡的，赵桓情知不对，忙欠身笑道：“眼下咱们势头正盛，没理由这会子和他们议和，自乱阵脚。”
“这话说的是。”孟后先是附合，然后却皱眉道：“说的是没错，按理我也不该干涉皇帝的政务，只是天子家事亦与国事相关，事涉上皇，老身不得不说两句。”
赵桓含笑道：“太后是皇家长辈，有什么话只管说。”
却听孟后又道：“官家自五国归来，却不曾想办法接回上皇，纵然是王师百战百胜，上皇却仍然在冰天雪地里受苦，老身每常思想起来，就难免伤感。官家，既然金人已经不敌，已经有求和的打算，不如想办法迎回上皇，然后再从容布置，不好么？”
赵桓心中咯噔一声，知道大事不妙。
心里一面想着措辞，一面从容答道：“父皇蒙尘，朕自然心中难过。然而此事着急不得，只有慢慢布置，妥善设法，总教金国怕了咱们，再老老实实将父皇送回来最好。”
孟后先是一皱眉头，却又和颜悦色笑道：“天家的事不比百姓家，纵是父子间当年有什么，事涉大局，也就揭过不提最好。官家既然心中有数，此事还是要略作表示的好，不然臣子百姓们不知道官家的打算，又能如何安心呢？”
她见赵桓有些难堪神色，便又道：“那些风言风语，老身这里自然不能听信。不过事涉上皇，总要给官家提个醒，如何处置，自然还是官家的份内事，我不再多说。”
这话算是给赵桓点醒，其实这个皇室长辈确是发自内心的好意，并不是听信他人言语来问罪发难。
与金国议和迎回上皇的话头，在赵桓初回不久，也屡有人提及，甚至赵构在时，为了和赵桓争夺大义地位，也曾做张做势，要想办法迎回赵佶还驾。
这两年来，金人屡次放归宋朝大臣，其中尽有不少软骨头害怕与金国做战的主和派，如元老何粟等人，亦有早就暗中投降金国，愿意归国后暗中为金国效力的秦桧等人，只是赵桓手段高强，何粟等人先是被放到学习班里，形同软禁，近两年的时间下来，这些元老重臣早就不敢兴风作浪，平常连出门半步也害怕，更别提发表政见影响朝局。而秦桧更是被赵桓收服，并不敢为金人效力，此时正在福建路考察政务，审核官员，成天拼死累活犹自得罪了天下官员士大夫，虽然身居高位，其实被赵桓轻轻抛在政事堂之外，真正的军国大事无可与闻，根本造不成什么影响。
因着这一手失败，这两年来双方又屡次大战，长安潼关洛阳扬州徐州，漫长的战线由陕甘直至荆襄两准，近两百万人的军队持矛负箭，血染疆场，数百万民夫奔走于途，黝黑的双手担起了无数的盔甲武器粮草医药，双双拼尽了最后一分力量，苍茫黄土高原上的关陕大汉与北国彪悍的铁甲骑士的鲜血染满了大地，来自白山黑水的猎户和福建两广的军粮耗尽了双方最后的人力和物力，仇恨越来越深，开初的一点雍容与保留已经荡然无存，两边无论是贵族高官还是普通的军民百姓，都知道双方已经倾全国相斗，除非一方将另一方彻底打跨，否则绝无了局。
由其于此，金国原本放归俘虏打乱宋朝朝局计划渐渐搁置，这两年来，只是又陆续放归了一些小官，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低等嫔妃，至于赵佶与正经的亲王与帝姬，则是一个不放，而且收管愈紧。
而靖康五年，战况越发紧张，双方大战连连，宗弼宗辅等主战派在吴乞买面前打下保票，屡发大军，数十万精兵强将齐集诸路，蜿蜒千里，宗弼等人豪情万丈，以为灭宋之时指日可待，送回赵佶议和更是绝无可能。
赵桓一心用在抗敌上，加上与赵佶原本就无情感，从心底里也讨厌那个一手弄跨北宋的道君皇帝，是以根本也无迎回赵佶的打算，若是无事也罢了，此时却明显被有心人拿来利用，却教赵桓也解释不得。
其实不但是他，纵是赵构一生，一有人提起迎还二帝的话，也是尴尬愤恨，岳飞之死，便是由着一直坚持迎还二帝而起。
只是两人出发点不同，而带来的感觉与冲击也绝然不同罢了。
赵桓是绝无议和的念头，一心要打到底，自然不会有议和迎人的打算，而赵构则一心要保住自己帝位，又害怕与金人做战，是以每次大战，只要能顶住金人攻击，就绝不肯扩大战果，唯恐金人当真送还二帝。
而金国也知道赵构心思，对他又拉又打，双方保有一定的默契，绝不会在赵佶与赵桓身上出乱子。
只是越是如此，就显的当年赵构保有余地，有着迎还君父的心思，而赵桓则是一意狠打，对被囚禁在北国的亲生父亲绝无挂念，则旁人有些微言指责，也就不足为怪。
想到如此，赵桓恍然大悟，看着面露笑意正含笑看向自己的孟后，心中着实感激。
对方如此点醒相帮，自然也是因着赵桓平日里多有照顾，并不怠慢她这个婶母所致，赵桓思想起来，心中只觉惭愧。
当即站起身来，躬身深施一礼，正色道：“多谢太后。”
孟后笑道：“官家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料理，今日已晚，好生歇息去吧。”
赵桓含笑答应，命人奉侍着孟后离去，待看到她颤巍巍下了楼，一行宫灯星火璀璨，如一条火龙一般逶逦往后宫而去，他敛了脸上笑容，心里却甚觉尴尬。
对方夸他有手段，他自己心里却是清楚，近来自己只顾着前方战事，后宫朝野间疏于料理，这两个月来对方暗中布局，种种措施阴狠狡诈，兴风作浪搅云弄雨，待他发觉时，宫中都已是如此情形，更惶论民间。
他布置了登闻司与行人司，自以为一手掌握官员，一手查察军情，却忽视了古人也不是傻子，正面战场既然僵持，那么自然也会寻着他的软肋下手。
回得寝宫之后，赵桓再也无心料理别事，只是连夜召得人来，急命费伦多派人手，查察民间情形，他深知对方必定已有所知，只是古人为尊者讳的教条深入人心，事关赵桓清誉，其中还有不少隐私难与人言之处，是以费伦就算听闻，为着避违也不敢上报，是以赵桓特意有命，命费伦切实回报，不得再畏缩隐瞒。
他一夜不得安眠，待得第二天清晨，折彦适连夜审明，议论皇帝口多不敬的，已经攀连牵扯出宫中数十名内侍宫人，甚至关连到班直侍卫，而再去追查，线头又直到宫外，盘丝错结复杂之极，而这些人又多半以谣传谣，倒是并没有刻意为之的迹象。
这一情形，与赵桓所料并无偏差，这风声自然是从宫外先起，然后直传入宫内。
此时他气性甚是不好，披衣而起伫立门前，听得折彦适说完，也不沉吟，当即令道：“宫外你不必管了，朕已经交待费伦去做。宫内查出来的，侍卫赶出宫去，内侍们重责！”
略一沉吟，赵桓又道：“宫人交给太后处置，去吧！”
折彦适大声应诺，却听赵桓又怒道：“你是提举皇城司，替朕看好这个家，晓得么？不要因循，查到的狠狠的重责。”
折彦适并无别话，立刻听命而去。
待赵桓起身后召见大臣，谢亮赵开等人自左角门而入，却正见折彦适仗责内侍，几十人剥了裤子，板子打的山响，血肉横飞之际，一众内侍却无人敢吭一声求饶。
谢亮等人见了诧异，知道宫中必有变故，匆忙进内，见礼之后，却听赵桓悠然道：“朕想，近日应该要派使者，前去五国探视上皇情形如何。”

第102章 往事可追
赵桓随口而发，谢亮等人却是猛然一惊。
皇帝回来两年多的时光，并没有派遣过使者往金国，唯有上次金人送还了不少被俘的大臣，双方接洽时曾经有使者接触，皇帝命人给远在五国城的赵佶送去了一些生活用具。
而这一年多的时间，两边打生打死，争战不停，根本就没有接触，问好送物之举，自然是无可进行。
今日宫中情形诡异，皇帝却突然提起派人问候上皇的话头，自然教各人诧异非常。
见诸臣都噤口不言，赵桓冷笑一声，知道他们必定也对宫中谣言有所耳闻。
当下逼视诸人，问道：“诸卿如何看？”
眼前众臣，赵开新进，谢亮张所等人其实并不如何受皇帝信重，与赵鼎等枢臣不同，眼下又说的是极敏感的天家骨肉分离的话题，其中关涉着靖康二年惨变和金宋两国战和大事，众人哪敢胡乱发言。
半响过后，谢亮方先期期艾艾道：“陛下父子情深，想派人去探视上皇，也是该当。”
他一开口，旁人如释重负，亦跟着道：“不错，是该派人去看一下上皇起居。”
赵桓接过内侍呈送上来的茶碗，轻轻吹开浮叶，悠然道：“既然诸卿都以为该当如此，那么究竟选谁出使为好？”
此语一出，殿中却比适才更加沉闷。
金人屡吃败仗，死伤惨重，两国间情形已由纯粹的宋人吃亏而逆转，那金人虎狼之性，当年势强时还经常扣押宋使，现下屡次吃亏，万一有个不妥，使臣可就不止是被扣那么简单了。
况且就算性命无虞，被扣在北方关个十年八年，冰天雪地里喝风钻沙，可也当真苦极。
如此一来，当着众人的面推荐别人去上京公干，甚至跑到五国城，这等若是把人往死里得罪，况且不知本人意愿，若是推荐了而装病推辞，甚或辞官落跑，与其到时候两边都吃挂落，倒不如现下保持沉默的好。
至于自荐，那更是提也莫提。
见各人闷声不响，赵桓冷笑道：“我父子当年被俘，青衣笠帽冰天雪地里赶路，到了五国还被逼自己种地，挑水施肥浇粪捉虫无所不为，种种苦楚不可胜数，今以朕的身份自然不能亲去，怎么想选一个为朕分忧的人选，竟也是不可得么？”
殿中偏狭，眼前不过数十大臣，都是位至宰执或是枢密，以及一些重要部门的长官，而此时各人听得皇帝计述当日北国情形，想到以天子至尊而在冰天雪地里刨土趁食还要忍受金人苛责虐待，却都是忍不住跪将下来，口中俱道：“臣等死罪，愿为陛下效力出使。”
“嗯，今日殿中，还都是朕重新选拔任用，究竟要比靖康二年好一些！”
赵桓站起身来，抬眼看向殿外，只见远边天际乌云压顶，朔风凛洌直拍殿门，他眼中似有泪光，喃喃道：“朕当日由金营议和出来，饱受金人侮辱，曾道：宰相误我父子。而京城百姓于道路两侧相迎，闻言都是泪下。”
见众人都匍匐而不能言，更有人悚然动容，有几个亲历过当日事的大臣，竟是开始低泣。
赵桓心中却是波澜不起，适才讲说的不过是他听闻到的往事，原是并不以身投入，今日讲说，不过是要比说当日责任，训斥完后，还要编成书籍刊印天下，以涮洗他本人在靖康二年的责任，此事原本早该进行，只是赵桓并不太在意往事，究竟心里并不把自己当成靖康二年的那个懦夫，而今谣言纷传，他这才明白，靖康二年已经与自己密切相连，当日的人与今日的他，已是牢不可分。
当下又厉声道：“当日大臣，兵部尚书搜刮民财以济敌军，宰相无一人不请议和，枢密奉上皇南逃，朕的帝师耿南仲最受朕信重，对朕也是忠心耿耿，结果亦是绝口不敢言战！今日坊间有言，朕今日坚毅敢战，与当年绝然不同，其实是朕大权在手，拔擢敢战大臣，一意抗敌到底，若是换了那些所谓大臣，朕以一已之力，又能如何？”
他说到这里，到确实是气怒难解，北宋之亡，一半亡在皇帝无能懦弱，另一半确实得算在那些无耻无能的大臣身上。满口儒家经义，一旦需用时，则脚底抹油有之，投敌效力蛮夷有之，纵是气节不亏，也是能力不敷者多，真正公忠廉能又勇毅敢战者，百中不能出其一。
皇帝由选择使臣，说到靖康二年事，语气已经是越发峻刻，各人原本还不解其意，到得此时，终于明白是在为当年事开解。
当下俱都答道：“当日大臣无能，误国害民，请陛下重治其罪。”
“罢了。”赵桓摆手回座，语气已经转为平静，只看着众人道：“诸卿起身说话。”
各人依命起身，虞允文却是站前一步，向着赵桓道：“臣愿意代天出使，请陛下依允。”
赵桓看他一眼，见对方双目炯炯，并不退让，显是出自至诚，而他身后各人，也有同样坚决，更多的，却是转头规避。
他倒也并不愤愤，出身寻常的人，自然也能理解普通人趋利避害的心思，任是忠君爱国叫山响，事到临头时无视自身利害的，又有几人。
是谓英雄究竟不同于寻常人的，便是此点了。
当下向着虞允文微笑道：“河南府一带金兵又有异动，你当日随朕亲征，比较旁人更知战场情形，今张浚犹在前方，赵鼎亦在潼关未归，朕身边需得有人襄助，卿不可远离。”
将虞允文劝下，赵桓目视主动请求出使的诸臣，良久之后，终点头道：“韩卿可为使臣。”
此语一出，被他点名的韩肖胃面色如常，只上前躬身一礼，并无别话。倒是在他身后，明显有不少人松了一口大气，吁气之声隐约可闻。
赵桓心里暗笑，沉吟着向韩肖胃道：“卿为瑞明殿学士，同签枢密院事，已经不是寻常小臣可比，料想金人不会特别留难。”
他话未说完，韩肖胃便接道：“纵是金人留难，臣只要能见到上皇问及起居，便是不辱此命，请陛下放心。”
见赵桓面露笑意，他又问道：“若是金人谈判议和，臣当如何？若是议和条件里有送还上皇之语，臣又当如何，请陛下示下。”
赵桓选择此人，就是因他在为给事中时，就经常奉命出使辽国，也算是通晓外交事物的资深大臣，对方倒是果然经验十足，尚未起身，便问了赵桓核心大事，以出使得好方便行事。
见对方静候自己答话，赵桓却是头疼非常。
不做举动，不理会赵佶生死，显然无法扑灭这一股妖氛，而一旦派出使臣，事情的发展未必能尽如人意。
以赵桓的意思，自然是赵佶老死北国最好，免得回来添乱。而此时历史的发展轨迹已经远远不同正史，金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此时却懵懂不知，使者一去，到底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也完全没有把握。
当下只得沉吟着答道：“议和一事休提，对方若是提起，只索答他：退还我大宋失土，交还所有掠去的钱财器物，归还幽燕，两国以长城为界，为兄弟之国，方能致和。若是不依，则无可谈判。”
“是，臣遵命施行，就这般与金人关说。”
这一番吩咐，与赵桓向来的态度相同，殿中大臣，也是他亲自选拔的朝中主战官员，对这样的处置也绝无疑问，全数赞同。
“……至于上皇，晓喻金人知道，朕愿意以金银赎回，以奉上皇南归。而若是以上皇来要挟议和，则不必理会。”
这话也说的近情在理，总算是对内外上下都有了交代，也是赵桓苦思后的结果。
金银小事，自然给付的起，而依据他对历史知识的掌握，自从完颜宗望死后，金国上层虽有放归赵佶的打算，却一直未曾实行。而伪齐立后，为了让这个伪皇朝安心效力，更加不可能放归当日被俘的宋朝皇帝或宗室南归。
而以赵佶南归的问题来谈判议和大事，纵是赵桓否决，天下人也绝无话说，是以虽然表面做态要迎回赵佶，多半仍无结果，这样一来，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此一来，自上元节后，赵桓先是用折彦适整肃内宫，然后正式宣诏派遣使臣，前去探视太上皇赵佶，同时大造舆论，将靖康二年的事，多半推在了臣下身上，将他自己的责任推卸大半，同时将诏命圣训刊行天下，以矫正视听。
数管齐下，一时间后宫肃然，再无人敢胡言乱语，而朝野民间，也对他准备迎还上皇的事大加赞颂，谣言尽算纷传，却总不敌他手段高妙。而余平、费伦等人亦是严加查察，虽不能厉禁天下人说话，这一股暗流却是渐渐消弥下去。
待到靖康六年二月，使者准备完毕，已经就道上路，长安城内议论纷纷，却是韩肖胃出使上京，结果到底如何，而对皇帝过失的评判，已经不再是暗中议论的热门话题。

第103章 驿站
韩肖胃于二月初旬，正式奉命出行，沿途宋境内的地方官员接到消息，知道他此行重要，于是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侍候的周到妥帖，韩某人但有需求，无不满足，沿途行走，还有枢密调集的禁军骑兵保护，以策万全。
堪堪走了小半个月，已经到得华州地界，再往前走，已经不再是宋人的辖区，护送的禁军骑兵多半退走，只有一小队骑兵继续跟随，一直到上京为止。
韩肖胃此时正值中年，养移体居移气，虽是书生，体格却是健壮高大，因在车中坐的气闷，索性寻随行的骑兵们讨了匹上好战马，跨骑在上，悠然行进。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微风习习，一缕夕阳渐渐被远处的群山吞没，气候正是和熙温暖时节，一行百余人在落日下行进，虽然是赶路前往敌境，心境却是惬意舒缓。
各人又前行了十余里路，眼看天色已经将要黑透，负责使臣安全的是一名副将，屈指算算时间后，便驱骑到韩肖胃身前，向他笑道：“大人，前边还有一个驿站，咱们今晚就歇在那儿，明儿就到金人境内了。”
韩肖胃的情绪还沉浸在适才的舒缓气氛里，被这副将一语打乱，用嗔怪的眼神睨他一眼，却知道这几个月安全尽托在此人之手，也不好斥责，当下抚须一笑，答道：“好，就依你。”
那副将陪笑道：“还请大人加快马步，不然只怕天黑透前赶不到。”
“唔。”
见韩大人面露不耐之色，他又是签书枢密，正是军人的顶头上司之一，那副将也不敢再催促，只得讪讪退往一边。
好在韩肖胃也觉得疲惫，想着早点歇息，于是快马加鞭，在众人的小心卫护下，加速向前。小半个时辰后，远处的路边暗处渐渐露出星星点点的灯火，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分外显外。
各人都是精神一振，韩肖胃扬鞭一笑，转头向着众人道：“大伙儿快些，驿站到了。”
其实不待他说，他的家仆与从吏护卫们都不是傻子，一百多骑士护卫着五六辆马车，急速行进，一柱香后，已经到得驿站之外。
因着是面临敌境，这个驿站其实还有着临敌前线，负有哨探敌情，侦视敌军动向，甚至在开战之初，可以略加抵抗的作用，整个驿站修成了一个环型，高耸的砖石院墙上尽是箭孔，四角还有敌楼，院内的房屋也不是木石结构，而纯用砖石修成，在黑沉沉的夜色里，有着一股绝大的威压庄严之势。
驿站的驿丞是一个众七品的小官，隔的老远就看到骑在马上，衣着朱紫腰悬鱼符的韩肖胃，急忙迎上前来，一面吩咐站内从吏仆役上前，将各人的马牵去喂食，又令人烧火做饭打洗脸水安排房舍，吼的脸红脖子粗，却是在脸上挤出笑容，向着韩肖胃笑道：“大人想必是奉命出使的韩大人，下官五六天前就接到了院报，知道大人必经这里，盼了几天，可算把大人盼来了。”
韩肖胃微微一笑，扶鞍下马，答道：“不错，正是本官。”
他所说的院报，其实是赵桓下令所设，政事堂出堂报，枢密院则有院报，大凡能公诸于众的政务措施，财务报表，军事调配，都在这两报之上，而皇帝的诏喻，也时常发布登载于上，这样上情下达则极为便利，而宋朝的印涮业极为发达，再加上新设邮传司专责传递，长安每日出来的两报，十日内可到广州，甚是方便。
这驿丞也难得见到韩肖胃这么大官，成车的颂迎话奉送上来，亲自将韩肖胃扶下马来，又命人立刻送上毛巾脸盆，让韩肖胃擦洗满脸的风尘。
待一通忙乱过后，韩肖胃用热毛巾抹了脸，又换过了靴子，立刻觉得精神舒爽浑身通泰，当即又站起身来，踱到门外，看着院内角落里的几辆马车，见上挂着“邮”字铜牌，便笑问道：“这是邮传司的马车吧？”
“是。”驿丞打叠起精神来，眉开眼笑的答道：“现下邮传司与驿站相联一体，送信，送人、运物、邮托银钱，样样都来，这样驿站不但不费朝廷的补给，还能倒赚不少。这一年来，全国驿站都渐渐改制，已经给朝廷赚了不少啦。”
他说的这些韩肖胃自然也清楚，当日廷议是赵开力主此事，由转运司专筹进行，一年下来，已经为朝廷赚了几百万贯，诚为一大善政。
而除此之外，裁撤衙门，撤冗员，甚至大量取消州县，合并机构，都将在靖康六年展开，而兴水利，修道路，亦将同步进行。
眼前这驿站小变，不过是天下大变的肇始。
想到这里，韩肖胃却是兴味索然。
他唯恐有当年王安石党争一事再生，甚至青苗法更役法苦害百姓，使得上下动荡不安数十年，到赵佶当政时定党人碑，犹自没有尘埃落定。若是在此时变法图强反而成了政治相争，而眼下又是宋金交战，不比当年承平，一有错失，则大局有碍全盘皆失。
那驿丞初时见他还面带笑意，却又突然面色凝重，不知道什么事惹得这个当朝枢密不悦，只得躬身躲在韩肖胃身后，不敢再多说多动。
良久之后，院内传来饭菜香气，随行军人与仆役都被安排在偏厢，早有十几个驿吏和站内仆役端着饭菜送去，而韩肖胃的上房内虽然酒菜齐备，随行的两个翰林学士和禁军副将早就就座，韩肖胃却在外头发呆，各人也只得枯坐等候。
那驿丞见不得事，只得硬着头皮上前道：“大人，饭菜齐备，不如先去用饭？”
“哦，对对。”韩肖胃自失一笑，回过神来，转身向着正堂上房而去，一面行，一面笑道：“当真糊涂，竟是楞住了神。”
正行间，又听得壁角旁边一阵叽哩咕噜的鸽子叫声，韩肖胃停住脚步，转过头去略看一眼，就笑道：“这可是信鸽？”
那驿丞心里暗怪他多事，脸上却是笑道：“不错，大人说的是，这正是信鸽。陕关各军已经全数用信鸽联络，比快马还要快上十倍，驿站和官府联络，则还是以马传为主，信鸽也是刚用不久，下官这里因靠着敌境，军情要紧，所以才备有此物。”
“不错，这个是曲端先用，现下各地用起来，确是方便快捷，又不怕泄露机密。”
见韩肖胃连声夸赞，那驿丞噗嗤一笑，答道：“能文能武是曲大么！”
他说的是西军谚语，所谓：“能文能武是曲大，有勇有谋是吴大。”夸说的，就是曲端和吴玠两人。
“嗯，你说的是。”
这驿丞如此能言，接话奉迎滴水不露，韩肖胃甚觉满意，只是看着房内几个随员眼巴巴看向自己，自失一笑，不再说话，抬脚登阶，便望上房内而去。
刚至房门处，却听得驿站不远处马蹄声雷鸣般响起，韩肖胃面露诧色，转身回头，见那驿丞也是满头雾水。
房内各人听到动静，也急奔出门，那副将左手按剑，挺胸昂首，静听片刻，只觉得马蹄声越发的近前，不由发急，跨步站在驿丞身前，厉声喝问道：“怎么回事，是敌人来袭么？”
那驿丞虽然面露茫然之色，却是不慌，笑嘻嘻答道：“这个不会，隔着五里路，就有一营的禁军驻扎，他们有哨探撒开侦察，敌人超过百人的调动都知之甚详，怎么不言声的放人到了咱们这里？”
见各人释然，他又道：“况且就算有小股敌人过来，也必定是到这镇上，咱们这驿站除了些活物吃食，有什么好打主意的。”
这样一开解，韩肖胃等人便也放下心来，只是有这么一股骑兵近前，不管是何公干，各人却也没有心思再去吃饭，只是一个个站到阶前，等候对方到来。
随行副将身负重责，虽然金人那边早就得到消息，同意使团入境，就算来了金兵也是不怕，他心里却是紧张，立刻下令正在休息的随行护卫刀剑出鞘，将韩肖胃等人团团护住，这才稍觉放心。
他们听闻马蹄声很近，其实是因为驿站地处平原官道一侧，大队骑兵奔行起来声势震天撼地，隔的老远就可以听的真切，这一队骑兵足有数百骑，是以早早听到动静。
各人站在阶上等候，却又足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蹄声越来越响，这才真正到了驿站门外。
那驿丞早就命人点起火把，等在门外，又命人在墙角敌楼上远眺，此时却听人在敌楼上叫道：“大人们放心，是禁军。”
此语一出，院内所有上下人等都是松了一口大气，那驿丞却是摇头奇怪，只道：“他们不到兵营，却跑咱们这里来做甚。”
他也疑的有理，少数几个过路军官来驿站歇息，自是绝无问题，大队人马跑到这里，这驿站虽然不小，却怎生能容纳的下。

第104章
仿佛与驿丞的猜疑相应和，骑兵们奔驰到驿站外不远，大队骑兵已经停住了脚步，只有十余骑越驰越近，等到驿站大门外，早有人大声吩咐道：“有没有熟食馒头，多取些来，我们拿了好赶路。”
驿丞早迎上前去，咪着眼打量这一小队骑士，那大声叫喊的大概只是一个都头级的下级军官，而在他身后，却是银月金星闪亮成片，十几个人到有一半是将军校尉的级别。
看清之后他吓了一跳，急忙大声答道：“有，立刻叫人去准备。”
“你是驿丞吧？多准备些，大块肉只管切来，咱们要赶路，不能耽搁所以到此，银钱照付你不必担心。”
驿站只对百姓和官员，并不负有接待军人的职责，一般军人赶路都在沿途兵站落脚，或是自己搭建帐篷野营，只有实在没有办法，才会到驿站来打尖，这个军人显然是为首带头的主将，怕驿丞有些顾虑，所以就先把话讲明。
“说的哪里说来，都是朝廷差事，下官怎么会不好生支应！”
听说对方照价给钱，虽然知道是现在的定规，想想以前军人蛮横滋扰，一个不应就大打出手，驿丞还是不自禁的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先答应了对方，然后一迭声的吩咐，让属下们去切熟肉，将蒸好的馒头果子等物用条盘端来，外头等候的军人们显然是饿急了，上官发下令来，络绎有一小队的军人过来承接，一面走，就有人拿起馒头夹起熟牛肉，大口咀嚼。
见那些将军校尉只是骑在马上，看着属下军人搬运食物，那驿丞觉得怠慢，不禁问道：“将军们不进来歇息么？咱们这里虽然不能备办上好酒席，总也得热食热饭，将军们略吃一些，也好过只用馒头熟肉。”
“不必了，贵官有心。”为首带队的将军正是费伦，自从赵桓下了严令后，他四处奔波，调集人手亲自暗中潜伏自金人境内打听消息，待收到不少有用的情报后，又到边境处换装易服赶回长安，此时哪有心情在路上耽搁时间。
那驿丞只觉得这一小队人马气质神情诡异，不象是寻常的禁军军人，若是知道眼前的这伙人全是行人司首脑人物，只怕再也没有胆量从容应答。
费伦长途奔驰，浑身酸软，心里也极想在这驿站休息一晚，只是身上重任在肩，不敢耽搁。见驿丞招呼办事都很妥帖，不觉放下心来，咪着眼看向驿站院内，却见一个紫袍官员正在阶前看向自己一边，而在其身后，又有一个副将和几个青袍官员，也正指指点点。
他心中诧异，急忙召了驿丞问道：“院里是哪里的大人在此歇息？”
“回将军，是奉命出使金国，前去探视太上皇的枢使韩大人。”
“哦，竟然是他。这一回到真是巧了。”
费伦此时才看到，院里还有一百多禁军将士，正一边吃喝一边瞟向自己，看号牌和旌旗，显然是重建不久的上三军的奉圣军，而在院角一侧，还有一根挂着白条的长竿，显然就是所谓的旌节了。
他浑若无事，却教这驿丞惊奇万分。韩肖胃的瑞明殿学士是虚衔，当不得什么，不过又是签书枢密院事，虽然位份在张浚与赵鼎之下，却是统天下禁军的主官，宋制以文领武，虽然现在战事频乃，不过究竟还是枢使们天天随侍在皇帝身边，而且文臣职在武将之上是百年传统，这个禁军将军看军衔也不过是个副统制，却怎么如此拿大。
正惊奇间，又见费伦从容下马，扭头向着身后的诸将吩咐道：“你们督促着大伙快些，我去见过韩大人就来。”
他语气轻松，其余各人也显然并不把韩肖胃太放在心上，三三两两的应了，只费伦一人向着内院而去。
待到了韩肖胃身前，见对方也正注视着自己，费伦双手环抱于心，弯腰一躬，朗声道：“末将提举行人司费伦，见过韩大人。”
韩肖胃原也奇怪，这一队禁军见着自己，怎地如何狂妄无礼，此时一听，却是神色一变，急忙下阶一步，亲手将费伦扶起，然后笑道：“灯火下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原来是费将军到了。”
费伦只一笑起身，答道：“上次陛下赐宴时，末将正和韩公相隔不久，一晃小半年下来，韩公又要辛苦往冰天雪地里走一遭了。”
枢密与武将不能过从甚密，也不会有什么私谊，历代皆是如此，防着权臣与掌兵的武将勾结一处，而费伦身份更是特别，寻常大臣躲他尚且不及，更遑论与他结交。
只是两人都是身居高位聪明绝伦人物，应对敷衍时也是亲热非常，那驿丞与旁人看的目瞪口呆，只以为这两人交情非常，原来是老相识。
两人寒暄几句，韩肖胃见费伦环顾左右，知道此人必有要紧话说，若是不然以他行色匆匆，无论如何也不会寻着自己闲话家常。
当即让其余各人退下，只延请着费伦进入上床，两人在榻上对面坐了，韩肖胃刚要开口，费伦却抢先道：“末将总以为大人会在华州城内落脚，这里赶路，也是想赶到华州城内见大人一面，此时见了，到省了不少事。”
韩肖胃淡然一笑，答道：“某肩负重任，上皇在冰天雪地里捱苦，但有一线之明就必得救上皇返国，此乃天下士民之望，怎可怠慢敷衍！”
“唔，大人说的是。”费伦轻轻点头。
只是他虽然语意上赞同，只是年轻英俊的脸孔上，却满是阴沉之色。
见费伦如此，韩肖胃却也是将脸上那一缕微笑收起，等着对方说话。
两人相对静默，房外院内嘈杂如闹市，房内一灯如豆，两个智计超卓常人心思缜密更非普通人能比的高官上将，就这么如坐枯禅，对坐不语。
小半个时辰之后，韩肖胃只觉得坐的双腿软麻，难受之极。这驿馆为了节省空间，并不曾办置胡椅，还是用汉家规制，以长榻软席安置，是以久坐难受。只是斜瞥一眼费伦，见对方仍然不动声色，他心头火起，索性将眼一合，不去看他。
费伦看的真切，忍不住微微一笑。只是笑过之后，也知道自己的话不必再说。
当即站起身来，将自己的铁盔戴上，然后挺身拱手，笑道：“大人，末将告退。”
“哦？”
韩肖胃站起身来，也拱手一笑，道：“将军一路珍重。”
费伦语带双关的道：“该珍重的是大人才是。”
“将军有心，大丈夫行于世，岂能瞻前顾后效妇人女子耶？”
“哈哈，说的好！大人的大臣风骨，末将极为佩服，告辞了！”
他的话并未出口，然而韩肖胃全然明白。而韩肖胃并没有直接回答，其态度如何，也教费伦完全领教。
两人话未出口，其实机锋交战，韩肖胃当着费伦这个天子近臣竟是一丝不让，其风骨也教费伦佩服异常。
费伦哈哈大笑，不再说话，按剑昂然而出，待到院外之后，挺腰上马，挥手下令道：“不必去华州了，直接回长安。”
他与韩肖胃驿站做别，对方从容休息，第二天再起程动身，而费伦身有重责，其实比韩肖胃还要重要的多，因此不眠不休，每天除了换马外，所有人都在马上歇息，实在倦急了会休息一两个时辰，补充些淡水和吃食，这么昼夜不停的赶路，自华州到长安八百五十余里，他只用了两天的时间，便已赶到。就是这么着，还是因为从人太多，有些地方不能换马影响了速度所致。
入城之后正是清晨时分，城内早市早就开始，各式早点星罗棋布，费伦知道这时候是常朝的时候，皇帝正在召见大臣，也不急在这一时，便下了马，命大部从骑折返行人司待命，自己身边只留了几个心腹，预备一会同去求见赵桓。
他们入得一个汤火铺子，叫了热汤和各式小吃，这几天来都是冷饭冷菜，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的各式小吃一送上来，各人都是谗虫大动，费伦一声令下，风卷残云筷如雨下，不一时就将眼前满桌的吃食尽数一扫而空。
因着要到这小吃铺子吃饭，在城外便换过了衣袍，现下各人都只穿着一身寻常禁军士兵的服饰，眼见他们饿死鬼一般的吃饭，铺子内其余食客都是忍俊不禁。
若是换了以前，必定有人嘲讽这些军人，这些年来各处兵兴战火连结，军人的重要性远胜往日，而且赵桓有意拔擢提高，军人待遇较往日大有不同，此时费伦等人虽然吃相不雅致，也没有人来笑他们。倒是铺子老板忍住了笑，又来给费伦等人重新上了一轮点心，唯恐这几个军爷还不够用。
费伦身居高位，适才饿狠了才不顾形象，此时肚里略微有货，便不再和这几个属下一般狼吞虎咽，而是慢条斯理，一边吃食，一边听着店内其余客人的议论。

第105章 初见易安
“听说岳大帅已经进军，擒了钟相那贼子好几员猛将，钟相又惊又怒，提兵来战，又被杀败，现下退往湖心岛屿，不敢再出战。”
“他退又如何，众贼的人越来越少，朝廷赈济抚慰不停，灾年一过谁不想回家好生过日子，最多再过一两个月，钟贼杨贼必定会被传首长安。”
“韩大人出使不知道能不能迎上皇回来，老头儿人很方正，就怕不会说话！”
“你晓得什么，韩大人早年经常出使，要不然官家能派他去么。”
“听说太原那边就要大打，这几天不少兵马往河东路去，我前几天到了河中府，一队队的禁军不停往着黄河边去，要渡河去太原。”
费伦微笑摇头，这些消息虽然多半准确，但是对他而言，都是好多天前的老皇历了，提不起兴趣。
正要会帐走人，却听得邻座不远有人道：“别的也罢了，西夏那边在调兵遣将，蠢蠢欲动，熙河那边原本没有什么驻军，枢相们没有办法，只得让关师古领兵回镇熙河，这样一来，咱们大宋禁军只能回缩后撤，想从潼关一步步打下东京的打算，已经落空了。”
这件事正是费伦关心，不由得凝神细听。
说话的那人显然是熙河人氏，话一出口，店内旁人立刻停住话头，只看着他发呆。
这人也很是得意，当即先咳了两声，又接着道：“我就是渭州人，打从过了年，夏人就集结大兵，听说十二军司集结了五十多万，大半是骑兵，虎视眈眈，正对着咱们熙、渭、原、镇德军等地，他们在关南和咱们打了几十年，现下说要恢复神宗年间的失土，看这情形，稍有不对就要大打出手。”
说到这里，原本的一点得意之情荡然无存，皱眉咬牙跺脚叹气，只道：“刚消停了几年，这些党项人又不安份，偏生在这个时候捣乱，当真可恶！”
潼关用兵，荆襄用兵，准西江南用兵，太原之围耗时日久，朝廷拼尽全力，现下总算是把金人逼的左支右拙，处处起火冒烟，打下太原云中，则关陕再也无优，甚至占据形胜之地，虽然能和关陕配合，几路出兵，危胁真定大名，直接断女真人的后路。
而此时此刻，夏人却如猛虎出柙，螳螂扑蝉黄雀在后，要来趁火打劫了。如此一来，势必打乱了宋朝的军力部署和原有的计划，这小小铺子里虽然全是平头百姓，这些年来听多见广，比土里刨食的乡下农人到底要懂的多，一想到党项人的举措可能使得朝廷顾此失彼左右为难，各人都是心情沉重。
费伦比较常人更觉焦燥，对外军情谍报原就是他的差使，只是这两年多来，行人司由百余人扩充到过千，金夏两国都用重金收买了不少中低级的官员，还开设了情报站点，就地收集，只是诸多消息如流沙一般繁密，却多半不关于真正上层的核心机密，而想打入夏金两国的上层来收取情报，又何其困难。
前次谣言攻讦，行人司只是知道此事，消息的源头和目地，一时半会却查察不到。而此次夏国调集大军，直到熙河境外，还是由着边境堡寨的守兵报上枢密后，行人司这才知晓。
两件事一出，费伦知道兹事体大，自己失爱于皇帝也还罢了，影响朝中大局，纵然皇帝不加责罚，在种极薛强等人面前，也势必没有颜面挺直腰板说话了。
一想到此，再也没有心思在这小店里耽搁，急忙会帐，临出店门时因这店铺门首狭小，他又太过心急，不提防一脚踩在门首处一妇人脚上，听得对方“哎呀”一声，费伦急忙拱手致歉，只道：“在下鲁莽，大嫂要紧么？”
那妇人看起来三十来岁年纪，容颜秀丽，满头青丝已经白了小半，适才众人议论时事，她也只是楞征发呆，并不插话，所以费伦也不曾在意门边就坐了一人，此时被他重重踩了一脚，那妇人脸上痛苦之色一掠而过，却是露出笑容，柔声答道：“并不要紧，军爷有事请行。”
费伦心中着急去见皇帝，也不多说，只努一努嘴，他身后下属立刻上前，取出一吊钱放在桌上，向着妇人粗声道：“这位大嫂，拿了钱去看看跌打医生最好。”
那妇人见他粗鲁，皱一皱眉，挥手将钱扫至一边，虽是面带笑容，语气却是坚决，只道：“并不曾真伤着些许，不必如此。”
她衣着虽然朴素简陋，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首饰，费伦等人只道是小门小户出来探亲访友的娘子，对方如此做态，应答间从容得体，显然不是寻常村妇所能，不由得都上了心，均拿眼去看她。
各人眼光扫视，这妇人也不在意，只是将眼帘略为合拢，不与各人对视。
这一瞬间，费伦只觉得对方虽然并不是二八少女，而且脸上不施粉黛，却仍然美艳动人，自有一种寻常女子难得的气质。
他看的发呆，对方大是不满，从鼻孔里冷哼一声，费伦老大的脸红，眼睛余光扫过，只见桌面上摆放纸张，上面隐约写着：“有易安室者，父祖皆出韩公门下，今家世沦替，子姓寒微，不敢望公之车尘。又贫病，但神明未衰弱。见此大号令，不能妄言，作古、律诗各一章，以寄区区之意。”
仓猝之间看不真切，只胡乱说道：“大嫂原来尚会写诗，失敬。”
见对方不再理踩，费伦心中尴尬，不再多说，只得带着从人鱼贯而出。适才奉命给钱的那部属还老大的不高兴，口中嘀咕道：“好大架子么，看她那样穷困潦倒，怎么一吊钱还不放在眼里么。”
“不要胡说。”
费伦神情郁郁，摆手道：“她必定是南渡流离，家业败坏，看气质神情，必定是官宦人家的娘子。”
说到这里，他神情一变，对着众人斥道：“凡事都要留心，我怎么教你们的？别的不知，她桌上的诗稿，还有说话的口音是开封官话，听不出来么？”
被他如此训斥，各人知道费伦最近心燥，均是吓了一跳，均道：“属下们知过了！”
费伦又横众人一眼，终骑上马去，带头往皇宫方向而去。
他是奉上命差遣办事的大员，并不需要对任何部门负责，行人司表面上归枢府统管，其实不过是公文往来罢了。到得宫前已是艳阳高照，二月中的天气要么冷酷如冬，要么就是热气袭人，恍然初夏，费伦一路急行过来，只觉得额头上汗水淋漓，这一身棉袄穿在北方时还成，等回到了长安，已经觉得有些闷热。
守门的郎官拿得费伦的鱼符信牌，直入内宫禀报，过不多时，便有内侍省的几个小宦官出来，向着费伦拍手笑道：“费将军可回来了，官家早起时还在念叨。”
不等费伦示意，立刻有人上前，将几吊铜钱送将过去，口中只道：“请几位小公公喝茶。”
几个小太监笑的合不拢嘴，他们等闲不敢收外臣的馈赠，倒是费伦这样的天子近臣没有什么忌讳，时不时打赏一番。
当即都向费伦笑道：“官家早朝后练习了一会骑射，现下刚用了早膳，现下正往清漏阁去，已经有人前往禀报，将军随咱们先进去，不必再宫外等了。”
费伦微微一笑，知道这也是小小照顾，这样一会皇帝知道他来到而传见时，自己可以即刻就到，省了不少等候的时间。
当下信步而行，随着几个宦官往大殿右侧的清漏阁而去。他本人就是御带器械的皇帝侍卫，并不需要班直侍卫们的检查，身上的佩剑也无需解下，沿途行走时，过百名站在明里暗处的侍卫们面露微笑，熟识的还拱手行礼不提。
待到了阁外，却见折彦适环甲佩剑大步迎上前来，两人相视而笑，费伦抢先问道：“官家今日心绪如何？”
折彦适面露诧异之色，他们几个人都跟随赵桓多年，极受信重，象这样刻意打听皇帝情绪的事，对费伦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见他如此，费伦摇头苦笑，只道：“最近行人司屡屡受挫，一会官家斥责时实在下不来，五郎可不能坐视不理。”
“这说的哪里话。”折彦适皱眉道：“官家不是拿人发作出气的人，况且过不在你，又何须如此。”
费伦犹自苦笑，折彦适略一犹豫，便道：“官家刚进了阁内，召见朱大人说话，听说你来，必定要见的。”
“哦？如此最好。”费伦神情转为轻松，这朱大人就是秘书少监兼侍经筵的朱震，有名的经学大家，皇帝在召见这样儒臣的时候，都是客气到如临大宾，断然不会当着朱震的面发作他，而解释过后皇帝怒气少息，自然可以从容请罪认错。
他倒不是胆小怕事，只是觉得这两年来辛苦做事，却屡负皇帝所托，心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惭愧和惶恐，以致如此紧张。

第106章 君臣协力
两人没说上几句，只见阁内匆忙跑出一个内侍，在阶上叫道：“官家传见费伦。”
“费伦在此。”
见他大呼小叫，费伦急忙上前，答应一声。
那内侍一打眼看到费伦，脸上已经带出笑来，急忙弯腰躬身，将费伦往着阁内左厢引去。
此阁是赵桓召见官员处理政务之所，虽然不是正殿，却也是堂皇高大，阁分五间，除了赵桓每常办事见人的左厢，其余各间也有不少翰林学士或是中书舍人知制诰在偏殿侍候，等候皇帝咨询备问，正堂侧墙上，挂有地图，其下沙盘上营盘城池林立，标识明白，有几个枢密院的参议随时顾问，向皇帝解释各地的战局。
看到费伦进来，阁内诸人都有事在身，况且皇帝在侧也不便行礼，便各自向着费伦微笑点头，以示友好。
费伦知道这阁内日常办事的官员非比寻常，虽然官位都是中下级的小臣，其实权势极大，也极受皇帝信重，当下也不敢怠慢，也是点头微笑，还礼不迭。
待到赵桓所居侧室门前，他停住脚步，略整一下仪容，然后大步而入。
入内之后，也不及细看，只在赵桓每常坐定的座椅之前，从容跪下，一面行礼，一面大声道：“臣费伦见过陛下。”
“哦，是费伦来了，起来坐下吧。”
费伦一面起身，一面只觉得赵桓声音如常，并没有什么愤怒的感觉，当下放下心来。
起身之后，却只见阁内不止是朱震一人，在皇帝身体右侧，还有一个青年官员，身着紫袍，手中却拿着几份文书，正在低头阅读。见费伦瞧向自己，便微笑致意。费伦也急忙还礼，此人就是签书枢密虞允文，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此人最得皇帝信任，诸多机密军务，连几个枢密使都不知道，此人却是参与其中。
他一面向着虞允文点头致意，待内侍送来椅子，便小心翼翼坐下，刚一坐定，就听赵桓缓缓说道：“朱卿，你的奏议朕已经知道，此时建国公尚且在襁褓之中，再过几年出来讲书，朕一定选卿为讲官，现下就不必多说，一个刚会走路的小儿，立什么皇太子！”
费伦吓了一跳，知道这朱震今日求见，原来又是提及立皇太子的事，便急忙扭头去看皇帝，只见赵桓虽然皱着眉头，倒还没有什么怒色。
朱震却不象费伦那样，顾忌着赵桓情绪，等皇帝说完，便又以自己的思路答话道：“建国公虽然年幼，不过史书上常有皇长子一降便立为太子的，此时天下战乱不休，长安及各地又有很多传言，臣以为，为安天下计，还是早立太子最好。”
赵桓摇头苦笑。
他的儿子，他当然喜欢。如果前世感情失败，今世女人唾手可得而不论感情的话，他的骨血，他自己的亲生儿子，仍然是他的感情寄托。自从赵敦降世后，赵桓公务之余，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逗弄儿子，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从哇哇啼哭的小儿，到可以蹒跚行走。
而与时同时，天子的家庭又不能与寻常百姓相比，这个儿子一落草，就受到了全天下的关注。赵桓在东京为皇太子时，有两子一女，只不过东京陷落，几个孩子都是自小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了几千里颠簸的痛苦，几年时间先后夭折，如此一来，赵敦就是整个宋朝皇室嫡脉的唯一继承人，其肩上承担的重责，已经不是一个不到一岁的小儿可以承受。
赵桓知道，以他一已之力，并没有可能在短期内改变亲亲相传的封建法统，也不可能转帝制为共和，虽然他常常以百姓般的慈父眼神和作法来疼爱这个儿子，心里更是明白，赵敦再过几年，就要负担起他该负的责任。
而此时此刻，他宁愿让儿子多享受一点童真乐趣，而不是如真正的赵氏皇族，自小生活在樊笼里。
有着这样的心思，按惯例封长子为建国公后，赵桓就再也不肯更进一步，封赵敦为皇太子，纵然是能在安定人心上有着助益，而他雅不愿将这种权衡天下度量利弊的权术，用在自己儿子的身上。
扫一眼满脸倔强之色的朱震，赵桓心里明白，虽然对方不过是个秘书少监，品位不高，确又是侍经筵的讲官，按惯例可以向皇帝进言而不受斥责，而朱震本人又是经学大家，将来宋史儒臣传里必定会有他一个，这样的人，是不可以用权势威压斥责，或是用行政的手段来打击的。
纵然是威名赫赫的学习班，对这样的大儒正臣，也是起不到什么恐吓的作用。
“唉……”
赵桓难得的叹一口气，苦笑道向朱震道：“卿的意思朕明白了，且再过些时日，如何？”
身为帝王，如此说话已经等若同意，朱震虽然是饱学大儒，也不为已甚，当即跪下一礼，道：“是，陛下既然如此说，臣不敢再言。”
“好，你退下吧。”
“是，臣告退。”朱震伏地一礼，起身退出。
他虽然劝说得赵桓立太子一事，脸上却并没有什么欢欣之色，亦不向费虞二人招呼，就这么告退而出。
看着朱震从容退出，赵桓却是一笑，随口道：“儒臣们也是分真儒和假儒，有的人满嘴孔孟，为的却只是他自己。歪曲经义，来卖他私货，这样的人，朕很不喜欢。朱震这样的，没有治世之才，身边也不能缺乏，敢顶君主，敢说实话，没有浩然正色，不成的。”
其实赵桓心里明白，朱震适才有些意犹未尽，便是在立太子之余，想请自己立后，以杜绝天下人的闲话。只是对方是饱学大儒，立后又与立太子不同，是标准的帝王家事，所以朱震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不曾提起，转身退走。
他这么感叹，虞允文也是正经的儒学弟子，听也只是一笑，费伦却是老大的不自在，当即起身道：“臣有负陛下所托，原本以治世之才自诩，现下也绝不敢当。还请陛下重重治罪，臣愿意交卸下行人司的差遣，去好生读两年书。”
“糊涂！”
与费伦对答，赵桓却不象如对朱震时那般客气，只待他说完，便顿脚斥责。
“是，臣糊涂无能。”
“不，不是你的过错，也不是你糊涂，朕的意思你不懂，你也不敢想，所以朕刚刚有感而发，其实说的就是你。”
赵桓站起身来，到得费伦身前，目视着这个穿着普通禁军棉袍，满脸疑惑不解之色的近卫心腹将军身前。
见他目光柔和，并没有讽刺和嗔怪之意，费伦却更是“糊涂”了，期期艾艾的道：“陛下的话，臣当真不懂了。”
赵桓叹一口气，按住费伦肩头，问道：“费伦，你跟随朕多久了？”
“臣自靖康三年跟随陛下。”
“三年了。你当年不过是十七六的小孩，现下也就二十出头，朕因你们在危难中相投，信以腹心，因此将行人司相托，又教了你一些间谍法门，满以为凭着朕的信重，你的忠心，几年下来这个行人司就能视天下为无物，岂不知，这是朕太天真，太小瞧了天下英雄。”
“陛下！”
费伦魂飞魄散，大惊失色。见赵桓之前，他唯恐自己的差事不妥，皇帝责罚，怎料皇帝不但不曾责骂，反而如此自责。
“你不要怕。”赵桓止住费伦，又道：“这一次流言四起，甚至夏兵犯境，其实都是敌人的连环计，正面战场他们已经略显颓势，我大宋国富民强，只要上下一心，这仗一年内两国还是有来有往，三年呢？五年呢？金国亦有有识之士，若是不然，也不会几年就灭了大辽。他们广派细作，散布流言，收买我朝中大臣要员，地方守吏，每一拳都打在朕的软肋上，这两三个月，朕几乎要腾不出手来做别的事。”
说到这里，赵桓语气沉重，回座颓然坐下，以手支额道：“朕太大意，也太自忖甚高。你年累太轻，虽然干练，朕又不曾给你真正的支持，不到两千人的行人司，其中还有不少是军人，经费亦是有限，如何能料理得全天下的谍报。”
赵桓说的这些，费伦原本私下里也是想过，只是自他们以一群半大孩子跟随皇帝时，赵桓已经灵魂附体，每一举手一投足，都是饱含深意绝无错误，以他的心思见识，怎么敢去怀疑皇帝的处断决定，所以只得竭忠尽力，以一已之力多做些事，以求不负皇帝所托也就罢了。
此时赵桓当面认错，费伦原本的那点担心荡然无存，而且也很是自责，联想起赵桓适才感慨，更觉得惭愧，忍不住流下泪来。
赵桓也不做声，只待费伦心情平复后，方道：“行人司要大改，上兵伐谋，有些人质疑行人司作用，其实他们昏聩，举国而战，谋定而后动，对金国的经济、民生、驻军、吏治、甚至是家常里短百姓闲谈，都有收集必要，这样咱们才能做到知已知彼。”
他语气转为平和，只看着费伦又道：“你不必自疑也不要疑朕，朕吃的这亏，咱们君臣协力，总有一天还将回去。”

第107章 长安道
费伦经赵桓如此解说，已知道最近的错失责不在自己，又知道皇帝信任丝毫不改，当即放下心来。
先向赵桓禀报了自己深入敌境，终于摸清谣言来源，又隐约听闻，种种举措，都是完颜宗辅回上京后力排众议，要在战场之外，向着赵桓狠下辣手。
而他急着赶回长安，也是查觉到金国境内情形不妥，敌人似乎留有后手，潼关方向驻军竟似忽略宋军主力在此，蠢蠢欲动，将要向着河东方向调集。
“你疑的很是，太原云中他们势在必守，不过现下朕四处调兵，他们到处起火，想调集大兵解太原已成之围，难矣。所以在年前派了使臣，说动西夏兴兵犯境，不管是真打还是威赫，咱们总会调兵回救，这样金国压力一小，必定可以多派兵马，救下太原。”
说到这里，赵桓嘿然一笑，拂袖道：“完颜宗辅视朕为何等君主？区区西夏国困民穷，已经日薄西山，国势日坚，其国一共三百余万人，号称能调集五十万大军，其实能战之兵不过二十万，还得有重兵守备兴庆府及各重要军镇，所谓以十二军司犯境寇边，不过是虚张声势耳。朕若慌乱，不但金人可以趁虚而救太原，党项人也自然会火中取栗，趁火打劫，今朕一则镇之以静，二则派使臣去兴庆府，见那李乾顺，晓知利害，许以金银粮食丝绸，此人器小，见小利而忘大义的人，怎么会当真与我大宋开战，白白便宜了那女真人。”
费伦点头道：“李乾顺自亲政后，重文轻武，虽党项贵族百劝而不改，早年尚且算的上是富国利民，而今天下大乱，他又年老懈怠，政治都不清明，军力更是差劲。辽亡时，夏国以四监司三万人援辽，被一猛安的金兵打的抱头鼠窜，再也不敢和金人作对。倒是趁着咱们大宋被金人猛攻时，夺了大宋天德、云内、定边军、西宁州各地，虽然又失于金人之手，间接被咱们夺了回来，他心里并不服气，这一次借着金人鼓励，来探探咱们虚实，也是有的。”
赵桓冷笑道：“撮尔小国，安敢如此！”
他与虞允文多次计较，一定要想办法灭掉西夏，偏生今次西夏兴兵，正打在自己软肋上，不但不能趁机与夏国交一交手，还得退让求和，心里委实窝火。
只是除他之外，别人对夏国虚弱将亡的事实，看的并不清楚。就在赵佶政和年间，西军大将刘法攻入灵、夏，夏人兴兵来围，将刘法主力全灭，连平夏城也差点落入夏人手里。此役之后，童贯固然统率数十万西军，每年攻伐不停，连夏人的关南征兵地也夺了回来，只是战法却是以堡寨慢慢推进，极少有将领敢统兵冒进，与夏国骑兵野战对决。
而赵桓心里却是明白的很，看似强大的西夏，其实一年比一年衰弱，看似庞然大物不可轻易冒犯，其实既不能攻而野战骠骑猛进，守不能护住各处的战略要地，其国主李乾顺庸懦无能，宋辽灭亡之际首鼠两端，其实将女真人得罪的狠，若不是宋朝在关陕顶了多年，金国需要夏国来牵扯宋朝精力，早就顺手灭了这个小国。
只是他尽自清楚，却并不能使麾下文臣武将鼓起一战灭夏的决心，况且这两年内势必会被女真人缠住手脚，一战灭夏非得动员几十万大军和百万民夫，暂且是不必动这个念头了。
想到这里，唯有苦笑罢了。
见虞允文与费伦都再无别话，赵桓随口道：“刚派了韩肖胃出使，又得选使夏的人选，想来也真滑稽。”
这算是君臣闲话，虞允文却正色道：“臣愿出使。”
“哦？”赵桓看他一眼，虞允文虽然是满脸木然，嘴角的笑纹却是刚刚收起，赵桓若有所悟，便也笑道：“夏不比金，不会当真为难你。而且距关中甚近，一来不去不会耽搁太久，朕准了。”
“谢陛下信重，如此，臣就告退，准备行装。”
虞允文也是知趣，知道费伦必定还有心腹的话要对皇帝讲，自己在场不便，讨了出使的差使后，瞬即退出。
见他离去，阁内除了几个内侍外再无旁人，费伦便道：“陛下，臣此次在敌境，还听说一些消息。”
他说有极为郑重，赵桓知道此事非小，也不作声，只目视费伦，等待他说。
“听说金人有意放回上皇。”
“唔。”
“这一股风声，原本以行人司的力量，不会得知。然则此事甚怪，许多汉臣都已经晓得，消息传的如此之广，是以臣能知晓。”
“这是他们故意如此。前番造谣生事，说朕薄待上皇，朕派出使臣，他们就说要放归。嘿嘿，其实他们视上皇如珍宝，朕不回上皇尚且不得归，况且现今的情形？这股风声出来，不过是吓唬朕罢了，使朕自乱手脚，甚至不敢再派使臣前往，这样就更落了人的口实。”
“是，陛下说对的！”费伦精神一振，又将自己遇着韩肖胃的经过情形说了，虽未明言，却也如实道出，自己曾经劝韩肖胃不要当真卖力，将上皇接了回来。
原以为皇帝必定慎重其事，却不料赵桓听完之后，却是捧腹大笑，良久之止。
见费伦目瞪口呆，赵桓忍住笑意，正色道：“这岂不是钟会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的故事么？费伦，这将来会留传千古，成为佳话的。韩某人有大臣之风，甚好甚好。”
“这……”费伦呆苦木鸡，不知道如何应答。
以他与赵桓的关系，从五国逃到长安，时间荏苒而过，赵桓朝会时偶尔还提起赵佶几句，掉几滴泪，而私底下，则是绝口不提。联想到当年诸事，皇帝对上皇的态度显而易见不问可知。而此时此刻，对韩肖胃的态度作法皇帝非但不怒，反致大笑，这个反应既出乎他意料之外，也委实值得玩味。
“好了，此事你不必再提，也不要揣度朕对上皇的态度。你是天子近臣，不妨实话告诉你，朕对上皇既有敬意，也委实有些遗恨，其中况味复杂，朕有时自己都想不明白，你们怎么能猜度的出。”
赵桓悠然一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费伦继续讨论，便又笑问道：“韩肖胃出使后，朝野民间情形如何？”
“朝中诸位大臣，都道早该如此。民间也盛赞陛下此举符合孝道，甚是英明。陛下，小家子老百姓不知道天子家事即国事，只听说陛下派人去探视上皇，就觉得欢欣鼓舞，大赞陛下是个孝子，这一点请陛下留意。”
“唔，朕知道了。”
见赵桓似乎并不特别在意，费伦一时意想不起什么实据，脑海里灵光一闪，竟是将早晨在汤火铺子里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向着皇帝说了。
赵桓初时也不在意，甚至怀疑费伦编造。一个中年妇人，在坊间店铺里给韩肖胃写诗，还分古风律诗，这也太过无稽。只是待听到最后，清清楚楚真真切切听到一句：“有易安室者……”
他脸上变色，站起身来，盯着费伦问道：“那个妇人，诗稿了写的是易安两字？”
费伦吓了一跳，连忙回想一下，然后才又答道：“确实是易安两字，臣看的真切，断然没有错的。”
“那她现下在哪里？”
“臣用过早饭后，立刻来宫中求见，现下那妇人不晓得还在不在。”
“唉，当真可惜了。”
赵桓颓然坐下，知道李清照此时断然没有还在那小店的道理。他年轻时极爱诗词，而词又在诗上，李清照又是宋代词人中最爱他的尊崇，所以自靖康三年后就暗中派人打探她的消息。只是李清照自南渡以后为了家族声誉，哪怕千辛万苦，一定要跟随在皇帝身边，以示忠枕。怎奈赵构忙于自己逃命，先后两次逃到海上，遣散百官而令自谋生路。李清照先是丈夫亡故，后来随身带的财物和古董先后失去，再后来所嫁非人，为了离婚告丈夫欺君而致下狱，种种挫折令这个才女心灰意冷，是以赵桓在赵构死后，多次派人暗访她的消息，一时间竟不能得。
再加上战事绵长，赵桓全部心思要用在国事战事上，寻访李清照不过是自己少年情绪作祟，不能当正经政事来办，寻访不着，也只索罢了。
这桩心事他深埋心底，从未宣诸于口，唯有寥寥无已的办事人知道端底，今日知道李清照就在长安城中，却是一时按捺不住，以致失态。
费伦虽然不明就里，却也知道今晨见到的那个妇人对皇帝极为重要，当下也不敢怠慢，立刻道：“陛下既然想见那妇人，臣立刻派人去寻。”
赵桓摆手道：“不要弄的鸡飞狗跳，她既然给韩肖胃写信送诗，想必是和韩家是故交，令韩肖胃收信后问清楚她居于何处，也就是了。”
眼见费伦离去，赵桓的心情一时却无法平静，种种凡难政务，军国大事，一时竟是放不到心上，在阁内转了一圈，踱到窗前，眼看窗外柳枝新发，露出一点点嫩绿来，心中一动，竟是不自禁的吟哦着：“永夜恹恹欢意少，空梦长安，认取长安道。为报今年春色好，花光月影宜相照。随意杯盘虽草草，酒美梅酸，恰称人怀抱。醉里插花花莫笑，可怜人似春将老。”

第108章 峰火太原
虞允文又奉命出使，加上韩肖胃前往金国，加上严冬刚过，春寒尚且逼人，各地的战事除了岳飞一部继续对着钟相、杨么展开围剿外，其余各地尽是风平浪静。
而再有两个签书枢密奉命出使的事，一时间朝野议论纷纷，众人都道：“连战连捷，只怕金狗怕了，要和咱们大宋议和。上天有好生之德，只怕皇帝也有意允了此事，大家罢兵。”
尽管民间和不知情的官员议论纷纷，身在局中两府高层和禁军将领，甚至是已经完全转型的厢军后勤部队的主官们，心里都是清楚明白，皇帝和两府都完全没有议和的想法，大量的枪矛弓箭、粮草医药，盔甲军服，成车满船，或是旱路，或是水路船运，每日络绎不绝，往着河东路方向而去。
原本第三军的统制张俊已经被调离军职，前番救援长安不力，再加上与部将姚端争功，已经令大失上下所望，赵桓原就对这个志大才疏生性贪婪残暴的大将不满，张俊在所谓中兴四将中，武功极差，人品亦差，也就是略在刘光世之上罢了。刘光世现今已死，张俊若是谨慎小心，也还罢了，既然此人一如既往的无能无用，自然不可再任以一线军职。在河东战事稍歇之际，便由枢院下令，免去张浚一军统制之职，转为枢密副使，也算是给此人一个台阶，稍存脸面。
张俊心中恨急，却也是无法可想，只得奉诏了事。待交卸职务之后，又知道是姚端接任他的军职，更是气的跳脚。
原要奉命回转长安，待到了河中府时，却是接到诏令，让他停留河中待命，过了几日，枢院户部兵部一起来人，却是让他带着一众官员前往龙口修筑城池。
他心中怨恨，脸上一点也不敢带出，正是初春时节，道路开化泥泞，也只得每天穿着布袍，踩着草鞋，带着十几万民夫在泥水中摸爬滚打，待到了二月下旬，朝野间和议之说甚嚣尘上时，城池筑成，上书皇帝，没过几天，诏命下来：“着张浚与河东路行军总管郭浩一并前往太原，参与军机效力。”
在龙口等了郭浩几天，亲眼见得无数的粮草物资攻城器械运往太原，张俊这才明白，所谓迎还上皇两国和议，皆是虚枉。当下也只得按住心思，每天翘首而盼，总算在靖康六年二月下旬的光景，迎得郭浩前来。
论说资历，郭浩犹在张俊之上，其父郭成也是朝中名将，郭浩因父职而青年入三班奉职，后来到环庆路第五将下任职，对西夏屡立战功，提升为都监，西军之中，流传其故事甚多，有一次在与夏军争夺水源的战斗中，郭浩肋部中箭而怒而不拔，率数百骑突入敌阵，敌闻风丧胆，乃致大溃。
在那个时候，张俊还不过是一个西军小校。
而后靖康二年丧乱，张俊受赵构信重，渐渐位高权重，郭浩虽屡立功郧，不过是半路经略，直到今日，张俊已经失宠，成为一个办杂差的枢密副使，失了兵权，而郭浩却是行军总管，统领原本的御营第三军及奉圣两军近七万人，前去攻打太原。
他心思异样，郭浩却不理会，带着几十个参谋军官与亲兵，与张俊见面之后，也不多话，当即动身起行，赶往太原城下。
自去年冬末围住太原后，姚端先领自己的前军，然后奉命领张俊所部，他原本就是最受尊重的大将，领着全军也无人不服，事事顺手。待开春张宪领着奉圣军赶到，两人曾经共事，相处融洽，见面后更是全无芥蒂，同心合力，一起将太原城围的铁筒也似。及于诏命一来，听闻郭浩前来主持大局，两人资历都不及郭浩，也还罢。只是诏书还提起张俊一起前来，众人都知道此人脾气，却是暗暗叫苦。
此时已经交了三月，晋北虽然苦寒，天气也渐渐转暖，围城数月之后，因物资接济丰厚，用度不乏，城外连营十余里的宋军大营绵延巍峨，营内士兵穿的暖吃饱，操练法度森严，都知道开春必定攻城，闲了几个月无事的士气渐渐高涨，求战之心越发迫切。朝廷将复军功赏爵，甚至关连着整个文官与授爵系统，尚未成为定论，然而风声传出，对着士气的增长，已经不是寻常的赏赐银钱可以相比。
待知道郭、张二人将至，姚端移文邀了张宪，带着两人的各自部将，一起至汾水北岸官道边摆开队列来迎。不过等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到前头烟尘大起，姚端向着张宪略一点头，两人一起迎上。眨眼功夫过去，只见几百身着红袍的亲骑护卫掌着旗帜，护卫着浩与张俊二人来到。姚端先看张俊，只见他身着朱紫，腰悬鱼符，虽然似乎腹有心事，仍然不失雍容华贵之气，虽然武将出身，此时转做文职，也还不失大臣风范。再看郭浩，在战场上以勇猛闻名，朝堂与私下又以恭谨出众，此时一眼看去，只是寻常军人袍服，手中还提着一柄陌刀，若是不认识的人，还只以为是一个寻常军汉。
姚端素知郭浩为人，只是从未共事，此时一见好感顿生，当即先迎上前去，揖让行礼，笑嘻嘻道：“末将见过总管大人。”
郭浩正值中年，为人甚是谦冲和抑，见姚端等人一一上来行礼，连忙跳下马来，先是回礼，然后向着姚端笑道：“你我相识甚久，应该知我为人，搞这个虚排场做甚，没得弄的咱们生份了。”
姚端先看一眼张俊，然后方答道：“礼不可废，行军总管统领诸军，位比枢密，咱们出来迎迎，也让全军上下知道有了主心骨，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郭浩虽然看似木讷，其实能让赵桓信重，让他为行军总管，统大军攻打太原，又岂能是等闲之辈，当即一笑，不再纠缠此事，而转头向张宪道：“张将军久在岳大帅帐下效力，一向不曾见面，在长安奉圣军时，偏我又在潼关，今日得见，果然是气度不凡，名不虚传。”
张宪不如姚端那么顾忌，对张俊原本爱理不理，此时听得郭浩夸赞，心中欢喜，也是回礼道：“末将原就是一勇夫，蒙陛下不弃许以一军统制，还请总管多加提点，有不是处，尽管教训。”
“岂敢，张将军太过谦了。”
一时间众人寒暄已毕，营中自有鼓手，敲敲打打，将郭浩张俊等人迎入大营辕门，正要进大帐，郭浩却抬手阻住众人脚步，只道：“圣命说太原要紧，不可再耽搁。我上路的晚，是等西夏消息，听说虞大人与夏人交洽甚是顺手，这才快马赶了过来。今日既然至此，咱们就快些去看城池，能早一日攻下，则省了不少心事。”
主帅如此急迫，自然是皇帝的主张压力，众将凛然遵从，张俊也无话说，当下姚端张宪等人相陪，也不带仪仗，只几十骑兵相从，一起骑马往太原城下而去。
宋军大营距城数里，其实再往前去，木栅深构拒马敌楼处处可见，郭浩一路看去，只见太原城处处设防，严密不露，在深冬冻土时用锁城法能致如此，确是耗了极大的民力物力，若非如此，敌人必定设法来援，不会让城中守军坐而待毙。
太原在宋初时，尚是险峻大城，因自唐时就是军事重镇，城池高大巍峨，临汾水而制晋中，西有太行天险，得太原可胁关中，渡黄河而直插中原，唐李氏父子得关中，金完颜宗望包围太原后渡黄河而直至开封城下，其战略要地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而正因为太原太过重要，宋初刘氏据此城而抗宋军，几十年间双方兵来将往，宋军一直不能得手，直到宋太宗亲率大兵，御驾亲征，太原民穷财尽，犹自抵抗到底，宋兵破城后，为泄恨而火焚太原，原本周长二十四里，开二十四道城门的军事要地险峻大城，从此不复存在。在焚城之后，为北抗契丹，只得又在原处不远重筑新城，周长十一里，以土筑城，并不包城，开城门四，与唐朝五代时的太原相比，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此时在郭浩与一众宋将眼前，虽然是阳光普照之时，那狭小逼仄的太原城好似躲避在阴影暗处，全无生机，城头上旌旗无力，士卒困顿，被围城数月之后，显然是军心士气全无，城池好似一攻就破。
张俊看了半响，终觉此城很难坚守，想到适才姚端等人情状，心中愤恨难消，因扬鞭笑道：“这么一个小城，守兵一万多，我军七倍，更动用民夫数十万，怎地攻它不下？”
“使相不知，这么一个小城，三千胜捷军加几千厢兵，对完颜宗望六万精锐，还守了二百五十三天。”张宪一看此人，就觉百般不顺眼，他脾气强直，除了皇帝和岳飞，不顺眼的人谁的帐也不买，当即就冷冷顶了回来。

第109章 胸有成竹
张俊勃然大怒，斥道：“你何其无礼，有这么和上官说话的么？”
见张宪微微冷笑，浑然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张俊更是大怒，当即拂袖道：“也罢，这里用不着我，且回长安再说。”
若是换了兵权在手时，他必定会下令将张宪拿下，此时也只得隐忍退让。
郭浩见不是事，只得回转头来，低声道：“离城池这么近，大伙儿小心点为上。”
又向张宪道：“张将军，向张使相陪罪。”
他是军人前辈，世代从军的将军世家，张宪也只得卖他一个面子，向着张俊一拱手了事。
将两人劝和，郭浩扭着看一眼姚端，只见姚端神情木然，知道他也对张俊这个老上司殊无敬意，他知道姚端与张俊翻脸始末，也并不以姚端等人的态度为怪，心中只是奇怪，皇帝明明知道张俊无能，且又与姚、张二人这两个主将不和，却不知道为什么将此人巴巴的从河中府调了过来。
他心中若有明悟，却又抓不到踪影，叹一口气，斜了一眼张俊后，方向姚端笑问道：“姚将军，这城池这模样，怕是骗人的多吧。”
姚端也看一眼张俊，然后答道：“城头的不过是他们从城中百姓胁迫上城的杂兵，连正经的汉兵也没有几个，不过等咱们稍一靠近，金兵在后，汉兵在前，乌压压一下子上来万把人，张将军带奉圣军来之前，末将上过一次当，折损了好几百人。”
“哦？”郭浩听的大有兴味。当着重重长垒数倍强敌，城内的守将还如此镇定，游刃有余节省兵力。
不禁问道：“城内守将是谁？”
他有兴趣，姚端却是恨恨然，吐一口唾沫，恨声道：“听说叫什么完颜九斤，应当是完颜家的远支宗亲，撒八阿鲁补早就跑了，连韩常这个汉将也不来背太原这个黑锅，死在了洛阳城下，偏这人巴巴儿的从云中赶来，进到城中受死。”
他提起云中，郭浩倒是想起要断太原后路一事，便问道：“派了谁去打云中？”
姚端扭头一笑，目视张宪，张宪上前一步，答道：“派了末将的副统制牛皋，领了三千人前去，云中虽然紧临敌境，不过忻、代、朔、武诸州已经落入我手，北境路途遥远，敌人暂且无力顾及，应当无事。”
“不错，牛将军勇武过人，当无问题。”
郭浩赞了一句，又扬鞭一指，面向城头大声道：“哪位将军愿带兵马，前去哨阵！”
他刚刚虽听了姚端解说，毕竟要亲眼看一下城上反应。
“末将愿往！”
话音刚落，姚端身后早有一名将军闪身出来，抢在众人前头答应。
“好，你到机敏，哪部任职叫甚名字？”
那将军面色青蓝，战场上杀气腾腾，观之可怖，郭浩一问，当即拱手答道：“末将第三军第五营指挥使杨志，愿为大帅效力。”
“好，去吧！”
杨志应诺一声，立刻带着自己所部千余骑兵，向着城下急驰而去。
奔雷一般的蹄声立刻将城头的守兵惊动，稀稀拉拉的守兵战起身来，开始懒散的往城碟前站队，还有人开始较验弓箭，向着城下乱射一通。
只是待杨志奔到城下百余步时，城头上鼓声大作，无数金兵与汉军一起出现，抛石床弩强弓硬箭一起身着杨志所部招呼过，好在城下全是骑兵，一见情况不妙，立刻调转马头，向着郭浩等人立身的地方奔逃而回。
眼见情形如此，姚端张宪等人面色铁青，均是觉得真正攻城时，必定死伤惨重。
待杨志气喘吁吁回来，先见到上官脸色难看，当下陪了小心，先到郭浩身前跪下，老脸通红道：“末将无能，还不到城下壕沟，就已经不敌逃回，请总管大帅重重治罪。”
郭浩笑而不语，亲手将杨志扶起，只道：“敌人虚实本帅已经略有主张，杨将军有功无罪，下去吧。”
“是，谢过大帅。”
主帅虽然说无事，杨志还是带着一丝不安退下。姚端初时还只道郭浩给他这个主将面子，待看后来却又不象，便驱骑上前，问郭浩道：“总管似乎已经胸有成竹？”
“回去再说。”
郭浩笑眯眯并不回答，自己打马在前，望着大营而去。
姚端与张宪对视一眼，待张俊也动身后，便一前一后，跟随这两位大佬，向着大营打马慢行。
张宪是生就的厮杀汉，从无心事，见姚端低沉着脸若有所思模样，不禁笑骂道：“姚大郎，怎么象死了娘子一般，什么模样。”
姚端心中不爽利，想着张俊来碍手碍脚，这一仗只怕难打。只是这话太触霉头，也不好同张宪讲说，只得一笑答道：“郭总管早早儿就是统兵大将一路经略，只是适才让轻骑掠阵直至城下，我觉着有些孟浪，不解其意啊。”
张宪无所谓一笑，挥鞭打马道：“资历么。我瞧他就未必比你我强到哪里，和韩大帅岳大帅他们比，更是差的老远。”
“不要胡说，郭某人还是能打仗的。”
“嘿嘿，怎么看也是个老兵油子，听说他下了战场，树叶掉了都怕砸头，从不管事的一个人，滑头啊。这样的人偏生讨喜，枢府那帮子大佬们放心么。”
见姚端摇头不语，张宪又道：“他是一心想学郭子仪，不过未必有人家的能耐就是。”
姚端想起郭浩的平素模样，确实也如张宪所说，不禁摇头微笑。
看到两人身边的亲兵们也露出笑意，不禁收起笑容，正色喝道：“我和张将军的话，不怕死的只管拿出去说。”
“将军说的是什么话，这太小瞧了人。”姚端话音一落，众亲兵便七嘴八舌反驳，皆道：“咱们是卖主求荣的人么。”
这两人都是直筒子爆脾气，身边的亲兵也尽是如此挑选，是以两人能这么直言不讳讨论，姚端也不过是平白嘱咐，见各人如此，也是无话。
一时加快马力，不多会追赶到郭浩等人身后，待到了大营门前，却是有不少士兵正在营中摔跤提石为乐，又有三五成群的击剑斗刀，或是小股队列演习阵法，远远看去，营内沙石飞扬，热气腾腾。
见郭浩面露满意之色，姚张二人也自得意。他们皆以擅长突阵猛击闻名，其实带兵也自有一套，野战演练日夜不缀，张俊在历史上以部下能野战闻名，姚端能练兵就是首功。而张宪更是岳飞麾下第一战将，汉有虎贲，唐有玄甲，宋有岳家军，又岂能是等闲之辈。
“花腿军果然是军中精锐。”
郭浩忍不住夸赞一声，却又向姚端低声道：“陛下不喜给军汉刺绣，现下刺了就罢了，日后不要再刺。”
姚端一征，给军汉刺绣是军中传统，张俊部下一律在腿部刺花，以方便辨认，怎么现在就成了忌讳。
见他楞征，郭浩也难得苦着脸道：“这事的端底我也不知，只是听说陛下训斥，各部从今往后，严令给军汉刺青，若有自刺者听随其便。”
“好，这也不是了不得的大事，依命照办就是。”
两人稍耽搁一会，等众人到齐，便一起到得中军大帐之外，下马鱼贯而入。
郭浩在中间主座坐定，张俊左首相陪，其余众将见礼之后，也依着军阶一一坐下。
张宪脾气爽直，先忍耐不住，当先问道：“总管见过我军防线，又略探了敌人虚实，未知可有成算，何时攻城，如何攻城？”
他连珠炮一般的讯问，虽然貌似恭谨，其实这样对着主帅一迭声的发问，很是不将郭浩看在眼里。
论起礼节，张宪自然不会与郭浩为难，毕竟对方是军中长辈，名声又好，不会没来由和对方为难。只是今日哨战孟浪，让众人如坠云中雾里，总要问个清楚明白才是。
郭浩军将世家出身，一落娘胎就在军营长大，年纪稍长更在宫中做班直侍卫，军中这种勾心斗角相互争斗，如何能不明白。
心里原是颇有怒气，又见张宪脸色如常，坦然大方，知道这青年将军别无用心纯粹是看自己是否有本事掌握两军，因而怒气稍懈，正容答道：“今日一看，敌我虚实已经尽知。”
“请总管示下。”
郭浩目视诸将，先问姚端道：“城中我汉人百姓，尚有多少，城内存粮如何，所藏弓箭炮石又是如何？”
姚端一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又问起这些细务，凝神细思片刻后，便答道：“上次金兵围城，太原久攻不下，破城之后，军士全数战死，军将官吏近百人除少数被迫降外，均被惨杀。城中百姓，也被屠杀干净，罕有存者。这两年来为着太原要紧，敌人修缮城池，迁来百姓，不过当日太过惨烈，现城中百姓不足万户，已经是极少的了。而存粮更少，太原城池狭小，无有大仓，存粮最多可支三四个月，弓箭炮石一类，他们仓促被围，料想也不是多。”
郭浩面露微笑，只道：“这么说来，城中已经断粮？”
“不错，过年时城中已经断粮，百姓并无吃食，而士兵也只能一日两餐，份量不足，年后，汉兵们已经开始在城下煮食皮甲充饥了，那味道传的极广，咱们都可闻到，断没有假。”
郭浩大笑，环顾众人道：“如此，我胸有成竹矣。”

第110章 兵临城下
见众人不解，郭浩洒然一笑，这一瞬间，原本的唯唯诺诺的老兵气质，荡然无存。他站起身来，目视众人，笑道：“三日之内，城池可破。”
张宪心中犹自不服，拱手问道：“请总管明示。”
“城中断粮，军心已经不稳。城内守将看似有章法，其实不过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让老弱残兵在城头，精兵强将躲在城下休息，遇着敌情再上城，这样可以节省力气。这只是他因军粮不够，不敢浪费士卒力气精神罢了，并不是他军法森严调度有章。适才我命杨志冲他一下，结果对方所有精兵全数上城，乱打一通，各位看的清楚明白，这就是说主将对士兵约束不够，对敌情判断不明，反应过当。而反观之，我军攻城器械很足，粮草不断士气高昂，彼消我长，城池安能固守？其实若不是太原冬天太冷，姚将军年前就把城池攻破，哪里需要等到今天。”
他这一番话完，众人已经全是敬服。
这些条理由，各人也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有人如他这么有条不紊，层次分明，将敌我情形剖析的头头是道。
姚端张宪对视一眼，均觉得自己身为主将，只知道太原可以攻下，但究竟如何，却终究不如这郭浩这么清楚明白，两人心中佩服，都站起身来，行礼道：“总管说的极是，末将等敬服。”
郭浩心中得意，却是将这两个青年将军扶起，微笑道：“郭某老行伍，不过是经验比两位将军多些，姚将军强于骑战，临阵指挥营中训练，都非常人可比，张将军强于奋击，领几百强兵如锥刺敌，当者无不辟易，千军万马中尽可杀个三进三出，郭某老兵一个，陛下用我，不过取我谨慎，而太原一下，将来或取京畿，收复东京，或翻越太行直插河北，谋真定、大名，这些都非得两位将军不可，郭某就不成啦。”
他身为主帅，却如此谦逊卖好，不惜大赞麾下统制，一则是生性谨慎，从不愿开罪别人，二则也是深知皇帝心理，此番攻太原用不到奇谋巧计，姚张二人级别相同，又都是桀骜不驯性格强直的青年将领，只怕这两人协同不好，万一攻城时起了生份，反而是得不偿失，是以派他前来，不过是协调张宪与姚端关系，一同协力攻城即可。
此人一生恭谨顺从，心里虽不很服气，到底还是本着皇帝安排为主，不敢违拗。
将姚端张宪二人安抚一通，见两人再无别话，其余各级将佐或是老成晓事，或是资历太浅，都并无说话资格，便转头向张俊笑道：“张使相可有什么话要说？”
他当真也面面俱到，不肯平白得罪。
张俊略想一想，皇帝差遣前来，总不能一事不做，当下木着脸答道：“朝廷为太原一战，费了诺大力气，从去年至今，花费了三百多万贯在此事上，诸将军一定要竭忠效力，拼死奋战，不可使陛下及两府失望。”
他这话说的汤水不漏，忠义凛然，其实等若废话，眼见各人都面露不屑之色，心中大怒，一时忍不住将当日张孝纯派李显忠来与他谈判一事说出，见各人听的郑重，不禁洋洋得意，轻咳一声，道：“今大军压境，情形与当日不同，不如想办法联络城内，里应外合，则攻城时必定还能减小我大军损失。”
虽然语尽不实，不过各人都是掐尖儿的人物，如何听不出，当日张俊为了保存实力和姚端枪功劳，坐失迅速收复太原良机，又拒绝张孝纯李显忠等人的归降，使得忠臣义士陷于城内，此人心地智谋，当真是卑劣低级，令人不耻。
郭浩眼见各人脸色难看，只得打岔道：“李显忠一事，交由张将军去办。听张使相转述，城内汉军不过一千余人，当不得大用，只是能在攻城时相助一下，能省咱们一些力气就好。”
说罢，起身笑道：“枢密计议官吕用中大人亦在此处，此番两府为了太原，花费了多大功夫。吕大人尚亲赴戎机，我是老军汉一个，当真佩服。”
他若是不提，众人还不将坐在张俊下首的那官员放在眼里，郭浩一说，各人连忙站起身来，向着吕用中致意问好。
吕用中官位虽然不高，却是枢府中负责拨划粮饷物资军械的要员，兵部早失其职，不过掌握兵籍图册而已，一切调配，皆在枢院，而计议官则又是枢府里直接调配物资的官员，其职责重要，比一般的签书枢密，还要受军将们的重视。
一般计议只是留驻枢府内，并不亲临前线，是以一时无人关注，并不知道眼前座上竟是枢府计议。
见各人乱哄哄行礼，吕用中急忙起身，一一还礼，只笑道：“我只是奉上命而来，并不是诸位将军说的亲临戎机，下官当不得的。”
见各人愕然，又笑道：“此次发大炮五十门，洞屋、鹅车数百、车梯、云梯过千、而弓箭床弩则不可胜数，其中不少都是改良款式，陛下命造箭院、弓弩院、军械院及计议官一起前来，亲看效用，而后计算经费，取其物美价廉者批量制造，是以吕某这一次必须得亲至方可，各位将军只管用心打仗，不必在意。”
“吕大人过谦了。”郭浩却知道此人利害，皇帝不但重视军队，更加重视财政和武器的改良，计议官的任命是千挑万选，与参知政事转运使赵开一起挑选，都是财赋能臣，尚且要略通军事，枢府的几个计议，都是一时之选，如何能怠慢得。
营中诸将自然也知厉害，好在军议已过，尽可从容闲话，好话成车送上，哄的那吕用中大乐。待用饭时间一到，营中虽不能饮酒，好厨子却有几个，姚端亲自发下令去，命厨子好生伺候，张俊与郭浩等人，都是拼命赶路前来，这几天虽不是餐风饮露，也是受尽辛苦，此时大鱼大肉上好菜肴流水般端将上来，各人都是吃的鼓腹而坐，心中甚是高兴。
一顿饭直吃到晚间，郭浩等人营帐已经安排妥帖，自有亲兵护卫着离去，一时帐内再无旁人，张宪原要告辞回营，却又想起一事，向着姚端苦着脸道：“城池围的铁桶一般，而且汉军受制于金兵，总管分派我去联络张孝纯和李显忠等人，这却如何着手？难不成我派人到城下，喊话一通，让他们打开城门放咱们进去？”
姚端原本也满腹心事，此战来了么这多大人物，足见皇帝重视太原一战，可见不仅是攻下一个战略要地，还要图河北与京西两路，更要试练武器，其中又关涉到一战而震慑西夏的大局，却也难怪不但郭浩奉命前来，张俊、吕用中及各部官员都前临前敌。
听得张宪述苦，一想其中尴尬处，不禁哈哈大笑。
张宪怒道：“不帮我想法子也罢了，还嘲笑我么？”
姚端忍住笑意，摇头道：“不知道城中把守严不严，若是城内知道咱们就要攻城，必定会再次派人前来接洽，否则，咱们也无法可想。总管交待一句，不过是向那张使相交待，不使他太过难堪，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张宪若有所悟，点头一笑，向着姚端道：“估摸着过一两天，总管就会下令攻城，我的奉圣军虽是新建，这一次却要和你别别苗头不可。”
“嘿，战场上说话。”
两人都是争强好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之后，张宪起身做别，赶回营中自去安排军务不提。
这一夜无话，众人都只道郭浩刚至，总要再了解营务布置，然后从容攻城，谁知第二天天明时分，郭浩却是升帐点将，立刻下令出兵向前，除了少量留驻围城和哨探敌人援兵的部队外，全部主力悉数赶往城下，预备强攻。
待到得城下不远，众将皆戎装列于郭浩身后，眼见远方天空中旭日初升，阳光照映，漫长蜿蜒的汾水之北，近六万宋军列阵于城下，红色的甲胄与金黄色的阳光相映成辉，铁甲耀眼，矛戈生辉，自宋金开战以来，宋朝以绝对优势围住敌兵，使得敌人龟缩而不敢战，更是稳吃对方，以强盛兵力威压至城下，恍若是宋金刚开战时局势，只不过是角色互易。时光不过匆匆数年，守战之势已经转换至此，想到得太原后敌人越发捉襟见肘，各人更是心荡神驰，振奋之至。
而城内金兵也已经知道宋兵这一次是主力来袭，城头的战鼓早就没命般的敲响，只是敲鼓的士兵好象力气不足，一声声沉闷单调，乏味无力，不但不能提升士气，反而使人觉得城池即将失陷。
宋兵列阵完毕之后，郭浩连声下令，先将大炮推往阵前，准备先以炮石打击敌兵。
当时所谓大炮，其实不过是投石机的别称，一直到蒙元灭宋，所谓的回回炮，也不过是改良后的超大型投石机而已，只是当世之时，火药很少用于战争，火炮的原型突火枪也不过是偶有应用，投石机做为大型的远程武器，用于守城或是攻城，皆是最利害的利器。

第111章 中伏
随着炮位摆好，主帅一声令下，赤旗招展，炮位上的炮手们装填完毕，拉下弹索后又猛然弹开，一颗颗黝黑的炮弹飞向城头，准确的落在城头各处。
“砰……”
一声声巨响轰然响起，飞沙裂石，山河变色。
不但是城头金兵被这巨响吓的面无人色，就是在炮阵后头的宋兵，也都是脸上变色。
姚端等人亦是不明就里，急忙赶到郭浩身前，张口问道：“总管，这是何物？”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击开始，巨响过后，各人都觉得耳朵轰隆隆做响，再也听不清话语。
郭浩摆手命各人退下，只是凝神看着城头情形，在他身后的吕用中等人，也是专注城头，还有人手持本薄，飞速记录。
良久过后，大炮方停击轰击，各人再看城头，却只见浓烟滚滚，看将不清。
姚端耳朵被震的嗡嗡做响，这会子缓过劲来，急忙到得郭浩身前，又问道：“总管，怎么这炮打的如此大的动静？”
郭浩事先亦不知道此炮威力，此时也不好过，勉强镇定心神，向着姚端答道：“说出来也是简单，大炮原本是抛石，陛下前一阵子灵机一动，命工匠将万人敌略作改动，计算好引线时间，然后以大炮击发万人敌，这样一来，万人敌原本只能做守城利器，现下却可以转守为攻！”
姚端等人瞠目结舌，以万人敌为炮弹的想法当真是匪夷所思，也亏皇帝如何想到。
其实宋朝火器已经开始使用，万人敌、突火枪、火箭，都属于最初始的火器应用，在距此一百多年后，明初的军队已经有了神机营的配置，开始大量使用火枪。只是当得此时，火器的开发利用耗时耗力，又并不能凸显利害，所以进展不快，用守城的万人敌来用做炮弹只是一个很简单的思维转换，除了赵桓之外，竟是无人想到。
各人待尘埃落定，打眼去看城头，却只见稀稀拉拉站了一排金兵，有不少城碟损毁，而城楼各处已经有了软木稻草放置于上，虽然万人敌抛发过去声势骇人，看起来损毁并不很大。
吕用中眉头紧皱，也不等郭浩等人同意，自行召了炮队的将军前来，询问道：“击发多少，前方损毁如何？”
“回大人，共打了一百五十余个，末将目测，炸死炸伤的人有数十，打坏城碟十余个，城头角楼稍有破损，情形并不严重。”
吕用中摇头苦笑，这一百多个万人敌，耗时半年，还重新设计了火药成份配给，结果造成的损伤，恐怕还不如纯抛石块。
想到临行之际皇帝嘱托，只觉得满嘴苦涩。
郭浩略知端底，上前安慰道：“敌人守将经验丰富，在角楼城头上各处都覆盖糠布袋，万人敌不成，抛石也是不成。”
吕用中点头道：“不错，确是此理。”
其余诸将不明两人意思，也都接口道：“虽破坏不大，杀伤不多，不过声势骇人，若是一直不停的打下去，敌人不死也吓破了胆。”
郭浩却知这一百多万人敌，就耗了半年之功，现下哪有成千上万的炮弹可用，当即令道：“命鹅车向前，步队在后，两军协力，一同攻城。”
随着他将令一下，先是效死营的敢死战士上前，用木块沙包，去填平城外的护城河，他们在巨盾及后方床弩的掩护下，拼死向前，将一袋袋沙包和木条急促的丢填在护城河内，城头的金兵缓过神来，开始用强攻劲箭射杀着填河的宋军。
箭如雨下，不停的有宋兵闷哼倒地，不过宋军人多势众，又有十余架床弩掩护，重箭之下，任是城头有重盾遮挡，只要射中目标，则当者辟易。金兵一面要躲避重箭，一面再去射杀宋军将士，就显的有些力不从心。
待城壕堪堪被填平，宋军阵内鼓声大作，一队队宋军如墙而进，以洞车和鹅车在前，刀牌手弓弩手在后，数万人如同一股红色的海洋，向着太原城单薄矮小的城墙迅猛扑去。
随着宋军越来越近，城头的金兵和汉军也全数上城，号角声声，箭矢如雨，宋军离的越近，城头的箭雨则越发绵密，伴随着一声声号令，嗡嗡的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箭矢密处，竟令人觉得遮天弊日。
箭雨之下，发出吱呀响声的洞车和鹅车越来越近，一个是装载着宋军弩手和刀牌手的大型战车，因其洞藏多人，以洞车命名，木制四轮外包铁皮，最是坚硬不过，一车载十余人，推车的人也被车上木板遮住，纵然箭如雨下，也并不能伤害车内宋兵分毫。
洞车之后，又有鹅车，除了下半部份与洞车相同外，鹅车上部还接有云梯，一面行进，下面的铁皮洞内的弩手不停的向上射箭，而登城将士紧随车后，准备在车上云梯搭上城头的一瞬间，迅速攀城而上。
到得这个时候，不但城下攻城的宋兵，就是远在阵后观看敌情的诸多大将，也都觉得城破在即。
如果可以鸟瞰地下，才会感受到这是一个何等壮观的景像。
刀牌枪矛，如林如海，人头攒动衣甲鲜明，铁流一般的宋军步阵，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失，就直接越过壕沟而推到了城下。
洞车，鹅车，刀牌成墙，虽箭如雨下，杀伤却极少，而在城下宋兵的打击下，城头的金兵明显士气不足，箭雨稀疏，渐渐绵软无力，甚至连城头助威的鼓声也沉闷削弱了许多。
“我军必可登城而胜了！”
吕用中虽然是枢密计议，不过毕竟是身在枢府，平时也经常亲临战阵，一看城头情形，再看到数十架鹅车已经逼近城墙，这么多的鹅车一旦逼到城下，车上的云梯搭到城头，车后的数千将士将会迅速攀城而上，以城头金兵和汉军的数量，应付城下洞车和鹅车内的射手尚且吃力，又如何能抵挡的住蜂拥而上的宋兵。
“未必。我觉得有些不妥。”
吕用中话音刚话，张俊便摇头接口，只道：“情形有些不对。”
话音一落，张宪不禁大怒，刚要指斥他动摇军心，却听郭浩也道：“昨日一试，敌人虽然反应过激，其实很有章法，那是主将之功。今日攻城如此顺当，只怕有些不对。”
他沉吟着又道：“且看他的后手再说。”
城下的宋军自然不知道主将们在讨论情形不对，城下指挥的最高级军官不过是统领三千人的正将一级，各将眼见登城在即，都是大喜，军令频下，红旗招展，鼓声超发密集起来，城下的几万宋兵一起呐喊，其声震天，直令城头的金兵们大惊失色。
营指挥使杨志原本是所谓的巨寇，跟随宋江纵横京畿京东一带，三十六人就横行一时，官兵毫无办法，后来败于海州太守张叔夜，投降招安，到西军中任小校后，勇敢善战积功而致指挥使一职。
杨志自然不知道，在后世有人用自己的故事略做改动，以杨志之名写出了一个梁山好汉青面兽的故事，此时此刻只知道破城有望，他悍勇惯了，率部突到城下后，眼见城墙外头还有一人多高的尖头木栅，洞车和鹅车一时竟不能再往前去，心中不觉焦燥，见部下有些迟疑，不由横刀怒道：“砍，削，推，都是死人么，上去把这些木栅弄倒。”
在他的严令下，不少士兵从车中下来，开始刀劈手推，拼命去弄开那些挡在城墙下方的木栅，正当此时，突然听闻身后宋兵不停惊呼大叫，杨志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层军官，此时也知道事情有变，急忙回头一看，却见身后百米之远的护城河上，一股股浓烟扶摇而起，将源源不断赶上来的宋兵驱散开来，只不过眨眼功夫，原本的护城河内到处都有火光冒起，宋兵填沟用的木条稻草，却不知怎地被人点燃烧起。
“速退！”
在许多同样亲临城下的军官不同，杨志经验十足，知道是敌人在护城壕沟下挖通了地道，然后将填沟的木条稻草点燃，将宋兵的后续隔开，而这时真正攻到城下的宋兵多半是洞车和鹅车，还有少量的步卒肩扛云梯以做后备，这时候城内金兵必有下一步的举措，无论如何后撤是最好的选择。
杨志所部最先后退，看他如此，其余各级指挥却是迟疑，大阵并没有传来后撤命令，此时后撤有违军令，各人虽知后撤为佳，却并不敢如杨志这么果断行事。
这么一会功夫，城头景像已经与适才不同，刚刚还丧魂落魄的金兵士气大振，城头箭雨密集，预备好的石块檑木也拼命往城下丢掷下来。
杨志满头大汗，一面督促所有士兵全数下车，一面命令部下组成队列，准备迎战出城的金兵。
他心中明白，宋兵多而金兵少，这样的消耗就算小亏一些也无所谓，而这些战车打造不易，损失一辆都是很大的损失。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号角声声中，身后的城门大开，一股金兵骑兵狂啸而出，刀光闪烁，向着宋兵冲杀过来。
而到得此时，宋兵阵后，一阵阵急促的退兵命令的鸣金之声，也终于敲响起来。

第112章 壮士意气
金兵一出，宋兵的阵脚开始混乱，好在中下级的军官都富有经验，也有不少老兵能稳住阵脚，一边抵挡着金兵的进击，一面缓缓而退，终于护得鹅车安全退后。
郭浩面色阴沉，看着大队的宋军在烟火中缓缓退却，金兵虽然出城邀战，也并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待宋兵全数撤过护城河后，他终于松了口气，勉强笑道：“还好城内守兵不多，骑兵也少，若是刚刚几千骑兵一起冲出来，那可大事不妙。纵算能挡的住，鹅车也会全数损毁。”
挡住要说话的其余诸将，郭浩虽然心有不甘，也是知道今日无有机会攻城，虽然草草收兵很伤士气，也不得不然。
当即令道：“诸军后撤回营，今日虽不能破城，然一鼓而至城下，命军需官多备牛羊，不胜不能饮酒，却也不能薄待三军将士的肚皮。”
“是，谨遵总管将令！”
这一仗打的稀里糊涂，众将都憋了一肚皮的火气，回答的声音也份外响亮。
郭浩此时更是憋气，身为总管大将，自己征战经验十足，看看那矮小浅陋的太原城墙，竟是如此强硬，当下恨的牙痒，恨不得一脚将那城墙踩烂。
恨恨的又吩咐几句营务，郭浩自行离去，其余各将也随后而散。
今日攻城不利，除了主帅心中不悦外，其余各将也是面色沉郁。自从昨日军议后，各人心里都认同郭浩对攻城战事的分析，谁料今日一战，竟是如此结果。若说损失倒是很小，可是这么被人赶了回来，心气委实不畅。
姚端身为一军统制，一直待全军退后，悉数入营安排妥帖，再吩咐人多做些饭，犒赏全军将士，闹腾到晚间暮色上来，过百的厨子和伙头兵们将热腾腾的饭菜做好，各营中都是菜饭香气扑鼻，他才放下心来，带着亲卫回到自己的帐中。
攻城不利，军心挫跌，特别是输的莫名其妙，对士气尤其有损，而一顿好饭菜，可以让士气略微提升，军汉只有吃饱了才会厮杀，而吃的好了，自然更加的有益士气。
待回到自己帐中，早有亲兵点起烛火，将牛皮大帐照的通明一片，卧榻一则几案上，满满当当摆放了一桌的菜肴，什么牛羊猪肉堆的满满当当，灯光之下分外诱人。
姚端换过盔甲，穿着便服，只觉得心里很是爽利，白天的郁闷一扫而空，待洗净手脸，盘腿坐定，却有人一掀帐门，拿眼一眼，却见张宪昂然而入。
见姚端正持筷大嚼，张宪笑道：“这个点却踩的正好。”
他也不同姚端客气，两个人交情甚好，他进帐时亲兵甚至不曾通禀，此时自然也不必多讲，在姚端身旁坐定，自有人送上碗筷。
持筷略点几下，张宪已经从怀中掏出酒壶，自己先饮一口，然后递与姚端。
姚端哭笑不得，也只得接了过来。
这酒却是蒸酿所得，已经略有后世白酒的味道，姚端猛饮一大口，已经略觉酒意上头。
张宪将酒壶接回，也不打话，自己又是猛灌几口，这才摇着头道：“这酒不错，比什么眉寿、和旨都强过许多。”
姚端已经吃的八九分饱，又将酒夺了过来，自己饮上几口，然后笑道：“你营中没饭吃么，巴巴的跑我这里来。”
“嘿，全军禁酒，上下将士不得饮，我是主将总不好带着头违反军令。到你这里来，还有个说法，自己饮了，也太说不过去。”
他平素也常常如此，姚端并不以为怪，只是今日宋军刚刚吃亏，此人巴巴的跑来，若是只为喝酒，姚端却是不信。
当下笑问道：“你来此究竟是何事？”
张宪也知瞒不过他，只得闷声道：“这样打法不成，守城的大将虽不出名，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经验十足。这样的守法，当年张孝纯与胜捷军以几千人都守了将近一年，咱们耗费了大量钱财，光是运粮米军械的民夫就有二十余万人，每天在黄河上的运粮船就过千艘，姚兄，陛下对我们有厚望，而且也很心急，我听说今年除了要拿下太原，对东京也要收复，咱们这里旷日持久，不成的啊。”
他说的这些，姚端心里自然清楚，宋朝的财政状况自然是比金国强过百倍，不过这两年年年扩军，除了去年新建奉圣军外，还要在两准再征募两军，长安再重建上三军之一的捧日军，如此一来，财政压力极大，而皇帝雄心勃勃，除了与金国的征战外，这半年来在西夏边境又重建了不少堡寨，还大派细作，显然在对西夏一面也极有企图。开源不足，新任的计相赵开节源甚有一手，去年财政收入超过了七千万贯，而对百姓的盘剥反而有所减轻，今年战事如此顺利，还要有进一步的举措，姚端张宪等人虽是武将，听的多了心中也是心中有数，太原一战不但要胜，还要速胜，若是不然，皇帝也不会连派郭浩张俊吕用中等人亲临城下。
想到这里，白天战事不利，心里极是烦忧，不禁向张宪问道：“依你之见若何？”
“夜袭！”
张宪丢掉手中的骨头，用手背擦了擦满嘴的油腻，向着姚端低声道：“郭浩为人太稳，我不是说他无能，不过他太过谨慎，一心想用堂堂正正之势一战将敌人压跨。今日之战你也见了，都说金兵断粮城中士气不振，汉金离心，其结果若何？敌将极有章法，一万多人指挥起来极是娴熟如意，这样打下去，不把他们彻底打跨，太原城绝计拿不下来。依我之见，精选五百壮士，半夜衔枚登城，待城门一开，敌将就是苏武再生，也是绝无办法了。”
见姚端沉吟不语，张宪又道：“若是觉着这一招太过行险，那也要挖地道。我看过了，城墙都是土夯，不少地方都有裂纹，若是能在城下挖穿地道，以火药爆破，则城墙必毁。”
说罢，目光灼灼看向姚端，等着对方答话。
姚端沉吟道：“若是禀报郭总管，然后行事，岂不更好？”
张宪一笑，答道：“以他的性格担当，怎会同意。这一件事自然是咱们先做了，到时候攻下城来立下大功，他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身为一军统制肩负重责，这么一点担当没有，如何为将！”
若是他提起立功的话头，姚端不但不会心动，还会鄙视其人，而这一番话却委实说的他意动，当即站起身来，在原地略转几圈，便断然答道：“就依你，由你我各自挑选二百壮士，明夜偷偷攀城，若是不成，再想别的办法。”
“好！”
姚端一皱眉，又道：“明日郭总管必要强攻，你不可以因为晚间的事，而白天不肯卖力。”
张宪概然道：“这是自然，我只是害怕强攻不成，这才先想好后手。”
两人说定此事，张宪眉开眼笑，心中一场大石放下，与姚端两人又痛饮一场，半夜时分才告辞出帐，往自己大营驻地而去。
自离开岳飞所部，以往的老朋友隔着老远，以张宪的性子能忍耐下来，也是因为与姚端投契的原故。
他酒量极大，不过今晚喝的酒与往日不同，颇有点冲劲，在马上一摇一晃，酒意竟涌上来，渐渐有些头晕眼花。
待到自己营前不远，看到营内灯火闪烁，张宪不觉回头向着自己亲兵队长笑道：“连营十几里，到处都有人巡夜，还有轻骑哨探城池，偏你这么胆小，还带着几十人跟着我才放心。”
话音未落，自己跨下的马却突然扬起前蹄，半截身子抬向半空，张宪原本就喝的熏然，此时哪里还能控马，眼看就要摔落在地，前方却有人将手一伸，按在马头上方，将受惊的马儿安抚下来。
张宪吃这一惊，满腹的酒意公为冷汗，在额头上淋漓而下，看到帮他按服惊马的人却是一袭黑衣，连脸部也包在布巾之内，当下猛一激灵，大喝道：“是谁？”
他身后的亲兵们也看出情形不对，急忙抽刀亮剑，急冲上前，将那按马的黑衣人团团围住。
那人也不慌乱，一只手仍按在马头之上，另一只手取下自己面巾，却是一个相貌英伟，眉目俊朗的青年男子，虽然身边刀剑环伺，他却从容笑道：“末将原河东路副将李显忠，见过张将军。”
“啊？是你！”
张宪先是一惊，既而大喜。跳下马来，先喝退自己亲卫，然后向着李显忠笑道：“昨日听闻张使相提起李将军，还在想如何联络，不想今晚就能见到，如此一来，战事必有转机。”
李显忠却不似张宪那般欢喜，只用挑剔的眼神扫了张宪一眼，然后沉声道：“末将岂敢当此赞誉？只是张大人见王师攻城不利，一定要末将再想办法出城，商讨办法。”
说罢，吐出一口闷气，显然是对自己的这个任务，并不乐意。
却也难怪他如此，半年前他便奉命去见张俊，结果对方一心保存实力，不愿行险，坐视良机丧失，而坐困城中半年，被金兵百般防范，很难有所作为。而今时此日，宋军攻城没有办法，自己却又得缒城而出来寻城外大军主事大将，结果潜行至张宪营外，却又适逢张宪扶醉而归，由着对方的军衔认出对方之后，李显忠更是满心不快。战事不顺，这个大将竟然有心喝酒，显然也不是什么良将，将大事托于此人之手，岂能顺当？

第113章
张宪何等灵醒的人，一看对方脸色，立刻知道这看起来桀骜不驯的青年人是何想法，当即微微一笑，拍着李显忠肩头道：“我与张使相非同等样人，你可以放心。”
见对方还有狐疑之色，张宪老大不耐，又道：“不曾听说过我张宪么？”
他究竟是天下名将，种种事迹早就家喻户晓，此时满带自信说出，却也不得不教李显忠不服。当下只得收起异样心思，向着张宪打了一躬，道：“末将岂敢，张将军威名名震天下，谁不知晓！”
“好，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我来。”
张宪也不与他多说，自己上马先行，命护卫们将李显忠遮挡在队伍中间，不使旁人看到。
待回到自己帐内，张宪兀自觉得头晕眼花，连忙令人送上浓茶，吃了一碗之后，又在口中含了一块醒酒石，摇头晃脑一阵，这才觉得好了许多。
见李显忠昂首侍立，站在帐内一角等候自己，张宪打眼看去，只见对方长身玉立，相貌英俊，适才在外头看不清楚，现下看去，个头比自己还高了半头，青年才俊，再加上一股难言的自信气质，确实是常人难及。
俗话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李显忠出身绥德军青涧寨，又是世家子弟，论起相貌气质，自然有常人难及之处。
他心中好感顿生，便先不说正事，只笑问道：“你出身世家，武艺想必不错，又敢缒城而出，胆色超过常人，城破之后，就在我帐下效力吧。”
这自然是极大的赏识，张宪毕竟也是海内名将，况且圣眷正隆，李显忠小小副将又是党项人出身，张宪肯直言相邀，也是难得的面子。
只是李显忠心中对张宪误会极深，心中恶感一时难去，当下迟疑着答道：“末将隶属张知府管辖，城破之后，自然还是要护卫张知府安全，若是朝廷降罪再有发落，末将也只得听从安排。”
听他说完，张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张孝纯投降是不得已，而且早有重归之意，朝廷连折可求都恕了，自然不会追究曾经苦守太原的张孝纯。而李显忠更是党项军将世家，本身又无罪责，朝廷怎会处置。这人如此不识抬举，着实令他恼怒。
当即斜着眼向李显忠道：“你瞧不起我么？”
张宪脾气甚是暴烈，一言不合，就如此不客气的问话，很是无礼。
李显忠也是怒极，只是他教养极好，只挺着身子答道：“末将说了，城破之后再说。”
“嘿嘿，你道我们攻不下城么？”
“将军以带甲十万，攻不到万余残兵的无粮小城，自然是攻的下。只是现在攻不得法，只怕要旷日持久才能成功！”
“你敢乱我军心？讥我无能？”
两个人都是极高傲的青年将领，一个十来岁年纪就在岳飞帐下效力，冲锋陷阵披坚执锐而至方面大将，一个出身世家，当年降生时难产，还得在其母身侧放置刀剑，方才顺产降生。虽然现下功名不显，也是胸有百万甲兵，武艺精强，并不真正将张宪放在眼中，此时一言不合，竟致针锋相对。
张宪勃然大怒，差点要跳起来和李显忠厮打，起身之际，却看到自己甲胄上刻的金星，却是渐渐冷静下来。
将桌上的残茶拿起，一口饮尽，觉得心中躁热渐去。
看着冷眼望向自己的李显忠，张宪摇头一笑，只道：“成了，咱们别斗鸡了。你说的没错，咱们之前确实是破城无方，疲师费饷，我心中焦躁，在姚将军那里商议军机，一时忘形又饮了几杯，有失礼处你不要怪。”
若是他还强颜直辩，或是拿自己身份来压，李显忠必定不服，而此时直言已方攻城不利，坦然大方，却教李显忠也不由不心折。
当下换过脸色，向着张宪深深一揖，陪罪道：“末将适才也是无礼，尚乞张将军莫怪。”
“我到没有这么小气，若是换了张俊张使相，只怕要高叫刀斧刀侍候了。”
李显忠想起当日见张俊的情形，确乎如此，当即也是哈哈大笑。
两人将过节揭过，看着彼此又顺眼许多，张宪待李显忠笑毕，便将自己与姚端商议好的攻城方略，一一告之。
李显忠端坐张宪对面，虽然一袭黑衣，仍难掩其气度风范，静静等张宪说完，先摇头道：“挖地道不成，那完颜九斤早就有防备，在城内挖了一道深沟，昼夜有人听着动静，只等着有人去挖，他好一锅端了。”
张宪倒抽一口凉气，额头汗起，酒意早就无影无踪，龇牙咧嘴向着李显忠问道：“这完颜九斤是谁，这么通晓守城之法？”
李显忠苦笑道：“他算得什么，只不过是完颜部落的远宗，原本连万户也没捞上做，只是一个云中守将罢了。还是临危受命，太原危急时那几个万户都溜之大吉，只有他奉命死守，如果是个高官大将，怎么会拿他来填馅儿。”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守城之法，嘿嘿，此人当年跟随完颜银术可围城，死伤惨重才改的下来，金兵怒极恨极，也深深佩服张孝纯大人，吃一亏长一智，这守城之法，可不就学会了。”
张宪此时方才明白，此人适才面色怪异，却原来是这个原故。有心想笑，却只觉满嘴苦涩，却是笑不出来。
良久之后，不禁顿足道：“都说金狗是蛮子，其实征战之法他们学起来并不比汉人慢，一个不出众的将军都能学的这么得心应手。可见夷人虽然率兽食人，却并不是没脑子的蠢物。”
此语一出，却突然想起来对面的这个小将也是夷，一时不觉有些尴尬。
李显忠并不在意，在他心底只把自己当成汉人，竟没有察觉，只沉吟着道：“夜袭登城法，不妨一试。将军精选壮士，而张知府早有吩咐，汉军必定会倾力相助，只要趁乱占据城头及城门一处，大军冲入，则一切不需再提。”
张宪极是迟疑，只道：“城内汉军不过千人，又被金兵分而制之，控制极严……”
“不妨事。城内汉军都是百战之余的勇武之士，又是敬着张知府忠义，还有张中孚与张中彦兄弟二人极善带兵，虽然金人极力防范，又怎能真正将咱们困住。只要将军下了决心，末将一会返城后告诸城内诸人，约好时间，到时起事，大事必定可成。”
“好，诸位将军忠义之心令人敬服，就这么定了。”
城内汉军及统兵诸将，甚至是当年的太原知府张孝纯，都是苦战待援，后宋军两次援不成，苦守近一年这才不得不降，而投降之后，也极少有人愿意真心为金人效力，而宋兵一致，就有李显忠几次前来，张宪感其诚意，也知道城内汉军精锐可用，当即应允下来，又与李显忠商议了明日夜袭的细节，看看李显忠回城的时间将至，便派了一小队骑兵将他悄悄送回，到得城下，城头自然有人接应，将那李显忠又接回城内。
待到第二天天明，张宪与姚端各自行事，两人精心挑选，将几十名有过夜战经验的军官和千名精壮士兵挑选出来，命他们白天不必出战，留在营中好生歇息。将此事安排妥帖后，两人又至郭浩处点卯报到，虽是心怀鬼胎，却都坦然自若。
郭浩自然不知道他们俩私下定了夜袭一事，昨日战事不利，他却也并不苦恼，以太原这样的情形，断然没有攻不下城的道理。众将齐集之后，命先命姚端下属前军统制高丰先行出战，奉圣军一部紧随其后，为着昨日教训，洞车里并不坐人，而是全部装目土袋，用来填平昨日被烧的不成模样的环城壕沟。
看到大军不断前行，郭浩想到昨日情形还兀自愤恨，咬着牙道：“昨日用地道火烧之法，今日我以土填沟，却看你如何应对。”
他信心很足，张俊姚端等人，也是相信今日必定能给对方极大的压力，可能将城池攻破，而张宪经过昨夜与李显忠的对答，心中信心不足，而此时此刻，却也不能自乱军心士气，也只得沉默不语。
宋军开头极顺，在洞车与鹅车的掩护下，两万余人杀到城下，顺利将壕沟填平，三军将士看的分明，不禁都是大声呐感。
“擂鼓助战！”
郭浩经验十足，知道此时士气上来，便立刻下令擂鼓助战。一声令下后，数百面大鼓一起敲响，隆隆的鼓声中，城下将士也是士气大振，开始将鹅车上的云梯搭靠在太原城墙上，在床弩和弓弩手们的掩护下，大量的刀牌手开始攀附云梯，准备登城而战。
与此同时，几辆冲车也推到城门附近，几十个宋军推着一辆用整段大树的树干削成的木桩尖头，开始一下下的撞击着城门。
轰隆隆的撞击声砰然响起，甚至盖过了战场上的鼓声。

第114章 夜袭
撞击声中，城上的金兵一边抵挡着宋兵的攻击，一边眼睁睁看着那擂木撞击在城门之上，几下之后，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已经嘎吱一声，被撞出一道裂纹。
“呼……”整个城头上的金兵一起发出闷哼，动静竟是不小。
而城下宋兵看的分明，一起欢呼大叫，其声震天。
正当此时，城头的金兵将领一声令下，数十桶烧的滚沸的热油倾倒下来，油花四溅，使得城门附近的几百宋兵一起跳将起来，这滚油甚烫，小小一滴就能让人疼痛难忍，而首当其冲的几十撞击城门的宋兵被淋头浇下，连惨叫也没发出几声，就已经被烫死烫昏当场。
滚油之后，又有不少金兵在城墙上坚起木楼，上坠土袋，待宋兵鹅车近了，就将那土袋居高临下，丢掷到鹅车之上，然后用力拉拽，这样一来，鹅车头重脚轻，虽然云梯上已经开始有人攀爬，却是整体被拉翻，各人只听得吱呀之声不断，已经有不少鹅车被金兵从中间拉开断裂。
郭浩看的大怒，按住佩剑的右手指节捏的惨白。他的性格谨慎小心，却并不是胆小怯懦，此时眼见敌人守的颇有章法，城下宋军损失惨重，心中又急又怒，恨不得自己亲自上前。
正当此时，吕用中眼见前方损失越来越大，不禁发急，到得郭浩身前，急道：“大帅，这样攻下去不成啊，没有鹅车纯用云梯，我军折损太大。况且鹅车打造不易，不能这么着损耗下去了。”
郭浩心中正自暴怒，听得吕用中心疼鹅车，差点儿要挥拳去打，只是想起对方身份，也只得强自按捺。
将心头怒气压了一压之后，然后方道：“吕大人不知，气可鼓而不可泄，现下正是焦灼，哪边更能顶的，便是哪边获胜。”
顿了一顿，又冷着脸道：“鹅车再不易打造，也不及人命贵重。况且攻克太原要紧，鹅车损毁了再打造便是。”
“是，是下官见事不明。”
吕用中脸色微红，退至一边。
他虽是文臣，其实经历战阵不少，看城头宋兵攻势已经渐渐疲软，城头金兵损失也是极大，不过到底占着地利，且主将统率有方进退有据，战事已经打了近两个时辰，城角下宋兵的尸首越堆越高，血水漫延，虽然身处几里之远的后方，也是看的真切分明。他心里怀疑可能无法破城，却是不敢做声，只得退向一边，不再说话。
整整一天时间，双方都在拼死做战，到下午时分，宋兵终于开始退去，城头的金兵也抓紧休息，不少金兵倚在城垛上，面色阴沉的看着城下宋兵的尸首，一边看，一边啃食着怀中的干粮。城中粮食紧张，只有亲临前敌的将士才有饭吃，而守将完颜九斤自己家里，也已经几天不曾动过锅灶。奋战一天，城下宋兵以人数优势，连番攻击，而城头金兵却得一直做战，纵是勇武精壮也经受不得，一看宋兵后退，不少人颓然倒地，有些人还有力气吃饭，而多数人连吃东西的力气也不再用，乌黑染血的双手仍然抱着手中的武器，就这么歪倒在地，再也无力站起。而在他们身后不远，渐渐有民壮上来，将损毁的兵器运送下去修补，也开始抬走战死在城头的尸首。至于血迹斑斑，腥臭熏人，却也顾不得清洗了。
金兵如此，苦战一天的宋兵也极为疲惫。这样的攻城战事，虽然因轮番上阵，各部损失都不很大，检点死伤，大概一两千人，对于近七万人的宋军来说，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只是连番攻城不利，而且攻城器械损失极大，中午时分，曾经用大炮打过一阵城墙，只是敌人已经有了经验，连城垛附近都用土袋堆积，减少炮弹爆炸的损失，而炮弹用光后，用普通的石块投掷，杀伤更是微不足道。至于鹅车和洞车，也损失了近半，这样的结果，令得全军上下忧心忡忡，虽然对攻破城池的信心并没有减少半分，在短期内破城的打算，却好像是不大可能了。
仗打成这样，不但郭浩心情沉重，就是其余诸将，也是面色沉郁。
暮色之中，一缕缕红云在一轮红日之下，显的分外妖娆，各人目视着太原城十余里的城墙，因为是立身山坡之上，又隔的远，这样看去，竟似居高临下，那矮小单薄的城墙，仿佛一脚可以踏过。只是连战两日，损失折将，竟是始终不能攻破这破烂流丢的城池，想到这里，各人心中都极是郁闷，只看着一队队将士偃旗息鼓收兵回营，一时半会竟是无人言语。
郭浩呆了良久，半响才回过神来，看到诸将也默然不语，自己身为主帅，只得先提起精神，笑道：“想不到竟致如此。不过今日苦战一天，我军疲惫，敌人更加经受不得。傍晚时分，我看敌军已经筋疲力尽，若不是天色已晚，只怕打下去结果难料。”
张俊是直接奉了皇帝诏命前来，战事不料自忖也脱不得干系，当下也沉吟着道：“夜战如何？命全军将士歇息一个时辰，用饭休整，修理兵器洞车，然后趁夜再攻。我军是敌人十倍，没道理就这么轻轻放过他们。”
郭浩原本也有此意，他身经百战，看出敌人疲惫自然不是虚言，只是看一下远方天色，虽然红云尚在，按着时间来算，夜里没有月色可供照明，而纯以火把攻城，今日宋军士气已经小有挫跌，若是夜战不利损失更大，一时半会都恢复不来。
想来想去，这样攻城虽然折损很大，最多再攻一次，多半就能破城。敌人不到一万的兵，连续两天折损了一两千人，再来一次城中的守城器械也是不多，安能守住。
当下便笑道：“急什么？休整两天，把士气提一提，让兄弟们缓缓精气神。”
姚端与张宪对视一眼，彼此都知对方心中打算，当即一起笑道：“总管说的没错，这样的生死战场来回冲杀，军汉们纵是没伤，精气神也伤损不小，缓两天，城里眼见一天撑不过一天，咱们也不必这么着急。”
两个主将一起发话，别人自然也无话说，郭浩乍听这两人听从自己安排，还很欣喜，只是转念一想，这两人都是炮仗脾气，连续两天攻城不利损兵折将，怎么就这么好说话？当下用狐疑的眼神扫视二人，却见两人神态自若，并没有什么怪异模样，也只得罢了。
当下各人散去，点算损失，安抚伤患，赏赐鼓励今日做战勇武有功的将士，统制以上还需得向皇帝和枢密汇报战局，一直忙到掌灯已后，各人忙的连饭也没顾得吃，又到郭浩营中汇集，禀报了诸事妥当，郭浩又吩咐几句各人小心，然后才下令各自散值回营。
这么一通闹腾，张宪姚端知道时间紧迫，堪堪就要到子夜，两人先各自回营，暗中提调兵马，待过了子时，绵延十余里的大营四处到处都已经鼾声大作，姚营大营在前，便先提点了兵马，只等着张宪前来汇合。
他只等了小半个时辰，张宪已经带着数百人来到。因为是半夜偷袭，所有人都不着甲胄，只是穿着短袍，手持短兵，姚端一眼扫将过去，只觉一个个身躯强健，精悍外露，显然都是军中精锐，当即点了点头，向着张宪笑道：“不错，此番就看他们的了。”
张宪也是一笑，暗夜中牙齿闪闪发光，他自己也换过了衣甲，此时觉得身上爽利轻快，便向着姚端笑道：“你便在此等候捷音，我亲自带人上去，你等动静上来，再带着后续人马上去。”
又问道：“你营中一片寂静，安排了多少人马后续赶到？”
姚端一楞，先是答道：“除了袭城兵马，还有三千余人吩咐早睡，到了时辰就先叫起来，穿上甲胄准备接应，动静一起来，自然也要全军皆动的。”
张宪点头道：“不错，咱们虽然疲惫，不过敌人更累。今夜袭城，十有八九可成。”
他自信满满，姚端却急道：“你身为一军统制，怎可亲自去做这样的事。太原迟几天攻下没打紧，你如果有个闪失，不但是我，便是郭总管张使相他们，也要受斥责，这又是何苦来着。”
张宪摆手笑道：“你不必急，我又不亲自登城，只是离的稍远，亲自指挥便是。若是不顺，也伤不着我的皮毛。”
见姚端还要再劝，张宪只道：“昨夜城中来人是李显忠，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我总不会教他瞧我不起。况且，我官就是做到副统制时，也曾带人在万军阵中冲杀，有甚了不起的？”
他如此赌气，姚端又是哭笑不得，又隐然佩服。其实古人争战，谋略阵法固然重要，将领是否勇武，也是一军能否强盛的关键所在。古代军队，不管怎么建制，其通信组织也不能与现代军队相比，有时能让全军将士拼死效力矢志不渝的，便是主将是否敢打敢杀。
当下也不再劝，只向着张宪胸口重重一击，笑道：“好吧，万事小心，我这边等你动静一起，便去接应。”
张宪答应一声，已经让前队先前，暗夜之中，只听闻沙沙的脚步声响起，他向着姚端挤一挤眼，笑道：“且看我得手之后，郭总管是何话说。”

第115章 破城
与姚端商议妥帖后，张宪带着过千将士潜行至城外里许，到得地方后，便命将士悉数趴下，静等城中消息。
此时也没有钟表等物，无法精确计时，他们约定的时间是四更初刻，此时人体最为疲惫，也是睡的最香，趁着这个空档举事，最易成功。
张宪趴伏在地，鼻中又是泥土的清香，前方的战场又隐约传来白日战场上的血腥气，他历经战阵多次，这样偷鸡摸狗半夜攀城的勾当，却还是第一次做，心里隐隐觉得紧张，只觉得时间过的极慢，有几次抬头看天，满天星斗半轮弯月，却是浑然看不出来什么变化。
一直待露湿战袍，浑身湿冷难耐，不但是他，所有随行的军士都有些焦躁起来，虽然没有人敢说话做声，一股无形的焦躁之气却是在空气中流淌开来，令人份外的心烦意乱。
张宪也觉得与预计的时间相差了不少，心中七上八下，不知道是不顾城内接应，就直接攀城的好，还是自等下去。
正为难间，只见城头上几盏灯笼亮起，然后又迅速熄灭。
张宪大喜，立刻站起身来，向着自己身边的几个军官小声令道：“城内接应人马已经到了城门，你们立刻带人向前，与他们接应上后，便可行事。”
几个军官都是经验丰富，此时也不慌乱，均是轻声应答道：“是，请将军放心。”
说罢他们最先起身，慢慢向前游走，在军官身后，千余壮士依次起身，紧随在后向着城门处而去。
此时月明星稀，淡淡的月光洒在战场之上，白昼阵亡的宋兵尸首离的远的已经被收敛起来，各人越是往前，不及抢回的尸体在月光下看的分明，极是惨烈。
各人忍住心中悲愤，也不做声，只一径向前，因为害怕惊动城头守值的金兵，并不敢快速行进，里许路程，却是慢慢游走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走完。
到得城下百多米处，虽然极尽小心，前头仍然听到动静，却听有人在不远处轻喝道：“是张将军么？”
带队的几个军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做答是好。张宪适才交待许多，却唯独没有提及对方会问他是否来到城下。
正要回话，却听有人在阵后不远答道：“张某在此，城上是李将军么？”
暗处那人“啊”了一声，显的极是欢喜，当即答道：“是末将，我的属下百多人和张知府麾下二百人已经全数潜到城门附近。适才提灯做暗号的，估计就是张知府本人。”
两人一边对答，一边一同向前，相见时都是展颜一笑，张宪先向李显忠道：“若是破城，李将军功劳当在第一。”
李显忠淡然一笑，答道：“功劳不打紧，只要克复太原河东全境，我李家能重回大宋，比什么都强。”
他说的虽是平常，却是掩不住的兴奋之意。
张宪心中也极是感动，拍拍他肩，只道：“现下不说这些，咱们速去城下。”
“是。”李显忠精神一振，答道：“连日大战，金兵累极了，也委实撑不住了。虽然对咱们汉军多方防范，还是被咱们抓了空子。现下城门只有一个千户官带着几百金兵勉强支撑着守夜，等咱们奔袭到城下，张知府在城内听到动静，也会动手。他们主攻城内城门，尽量打开城门，将军率部用勾索和云梯迅速攀城，这样里应外合，对方又要防着咱们打开城门，又要应对攀城的将士，必然无法守住。”
张宪听的大喜，当即只又拍拍李显忠肩头，然后便又沉声令道：“各人听到了吧？速去。”
诸将早等的心急，张宪一声令下，百米路程也不再掩饰行踪，各人连声下令，千多人疾速向前狂奔，李显忠一人当先，在前头带路，不过瞬息之间，已经到得城下。
城头金兵听到动静，先是懵懂喝问，待感觉不对时，城内暗处集结的汉兵早就持刀砍杀上来，金兵一边大骂还击，一面拼命敲锣呼喊，让在城头不远处营中的金兵前来救援。
正当此时，奔行到城下的宋军已经用勾索搭住城垛，开始攀城，在后头跟来的十几架云梯也已经跟随上来，太原城池修的仓促简陋，根本不能和河北各地边镇的雄关大城相比，云梯架上后，大半的宋军开始急速往上攀爬。
金兵一面要应对突然暴起发难的城内附属汉军，一边要应对外头爬城的宋军，因为激战疲惫，守夜的金兵人手远远不足，而且都是疲惫之师，哪里能和一直养精蓄锐的宋军将士相比，而城内汉军这两天出工不出力，根本不如金兵那般搏命，精气神也远胜金兵，此时明知破城之后立有大功可以回归大宋，更是不要命般拼死搏杀，城头金兵人数远不如两相夹击的汉军多，加上下半夜正睡的香甜，仓促之间更觉手脚酸软，虽然拼死相抗，大声喊杀，其实已经一触即溃，根本无法抵挡两边的夹击。
盏茶功夫过去，已经有几百宋兵登上城头，杀的城头金兵杀的节节败退。城内金营中虽然听到城头有变，一时间灯火通明开始集结士气，只是半夜时分各人都脱的赤条条在帐内酣睡，仓促间哪能立刻来援。
张宪眼见城头已经被宋兵攻占，立刻命人举火为号，令姚端带领后援即刻赶来。等他身边士兵点燃火把摇晃示意，城内的汉兵也已经得手，杀退城门附近守兵，搬开封住城门的沙袋，掀开搭扣，只听那门吱呀一声，已经是豁然洞开。
“城破啦！”
城内外的两军士兵均是大喜，兴奋之间连声高呼，城外不及登城的宋兵余部沿着洞开的城门直冲而入追杀金兵，火光亮处星光之下，到处是刀光闪烁，早就溃不成军的值夜金兵越发抵敌不住，开始拼命逃奔，连刚刚赶到的金兵援兵的阵脚，也被败退下来的金兵冲乱。
城内金兵正慌乱间，却听不远处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数千宋兵骑兵在这点时间内早就准备停当，驻营之地距离城池原就不远，姚端早就准备停当，一看到张宪信号，便立刻带着大队精骑往着城边杀来。
这样一来，原本还想着快速夺回城门的金兵总算彻底绝望，援兵亦是随着败兵后退，城头附近，再也没有金兵的踪影存在。
待姚端赶到，张宪也已经进城，与身着大宋文官袍服的张孝纯正在寒暄，一见姚端赶到，张宪急忙招手示意，待姚端赶将过来，与张孝纯见礼完毕，张孝纯忙道：“这时候也不必客气多说，将军不可在此久驻，一定要迅猛进击，不然迟恐生变。”
姚端笑道：“我这里三千精骑，加上大人与张将军的人马，敌人就是全数来攻，也未必能夺回城门。况且这里偏狭的紧，大兵无法展开，我管教他来多少人也无计可施。”
“不是这么一说。”张孝纯甚是着急，又道：“太原城是军事重镇，当年筑城时虽然外城规模不大，然则内里街道，皆是用丁字形构筑，最易巷战。那金人守将完颜九斤早就有言在先，外城不一定能守的住，若是失陷，则整兵与大军巷战，这些天他驱赶百姓四处修筑街垒木栅，拒马角铁暗沟箭楼四处都是，因着大兵攻城不利，所以也并没有将守城金兵回撤，现下急速进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最好。若是等他们回去布置停当，则大宋非得死伤惨重，太原城街道房屋尽毁，才能真正拿下城池。”
他还没有说完，姚端已经知道厉害。太原城当初就是为了防范契丹而建，原就是一个军事重镇，外城修筑草率，而内城街道则是为了巷战而筑，若是那金将一门心思要多杀伤宋兵，使得太原城玉石俱焚，倒确实是极为扎手。
当下看一眼张孝纯，也不及多说，只重重一抱拳，便招呼着自己麾下骑兵往着金兵退去的方向飞速追去。
见他离去，张孝纯只觉他带兵不多，只怕一下子不能掌握全局，此时尚是春夜，颇有些春寒夜露，他却是满头大汗。
张宪看他如此，心中极是感动。张孝纯为了保东京安全，苦守太原近一年，誓死不降，后来为了保全城中残余百姓和士兵性命，城池被攻破后不得已而投降，金人对他极为重视，百般拉拢，他却不肯效命，后来勉强任伪齐的尚书左丞，也是绝不会为金人出一谋划一策。自云中赶来太原后，又多次派人与宋将暗中商议，直至今夜里应外合，打破太原城门，其忠枕之心，委实令人佩服。
只是此时确实也不是寒暄致意的时候，张宪也知道厉害，若是当真被金兵建制分明指挥如意与宋军巷战，太原城纵能得，只怕也是废墟一片。
当下连连发令，让自己亲兵的亲兵急忙赶回大营，急速传召全军整队前来，必要在天亮之前，三军将士一起入城，穷追猛打，不使敌人从容应战。

第116章 兴亡百姓苦
十余名骑兵接着张宪将令，立刻急速望着大营飞奔而去，过不多时，宋营里嘈杂声响成一片，火把星星点点燃烧起来，将远方的天际染的通红一片。
张宪吃了一惊，他仅能迅速调集自己麾下余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必定不是他的将令能达成的效果。
只不过小半个时辰过去，远端的火把亮光已经逶逦而来，在暗夜中看去，好像一条火龙，向着太原城门呼啸而来。
在队列最前的，却是一队轻骑。因为是攻城做战，加上原本配备的骑兵不多，姚端带领的三千多人，还是枢府担心会有金兵自河北来援太原，时刻准备以骑兵迎敌才加以配给，而此时的骑兵已经多半被姚端带到城内，还有人能带着骑兵前来，则必定是郭浩本人的骑兵卫队。
张宪深吸一口气，手持长刀迎上前去，却听不远处对面有人问道：“是张宪张将军，还是姚端姚将军在此？”
“是郭总管？末将张宪。”
“哦。”
对面淡淡一答，已经策马过来。
张宪迎步向前，躬身一礼，到比平时他向着郭浩行礼要恭谨几分。对方毕竟是西军老将，皇帝任用的总管身份且先不提，光是军中资历就比他强过百倍，此次不听将令擅自夜袭城池，郭浩若是与他翻脸成仇，可是一件极为麻烦的事。
见张宪份外恭谨，郭浩也是例外。只是他心中却有怒气，当即也不下马，只在马上还了一礼，然后道：“姚将军何在，是否追赶敌军残余？”
“不错。张知府言说太原城内街道曲折，极易巷战，是以姚将军不能等候大军齐集，先带人追杀过去了。”
“我亦知道此事要紧，所以一听到城下动静，便立刻集结人马，正要赶来，却遇着你的传令。”
郭浩说到这里，一股怒气冲了上来。只看着站在自己身前的张宪，却又按了下去。
他长叹口气，向着张宪道：“你与姚端不听号令先斩后奏，太过孟浪，虽然成功，我亦要上书皇帝陛下与枢府，穷治尔等之罪。大丈夫做事当先言明，告之张将军知道。”
如此说法到在张宪意料之中，当即一笑答道：“这个是总管的责任，也是末将等错在先，不管如何发落，末将皆无话说。”
郭浩冲他点一点头，也不再说，只回头点将派兵，身后的兵马川流不息，沿着打开的城门蜂拥而入，火把亮处盔甲耀眼枪矛如林，这一股强兵入城，敌人又正被姚端穷追猛打，显然是无法再组织成规模的巷战了。
张宪此时无事，也无心再与自己麾下将领争功，他此次亲领一千壮士将太原城门夺下，这功劳已经是顶尖，不必再去与别人急夺。只闪在一边，冷眼看着郭浩安排，夜色火烛之下，郭浩只穿了一件便袍，不曾穿戴盔甲，原本系在腰间的佩剑，也只是抓在手里，而脚间双履，只是在帐内歇息时的便履，一身装束极是狼狈，显然是听到动静立刻布置军务，不及穿戴所故。
张宪看他如此模样，原是要笑，只是又见火光下郭浩须眉黑中带白，平素盔甲鲜明还不显眼，这个时候一看，虽然年不及五十，已经颇现老态。
他心中一动，更觉惭愧。做此事前只想着一定要成功，又想到郭浩年老谨慎未必肯同意，这才悍然不请命便动手，此时郭浩应对后手有条不紊，而且不以这二人得罪为念，一心只以军务为重，想到自己一向小视对方，不觉有些汗颜。
郭浩却并不理会张宪，只从容指挥，一直待过万大军自城门而入，尾随姚端所部而去，然后其余各部分别去占领太原其余三道城门，待一切布置妥当，这才吁一口气，脸上颜色也回转过来。
看着木楞楞站在自己身前的张宪，不禁笑道：“年轻后生果然了得，这样一来我军又速得太原，又少损物力军力，最好不过。”
他神经轻松，一瞬间竟是神采飞扬，又道：“郭某并不嫉贤妒能，两位将军的功劳自然也会如实上禀，陛下自有处断。至于我，也会让贤退避，不再任这总管之职了。”
张宪吃了一惊，忙道：“总管何必如此，这一番交战其实是我们行险，以总管堂堂正正战法，也自然能成功，何必自责呢。”
“不是这个道理，你二人年经轻轻，见的深，行的又狠又准，只要在稳字上下一些功夫，天下良将又岂能有过你二人者？”
“末将当真当不起！”张宪并不能赞同他关于“稳”的分析，在他的性格里，稳字绝对占不到一分一毫的位置，虽然感动对方的态度，却也不敢苟同。况且论起天下良将，在张宪心中，又有谁能与岳飞相比。
当下连连摆手，表示逊谢，绝不敢当对方如此夸赞。
郭浩此时心情到当真愉快，临时受命，接了这任命来到太原，其实并不愿意。以绝对兵力物力优势，又有张宪姚端这样的后起大将，攻下太原不足夸耀武功，折损多了或旷日持久，皆要受人非议，现下虽然麾下两个大将无礼，到底为他解了一块心病，想想还是合算的紧。
正又要勉励张宪几句，却见在他身边站着一位紫袍文官，正负手看着城内火光，不觉问道：“这位大人是谁，却是面生的很？”
张宪忙答道：“这位是河东路宣抚使兼知太原的张大人。”
“哦？”
郭浩眼前一亮，竟是跳下马来，大步向前，向着张孝纯拱手笑道：“爱君硬骨胜钢铁，历尽风霜锷未残，每读使君这两句诗，郭某便生佩服亲近之意，一向不曾见过张大人，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张孝纯微微一笑，神情却是有些黯然，也拱手见礼，然后答道：“我岂敢当如此赞誉，身为国家重臣守土有责，太原失陷便是我的责任，不能死节而投降敌人，更是大节有亏，今日郭将军以此诗来夸赞，当真令我惭愧万分。”
郭浩这才明白，眼前这个神情自若的三品高官，心中竟是如此自责。他心中大是感动，大步向前，深深一揖，然后方道：“我是武人不会说话，只有一句话告诉张大人，我辈西军将士，都以无力救下太原而自责，而绝无半句责备张大人的话，若有，郭某以人头相谢。”
“这教我如何敢当。”
张孝纯心中极是感动，他是文臣进士出身，诗文制艺词赋都是一流格调，讲话自然也绝无问题，偏生此时此刻，喉头竟是梗住，不知道以何言辞对答的好。
看到这个坚刚不可夺志的硬汉眼角沁出泪花，郭浩与张宪等人不由转过头去，不去看他。
众人一时默然，一直到张俊与吕用中等人赶来，又不停有军校来禀报城内战事，这才将适才尴尬的气氛遮掩过去。
此时已经时近五更，即将天亮，而天气也越发上了寒意，春夜料峭，天将破晓之际，也是一天最冷和人最疲惫的时候，城门处的将帅们却都是精神十足，城内震天的喊杀声不停传来，一缕银白也自远方的天际缓缓升起，启明星开始黯淡无光，新的一天的朝阳即将升起。
因着天气寒意袭人，张宪下令亲兵们找来一些柴火，就地点燃，硕大的柴堆轰然烧起，先是火星冒起，然后火辞舔向半空，给冻的发抖的人们带来暖意。
于是连同郭浩张俊在内，各人都下意识的往着火堆前站立，让火苗离自己稍近一些。
看着城内各处的火光，张宪不觉笑道：“城内也在烤火，只是情形同而心思不同了。”
他这笑话却无人理会，半响过后，张孝纯方幽幽答道：“原说是尽快拿下，使得城池保全，现下看来，不论怎样都得大加功夫整复才行了。”
这话军将无法接上，吕用中却笑道：“此事枢府和计相都有过商议，也禀明过陛下，太原地势险要，此番辛苦拿回，绝计不可再失守。是以不论城内城外，都会花费大力气整治重修。国家财赋无论怎样紧张，整军备战却是重中之重，请张大人放心。”
其实张孝纯此时已与太原没有关系，却因为此城与他关系已经是血肉相连无法分割，因此十分关切，而别人也晓得他的心思，多方加以照顾。
却听吕用中又向张孝纯问道：“城中尚有多少百姓，此次攻伐太原已经数月，百姓也必定受了大苦楚了。”
提起此事，张孝纯更是神情黯然，凝神皱眉想了半响，方答道：“当年太原失限，城中止有几千人，后来重建迁入，也不过两万来人，半年被围城中断粮，老弱妇孺病饿而死的极多，青壮也相助守城，金兵鞭打督促，极尽苦楚，折磨死的也不少。依我前几日暗中核查，城中止有不到一半的人存活下来。”
待他说完，吕用中也是悠然长叹，“唉，太原百姓实在是太苦，我一定要奏明陛下，对太原多加恩恤才是。”
说到此时，各人只听得城内喊杀声越发微小，天色明亮之后，终于寂寂无声。
张宪满脸兴奋之色，笑道：“姚大郎已平定城中矣。”

第117章 入城
天色终于大亮，苦等了一夜的人们开始接受太阳光线的照射，觉得身上暖和起来。随着时间过去，姚端开始让部属往城外报信，一个个重要据点已经被宋军拿下，而伤患们能自己走动的，就三三两两自己搀扶着往城外走来，回到军营中接受治疗。
等到了正午时分，昨夜的春寒已经无影无踪，热烘烘的太阳光照在人身上，全身甲胃的将领们开始觉得身上燥热，后背心沁出一滴滴的汗珠来。
城内喊杀声早就停止，报捷的军士也是一个接着一个，却总是无法完全肃清残敌，各人正等的焦躁，却见一个红袍束甲的骑士飞奔而来，看到郭浩便滚身下马，双手抱拳禀道：“奉姚将军命，禀报郭总管并诸位将军，城中敌军已经全数肃清，敌将完颜九斤授首，汉军数百人皆降。”
“好！”
郭浩面露喜色，问那军官道：“金兵降者多少，姚将军现在何处？”
“这个末将不知，姚将军现下就在城中原知府衙门内升帐处断军务，因害怕城内有反复，请郭总管并各将军进城相见。”
郭浩见他不知端底，也不再问，只向着其余诸人笑道：“如此这般，咱们就进城内去寻他。”
众人也早就等的心焦，姚端此时来请，想必城内已经大定，当下一一应诺了，郭浩一马当先在前，过百亲兵四散护卫，其余张宪在后，吕用中等人紧随，众人随着那报信军官，一起往城内而去。
太原城在四年前遭受过一次大劫难，城内被一火而焚，金兵占据太原之后，心知此地要紧，发民夫重新修建，只是金国财政困难，用来养兵尚且不足，供奉上层贵族也耗费甚多，哪里有多少钱用在太原城内，一众宋将率兵入城，其中有不少人还曾经在靖康二年之前到得此地，此时进城一看，街道破败房屋简陋，除了昨夜攻城时烟熏火燎之外，其实破坏并不很大，然而已经是光景凄惨，令人见而心酸。
三三两两的百姓也知道城内战火已停，开始伫立路边，看到郭浩等人鲜衣怒马狂飙而来，便一个个躬身行礼。
张宪看着诸多百姓，只见他们衣衫破烂，神情憔悴，想到昨夜张孝纯的话，心中一酸，招手叫过自己的亲兵，吩咐道：“你先回营，命军需官多做些馒头，要个大馅足，然后熬些米粥，到城内各处施舍。”
“好勒！”
他的亲兵贫苦人出身，早就见不得眼前情形，立刻答应一声，掉转马头，往城外军营飞奔而去。
张孝纯骑马正在张宪身旁，听的真切，不由得将双掌一合，只道：“将军爱民如子，有此一善念，天必佑之。”
“大人也信神佛？”张宪摇头一笑，答道：“我们这样做武将的，天天刀头舔血，干的是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营生，最好是马上成名马上死，好过老死病榻！”
见张孝纯愕然，张宪哈哈大笑，又道：“大丈夫岂能老死于床耶？”
他们俩说的热闹，旁人虽然多是武将，却只觉张宪的话颇是不祥，只含笑摇头，并不愿接他的话。唯有郭浩回过头来，向着张宪笑道：“老死于床，却正是吾所愿也。”
这时候太原城就在各人脚下，一颗硬头钉子除掉，各人都是心情轻松愉快，说说笑笑再无芥蒂。
不一时到得城内的府衙，河东情形与别处不同，太原是府治，格局较大，而河东路宣抚使亦与知府同衙，这府衙规模庞大，除了正门好象被火烧过，黑了一块之外，其余各处皆是完好无损，郭浩引领众人到得衙前，尸体血迹好似刚被打扫干净，青砖地面上水迹犹存，一缕缕血腥气仍然清晰可闻。
姚端甲胃已除，正大马金刀坐在仪门前让亲兵包扎伤口，眼见总管来到，便让人将布头草草扎起，然后也不穿衣，大步到得门外，行礼道：“末将见过郭总管，昨夜不曾请示草率行事，皆是姚某一人主张，总管要是怪罪，末将全领了便是。”
他仗打的极为顺手，待一切收拾停当，心思又比张宪细密，知道此事可大可小，而郭浩最要的不过是一个面子，于是一见总管的面，便折节请罪，并将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
“这话不必再说，两位将军先犯大错后立大功，如何处置是陛下与枢府的事，我只据实禀报便是。”
郭浩此时心情大好，也不想与姚端折辩，当即摆手微笑，揭过此话。
只是见姚端上身斜扎白布，一股药味汗味臭味扑鼻而来，不禁问道：“你身为统兵大将，还是不改当年毛燥脾气么？怎么竟致受伤？”
姚端也不在意，先又向张俊拱手致意，又向张孝纯等人点头一笑，然后一面披衣，一面答道：“昨夜金狗如疯了一般，见我骑兵冲杀上前，竟是不闪不避，回身力战。骑兵在街道施展不开，这太原街道偏生如鬼迷了一般的混乱，我眼看要成缠斗之局，一急之下便抢先上去，劈死几个后，兄弟们士气上来，一起大砍大杀，这可痛快的紧。你们来之前我已经下令清扫街道收取死尸，不然满地血水人头的，也太过难看。”
郭浩待他说完，虽然仍是不满，却也教训不出。他自己身为统兵上将，也经常带着几百人狂冲敌阵，有时候军队打的就是一股气势，主将都赤膊上阵，大兵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当即摇头一笑，只道：“便打下太原迟些，也好过你以身涉险。”
见姚端浑不当回事，一副春风过耳模样，他也并不在意，只又道：“完颜九斤也是大将，现下身死，首级自然要呈送长安，尸身埋了也罢。其余战死金兵一掘大坑悉数葬之，现在天气一天热过一天，万不可闹出瘟疫来。至于我王师战死者，记录好姓名，军中自有备好的棺木，就地安葬了罢，将来家属要迁葬再做别论。”
他这都是战胜后的急务要务，各人都是敬服，当下凛然称是，自有将领奉命前去办理。
郭浩又沉吟着道：“城内百姓不足万人，抚恤起来不难，先由军营拨粮赈济，衣服医药都可以从军中拨给，先把人心定下来，至于下一步如何，自有政事堂来料理，咱们不必理会了。”
张宪上前一步，笑道：“适才末将已经命人去办理此事。”
“好。”
郭浩用满意的眼神看一眼张宪，又转头问姚端道：“城中怕还有七八千人的金兵，其余各门来报，斩首千余，俘获两千余人，你这里是主战场，收获如何翔实报来，我也好向陛下和两府汇报。”
“斩首五千。”
“啊？”
郭浩先是意外，然后略一点头，只道：“率兽食人的生番野人，杀便杀了罢。巷战危险，也不必收容俘虏。”
他身后的几名大将听得此言，却是跃跃欲试，奉圣前军统制高丰昨夜到的略早，俘虏多半在他手中，当下上前请示道：“总管，不如将俘虏一并处置，哪有将他们留着消耗咱们军粮的道理。”
张孝纯这几年被金人囚禁俘虏，心里明白对方并不完全是不开化的野人，其实政军经制已经在向宋朝靠拢，只是两国交兵极为惨烈，落在金兵手里的宋军若不投降，自然也是被杀。而宋兵也没有使用金兵为军的前例，俘虏自然是尽数杀了。他有心说话，却知道自己身份尴尬，只是暗中叹一口气，隐忍不言。
吕用中却没有他这么多的故忌，毕竟是文人进士出身，一想到几千人捆小鸡似的捆在那边，这里还磨刀去杀，心里猛然一紧，额头汗下，当即断然阻止道：“杀俘不祥且不说，现下韩枢密正奉命前去出使，我军攻打太原是既定之势，金人也没有话说，若是尽数杀俘，传到上京那里，韩枢密如何迎回上皇？”
他这话说的书生意气十足，各人都是哑然。宋金两国打的是实力，是手中拳头谁更硬便有道理，这里打的金人越痛，则前方使臣腰杆越硬。吕用中话一出口，连张俊也面露鄙夷之色，各人心中都只道：“这人可真草包。”
若是他不说此话也还罢了，此语一出，郭浩却是一笑，只道：“两国谈和是政治，我们军人不管，既然俘虏留着碍事，不如一刀杀却。两国交战例来如此，有什么好说的。况且这里都是寻常士卒，又没有完颜部落的亲贵，杀了又如何。女真人很少，杀一个少一个，哈哈。”
主将如此一说，各人都是附合大笑，一时间派了亲兵，传将令去杀所有被俘的金兵。
此事处理完毕，自又有人分头去安葬宋军士兵，又挖了大坑，将金兵尸首一并埋却，然后安抚百姓，扑灭城中余火，打扫街道，重修被毁坏的城墙。而郭浩本人则立刻叫来自己的参议，他边想边说，由着文官参议将战事经过情形写的清楚明白，然后立刻快马赶赴长安报捷。

第118章 岳家军
太原战场尘埃落定，韩世忠于海州大破伪齐杜充所部，斩首数千俘敌三万余，杜充仅以身免，狼狈窜逃，韩世忠趁机收复楚州、海州、徐州，在建炎三年丢失的天长军失地，已经全数收回，兵锋指处，直指原京东东路，危胁着整个伪齐的统治中心。
建康六年春四月，湖荆襄潭诸州讨招使岳飞采取十面合围，步步进剿之策，在得到平章军国事李纲大力支持下，使得原本要用五年之力才能解决的洞庭湖杨么之患，两年不到的时间便获全功。
这个消息与太原战胜的军报一前一后，相隔不久都送到长安，赵桓览岳飞奏书，但见书云：“诛首逆杨么，招黄佐、周伦投降贼众凡二十余万，湖湘悉平，获贼舟船千余，自此荆湖无忧矣。”
杨么是个颇具帅才的人，起事之余挟众数十万，以抗金为名，接钟相威望，在境内实行乡社，兵农兼顾，陆耕水战，沿洞庭湖而割据，荆湖数十县落入其手，又背倚大湖，皆善水战，起事之初，宋军无有水师，而杨么所部机动灵活，陆战则入湖，水攻则登岸，使得绝对优势的宋兵无计可施，几无下手之法。若不是赵桓深知荆湖要紧，而杨么治下又因战事连绵，又紧接着爆发了几次天灾，接连有大片地域病饿死人，使得兵无战心，而麾下大将都接连投降，想这么轻松剿灭，绝无可能。
在灭除杨么割据后，荆襄这个四战之地终于能腾出手来，直接危胁唐、邓诸州，进可取洛阳，开封，退则沿江固守而无后顾之忧，虽然打的是内战，剿灭的是起义的汉人农民，其战略意义，后人有评价曰并不在朱仙镇大捷之下，其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
赵桓深知此理，朝中知兵者也知其中关系利害，岳飞奏疏一至，朝野欢腾之余，最先想到的并不是奖励有功将士，而是其后的善后事宜。
先令岳飞遣散义军残余，两万七千余户尽在就地安置，给田亩种子耕牛，免三年赋税，政事堂派遣官吏，就地安抚，务使诸州在短期内恢复元气。
精选精壮武士，先充实诸州驻屯禁军，然后编制厢军，老弱而仍愿从役者，编入驿站邮传，以领国家俸禄，不使生事。
而最令人注目的，便是计相赵开上疏，请保原两湖地区的乡社组织。
这乡社实是钟相发明，以五户为一社，互相协助耕作，入社者先交一定份额的钱粮，然后守望相助，贫病困苦者社内诸户一并出力相助，到秋收春耕时，则社内各户一起出工出力，守望相助，使得境内田蚕兴旺，物业丰富。
在钟相起兵之前，两湖诸地为宋朝最富庶的地方之一，特别是粮食与丝制品的出产犹为丰富，整个宋朝财赋收入，养兵费用，仰赖两湖甚重。
兵兴之后生产破坏，两湖自保尚且不足，自然也提不上国家征赋，此时战事停歇，不少守土官员深恶民间组织结社行为，一定要厉行禁止，而赵开奏疏一上，皇帝立刻允准，这显然是君臣商议之后，由赵开出面皇帝允准，政事堂其余宰相也别无话说，却教各级官员目瞪口呆，不知道朝廷到底是何想法。
其实这样的乡社组织，等于是后世的合作社一类，只要不剥夺农民土地和资产，更将农民团结一处，而官府再多加扶助控制，此类行社只有益而无害，更加不必担心农民起事做反。赵桓在钟相起事之初，便有意将乡社发扬光大推广全国，却苦于战事频繁无力着手，这一次两湖克复，正好先用乡社来恢复两湖元气，等一两年后，则可以利用此事，再向全国推广。
及至靖康六年五月，韩肖胃到达上京，宋军趁着春夏之际进攻的势头也逐渐减缓。金人多在秋高马肥之际主攻，宋军则守，谓之“秋防”，而宋军进攻，则多半是在战马最瘦弱的春际，到得盛夏左右，无论人马均难承受酷暑，便是两国息兵停战，休养生息之时。
岳飞于此时接到枢府命令，令他进军屯襄阳，以图中原。
两湖战事结束后，岳飞本部原五万部卒，收编杨么残部后，精选悍将强兵入伍，人数已经扩允到九万有余，当真是兵力强盛，所有宋军各部中，唯有韩世忠一部可与相比，皇帝又赐他检校少保，清远军节度使一职，并命为襄阳行军总管，算是名正言顺的指挥三个军二十多的统制副统制一百多正副将的大军。再加上诏书明言，让他徐图中原，更令岳飞及他麾下诸多大将心感振奋。
局势大好，岳飞心中也极是兴奋。他今年也就三十出头年纪，换了寻常时候，不要说持节节度，能成为一个副将，也是难得。而此时加官检校少保，持节镇抚一方，麾下近十万大军，兵力强盛为宋军各部之首，足见皇帝和枢府信任。他自己官运如此，而国运也是蒸蒸日上，南征北讨各部作战无不顺手，靖康二年到建炎三年这几年之间的惨败和耻辱给人心里的创痛，也渐渐离人远去。
一想到可以提点大军克复中原，甚至将来直入北国，冰天雪地白山黑水之间征讨蛮夷，岳飞便是心情激荡，愉悦欢快之至。
其实赵桓也正是看中了他这点，此人忠忱之心绝无可疑，而又能力超卓，同时代的诸多元帅大将中，根本无人是岳飞的对手，这样的大将只要适当敲打，不使其胡乱干政，身边再不使诸多文人参议充实其幕府，粮草补给又受制于朝廷中央，由此人来统领大军与金人争战，则必定事半功倍。
岳飞所部原本多半驻扎在潭州四处，接到诏命之后，便立刻开拔起行。经过近两个月的安抚，两湖局势大好，春耕过后，百姓衣食不缺，地里又有着可以收获的种子，加上乡社不废，反而废置了几个州县，裁撤了一大堆的州县官，而且转运提刑税赋分司设立，直属中央，对百姓的盘剥压榨被完全制止，境内战争创伤迅速平复，待岳飞接命时，境内国泰民安，已经无需再驻扎大军。
如此一来，开拔起行便迅速动作，岳飞所部现下一共三军九万余人，全数一起动身唯恐襄阳附近军营驻地安排不当，况且近十万人浩浩荡荡，沿途供给压力也是不小，现下没有战事，岳飞盘算一番，便下令长子岳云率领背嵬军先期动身，到得襄阳后将诸事准备妥帖，大军在背嵬军全数开拔三日之后，渐次拔营动身，前往襄阳。
岳飞所部按朝廷编制共分三军，他自己为了指挥如意，又特禀明枢府，格外多加军号，除前、中、后三军为朝廷军号常例所有外，还有背嵬、踏白、游奕、左、右、选锋、胜捷、破敌、水军，共十二军号。岳飞自领中军，徐庆、姚政、傅选、傅庆、寇成、李道、王经等人各任统制，分领一军。背嵬先行后，前军并踏白、游奕随后，岳飞与中军又相隔两日后，这才动身，望着襄阳方向攒行。
虽然他顾忌大军扰民，其实自听闻岳飞所部动身后，两湖附近百姓却是依依不舍，不少人放下手中农活，赶到道路两侧送行。
岳飞生性简朴自适，不喜金银钱财，不但张俊一类大将不如他，便是韩世忠也远远不及，在中兴四将中，唯有他不贪财不好色，麾下军队也被军纪约束，有冻死不拆屋之严令，征战之时虽然难免要动刀枪，却也很少伤及百姓。而战后更是秋毫无犯，不但比寻常官兵强过许多，就是杨么的义军号称均贫富等富贵，军纪也远远不如岳飞所部。再加上岳飞战功赫赫，连克强敌，军队部曲强盛，在两湖之间，已经由百姓交口相传，将这支无敌雄师冠上后世赫赫有名的“岳家军”的美称。
岳飞所部自四月下旬动身，路上尽力赶路，到得襄阳时，已经是靖康六年五月中旬，由于先行数万人早就安排妥帖，及至大军一到，分别入营安顿，一切井井有条并不混乱，一天时间后至五六万人，已经分别在襄阳城外四周安顿安毕。
岳云与徐贵等人合力迎接中军，奔前跑后安顿军士，吩咐人收拾中军父帅营帐，又命先至各军安排饭食，让刚刚赶到的诸军将士食手，由清晨绝早一直忙到傍晚，累的浑身酸软，只觉得上阵冲杀也不及这般劳累。
眼看天色渐晚，岳飞前去城中拜会李纲尚未返回，岳云知道父亲的习惯，只令人做了几样清淡小菜，馒头吃食也是平常，倒是好酒颇有几坛。
此时不是战时，岳飞嗜饮好酒，回来之后必定要痛饮几杯方能安歇。
父亲不回，他自己也并不敢先用酒饭，只是叫了几个骑兵军士，拿着木杆教练枪寻了一个土坡，身披重甲来回冲杀，几次三番之后，热的一头燥汗，倒觉得适才的疲惫一扫而空。
到了掌灯时分，岳云正等的焦躁，营外一阵马蹄声响，直到大营辕门，他精神一振，向着一起发呆的一众亲兵们笑道：“父帅回来了，随我出去迎接。”

第119章 争执
回来的果然是岳飞。
到得襄阳城外，城内有大宋第一宣力大臣，皇帝最信任的元老重臣李纲，平章军国事就是军务政事皆管，不比政事堂宰相专管政务，军事不再兼理，枢密只管军务，不理民政，李纲因为在朝野间的巨大声望，加上资历足够，投了赵桓的眼缘，赐封为平章军国事，满朝大臣中无人能与他比肩。文李纲武宗泽，岳飞曾以宗泽为师，宗泽在三呼“过河”而死后，岳飞便以宗泽遗志为念，对当年与宗泽一文一武配合极好的李纲，心中也极是敬佩。再加上岳飞奉命围剿杨么，也是直接受命李纲，公事来往颇多，心中也极是敬重这个当年主战派的代表，现在的第一大臣。
因为如此，中午率得大军赶到，一切营务安排皆让岳云等人安排，岳飞只带了几个心腹大将进城，前去拜见李纲。
待他与李纲商量完军务回来，已经是暮色低垂。
一眼看到岳云带着几百将校恭立在营前，岳飞心中欢喜，脸上却沉下来，向着岳云斥道：“何苦兴师动众！”
又问道：“诸军扎营情形如何，你自己今日可曾操练？”
他对自己儿子管教向来严苛，远远超过外人，岳云也不意外，诸事做的那么仔细，就是提防此时。
当下稳着心神，不紧不慢答道：“回父帅，营盘是李平章早就安排好的，前军并背嵬游奕诸军分驻一营，其余后至人马，都在这附近分立营盘，连绵十余里路，人家很少，粮营就在中间，儿待士卒入营之后，便安排值班的军官先带着人马操练，然后生火做饭，这会子只怕军士们都差不多进帐歇息了。儿子自己在傍晚时练习马术骑射，绝不敢稍有懈怠。”
“唔。”
岳飞轻轻点头，虽然心里极是满意，却也不肯夸上儿子半句。
古人有训子抱孙一说，岳飞如此对待儿子，旁人也不以为怪，便是岳云自己，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当下上前小心翼翼扶了父亲下马，岳飞看他几眼，终于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向着他道：“你也快十六的人，前几年我一直压着你的战功不发，这事不晓得怎么让陛下知道，今日见了李平章，只说陛下直接发诏书给枢府，晋封你为副统制，这样一来，背嵬军也可扩大至万人，还给你统领。”
岳云乍听此信，心中不由狂喜，只是父亲多年威压下来，并不敢欢呼出声，只是面不改色，答道：“这是朝廷错爱，儿子一点微功皆仰仗父亲和诸多袍泽兄弟，并不敢居功自傲。”
他父子俩边说边行，早有亲兵点着了灯笼，把岳飞向着大帐中引领。诸多亲信大将紧随在后，听得岳云对答，心中也不禁暗自称赞艳羡，岳飞有子如此，委实令人眼红。
岳飞心里也极是满意，不觉看了岳云两眼，口气却是严厉起来，只道：“我在你这个年纪时，还在家读书习武，一心想报效朝廷却是无路可寻。你现今在我身边效力，我地位越高，则你得益之处实在是比旁人多。所以我有意压你，倒不是矫情，而是官宦子弟，不管长辈如何压制，做事势必是要比常人更加容易些。所以小子你要牢记，不可辜负圣恩，也不可令我失望，否则，亲情不比国法，我必不饶你。”
他这样长篇大论的和岳云比说厉害，甚至语涉权势利害勾心斗角，也是因为岳云现下官至统制一级，已经是朝廷高级武官，所以不得不如此陈说关系。
岳云听的心服口服，原本在心中不服父亲压制的一点小小不满荡然无存，当即凛然答道：“是，儿子受教。”
岳飞终于面露满意之色，不再训斥儿子。他也不着急进帐，只在辕门附近张望，极目看去，只见无数顶帐篷看不到边，星星点点的灯火伴随着军士们的吵闹说笑，形成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令他分外享受于其中。
他身后诸人也同样感出深受，夜色星空，微风和醺，无边的营帐中到处都是军营中才能感受到的那种味道，身为将领者，又如何感受不到。
良久之后，岳飞才转身进帐，在正中位置坐了。
他这大帐分为前后，前面宽大轩敞，足可坐下过百人议事，后帐稍小，是他休息睡卧之所。内帐只有一几一床，别无长物，而外帐也只是配备了一些椅子，壁上挂着刀剑，一侧有着枢府制做的沙盘，其上挂有木图，除此之外，便是空空如也。
这样一来帐中显的极为宽阔，十几个大将跟随进来，各自坐了。李纲崖岸高峻，虽然与岳飞谈话很晚，却并没有留着用饭，岳云问得清楚，连忙下令，让人端来几案，又命伙房急速烹制，过不多时，便已经将饭菜送将上来。
岳飞心情愉快，又看到自己案前放着好酒，心里更加高兴。向着诸将让了一让，便先自己斟了一大碗，一仰脖一饮而尽。
他酒量甚豪，虽然如此牛饮，脸色丝毫不变，伸筷子夹了几口，见菜式也很合口，知道都是儿子安排，心中极是欢喜。因看到岳云还站在帐角侍候，他知道儿子也累的紧，当下挥手道：“这里你不必侍候了，自己回去好生歇息，明天还要练兵！”
“是，儿子告退。”
岳云确实也累极，只是看着岳飞神色，又见他一碗接一碗的喝酒，心中委实放心不下，先依命告退，自己却是不走，只在帐外等候，一直要到席终人散，才敢放心离去。
岳飞却不知道儿子如此行事，只看到岳云依命离去，他酒量极大又很嗜酒，战事因军令严苛，自己以身作则，从不敢破例饮酒，此时到襄阳附近驻扎，一时半会无有战事，加上诸事顺遂自己和儿子都加官进爵也还罢了，适才看着军营连绵十余里，一眼看不到头，这虎贲之士近十万人都归自己统领，李纲对他极为信重，言明战事绝不插手，而皇帝要钱给钱，要粮给粮，且允他自主行事，宛叶唐洛之间，悉交由他攻伐，如此大顺心事，才是他今天真正高兴的由头。
当下举起碗来，与诸将连连碰碗，过不多时，已经将一坛眉寿酒喝了下去。
这酒是典型的黄酒，酒精度数不高，却是后劲绵长，不论今人古人，喝的多了均是抵受不住。不仅岳飞喝的酒意上头，陪着他一起痛饮的其余大将也都是熏然欲醉。
岳飞的规矩是酒席上时不谈正事，各人一边痛饮，一边说些闲话佐酒，更觉痛快，一时间酒意上来，上下尊卑的界限也模糊了许多。
左军统制傅选眼见岳飞高兴，他自己酒意也是上头，心里原本就有话要说，此时再也遏制不住，醉眼惺松向着岳飞笑道：“大帅，末将有话要说。”
岳飞斜眼看他，挥手道：“今日是欢宴并不是军务，傅老六你有话只管说了便是。”
“好，这样我也不客气了。”
博选站起身来，大大咧咧道：“克复潭州，朝廷恩赏，大帅辞了。杀了杨么，朝廷又有赏赐，大帅又辞了不受。我知道大帅不爱财，只拿自己俸禄便是。可是我傅选不成，家大口多，出身又是贫家，不能和那些世家郧戚比，这几年跟着大帅，额外的好处不敢，我也不愿，不过朝廷恩赏是正大光明的事，大伙儿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大帅却一辞又辞，虽然咱们升了官，却不能发财，今日要请大帅给个说法。”
他说起第一句时，岳飞心中已经光火，忍了又忍，不想破坏此时气氛，终未斥责，此时见傅选越发无礼，当下斟了一碗酒喝了，问他道：“你要什么说法？”
“我要赏赐！”
傅选老兵油子出身，本身就是一道煮不烂的滚刀肉一般，若不是能征善战悍不畏死，岳飞也不能容他。此人万般都好，就是生性大大咧咧，有时竟不将岳飞看在眼中，还有就是贪财好色，多次寻着岳飞索要钱物，因要维持大局，岳飞都是忍了，今日被他如此无礼索要，只觉得心头怒气一窜一窜，简直要忍受不住。
当下把酒碗一顿，脸上已经带了怒色，双眼盯着傅选，只道：“天下板荡，太上皇尚且蒙尘北国，国家财赋有九成以上得用来养兵！这钱是哪来的？你我均是农人百姓出身，不知道土里寻食的辛苦？神宗皇帝年间，国家岁月七千余万，还觉吃力，现下丢了半壁江山，岁入尚且不减，天下百姓供养军力何其吃力。咱们为将帅的，不能薄待克扣小兵，自己俸禄也是极多，还兀自手伸的老长，成何体统！”
“我不管！”
若是往日，傅选心中就是不服，也是退下了事，今日偏生喝了几碗酒，脸烧的通红，被岳飞一通训斥后，不但不服，反而拍着胸膛大叫道：“我刀头舔血赚的赏赐，原就该比百姓过的好，大帅品性高洁我自然佩服，不过该当我的，也请大帅赏还我！”

第120章 大道渊深
博选如此强项无礼，岳飞再也忍耐不得，当即先把桌子重重一捶，满桌的菜碟和酒壶都跳跃起来，洒了一地皆是。傅选吓了一跳，只是脑子尚且不清不楚，当下喃喃道：“怎么，大帅不肯给钱，还要发落我？”
“发落你又如何！”
岳飞大步起身，到得傅选身前，一手将傅选领口擒住，一手猛然一挥，已经重重击在傅选脸上。
他现下虽然是统兵大帅，并不亲自上阵动手，然而十余岁就习武打熬力气，从军时以勇名冠于三军，号称万人敌，当世之时能在个人武力上与岳飞相较量的也是不多，况且酒后挥拳，对方又全无防备，当下一拳就把博选打的满脸是血，两眼翻白。
“大帅，不可如此！”
其余陪酒的诸将不曾想岳飞冲动至此，一个个大惊失色，急忙上前解劝。
岳飞只是不理，将手一举又要再打，口中尚且怒道：“国家如此，傅某人只是贪财好色，要你这样的将军又有何用？况且如此狂悖无礼！”
众人尚不及阻止，眼看那一拳又要落在傅选脸上，帐外岳云听得动静不对，连忙冲入帐内，正好伸臂挡住岳飞胳膊，然后将岳飞死死抱住，劝道：“父亲有酒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料理。”
一边苦劝，一边猛使眼色，让旁人将傅选拖拽出去，傅选满头满脸的血，嘴上尚且不服，只道：“要么便打死我，要么大帅就得给我赏赐！”
岳飞气的跳脚，只是他酒后的人，虽然力气还大，到底敌不过岳云年富力强且又头脑清醒，被儿子死死抱住不能挣脱，又渐渐酒意上来，终于被劝回内帐，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傅选虽然贪财好色，其实也是赫赫有名的猛将，结果与主帅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此事却是闹出极大风波。当今宋军已经不如往日，皇帝与枢府为了不使节帅权力过大，将军制整顿的条理分明，每军中都有军法官监军使，还有参谋军事、筹画文书，机宜文书等辅佐军官，当日事情闹的过大，岳飞也不能完全遮掩此事，只得循例上报，等候枢府处置。
因着此事要紧，李纲先将二人召见，加以训斥，然后等候皇帝亲自裁决。
及至十余日后，皇帝亲自处断此事的诏喻到得襄阳，博选调离岳飞所部，前往韩世忠部效力，至于其该得赏赐，则一文不少颁赐给他。
岳飞拳殴统制一级的大将，处分也自不轻，除检校少保，罚俸三月，并令不得再于军中饮酒。除此之外，赵桓别有密书，岳飞亲启看了，除了勉励规劝之语外，皇帝却是令他读道德经一百遍，然后将心得再报与长安皇帝知晓。
拳殴一事岳飞也自后悔，失傅选一员大将，被降职罚俸只是小事，自毁形象军心不稳才是大事，只是尽自后悔，面情上却绝不肯向那傅选低头。
这一日依着皇命，将那道德经从头到尾再看一次，却总是不得要领，岳飞心中烦闷，取了自己铁枪，就在帐前舞将起来。
他这铁枪还是业师周同处学得，又自己改良了当时流行的杨家与呼家的枪法，其重达四十余斤，招式都是以实用为主，以破敌为念，所以舞蹈起来并不如那些招式连绵的枪法好看，然而看在行家眼里，招招式式都是千锤百炼，每一出枪势大力沉，稳准精狠，比那些花架子更显功力。
大帐四周原就聚集不少军士将佐，眼见大帅舞枪，一个个围拢过来观看，看到精妙处自然是心生敬意，只是军营之中不比寻常地方，岳飞亦不是江湖卖解，各人看的只觉喉咙痒痒，恨不能随之喝采叫好。
正热闹间，把守辕门的中军官匆忙赶来，见岳飞正在舞枪，脸上一楞，仍是拱手道：“大帅，新任参谋军事李若虚求见。”
岳飞正舞到兴起，只嗯了一声，仍然是枪身一晃，浑铁打造的枪身被他大力一抖，仍然晃出三个枪花，周围军士都是他近随亲兵，也不避讳，各人终忍耐不住，齐声叫好。
岳飞满头大汗，经此一搅，胸中闷气块垒稍稍消解，将长枪交给亲兵收起，又向围观诸多军士板脸训道：“你们不去操练，却来看我？”
众人知道他的脾气，乱纷纷立刻作鸟兽散。
岳飞接过亲兵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抹一把脸，也不及换衣，便命人请李若虚来见。
他军中原有不少机宜文字的文官，自从改革军制，诸文官要么出军改任他职，要么直接转入军中，所谓的参谋军事，便是以通晓军事又兼理文墨的文官担任，只是直接受命于枢府，至军中筹画参谋，并不象以前由将帅延请而私相任用，以杜绝文官与武将勾结的情弊。
李若虚原本是张浚的宣抚司任参议，富平战后便已经在枢府为计议官，现下宋军各部中又以岳飞所部的实力最为雄强，枢府将他派来做参谋军官，一是对岳飞的重视，二来也是此人不论是文才武略，都有过人之处，才能得此重任。
他人早已经在辕门之内，看到岳飞舞枪，一时也不便上前，待中军官禀报了，岳飞收式回帐后，这才到得帐边等候。一听得里面传见，自己又将身上袍服整理一番，略等片刻，便抬步入内。
因见岳飞也没换装，只是一身青布短衫打扮，大马金刀坐在座前，李若虚连忙上前躬身一礼，笑道：“见过大帅。”
“哦，李大人一路辛苦。”
岳飞起身还了半礼，又让李若虚坐，再让亲兵奉茶，等李若虚捧茶坐定后，岳飞见对方仍然着文官袍服，不觉道：“大人既然已经到我麾下任参谋军事，还是换了武将的衣服为好。”
他这样说话，已经等若上宪吩咐命令，李若虚也不敢怠慢，连忙又起身一礼，面露肃容，只答了一个：“是。”便无别话。
岳飞见他恭谨有礼，心里到过意不去，知道对方也是朝廷信重的大员，当下便在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在我这里不必闹这些虚文，战场厮杀汉子，天天闹起礼节来，也做不得别的事了。”
李若虚先又答了一声：“是，谨遵大帅吩咐。”却又笑道：“该行的礼还要行，上下尊卑纲常名教为圣人所定，只要名教礼数不乱，则天下事可为。”
这些话原本也是儒臣的老生常谈，岳飞也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突然想起自己正受训斥，起因也是不分上下尊卑，以节帅的身份和下属将军对打，太失体统。他很疑心对方在讽刺自己，立刻脸红过耳，只是因对方身份，一时竟不好发作。
李若虚见他如此，也知道自己的话对方听的明白，他其实是奉命行事，心里却也不慌，只又慢悠悠道：“下官临行之际，曾蒙陛下召见，让下官到军中与大帅详谈。”
岳飞近日心中着实郁闷，也是有些不能理会皇帝意思的原故，听得李若虚如此一说，当即便道：“原来如此，还请大人赐教。”
“不敢当。”
李若虚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只侃侃而言道：“陛下说，太刚易折。岳飞一心求克复中原，以国家恢复为念，这原是好的。不过太过操切，反而会事倍功半。天下事原本不是那么简单，傅选的事，也算给他一个小小教训，能在此事上体悟出来，此人便足以让朕放心。”
见岳飞沉思不语，李若虚又道：“孔圣见老子，老子张嘴让他看，牙齿坚硬，然而已经掉光，而舌头柔软，却依然如故。大帅就是太过强直，而且容易以已度人，以国家为念不避利害，这原是好的，不过已所不欲勿施于人，这句话掉过来说，人所欲者而已不欲，也不必强迫别人依从自己。比如大帅好酒，而可令全军皆痛饮么？而陛下若不好饮，又能令天下人皆禁酒么？这都是陛下原话，还请大帅细思。”
说罢，起身长揖，笑道：“若虚无礼，还请大帅不要责怪。”
岳飞听的发征，一时半会哪能全然领会，当下只下意识答道：“哪里，足下金玉良言，飞得益甚多。”
“不敢。”李若虚知道他性格刚硬强直，也不能说的过多，当下连连逊射，表示绝不敢当。
其实岳飞精忠报国，于军事上也是惊才艳艳，只是性格确实太过刚毅，其麾下正人虽多，也多有求名求利者，前有傅选贪财，公然向主帅索要钱财，后有王贵一心怨气，卖主求荣，岳家军也并非想象中那么团结一致。而岳飞公然反抗赵构旨意，称病不出，上言建储，招致不少杀身之祸，也是其性格中不知退让的一面所致。
他为人甚是聪明，不然也不能成为流芳万世的军事统帅，赵构对他多次训斥，却不肯多加点醒，而他官位越做越大，身边人当他如神一般敬着，也绝不会有人敢与他平等讨论，是以一直到风波亭惨死，始终不改其初衷。赵桓与赵构不同处，便是一限其权，二来惩处之余，也以善言道理来解说点醒于他。
岳飞终非常人可比，又稍楞征片刻，便已经知道自己刚刚“金玉良言”一说，确是并没有夸大，而以小见大，自己很多事的处理现下回想起来，也并非那么地道。他为人豪爽直率，当即起身，向着李若虚一拱手道：“足下厚爱之情，岳飞铭记在心，在我营中，绝不会亏待足下。”
“大帅过奖，下官至此，是陛下特诏前来，辅助大帅直取唐邓宛洛！”
岳飞大喜，笑道：“好，此言当浮一大白！”
见李若虚神情古怪，便又笑道：“三碗中矣，过犹不及，我是再也不会喝醉的了。”

第121章 军事会议
李若虚奉命来到，岳飞又与他相见甚欢，当即吩咐摆宴，将军中副统制以上二十余人尽数请来，就在帐内摆酒相迎。
因着昨日的事，再加上这种饮宴其实并不在酒上，各人都知道李若虚身份不比寻常参谋军官，派他前来，也足见皇帝和枢府对岳飞所部的重视，当下都不敢放肆，虽然人人向李若虚敬酒，却都是虚应故事，不但不敢让李若虚当真饮酒，自己也只略一沾唇便罢。
傅选奉命调走，因为要交接军队，盘查帐目收整行李，一时不得便行，今日大帅宴请军中所有军官，也派人相请，他原说不来，岳飞拼命催请，后来竟是岳云奉命亲至，没口价的陪好话，又将李若虚抬了出来，傅选虽然鲁莽，为人却是一点不蠢，知道李若虚极受皇帝重视，只在虞允文等人之下，自己若是负气不去，得罪岳飞倒也罢了，李若虚却不是好相与，武将当面挥拳，事后喝碗酒没事人一样，而文官若记了仇，一辈子不得安生。
当下叹一口气，随着岳云一起到得大帐之外，原想着里面喧嚣嘈杂，谁知道到得帐外竟如升帐点将一般，丝毫声息不闻，他知道自己此来不虚，当即在外报了职名请见。
“傅选来了，进来。”
里头岳飞听得傅选来到，眼前一亮，连忙叫进。待傅选入内，岳飞便笑道：“你来迟了，今天有贵客到，你偏生这么难请，往常叫你喝酒，准是第一个到。”
他如此模样，傅选倒吃了一惊。虽然前日挨揍的是他，不过岳飞是统兵大帅，麾下八九万将士，朝廷倚重的方面大员，战功只有越来越大，官职也会越来越高，将来封国公郡王也是十拿九稳的事，他一个小小统制，能力才干天赋武艺都不如岳飞，这一生也不存着报仇的想头，至于岳飞向他赔罪，则也是想也不曾想过。谁知道今日请他来赴宴也还罢了，以岳飞的性格只有人家向他认罪，哪有他陪情的道理，此时一见岳飞如何模样，却显然是向自己卖好赔情，却教他如堕云中梦里。
见傅选发呆，岳飞微微一笑，竟是亲自下座将他带到席前，命人斟上酒来，递与傅选端了，两人将碗一碰，岳飞笑道：“我虽然是节度大帅，其实一直拿诸位当兄弟一般。这里有王贵，徐庆、姚政，都是当年汤阴时随我起兵，一共征战，还有李道、王先、董成，这都是朝廷下令归附，这才跟随我的。还有你傅选、寇成，先前是敌手，然后为着国家大义归附到我帐下，我向来一视同仁，只愿与诸君和衷共济，绝没有门户之见或自高自大的道理。唯愿将来举兵北伐，迎还上皇，吾生平之愿足矣。”
他说到这里，话虽没有说明，各人都听出是向那傅选赔不是，傅选也已经回过神来，只是很难相信象岳飞这样刚毅果决的人，竟会向自己低头。
故而虽然岳飞不曾明言，他已经泪流满面，当下将头一仰，一碗酒已经尽数落肚，抹一抹湿漉漉的嘴唇下巴，傅选向岳飞道：“大帅不必再说，傅选鲁莽在先，大帅教训的没错。既然大帅看的起我傅选，还请大帅上书朝廷，傅选愿留在军中效力，鞍前马后绝不皱眉，也绝不再做贪财的丢脸事，请大帅放心。”
“好，两位将军此举，值得浮一大白。”李若虚在一旁看的真切，急忙举杯，向众人邀饮，此时不但是他，各人均是一起将酒饮尽。
岳飞心中也甚是感慨，与傅选将酒干了，拍拍对方肩头，笑道：“该得就要，你又没错。这事情原是我的错，怎么能说是你贪财。”
见傅选还要再说，岳飞伸手止住，自己回到座中，已是换过脸色，向着众人正色道：“李参议奉命前来，便是要代枢府部署今年战事。现下已交五月，过两月就是秋防，以往一到秋季，咱们都是据城而守，不敢出战。今陛下与枢府计议，金兵一败再败，折损了不少精锐，况且太原云中已复，朝廷又册封了不少太行山义士，同知枢密王彦大人任宣抚使，专责此事，这样一来，敌人又得防备西军出潼关，太行，又需防备两准韩世忠与杨存中两部，左支右拙，我这里他们总以为刚刚讨平扬么，元气未复，况且襄阳对面便是中原腹心之地，平原四战之所，料想我们不会大军直出，与他们正面相战。”
他顿了一顿，见各人都面露沉思之色，满意一笑，又道：“越是这样，越可以大打，狠打。枢府早就派员来考察，我岳飞所部有背嵬、游奕、踏白三个军号的骑兵建制，战马虽然不过两千匹，不过骑兵训练之强，却是诸军之冠。便是连百战西军，论起骑兵训练来，也是咱们的麾下骑士，最为精锐。”
他这话为了提将士的士气，有些夸大失实，却也相差不多。岳飞生平最重骑兵，早年人马两三万人时，便已建骑兵军号，战马几百，便以士卒轮换学习骑射，每个骑士领取的粮饷都在步卒之上，岳飞每日精心教练骑射之法，他自己武艺精骑，有“勇冠军”之称，诸军骑士早年有不少是他精心教导而成，然后充任下级军官，再去训练新军，自岳云渐渐长大，骑兵中最精锐的背嵬军交给他率领，更是平日练习，从不稍停。岳家军训练之法，以重铠着装，弓箭在身而手持骑枪，全副武将骑马练习冲坡、跳壕沟、挑草人，马上射箭等术，以注实战和勇气的训练为主，而不象其余宋军那样重阵图，这是主将岳飞本人的见解，也是最好的骑兵训练办法。当世之时，除了西军中有名的马将姚端和其麾下精锐，别部骑兵再也不是岳飞所部的对手。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岳飞虽然稍稍夸大，部下众将却也心知肚明，岳家军骑兵之强，确实是宋军中的佼佼者，当下一个个交头结耳，都是面露得意之色。
却听岳飞又笑道：“前者金兵偷袭长安，损兵折将也还罢了，白丢了三万多匹战马，这可难得之至。我大宋自立国以来，战马就极其难得，当今天下王师整编已毕，禁军十六个军近五十万人，厢军二十余万，其中战马不到五万之数，又大半得自金兵，完颜宗弼好大手笔。”
说到这里，岳飞忍不住哈哈大笑，诸将想到金人损兵之余又送战马，亦是经不住相随大笑。
岳飞与诸将一起笑了一回，虽然敛住笑容，脸上却是喜气洋洋，不可遏制，众将都知道他必定有大欢喜之事，便一个个凝神侧耳，等他再说。
岳飞却不说话，只目视李若虚，李若虚知他用意，摇头一笑，朗声道：“王师整编已毕，这是大好消息。先由参知政事秦桧署理此事，由西军开始，裁汰老弱不堪用者，以精强者留禁军，再统一番号，以数字为记，方便省事。西军禁军除陛下的上三军奉圣、捧日两军外，尚有御前第一到第六为号的六个军，荆湖这里是咱们的三个军，平江杨存中一个，韩世忠两军，准西的折彦质一个，除了郭浩郭大帅曾奉命领两军为都总管外，就以岳大帅以检校少保节度使的名义，加荆湖襄阳行军都总管衔，领御前三军诸军事，这样的信重，举朝大将中仅岳大帅一人耳。”
见岳飞并帐中诸将都面露得色，李若虚脸上神情不变，其实心里暗暗苦笑。与西军诸将不同，赵桓刚从五国逃回，就是西军中的吴玠迎回，然后奉安长安，西军将士一直忠忱之心不变。而岳飞与韩世忠诸将，一则根基不在西军，二则显达是由赵构拔擢，对他们这样的将领如此放任重用，长安并西军内，佩服者有之，不服者有之，不过皇帝一意施行，岳飞与韩世忠又确实是以战功腾达，诸人也无法可想，也只得罢了。他顿了一顿，方又道：“荆襄驻军，已经是诸军中最强，今次陛下与枢府计议，自潼关诸军要庇护长安，不可轻出，而敌人的注意也在潼关、太原，岳飞所部当出奇不意，直出宛洛，一拳打在敌人咽喉。这样一来，需得军马处极多，枢府承命调度，除保留少量军马留于西军外，以战马两万匹与岳飞部，使得其麾下骑兵诸军名实相符，做战之时更添战力。”
他这话又有自己的，其实又有皇帝与诸位枢密的计议，各人肃容听了，俱都起身答道：“是，末将等谢过陛下与诸位相公信重厚爱。”
“光谢不成。”李若虚摆手一笑，已经显露出不同于他此刻身份的深沉老练。待各人坐定，他又道：“下官先来，军马自关中而越汉中，直到襄阳，大约十来天后，也就到了。诸位将军先督促麾下，好生操练，等军马到了，诸军还得熟习，再加上军械粮草筹备，总得过上一个半月到两月之间，那时候正是秋高马肥的时候，金人必定要相时而动，据枢府诸多大人的测算，总归他们还是要如同靖康二年那般，把兵力用在太原，得太原才能重新危胁关中，保护京畿各处，此战略形胜之地，他们攒足了力气，非得重夺太原不可。所以今年大战始于太原，只怕也要终于太原。而咱们待时而动，直插宛洛，甚至夺回东京也未可知。诸君，且多努力。”
众将连忙又再起身，一起拱手，答道：“是，谨遵大人吩咐，愿随大帅克复中原！”

第122章 父子
岳飞所部秣兵砺马，准备在入秋后直入中原，到得六月盛夏，来自关中的战马也送到襄阳营中，这两万匹战马都是金兵奉送，对金国来说无关大局，对宋军来说，却是难得的宝贝。这些都是蒙古马种中的上品战马，一个个高大壮硕，自从被宋军得到后，又以精料喂养，洗涮的干干净净，甚至赶往襄阳时，沿途的州府都不敢怠慢，抽调兽医民夫，百般精心照料，宁愿病热了人，也不能委屈了马，是以送到岳飞营中时，一个个养的膘肥体壮，不但岳飞看的欢喜，其营中诸多大将和骑兵部曲都是欢喜不禁，岳飞军令禁严，有不少大将有心想换了好马座骑，却也是不敢张嘴，只眼睁睁看得战马被全数分发到骑兵诸军中，让那些寻常骑士瓜分一空。
宋军一向缺马，常常有统兵大将都骑着拉车用的矮马，甚至韩世忠得到一匹好马，就得巴巴的敬献给皇帝，说是人臣所不敢当。岳飞所部能得这些上好战马，足见皇帝与枢府之信重已经远在诸部之上。是以马匹分发下去之后，岳飞也不顾酷暑，自己亲自束了重甲，带着岳云、傅选、李道等骑兵将领，每日挥汗如雨，训练不止。除了惯常的骑兵实战训练外，因为骑兵增多，还加了分队队列，大规模集团冲锋等诸多练法，清晨即起，用过早饭后战马也喂过溜了一圈，各人穿甲拿枪，腰悬弓箭，上马一直练到日薄西山，中间不过让马歇息，人只食用些干粮喝些清水便罢，这样练法却无人叫苦，各人都知道朝廷花了诺大血本，便是襄阳府这里，平章军国事李纲隔三岔五的便来巡视，各种物资补给应有尽有，为了让大军练习马术有更宽阔的场地，便是李纲爱民如子，也忍痛割舍了大量良田，让战马随意奔驰糟蹋。
这样的练法，原本就很精锐的背嵬、踏白、游奕三军将士人各有马，每日骑射不止，便是到得傍晚，主帅下令收兵后，不少将士自己用些吃食，也让战马休息一下，然后便接着骑马随意小跑一阵，以增强对战马的熟习。
这样一来，到得八月时，两个月时光过来，各军将士已经人马相熟，原本就是强兵，此时更是骑射功夫了得，便是岳飞这般严苛的主帅，也是满意不已。
只是诸般准备停当，却是一直不得朝廷动手的命令。纵观全国战局，除了韩世忠与杨存中一起进兵，打的京东路的伪齐人仰马翻，阵斩无数，俘敌数万，甚至伪官伪将也是数以千计，待驻扎在河北过夏的金兵压过来，韩杨二部缓缓而退，到海州、徐州一线布防静待敌军，伪齐一时不能再战，金兵也无心进击，就算打下徐州各地，韩杨二部边战边退，甚至回到江南，则前功尽弃。自从宗瀚、宗弼进过一次江南，搜山检海无所得，而不能忍受南方气候，将士热病而死的不少之后，金兵就再也没有过江打算。
至于太原方面，太行义士在王彦、石子明等首领的率领下，越发活跃，甚至有几次到得真定城下，使得各地驻防的金兵疲于奔命。这种骚扰战法令金国上下极为头疼，而要重新围困太原也势必要肃清河北义军，金兵的精骑在大山险隘处完全不能发挥效能，虽然调集大兵攻打，收效却是不大，只得慢慢推进，需得等秋凉时大军云集，到时候小股义军不敢出头时，才能一心一意过太行而直薄太原城下。
太原自被宋军收回后，枢府与政事堂协同，调集民夫近百万，历时数月，将原本十一里周长的太原城扩建了三倍有余，城内多挖水井，建起大仓，城墙坚固高耸，城外的护城河与壕沟拒马四处皆是，姚端、关师古、张宪三军连同负责工程的厢军队伍，近十五万军队枕戈以待，潼关天险并河中各地城防亦是修葺完固，整个西军禁军已经近二十六万人，天下禁军精锐过半尽在河东陕川，加上协防厢军近五十万人，当真是兵强马壮，采取守势待时而定，金兵也知道厉害，各地守军不敢妄动，只等着秋凉时大军调集完毕，围攻下太原之后，才能再言其它。
因着如此，往年这个时候，各地早就烽火连天，金兵四处出击，宋军捉襟见肘，四处起火，到处失陷城池，而自从赵桓归来，尚且不到三年的功夫，整军顿武，连战连捷，虽然皇帝并不以军事才能见长，却是数次亲征，复长安、太原，得形势战略之地，以全国财赋人力，拖的金国财尽民穷，人马困乏，大局到得此时，已经天翻地覆，宋军有着战略上的主动和后方的绝对安全，而金兵只能以精锐骑兵和强悍的战力，集中主力攻伐一地，这样才能与宋军相抗，这一点寻常宋人百姓并不清楚，普通的将军和士兵也不尽了然，只有职在中枢的枢密诸使，还有岳飞这样的方面大帅方能了然。
天一交八月，虽然还是月初，天气已经不似六七月时那么酷热，早晚时已经有些凉风，吹在人身上，已经颇有些凉意。岳飞每日观看枢府军报，眼见两边僵持下来，朝廷竟是没有消息，虽然天气凉爽，心情却是焦躁起来。
这一天用着军鸽，将一日的军令传达下去，他却有些信不着这些曲端发明推广的玩意，军鸽之余，又加派马军传令，总得多试上些次，才敢完全放心。
他自己换过袍服，并不着甲，又令岳云也换过衣袍，父子二人一起用过早饭，只带着十几个亲兵跟随，一起往城中去寻李纲，一则拜会，二来打听消息。
岳飞待岳云一向严厉，在军中向来以长官上司的态度相待，虽然是家人父子，却很少有温存相待的时候。因着今日是私人拜会，两人都未着官服，只是着茧绸长袍，戴黑色软脚幞头，天气又是凉爽，一路奔行鲜衣怒马，岳飞精神慢慢愉悦，看着儿子高大健硕，虽然生的并不英俊，看起来也是精神奕奕，想着儿子累积战功升为统制，成就远过自己，又已经选定了媳妇，年底就可成婚，心情更加欣慰。因着如此，便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岳云闲话家常，又提起岳云几个弟弟也渐渐长大，再过几年就可以从军报效，父子二人不禁都面露微笑。
岳飞心情愉快，却是破天荒的夸赞岳云道：“可惜你几个弟弟天份都不及你，你十二岁便可举石锁，行若无事，舞起枪来几个大汉也近身不得，现下这个年纪，军中论起武艺，只怕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了。”
岳云难得被父亲一夸，不禁有些飘飘然，嘴上却谦逊道：“父亲勇名远在儿子之上，当年有勇冠军之称，儿子如何能及。就是张宪、王德，武艺也不在儿子之下。”
“儿子，我教你为人谦逊，却不是圆滑。”
岳飞微笑摇头，向着岳云温言道：“我且不提，王德如何是你对手。张宪么，论起枪法，是不在你下，骑术或甚更强一些，不过论起力气，他如何与你相比。”
岳云嘿然一笑，父亲心情极好，这般夸赞，却令他也不知道如何回话是好。而且父子俩一向以主帅和下官的方式相处，父子这般叙话的情形，这几年从没有过，却也教他有些觉得尴尬，一时竟是适应不了。
岳飞却不理会儿子的小小心思，一边策马缓步而行，一边悠然道：“你这样神力，绝不可因浪荡而废弃，也不能太过自傲，你几个叔叔其实论起武艺都是不弱，成就皆不如你，就是因着你不但武艺高强，还通晓兵法的原故。”
他提起此事，岳云却是敛了笑容，只沉声道：“可惜五叔，不然……”
岳飞原本是一脸笑意，此时却也拉下脸来，向着岳云斥道：“你五叔的事不可再提，那杨再兴已经是我麾下部将，此人也是忠良之后，不合从贼已然后悔，当日战场厮杀各为其主，你五叔虽然死在他手，不过是各安天命的事。你切切不可再记仇在心，晓得么？”
岳云所提的五叔，却是岳飞族弟岳翻，也是起兵后就相随左右，前年岳飞任泰州防御使时，曾经与伪齐大将曹成交战，曹成麾下大将杨再兴有万夫不当之勇，枪法如神箭术精准，竟是在战场上将岳翻当场杀死，后又被岳飞俘虏而归降，岳飞赏识他是人才，并不以岳翻的事记恨，而是拔擢重用，那杨再兴已经做到游奕军第四副将，官职已经不低。岳云少年心情，却是不能忘仇，因此岳飞听他提起此事，便是一通训斥，唯恐儿子去寻杨再兴的麻烦。
他严辞训斥，岳云也不敢辩，只是阴沉下脸，心中却想：“若是此人杀了我，难道也这么算了不成？”
岳飞却也似知道他心意，有心劝慰几句，却是张了张口，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到得此时，刚刚那种惬意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岳飞眼看城门在望，便向岳云吩咐道：“李大人是平章军国事，身负重责，咱们寻扰他已属不当，你切不可胡言乱语，招他老人家心烦。”
此时吩咐又带了上司嘱付下官的口吻，岳云也知道今日前来是打探消息，想起军务上的事也知道此事要紧，当下凛然躬身，答道：“是，请父帅放心。”

第123章 坐而论政
父子二人进得城内，到得李纲居所之外，因是着的便装，李府门前的卫士急忙上前，正要驱赶，却一眼认出是岳飞父子，各人让开道路，笑道：“岳大帅换了衣服，咱们竟认不出来。”
岳飞点头一笑，问道：“李大人在府中么？”
“在，大人在，大帅是熟客，也不必通报再进了。”
李府管事的管家闻信出来，正赶上岳飞话头，连忙笑着应了，又命人将岳飞等人的座骑引入府内。
李纲虽然是平章军国事，俸禄优厚，却是不喜奢靡，这府邸位置倒好，位于襄阳城内正中，只是平常的三进小院，李纲也不接自己家眷前来，只带着几个老仆，还有十几个下人侍候起居饮食，至于门口的卫兵，却是皇帝特旨，令禁军派了一队的士兵前来，专责保护他的安全，这样才有了一点朝廷第一宣力大臣的威风。
岳飞虽在正门下马，却是由侧门入内，沿着石径小道绕过正堂，过得一个月洞门，却是一个小小花园，时正初秋，园中虽然绿草茵茵，却并没有什么奇花异草，倒是有十几株桃树李树之类的果树，硕硕果实已经挂满了枝头，整个园中清香扑鼻，比起那些繁花似绵人工雕凿的所谓名园，别有一番山野真趣。
到得园中一角，一幢青砖碧瓦的三间厢房倚墙而建，门前两个禁军正持矛而立，见是岳飞来了，两人不言声让过一边。岳飞整整衣饰，又扫了岳云一眼后，方站到门前朗声道：“末将岳飞求见李大人。”
“喔，是岳将军来了。”
李纲正在房内与几个官员说话，听得岳飞前来，却点有如释重负的感觉，急忙起身拱手，向那几个官员道：“我与岳将军有军务要说，各位且回，来日再商谈如何？”
他如此推脱，各人也无话说，一个个鱼贯而出，出门时不免往岳飞狠狠瞪了几眼。
宋时重文轻武，此时虽然武将要紧，文官中还有不少人存着歧视防范武将的心思，岳飞掌握的部队越多，实力越是强横，文官中便越有人心感不安，着意冷淡防范。甚至最近这段时间，不少文官上书枢府，请分薄岳飞职权，不可以使一个武将掌握大军，以防唐末藩镇之祸。奏书上去，却被皇帝亲自批驳，一通痛斥，将各人驳的灰头土脸，大失颜面。此时正又与李纲打擂台，偏又是岳飞来搅，各人迁怒于他，不免形诸于色。
岳飞也不奇怪，他本就是严刚自律的性子，平生敬服的人有限，除了宗泽便是李纲，寥寥无已，其余官员待他态度如何，原也不放在心上。
侧身让开，等那些鼻眼难看的官员离开，岳飞迈步而入，却见李纲脸色沉郁，正呆坐在椅中想事，手中茶碗热气腾腾，李纲却只捧着发呆。
岳飞心中奇怪，李纲相臣气度，从来没有这么为难的神色，又见他身旁有一个紫袍文官向自己颔首而笑，便先向那个点了点头，然后向着李纲行礼道：“末将岳飞见过相公。”
“不必多礼。”李纲显然是有心事，略拱拱手还礼，便让岳飞坐下。
岳云为人甚是灵醒，也不待父亲吩咐，便已经深揖下去，口中道：“见过相公大人。”
他与岳飞一起见过李纲多次，不过都是戎服来见，说的是公事，自然也轮不着他说话，李纲见过他几回，一时竟没认出，直到他俯身行礼，李纲才是认了出来。
当下站起身来，竟是亲自将岳云扶起，然后笑道：“贤侄不需如此，这是私宅，只论长幼，不要这么客气生份。”
其实以他的年纪，便是托大将岳飞视为子侄辈亦是可以，只是岳飞官位责重，李纲便与岳飞平辈相交，而视岳云为子侄辈。
他将岳云扶起，又一迭声命人捧来银瓶上汤，如此乱了一通后，见岳飞目视正在检视自己书稿的那个官员，李纲轻轻一拍自己脑门，失笑道：“我竟老糊涂了。”
将那官员叫将过来，向着岳飞笑道：“这位是新任的京西南路转运使范冲大人。”
岳飞连忙起身，拱手笑道：“久闻范大人清名，今日才得相见，适才不知大人尊讳不能见礼，还请大人莫怪。”
他向来不与文臣虚与委蛇，今日如此客气却是难得，岳云看的心中奇怪，只是不敢做声。
其实这范冲文名行于天下，是有名的儒学大家，除了学问纯熟过人外，又格外能理财，是一个难得的儒臣能吏，有着这个原故，不免让岳飞高看一眼。除此之外，此人又任京西南路的转运使，这一路十余州府过百县治，财赋大权尽在此人手中，岳飞军用甚多，纵算是由中央枢府和政事堂总负其责，却还是得与负责财赋的官员打好关系，方能事事顺手，有此两事，却也难怪他对范冲如此客气。
岳飞如此折节相交，范冲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答话却是份外客气，也很真挚，他只向着岳飞一笑，便道：“大帅的意思下官明白，请大帅放心，国家现下凡事都不能和军事相比，只要大帅有吩咐，范冲不管如何做难，总以军事为先，这一点请大帅放心。”
“好。”岳飞也甚喜这样的痛快人，这范冲文名直震天下，为人却如此爽直，与这样的官员打交道，可比那些满嘴圣人经义，做事却猥琐卑劣的官员强过百倍。
李纲见两人一见如故，心中也是欢喜，嘴上却道：“范冲你对岳将军如此仗义，却拿来诺大难题给老夫，这从何说起。”
范冲虽然爽直，到底还是儒臣风范，听得李纲发话为难，也只微笑不语，从容坐定了之后，才答道：“这也是政事堂秉承圣命，各位相公合议同意，便是相公您虽然不能回长安合议，公文来往，相公也画押同意，别无二话。现今秦相公在福建路行事，京西这里由李相公掌总，我只是奉命办事，若是李相公着实为难，下官听教，请相公给个手条就成。”
他说罢就笑，李纲也相随而笑，却是苦笑。摇头道：“当日合议此事，我大宋冗员冗官冗费已经困苦天下久矣，从真宗皇帝开始，历代皇帝都想解决此事，怎料军队越裁越多，官员越来越多，仁宗皇帝年间，国家用在军费和官员俸禄上的开支是九成，其余各项杂费也是极多，这样还能做什么事？水利道路桥梁，如何拿钱出来？若不是大宋岁入年年加多，还不知道怎样呢。”
李纲说的正是令宋朝三百年天下都不曾解决过的大问题，立国之后就以虚外强内的宗旨来治国，凡遇天灾人祝，便招募军队，由政府供养，这样可以使得流民不能生乱，又一直强化了军队。然而因为宋朝施行的是募兵制，军饷又是不低，一个寻常小兵凭着军饷就能养家糊口，从国初的二十多万禁军到百万禁军时，财政已经负担不来。再加上宋朝优礼士大夫，大开科考，进士及弟的从国初的一年三百余人，到一次千余人，这样士子中举后，官位却是有限，于是各种名目只拿钱不办事的官员比比皆是，官俸和各衙门的费用，也是极大的一头。宋神宗执意改革增加收入，并不是宋朝的收入低了，其实以宋朝财政收入，已经远远超过前低任何一个王朝，而支出费用，也是远远超过前代。这样一来，岁入只能用来唯持，想做什么事都是捉襟见肘，所谓的积贫积弱之称，便是由此而来。
见各人肃然而听，李纲苦笑一声，又道：“所以合议裁撤天下州县，斥退无差遣和实职的官员，编练军队，甚至中央官制也大加削减，我虽然是读书人出身，也是赞同。这道理谁都明白么，不减官员，不编练军队，朝廷省不下钱来，军队不能名实相符，成为精锐，北方虎狼之国在侧，凡事只能以利天下，而不可利个人。所以陛下下诏征求意见，我自然赞同，别无话说。”
岳飞此时已经听的明白，原来李纲与范冲在自己所来之前正在议这天下最大的政务，此事原由秦桧奉命在各地考察试点施行，还是在靖康四年就着手准备，到得靖康六年方才在全国实行，首当其冲的，便是秦桧所在的福建路，只是没想到在京西南路，亦要开始此事。
他心中不安，知道自己搅了场，有心告退却又太显形迹，借着李纲这个话头，他忙拱手道：“这是相公敢为天下先，不计私谊只见公义。”
李纲看他一眼，笑道：“省冗官冗费，也是为了把钱用在刀口上。此事说起来与军人无关，其实还是为的强实禁军。枢府已经有计划，省下的钱不是少数，编练后的禁军人数也是不多，先换甲胃，兵器也全由军器监逐渐全部换过好的。比如陌刀，那是唐朝锐器，我朝早年也有过，不过打造费时，且又太贵，竟是渐渐用不起来。现下的刀牌手只是用寻常环首刀，如何能与陌刀相比。这里先透一个风，到得年底时，你部刀牌手可以全换过陌刀！”

第124章 政改
唐军百战百战，连大漠狼骑也望风披靡不能抵敌，远及瀚海、北庭，西域，甚至越过葱岭，南至南诏，唐军足迹踏变东西北亚，在当世之时无人能敌。而在著名的恒罗斯之战时，唐军与六倍于自己的阿拉伯精锐骑兵对敌，两日三夜不曾落败，倚靠的就是著名的骑步协同战术。骑兵包抄两翼，步兵手持陌刀，如墙而进，当者粉碎。而且身着明光铠，寻常刀剑难伤，再加上训练有素，都是长久卫戍边疆的精锐职业军人，欲利其事先善其器，唐军百战百姓，道理皆不过是在训练，久战，甲兵精锐而已。
岳飞身为统兵大将，熟读史书兵书，如何能不明白其中道理。一听得李纲讲完，心中大喜，竟是猛然起身，拱手道：“这简直是喜出望外，如果军中一万多刀牌手换成陌刀，便是遇着敌人骑兵，我军步卒亦有一战之力！”
当时金兵的骑兵做法方式，其实并没有把骑兵战术发挥到极至。象蒙古骑兵那般，对付重装步兵时，先是用轻骑抄掠，游击，把敌人骚扰的疲惫之极，却是不打，跟踪，射箭，骚扰，等到敌人不堪其扰疲惫不堪时，再由轻骑包抄两翼，重骑兵由中央突入，这样的战法，便是欧洲重甲骑兵都无法抵挡。而金兵此时因为国力比蒙古立国时强盛，虽然骑射功夫不在蒙古之下，但是因着国力强盛，只注意对重骑兵的建设，而忽略辅助相应数量的轻骑兵。如此一来，以宋军重步兵的束甲，加上大量的陌刀和盾牌，敌人虽然是重骑兵，能突破前几层防御，但宋军只要以人数取胜，以重步兵对着死冲硬打的重骑兵，并不一定就吃了亏。完颜宗弼的拐子马铁浮图，几次惨败在宋军步兵手里，就是此故。而装备陌刀后的宋军重步兵，势必能发挥更大的效能，却教岳飞如何不喜上眉梢，难以自持。
李纲心中也是欢喜，脸上愁容一扫而空，向着各人笑道：“适才说话之前，就知道岳将军必定欢喜，果不其然。其实不但是陌刀，以后铠甲也要大量配装，陛下说了，朝廷省钱为什么？一省民力，我大宋岁入极多，也是百姓富足，才征的这么多税。其实各项杂税统计起来，名目繁多，唐朝只收两税，我大宋两税之外别有加征，百姓早就不堪其苦。所以太上皇当年征花石纲，就引的两浙反了，这就是前车之鉴。”
他说到这里，脸上已经是冷笑。当年赵佶征花石纲，全天下没有几个人赞同，总因蔡京势大，没有几个人敢说话，李纲便是发言反对的人之一，所以现在对赵佶出言不逊，旁人也肃然而听，没有人敢说他无礼犯上。
李纲平复一下心中激荡，又道：“所以要减免杂税，怎么免？到处都要用钱。就只有从裁撤州县，减免冗官冗员冗兵里来。”
话说到这里，却又把他自己绕了进去。
见范冲面露微笑，李纲也是醒悟。却又露出苦笑，向他道：“其实道理是如此，真正做的时候，何苦难也。我在京西南路两年多，供给大军，部属战守大事，其间得力于当地官员甚多，若论起功劳情份，哪一个都不比常人差。偏生老夫现下就要向他们动手，各人质问起来，确也很难回复啊。”
李纲长叹口气，皱眉不语。适才说起道理时的那股激昂劲头，已经消失不见。
岳飞这时方才明白，原来刚刚那些官员一脸的时气不顺，却不是看到他的原故，而是和李纲打擂台，涉及到自己饭碗，却也怪不得那些人都一脸怒气。
他心中不安，有心说上几句，却自己也知道自己在政治上委实幼稚，皇帝和枢府多次训斥，他已经将教训铭记在心，遇着这种政治大事，更是不敢插话。只是想到自己来意，心里不免焦燥起来。
却见李纲站起身来，负手在房中转了几圈，终于向着范冲断然道：“事情还是要做。由你施行，如果有人为难，让他来寻我。”
“好！”范冲等的就是李纲这一句话，当即大喜起身，向着李纲兜头一拜，大笑道：“这才是击鼓破贼，召王师勤王，国家第一重臣的风采。”
“京西南路治襄阳，一共八州一军，襄州、邓州、随州、金州、房州、均州、郢州、唐州，光化军。按政事堂的决定，襄州军国重地，不可罢废，其余各州合为四州，五十六县，留二十三县即可。总计裁撤衙门及相关官吏，具册报给政事堂。罢黜各官，依着能力卓异、中平、下下三等，各有安排。”
他神情疲惫，看着躬身侍立的范冲，终挥手道：“范大人且去，就这么办吧，再有事情可来寻我，此地有我，总不会教你为难。”
“是，下官这就去着手，不过请大人放心，总不会把所有的事都推到大人身上，我也知道大人心里很为难的。”
范冲躬身一礼，又向岳飞父子点头一笑，便自告辞而去。
李纲也不送他，只到门口看着范冲去了，然后方转头向着岳飞笑道：“将军此来，必定是为了用兵的事。”
岳飞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答道：“正是，不出相公所料。”
李纲回座坐定，从容笑道：“你不来寻我，也要请人去寻你来。”
他眼看就要谈及军事，岳飞却终忍不住好奇心，向着李纲问道：“适才范大人所说，末将有些不明白，还要请相公垂教。”
“哦？如何不明白？”
岳飞知道武将过问政治是大忌，见李纲问的郑重，便是一笑，只道：“末将只是好奇，若是其中有关碍处，相公也不必回答。”
李纲亦是一笑，摆手道：“无妨，你我闲谈罢了。”
“州县是为朝廷理民，牧抚一方，京西南京治下八州一军，县治五十余，户口一百余万，口数八百余万，纵是用的官员过多，可以酌情减免，如是把州县都撤了，赋税如何收取，刑案何人料理？地方事物，难道全托给地方宗族？相公当知，宗族固然可帮着朝廷做些小事，不过如果官府放权过多，则宗族坐大，难免会有汉末豪强宗族再现当今，还请相公明鉴。”
他说的很是郑重，李纲却是浑不在意，天气虽然渐渐凉爽，李纲绸衫薄袍，手中团扇轻摇，显的不紧不慢，待岳飞说完，方才答道：“其实将军不知，历朝历代，都是以州县官临民理财，又兼理防务，还需得管理刑狱，县官知府不过是一个人，如何料理这么许多？所以属员越来越多，还得多增吏员，这才料理的开。而一个人自出生成长，背孔孟之书而读书中举，他哪里懂的太多经世之道？便是我，这么大的年纪，让我去断案，我就不如提刑司的个小吏，如果以我安抚京西全路，这么多州县的案子尽数给我来管，手里必定会有冤案。所以自我大宋立国，别立提刑司，专理刑案，这就是和前朝有不同处。至于收取赋税，不过是吏员催科便可，更加不必由州府员亲临。防务，由厢军负责，州府官更加不必多理。所以裁撤州府，只是减少供奉官员，使得小民头顶上少几个菩萨来拜，余下的州府官一心理会境内水利工程，灾害赈济，统筹提调，论说起来，虽然州县少了，各地官员做出的事还要更多才是，于国于民，都是好的。”
这一番话李纲这几日显是常说，顺口说来一丝不滞，竟是纯熟无比。
岳飞低头想了一回，也觉得李纲说的甚是有理，只是有一个关节想的不明白，又问道：“那么原本提刑、转运、度支，医药、地方风气，都由何人来料理？”
李纲笑道：“州县撤了，各地的提刑司却不会撤，由一路提刑司总责其事，分司不依州县，而是依着人口多少，地方风气治安好坏来设，人口多的，案子多的地方便多设分司，人口少的，民风淳朴的地方，便少设一些。这样，人员不致浪费，刑案由老练专精的人才去料理，不必让地方官胡乱干涉，分司直属提刑司，不受地方管辖，你想一下，是不是比以前更好？”
“相公所言，真是经世致用的良言，如果不是这么一说，末将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纲得意一笑，又道：“每一路，设提刑使一名，副使若干，提点法司一员，副司若干，提刑专责侦辑破案，法司来判，这样可防提刑司腐败专断，互相掣肘则都不满乱抓乱判。设学政司，专理各地学政，做养读书士子，不但是儒学，还要有明经，算术，医药，纯以经典取士，值此战乱之时，便知道人才难得。还有防御使，专责指挥厢军唯护地方治安，转运使，专职提调财政赋税，也依提刑司那般设置。”
岳飞是何等的聪明人，此时已经听的明白，免赋税，减免官员，看似中央削弱了对地方的统治，其实恰恰相反，官府对地方的控制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大有增强，这种局面，确实是从古至今未尝有过。

第125章 天子诏来
想到这亘古未有的大变局，李纲也是极为兴奋。目视岳飞，抚须笑道：“若是全国上下皆行事顺利，一年之内，政府收入不减，而可用之处增多。政事堂秉承帝命，规划道路、桥梁、水利诸事，一俟手中宽裕，则可举行。五年之内，再看天下，必是局面一新。而朝廷有钱，用于理民，则天下益发富庶，不必增税则岁入迭增，流水不腐，开源增利，正是此理也。”
岳飞满脑子想的却是军费增加，朝廷用于军事上的开支年年增多，有许多以前不敢为不可为的事，可以从容着手实行，心中高兴，嘴上却答李纲道：“秦皇汉武，竭天下之力修直道、辟南疆、灭匈奴，今看陛下与诸相公行事，乃是富民而定天下，可谓开前人未有之变局，当真令人思之而欢喜若狂。”
“这话说的近了。”李纲点头称是，却是不再这个话题上继续与岳飞讨论，武将干涉政治仍然是大忌，这一点没有任何变化，岳飞若不是在私邸与他闲谈，适才的话也不必几他说起。
当即转了话题，向着岳飞笑道：“将军军务繁多，驻襄阳的大营绵延各地，老夫每出门，一近军营则喊杀声震天，有马之后，日夜奔驰操练不停。以将军繁忙之身，今日到得此处，绝不会只是探望老夫这么简单。”
“相公说的是。”
李纲如此直接，岳飞也是爽郎一笑，答道：“末将的心思不出相公所料。练兵已经有了成效，粮草医药甲仗器械都已经齐备，就是观看大局，似乎也没有到动手的时机，末将心里踌躇，也不知道陛下和枢府诸相公的想法，所以来寻平章，打探一下消息是真的。”
两人相视一笑，李纲也甚喜岳飞坦诚，他虽是文臣，脾气向来爽直，甚少禁忌，也不喜欢勾心斗角，所以宦海沉浮，极少有被真正倚重重用的时候，便是在京西多年，行事多有果决专断之处，若不是赵桓深知其人，也容不得他继续担任平章军国事。
不过，赵桓放他坐镇地方，不让这个刚毅严明的大臣留守中央，也是忌惮李纲威权太大，容易掣肘的原故。
却听李纲又笑道：“你说的不错。现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岳飞收了脸上笑容，欠身正色道：“请相公垂教。”
“金兵在潼关吃了亏，失了太原，韩、杨两将军今春又入山东，伪齐不能抵挡，金兵仓促调动，王师既退，金兵竟不能追。力疲之状，已经显然。今襄阳所驻兵马精锐，金人中尽有才智高卓之士，如何不曾见得？总因太原危胁更大，所以不理会襄阳，只着令伪齐派大将李成统兵至宛、洛备防，以守土便可。而金兵精锐则屯集河北，对着太原磨刀霍霍，太原失，则战守之势又易，而至今未动手的原因有二，一者夏天金人不耐热，战马也未到力气最好的时节。二来，金人中战和两派也在争斗。”
李纲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继续侃侃而言，向着岳飞详细解释。
金国的战和之争早已有之，不过向来是主战派势大，主和派势弱，因着金人有着在武力上的绝对优势，能用武力解决的事，自然不屑于乞求于和议。而现在根据各种消息判断，上京的金国贵族因战和两派的争斗，局势早就呈白热化，向来主战的宗辅成为主和派的新领袖，宗瀚垂垂老矣，不理政事，完颜昌、宗磐等人向来主和，得辽国土地后，沉溺富贵，早就不复当年进取，宗幹向来无可不可，置身两派之外，不问战和之计。因此现下算来，真正主战的，只有太祖第六子，在开国初还只是一个万户，连副都元帅也没捞着的后起之秀，新封的右副元帅，沈王完颜宗弼。
而更令金国上层混乱的，还是国主完颜吴乞买的病重。这几年来，金国战事不顺，吴乞买立自己儿子为太子的计划落空，诸事不顺，又弹压不了诸多子侄兄弟，心绪不加国事纷扰，再国中女真人生活习惯尚在野蛮与文明之间，饮食皆以肉食为主，于健康殊无益处，去岁潼关与长安兵败后，就有风声传出来，吴乞买病重难治，恐将不起。
如此一来，金国上层的争斗还涉及到皇权之争，更加的错踪复杂，不但宋朝摸不清虚实，便是金国上层贵族，诸多统兵大将，有的参与其中，有的唯恐连累自己，闭嘴不言政事，只等着局势大定后，再向新主效忠便可。
李纲说到这里，岳飞已经全然明白。局势如此错踪复杂，原本的作战计划是待敌先动而后动，而金国政治如此，整个大局都是不利，指望金兵先动绝无可能。
而李纲并不曾明言的就是，宋朝使臣枢密副使韩肖胃尚在上京，虽然韩肖胃并无议和的使命，不过身负的却是探视上皇赵佶的重要使命，金人议和派占据上风，则赵佶和很多宗室可以放归回来，而如果主战派得势，则宋金会再次开战，迎还上皇在国家生死存亡的大局面前，则又不足为道。
虽然话没有点明，岳飞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从皇帝到枢院到李纲都没有动静，却是因为顾忌上皇一事的原故。
若是金人来攻，自然要战。而当此微妙之时，宋兵主动出击进攻，不论局势如何顺当，皇帝也当不起一个无视父亲安全的罪名。
他在心里叹息，痛苦失去战机，却对迎还太上皇一事全无抵触心理。在岳飞这种纯粹的武人心中，太上皇的被俘仍然是军人最大的耻辱，军队的职责保家卫国，而“国”这个字，原本就是包括皇帝在内的。
知道此事后，岳飞反而变的轻松下来。既然局势焦灼，不如拭目以待也好。反正兵贵精不贵多，多余点时间出来训练也是好的。
他又与李纲闲话几句，知道李纲虽然私邸，其实每时每刻都有公务缠身，眼瞅着又有一群青袍或黄袍的官员已经等在外室，他也不便久留，向岳云一使眼色，父子二人站起身来，向着李纲笑道：“今日已经搅了相公好久，时辰不早，末将父子这就告退。”
“好。”李纲也不虚留，也站起身来，笑道：“我这里每日如闹市一般，要真的与三五好友饮茶谈心，是万万也做不到了。还待以后天下无事，到时候再与将军把酒言欢。”
岳飞当着这个海内人望，也只唯唯诺诺，躬身退出。
待退出门外后，其余诸官早就等的不耐烦，各人也不等李纲叫进，早就鱼贯而入。
岳飞尚未走远，里面早就吵嚷起来，岳飞又闷声走得几步，才转头向岳云道：“臣门如市是好事，位高权重，却也是坏事，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受不得。”
岳飞除了与李纲寒暄问好外，再也不敢插话，早就闷的厉害，此时先长出一口大气，笑道：“儿子也受不得，还是做武将好，一刀一枪，谋略算计都只对着敌人，这样自己人天天上门来闹，打不得骂不得的，委实头疼。”
岳飞摇头一笑，也不答儿子的话，父子二人逶逦出了后园，仍由侧门出去，外头等候的亲兵们上来迎着，待二人上了马，便簇拥着出门，往城外大营中而去。
此后岳飞整军顿武，日夜不缀，同时密切留意北方消息，又过得十余日，却是接到长安诏书，皇帝命他赶往行在述职。
如此一来，显然是一时半会不会再有军事上的行动，除了太行一带义军仍与金兵接锯外，全国各地这半年多来，竟是太平无事，两边偃旗息鼓，若不是矛戈相向，竟隐然有了几分太平时节的景像。
岳飞接到诏命，心中知道这是皇帝要更加倚重自己的表示，却总觉有些忐忑不安。
靖康二年时，他只不过是一个寻常小校，哪有机会目睹天颜。其后数年，他屡立殊郧，赵构对他信有加，已经做到了镇抚使的位置，若不是苗刘兵变，刘光世悍然起兵，岳飞终在最紧要的关头，为大局计不惜背弃赵构，听命赵桓诏命，起兵扑灭刘光世叛乱的话，赵桓获得大权之后，是否能如构一样对他信任倚重，也委实难讲。
他自己当然不知道赵桓之所以用他，是对他太过了解的原故。而深夜静思，反而觉得自己发迹颇有些不光彩处，而赵构失足淹死，明眼人都知道究竟是谁下的命令，也使得他对赵桓很有戒心，甚至有些许的不满。
他这些心事，只能深藏心底，平时别说宣诸于口，连自己私下想想，也迅速转过念头，不敢多想。天下大势如此，赵桓的表现已经折服所有文武官员和百姓的心，便是他自己也清楚明白，赵桓不论有什么不是处，也是现下大宋最英明果决和最值得信任的君主。
接到诏命之后数日，岳飞终将手头军务分别交待下去，营中尽是他的亲信大将，加上有李若虚参赞提调，还有李纲在不远处的襄阳城中，诸事皆可放心。到得八月二十这一日，岳飞带上岳云与王德诸人，连同几百亲兵，带着一些土产礼物，一行人清晨起身，除了几辆大车外，俱都骑马上路，以便早些赶到长安。

第126章 一见如故
岳飞由襄阳朔江而上，到渝州，过汉中平原，进入关中，等到达长安城附近时，只不过半个月时间。
与他出发时情形不同，关中平原已经是深秋景像。麦收已过，到处是收割后的田地，割裂的秸秆倒伏在地里，三三两两的农人慢慢的会拢收推，将秸秆堆积成一个个草堆。道路两边树叶金黄，零星飘落在地，再有到处褐黄色的高山大坡，放眼看去，四处竟全是一片金黄。
不但是岳飞，岳云与相随的诸多将军亲随，也都是第一次到得关中，眼看得如此秋景，却也是生平第一次所见，俱是看的呆了。
岳飞与旁边不同，略看几眼景色，便留心附近的道路水利以衣民生情形，自然，最注意的还是驻军情形。
长安现下不是大宋首都，诏旨只称行在，原本的京兆府的名称也罢弃不用，这样一个要紧所在，四周驻军原应很多。当年赵构每至一处，文臣武将加上士兵和随众的官绅百姓，总得数十万人，供应极大，而扰民至深。长安成为行在已久，皇帝却始终不曾大兴土木修建室宫，这也罢了，长安附近驻军由开初的十余万人，渐渐缩水至万人不足，去年金兵入侵之后，政事堂与枢府坚持意见，一意要在长安设置一军，加上内班直护卫，也就三万余人的护卫军队。而至于其余排场护卫，更是从未有过。
岳飞久闻长安一切供应如常，却总是以为有夸张粉饰之处，待自己亲至城池附近，不远处灰黑色的城墙翘首可见，而行人百姓稀疏如常，农民收割稼穑如故，到得城外不远时，也只才有十余人一小队的骑兵巡逻查视，显见得传言不虚，心中委实感慨，深觉赵桓有远过赵构之处。
他是奉诏至行在的方面节度，有着检校少保，亲军步兵都指挥使和节度使的头衔，论说起官职品级，已经位至正二品，就武官来说已经是最高，一行人到得城门附近时，守城的都头验看了文书凭证，却是肃然起敬，向着岳飞行了一个军礼，然后笑道：“大帅想必是要立刻进宫中求见，道路若是不熟，末将可以派人引路。”
其实岳飞赶路过快，按常理象他这样的方面大员需得有专职官员相迎，安排诸多事宜，他今日赶到，城中相关人员未曾想到，是以竟无人理会。
他略一沉吟，便摇头笑道：“陛下凡事都有安排，我哪能冒昧请见，不如先到枢院，拜见诸位相公后再说其它。”
“大帅说的是，是末将想左了。”
岳飞名声在此时已经远超同辈，守门的将士虽是西军系统，对他也是青眼相加，份外客气。因知岳飞诸人不熟道路，守门军官到底派了几个散直跟随，骑马前导，将岳飞一直引至枢院之外，也不要赏赐，各人又行了军礼之后，方才告辞而去。
经此一事，岳飞对长安驻军映象大好，打听着捧日军的统制是姚平仲，方才笑道：“怪道一路观看，长安驻军训练有素，进退之间调理的颇有军人之姿，却是姚殿帅统领，这就不足为怪了。”
他难得夸人，姚平仲却是军中前辈，岳飞未从军时，姚平仲就已经是一军统制，靖康二年时，姚平仲其实就是勤王宋军的副统帅，虽然兵败，却有血气之勇，在军人心中地位不减。
一行人一边闲话，一边早派人到枢院里面报名请见，各人冷眼看去，只觉枢院庭院不深，青砖绿瓦绿树凋零，极寻常的三进小院格局，要不是有不少禁军将士持矛执戈护卫，当真看不出来是决断国家军国要事的机枢之地。
过得盏茶功夫，却见一个身形高大的黄袍官员相随着适才进内通禀的军士出来，隔的老远便向岳飞笑道：“这位想必是岳帅，下官虞允文，曾在杭州与岳帅见过几次，不知道还记得否？”
虞允文一边问好致意，一边大步前来，他身高几近两米，在当世之时简直形若巨人，几步之间，就已经到得岳飞身边。
岳飞身形也是不矮，在虞允文身前也只得抬头说话，他知道虞允文极有军事天赋，又是文人出身，因此在说话做事上，俱比武臣少了许多顾忌，也更容易得到政事堂和枢府的信任，而最关键之处，也是最不会让皇帝忌惮，可以倚为心腹。自靖康三年以后，虞允文历经杭州苗刘兵变，刘光世叛乱，金兵偷袭长安诸事，处置果决，见事明晰，苗刘二人能守住杭州，得力于他，而长安能迅速转守反攻，亦是此人布置得当。除此之外，奉命出使西夏，以口才变乱，说得夏人退兵，仍然在宋金战事之外保持中立，种种故事传入民间，白马入夏营的故事竟有人传为话本，以虞允文二十来岁的年纪，怎能不叫人惊诧敬佩。
而此人二十出头年纪时，已经是签书枢密，这在宋朝更为前所未有之事，也足见此人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他到也不是奉迎拍马的人，只是向来也极敬佩虞允文一个白衣秀士竟有如此的军事长才，见对方笑意吟吟，一见面就提起当年杭州一事，显然是攀附当年交情，自然也不能过拂其意，当即仰着脸笑道：“当日若不是虞大人，我也不能轻易得手。”
虞允文执了岳飞的手，一边引领着岳飞往枢院内行去，一边哈哈大笑，摇头道：“这话下官断不敢当，当日情形，下官也是觉着撑不下去，若不是大帅赶到，只怕事情发展大是不妙，至今回想起来，还是一头冷汗。”
两人你来我往，均知对方是难得的豪杰人物，年纪虽然相差不少，却只觉一见如故。
当日在杭州时，虞允文为了自敛行迹，虽然随班见过岳飞，却是不哼中哈，令人摸不清他深浅底细。到得此时着意结纳，反而是豪爽大方，妙语连珠，待得宾主一行坐定，仆役上茶已毕，各人聊天话事，岳飞竟是与他言谈甚欢，一时竟想不起来此来何事。
还是虞允文自己截了话头，向着岳飞笑道：“大帅此来有些不巧，张枢相尚在潼关未回，赵枢相已经进宫，陪着陛下祭祀祖先，行告庙礼，这会子估计正礼还没有开始，估摸着今日是见不成了。”
见岳飞面露失望之色，虞允文又笑道：“下官已经派人入宫禀报，陛下但凡有些空闲，必定会见的。”
岳飞也笑道：“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只是想早些见过陛下，讨些实信。我来之前，听说金国的完颜昌和宗辅占了上风，太上皇有望被迎归，这一路上连接赶路不得消息，也不知道情形如何？”
他有些话却没有问出口，若果真是金国有意议和，归还多少领土，死伤将士如何安慰，金人如何能保证再也不来侵犯，如此种种，都盘桓心头，令他觉分外压抑难受。以一个武将的角度来说，在已方局势终告占优的情形去议和，心中委实不甘愿。
只是这时候若不赞同议和，又有不管上皇生死的嫌疑，令他十分为难，不能说话。
虞允文当然知道他的心思，略一沉吟后，便概然答道：“大帅如此着急，下官也不隐瞒。其实陛下早有决断，议和成，先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多编练士卒，多打造精甲强兵，不成，则仍然与敌周旋，按着去年议定的方略去做便是。”
说到这里，他露齿一笑，又道：“算来算去，咱们是不吃亏的。朝廷与金人相斗多年，虽然咱们家底子厚实，不过一直腾不出手来疏理政事，百姓农人负担越来越重，这样么打下去，咱们也有些难以支撑。所幸金人吃不住劲，不少人一心想要议和，他们才多大家底？回复起来有咱们快？这么着一来，当真是自掘坟墓！”
他说话之时，气度从容，言辞缜密周到，而众人这才看清，此人虽然身形高大，相貌却是清秀俊俏，自有着一股文人的郁郁书生气，而说话时，又有一股说不清的自信与果决，令人闻之而心悦嘉许，并不怀疑他的论断。
岳飞听的满心兴奋，将手在自己案前轻轻一拍，笑道：“做臣子的只怕陛下心里犹豫，如果陛下当真是如此决断，则咱们还有什么话说？拼死效力，一定要尽复故土方能收兵！”
虞允文截口道：“不仅如此，还要直捣黄龙灭此朝食，不能让金国如大辽那样时时在卧榻之侧，过百年后，又不知道冒出什么跳梁小丑来，甚是麻烦。夺回幽燕，平定辽东，这便是陛下的章程。”
他见岳飞要起身答话，连忙伸手止住，笑道：“大帅不要如此，这只是咱们私下闲话。”
又笑道：“此次大帅来述职，却也是巧。陛下就要册立皇后，大帅正好在此观礼。”
赵桓立后一事，也是关系大局，岳飞虽然不曾上书，却也很赞同皇帝需得立后，然后册立太子的论调，一听此话，却也是面露喜色，笑问道：“不知道是哪家闺秀？”

第127章 诏见
虞允文微微一笑，从容答道：“已故折太尉长女折月秀，早有风声传出帝意在伊，前日终于从内廷传出风声，陛下已经禀明孟太后，太后亦是赞同，纳采、问名、纳吉之后，前日派赵枢使前去折府纳征，婚期就定在十日之后，到时候赵枢相难免还要去代帝亲迎。”
“折月秀……”
岳飞略一沉吟，便知道这是皇帝为了拉拢西军和蕃军的又一举措。
折家西军世将，又有党项人的身份，陕甘六路中很多部曲中最有战斗力的，都是由党项人所组成的蕃军。娶一个折月秀，又可以安慰根深蒂固的折家、杨家，对其余种家、姚家都有心理上的抚慰作用，整个西军中，折家也是人脉极广，折家的不世英才折彦质现下还单统一军，是禁军中赫赫有名的战将。皇帝迎娶折家女子，西军中这些与折家关系错踪复杂的军伍世家，势必更加忠忱效力，使用起来，更加得心应手。而现下禁军过半主力全由西军组成，这样的安排也自然有其道理，朝野上下，自然也没有人会有不满。
其实宋廷立后，多半娶禁军世家的女子，不过极少有西军，多半是开国几个大将的后人，象赵桓这样迎娶一个党项世家的女子，虽然折家早就汉化，与汉人无异，自己也将自己视做汉人，究竟还会引发物议，不会得到赞同。
虞允文一眼觑见岳飞脸上神情，知道这个统兵大将心中所思。他微微一笑，心中明知是赵桓在上元灯会时相识折月秀，然后在多次宫宴中又与这折家女子交谈倾心，这才力排众议，决定册立她为皇后。
只是此事说来简单，却又会影响到赵桓圣明天子的形象，而想到自己结亲也是父母媒妁之言，权衡家族利弊，若敢说是相中了哪家女子，势必有损清名。那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宋人自然有话本传世，不过并不能见容于世大夫之家，皇帝谈情说爱，那自然更加不妥。
所幸歪打正着，册立折月秀正合当前大局，又解决了赵桓无有皇后被人诟病的不妥之处，又着实令西军系统的将领们欢喜。
至于更不能言者，就是西军的人成为皇后，也使得岳飞颇受重用的风光而引发的不满，也稍稍平息下去了。
却听岳飞又笑道：“赵枢相被从潼关召回，京报在我动身前就报了，我还以为枢相回京别有重用，不成想是为了回来做册封大使。”
虞允文也笑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赵枢相毕竟是宗室，自靖康二年后，京中宗室被金人抓捕一空，现下全在五国，诸王公不在，以赵相公的身份，来做这件事也是理所应当。”
岳飞忍不住问道：“不知道上皇迎回一事如何了？一路上匆忙赶路，一直不通消息。”
当着这个当今天子第一信臣，对方却又是后起之秀，岳飞顾忌少了许多，不免又问起自己关心的大事。
虞允文身在机枢，甚得赵桓信任，费伦的情报也看了许多，对上京的情形也比旁人多知道许多。只是情况错踪复杂，他一时也说不清楚。
当下只得沉吟着答道：“金人现下主战主和之争甚烈，金主吴乞买不能压制，况且正是病重，能不能活命还在两可之间，战和两派之所以不曾闹大，还是因为吴乞买死后继位人未定，两边摩拳擦掌，都得在这第一大事上站稳脚跟的原故。”
岳飞又问道：“那么依大人所见，何人能继承金国王位？”
“应当是完颜合刺。”
这件事虞允文最为关注，研究判断费了不少心力，金国上层中没有嫡长子的传统，也没有立太子或是父位子承的传统，不过灭辽之后已经开始汉化，从吴乞买开始，帝王威仪和中央官制就渐从汉制，虽然没有废除谙班勃极烈制度，不过金主吴乞买曾经有意立自己儿子为谙班勃极烈时，却遭到掌握重兵，在朝中势力极大的太祖诸子的反对，吴乞买也没有办法，就是中原汉人中父子相承的习俗渐渐侵蚀至女真部落，直接改变了诸多宗室亲贵的心理。
在这样的情形下，吴乞买连自己儿子也立不得，再传诸弟也不可能。不管战和结果如何，手握重权的太祖诸子，绝对不会容忍帝位再落入旁人之手。而太祖诸子中，宗峻身为嫡长子早就逝世，宗辅、宗幹、宗弼、宗磐等人都已年长，互相不服，无论是谁成为谙班勃极烈，都会引发一场极大的动乱。在这样的局势下，各方势必妥协，而最好的人选，就是一直很受瞩目的宗峻长子合刺了。
合刺刚过十岁，年纪幼小不能理事，自身又是太祖的嫡长孙，身份地位没得话说，继位之后，诸事又仍然诸位叔王掌握，这样一来，自然是继位的不二人选，诸方势力有实心拥立的，纵是心有不甘，也不会强烈反对。
虞允文说的如此翔实有据，不但岳飞听的专注，便是其余各人，也都是默不作声，直待他说完，各人仍是兀自发呆。
半响过后，岳飞方笑道：“若是这般到好，主少国疑，又逢国丧，金人势必有要困顿数年不能翻身。这样一来，上皇多半会被送回。身为人臣，当真是欢欣鼓舞之至。”
虞允文没有他这么“纯粹”，听得岳飞的话，心底里暗自苦笑一声。
身为赵桓信臣，为君主计，自然是不迎回赵佶为好，可是皇帝身为人子，劝他让老子留在北国受苦，这样的话却也说不出来。况且赵桓自己从未表示意见，虞允文多次试探，赵桓也只是说静观其变即可，绝对不肯插手。这样一来，他有心劝说，也是无有话说的余地。
心里苦笑，陪着岳飞“欢欣”了一阵，两人却又提及西夏情形。
虞允文曾经奉命出使，岳飞又是方面大将，两人都深知宋军缺乏战马，就是因为唐时的养马地河套地区被西夏占据所故。只是一个深知皇帝有意对夏用兵，一个却只是恍惚猜测，虞允文不得帝命，自然不敢透露太多，只得与岳飞随意闲聊罢了。倒是他博闻强记，所见高超，岳飞强于用兵，山川地理民俗无不关注，只是向来与金人做战，又不是西军出身，对夏国情形不是很了然，听得虞允文详细介绍，却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清早来到，与虞允文闲话至响午，内廷一直没有消息传来，虞允文便命人摆饭，笑道：“已经是响午了，陛下这会子想必也要用膳，多半不会召见，不如咱们就在这里略用一些，再继续详谈的好。”
岳飞自然答应，因又见岳云等人一直站在自己身后，此时不是公务不必太过拘谨，便向虞允文一一介绍清楚，各人说笑闲话，准备入席吃饭。
正忙乱间，却又有几个内侍省的宦官来到，也不要人传禀，便直接进了内堂，因见满屋的大将围着虞允文说话，这几个宦官都不识得，为首的便向虞允文笑道：“官家演礼已毕，听说岳飞到来，特命咱们来传请，不知道是哪位？”
虞允文先是愕然，然后又转头向岳飞笑道：“陛下如此看重，竟是演礼一完就传请，大帅不可怠慢，快些前往宫中去吧。”
岳飞心中也是紧张，当下站起身来笑道：“既然如此，这便入宫就是。”
几个小宦官此时也认出岳飞，一个个拿眼去看，却见他年纪并不很大，相貌却是英伟不凡，气度从容自信，宋时宦官与前朝不同，是以着外朝制度管理，宦官乱政轻慢大臣的事几乎没有，童贯一时风光最终落了个没下场，而赵桓对宫中残留的宦官管束也是极严。各人也不敢怠慢，一个个向着岳飞见了礼，见岳飞就要跟随而来，便又笑道：“官家还说了，请岳总管的长子岳云少将军一起入宫相见。”
岳飞极是意外，又想到儿子官职是皇帝亲自下诏提升，想来是皇帝极为赏识，当下连忙应了，父子二人出门上马，跟随着一众宦官向着城中禁宫方向而去。
枢府所在原就是皇宫外围，各人又都骑马，只不过一刻功夫，便已经到得宫室之外。
岳飞眼见得长安宫室范围，心中默算整个宫室大小，过不多时，便转身向着岳云道：“陛下俭省之名果不虚得，长安宫室虽然多次整修，其实规模不及当日东京的十分之一。”
他顿了一顿，又道：“便是比之当日康王的行在，亦是不如。”
见岳云颔首点头，前头的宦官已经下马在宫门处等候，岳飞也自下马，却又吩咐岳云道：“你年纪小，陛下知道你一些英武之名，必定会夸赞于你，切切不可有骄矜自满之意，亦不可喜露颜色，晓得么？”
岳云本就少年老成，这几年跟随岳飞在行伍之中，调教的越发深沉，自己官至统制，父亲却总是拿自己当小孩子来吩咐照拂，心里暗笑，却是板着脸答道：“父亲吩咐的是，儿子省得了。”
“嗯。”
岳飞满意的一点头，当先向着宫门处大步而去。

第128章 初见岳飞
岳飞进入宫门前后，赵桓也准备停当，复杂的宫廷礼仪搅的他头晕脑涨，他尽自打熬的好身体，却仍然经不住那一桩桩一件件古老仪式的折磨。怪不得以古人的身体素质，每遇丧葬婚嫁大事，非得累病几个当事人不可。
赵鼎原要退下回枢院办事，却被赵桓留住，岳飞是方面大员，赵鼎身为枢相，随同一起见见有益无害。
待岳飞奉命来到，赵桓便命即刻传见。
对这个盖世名将，名族英雄，赵桓是发自内心的崇拜和尊敬。任何一个接受过正统教育的现代人，亦都无法规避岳飞在整个民族史上的地位。
自然，身为一个成年人，特别是他现在的身份，又使得他在与岳飞相处时，需得正视到对方的不足之处与缺点，而不是将他神话。
因为如此，赵桓其实是下意识的拖延与岳飞见面的时机。而到得靖康六年，岳飞已经是方面大员，三个军的总管，其麾下将士还负责着直接进军中原克复东京的重任，在这样的情形下，这一年又多半不会再有战事，再无谓的拖延下去，使得岳飞这样的重臣连皇帝的面也没有见过，这也太不成话。考虑到这一点的赵桓，终于下诏召见，始有这次岳飞的长安之行。
没有让赵桓等候太久，就在枢院的岳飞很快赶到，内侍先导，岳飞赞名而拜，因为不是戎装在行伍之中，还是以大礼参拜，而端坐受礼的赵桓，看着阶下那传说中的名将，心里感慨万千，竟是连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感想。
他到没有下令免礼，在这个时代赵桓就是岳飞精忠报国那个“国”字的代表，让岳飞有些许失礼或是不敬，都是对岳飞本人的侮辱。
“岳卿请起！”
赵桓待岳飞礼毕，爽朗一笑，竟是不自禁用了一个请字。
岳飞也不在意，站起身来，虽然不能完全平视皇帝，却也将坐着的赵桓看了个满眼。
皇帝此时已经换过了礼服，头上没有戴告天祭祀时使用的冠冕，却也没有着幞头，而是戴着一个精巧的七梁冠，将头发束的一丝不苟，身着穿着月白色的圆领长袍，足踩乌皮履，一身装饰，又显雍容华贵，却又干脆利落。
而更让岳飞注意的，却又是皇帝的精神气质。身体颀长健壮，并不如普通的贵人那么文弱，反而有一股蓬勃生气，而以岳飞一个武将的眼光来看，赵桓的腿形显然是经常骑马，而肩头胸口显的协调有力，也是经常修习武艺所致，更让他惊奇的却是赵桓虎口及手指上的老茧，那非得是每日弓箭不缀的武将，每日射箭不停，才能在手上磨出那么深厚的形迹。
他不过是略瞄片刻，便立刻收回目光，赵桓却也没有发觉，他的视角和想法却与岳飞不同，又不需要回避对方眼光，竟是一边看岳飞长相模样，一边暗自与自己所看的画像与塑像比较，却是觉得画像虽有美化细节的地方，其实岳飞真人的英雄气度，一举手一投足那般的自信与超卓气质，又岂是画像所能表现？
一面想的肚里暗笑，一面却又向岳飞介绍了赵鼎，这两人也是初见，两人不便在皇帝面前见礼，便只是点头一笑便罢。
赵桓却又向着岳飞笑道：“卿子岳云何在？”
岳飞忙躬身道：“就在殿外候传。”
“快教他进来。”
长安宫室不比东京，规模格局都并不很大，岳云虽然在殿外等候，其实里面对答早就听的真切。一听皇帝叫他进内，便自己先整理衣饰，等前来传唤的宦官一到，便大步入殿，到得赵桓座椅数步远，叩首行礼如仪。
赵桓对岳云却没有对其余那么小心谨慎，笑吟吟看得岳云叩首已毕，竟是起身将他扶起。他自己身量不矮，岳云却是比他还高出一头，若按现代人的计量衡来算，足有一米八五左右，加上身形壮硕，肌肉盘结，多年军伍生涯锻炼出来的军汉气质，百战悍将的杀伐之气，虽然不过年纪不过十六出头，却有一股同龄人远不能及的威严果决沉毅肃然之气。
这副样子自然是岳飞辛苦教育而成，赵桓在这时代见多了人少年老成，也并不奇怪。只是和映象中那个鲁莽又悍勇的岳云比较起来，心中略有遗憾便是了。
将岳云扶起之后，赵桓退回自己座位坐定，向着岳飞笑道：“十六岁就是统制，武艺将略那是没有话说，看模样气度，也不在成名大将之下，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赵桓甚喜岳云，从不掩饰，岳飞也早就知道，甚至有时候怀疑自己很受重用，是不是皇帝爱屋及乌的原故。
他自然不会知道，赵桓不过是拿岳云掩人耳目，毕竟他身边不少青年亲贵，而岳云十二岁从军战功累累，受到皇帝特别的瞩目，便不足为奇怪了。
听得皇帝如此夸赞，岳飞心中欢喜，自己谢过皇帝夸赞，又命岳云再次叩谢。
赵桓含笑命岳云起身，又问及路上行走情形，听得襄阳至川行船快捷，而陆路难行，而汉中至关中道路更是险隘，有不少难行处时，赵桓却是笑道：“天幸金国内乱，今年可能不会再有大战，咱们就算是行有余力，究竟也没有到破敌的时候。敌人只伤皮毛，未损筋骨，急不可图也。自夏初开始，国家开始裁抑官衙行署，免冗官冗员，军队整编去岁也已经完成，赵开算过，今年若不兴军，入冬就可有五百万贯的节余。到时候，朕必赦令政事堂督促各地官府，征发民夫，由汉中入川及京西荆湖修起，将道路桥梁好生整修一番。而关中各地，亦要让工部及转运派人，核查秦汉大唐时水利工程，改始逐年恢复。至于封山育林，河工大堤防洪等务，今年也可以着手进行。到得明年，朝廷可使用的银钱更多，就是兴军打仗，也不必停止诸工，十年之后，且再看天下情形！”
赵桓这两年来的精力，到有一多半用在军队改制和政务改革上。局势是明显的，长安和潼关、太原数战后，金人再吃不上宋朝，不必再担心会被人撵的鸡飞狗跳了。而到了这个时代，先改革军队编制，将原本大而无当的禁军缩编，用心腹大将统领，改革军队内部制度，行军衔制，改良装备。如此一来，军队一则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二来战斗力加强，进退如意。而军队牢牢在手，等财政进一步缓过来时，赵桓便又将心思用在政改之上。手中有军队，再上是独一无二的封建帝王，行事起来自然要比后世更加方便。而赵桓比前代宋帝更加便宜行事的，就是此时适逢靖康二年后的大变，原有的皇室被全数抓到北国为奴，朝廷大员党派纷争，被一古恼儿全数扫灭，存留下来的官员除了少数主和派的软骨头外，倒有多半是正人君子，特别是朝廷中枢，李纲赵鼎张浚虞允文等人，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干练忠忱之士，而麾下武将也都是史书上有名的能战而忠诚的大将，这就使得赵桓在改革时极少阻力，而事事顺手。而将军制和政治改革后，则再以力量来改革内部，荡涤积弊改善民生，则宋朝的国力越来越强，军队战斗力愈发提升，北方强敌的侵犯，势必可以彻底解决。
赵桓心念如此，是以最近这段时间，关注力唯有控制军队和改革制度这两样而已。此时当着岳飞这样的大将面前，提起此事，一则是心中得意，二来却也是想听听岳飞的看法。
他说完之后，微笑着看向岳飞，等候对方的回答。
岳飞哪里能明白赵桓用心，此时气氛轻松，十几个小黄门和宫女执事正在准备桌椅碗筷，环佩叮当杯盘轻响，正午时节饥肠辘辘之时，菜香已经隐然可闻，而皇帝神情和悦，语笑欢然，随便闲话家常时提及将来打算，也属正常。
他心中全无敬惕，只是顺着赵桓话头接道：“臣一路西来，已经见到沿途有不少官府督促百姓上工修路，政府给钱粮，百姓秋收后已经农闲无事，修路造桥的同时还能多些生计收入，虽不能说是交口相赞，然而也无人口出怨言。至于陛下改官制，臣私下里却听到些怨言，不过人都有私心欲利之想，断不成想到自己也被裁撤，所以士大夫有些抱怨，也属寻常。臣并不放在心上去听，一者是武人不干涉政治，二来也没觉得被裁撤的官员有什么可抱怨处，坐食无事而白拿着官家俸禄，这还成个人么！”
“好，很好！”
赵桓听到这里，心中大喜。他知道岳飞是小门小户出身，与那些世家大族完全不同，断然不会把同情心放在被裁撤的官员那边，此时当面听得他说，却又是与自己推测的完全相同，赵桓心中欢喜，不觉笑道：“当年神宗皇帝改革，文彦博说，士大夫俱有怨言，神宗说，百姓都说好。文某又说，然而国家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非与百姓黔首。今岳飞所言才是正道，国家诚然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然而百姓不富，光是有皇帝和士大夫，天下能富强乎？”
各人凛然听教，赵桓心情愉悦，眼见桌案准备齐全，便道：“咱们且都吃饭，朕从早上折腾到现在，也自饿的紧了。”

第129章 步人甲
皇帝一声吩咐，一众内侍与宫女急忙开始上菜。
与后世规矩不同，宋朝餐饮规矩极是特别，先上的不是可以食用的菜肴，而是所谓“看盘”。也就是将若干样果品摆放在青花瓷盘里，一道道一盘盘的端上来，主客一边闲话聊天，一边看着盘里的珍稀果品，看完之后，撤掉看盘，再上劝盏酒菜，到那时主客先饮一盏酒，然后才可以吃菜。
宋人看盘皆以果品为主，而宋辽两国百年和睦无事时，辽国使臣来了，看盘便多以牛羊肉食为主，也是为了尊重客人的饮食习惯，却也是一样看得吃不得的。
如果有谁不知究竟，将看盘里的果品捡来吃了，那自然会大大出丑。
赵桓这几年已经习惯所有的宋时礼节习惯，等宫人们将一张黄杨雕花大桌在殿中横放了，便自己当先坐下，因见岳飞父子拘谨，便笑道：“不必客气，也不要拘束，朕虽然与卿等初次相见，心里却委实欢喜，若是都拘束着不敢随意，便可惜了朕特意吩咐人准备的一桌好菜了。”
赵鼎位高权重，赵桓每见一次，常留着赐宴，是以比岳飞父子二人随意的多，待赵桓一坐，自己便也坐定了，此时也帮着皇帝相劝，笑道：“陛下确实是天性如此，不喜欢太多礼节讲究。太祖当年撤宰相议事坐位，所谓三公坐而论道，早就不行于朝。陛下去年就恢复汉唐制度，首相、副相、枢密诸相，见陛下说话谈事，皆坐而侃侃而谈，其实就是召见小臣，也是对坐而谈，留饭时一桌而食，不过分主客而已。岳将军贤父子若是听说过些，当知我所言不虚。”
赵鼎说的这些，有的岳飞早就听说，有的也是闻所未闻，见赵鼎大大咧咧坐在皇帝身侧，岳飞生性爽利豪迈，当下便将心里一点不安收起，坐在赵桓下首，又让岳云在自己身侧坐了。
各人坐定之后，果盘先上，却是绣花高饤八果垒，以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乳梨、榠楂、花木瓜八味水果垒将起来，锦绣一团，万紫千红。
只是这些果盘虽然漂亮，却只是一道，在桌上略停一会，便已经撤去，然后便是一道劝盏菜。
赵桓先自端起酒盏，向着岳飞笑道：“朝廷一直在俭省官员开支供奉，以资军需民用，朕虽是帝王，却要为百官表率，这看盘一道足矣，虚应故事而已，卿万不可以怪朕薄待。”
岳飞刚要起身答话，赵桓却又笑道：“卿一向节俭自律，朕深知之，所以知道卿断然不会怪朕小气的。”
皇帝如此一说，岳飞只得点头一笑，将手中酒盏举起，见赵桓饮了，自己也略一沾唇，然后放下。
他这自然是上次饮酒生事后得的教训，立志戒酒，绝不再饮的原故。
赵桓看的暗笑，却也并不做声。只向岳飞劝道：“卿可试试这黄雀鮓，浑没过水，全是用酒拭，用麦黄、红曲、盐、椒、葱丝入味，卤出再用酒浸过的，端是不错。”
岳飞不敢稍却帝意，便也夹起一块，放在口中，却不敢仔细去嚼，只三两下就咬黄雀鮓吞落在肚。
赵桓看的哈哈大笑，再三劝他随意，岳飞到底第一次随架用膳，酒不能尽兴，菜亦不能随意，赵桓知他不能完全放开，也只得罢了。
待羊头羹上过，便是点汤，岳飞手执汤碗，只待赵桓将碗放下，便也站起身来，躬身道：“谢陛下赐宴。”
赵桓一笑挥手，道：“罢了，朕知道你在这吃的不香，不勉强你了。”
其实贵人吃饭原本就是虚应故事的多，哪有人敢当真饕餮大食，赵桓也不勉强，让人撤去残席，又命上茶。待各人略啜一口，赵桓便命道：“着人去召虞允文来。”
岳飞知道此次皇帝召见绝不是只见自己一面那么简单，此时见皇帝已经正襟危坐，赵鼎虽然是为了册立皇后一事在此，却也是一脸肃容，端坐在侧沉吟不语，他心中一动，知道必定有大事吩咐，当即双手按膝，端坐不动，只等赵桓发话。
赵桓却先不谈正事，只问着岳云一些武艺上的事，岳云初时尚且拘谨，略谈几句，却觉皇帝于骑射功夫上很是内行，心中欢喜，却是由问一答一，渐渐手舞足蹈，向着赵桓道：“陛下说的轻骑掠阵射箭，包抄两翼，然后由重骑突击，不成重骑退后，轻骑再抄掠的法子，确实是破大宋步阵的好法子。还好陛下不是金国将领，不然咱们这仗就越发难打了。”
他顿了一顿，又道：“若是由臣来统兵，却也能破陛下这办法。精兵锐卒，强弓硬弩，重甲披挂，运用之妙存于一心，因地制宜而一动发全身，要牵着敌人鼻子走，却不能蠢到被敌人的战法困住，与敌缠斗。以已之长破敌之短，此兵法不二法门。不过，若是由臣来统率三万轻骑五万重骑，则可天下无敌矣。”
他少年心性，说话已经不太注意措辞，好在岳飞亦是听的入神，心中思索赵桓所说的骑战之法，竟也不管不顾。
赵桓见岳云如此，心中也是欢喜。岳云少年从军，简直就是在马上成长，史册上尽有其率少量骑兵冲击敌阵的记录，这样的骑兵将领，在汉人军中当真是万中无一，宋朝无马的情况已经渐渐改善，而将来势必也要有牧马监来大量养马，如姚端这样的将领虽然善统骑兵，到底年纪已长，思维定式很难转变，而岳云这样的少年将军，稍加提点就会成为一个超越时代的优秀骑兵将领。
他听的兴起，却也知道这时候谈及骑兵尚早，因已经派人去召虞允文，当即便招来一个内侍，令道：“将准备好的物事取来。”
几个内侍依命而去，过不多时，只听得外面稀里哗啦一通乱响，三四个内待抬着一具甲胄进入殿门，虽然人人搭手，却还是累的满头大汗，憋的满脸通红。
岳云看的肚里大笑，当着皇帝的面却是不敢放肆，赵桓见他不住拿眼去看，便笑命道：“岳云去接下来，穿在身上让朕瞧瞧。”
“是，臣遵命。”
岳云巴不得这一声，立刻起身上前，右手一伸，已经轻松将那甲胄接了过来。几个内侍只觉双手一轻，再去看时，岳云已经开始往身上束甲。
因着是来见皇帝，他只是穿着武官袍服，此时听得帝命，将外袍去了，双手一伸，将整付甲胄披在身上，然后束带打结，将身形一挺，整付盔甲已经穿在身上。
“好，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赵桓大喜起身，站到岳云身前，仔细打量，半响之后，才又向着赵鼎和岳飞笑道：“这便是军器监新造成的步人甲。重五十斤，有一千八百二十五枚甲叶，穿在身上，五十步内的劲箭也未必能穿透。适才岳云所说因我之长而制敌之敌，此甲便是实证。”
宋军无马困扰宋廷百年，打造重甲步兵也一直是这支军队的指导思想，甲胄越来越厚，防护效果却不能随着重量的增加而有更多的增长，这所谓的步人甲，其实就是因为宋金交战，骑人骑射功夫利害，而完颜宗弼的拐子马又是三马连成一片，骑士束重甲，马身亦有甲，三骑并排直冲过来时，就是当世之时的重型坦克。
宋军虽然弓弩利害，究竟还需要重步兵挡住敌人的铁骑，所以研究重甲早就提上日程，这两年在赵桓的大力支持下，又因财赋渐渐宽松，研究的进程大大缩短，要在史书上绍兴十年才出现的步人甲已经可以批量出产。
这样的重型装甲，虽然过于笨重而导致步兵行动缓慢，然而大量装备这种战甲的步兵，却能得到非比寻常的防护能力。由一个个小型甲叶而连成的锁子甲在防护力上，远远超过前代的铠甲，不但箭矢不能透伤，力道稍弱的刀砍矛刺，也不能给战甲内的步兵造成致命的伤害。而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之上，生死多半只在一个照面，金兵虽然有铁骑冲击的威力，宋军却又有步人甲组成的铜墙铁壁，一照面之下，宋军将士多半只受轻伤，而还击过去，甲胄远远不如宋军的金兵却多半重伤而死。岳飞诸部，能在正面战场击败和完克金兵主力，也是宋军的重步兵集团的威力由这些甲胄发展到极至的原故。
殿中诸人，一个是当朝枢密，另外两人都是统兵上将，一看岳云身上甲胄，如何能不明白其中关节。各人都是面露喜色，只道：“有此甲胄，则正面不畏惧金兵了。”
赵桓面露微笑，甚是得意，道：“此甲锻造不易，军中也不能人人穿得。仍然依着往例，在刀牌手中挑选精锐精壮者，穿着步人甲，持陌刀或大斧，当敌骑时，步人甲在前，神臂弓在后，如此一来，金兵已不足惧。”

第130章 突火枪
说话当口，虞允文已经到得殿中，听得皇帝说话，便也没有插口，只是往着赵桓深揖一礼，便静静站在一边。
赵桓看他一眼，却是继续说道：“朕千辛万苦，节省钱财粮米，天下士大夫尽有骂朕的？但朕不能因为士大夫心怀不满而丢了祖宗江山社稷。这步人甲、神臂弓，陌刀，俱都花费极高，且又是朕不惜招致怨言而得，望诸卿不负朕意，好生使用才是。”
这一段又联系前言，话中之意不言自明。
皇帝已经给了前方大将们一手好牌，现今天下大势亦是他一力促成。若是这样子还不能打败金兵，那就“有负朕望”，罪在不赦了。
岳飞不敢怠慢，连忙躬身施礼，答道：“臣必定好生使用，绝不会令陛下失望。”
“好！”赵桓颔首一笑，又目视虞允文一眼。
虞允文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文书一展，向着岳飞道：“步人甲一万一千副，陌刀六千，其余床弩、弓箭若干，皆为军器监、造箭院等处督造，今年出产大部，俱给你部。岳将军，这些都是精工打造，造价不菲，全给你部，足见陛下爱重之深切。”
岳飞心中激动，这些新式精锐的武器也还罢了，皇帝推诚相待，待自己父子如家人，仍然罢了，只是此来赏赐的不是金银绸缎，而是制式打造的精良武器，足见皇帝尚武恢复之心有多坚决。身为临阵大将，最怕的就是皇帝变心软弱，而赵桓此时此刻的表现，将他心底深处的一丝犹疑恐惧，打的粉碎。
当下先接过虞允文手中文书，然后叩首谢道：“臣蒙陛下信重，当竭忠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桓将他扶起，笑道：“朕要的是你直捣黄龙，做朕的卫青，李靖，懂么？”
待岳飞起身，又向虞允文笑问道：“准备好了么？”
虞允文答道：“臣奉诏前来时，已经命人前去知会军器监，这会子应该好了。”
赵桓显的兴致勃勃，向着诸人道：“有一件新鲜玩意，朕偶然中思索而得之，若想将它放在战阵上，还需得将军们看过了之后才知是否用得。岳卿，且随朕去一观，如何？”
皇帝相邀，看的又是新造的武器，岳飞自然立刻点头答应，身后岳云听皇帝说“新鲜玩意”云云，更是跃跃欲试。
当下让岳云将甲胄去了，换过衣袍，各人簇拥着赵桓向着殿外而去。
宋时皇帝尽有出宫巡视，甚或是微行的，不过多半是乘车坐轿，而赵桓自漠北万里奔逃而回，马术早就远远超过常人，而在长安数年，军兴不停，戎马奔驰，身近尽多蒙古近卫，教射他骑射之术，数年间锻炼不停，弓马娴熟精良，甚至已经不在蒙古诸卫士之下，寻常的宋人已经远不是对手。
当各人到得殿外时，赵桓轻轻一纵，已经是翻身上马，而跨下乘骑也不是训服了的寻常御马，而是一匹脾气暴烈的红色神驹，身高远过常马，性格暴烈，虽然早就服主，赵桓上马之后，还是扬蹄长嘶，显的桀骜不驯之极。
赵鼎与虞允文等人见的多了，也不奇怪，两人亦是各自上马。
岳飞父子见皇帝马术如此精良，却是先一楞征，然后方才上马随行在后。
众人控马自大殿东侧出便门，绕过一道长巷，宫室不大，这片刻功夫已经到了宫门处。
几十个侍候出行的内殿班直早就等候在此，一见赵桓等人来到，先由十余人出得宫门，肃清道路，其余数十人簇拥在赵桓身后，预备皇帝出宫门后包围在皇帝身侧保护。
赵桓初时也不在意，就在侍卫们簇拥他出门之际，却一眼看到是折彦文带队，不禁奇道：“已经命你交卸差使，这几天专心在家操持，怎么还来上值？”
折彦文此时已经与他有郎舅之亲，却仍然是一脸恭谨，在马上拱手答道：“臣虽奉诏，不过差使还没有正式交卸，需得再当值两日才是。”
赵桓听了一笑，无甚话可说。折彦文之妹折月秀就要成为皇后，两人已经是至亲，不过身为天子却有很多忌惮处，象折彦文这样的亲戚，却不是他能随意夸赞的。如若不然，朝官们纷起而议论，甚至排挤，而以宋朝对国戚的提防和士大夫们的团结，以及对文官尊重的传统，在这种事上，赵桓是不会选择与士大夫对抗的。
所以折彦文经历家变后的这种谨慎小心的性格，于他自己和赵桓，都是一件好事。
他不便说话，倒是赵鼎笑道：“折将军身为国戚，却如此奉职谨慎，诚为国家之幸。”
折彦文只是微微一笑，答一声愧不敢当，便又回到骑队之中，指挥着内班直们散开队列，将赵桓一行人团团护住。
岳飞也是此时方才明白，眼前这个内殿直都知竟是皇后兄长，此时却是挟弓带箭，侍候左右，扫视那折彦文几眼，只觉气度沉稳，并不稍见张狂之色，不觉也是心里暗赞。
此得宫城，四周已经全数是中央官署，行人稀少，多半是各部司衙门的官员和吏员，还有一些巡城禁军，就在各衙门附近来回巡视。
待出了所谓的皇城范围，街上行人渐多，其中有不少还认识赵桓，一见骑队经过，不少人跪地行礼，赵桓只含笑点头，挥手向着百姓致意。
岳飞初时诧异，甚至看到沿途百姓越来越多，紧张的手心冒汗，待看到班直们只是将靠的过近的百姓驱开，不加责打斥骂，而赵鼎等人也是行若无事，赵桓更是满面春风，他这才明白，皇帝在长安城中，显然是经常如此。
众人一路奔行，待出得城门后，又奔行里许，眼前便是一排排的青瓦房舍。
因长安城池狭小，自赵桓驻跸之后，随驾的大臣和士兵虽然不多，因天子所在而前来投奔的各色人等却是不少，城中住房原就紧张，象军器监这样需要大量场地的机构，势必不能在城中建造，是以因城而建，在城外郊区寻得一大块空地，除了军器监外，造箭院等军事机构亦设于此，隔的不远，还有一处捧日军的军营，操练之声隐约可闻。
岳飞这十余年来无一日是不在军营中，到得军器监外，放眼看去全是各色兵器，再听得这士兵操练之声，一种久违的感觉浮上心头，立刻觉得精神一振。
赵桓在前，带着众人一直奔行到监内一处空场之中，沿途有不少官员士兵匠人，见得皇帝来了，也并不奇怪，只是一个个俯首行礼，然后便各自去自做自事，显见得是赵桓经常来此。
待到空场之上，数十人早就翘首而盼，见得赵桓跳下马来，几个或着黄袍，或着青袍的官员迎上前来，叩拜之后，各人起身，都向赵桓笑道：“陛下已经十余日不来，原说这几天大礼在即，陛下必定没空前来，不想今日竟是来了。”
赵桓笑道：“此地是除了前方朕最为着紧之处，怎能因册立皇后而忽略大事。”
他又命道：“霹雳车何在？准备妥当了可以引将过来。”
众人先是依命，然后却有几人上前劝道：“霹雳车威力很大，陛下万金之躯，还是退到场外观看的好。”
赵桓笑道：“此车还是朕亲自动手弄出来的，有何危险处？况且成车后你们每日演练，想来必定是没事的。”
众人知道拗不过他，也只得依命行事。
赵桓与岳飞等人退到场边，过不多时，却见五六人从场边一幢石屋中推出一辆车来，虽然人数众多，推拉时竟是十分吃力，车推的极为缓慢。
岳云初见时尚觉好笑，只道这伙人都如内侍宦官那般孱弱无力，待稍近一些，却见这几人都是身形壮硕的大汉，这才收了轻视之心，上前几步仔细去看。
一看之后方知，这车身虽是木制，却有不少地方夹了铁板，特别是车厢两侧，都以铁片缀于其上，整个车身造型圆润流畅，如同一个大乌龟壳一般，包裹的铁片被阳光一照，散发着冷冷的寒光。
众人看到这时，已经明白这大车并非寻常车辆，而是经过改良加工，防护严密，车的两侧都装有铁甲，厚重严实，箭矢根本就无法穿透。
虽然明白，除了几个知情人略知赵桓心意之外，其余各人都在懵懂之间，不知道打造出这样一辆战车来，是何用意。
若是拿来战场运输，未免小题大做。况且车身比较沉重，用马匹去拉当然比人力要快上许多，也是要比寻常大车要慢，而如果当成先秦战车，式样却又与拉人拉物的大车相佛，车厢开门，显然不可以上载战士挥戈而战。
赵桓见各人楞头楞脑，心中大是得意，当下向人命道：“打开车门。”
推车过来的军汉立刻上前，将车门砰然一声打开，各人拿眼去看，却见车身内放有两个木桶，一支粗大的竹制突火枪被固定在车身正中，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各人胸前。

第131章 车阵
宋时，已经大量使用火器。在东京时，曾经设有广备攻城作，设工匠五千余人，下又分为十作，其中就有专门制造火药的火药作，和制作火药武器的火作。早在元丰七年时，一次就有发神臂弓火箭十万支、火药弓箭两万支、火弹两千余枚的记录。
到得北宋末南宋初，又有铁球炸弹，亦就是万人敌的出现。其后，则又有最早的管形喷射火器突火枪的出现。
这种突火枪，以巨竹筒为枪身，由尾部至头，由细至粗，内装铁屑、火药、箭矢等物，喷发时其声响亮，射程超过百米，是整个世界最早的管形火器的始祖。在竹制突火枪发明后不到两百年，人类已经开始用金属管器制造火枪，可以说，突火枪的出现，标志着火器时代的降临。
只是突火枪到底还只是一个火器的萌芽，宋人制作它时，也只是用来做攻城的武器，因为不能制作铁管火枪，所选的毛竹粗大笨重，经过几道加工后，仍然容易碎裂，而且不易携带，用做守城或是攻城战时，可以增加已方的火力输出，用来野战，则弊病很多，根本不如用人力输出的神臂弓。
赵桓知道有突火枪时，初时也并不在意。在这个时代想超越两百年的时间，制造出威力巨大的火枪，极不现实，他也并没有如此打算。
只是在有一日想起步兵对抗骑兵时，却突然想起明军与蒙古骑兵的诸多经典战例。而其中最为佼佼者，无疑是明朝第一名将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记录的以车阵对抗蒙古骑兵的战法。
明军抗日援朝之役，也有以车兵对日军的记录，而且以少敌多，对抗数倍敌军，车阵巍然不动。
赵桓想及此事时，却是心动不已。宋军在火器上自然不能和明军相比，然而宋军在弓弩等长程武器上所费的心血，却又远在明军之上。两相比较，虽然在远程攻击时的密度不及明军，但打击的范围和力度，其实也并不在明军之下。以打造坚实的军车结成车阵，以宋军强悍的远程攻击能力，其效果势必将不在明军的车阵之下。
有了这样的想法，自然是雷厉风行。只是这种跨越前代的东西，说来已经是极简单，做起来却极是困难，光是战车的模样及载重，加上防护能力的设计，诸如种种，就旷日持久极费时间，还是在靖康五年上半年时，赵桓就已经交待军器监开始督造，一直到步人甲和陌刀批量生产，开始装备军队时，才出来几辆战车的模型。
而在车内安置突火枪，更使得预想中的车阵火力，更加的凶猛难当。
自岳飞前来长安，赵桓便决意让这些亲临战阵的大将一同前来，观看战车使用情形，以确定是否投入巨资打造，用来战场决胜。
在军器监几个主官的指挥下，几辆大车依次推出，镶合一处，顷刻之间，五六辆战车连成一片，几十个持矛挟弩的士兵藏身车后，向着不远处的靶子射箭，而车身正中的突火枪亦装填火药，铁屑，箭矢，一个宋兵打燃火石点起药线，一团火花亮起不久，枪内火药引燃，砰然一声巨响，一团火光在白昼中仍然耀眼，无数的铁屑和几支利箭被极大的推力喷射而出，将远处的几个靶子打的千疮百孔。
“好，尔等做的真好。”
赵桓就在不远处，并没有避的很远。在他看来，这种程度的火药射击，跟他儿时放的二踢脚也差不了多少，并不象其余的宋人那么闻声而色变。
大踏步走向前去，看到突火枪的圆口处烟熏火燎一片，枪身虽然厚实，却仍然有了一些细细的裂纹，看这情形，若是再发十几枪，就很有可能炸裂。
他心中略有些遗憾，却也知道在当前的科技、工匠及物质条件下，这种加大加粗的突火枪已经是威力极大的火器，如果想造出铁管火器，或是加大火药的威力，都属于极其不智的行为。
尽管他还意有不足，在一边观看的其余大臣，却早就惊的呆了。
赵鼎与虞允文虽然职在枢密，却也不知道皇帝暗地里吩咐人搞出了这么奇怪的武器。初时见这大车，众人还在心里暗笑，皇帝必定是想复春秋时的车战之术，还弥补宋军马匹不足的短处，这样不切实际的行为，对这个一向英明果决的皇帝还属首次，赵鼎身为枢相，心中一边为难，一边还在想着如何不扫皇帝颜面的劝说皇帝打消这种荒唐的做法。
待看到大车布阵，弓箭手射击，刀矛手掩护，而车中还有突火枪对着想象中掩杀过来的敌兵射击时，众人都是看的目瞪口呆，如堕梦中。
看到各人如痴如呆模样，赵桓心里暗笑，却又是退了回来。
其余演练的宋军亦是退回，却又有一股骑兵转到车阵正前，一直突骑至车身之前，刀砍斧削，虽然将车身中不少木制的地方砍烂，却始终无法奈何车身正体分毫。
而在骑兵冲击的时候，车阵后的刀矛手亦是象征性的戳刺，各人眼中看的分明，就在那些骑兵攻击之际，车阵后的刀矛手可以借着车身的掩护，从容攻击，而其实在骑兵近身之前，也会有相当的数量会被弓弩手和突火枪打的稀烂。
“好了，演练至此，你们有什么话说？”
待最后的骑兵突击演练完毕，赵桓命人将残车拖下，笑吟吟坐在人递上的椅子上，向着各人发问。
虞允文先上前笑道：“看陛下神情，这车战之法早就胸有成竹，臣等此时虽然知道这般配合大有威力，却还是懵懵懂懂，说不清究竟，还请陛下为臣等开释一番。”
岳飞方面大将，赵鼎是谋国重臣，虞允文虽是签书枢密，其实资历很浅，此时上前自承无能，以他的身份，确是恰到好处。
赵桓用欣赏的眼光看他一眼，却又目视岳飞，向他问道：“岳飞有何看法？”
岳飞正自思索，听得皇帝询问，先是一楞，然后方笑道：“臣观这车阵之法，虽然防守时威力很大，不过最易用在地形平坦的战场，不然的话，就怕仓促之间，难以成阵。”
赵桓点头道：“兵阵之法在战场上遇着敌骑绕道，或是夹击两翼，用以防守与城池无二。只是在山地丘陵，突然遇袭时，需兵士们训练有素，遇敌不乱，急切间可以展开，不然，与寻常大车无异。”
虞允文又道：“除此之外，还需得步骑协同，步兵守，而骑兵相机出击，如此交替，敌人攻不能进阵，而退败时又遇着我军骑兵追击，顾盼之间攻守俱难，势必大败。”
“好，尔所言极是。”
赵桓心中对此人极是激赏，忍不住大声夸赞。仅以几辆大车展现的战术演练，就能推演出大军做战时的章法阵势，虞允文确实不负他千古名将的美誉。
见各人都是神情兴奋，赵桓却又笑道：“车战之法，实为步兵抗拒敌人骑兵的补充，并不能以它来用来决胜。平原地区，可以用车，半山，则用步骑协同，要塞山地，则步弩配合，用兵之妙在于一心，岳飞诚为我朝良将，此原也不必朕来说。”
听得皇帝夸赞，岳飞连忙逊谢，赵桓摆手道：“不必过谦，朕若不信你，如何将步人甲、陌刀，还有战马悉拨你处？襄、洛之间，尽是平原，正适以步骑协同，辅以车阵的战法。朕带你来看这车阵演练，便是为此。通观自准至太行，或是水网密布之所，或是山地，而中原自古为名将用兵之处，岳飞，朕对你有厚望，自此之后，新建战车亦拨归于你，好生使用，于战场上用堂堂正正之师，大破敌骑！”
岳飞到得此时，终对赵桓心悦臣服。
他久在外镇，对皇帝几次亲征的成绩，坊间传言又多有夸大不实之处，这就更使得他怀疑，而不能全然相信是皇帝亲赴戎机，决胜疆场之上，今次到得长安，所见所闻，甚至亲眼看到赵桓的骑术精良，再加上此时对车战以及步骑做战地形地利的分析，俱是皇帝当着他面，随意做来，此时此刻，却不由得不教他对皇帝的武略敬服非常。
欲要上前说话，以示忠忱之意，却又觉自己笨嘴拙舌，多言不如少说，当下只是躬身一礼，答了一个“是”，便自退后。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令赵桓更加欣悦，当即笑道：“卿可谓敏于行而讷于言，真有古君子之风。”
又向诸人笑道：“今日议说了一天的军事，朕乏了，你们想必也是累了。今年只怕不会有大战，朕又要册立皇后，大伙儿亦可以松泛一阵子。只是有一条，不可掉以轻心，安知金国此时内乱，不是在迷惑咱们？”
这话却又是在吩咐赵鼎与虞允文，两人当下上前答了，凛然称是。
赵桓却又笑道：“岳飞父子，宜在长安再住一段时间，一是观礼，二来在中央机枢之地多呆一阵子，将来做事也好更得心应手。”

第132章 讲武堂
赵桓吩咐之后，便即回宫，却甚喜岳云的武勇爽直，每常召见，就在宫中寻一场地，命岳云等人与班直侍卫们互相考较武艺，自己兴致上来，也上场与岳云比试一下骑术射术。
只是他虽然勤练不缀，又有良师教导，只是底子太薄，与寻常士兵相比他的骑射武艺自然精强，遇着普通将领，也并不弱，与岳云这样的天赋异禀又身经百战的万人敌相比，功夫却是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几次下来，赵桓便也知道自己底细，因此守拙不发，只闲时去看岳云与御前班直们较量武艺，从旁观看，也落个热闹欢喜。
这一日岳云入得宫来，却正遇着散值右班都知李显忠，两人年纪相差不多，都是青年才俊，又都武艺精强，李显忠虽然在太原战事上立得大功，又被赵桓选入宫中任指挥使和班直都知，与岳云相比，无论战功名气，都相差极远。他也是心高气傲的人，心中原不服气，这几天岳云又屡败宫中班直，各人都憋气在胸，暗中在李显忠处怂恿，却要让他与岳云较一较高下。
两人都是青年盛气，一见面就如霹雳火石一般，当即就要动手。
还好赵桓就在一旁观看，好生劝嘱几句，又暗中给岳云打了一个眼色，让他务必给李显忠留有余地。
岳云很是机灵，一看皇帝眼神，已经知道意思。当即与李显忠动起手来时，却是不紧不慢，刀来枪往，打的甚是热闹。围观的班直侍卫们哪里看的出来岳云有意相让，一声声吆喝叫喊，为着李显忠叫好。
赵桓武艺一般，眼花却甚是老倒，已经看出来李显忠确实不是岳云对手，若不是自己命岳云留手，只怕早就被打翻在地。这种半真半假的比武殊无意思，赵桓略看一会，神思却已经悠游天外。
他此时婚期已近，自己想想也是好笑，前生结过一次婚，有子有女，赵桓这付躯体，亦是曾经立后。朱后贤德，北狩时不愿受辱投水而死，用着这个借口，赵桓一面在后宫大享齐人之福，这几年什么也没耽搁，自皇子赵敦生后，这大半年来，又有皇次子赵政，帝姬德金依次降临这帝王家，算起来，已经是二女一女，赵敦的母亲朱氏母以子贵，已经封为贵妃，其余侧妃、美人，亦是不少。
如此这般，赵敦皇太子的地位其实早就确定，其余皇子也想必会陆续诞生，害怕万一皇帝出个意外，天下无人继统的尴尬已经不复存在。至于皇帝无后，已经成为皇帝的家事，不劳士大夫和百姓操心。
赵桓自己的心理，其实亦是以解决生理需要为主。以他的见识经历，如一个少年一般的看重爱情，已经是绝无可能。而后宫女子，多出身寒微，加上内外守备森严，防微杜渐，绝无兴风作浪的可能。
宋室没有外戚为祸，亦无宦官当国，却有权相与太后垂帘之事。赵桓不喜欢大权旁落，所以最信任倚重的宰相李纲远在襄阳，只留参知政事们在长安。后宫里没有位份高人一头与他平起平坐的女人，现在少点掣肘，将来还要想办法留下制度，不使自己的后代再有女主当国的祸乱。
司马光的史书上说真宗皇后出身虽然微贱，然而对宋室有不低的贡献，而废弃王安石尽罢新法和新党，间接引发党争的，亦是垂帘的太后。
时人夸说宋朝太后皆是英明保国，对于这些，赵桓却有不同的认识。
赵桓说到底不是圣人，这江山势必由他的后人来接手，任何一点他知道的弊端，都需在萌芽况态就将其杜绝。
迎娶折月秀，赵桓在心里一直计较着得失。
不可否认，他对这个有将门传统，说话做事爽利直接，骑射与相貌都不凡的美丽少女有着不一般的好感，不过迎娶过来，却有着与感情完全不搭的利害计较。
立后之前，他已经正式册立赵敦为皇太子，名份已定，就算皇后将来生了嫡子，也不能再争皇位。而出身高贵，又贵为皇后的折月秀进宫后，外头的好处也不必说，对压制近来后宫女子们出现的那些争风吃醋，争权夺利的风头，也有着极大的压制作用。
一想到这里，赵桓只能摇头苦笑。
原以为帝王之尊，后宫些许女子算的什么？岂不知道这天下最难料理的就是自家女人。任你是大英雄大豪杰，对方却是低眉折腰的绕指柔。难不成你一巴掌没事就呼在那笑颜如花的女人脸上？
所以这些明争暗斗乌烟瘴气，赵桓尽自烦恼，却也无法理会。终不能派一队禁军将她们全拖出去尽数杀了，而且论起本心，这一种事也自难免。男人只有一个宠爱却不在一身，侍候的下人，每月的份例，赏赐，人前体面，一桩桩一件件，都使得那些原本清纯可爱的贫家女子渐渐转变。而始终俑者，却不是赵桓又是谁？
只能怪自己不是圣人吧，赵桓摇头苦笑。
不过笑容里很快就带有一些诡异。他与折月秀在赏灯时相识，其实在探视折可求时，就曾见得一面。上元灯市一见后，皇帝便经常借着微服的借口，以探视折老夫人的名义，有事没事就往着折家跑。
时间没过多久，折府上下都知道皇帝对折月秀有意。顺理成章的，皇帝隔了不久，便已经下式下诏，册立折月秀为皇后。
他自然不能和这折家大小姐花前月下，私定终生。宋人话本里倒是有不少，可惜并不都是佳话。况且他的身份地位，闹出这么一出，形象可要大大受损。他是要娶折月秀以安抚将门世家，定西军人心，抚慰后宫，可不是什么柔情刻骨的爱情故事。
以他的身份，他的阅历，他的报负，怎么会当真在心里有什么儿女私情？
天地间成物生灵尽在掌握，予求予取，这才是男儿胸襟！
正发呆的当儿，岳云早一剑嗑飞了李显忠手中的长矛，两个人调换过兵器，李显忠仍然不能敌，而且也隐约感觉到对方在手下留情，他虽然高傲自信，却不是小心眼输不起的人，当下向着岳云一抱拳，笑道：“岳少将军武功精强，我远远不如，这便认败服输。”
他身形高大，容貌俊美，身上自有一种百年将门世家才有的独特气质，战败之后不再纠缠，亦不曾虚言矫饰，而是坦然认输。如此光明磊落的风范，却也教岳云很是敬佩，当下也恭恭敬敬拱手还礼，笑道：“哪里，我也只是取巧才胜了将军一招。”
赵桓回过神来，见他们如此相投，也自欢喜，当下令道：“赏两位将军新打造的横刀一柄。”
横刀亦是唐人常用，而至宋渐渐失传，俗称“唐样大刀”，因打造不易，而唐末战乱，工匠流失，技术失传，也没有经济力量支撑起横刀的打造和配带，所以渐渐失传于世。而仿着唐刀的式样和学习唐人的工艺而打造的倭刀，后来竟成为举世名闻的宝刀，宋与日本当时并没有朝贡关系，日本人并不把虚弱的宋朝放在眼里，一直不曾如唐朝那般对中华上国那么恭谨，而倭刀却因为两国贸易，渐渐风行于大江南北，成为需要重金才能购得的传家宝物。
赵桓有着后世人才有的对日本独特的心理，既仇恨于两国战争往事，亦敬佩对方民族性的好学与强韧，为了不给对方任何赚钱和藐视中国的机会，借着军备之机，又广召工匠，甚至暗中派人到日本偷学横刀的锻造工艺，终于又可以将失传不久的工艺又重新承接回来。
皇帝就要办喜事，连着宫中的气氛也洋溢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气。几个内侍听得赵桓命令，喜滋滋的捧出新造出崭新的横刀，捧至两个青年将军的身前。
岳云与李显忠相视一笑，双手将刀接过，又谢过赵桓，先将自己原本的佩刀接下，再将横刀系在腰上。
赵桓满面春风，先叫这两人上前，又将场中数十内殿直的侍卫们一起叫将过来，笑道：“岳飞与李显忠，一个是世家，家传武学，一个也是自幼从父习武，久经战阵，你们输了给他们，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以前东京的内殿直侍卫，多半是取自世家，多有武艺不凡者，你们虽然是当日选取的军中精锐，到底不能和世家子弟相比。”
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这一番话是何道理。其实世家子弟中有争气的，自然比平头百姓出身的军汉要强，但也多有纨绔子弟，十八般武艺样样稀松的。当日东京城中虽然有不少武艺精强的世家子弟，却也有不少连禄米都背不动，需要雇别人代扛的禁军子弟。
却听赵桓皱眉又道：“自从女真乱起，国家失地甚多，而更感人才凋零。就从现下来说，朕手中大将不少，而大将之下，却凡多庸懦之才。真如岳云、李显忠这般的，又有几个？所以朕这几天，看着大伙演武，其实心里也有盘算。要从长安伊始，在各地兴建讲武堂，精选武艺高强，久历战阵的将军充任教官，而选取散直中武勇聪明者，入堂学习，朕在由其中选拔佼佼者为将，则强兵有望。”
李显忠将门世家，却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办法，岳云也是心中怀疑，当面却无人敢质疑皇帝的决断，两人当下躬下身去，答道：“谨遵陛下圣命。”

第133章 秦桧还京
赵桓一面处断政事，趁着两国休战的契机，涮新政治，改革体制，同时又投入巨资，将大量军械物资投放各军。
岳飞的襄阳驻军最得实惠，得到大量战马的同时，大量的步人甲，陌刀、横刀、战车，纷纷自长安附近运往襄阳，自靖康六年八月起，各种战备物资纷纷开运，仅是神臂火箭一样，便有十万支之多。
这样规模的物资运送，往往需着大量的人力物力，所费的财力也是不少。若不是两国无战事，仅这一项开支便可以发运一次中等规模的战役。
及至九月皇帝大婚典礼时，与动辄千辆牛车的运输队伍相比，迎娶皇后的大驾虽然仪卫齐全，场面盛大，相形而比，却是显的寒酸了一些。
立后，立太子，告庙祭天，加上这一年自下半年起没有战事，金人也仿佛被英明神武睿智天生的皇帝打的不敢再犯边，虽然旧京未复，太上不归，好消息也算是一桩接一桩，普天下的百姓如何还不知道，长安城中却多半是眉气盈盈，满口称颂官家的话语成车的喷涌而出，自大礼那日时起，阖城四十余万人尽皆上街，晚上时花灯如市，繁花似锦，当真是如烈火烹油般的热闹拥挤。
秦桧现下已经是声名狼藉。
他的根基不能和李纲比，对方是国家重臣，曾于危难时出面力挽狂澜，虽事不成，但刚直清廉之名传于天下。除此之外，资历也是一个大问题，秦桧以翰林学士被俘，回国不久就任参知政事，而李纲在中央机枢多年，六十余岁任平章军国事，皇帝信重，天下归心，任何人也无话可说。秦桧三十来岁年纪就任参知政事，这也罢了，考察全国各路政事，推行精简机构，罢斥了大量的地方官员，革除了不少州县，可以说，自任相以来，秦桧就等若是被皇帝放在火炉上烤，现下虽然多了一个李纲在京西南路一般行事，却是显的不温不火，以自身的威望德力来教化安抚的多，不象秦桧威福自用，大刀阔斧，虽然痛快了许多，也自然得罪的人更多。
其实秦桧也是有苦说不出，他自然也想用威望德行来做事，奈何这种东西他遍寻自己全身也是寻不着半分，李纲花三分力气做的事，他相同做法就得用十分。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全用政治诡道，夹杂权术霸道，在福建路半年不到时间，精简了几十个州县，罢斥的官员足有几千人，而骂声四起时，又传来御史台弹劾的消息，皇帝急召他自福建回长安述职，他一面依着旧例上了辞职表章，一面收拾就道。好在没有家眷，带着几十个亲信和护卫，自福建北上，至建康朔江而上，从翔凤关入关中，等到了长安时，已经是靖康六年九月。
他上路时南方还是盛夏时节，天气闷热难当。到得关中时已经是深秋时节，树木凋零落叶缤纷，满眼看过去，皆是肃杀秋景。他原本就是前途未卜，对着无边秋意，不免有些感慨，颇有些意兴萧索的味道。
只是待看到关中四处造桥修路，开挖水渠，村庄中还兴修了不少奇形怪状的风车，劳工号子叫的热火朝天，不知怎地，心头却也有点热火起来。
身为宰执中的“执”，其实就是副相，眼前景色，秦桧倒也不并不谦虚，知道这其中颇有他的功劳在内。这个中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大汉奸，平生没做几件好事，历史轨迹一改，鬼使神差竟是担任要职，披荆斩棘不计得失，抬棺闯地雷阵一般的做出了老大事业。
自得之余，心境也是好了许多。到得长安后，正值皇帝立后的大事，张所谢亮等人忙着统筹全国，对秦桧的事也不知端底，况且同为参知政事，也不方便对他的事说话。几人虚应故事后，也只得等皇帝忙完之后再去请见。
这一日赵鼎代帝相迎，象皇帝在位时，册立皇后迎娶入宫如同百姓接亲一般的事，在宋朝开国以来还是头一回。秦桧闲居无事，便也带着自己夫人清客，在街角搭了彩棚，正巧也是迎亲队伍必经之地，再看那满天烟花漫放，人潮如织，这热闹太平景像，自靖康二年之后已经是很难得见。饶是秦桧满腹心事，也打叠起精神，向着王氏并自己几个儿女讲解折家百年簪缨世族的家史。
他是有名的怕老婆，这个年纪正值壮年，却还没有敢于纳妾，见王氏听的津津有味，自己便也只得妙口生花，如那说书先生一般，将折家的家事说的热闹精采。
正说的满口吐白沫，却见迎亲队伍到来，什么远游旗清远旗龙旗远远便看的真切，秦桧缓一口气，喝口热茶，又笑道：“这是代帝迎亲，所以陛下的旌旗也派了出来，若是大臣敢用，那可便是谋反了。”
王氏听的懵懵懂懂，也不晓得，只张望着眼，看着几千人的仪仗由自己眼前煌煌而过，想到当初秦桧以进士及弟迎娶自己时，也是富贵热闹，乡里以为盛事，与眼前这皇家气派相比，当真是微不足道了。
秦桧哪里懂得妇人心理，只又继续讲解，手舞足蹈般宣讲了络绎不绝的旗号仪仗，正说的热闹，却是一时住嘴。
王氏心中奇怪，不禁问道：“相公怎地不说了？”
秦桧微微一笑，只道：“那骑在马上代帝迎亲的，便是枢相赵大人。”
宋时制度，枢密使与宰相同列，一掌政事，一掌军事，合称两府。而其实自开国以降，枢密使在地位上远不如宰相。宋代优礼士大夫，宰相皆是文官，不需担心提防猜忌，因此极敢担当，处理政务时多半独断专行。而枢密掌握军事，其实国家用兵，不但要事先请示，而且具体行事时，也需事事禀知。而整个朝局又向来是重文轻武，枢密使则渐渐成为元老重臣养老的所在，也常有用枢密来稳定朝局的做法。其实真正在政治格局中的作用，历来是重宰相而轻枢密。
只是到得此时，国家正值战时，一切以军事为主。现今的首相李纲更是以平章军国事的名义，军政皆管，而参知政事们也多半为军事目地服务。这样一来，枢密使职在参知之上，整个大政局面已经悄然转变。
秦桧原本有意任枢密，就是看准了现今局势。只是他在军界殊无影响，毫无势力。而赵鼎久历军事，又是宗室远支，极受皇帝信任。这几年来，指挥潼关战事，总理军事调配，李纲远在襄阳，偏重荆南一带，而整个战线的指挥调配，其实都在赵鼎手中。而此时又代皇帝迎亲，在皇帝心中地位可见一斑。秦桧一则嫉妒，二来数次想买好此人，两人却不知道怎地，就是弄不对盘，三番两次后，秦桧自然也不想用热脸去帖对方的冷屁股，也便罢了。这会子却看到对方鲜衣怒马宣宣赫赫近在眼前，自己却俨然待发落的罪臣，两相比较，心里的酸味泛上来，却哪里还有什么好脸色出来。
赵鼎此时如堕云中雾里，哪里理会得不远处秦桧的阴微心思。这一晚的事如同做梦一般，历来帝王都是在十五六时，先立妃，继位为帝后正妃则升级为皇后。象这样直接先行册立，由外臣家中迎入宫中的做法，却是前所未闻。
他身为册立迎亲大使，由着数十万百姓面前代天子行事，将盛装打扮的折月秀请入辂车之中，然后晕晕迷迷的往着宫中行去。
而沿途情形，与太平时节无异，赵鼎竟是心中慨叹，不知道何年何时，才能真真正正的致天下太平。
及至宫门处，早有赵桓亲迎，将折月秀迎入宫中，然后其余礼仪但依皇家规矩而行，一直折腾到半夜子时，方才完事。
到得第二天时，赵桓却是早早起身，一如往例，处理政事之后，召见大臣，连昨天一样辛苦的赵鼎一样需得入见。
待午膳时分，赵鼎被赵桓留下相陪，君臣两人说得几句军务，赵桓突向赵鼎问道：“秦桧奉诏来长安，前日听人说已到城中，怎么不见他人？”
见赵鼎面露尴尬，赵桓突然醒悟，笑道：“他是参知政事，此事问卿不得。”
便又召来内侍省都知，问清秦桧已经请见过一次，因上下忙着迎亲，便自行回府。因着是被弹劾，也并没有到政事堂报道。
赵桓微微一笑，只道：“本朝制度甚好。哪怕是宰执，一被人非议，先不说别的，自请辞职，然后才能上解释的奏书。这样一来，很能防微杜渐。”
赵鼎不知道皇帝用意，当即木然点头称是。
赵桓又道：“这也可以引为制度，不过此事也不急，需得考较些细节再说。”
一面说，一面命人去召秦桧，然后才又向赵鼎道：“秦桧朕用其才而薄其人，有些短处是真的，不过此时是用人之际，也还罢了。”

第134章 收发自如
赵鼎向来鄙视秦桧的操守，听皇帝如此说，心中极不赞同。他想来想去，却是不知道秦桧的才能在哪里。
当下只得仍然不应。
赵桓也不再说，赵鼎对秦桧的态度其实正好，枢密与参知政事不能势同水火，却也不能和衷共济。如史书上南宋末年，多有参政兼任枢密的，这样军政大权在手，南宋末时皇帝已经被完全架空，废立都由权相，国家大政亦是托于宰相之手。所以南宋无外戚权阉，却有权相。这种恶劣的先例被元朝全盘接过，而于明初终于彻底结束。
秦桧昨日看过热闹，却委实想不到皇帝会在这一天召见。中使至时，一家大小正欲出城郊游，舒缓一下心情。待诏旨一到，全家大小已经离府，传诏宦官打马追到，秦桧一听皇帝召见，却是又惊又喜，当下不管不顾，将妻女抛下，自己急忙回府换过官服，佩上鱼符，然后只带了几个随众，跟着诏使急往宫中。
他紧赶慢赶，却已经比往常官员入见的时间晚了许多。赵桓已经用过午膳，正在殿中接见大臣，听得秦桧来了，也不多说，只教他外殿候见。
秦桧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心中七上八下很是不安。按理他应该在外殿远处等候，却情不自禁走的近些，虽然不至伸头探脑，却也是伸长了耳朵，去听里面动静。
只是这殿阁虽然不怎么巍峨华贵，却也是高大轩敞，外殿距离内殿尚有老大一段距离，秦桧枉自伸头张目，却是什么也听不清。
过不多时，却见赵鼎带着几个武臣模样的人出得殿来，见着秦桧身着朱袍在外等候，先是一楞，待赵鼎替各人介绍，秦桧才知对方便是最近赫赫有名，统领重兵屯于襄阳的岳飞。
宋人向来轻视武臣，防备之心甚重。此时虽然是情形特殊，秦桧身为宰执，终没有向一个武臣卖好的道理。当即只是点头一笑，淡淡敷衍几句，便算招呼。
岳飞却不计较，原本该当就此辞出，临行之际，却是终忍耐不住，向着秦桧笑道：“相公久任外事，虽参政而惠及地方多矣。今有人攻讦，亦是为相公计，防微杜渐耳。我朝任事大臣，多半会是如此，相公却也不必介怀。”
这几句知心话语，秦桧这几日来从未听的人提起，倒是这个武将淡淡几语，却差点教秦桧落下泪来。
他心中极是感动，一时却不知道怎么对答，却听岳飞又道：“向来敬佩相公，多嘴饶舌，非有私耳。”
秦桧知道对方是不想和自己有什么私交瓜葛，武将与文臣结交是朝中大忌之事，所以才有这话出来。
当下也正容答道：“岂敢，某安敢以私意视公。”
两人拱手一笑，赵鼎不喜秦桧，岳飞说话虽然也只是从公事出发，也使得他甚是不悦，当即向着秦桧略一点头，便自退出。
秦桧知道皇帝等着自己，当下不敢再行耽搁，到得殿门处请见了，听得赵桓宣进，便也不言语，进门便是纳头一拜。
还不及抬头，便听赵桓笑道：“给宰相设座。”
秦桧听得赵桓语气温和，抬头一看，又见脸上带有笑意，并不象是在生气模样，心里一宽，等内侍端过椅子来，便踏踏实实坐了。
赵桓并不急着说话，只是打量着秦桧模样举止。
只见他一身朱袍穿的整整齐齐，腰间七事也是挂的有条不紊，由于不是朝会，只戴了一顶软脚幞头，虽然年纪刚到中年，一缕胡须已经垂的老长，也是梳理的纹丝不乱。
他只顾打量，秦桧却是再撑不住，当下先认罪道：“臣奉职无状，请自去相，到地方权知一州后，惠及百姓历练地方，然后再入朝办事的好。”
赵桓对他知之甚深，便是秦桧本人，也不知道其实自己的老底完全被赵桓知道的清清楚楚。好比两人打牌，一方的底牌被对手摸的个清清楚楚，自然处处落个下风。
此人贪念权位，爱享乐，喜资财，惧内软弱，只想平安渡日，是以迎合赵构，为相多年不管国事，只体悟帝意。
然而秦桧精于权术，长于识人判事，能拉拢的，需排挤的，一定要搞死的政敌，分的清清楚楚明明明白白。任相久了后，连赵构也对他很是忌惮，大权竟有旁落之忧。
赵桓心中清楚明白，对这样的人，以权位富贵钓他，自然没有不中的道理。却也要防闲小心，不能使其坐大。所以对李纲是敬，对此人却是防。
而如何着手去防，却是施发由心。比如适时敲打一番，便是一法。
听得秦桧认罪，赵桓却也是不急着接他的话头。只悠闲问道：“适才岳飞出去，你们可相识么？”
秦桧越发摸不着头脑。他哪里知道赵桓心里存着异样心思，满想知道这一对历史上最著名的冤家对头是如何看待对方，是以才有此一问。
其实就凭着秦桧残害岳飞一事，赵桓自觉杀他一百回都是轻的。不过此人当时痕迹未露，不能就这么一刀宰了，况且也确实是能员干吏，这几年赵桓用的得心应手，觉得用此人来趟地雷阵是件蛮有乐趣的事，便越发舍不得拿他下手了。
当下陪着小心答道：“臣与岳飞素不相识。”
赵桓脸上泛起一丝笑意，又问他道：“朕信重岳飞，令他统领大兵。近来颇有些闲话，你如何看？”
秦桧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这话要紧。
偷眼去看赵桓脸色，偏是莫测高深，委实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
是当真询问自己意见，还是对岳飞有了提防之意？
他脑中急速运作，左思右想，终觉得需留着小心才是。于是肃容答道：“臣以为，岳飞确系忠臣，且又是良将，为上将统兵十万，本朝亦有。只是不可以为常例，时间久了难免尾大不掉，武人不读书，不明春秋大义，一旦势大难制，难免会太阿倒悬，还请陛下留意。”
赵桓问的急迫，他这答话却是滑光水净四面不沾，既又肯定了岳飞的能力，又请皇帝留意武将势大难制，急切之间，却也亏他想的出来。
赵桓听的只想发笑。这一番对答虽然算是巧妙，却也正符合他对秦桧性格的猜想。
却只是不露声色，向着秦桧道：“你虽如此说，岳飞适才知你待罪来京，却委实说了几句好话。”
见秦桧支楞着耳朵等着自己说话，赵桓却淡淡道：“朕说他是武臣，对朝官的评论需得谨慎。然而不怕猜忌，敢于直言，朕也甚是取他的忠心。”
秦桧简直是感激涕零，连忙点头道：“是，岳飞此人确实是忠义可鉴，臣也甚是佩服。”
这一番对答，秦桧以为郑重，却不知道赵桓肚皮险些笑破。岳飞直率，知道自仁宗改制失败后，神宗亦是失败，而国家苦于积贫积弱久矣。比若仁宗年间，国家养兵百万，而朝官及吏员亦是百万，汉时七八千人养一官，宋人已经是两千余人养一官。加上众多的衙门机关的吏员，数字简直只能用可怕来形容。而宋朝官员采取的是终身制，哪怕是犯错犯罪，也只是降罪贬官，很少有免职辞退的重罚。这种传统已经深入人心，想略改一点都是极难，岳飞不知道秦桧等于是被赵桓赶鸭子上架，还以为此人与王荆公一样敢为天下先，勇于任职，所以佩服赞赏。而赵桓深知底细，再看秦桧此时的模样，心里竟是乐不可支。
只是他为帝久了，不自禁的带了点时人的思维方式。自觉这样作弄大臣不成体统，因收了笑意，转过话头，突然向着秦桧斥道：“你此次被弹劾，总归是奉职不谨所致！”
“是，臣罪在不赦，请陛下降罪。”
秦桧远没有宋朝大臣所谓的风骨，一听皇帝斥责，立刻起身免冠认罪。
赵桓板着脸数落道：“你才为相几年？前几年财赋上困难，朕也不能如祖宗一样赏赐大臣钱财，你的俸禄便是一点不用，够买多少亩地？一百亩？可是这几年下来，你四处买地，现下记在你名头下的田产，已近千顷，御史弹劾你贪墨，岂是假的？”
秦桧无可辩白，虽是深秋，额头汗水淋漓而下。
其实宋代官员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收入，已经成为成例，很少有人因此被弹劾。比如天下闻名，先天下忧而忧的范文正公，为官没有几年，也是买了万亩良田。这种事向来是士大夫间的传统，也不消说得。只是赵桓改革台谏制度，不象以前纯以进士为御史，而且对贪污罪也极为重视，借着这个理由办了很多大臣。秦桧这两年已经极为收敛，还是被人揪出了老底，咬着不放。
若论宋廷传统，一个宰相被如此斥责，除了自请辞职，然后彻底退出政治舞台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
赵桓不依不饶，将秦桧许多劣迹说出，见对方面无人色，便又放缓了语气，向秦桧道：“不过前朝诸公都是秀才，一旦为官则鲜衣怒马良田美宅并置，可细究乎？此中关节，朕亦明白，非你一人如此。只是国家常例俸禄外，还有赏赐，若再贪污，则无可宽恕。你日后不可再犯，朕有用你处，需得自爱谨慎，你可明白？”

第135章 柳暗花明
秦桧早被赵桓揉搓的不知所以，听得皇帝语气放缓，如蒙大赦。小鸡啄米也似点头，答道：“是，臣晓得，陛下厚爱之意，臣没齿难忘……”
“好了，不必如此。”
赵桓打断秦桧感激涕零的话头，一手随意在身前几案上轻拍几下，若无其事的问道：“你可读过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他这话头转的极大，后世说法便是极有“跳跃性”。
秦桧懵懵懂懂，不知道皇帝是何用意。好在他翰林进士出身，这个札子自然是读过的，当即恭恭敬敬答道：“这个臣读过。”
他不知道皇帝对王安石是褒是贬，又小心措辞答道：“此札万言，臣幼时曾经抄读，只觉王安石上此书时，便已经有改革之意。仁宗晚年倦政，不曾理会。神宗于太子时偶尔读之，击节赞叹，由是启变法之肇。”
这话模棱两可，不褒不贬，全无态度。
秦桧说完之后，长出一口大气，偷偷瞄向赵桓脸色，等着他发话。
赵桓却也不同他废话，直接道：“王安石实千古一相，朕实敬佩。其上书万言，由兵备至官员选拔，至教养办法，俸禄养廉，先王治世之道，林林总总方面俱到，朕阅读多遍，实感王荆公真难得人才。”
王安石的盖棺论定，在当时已经有了很大的争执。变法自神宗死后就被反覆，司马光执政后，由高太后主持，司马光动手，尽废王安石之法。而高太后死后，章惇执政，又将旧党全部斥退，到蔡京时，甚至刻元佑党人碑，将旧党悉数刻列于上，子孙后代不得为官。
及至元时，元丞相脱脱主修《宋史》别有用心，将王安石贬斥的一文不值，此后舆论便一直随着宋史的记录而对王安石颇有压抑，而直至现代，拨开重重迷雾，王安石的真正价值才渐渐体现出来。
而赵桓此时到不是要为王安石翻案。王安石变法自然得罪了一大批官员，不过在宋时名声尚不算坏，其变法失败亦是事实。赵桓此时提起此人，其实是别有用意。
秦桧一听他夸，便也不假思索，立刻答道：“王荆公执政时，天下府库充盈，收复河熙，诚为良相。”
赵桓甚是高兴，看着秦桧那张诚挚的面孔，才知道为什么权高位重者，极喜奸佞小人，而不喜所谓君子。
适才的话题，换了李纲与张浚等人，必定要与他折辩一番，断然不会随着自己话题来想措辞答复。
当下连咳几声，向着秦桧令道：“你回去，仔细研读一下上仁宗皇帝书。”
“是，臣一定好生研读。”
“别的也罢了，现今做的事，王安石当年也未必做到。只是他提起的：方今取士，只强闻博记，略通于文辞，便以为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茂才异等贤良方正者，皆公卿之选也。而记不强，闻不必博。就是这一段，仔细着想想。”
他说的这一段话，是王安石对于科举人才的分析。唐取进士，人选一年一百余人，相当的官员都由世家选，而宋取士一年三百至千余人，考试的内容也仅局限在经赋诗词，科举进行到这个时候，已经是弊大于利。至明清，则很难选出真正的人才了。
赵桓自然知道科举的害处弊端，而骤然罢废，则必定天下骚动，与其它改革相比，这一项最为困难。他将唐制中明经明算恢复过来，用来取下级办事官员和吏员，已经是极大的改革。而以王安石的意思，则是要完全的更改科举制度办法，以汉时的推举制度与科举结合，来改革科举的弊端。
秦桧是何等的聪明人，赵桓话一出口，他已经知道皇帝的意思。
赵桓冷眼看去，却只见他冷汗淋漓，面无人色。
改革官制，去除州县，触犯的还只是一部份官绅的利益，而依着王安石的改革方略，则势必要与全天下的进士官员为敌。这样的压力，秦桧自然承受不住。
也不等他说话，赵桓又道：“还有均田方税法，也好生研究一下。”
这话终于成为压跨秦桧单薄身躯的最后一根稻草。
秦桧涨红着脸，蹦出了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一句话，抗声道：“这个……臣期期不敢奉诏！”
这样的反应却正在赵桓所料之中。
他也不做声，只冷着脸看向秦桧，默然不语。
秦桧浑身发抖，有心再来抗辩，却只觉得一股绝大的威压，令自己很难在于眼前的这个人对抗。
赵桓是皇帝，九五至尊，原本的身份加上这几年的帝王生涯，除了在于殿前班直和蒙古骑士们演武时，还有一点俗人趣味，平日都是端坐理政，接见臣下也是和谐温馨，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令人不敢狎戏，不敢接近，不敢拿他当平等的朋友来对待。
而他自己，也渐渐习惯了现下的身份和角色，融入其中，很难分辩了。
秦桧不敢抗辩，却也绝对不敢这么奉诏了事。他做官当然是荣华富贵，若是弄到身败名裂，甚至下半生要在明枪暗箭中渡过，也委实难受。
他离开座位，趴伏在地，连连叩首，却咄咄不能言。
赵桓原本就有劝弄羞辱这个千古大汉奸的意思，此时见对方如此，竟是没来由的心软。
他叹一口气，自己在心里暗道：“近来渐觉无生人气味，今日的事未免太过。”
因长叹口气，右手虚扶一下，温言抚慰道：“秦卿何至如此，快些起来。”
旁边的内侍们早看的发呆，急忙上前将秦桧扶起，却见他已经是满脸泪痕。
赵桓哑然失笑，竟是起身亲递一块毛巾过去，让秦桧抹拭，然后笑道：“你也是个宰相，如此没有大臣体统。”
秦桧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急匆匆抹一下脸，将巾栉递还给内侍，然后向着赵桓道：“贤良方正最终成九品中正，两晋毁于世族，唐时乃有科举选士之法。陛下若要复之，臣绝不赞同。而均田方税，则是劣法，王荆松行之不得，天下士大夫尽然反对。陛下今要与金国相争，断断不可再用此法。”
他虽然人品低劣，这一段话却尽显其能。贤良方正是推举用官，而地方官必定会推举本地有势力的家族人选，时间越长，家族势力越大。而方田均税，则是要丈量全国土地，以土地的多寡来收取赋税，此法一出，天下骚然。当日反对新法的，倒有一多半是最恶此法。
赵桓一笑回座，略一示意，身后内侍取来一个匣子，赵桓略一点头，那内侍便将匣子递于秦桧。
见秦桧目视自己，赵桓便道：“举贤良方正不可，纯以科举亦是不可。我让你研读上仁宗皇帝书，却不是为复贤良方正。王安石提到的公卿不可以纯用科举，而要务尽人才，因才教学，而后由选举得用官员，这样方能一网而尽天下人才。你好生研读，然后依朕所想的办法，好生写一份奏书来。至于方田均税，既然你说暂且行不得，便也罢了。等天下大定，再来说这件事吧。”
秦桧听他意思，却不是立刻要废罢科举，而是要加以改良，心中已定下一半，再听到方田均税法现下不再恢复，心中更是大喜。当即起身道：“如此，臣便奉诏行事。”
“好了，你去吧，不必再请辞职，地方上的事已经着手进行，以后你也不必再辛苦奔走，便留在长安参政就是。”
这对秦桧也是一个极好的消息，当即答应了，见赵桓再无别话，便即退出。
赵桓此时只觉心神俱疲。接见秦桧之时，他总觉得心神恍惚，难以自持。那种时代的错位感和荒唐感，缠绕心中难以抑制。
对岳飞，以纯粹的信任和尊重。对秦桧，则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感，而秦桧本人，却偏生在他的调教下成了一个能臣干吏，这当真是滑稽可笑，却又是铁铮铮的事实。
他站起身来，不再处理政事。斜眼看向窗外，只见一轮红日散发着最后的光芒。
赵桓振衣而起，到得殿外，去看那残阳如血。良久之后，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豪情在胸。
他自己也觉奇怪，半响才想起来，见秦桧之前，却又最后一次接见岳飞，让他回襄阳整军顿武，随时准备入中原与金兵大战。
而岳飞则慷慨陈词，虽然满江红是后人伪作，他没有说什么踏破贺兰山阙，却也是壮怀激烈，信心十足。
赵桓一想到数十万雄师壮士，精兵强甲，将历史上占据了中国半壁江山的女真人打回白山黑水，便只觉心神激荡，兴奋难耐。而这一切，却均是在他的掌握之下，如何叫他不兴奋莫名。
“大丈夫当如是耶。”
岳飞离京准备征战，太行山王彦、石子明缠斗的金国骑兵全无办法，张宪姚端等人镇守太原，随时能直插河北，韩世忠步步稳进，直指山东。
靖康六年就要过去，宋朝的历史翻过了最沉重的一页，明年此时，却不知道又是怎地样的一番天地了。

第136章 风雪还京路
长安的冬季终于到来。
这一年的冬季比靖康五年时强过许多，入冬以来多半是晴天，并不甚冷。到了年底时，却又断银扯絮一般，下了几场好大的雪。这样一来，冬后的防虫与灌溉就省了许多心力。宋朝时的农业技术已经比较前代有了很大的进步。太宗时就曾经有“农师”之设，专责教导农民改良耕作技术，提高单亩产量。国初时，一亩产量还仅是两三石，到得此时，皇帝比前朝更加重视农业技术，诸多扶助教导，很多地方，特别是荆湖一带，单亩的产量已经可以达到八石以上。
关中已经残败，纵是赵桓开始着手收拾，短短几年功夫也不可能恢复旧观。而且以赵桓的认知，知道此时的关中最好的保护方法，便是减少居住人口，恢复森林植被，疏浚原本的水利工程便可。况且关中之地，论起粮食产量，仍然不能与荆湖等地相比。
饶是如此，这一年下来，关中百姓眼看丰年有望，俱是喜上眉梢。而皇帝不能免除全天下百姓的赋税，对自己驻跸的关中颇多照顾，免除了不少杂税，更使得整个关陕六路的百姓盛赞天子圣明。
潼关是宋军面对敌境的最前敌，虽是天险雄关，仍然守备森严。这几日雪下的大，昼夜不停，整个关城都笼罩在白皑皑的大雪里。千里谷道处处落雪，周围重山叠嶂皆是纯白一片，通关大路亦是被雪盖的通透，当世之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要想以人力扫除大道积雪，纯是痴人说梦了。
风雪肆虐，天地间一片纯白，守关的军将心也懈了，任谁都知道，金兵的骑兵在这样的天气断然没有出动的道理。
况且，流言纷传，自入夏以来，宋金停战，入秋之后金主完颜吴乞买病逝，庙号太宗，其侄孙完颜合刺继位后，几个主和派的宗室亲贵掌握了大权，甚得合刺信任，上下联手，将宗弼等主战派排挤在外后，便一意与宋言和。两国文书来往，宋已经有签书枢密端明殿直学士韩肖胃在金，主持和事。因皇帝一意要收复全部故土，两国谈和不成，一拖便到了年底。
这样一来，大战没有，边境也极少冲突，唯有襄阳宋军一部，因主将岳飞存了战场练兵的想法，时不时越境征战，万人以下规模的战斗时有发生。总的说来，整个靖康六年除了年初攻克太原一役，两国间漫长的边境线多半是在平静中渡过。
这一天已经将到傍晚，在关城中眺望远方的士兵却突然有所发现，号角一迭声的响将起来，呜咽成片，冰天雪地中，显的分外凄厉可怖。
负责守护关城的军官职份不低，是指挥一个团的正将。
新军制已经下达，在正将法后，又是一次大的变革。每军三万人，由一统制统领，每军分三师，师万人，由一副统制统领，每师三团，设正将、副将若干，再下设营、队，官职分明，与军衔配套。这样的军制，已经与后世三三制相同无二，而且设有军衔，更有大量的职业军士，还有讲武堂不停的培训军官。
与之相应的，则是武官地位的不断提高。枢密使本就与宰相同级，而在这个年头，枢密使的重要性还在宰相之上。其余各级将领，在俸禄、赏赐、爵位，以及田产的颁给，服饰的改制等种种细微处上，都已经不在同级的文官之下。
到得年底时，军中得到消息，在长安城中兴建忠烈祠，与以往专供奉大将不同，日后只要为国捐躯，牌位便可入得祠中，永受香火供奉。
如此种种，军心大振，很多事情不需要将领下令，自有下级军官与经验丰富的士官上前。
听得关城上号角声大作，守在城池背风处的一小队骑兵早就准备停当，一等守关正将的命令下来，立刻开启关城，马蹄得得，向着远处的来客们奔驰而去。
小半个时辰之后，这队出城盘查的骑兵打马返回，为首的都头下得马来，便又立刻奔行到关城之上。
入得敌楼之内，却见原本向火取暖的几个长官都肃立不动，两个青年将军满头满脸的雪，大马金刀也似的坐在火盆旁边，几个亲兵顾不得自己，只拿着毛巾，在给将军拍打盔甲和领口处的积雪。
把守关城的正将王权原是韩世忠麾下，去年因潼关大战吃紧，被从准南调来一直至今。
见自己的属下都头呆头呆脑的看着，王权瞪眼道：“外头是什么人，探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确是韩大人一行。”
“嗯。”王权一点头，也不理那都头，转向那两个将军笑道：“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果然是韩大人。”
两个青年将军对视一眼，当即站起身来，向着王权吩咐道：“随我们一同去迎韩大人。”
“是，遵令。”
适才那都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自家将军一眼，心中委实不解。眼前这两个将军也就肩佩一颗金星，军衔与正将相同，却不想王将军对这两人如此恭谨。
王权哪理会得，大声喝令着自己的亲兵整装列队，到得城下时，与适才赶路来的两位将军同列，一起向着关城外的韩肖胃一行赶去。
韩肖胃还是在初冬时就已经动身，路上足赶了两个多月，若是他自己早就到得长安，偏生车队里颇有几个得罪不起的人物，对方娇生惯养，几年前赶过一次路，差点就把命丢在路上，这会子他一则是担当不了这个责任，二来也委实没有身份逼迫对方赶路。
他此时远远见得关城下众多人马赶将过来，便又有意放慢马步，再将自己斗篷上的积雪抖落干净，双手却是冻的乌青发紫，却也顾不得了。
待王权等人奔行而至，潇潇大雪之中跳下马来，向着韩肖胃躬身见礼。韩肖胃过意不去，右手虚抬，笑道：“诸位将军免礼，这天寒地冻的，何必闹这些虚礼。”
为首的将军抬起头来，向着韩肖胃笑道：“一则是迎韩大人，二来，也是诸位大王殿下随行，礼不可废。”
“哦？是费将军。”
韩肖胃一见是费伦亲自来迎，不禁眉头一皱。
经过赵桓亲自整顿强化过的行人司，已经拥有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坊间妓女，茶楼酒店的小二，行商军汉，皆有可能是行人司的人。而种种间谍侦视的办法经过种种改良演进，一年多间已经脱胎换骨。韩肖胃纵是远在金国上京，对行人司的名字也是久有耳闻。而金国为了应对行人司，也是迫不得已成立相应的机构，只是在力量与效能上，相差甚远。
这样的特务机构，如北宋的皇城司，其实在士大夫眼中是不足为论，极不受喜欢。而此时正当战时，行人司是为了刺探敌国情报，任是谁也无话可说，各人也只得暗自小心罢了。
而韩肖胃此时心中清楚明白，这费伦统率的力量极大，权力之重常人难以想象，此时冲风冒雪前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迎接自己这个区区签书枢密。
适才费伦所说的诸位大王，便是指的此次跟随韩肖胃回长安的几位宗室亲王。
宋金两国议和陷入僵局。宋朝坚持让金国依着当年合作灭辽时的约定，不但要退还现下所有的失土，还要归还幽云十六州。
除此之外，岁币云云，更是想也别想。
这样强硬的态度，也是极出金国主和派的意料之外。宋辽争战多年，哪怕是打了胜仗也是以息事宁人为主。而宋金相争，宋国更是软弱惯了，赵桓归国执政后虽然趋于强硬，金国总以为他是为了保有疆土和帝位，却不曾想几年过来，当年软弱的象个鼻涕虫一样的赵桓，竟然强悍至此。
无可奈何之下，金国只得在和谈将要破裂时将底盘抛出。
退还开封及黄河以南的土地，宋朝割让河北，同时依辽国故例，每年给予金国一定的岁贡，则两国可以签定和约，永保太平。
如果说在放归秦桧时金国的议和还只是一种姿态与试探的话，这一次的议和，则是诚心正意，简直是充满善意。
因金国迟迟不肯放归赵佶，几个月下来诸事无成，韩肖胃奉命要回长安之际。几个金国贵族竟是设宴相送，席间诸多讨好夸赞之辞，总之是教韩肖胃返国后，向皇帝陈词他们的难处，还有便是将底盘尽数托出，以期赵桓见好就收，来年再开和谈时，可以达成和约。
韩肖胃自然不赞同这种和约，只是身为大臣，也不必代皇帝决绝回复，席间只是敷衍了事。而散席之后，他却是长吐一口大气，自石敬塘丢失燕云十六州后，中原汉人再也没有这样扬眉吐气，看着对方揣眉折腰请求议和的时候！
只是当时痛快，待临行之际，金国并没有在最后时刻让赵佶还长安，却是将郓王赵楷、肃王赵枢送来，还有十几个当日被抢去的帝姬，其余官员远支宗室数百人，一并让韩肖胃带回长安，以示诚意。

第137章 郓王楷
韩肖胃不是傻子，知道金人的用意没有表面上的那么充满善意。可是对方归还的是自己国家的宗王，这药再苦，他也只得咽了。
上路动身时，他便向赵桓禀明了此事。到得潼关附近时，心里一直揣揣不安，此时一见是费伦来迎，却只觉得心中一阵放松。
此人既然来了，以后再有什么事，却也轮不到他韩某人当家作主了。
费伦显然也看到他的面部表情，心里暗地一笑，却是问他道：“郓王与肃王殿下在哪里，我等当先拜见。”
韩肖胃下意识答道：“便在车队中间，我担心两位殿下有什么意外，使居于车队之中，好生护卫。”
费伦面无表情，略一点头，答道：“哦，大人做的很对。”
见他面色冷峻，向着车队正中而去，韩肖胃心中一紧，想起康王的事，虽然知道大臣介入此事绝没有好下场，却是下意识紧跟着费伦而去。
只是虽然人紧跟而去，心里却是紧张不已。
若是费伦悍然下手，然后只推使团车队遇到意外，当如何处之？
若是此人手捧诏旨，当即宣赦，将郓王赐死，自己又能如何？抗诏不遵吗？
韩肖胃忧心如焚，却也是苦无没有办法。若是当着皇帝的面，纵是有诏亦可抗而不从，当着这些粗鲁不文的武将面前，自己一介文臣又能有什么法子可想。
郓王与皇帝的矛盾非是一般，当年郓王是太上皇赵佶最宠爱的皇子，朝中的权臣也尽有支持的，若不是金兵突然南下，兵临城下，赵佶为了逃避责任而紧急将皇帝传给赵桓，太平时节再过下去，皇位到底属谁尚在两可之间。
而赵桓即位之后，软禁太上皇于龙德宫，禁绝宫人与外臣入见，甚至连郓王入见也被限制。而郓王原本的提点皇城司被免，王府四周全是细作密探，皇帝对他防备之心甚重。
在这个时候，金人放归郓王，绝对不是存着什么好心。而皇帝就算知道对方想使宋朝的朝局混乱，为安全计，一刀将郓王杀掉，也是最省心省力的办法了。
韩肖胃冷汗直冒，步步紧跟。却见那费伦并无异动，带着十几个将军校尉，到得郓王与肃王所坐的马车之前，费伦当先行礼，却并没有跪拜，只是行了一个军礼，便即起身，向着车内朗声道：“臣提点行人司费伦，见过郓王、肃王殿下。”
“免礼。”
一个柔和的声音立刻回答，郓王赵楷与肃王赵枢早看到费伦一行。肃王是一个寻常亲王，事不关已，却已经用担忧的眼神看着郓王。
赵楷自己浑不在意，他是赵佶的第三子，以文才风流闻名于朝野，当年夺嫡时，无论是才干、长相气质、诗词歌斌，金石书画，均强于赵桓甚多。
而长身玉立，形态长相酷似赵佶，比起当年有些肥胖的赵桓来，更是强过百倍。
赵佶对他的宠爱，也是远远超过其余诸子。父子俩经常一起谈诗论文，直至深夜，为了与赵楷下棋论画，则又在郓王府与大内之间，建飞桥相通，使得赵楷能随便顺着飞桥到达大内。
而赵桓身为太子，往往要等赵佶与赵楷见面之后，才能得见。
当年种种，使得韩肖胃深知赵楷必定很受皇帝忌惮，而费伦骤然而至，更使得他坐实了这种担忧。
赵楷自己却是浑若无事，听得费伦等人在外请安问好，便即下车。肃王赵枢紧随他后，亦是下得车来。
两个亲王站立一处，肃王立刻相形见绌。
赵楷长身玉立，下车时不疾不徐，意态疏缓，看到费伦等人戎装在前，更是神色从容淡然，只微微一笑，道：“生受诸位来迎，本王如何敢当。”
宋时亲王不似明清，虽然也是超一品的贵戚，在礼节上甚至有详细规定，不能与宰执均礼。所以虽然二王在前，费伦等人也并不在意，与郓王肃王闲话寒暄几句，费伦便笑道：“连日大雪道路难行，陛下很难放心，特命我与内殿第一班左都知李显忠将军一起来迎，特备大车与物品，免得大王受了委屈。”
赵楷一笑，道：“官家竟忘了我喜欢词赋，派来的竟全是武臣。”
他这话一语双关，自有深意。
韩肖胃听的额头冒汗，却也甚是佩服他的勇气。
费伦却不在意，只笑道：“臣等觍列帝侧，愧为近臣，陛下为表爱重之意，特命臣等来迎，非有轻视大王之意。”
“哦，竟是如此，那么就烦劳将军。”
赵楷也在不意，并不将赫赫有名的天子近臣，行人司的首领看在眼里。抬头看看关城不远，便信步而行，笑道：“在车里坐的闷了，这里离关城不远，咱们且用步行，上关城看看这无边雪景。”
适才气氛尴尬，韩肖胃一语不发，到得此时，便上前凑趣道：“臣也早就有此意，就怕大王受了寒气。”
“这怕什么，我在五国时，这个天气还得下田做活。咱们初到五国时，金人为了折辱咱们，连父皇和大哥都得下田做活，当日觉得苦，现下看看，古人说的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也未尝不是没有道理。”
赵楷提起宋朝帝室的这段屈辱史，却教在场的军人与文臣们神情尴尬之极，无法应答。
他自己却是并不在意，将双手一举，笑道：“你们看，这双手以前除了提笔做画，吟风弄月，再也没做过别的。现下也是满手茧子，与农人无异了。”
各人随着他的提醒去看，却见果然如此。一双手虽然还能看的出昔日的保养之功，虎口处却是有几个厚实的茧子，显然是劳苦所致。
赵楷见各人并无对答，便微微一笑，信步而行，往着关城上而去。
费伦与李显忠对视一眼，并肩相随在后。
李显忠见左右无人，因向费伦笑道：“听郓王殿下的话音，可能是在抱怨陛下不曾早些设法，将他们迎回。”
费伦摇头道：“他此次归国没这么简单，只怕还有别的想法和用意，咱们身为陛下心腹，当得更加注意。”
李显忠此时前来，其实是在京闷的发慌，因赵桓要派人前来传诏，他便讨了这个差使，对郓王等人究竟如何，他倒也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一行人迤逦上得关城，赵楷昂首站在关城之上，攀着城垛看向远方，只见重山叠幢，皑皑白雪覆盖天地之间，放眼看去，大地一片银白，间或有几个黑点一样的行人隐没其中，更添这天地之威的肃杀无情之意。
赵楷适才还是一派镇静，现下却渐渐双眼含泪。
此次还得长安，其实一则是再也奈不得北国的苦，二则也是受了金人的命令，要求赵桓以太上皇的安危为重，勉从议和，将赵佶接回，然后两国息兵无事。
此得看得这雪景，想到远在五国的老父情形，赵楷心情沉重。
当年赵桓继位后的所作所为，瞬息间涌上心头。
他适才强项，只是不想当着赵桓的近臣失了皇子亲王的体统，其实对那个大哥的度量和作法，根本就没有成算，若是对方悍然将自己软禁，或是杀掉，都也无法可想。
几片冰冷的雪花落在赵楷额头，激的满怀心思的赵楷猛打了一个寒战。他合起双掌，往天空默祝片刻，然后转身笑道：“这里再好也不是长安，咱们且再赶路去吧。”
费伦等人此来就是这桩差使，此时自然无语。簇拥着赵楷等人换过新车，增添御寒衣物，准备酒食等物，等赵楷等人上得车去，几百个行人司和一众殿前班直一起将车队围在正中，原本的使团护卫反而被赶到最后，大车辚辚而行，在积雪深厚的大道上，往着长安方向而去。
王权责在守关，并没有送出多远，看着车队走的远了，却没来由的喟然一叹，转身折回关城。
适才迎接使团车队的骑兵都头见了奇怪，不禁向他问道：“将军叹什么鸟气？天家亲戚团圆，天子派近臣来接，你反倒叹气。”
王权一边大步登上关城，一边冷笑道：“你知道什么，郓王殿下向来和陛下不对，这次能回长安，陛下若将他囚禁杀害，则天下人寒心，不关不杀，他闹出什么事来，大家脸上难看。”
他长叹口气，心底最深重的隐忧却没有说出。
赵楷此次回来，明眼人都是知道，金国要借着太上皇来逼皇帝同意议和，不答应则不孝，答应了则可能使得皇帝一心主战的形象受损，影响军心民气。
此可谓两难之事，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处断了。
王权摇头一笑，粗声喝道：“天子的事咱们粗汉们懂什么，你们老实的巡城，为陛下守好此关便是。”
四周士兵大声应诺，自去巡逻，王权登上关城，眺望远方，却只见车队已经渐渐离的远了，一行黑色的轨迹压在银白色的雪地上，渐渐稀疏不见。

第138章 兄弟辩论
费伦一行在十余天后到得长安城外。
连日大雪，加上天寒地冻，长安城附近早就是冰天雪地，十几天的积雪只下不融，积的厚厚一层，道路两侧都是洁白一片，城外的人家田地，都隐没在白色的雪景中，若隐若现。
到得城门附近时，郓王等人原以为皇帝必定会大张旗鼓，发动群臣，甚至是禁军来迎，谁知道等车队一行临近，城门附近虽然站了一队禁军，临时将百姓隔挡开，却是队列稀疏，显然是从附近临时调来，并不是有意迎接。
待车队过了城门，只有几个黑衣官员和宫中内侍相迎，费伦等人也无话说，只让内侍代皇帝向郓王等人请安后，便令车队启行，直往宫中而去。
到得主殿建福宫外，费伦等人下马步行，见郓王等人也要下马，费伦便笑道：“此处文武百官下马步行，殿下是亲王，与百官不同，就不必下马了。”
赵楷看他一眼，虽然点头一笑，却仍是跳下马来。
一边步行，一边笑道：“当年有人弹劾王安石在宫门前不下马，神宗皇帝说，他是亲王，位份还在宰相之下，也是不下马的。文彦博说道，亲王与百官不同，自然可以不下。神宗皇帝虽然不说话，却是不以为然的。此事过后，宗室亲王进宫也都下马的，这是祖宗家法。”
说罢目视肃王赵枢，笑道：“五弟，我说的可是？”
肃王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心高气傲，当日大哥赵桓即位后，赵楷就百般闹事，而此时又满嘴祖宗家法，其中深意不可细究，便是拿费伦这样的近卫武臣来说笑，也不是什么好耍子。只是他与赵楷被困五国多年，兄弟情义不比当年，现下两边顶牛，他也只得含糊应道：“是，三哥说的没错。”
见他兄弟二人如此，费伦原本很薄的嘴唇越发翘的老高。他点一点头，冷峻一笑，答道：“大王愿意如此，自然是依大王的。”
赵楷仿佛没看到他的脸色，笑嘻嘻道：“某非不愿，某不敢也。”
说罢，与赵枢二人在前，随着内侍直往内殿清漏阁而去。
李显忠见得赵楷如此模样，心中虽知此人是皇帝政敌，却见对方如此气度，配合上龙姿凤表长身玉立的长相，显然是比赵桓来的帅气潇洒的多，怪不得当年太上皇赵佶一意想改立这个爱子为帝。
好象知道李显忠在想什么，费伦待赵楷又走远一些，便冷笑道：“郓王仍然是当年那个样子，呸！”
李显忠吓了一跳，忙问他道：“你以前见过郓王殿下？”
费伦道：“我费家也是将种，向来是在东京内殿直。郓王夺嫡时我已经十余岁年纪，家中父兄常常提起。都说他文采风流，其实还好帝位终属陛下，不然就此人那阴微性子，天天吟风弄月，安能中兴大宋？那年金兵进犯，太上皇匆忙传位，郓王居然还在深夜带人进宫，企图夺嫡，还好被何殿帅拔剑阻止，不然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乱子来。”
李显忠显然也是所谓的“将种”，不过他折家外在西军，对东京城内的上层政治角斗并不了然，此时听得费伦说上几句，这才知道一众内殿直的老人们一听说郓王归来，便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想了一想，终展颜一笑，道：“当日有太上皇，陛下又是新即位，郓王还有些非份之想也是有的。不过现下大位已定，连太子都册立了，他还能闹出什么风波来不成？”
费伦阴着脸道：“神宗皇帝曾经病危，也有藩王试图夺嫡……”
他警惕的看了李显忠一样，对方虽然最近很受赵桓爱重，不过毕竟效力时间尚短，有些话自己想想便罢，却又何必对此人说。
费伦心中暗自后悔，想了一回，才知道是此次郓王回国，自己力谏皇帝另择地方安置，而皇帝却并不听从建议，而且最近上京方面也建立了相对于行人司的组织，抓捕了一些行人司的细作，使得他颇乱了方寸，这才多嘴多舌。
当下收住了话头，与李显忠两人踩着宫中道路上的积雪，只听得脚下咯吱咯吱乱想，过不多时，已经到得清漏阁外。
带头的内侍到得阁外，早就有内侍省的几个黄袍宦官迎上前来，其中有两人还是当日东京宫中的老人，一见赵楷兄弟，各人虽不敢放出悲声，竟是两眼微红，向着两个亲王行了一礼，然后便笑道：“官家早就在殿内等候，请两个殿下进殿。”
肃王一听到这话，便不自禁的整整衣冠。他们在金国久了，原本的亲王袍服自然是早就丢失，此时身着青布素袍，虽然是临行新做，在宫殿之前仍然略觉寒酸，肃王整理一会，觉得无法可想，便木着脸发呆。
赵楷见他如此，却是一笑，只道：“大哥素喜节俭，你不晓得么。”
说罢，抬步上阶，不疾不徐入得殿内，一边行，一边兀自说道：“陛下在长安数年，宫室仍然如此，尚且不如东京一宰相府邸的规模呢。”
话音未落，便听赵桓接口道：“三弟果然是知已。”
赵桓一面说，一面朗声大笑，大步向前，执着赵楷与赵枢的手，仔细看了半响，然后方道：“两位弟弟在五国俱是受苦了。”
赵枢见他面色沉重，虽然不知真情假意，心中犹自感动，当下呐呐开口道：“陛下圣容也是清减了许多，这几年操心国事，比咱们更加的受累了。”
赵楷却道：“陛下，太上皇尚在五国，咱们何能言苦！”
赵桓早知道此人必定会发难，却不曾想一见面就是直截了当，一刀见血。
一时间殿内气氛冷落下来，不但赵枢骇的不敢说话，其余内侍及殿前班直，俱是默不做响，一声咳喘不闻。
赵桓知道回避不过去，一面命各人坐下，一面答道：“朕在五国时，与太上皇相依为命，朝夕相处，三弟在此，朕亦不讳言当日有父子兄弟相疑的事，然而国破家亡，太上皇对朕有厚望，朕亦知为君不易，非寻常人所能想象。”
他现下所说的，自然是包括赵楷夺嫡在内的一系列的宫中往事。
赵佶甚喜赵楷，差点有废立的事。而赵桓受了多年委屈，金兵打到城下，老头子传了皇位，来了一大帮文臣武将躲到东南，而事情完了就逍遥回来享福？赵桓心中自然不爽，等金兵第一次退走后，赵佶还京，父子二人还没有说几句客套话，赵桓便请太上皇进了龙德宫，而安排门禁森严，禁止外官入内，甚至赵楷常至龙德宫探视太上，赵桓都是不悦，而屡次警告。赵佶为了息事宁人，只得让赵楷没事不要再来看他。
当日父子猜测失和至此，而国灭家亡后，父子兄弟一起被俘，身为楚囚，又一起种地耕田，受尽辛苦，当日的一些小小过节，自然早就不放在心上。
赵桓所说的这些，针对赵楷的质问解释，已经将父子感情失和而不迎还太上皇的疑问，轻轻揭过。
见赵楷无语，赵桓又道：“至于迎还父皇，朕每时每刻思之。然而金人假托议和，其实不过休养生息罢了。朕回长安前，金人安有议和之说？朕这几年整军顿武，励精求治，屡次大胜之余，金人亦屡次议和。而每次大战，金兵多有上将惨死战场者，太上皇与诸兄弟却是越来越稳若磐石？这是为何？便是咱们打的他们越疼，则他们胆子越小，越想和咱们议和，夺了咱们膏润土地，金银子女，然后年年收取贡赋，而让朕称臣称弟？朕岂能让他们如了意！”
赵楷其实已经被他说服，在赵桓之前，宋朝积贫积弱，只有主动求和，从来没有强敌反过来求和的道理。他并非蠢人，金国求和的道理心里也是明白，只是看着神情气质已经与当日远远不同的皇帝，心里却情不自禁的想和对方顶牛。
因木着脸答道：“陛下说的不错，不过亦需想想太上皇年事已高，而身体越发病弱，现下就是有和议，陛下卧薪尝胆，十年之后再去征伐亦可。若是一意不许和议，难免坊间有些议论，此亦人之常情。”
赵桓哪里不知此人心思，见他侃侃而言，心里原本的紧张却是渐渐消逝。
他原本以为，这个和赵桓斗了十几年，差点就争倒储位的皇子，必定是一个心智深沉，足计多谋的人物。岂料一见面之后，对方盛气凌人，一副与皇帝辩论的样子，怎么看去，都不象是一个政治上的老手。
几番对答后，赵楷的本性暴露，纯粹是不服气这个兄长的意气之争罢了，赵桓便更加放下心来。
待他说完之后，赵桓脸色和霁，并不象赵楷那么剑拔弩张，只是微笑道：“既然三弟只是关心太上皇的安危，朕这里给三弟立下军令状好了，太上皇必定会被迎回，而且是风光而回，非是此时这般的狼狈。”

第139章 论剑
皇帝亲下军令状，虽是戏言，却堵的赵楷再也没有话说。
殿内气氛一时和缓下来，赵桓又问了一会赵佶与诸兄弟在五国情形，却果然如他所料，越是宋军连打胜仗，这些被抛在黑水河畔无人理会的皇亲贵戚们，待遇也是越来越好。
而自赵桓逃脱之后，金人对五国城附近的看管也越发严密，诸多宋人行动都有人看顾，而亲王及太上皇等人，更是每时每刻都有人看守，想和赵桓学习逃跑，那是想也别想了。
赵桓与这些人虽说不上有真正的亲情，不过这个身份用久了，早就认同自己就是宋朝帝王，对这些亲戚家人，有一份道义上的责任。听得各人情形转好，再不需要被人如奴仆一般的看视，一时心情也是大好。
见他面露喜色，殿中随侍人等亦都喜上眉梢。
待赵桓宣布传膳，一众内侍与宫女们穿花蝴蝶般的忙乱起来，杯盏看盘流水般的呈将上来。
见赵楷与赵枢看着过百样菜式发呆，赵桓举杯邀道：“朕平时也不是这么奢华，然而想着两位弟弟太久不曾目睹故国风物，这御膳亦是很久不得用，因此权且大方这么一次。”
“是，谢过陛下。”
赵枢满脸诚挚，赵楷亦是先谢一声，然后却举杯笑道：“这一杯酒，我仍然不必人让，先自饮了。”
然后举杯而尽。
此举一出，赵枢面无人色，手中筷子亦是掌握不住，跌落在地。
赵桓先是怒气勃发，知道赵楷又是有意讥刺，稍顷过后，却又是面色如常，只盯着赵楷道：“三弟仍然记恨当年的事么？”
赵楷神色淡然，答道：“臣弟岂敢。”
“嘿！你已经敢了。”
赵楷适才所说，显然就是当年龙德宫故事。不但当事的兄弟几个心里清楚，便是赶来随侍的韩肖胃等人，也是心里明白。
太上皇被软禁在龙德宫后，赵桓有一次前去探望，赵佶正在饮宴，见赵桓来到，心里也是欢喜，当即命赵桓坐下，然后命人斟酒相劝。
赵桓原本要饮，却突然想起近臣劝告，于是只推身体不适，死活不饮。而赵佶先是再三相劝，到后来看到儿子打死不喝，才恍然大悟。
看到赵佶面色惨然，赵桓心中亦是难受，而正当此时，赵楷在旁疾冲而出，将赵桓眼前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然后大笑道：“儿臣正口渴，父皇这杯酒赏了儿臣吧。”
赵桓这时候才知道，原来郓王一直在太上宫中，而当着对方在老父面前如此失分丢脸，更觉难堪。
出得宫后，便连下严旨，拆毁郓王府通往宫中的飞桥，禁止闲人随意进出龙德宫。
这一件事在当年闹的沸沸扬扬，若不是金兵很快又一次进逼，将朝野的视线转移，必定会闹出轩然大波。
此时赵楷当着面提及此事，却又是摆明了给赵桓难堪，表示不将他这个长兄皇帝放在眼中。
若是换了以前的赵桓，必定会因为对方处处比自己强，然后又如此不将自己放在眼中而暴怒，而此时的赵桓却已经将英主形象树立人心，不但自己满怀自信，便是身边的臣下，对他也抱有绝大的信心。
赵桓尚未发作，费伦等人已经上前，抱拳道：“郓王在君前无礼，多出狂悖之语，请陛下治罪。”
“你们都退下，都到殿外伺候。”
“陛下？”
“退下！”
赵桓严令之下，不但费伦等人退出，便是环列在殿角四周的班直卫士与内侍们，都全数退出。
一时之间，诺大的宫殿内，只留下了兄弟三人。
肃王赵枢一向老实，见赵桓如此发作，心中越发害怕，只得到赵桓身前跪下，求告道：“大哥……三哥无状，不过大哥念他一路辛苦，患了疯疾，还请不要治罪。”
赵桓微微一笑，答道：“他不是疯疾，他是一心想做帝王，不服朕做这个位子。”
这样的诛心之语，就算是当年郓王夺嫡最厉害的时候，也没有这么当面说出，赵桓此语一出，赵楷与赵枢都是神色惨然，皇帝如此说话，显然是不给赵楷留活路了。
却听赵桓又道：“朕以前也是不比老三强什么，书法字画，诗词歌赋，老三都比我强，直追父皇。不过老三，天下是用字画能治理的好么？”
赵楷心知无幸，胆子反而越发的大将起来，梗着脖子道：“当以德治。”
“父皇失德么？还是朕失德，以致山河沦丧？”
见赵楷失语，赵桓步步紧逼，冷笑道：“太宗皇帝失德么？脚脖子上中了一箭，真宗皇帝呢？仁宗皇帝治天下四十年，结果元昊贼逆夺了大片河山，也称了皇帝，大宋一点办法没有。直到我父子沦为楚囚，我朝百年历代皇帝，都以德治国，不以言罪人，不杀士大夫，结果仍是如此，三弟你曾想过没有？”
他越说越怒，冲着外面叫道：“拿把剑来。”
费伦应声而入，一面奔行一面将佩剑拔出，狞笑着道：“陛下要臣效力？”
赵桓先是一楞，然后斥道：“将剑留下，你出去！”
费伦愕然，却是不敢违命，只得老老实实将佩剑解下，小心呈放在桌案上，然后躬身退出。
“三弟，拿起剑来。”
赵楷不知道赵桓用意，却是下意识的将散发着寒光的利剑捡起。
赵桓亦将自己腰间佩剑拔出，笑道：“朕来教你，要想先做好帝王，先得做一个男人。”
说罢，昂首向着赵楷道：“来，你先动手。”
赵楷亦能习剑，而且当年剑术远过赵桓，仅次于九弟赵构，一见赵桓如此，心中暗喜，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自寻难堪。”
他到不敢当真下什么辣手，赵桓已经立了太子，满朝文武百官皆心向于他，当真刺死了皇位也轮不着，而且必定引发内乱，他到底也是宋朝宗室亲王，不愿意陷自己于不义。
因此一个起手势后，只用了五成力道，剑声斜斜一劈，却不是冲着赵桓的要害而去。
赵桓朗声一笑，随手一格，已经将赵楷的来势挡开，然后道：“拿出你真本事来。”
赵楷大怒，当下也顾不得厉害，剑身一抡，已经冲着赵桓胸口直刺而去。赵桓漫不在意，只又顺手翻转剑身，在赵楷来剑上重重一拍，赵楷只觉虎头一阵酸麻，再也把握不住，那剑砰一声跌落在地。
赵桓将长剑在殿中金砖上随手一支，一手叉腰，看着赵楷笑道：“你那剑招全是花巧活，根本不能临阵对敌。朕自回国后，数年间苦练力气，马术，射术，三次亲征，打的金兵望风而逃，这样的剑术力气，岂是你能抵敌！”
赵楷神色惨然，知道自己已经大败亏输，不但是在皇帝权位上，而是眼前这个当年懦弱无能的大哥，已经绝非吴下阿蒙。
如果说在见面之前，他对赵桓的所谓丰功伟绩还抱有怀疑，此时此刻，已经是心服口服。
却听赵桓又道：“太祖皇帝以武立国，曾经在周世宗御驾前血染征袍，征战沙场多年，才夺了这诺大江山。后辈子孙却只能坐享其成，徒失祖辈英武之风，反而说道是仁德治国。笑话，仁德之外，尚需有剑！朕今日此举，却不是为了折辱你，你一个郓王，朕只需一个眼色，就将你化为霁粉，一则不是忍，二来是要借此事给你一个交待，让你心服口服，为宗室诸王立下表率。”
赵楷不知道他用意，不过自己服气到是真的，他受的苦楚已经够多，若不是愤怒这大哥不肯早些想法接他们回来，哪敢当真与赵桓较劲。
当下俯下身去，答道：“请陛下示下，臣弟一定照办。”
“好。”赵桓满意一笑，将佩剑插好，回转身来坐下，然后又道：“你与五弟自此也要习武不缀，我大宋赵姓宗室，从此要为臣子立下榜样。日后也不必弄什么诗书了，只能读书识字，知道经史便可。而从今往后，但以习武从军为要务，凡是宗亲皆实领军职，没能奈的，便跟着朕麾下将军打仗，有能奈的，便让你做大将军，又能如何。”
赵楷此时到吓了一跳，以为皇帝还在试探，连忙答道：“臣弟怎敢有此奢望。”
赵桓笑道：“你不过是觉得宗室领军，有造反叛逆之嫌。其实朕的军制越发严明，比较前代更加的森严，朕能将大军交给外姓人来统领，为何偏姓不过自家人？”
他有些话此时也不必说出，其实以贵族领兵，亦是中国传统，只是儒学越发深入人心，而贵族渐以领兵为耻。而与此同时的西方，仍然是以贵族领兵，并不忌讳。其实他此次不但要改军制，便是宗室管制与防范，也是重要议程，待法度严明后，更不需忌讳贵族成为军官。
而赵宋的情形与历代不同，文治太久，此时是天下战乱，需得用武，若是日后和平久了，又怕文臣压过武将，重回孱弱老路，在此时便立下规矩，不但提高普通武将与士兵的待遇，而以所有的宗室子弟成为军人，可以更加容易的扫除积弊。
他信心十足，看着垂头丧气站在自己阶下的两个亲王，笑道：“就这样了，国家大事你们少操点心，给朕好好练武学习兵法，其余诸弟将来回来，亦是如此料理。”

第140章 拟诏
处置完郓王与肃王的事，将此次还返长安的宗室亲贵们安顿下来，赵桓只觉头大无比。这些人不比寻常官员，不能以常法来处置。
在古代中国，任何事情都脱不得纲常礼教的范畴。赵桓现下所有的改革对旧制触动很大，不过还只是涉及技术层面，而不是与儒家以礼法德教治国的核心为敌。若他敢胆如此，便是手握军权的皇帝，也会闹个众叛亲离，最终以失败收场。
王安石改革，还是神宗皇帝大力支持，君臣有如师徒，相敬互爱竭力协同，最终身死法灭，司马光变革神宗元丰所有新法，悉回旧制，甚至最终以新旧两党划分党派，两派争斗不息，一直到东京城破而止。
赵桓现在所有的改革，比若裁撤州县，合并官署，减冗员冗兵冗官，加强中央集权，以考成法考核官员政绩，都在士大夫涮新改良政制的接受范围之内。固然因为诸多举措而得罪了大批官绅，却也有相当数量的有识之士支持。若是在根子上触动整个制度和儒家治国的基础，最少在当前这个阶段不是明智之举。
所以，以儒家亲亲之义来说，对太上皇赵佶，郓王等亲王的处理，就使得赵桓颇费心思，甚至影响到整个战和大局。
与勾心斗角的政治角力相比，对整个军队的控制及与武官们打交道，则是赵桓发自内心的喜欢，并自愿投身其中。
靖康六年年末，因天下无事，特意校阅大军。远自川中荆襄，潼关河中太原，各地纷纷派遣精锐禁军至长安，禁军五十万人，连同原本的陕川宋军，集结在关中的已经接近三十万人，除了岳飞与韩世忠几部主力不动外，宋朝禁军主力，多半在此。
这样的大动作，以校阅为名，却很难教金国放心。
于是以新继位的金主完颜合刺的名义，金国上层特派使臣飞马至潼关叩关而入，指责宋朝在两国和议未定期间，大兴军马。而没有得到回复的情形下，完颜宗弼等主战派纷纷离开上京，赶赴幽州各地，以尚书行台的名义到地方坐镇，准备随时应对宋军的大动作。
而以宋军的部署来看，将以太原、河中、潼关、陕州、华州各地的驻军，形成一个钳形，由太行当地义军策应，直接将河北与中原各地民囊括在内。
这样野心勃勃的军事计划，如果是在靖康四前之前，只会被金国军事贵族们视为笑话，并不会放在心上。
富平之战前，虽然宋军号称集结了五十万大军，金兵却无人将宋兵的虚张声势放在心上。宋军的百万大军，能战者不过是西军一部，而西军屡遭挫跌，实力大弱，所谓的五十万人，其中包括了大量的厢军，民夫，便是纯粹的禁军内，也有不少老弱不堪战者。
而天下大势发展至今，任是再傻的人也知道，现今的宋军与当年是天壤之别。
甲胄精良，粮饷充足，军法森严而赏罚分明，自靖康四年富平战后不久，宋军在皇帝亲自主持下开始了沙汰老弱，充足精兵的过程，在总体数量略有增加的情形下，是整支军队完全精锐化的可怕蜕变。这样一支强兵，是宋开国以来历朝历代梦寐以求而求之不得，却在数年之间，悄然而至，继唐军之后，傲然屹立于中国大地之上。
无数身着重甲的健壮兵步，手执着尖锐的制式长矛，陌刀，甲衣噼啪做响，在关中大地上走过，在步兵身后，则是大量的弓弩手，床弩，霹雳车，他们体格高大健壮，眼神锐利而自信，战术娴熟而致命，而统领这样一支军队的，则是无数浴血征战过的老兵，还有多年征战而打出了赫赫威名的诸多猛将。
这样一支军队，不但在靖康二年时闻风而溃的河北与京师禁军不能相比，便是开国时拥有鼎盛战功的那支宋军亦不能比。
在宋朝调动大兵的危胁下，金兵亦是往着河北与潼关方向增兵。只是与纯步兵的宋兵不同，战马到了深冬之季时最是瘦弱，平时不动兵还需好生照管，以防冻饿，待千军万马调动起来时，诸军多苦不堪言，不但战马有冻饿而死的，连军中老弱都有因这一次冬季紧急调动而病弱而死的。
而宋军演武，不过是中国上古传习至今的传统，又被赵桓恢复而已。以中国这样的农耕民族来说，夏秋之际正是农忙，而冬季无事，演武操阅更逢其时，况且调动的军队又多半是原本就驻扎在关中河东附近，所费不多，却对演练大兵团协同有着奇效。
而阅兵完毕，回到长安宫中的赵桓听说金国上层反应及金兵调动后，却是没有费伦想象中的那么欢喜。
费伦见他良久不语，便带着小心问道：“陛下，金国内乱至此，来年再战时，王师必定能事半功倍。”
赵桓摇头一笑，只道：“这些不过是表相。其实金国上层主和主战争斗越发激烈。他们能把太上皇当筹码，逼朕应允和议。朕也能调兵遣兵，大举动作，逼的他们图穷匕现，内乱大起。只需他们上层乱了起来，咱们这边才能真正的顺手。费伦你需小心，仔细查察上京动向，以朕细观，主战的宗弼等人长年在外带兵，主和诸人，虽然得合刺信任，却多半留驻上京，手无兵权。若宗弼悍然政变，或是挟持合刺，则必能瞬息重夺大权。此人性格坚韧强悍，临机战阵也多能随机应变，调兵遣将亦是人才，虽较完颜宗瀚等人远远不及，亦是金人中少有的雄杰，若此人得势，则必定以举国之力向我，虽然不必惧他，总不如对付别人顺手。”
赵桓长篇大论，费伦听的极为仔细，待听到赵桓吩咐注意金国上层情形时，他却不禁面红过耳。这两年时光，虽然努力改革加强行人司的作用，甚至用收买渗透等办法，收买了金国上层中大量的契丹和汉人官员，所得消息甚多，不过若想真正介入女真贵族之中，在万户以上的贵族家中安插耳目，委实是太过困难，现今行人司所得消息，仍然多半是来自中下层官员及道听途说，只有将无数条消息归总综合，加以区分之后，才能得到几条真正有用的。
赵桓看到他脸色，知道这心腹爱将心思，原要安抚几句，却因此事太过要紧，便也置之不理，只望对方在压力之下，能更加用心才是。
待费伦转身折出之后，赵桓连日阅兵，原也是极为疲惫，却正值岁末，不但政事繁芜，种种官样文章亦较常日为多，只得强打精神支撑。
待到正月，除了政务之外，还有诸多赏赐灯会，游玩家宴等务，若不是内宫多了一个皇后，使得他少烦劳一些，却是差点儿支持不下来。
与将大半的政事交给两府处置的北宋诸帝不同，赵桓基本上事必躬亲，韩肖胃自回长安后，与翰林学士王用诚一起担任知制诰，每日发出的诏书由数十道至上百道，甚至常有皇帝亲自过问某一州府政务的情形发生，这就使得这些原本是清要显官的职务，显得繁杂劳累，王用诚年轻，而且文思敏捷，韩肖胃虽然学术精纯，在措辞诏书的时候，因为性格因素，总是瞻前顾后，不敢轻易下笔，这就使得他每一诏书都需耗时很久，常常有皇帝吩咐下来，韩肖胃便得彻夜赶工的情形发生。
这一日他却又是赶了个通宵，临行之际，却又想起给李显忠的诏书尚未写完，只得临行折回，展纸细思良久，方落笔写道：“敕某，尔方年少，却能武艺精强，而深知兵法，才能之异，志力之强，亦足以观矣。今命尔宣抚诸戎，可便宜行事，莫负朕望。”
这个任命含糊其事，甚至没有具体的官职，昨日收到皇帝手札，却与现在拟就的诏书差不许多，拟诏也不过只是走了个过场罢了。
韩肖胃摇头苦笑，自觉有些难堪。事情太多太繁也还罢了，象这种含糊其辞的诏书，依着以往的旧例，知制诰是可以拒绝拟诏的。
甚至，如果任命不符命知制诰的心意，都可以断然拒绝拟诰，而皇帝和中书也绝无办法强迫知制诰草拟不合心意的诏令。
而到得今日此时，虽然制度没有大的改变，而以赵桓的威权日重，两府中唯一能挺着腰身与皇帝说话的李纲仍在襄阳主持军政事物，其余诸多相公都依命承旨行事，象前朝那样与皇帝对喷口水的事，今时此日是再难发生，而自己一个知制诰，又如何能扭的过这大局？
他满心别扭的收起诏书，待到了自己衙中后，便命吏员将拟好的诏书分别传发。待到中午堂馔之后，却听得皇帝召见，便又急忙往着宫中而去。

第141章 罢相
韩肖胃赶到清漏阁时，才知道皇帝正在与几个参知政事争吵。
秦桧奉命之后，历数月时间，终于以王安石当日上仁宗皇帝书的精义，上《议立学校札子》，建议在全国各地开设学校，县设小学，教授以六艺，其中包括学习经义，算术，朝廷典章制度，律法，甚至骑射剑术。
而州府，则再分门别类，加设中学，小学毕业的学生，再至中学深造学习，毕业之后，便可以选为吏员，甚至为官。
学业更精深者，则可以入京师太学，待遇同比官员，毕业后便可以在中央部门任官，或是到地方为官。
这一系列的办法，其实王安石在学校改革办法中早就提出，当年改革科举制度，不试诗词改为经义，已经是一大变革，而改革之后的效果却并不好，考诗词则考生专习诗词歌赋，考经义，则专背经义，一样的死记硬背，而百多年之后，更被设定八股，科举彻底走到了死胡同里。
而王安石的本意，改革考试办法只是一个开始。在各地兴办学校，教授以专门知识，然后以学校制度来取代科举，才是他的改革中的精髓。
可惜在他身处的时代，受到的掣肘太多，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也没有办法在考试及学习的内容上做太多的变革，尽管如此，这种改革办法都受到了太多的抵触。
赵桓原也有意要复方田均税、青苗、农田水利诸法，不过他花费在军事上的精力太多，此时也不可能拿出大量的精力与时间，来和满朝的士大夫做斗争。仅是方田均税一法，其实和后世的一条鞭法与摊丁入亩类似，触犯的全是士大夫的利益。青苗法，更在二十世纪被处于经济困境中的美国政府借用，成为农业小规模贷款的模板，触犯得罪的，却是能有资格放贷的豪门富绅。
至于农田水利，赵桓不以法度，而是以行政命令的方式颁布施行，算是不行而行。
若不得借用考成法，还有诸多法门办法约束，以宋朝官员的惰性，根本就想在任内百无一事的好，几年功夫下来，不少冗官贪官纷纷落马，而今上的利害官员们也多办知晓，在政事上绝无阻碍，象神宗朝那些元老重臣敢在任地里公然抗法不遵的情形，还没有出现在赵桓治下。
饶是如此，赵桓仍然深切感觉，纯以科举办法取得的中下层官员，其中当然有相当一部份勤劳任事公忠廉能的，然后大多数官员虽然不敢贪墨，却也不喜多事。象改革成法，辛苦劳累却又不能多得好处的事，交在这些官员手中，却是事倍功半。他们能力不足，思维僵化，甚至好好的法令颁布下去，为了省事敷衍了事的，或是干脆搞一刀切的，比比皆是。
所谓变法首要得人，也是当年王安石与宋神宗越次奏对时首先提出来的最重要的一点。
赵桓的变法经历了几年的时间，也已经到了准备从根本上改革制度的阶段，而要想从根本上改革制度，则必须首清吏治，而清吏治，则不能仅仅从肃贪和任用能臣这个角度出发，所谓得人，便是要大批量的培养可用的人才。
秦桧身为佞臣，对“圣意”自然是揣摩的清清楚楚。自回长安奏对过几次后，便在家里安心研习王安石的著述，而更多的细节，则其实是赵桓每天用手札向他说明，旁人以为他这个参知政事待罪无事，哪里知道他躲在家中，炮制了学校改革这样一篇大文章。
现今的参知政事，不过是张所、谢亮、赵开、秦桧四人。前两人，都是靖康二年之前便宣抚一路的大臣，又是赫赫有名的主战派，其实观其德才，不过是一路专任局限，在参知政事的位置上，才能便嫌不足。好在赵桓不大需要有作为敢担当的宰相，两人便也随班就列几年，于政务上多半承命而行。而赵开则是理财能臣，手掌三司，实为计相，除财赋转运外，一无所闻，秦桧奉命出外，裁撤地方，考核官员，为推广减免州县和考成法在地方上的实施，立下了诺大功劳。
整个中央机枢，多半仰仗皇帝决断行事，在整个宋朝的历史上，可称绝无仅有。一者是赵桓声望大涨，比开国帝王不惶多让，二者是赵桓这几年的精力全数用在军务上，对政事的改革也只是以俭省财赋，杜绝浪费为主旨，对原本的政体较少触动。
虽然如此，考成法等诸多举措下来，反对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宋朝又有家法不得诛杀士大夫，更不以言罪人，不少悍不畏死的中下层官员，包括大量的御史谏官，都对朝政上有着种种非议。若不是赵桓独出心裁，以学习班的名义进行变相的处罚，又有李纲宰执为减压阀，这才勉强支撑下来。而要大改成法，其实还要比当年王安石激进许多，改革的地方更多，则必须在中央官制改起，由宰执们改起。
赵桓的这种认识，又迅速转化为行动。
在赵佶当政期间，由蔡京为首的所谓六贼，以实施新法的名义，祸乱天下，使得宋朝越发孱弱，于是新法之名在赵桓即位之后，已经是臭不可当。
而当秦桧捧出明显是师承王安石的议立学校办法后，先是在政事堂堂馔时，几个参知政事当堂争执，意见不一，而等韩肖胃奉命来见皇帝的时候，几个宰相已经在皇帝驾前吵的不可开交。
赵开专责财赋，虽然也是进士出身，为人却向来务实，秦桧兴办学校，他只是觉得需得耗费大量的财政支出，因而出声反对，待看到秦桧一则则一例列的举出学校实际作用，而京师兴办太学的费用，还不及金明池饮宴花的更多，赵开又深知此人向来秉承帝命行事，而此时朝中政局明显即将有变，多说不如守拙，于是假装被秦桧驳倒，退在一边默然不语。
而张所与谢亮二人，正是典型的旧党士大夫出身。一听秦桧的办法出来，便已经是火冒三丈，再加上对此人观感不好，心中便越发抵触。
若是不然，像宰相这样的官员在皇帝驾前争吵，原本就是很失礼的行为。
秦桧心中安稳，知道皇帝支持，见张谢二人兀自纠缠不休，心中越发笃定，只道：“二公已经纯是意气了，现下我又没说要罢科举，只是兴建学校，使得天下人皆能读书，这有什么不好？”
张所见他神情，心里越发的不自在，见赵桓默不作声，便知道最近更换参知的风声并不是空穴来风，既然不能在此位，索性越发放开来说，当下怒斥秦桧道：“相公此举明显是要坏祖宗成法，以妖邪之说惑乱陛下。”
谢亮亦道：“当今天下尚未平定，相公便要多生事端，太过荒谬！”
秦桧道：“祖宗成法亦不是不可变，兴建学校如何是多生事端？”
“司马温公早就有言在先，乱改成法，除了祸乱天下，绝无益处。”
“司马光说的便全对么？”
赵桓终究忍耐不住，断然接口道：“司马光在边，被夏人打的灰头土脸，反对变法时固执已见，只知新法害处，不见其利。执政后，尽改新法罢斥不用，行之十余年五天内便全部罢斥，这是意气还是为了天下大局？便是连苏轼也上书反对他，此人心智昏聩，晚年已经是荒唐可笑！”
司马光一生以德性人望出众于世，凡士大夫皆交口相赞，便是王安石也盛赞他人品高洁，赵桓此时却直斥其非，甚至是如此恶评，不但张所谢亮二人面无人色，便是秦桧与赵开，也是脸上变色。
赵桓却是余怒未消，顿足又道：“此人沽名钓誉，一生只博名耳。为政地方有何建白？居洛阳十五年只知狎妓取乐，编资治通鉴每日不过百余字，居然还敢表功。为政则只知党争，坏保甲法，使河北河东边防尽失，重用蔡京，使奸邪之常掌握朝局，坏我大宋天下者，实司马光也！”
谢亮与张所二人面色惨然，心中明白皇帝这么指责司马光，一方面是帝心实在不喜温公，另一方面却是在向自己二人表明心迹，朝廷变法之意绝不可阻止。
想到余平与张守二人这一个月间都拜翰林学士，而秦桧与余平二人，都是以逐利和操守低下闻名，皇帝用此二人，显然是要政事堂都追随其后，减少掣肘之意。
两人对视一眼，便不再说话，只向皇帝一揖而罢。
赵桓知这两人都求去之意，回去之后辞职的表章便会呈上，而自己依例会加以挽留，不过也是虚应故事罢了。
想到这两人这数年间也着实辛苦，而且操守过人，过秦桧等人多矣。赵桓不禁换过脸色，向着二人温言道：“卿等好意，朕实知之，现下也没有变法之意，不过是为朝廷多养作人才罢了。”
皇帝这样表示，已经是给了这两个宰相很大的面子，两人心中感动，知道这一别后很难再见，却又知道皇帝召见到此时，已经耽搁太多，当下也只得拜舞谢过，依次退出。

第142章 出使
赵桓已经神色平和，又向秦桧吩咐几句后，便令秦桧退下，转头向着韩肖胃笑道：“知卿近日辛苦，今特诏进，赐卿财物，望卿勉力行事，勿负朕望。”
韩肖胃先是愕然，然后心中感动，却又委实摸不清皇帝的用意，只得深深躬下身去，答道：“臣谢过陛下，只是愧不敢领。”
“怎么不敢领？朕以为卿当得，便是当得。”
韩肖胃心中感动，也知道自己是皇帝心中份量不浅。正要说话，却听赵桓又笑道：“朕初知卿，还是当日卿奉命出使时，与费伦一番争执。”
“臣狂悖之处甚多。”听到皇帝提起此事，韩肖胃当日浑不在意，其实往往后悔，此时更是额头冒汗。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云？卿有晋人风度，朕其心喜。”
赵桓又夸他几句，却又转过话锋，笑道：“朕每读史，甚喜秦汉之际大臣，每专于事，而不务于言。本朝士大夫论起风骨气度，不逊前朝，而不如者就是太尚空谈，每及言政务空泛者居多，而务实者太少。虽不似晋人那么玄妙，其实是把谈庄老换过来谈孔孟，说的是冠冕堂皇，然而与国何益？”
他伸手止住要辩解的韩肖胃，紧接着道：“朕批评司马光，你们听了心里不服。此人论起人格诗词，史学知识，那自然是比常人强。然而学问大，用以从政则未必是好。你回去之后，好生研读一下司马光生平记录，仔细思索一下其人言行政务于国何益，然后再来和朕讲。而王安石在建康讲学时，所提问者五，皆切中实事，两相比较又如何？朕知你为人庄重端毅，让你知制诰非用你之才，若在长安兴太学，朕意以你为主，卿不必先辞，先回去好生思索一下再说。”
如果赵桓用帝王之威来压服，韩肖胃必定不服，而此时好言好语商量提点，韩肖胃只得连声应诺，见赵桓露出疲惫之色，便即辞出。
到得殿阁门前，却正遇着李显忠，见对方甲胄肃然，按剑而行，韩肖胃却不似一般文臣，对武将有着天生的恐惧和提防，知道对方自担任都知之后，每事恭谨小心，宫禁肃然，连提举皇城司的折彦适都省了不少心，虽然年轻，却是一个可用的大才，因而向李显忠点头一笑，只道：“诏命已经发到将军手中了吧？切切不要推辞太多，不然吾恐不胜手酸也。”
这算一个小小玩笑，宋朝任命官员，或是高官辞职，任命时要左推右推，如神宗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推辞了八次，而王安石辞参知时，神宗挽留了七次，这样公文往来，大臣是自己执笔，而皇帝的任命和回书，都得由知制诰来写，李显忠的任命，按常例自然也要推辞几次，适以韩肖胃有此一说。
李显忠也是一笑，双眼炯炯有神，向着韩肖胃道：“国家多事，不必这些官样文章了，显忠奉帝命出差，怎敢耽搁！”
“好！”韩肖胃先是愕然，然后击掌叫好，这个时候，才稍稍明白赵桓适才所说的文臣多虚言多事，而尚浮华不务实的话意。
李显忠与韩肖胃作别后，立刻入见赵桓，面听机宜，待晚间告别出来，已经是日暮西山，斜阳微弱的光线照映在巍峨的宫室檐下，北风呼啸而来，远方的彤云越发浓重，显然是又将有一场大雪降下。
他呵出几口白气，看到自己几个属下班直伸头探脑，正看向自己，心里不禁暗笑，顿脚喝道：“看什么看，过来。”
众人姗姗而来，李显忠笑斥道：“你们都知道我受诏命的事了？”
他们都隶属于川陕班内殿直，均是西军子弟入侍大内，彼此都是西军世家出身，倒没有很严格的上下级区分，因此言笑不忌。听得李显忠问话，各人七嘴八舌答道：“将军受命，也没有说清楚做何勾当？”
李显忠斜眼略扫，只见眼前几人确是自己心腹，正也是打算将他们全数带走，当即笑道：“哪有什么大事，不过是陛下命我出使漠北。”
眼前侍卫多是新进，听得李显忠答话，都是愕然不解，只有一个入宫数年的老班直恍然大悟，拍腿笑道：“陛下当年北狩归来，得力于三百蒙古骑兵很多，那是什么漠北的蒙古蛮子大汗送的，陛下显然是要还当年的人情。”
“不错，正是此事。”李显忠神色从容，淡然道：“此次陛下命我至漠北答谢当年合不勒汗赠兵之德，带金银绸缎若干，往草原上跑一遭。”
适才那侍卫疑道：“怎么挑这个时候，现下天寒地冻的，只怕漠北苦寒并不好走。”
李显忠板着脸道：“咱们勤劳王事，哪能害怕天冷？况且不趁这个时候，等春夏时只怕又要打仗，那时候兵荒马乱，金兵骑兵也四处巡狩，比现在可危险的多了。”
他这个差使说起来也是极苦，不比当年宋使出使辽国，对方也是好酒好菜招呼，人身安全绝无问题，而出使金国，对方毕竟也是立国不少年，典章制度悉承辽制，虽然有扣押使臣的恶习，不过总算是堂皇一国。
而李显忠却要去万里之遥，冲风冒雪，见的却是一个漠北部落的首领，好处是断然捞不着，辛苦是必定，而一小心遇着一队在漠北巡逻的金兵或是亲附金国的部落，小命丢掉也是平常的事。
各人虽然心知肚明，却因为与李显忠亲厚，这时候往后一缩，以后可太难做人，当即都道：“既然将军要走这一遭，咱们都愿相随。”
“我就知道各位必定不会装孬种。”李显忠心情大好，挨个在这些班直胸口捶上一拳，又笑道：“各人回家准备行装，和家人打好招呼。放心好了，此次并不是出兵征战，回来之后各人都记大功一次。”
“好，多谢将军。”
这一次各人却是发自内心的欢呼起来，现在的军功制度非常严格，每一部都有相应的军官负责，军法又极是森严，向以前那样寻人托关系，或是以家世来多领功劳以授官职的情形，已经不复存在。各人身为世家子弟唯一的出路，只是在皇帝身为任班直，然后出宫担任中下级的军官，或是直接入讲武堂，学习兵法指挥各种军事知识，然后再出军为将。
这两条路已经有很多世家子弟选择了第二条，而不少对自己文才武略都很自信的，则选择先入宫任班直，然后直接选出来为军官。这样一来，立功记赏就显的特别重要。李显忠的差使虽然辛苦，生命危险其实很小，自然是再好不过。
他们却是不知，李显忠选择他们相随，其实倒并不如何乐意。若不是赵桓一意让他多选班直，出去历练，这些眼高于顶，实际才能却很一般的班直子弟。
将诸人赶散之后，李显忠打马直出宫门，这几日张宪奉命来京，正住在城外奉圣军营中，他此次出使其实使命重大，仅靠这些内殿班直相随，委实放不下心来。
待到得张宪营中，正赶上营中收操，成群结队的奉圣军新兵操练已毕，不少老兵担任的士官跟随在侧，大声吆喝斥责，纠正新兵的军姿军容。
李显忠看的面露微笑，身为世家将种，这种军营中的气氛实在让他心情舒适。
他与张宪自太原一役后熟识，两人互相欣赏，交情已经较常人深厚，张宪中军一看是他来到，便都微笑放行，不复盘查。
张宪正在帐中，因天色渐黑，帐内正在掌烛，李显忠打眼一看，只见张宪正在帐内盘膝而座发呆。
他掀开帐门，大笑而入，向着张宪道：“张大哥，怎么好象满腹心事？”
张宪一抬眼皮，见是李显忠入帐，不禁失笑道：“我算你早就下值，怎么现在才来？”
李显忠也不打话，将自己手中诏书递给张宪。张宪一手接过，静静看完后，略一思索，便向李显忠道：“只怕不止是去谢合不勒汗那么简单。”
“大哥果然是老行伍，一语中的。”李显忠微微一笑，向张宪道：“此事机密，不过因要张将军协力，所以也不瞒骗了。”
他改私称为官称，显然也是有请示过皇帝后而施行的意思，张宪不敢怠慢，直起腰身，盯视着李显忠道：“愿闻其详。”
“此去自然不止是谢当年之情，陛下与合不勒有约在先，若陛下重掌大权，则合不勒愿整军相助，此其一。”
“哦？”张宪面容转淡，冷笑道：“我大宋军人就这么不值得陛下信任，要学唐皇借外族兵马？怕就怕前门驱狼，后门入虎！”
李显忠道：“话不是这么说，陛下也恐有回鹘人入长安大烧大抢之事。况且蒙古人凶狠，陛下说他自有后手。不过明年必有大战，若是蒙古人在敌人上京腹心之地狠插一刀，其效如何？将军腹有良谋，细思如何？”
张宪先是默然，良久之后，方道：“这也罢了，还有二？”

第143章 壮怀激烈
李显忠笑道：“兄长知道耶律大石么？”
张宪点头道：“这自然知道，此人是契丹贵族，向以知兵著称。辽亡时，此人是领南院大王，领精兵图恢复，不敌金太祖完颜拉骨打，因而远逃。前两年还听说此人在草原徐图恢复，这两年却已经渐无消息了。”
“行人司一直注意此人行踪，此人自靖康三年在漠北誓师，杀青牛白马，祭祀祖先后，以契丹并草原各部落十万人西行，先到吉利吉思，然后翻越金山，至叶密立建立新国，自称菊儿汗，这几年实力壮大，得当地突厥部落支持，户数增至四万以上，灭高昌回鹘和喀喇汗国，在喀什葛儿建立新都，国号仍以辽为号。此人志大，虽不如完颜阿骨打，却不失为一开国君主格局，陛下担心此人将会势大难制，甚至有恢复故土的心思，此次见过合不勒后，我将引马西行，前去西域查看，以我党项人的身份，比汉人到那里要容易的多。短时间内纵不能有所建树，亦可实知当地情形。”
张宪疑道：“不是让你去说动耶律大石引兵恢复故国么？”
李显忠摇头道：“此人与合不勒不同，合不勒不过蛮人部落，契丹人享国百年，文物制度与中国无异，若是此人知道中国情形，知道女真可图，率兵东归，反而又是一强敌了。陛下教我前往，依我看来，倒是未雨绸缪的多。”
张宪这才知道这小兄弟的来意，此去漠北也还罢了，来回半年时间足够，而远行到西域，还要实地观察探看，路途遥远，只怕一两年内都未必得归。
当下站起身来，向着李显忠深深一揖，道：“将军此去万里不辞劳苦，必将有益吾国之举。”
李显忠连忙还礼，笑道：“这是怎么说，咱们相交莫逆，突然这么正经起来。”
两人相视一笑，俱都回座，李显忠又笑道：“今日来此，与兄长告辞还是小事。将合不勒一事说与兄长，将来举兵自太原出，或是直出云中，与合不勒会合，也未可知。陛下已经有命，将三百蒙古兵将尽拨给兄长所部，兄长要好生看顾，多学蒙古习俗和骑射用兵之法，将来有变，则可从容处置。”
张宪眉毛一挑，已经得知皇帝深意。
若是仅仅效唐皇引外族兵来助战，自然不必如此小心从事，而将来“有变”才是正题。自己适才担心外兵入中原为乱，只怕皇帝还更进一层，要消灭这一支外族强兵，以绝后患。
当下郑重点头，向李显忠答道：“我省得了，来日见陛下时，自有区处。”
李显忠知他聪明，不需要自己多说，当下微微一笑，揭过此话，只向他问道：“适才进帐时，见兄长似有心事，不知道是何事烦心？”
张宪道：“也不是有什么难事，只是久离太原，有些悬心是真的。”
其实此次校阅大军，各部多被召集至长安附近不少，而校阅过后，则主将率领部下各归驻地，而张宪却久不得归，只在长安训练奉圣军的新募兵马，如他这样的马上将军，久不能在前敌效命，心里自然烦恼。
想起当日攻克太原时，与姚端多有违命之举，而枢密几次要惩罚，都是赵桓拦了下来。当时张浚有言，如张宪者跋扈不法，时间久了则恐有难制之势，而皇帝笑言不碍，只道过一阵子自有惩处之法。而此时坐困长安城外数月而不得归，不但要负责操练奉圣军的新兵，还有拱日、天武两军新军士卒，主将郭浩、姚平仲又是殿前都指挥使，负责禁宫安全，身为常朝殿帅，军务外的杂务很多，而两军新兵很多，这两人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授意，将军营中训练新兵的冗杂事物多托给张宪，而张宪原欲推辞，在宫中见皇帝时，却被一通训斥。而皇帝甚至暗示，有意将他脱离一线禁军主力的队列，让他到长安讲武堂中任职。
这可把张宪吓的浑身发抖，他固然也是一个很优秀的战术型将领，性格却粗鲁率直，让他去做一个讲武堂的山长，去教育学生，这可比杀了他还难过。
于是老老实实，每天在军营中操练士兵，将一股怒气尽数发泄到新兵身上，将数万新募宋军，操练的生不如死。
而近日消息颇多，从整个军队的调动，皇帝召见部属中的细枝末节，而新成立的知枢密参军司中，有不少军官是他旧识，从交谈中张宪已经隐然发觉，一个超大的战略计划的部署已经开始启动，整个大宋都被暗中调动起来，最近几个月虽然是冬天，不但校阅兵马不停，连川陕荆准各地的路上，都到处是运送物资的大车。
张宪粗略估算，仅在靖康六年十二月这一个月，最少有百万石的粮食，被运送往各地前线。而在当时，一个成年男子一年只需要七石粮便足温饱。这样一来，数月间调动的粮物、弓箭、刀枪盔甲等种种数资，很明显负担的将是一场超大规模旷日持久的大战役！
以他的性子，坐困愁城，面对转眼即至的大规模战事而无用武之地，却怎么能教他不愁眉不展。
有心去求皇帝，却知道自己捅的篓子不少，若不是皇帝欣赏，只怕早就罢官免职归乡为民了。而此时在这里教练新兵，本就是皇帝的意思，干冒圣意一意求去，他并不敢。
李显忠待他说完，心中极是佩服。虞允文与枢院参军司的计划，他也受命参与，此事份属绝密，象张宪这样的一军统制也还不能参与其中。而张宪只凭一些蛛丝马迹，就能觉察的十之八九，皇帝说他是难得的将才，此人确实是受之无愧。
而赵桓将此人困于此地的目的，他也差不多知晓。来年开春整个的作战计划，是要由荆襄发动，然后两准与川陕跟进，以张宪的性格，虽然在战场上是人中英杰，然而由太原攻城一战凸显其人性格上的弱点，却也是非常明显。只见局面，不掌全局，便是赵桓对他的评价。
若是放得此人回到前线，天知道他能打出什么漂亮仗来，而河东打的越大，对整个战局的演变就会越发不利，所以张宪能力越强，此时反而越得被拘束在长安，不使他妄动。
李显忠心中明白，却并不敢向张宪说明，只含糊笑道：“兄长已经是名将，两府断然没有把你这个赫赫名将放在这里不用的道理。”
“两府？”张宪噗嗤一笑，点着李显忠道：“政事堂早就不能管军事，枢密院几位相公现下都出外，还有谁还理会我。”
他知道李显忠的难处，也不逼他，对方即将远行，也不好托他为自己到皇帝面前说情，当下扯开话题，两人议论些不相关的军务，到得军中就要闭营时，李显忠又向张宪借了麾下大将牛皋相随而行，得了承诺之后便告辞而出。
此后数日，李显忠奉命西去，除了带了几十个内殿直侍卫外，尚有奉圣军副统制牛膏率百余轻骑，连同蒙古百户合勒带着十余名蒙古骑士，一同相随，与李显忠一同往漠北而去。
依着计划，到得漠北与合不勒商议妥当后，牛膏率少数人还长安，而李显忠则带数十心腹将士，赴万里之遥，赶往西域，前去观察刚在西域稳住阵脚，正在攻杀攻伐其余诸国的耶律大石。
上元已过，天气犹自没有和暖的迹象，在灞桥送别李显忠的张宪，看着四周残雪未尽，冻土依然，不禁有些凄然，向着李显忠道：“兄弟要去万里之远，怎么没有故旧亲朋来送也罢了，朝中陛下没有指示，命相关官员送行么？你毕竟也是代天行事！”
李显忠笑道：“男儿大丈夫，计较这些身外虚荣做什么？我虽奉命出使，其实差事机密，大张旗鼓的让人送什么？至于亲朋故旧，我家中家将都跟随父亲，到横山去了。”
“横山？”
张宪心中猛然一惊，象李显忠这样的党项世家，近来被派往宋夏边境的不少，朝廷究竟是何用意，难道在中原与金兵动手的时候，还有心图谋天下？
李显忠并不理会他的心事，张目顾盼，只见四处萧然，残枝秃树残雪遍布，而道路两侧行人不断，皆是佩刀挟剑，气态昂然，偶有禁军通过，也是甲胄森严，弓箭锐利，刀枪耀眼，几年之间，天下局势大变，而大宋军民百官的精气神也是大变一场。
他见张宪始终有些意兴索然，知道对方还是为不能赶赴前方为苦，心中暗笑，想起对方当日太原城下的英风豪气，不禁朗声道：“此后一别良久，突然想起一首诗来，愿赋给兄长一听。”
张宪精神一振，笑道：“你背吧，且听听看。”
“少年负胆气，好勇复知机。仗剑出门去，孤城逢合围。杀人辽水上，走马渔阳归。错落金锁甲，蒙茸貂鼠衣。还家且行猎，弓矢速如飞。地迥鹰犬疾，草深狐兔肥。腰间带两绶，转眄生光辉。顾谓今日战，何如随建威？”
张宪默然良久，渐觉胸中血气翻涌，不禁向李显忠笑道：“你且去吧，必定不负你此诗相赠！”

第144章 风雨欲来
李显忠的出使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知道内情的人原本就并不多，而对皇帝引外族骑兵来助战的决定，宋人的骄傲也还罢了，前朝唐皇引狼入室的前车之鉴犹在，不能不使人警惕。而为了为尊者讳，对赵桓这个决定便只得默而不言。
而真正知道赵桓用意的几个大臣，自然也不会把自己的身家性命当做玩笑。
在举朝的沉默中，李显忠挥别张宪，踏上征途。而张宪也自回营，继续操练他的新兵。
而就在其后不久，另一桩大事更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使得李显忠的出使，很快更被人淡忘。
靖康七年二月，皇帝下诏，令参知政事张所罢为瑞明殿学士，谏院，参知政事谢亮罢为知谭州，两个忠正大臣一起罢相，继任者余平，向以酷吏闻名，这几年在他的掌握下，廉政司肃贪卓有成效，无数贪官落马，而司下下辖的学习班，更令不少官员闻风色变。
与前朝各代对爱说话的士大夫官员没有办法的全然不同，赵桓的学习班学之后世，用诸当今，比什么贬斥，免官，更令得官员们害怕。不打不骂，不算虐待，却让你丧失人身自由，无休止的会议，宣讲，学习，书写材料，上报学习心得，令得所有进班学习的官员不胜其烦，而不在所谓的精神到肉体上都认识到了错误，根本不可能毕业出班。
这样一来，这种学习班又钳制了不同的言论和庸懦无能的官员，又使得相当数量的官员，真正改变了思维方式，出来之后，多半成为良吏。
余平立功甚大，却也积怨很多。加上他为人确实冷峻刻薄，为达目地不择手段，确实也犯下了不少过错，群臣弹劾他的表章这几年没一天消停过，而此人竟致参知政事，同时仍然提举廉政司，地位的提高势必使得此人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大，而可以整治的官员亦越来越多。
张守的任命，则引发的争执极小，甚至多半人拍手称快。与张所、谢亮相比，此人名声不显，其实为人知大节而忘小利，为人谦冲和易，而又颇有操守，更善于调节主官与下属的关系，分别责权，是一个很难得的组织型干部。
赵桓用他，正好可以在参知政事中留下一个以清正刚廉又性格平和的宰相，这样可以不使得政事堂的格局太过失衡，所谓的帝王心术，不过如此了。
两人上任之初，职责便很分明。余平的精力仍然是在吏治上，而张守兼管吏部，负责整个朝廷官员的组织升迁，赵开兼理三司，秦桧则开始了长安太学诸舍的建设，学校老师的招纳。
待到二月时，秦桧与余平连上奏疏，请立学校，请立农田水利法，请复行青苗法，请复行方田均税诸法。
众疏一上，不但长安官场震动，连同全国各地，都是大为震惊。
襄阳李纲连连上疏，反对诸法，甚至表示要亲自回长安，面见皇帝力陈此事。
而诸多地方官员，亦是连连上书，反对重行诸法。
与蔡京假模假式的重行新法不同，天下人此时都知道皇帝赵桓的心术智谋，以及刚毅的性格，若是赵桓行起新法来，其效果与对天下大局的触动，不但是蔡京不能比，便是当年的神宗，亦不能比。
众疏一上，除了几个知情者以外，整个长安的官场俱是陷入了动荡不安。与整个官场担心变法的情绪相比，诸如物资持续的调动，新兵调配前往前线战场，很多后备优秀将领，也从帝国的远疆陆续调配至各地的战场之上。
赵开身为计相，整个三司，亦就是度支，盐铁，户部，俱在他统管之下，整个宋朝的财赋大事，都由他来筹备。
这几年来，朝廷多方节省，把很多不必要的开支省去，而去岁更是大减州县与中央官员，甚至连内廷人数，比起宣和年间，都少了几十倍下去，而禁军的裁减，更是节省了大量的军费。这些钱，大半用在更换军队装备，强化禁军主力的待遇，建造研发新式装备，然后便是兴革农田水利，道路桥梁，其实也多半是为了整个战场来做准备。
新年过了不久，整个靖康七年的财政筹划也紧急归划出来，这种年初计算收入，然后按收入来制定计划的财务制度，比原本的先归定好收入，然后按收入去收取赋税的简单型财政办法，更加复杂繁芜，也更需要专门的优秀的财务人才。
但缺乏财务人才已经是宋朝的积弊，士大夫不言利的作风，百年间早就深入人心，与财政高手一样能担任重臣的唐朝相比，宋朝理学已经渐渐抬头，很多儒学的弊端开始显现，象赵开这样的兴利之臣，能担任知州就已经是难得，更别提任参知政事。所以，专门的财赋人才越来越少，更别提更低级的算术财务高手，种种不利，加上今年的财务支出越发的繁多，整个三司动员了几千名官员及吏员一起动手，整整忙了一个新年，才在皇帝多次催促之下，匆忙计算完毕。
与一般的文臣不同，赵开身为计相，赵桓与枢院制定的做战计划并不能在他面前隐瞒，一待计划做完，他便屏退众人，自己简单汇总，缜密小心的装在自己的袖中，向着宫中来请见皇帝。
他是参知政事中最被信任，也是事非最少的一位，与后世相同，一个技术型的官僚，确实能减少不少明枪暗箭。
天气已经渐渐和暖，赵开到得宫中时，才知道皇帝正在骑马。宫中面积虽然不大，好在用人也不多，与一般的官衙相比，还是要宽敞不少，赵桓每日骑射不缀，老是出外不便，因此下令人在宫中修了马道，蜿蜒绵长，足为驰骋之用。
赵开略看了一下日头，知道自己今日来的过早，自失一笑，便自顾自到得赵桓每日办事的殿阁之外等候。
谁知到了正殿，内侍搬来椅子时，却见秦桧与余平二人亦在，而且两人正负手说笑，观看着殿阁中悬挂的字画，低语讨论，显见得交情非比寻常。
他心中一阵厌烦，近日这两人联起手来搞风搞雨，赵开虽然专心财赋之事，别事基本不理，不过仍然觉得所谓变法之事太过危险，也不适宜在这个时候提出，而眼前这两人只重利益，蛊惑圣君自乱阵脚，委实可厌。
依着唐朝留下的规矩，宰相在政事堂办事至中午，由皇帝依旧例赐宴，称为堂馔，各宰相一起会食，席间也能商量政务，统一看法，免起争执。
自上月余平拜参知以来，赵开心中着实不悦，经常借口事务繁忙而弃堂馔，如此一来，众人也知道他的心思，余平是个有仇必报的人，一心想整治赵开，却因为此人身负整个财赋大权，皇帝对他任重非常，一时也不敢下手罢了。
大家虽然彼此看不顺眼，到底身为宰相，不肯失了大臣风范，余平与秦桧一听到动静，便都回头，见是赵开来此，两人一起点头微笑，向赵开拱手致意道：“赵公竟也来了，是陛下传见么？”
赵开一边还礼，一边笑道：“这到不是，不过三司已经将今年的开支算出，某特来禀知陛下。”
此语一出，秦桧与余平均是会意，当下一起道：“此事要紧，陛下最近很是着急，连连催促。”
余平更道：“不知道今年的使费如何，收入如何？”
赵开淡然一笑，向他道：“余公孟浪了，此事天子尚不得闻知，怎么大臣敢自请问！”
余平倒确实是孟浪了一点，不过一会赵桓过来，赵开也必然要讲，此时不过是给这个新进的参知一个小小的难堪罢了。
余平心中暗恨，脸上亦是讪讪，秦桧忙转圆道：“赵公谨慎，不过吾辈位列宰执，虽然公专责三司财赋一事，可是我与余公亦是参知，便是预谋筹划，又能如何？”
赵开冷道：“参知各专其职，这是陛下的话，秦相公不服陛下处断么？”
秦桧心中暗恨，知道此人专责财政，在做官上实在差的太远，当下也只得隐忍不言，退让了事。
赵开却又笑道：“若是李相公在此，某自然能说。李相公平章军国事，天下诸事何事不能预闻？听说他连上奏疏，要来长安面见陛下，甚至有可能就在长安主持大局，这样一来，很多事便更加顺手了。”
余平与秦桧相顾默然，对李纲这样的元老重臣，他们资历德望相差太远，而且李纲身为平章军国事，在北宋这个时代，是从来没有授予人臣的重任，也可以看的出皇帝对李纲是如何的信任倚重。若是此人当真来了长安，政事堂自然是先向他负责，禀报诸事由他处断，此人与历朝那些养老的首相不同，年不过六十左右，精力旺盛，敢于担当，而且又是政军两把抓，若是他当真来了，以后的日子自然难过的紧。
正相顾无言，却听赵桓在外笑道：“李纲必不会至此，他来长安的事，朕自然会有决断。”

第145章 兴亡感慨
“陛下……”
几个宰相收起争执，一起俯身行礼。赵桓摆手笑道：“诸位相公不必如此。”
一边说，一边自己到得殿角，换衣洗漱。
待他收拾齐整，方才转身升座，向着诸人正容道：“赵开来意朕已经知道，余、秦二卿来此，想必也是为了最近因变法一事起的风波吧？”
余平连忙躬身，答道：“正是。这些日子坊间传言甚凶，不少大臣表章弹劾，臣已经自请辞职，陛下勉留，臣不胜感激。然则，对臣的攻讦不止，臣觍颜居于相位亦不能自安，还请陛下诏斥，以定变法之意。”
说罢，从自己袖中悉悉索索掏出一张纸来，让身旁内侍转递给赵桓。
赵桓略瞄一眼，只见上面细细密密写满了人名，都是些反对变法，要求皇帝斥退余平、秦桧二人的大臣名单。
他随手将奏疏放在一边，似笑不笑的道：“余卿果真是刚毅之士。”
余平生就的这种性格，听得皇帝夸奖，却也并不谦虚，只应声答道：“王荆公变法不肯杀人，使司马光、苏轼等人尽坏新法，臣以为，变法当得杀人，陛下以铁碗手段酷治群臣，则无人敢再做仗马之鸣，则新法推行，必不再受掣肘。”
赵开听的大怒，他原本就是关西大汉，满脸红润，此时更是气脸色涨红，浑身颤抖。只是宰相当着皇帝争吵的事还从未有过，他只得不住默想，绝不能失大臣之体，这才忍住没有上前去辩驳。
秦桧面无表情，心中却是暗骂：“蠢才！”
赵桓神情不变，待余平说完，方道：“卿言虽是有理，不过祖宗有言在先，不可擅杀士大夫，亦不可因言罪人。”
余平步步紧逼，又道：“陛下宏图膜烈，虽然守成实同开创，变一变祖宗规矩，又能如何！”
“此事朕自有考量，卿不必再说。”
余平见赵桓似有不悦之色，只得应诺退后，不敢再说。
赵桓定一定神，知道余平这样的人必定不能久用，用之某一个机构，他能发挥出最大的效能，而用之高位，他便着手对付同僚，然后便会觊觎首相的位子，最后必定会成为权相，而是否有篡位的野心，还需再看。
只是此时正得用他，也不必加以斥责。
当下温声缓道：“此次让诸卿上书言变法事，其实不过是障眼法，朕亦知此时多行诸法，必定会使得朝野侧目，甚至致政局大变。朕已经手札李纲，让他知晓，除了学校与农田水利法外，其余诸法均不施行，如此，李纲不必来长安，而事态过不多久，也会渐渐平息。”
秦桧早知端底，而赵开与余平二人，却是只觉愕然。赵开诧异的同时，又觉得欣慰，斜眼看一眼余平，见对方铁青着脸，心中更是高兴。
赵桓见余平要上前说话，便摆手笑道：“此事到不是意要瞒着余卿，只是你刚任参知，国内大局并不通晓。朕在此时抛出诸多变法主张，不过是乱人耳目，其中细节关碍，你下去后与秦桧细说，便知端底。”
余平深知赵桓表面上和蔼，能容人言，其实为人峻刻，而且性格刚毅，回长安后虽然不曾违祖制而杀人禁言，其实专制之处远超前代宋帝。此次前来朝见，一门心思要把皇帝的心火拱起来，抓捕杀害一批官员，然后借着皇帝的威权来树立自己的官威，一定可以事半功倍，怎料皇帝和风细雨，几句话便摆平了此事，一场诺大的风波，就此消散。
他心里委实不甘，然而知道皇帝与赵开还有要事，当下只得告辞辞出，秦桧见他离去，又见赵桓向自己点头示意，便也急忙离去。
见他二人陆续离开，赵开只觉松了一口大气，向着赵桓由衷道：“陛下决意并不变法，臣以为甚是英明。”
赵桓面色阴沉，向他道：“不是不变法，不过是未到其时。现下的大政还是要打败金人，收复燕云，到那时，不变法则不能变千年困局，朕，身肩重任，非尔可以理解。”
赵开一楞，听得赵桓语气中带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不觉问道：“以陛下天纵之才，驱逐女真收复燕云，皆不是难事。而今天下更是吏治大好，渐有国富民强之势，而禁军整编后，亦是精锐难挡，国朝自开国百年来，从未有如此好局，待天下重归一统后，只需谨守法度，外牧蛮夷内修政治，则陛下远超唐太宗多矣，又何苦生事呢。”
见赵桓不为所动，赵开心中大急，又道：“仁宗与神宗欲变法，其实是国弱民贫，而今局势大变，虽不变而变，陛下又何苦求一变法之名，而坏天下大事？”
“这都是人治，人亡政息。朕所在意的，是朕身后。”
赵桓脱口而出，又见赵开目瞪口呆，自己也是好笑。与赵开这样标准的“古人”讨论什么人亡政息，兴亡规律，确实也太过超前。他自己的忧虑，也只得由自己一个人来解决了。
因又向赵开解释道：“朕实不惧外患，不怕内乱，而朕之子孙，贤愚不等，焉可不事先设法。不然，太祖何等神武，太宗连一个幽州也攻不下，反而受了箭伤，忧愤而死，真宗、仁宗诸帝，守成尚且不可，惶论进取。”
赵桓肆意攻讦着自己的祖先诸帝，赵开不便接话，虽然听的心惊肉颤，却也不得不承赵桓所说是实。
“所以变法不得不行，而且托言新法，其实是要立万世不变之法度。赵开，你等着瞧罢了，朕必定会使大宋再不致受辱于外夷。”
赵开终接口道：“然则任用奸佞，所托非人，亦是当日变法失败的主因。”
“不然，奸佞有奸佞的用处，他们眼中只有利益，而不见义。而士大夫所说的义，其实多半只是书生见识，用来做事是不成的。不过义这个东西，也是中华道统所在，朕不会忽略的，赵卿你可以放心。”
“陛下英明睿智，臣相信陛下必定不会犯神宗犯过的过错。”
赵桓哈哈大笑，向着赵开道：“朕自然不会。”
又问赵开道：“今日你来，必是今年的支出已经算出？”
赵开点头答道：“正是。”说罢将自己袖中折纸拿出，开口念道：“去岁收入七千一百万贯，支出六千九百万贯，尚余两百万，藏于长安库中。今年计收七千三百万贯，若依陛下盘算，恐收入不敷使用，将入不敷出。其中军费占了七成，农田水利两成，而官员俸禄诸项开支，则不满一成了。”
他看一眼赵桓脸色，又道：“这只是大略，明显请陛下自己细看。”
赵桓一手接过，略看几眼，便笑道：“这么些东西，其实若是精通财会算术之法，早就能算的出。”
见赵开面露惭愧之色，赵桓摆手道：“这怨不得你，现下愿学算术的人越发的少，半部论语治天下？笑话。赵开，朕的太学，最少有三成的人要学算术，学出来一样做官，五年之后，你便不会再有今日之忧。”
赵开面露沉思之色，还未细思，又听赵桓接道：“也罢了，仗打起来，总会得对方府库收入，可以弥补些不足。稍差一些，并不关碍大局。今年大战打过，明后年禁军使费必定减少，到时候又可省下钱来做些别的事。而我朝搜罗赋税之重，远过前代，过几年能大量减免赋税，使得百姓息肩，稍减劳苦，然后民富而国强，则朕再没有忧心之处了。”
“陛下有此一念，上天必佑我大宋。”赵开心中极是感动，宋朝历代皇帝也多有爱民之说，而其实每常想的，都是国家军队的强大，而诸帝之中，真正说得上俭省而恤民力的，唯有眼前这个皇帝，而心心念念要减免赋税的，也是眼前的这位皇帝。
他躬下身去，有心多说几句称赞的话，却只觉词穷口拙，一时说不出口。
赵桓看他模样，忍不住大笑道：“卿但为朕理财，使朕没有后顾之忧，比说几句颂圣话要好的多。”
说罢又看手中清单，一边看，一边念念有词道：“一千辆霹雳车便费钱三百多万贯，当的朕心惊肉跳……一把陌刀近五十贯？”
赵开忍住笑意，答道：“步人甲，陌刀等物，皆新制打造，生产之前，研制便耗钱不少。不过臣亲眼见过，那陌刀铁柄三尖，厚重锐利，若有万人勇士，着重甲持此刀，敌人纵千骑万马，亦不能近身也。”
宋朝时并没有大规模的贵金属出现，白银多半产于南美和日本，而此时这两个地方，一个还是蛮荒之地，一个也不懂制银办法，银的产量很少，宋人以铜钱为最基本的交易方式，经济发展到了这个时候，铜钱一则是面额太小，二来则因制作铜器获利更大，宋朝以百万矿工昼夜不停的采矿锻炼，也不敷使用。而根据后世推算，宋人一贯钱约等白银一两，赵桓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仿佛看到成堆的铜钱长江大河一般的流走，委实心痛。待听到赵开的说辞，只得笑道：“但愿如此，亦但愿前线将士，不负朕望，亦不负赵卿辛苦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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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初见端倪
赵开听得赵桓如此念叨，心中暗笑，这些天来的辛苦一扫而空。在赵开之前，宋朝皇帝虽重赋税，也知道国家无钱，却从来没有人想地重财赋大臣，善加理财，而赵桓却向来重视，不但将自己倚为心腹，便是一年的战和大计，攻城略地的计划，亦是根据三司所能负担的底线来计划。
其实以宋军现下的兵力与精锐程度，若是竭泽而渔，重收暴敛，完全能在五十万精兵之余，再负担五十万寻常禁军，这样以百万大军戮力反攻，在靖康六年便可以将战线推到黄河以北。皇帝一方面是被金人拿太上皇来做议和的筹码捆住了手脚，一方面却也是因为财政负担不下来，所以故意放缓了扩军备战的过程。
待靖康六年整整一年过去，宋军除了在长安又将上三军全部扩充补满之外，再无别的动作，而只是暗中将大量的精锐装备运送往前方。这一切，也只是在财力可以负担的前提之下。
当下君臣二人又将这一年的支出详加检讨，而赵桓更令赵开细心选送若干通晓财赋的官员与世家子弟，一并多多送往长安太学，备列学习财务，以俟数年后，能多出一些可用的人才。
待赵开退出之后，赵桓看看天色，已经时近正午，宋人规矩，一天两餐，早晨那顿便是早饭，下午一点左右，便叫晚饭，若是夜里休息的晚，再吃一些零食酒水，便叫夜点。此时看殿角沙漏，已经接点下午一点，赵桓虽然习惯了宋人的饮食时间，却也觉得腹中打鼓，饿的发荒。
他一面下令传膳，一面又急召虞允文等人前来。待一道道银盘呈送上来时，虞允文等人亦听命前来。
赵桓一面用膳，一面让虞允文等人进入内殿等候。各人都是枢密参军司的成员，这些事到也做惯了，听得赵桓吩咐，便鱼贯而入，到内殿排列好沙盘木图，等候皇帝用完膳后进来商讨。
枢密参军司亦是去岁整改裁撤中央官署时，在整个朝廷都裁撤官衙时，却在枢院内加设此司，用来统率整个禁军的各级参谋军官。
在赵桓的理解中，枢密院等于是后世的国防部，负责整个国家军事机器的部署与运作，兵部原说是掌兵册，兵员器械，其实责权早就削弱，连军器监这样的机构，都是被枢院直管。这样一来，兵部只剩下一下空壳子而已，去年裁撤中央官署时，就削减了兵部不少有名无实的机构，只留下尚书与侍郎等职衔，用来加官而已。而当兵部的裁撤势成必然，枢密院要负担的责权太过重大，原本的架构显然要重新组合与加强。
在设立武备、职方等兵部传统机构的同时，赵桓下令在枢院组建参军司，专责各大战役的筹备策划，更兼理所有的参谋军官的领导与人事权，又诏命虞允文加同知枢密，成为枢密副使之一，专责领导这个新成立的机构。而虞允文不负他所托，在靖康六年的下半年，整个参军司还没有配置完成所有成员时，已经根据当时宋军与可预期的力量发展，针对整个宋金战局大势，拟定了靖康七年整年的做战计划。
随着新一年财务预算的出台，整个战役的筹画也到了最后阶段。摆在皇宫清漏阁侧殿硕大的沙盘上，满是象征着宋军与金兵的红蓝色小旗，标配着每一支宋军禁军的位置，最近的后勤供应点，战马、兵器弓箭的储备，道路桥梁情况，以及对金兵每一个万户的地理位置的标示，对方战马的多少，精锐程度，附近策应所需的时间，每一项每一样，都标列的清清楚楚。
可以说，这样完备的战场分析，这样详细的情报以及对相应情报的分析重组，乃至判断实力，做出相应的部署，在宋金相争的这个时代，已经超越了任何国家与军事组织所能做到的极限。
这样的成绩，最大的功劳自然是首创提倡者的赵桓，而其实宋军的参谋制度也在宣和年间就已经渐渐接近成型，在赵桓的有意的扶持下，并提供了不少后世的简单的数学与画图办法后，这些原本就很专业的参谋军官，以自己的勤劳与智慧，加上虞允文的天才，终于将调动超过五十万人的禁军主力，三十多万人的厢军，以及近三百万人的民夫部队的整个战役计划，全部制成完毕。
可以说，这个做战计划，已经接近了赵桓理想中德国参谋本部在相应的科技与大环境下所能做到的一切。
虞允文的属下多达数百人，多半是从数十万禁军中选取的身经百战，而又担任过参谋军官，且又心思灵动，不会刻守成规的年轻人。虞允文自己不过二十来岁，而他的属于年纪平均也就在三十左右。这样一支年轻的参谋军官团体，在赵桓给出了大的计划框架之后，可以充份的发挥想象力与自己的特长，并不因为计划是皇帝提出就不敢修改。而在赵桓原本的计划之上，又做出了许多极具想象力的修订改正。
整个计划，是熟知整个宋金战局与历史走向的赵桓率先提出。
在靖康三年他逃回长安时，宋军还处在四处挨打，甚至很多战场上抵挡不住金兵进攻的窘迫境地。
韩世忠败于两准，刘光世丢天长军，扬州失陷，金兵过江，搜山检海追的赵构狠狈之极，如丧家之犬。
而赵桓这边，富平大战迫在眉睫，号称五十万的大军，其中有十八万人的西军精锐，可以说，这是整个宋朝禁军，在后来的岳飞等名将没有成长起来之前，最强大的战斗力量。在正史上，富平一战失败，宋军丢失了整个陕甘，退守四川，而关陕一丢，金兵则彻底护住了中原腹地，为后来的宋军的北伐，制造了很难逾越的困难。
富平战后，收复河东，潼关大战，坚守长安，几场大战下来，宋军由于富平一战保有了原本西军的主力，又有赵桓的指挥，加上韩世忠、杨沂中、岳飞等战将的成长，在东南、荆襄、关陕，形成了三个主要的战场，使得金兵到处捉襟见肘，不但不能再主动进攻，连防守也显的极为吃力。
在收复太原一役，金兵就充分显示了能战部队的不足，战场的太长使得原本就以精兵为主的金兵主力更加吃紧，而扶立的伪齐汉军，其战斗力与主帅的指挥能力，对百姓的驭使能力，官府的行政能力，都完全没有体现出傀儡政权的作用。
这样一来，宋军到了靖康六年，已经化被动为主动，四处出击，虽然只在上半年有大规模的太原之役，下半年基本上就以小规模的战斗为主。长达数千里的战线上，宋军四处出击，打的伪齐与少量的金兵主力鸡飞狗跳，四处起火。而到了靖康七年，金国内乱尚且没有消弥，主和派占据了上风，一心指望着赵桓与他们谈判，依宋辽旧例两国和平共和，女真贵族可以坐享故辽旧地和宋朝的中原与河北，享受着宋人给予的岁贡，可比与宋朝苦战到底要容易的多。
而赵桓深知金国已经是强弩之末，正史所载，金兵灭辽后，腐败堕落的程度，与后来的八旗兵入关后相当，甚至更加过份。通过几次大战，他已经发现宋朝重步兵的发展进步，以及涌现出来的大量优秀将领，使得宋军已经有实力与金兵在平原野战。历史上的宋兵要到绍兴十年时，才有这个能力，而赵桓麾下的宋军，已经提早了若干年就有这种能力，而且更有胜之。
整个的作战计划，也便依从着宋金两国军事实力的变划而拟定。
除此之外，尚有两国后勤能力，整体经济能力，人口补充能力等各方面的筹画与考量，这个层面，已经是后世整体战的范畴，若不是赵桓提出，任虞允文等人天赋过人，也绝计无有可能想到。
待赵桓匆忙吃完，入到侧殿内里时，几个班直侍卫立刻守卫在前，任何人不准靠近。他们自然也不会知道，在这间殿阁内，整面墙上悬挂的，便是即将展开的庞大作战计划的草图。
整个计划关系到数年内宋金两国的战略大势，若一切顺利，不但中原可复，甚至河北全境，亦有可能收复，而被打伤了的金兵，则未必能保有燕云天险，如果能将长城防线一气夺回，则金国再也无力南下，强悍的宋朝重步兵和当世最强的远程兵种，会使得面对雄关要隘的女真骑兵，无从下手，匹马不得南下。而获得大量人口土地与战略空间的宋朝，再重新以自己雄厚国力来更进一步的打造战争机器，再去收复辽东，恢复汉人养马故地，灭伐西夏，也都是指日可待。
由此所故，每当赵桓一入这殿阁，看向诺大的沙盘与大殿两侧的木图时，总觉雄心万丈，那一面面小旗，仿佛化身无数忠勇将士，在他的指令下，向北厮杀。

第147章 大战役
虞允文等人见他入内，立刻屏退两边，让赵桓立身在沙盘正前。
这沙盘制作，其实在中国上古春秋时就已经开始，然而比例失真效果极小，后来竟致慢慢失传。赵桓当然知道以沙盘取代古人那些根本没有比例纬度的军用地图效果更好，不过他也只能提出设想，并且令人汇制更精准的地图，然后将自己简略的几何绘图知识传授给人，这才勉强弄出这个粗具效果的硕大沙盘。
若想有后世精确度极高的军用沙盘，非得有更高更发达的基础科学，这个是赵桓以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的。
他令秦桧兴建的学校，自然有这几年由阿拉伯商贩重金购来的西方基础科学的书籍，而要等翻译完毕，再甄别使用，结合中国典籍让学子来学习，非得十几二十年后，才能初见效果了。
不过赵桓已经很满意眼前的成就。
关中平地，河东太行高谷，秦岭山脉，荆襄与两准平原，一衣带水的长江，整个大战区，都被这沙盘表现出来，而各战区的统帅，还各自有更详尽的当地沙盘，以用来指挥做战。
而此时摆在赵桓眼前，便是以他记忆中与实汇地图，按一定比例制作而成的沙盘，一个个红蓝小旗，则象征着宋金两国的兵力部署。
与去年的情形相同，宋军的主力大半还驻扎在关陕河东与潼关沿线，而在两准荆襄，只有韩世忠、岳飞、杨沂中、折彦质等部禁军驻扎，一眼看去，关陕沿线向征一军的小红旗插的密密麻麻，而沿江两准，却是稀稀拉拉，与之相对应的，却是中原宛洛一带与山东一路，都是伪齐的地盘，这个傀儡政权为了保证自己的地位，这两年拼命征兵，加上金国大力扶持，多给战马，使得它建立了一支超过五十万人，战马还超过宋军的大兵。虽然很少有人肯用心为伪齐政权征战，基本上是每战必败，不过与荆襄两准面对的蓝色旗帜，却是插的密密麻麻，仅从驻军的人数来看，宋军在荆襄两准，能保证现在的守势就已经是不错的成果了。
而事实正恰恰相反，女真骑兵的主力并不在此，在秋冬之后，因为没有大的战事，所有的女真骑兵多半撤回了北方，或是返回上京，或是屯扎幽燕河地，制形胜之地，又将自己置身在安全的后方，又能随时控制事态发展，根据宋军的行动来调集兵马行动。去靖康五年起，金兵认识到正面战场上不一定能够必胜，根据新的形式，利用金兵主力全是骑兵，行动速迅的特点，采取了这种最正确的军事部署，也确实使得主力基本是步兵构成的宋军，很难利用人数优势，或是集中包围打击某一部金兵或伪军。
可以说，金兵的这种变招，也是使得赵桓在靖康六年多半年时间采取守势的一大原因。中原河北，全是平原坦途，道路建设也比全国大多数地方要强过许多，宋军全以步兵构成，行动相对缓慢，若是想达成战役上的突然性，以歼灭金兵主力，委实太过困难。
象金兵突袭长安失败，困坐太原而损失了不少精锐的好事，绝不可能再重演一次。
其实赵桓每次事后思想起长安一事，也觉得太过侥幸，若是让他重选一次，未必有胆量敢在这个没有精兵，亦没有城防保护的狭小城市里，再来坚守一次。
根据金兵的这种布防情形，如何来打破两国主力对峙，打破战略僵局，将宋军的战略优势转化为胜势，在靖康六年的下半年，已经被提上了枢密院研究的课题。
充裕的情报，与专业的分析，加上无数的参谋军官的设想，自然，还有熟知历史变局的赵桓来提点，终于在历时半年之后，由枢密院根据实际情形的转变，拟定了一个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由参谋军官拟定的专业做战计划。
这一年的战事，先由靖康六年下半年开始筹备，到了年尾时，大半的战略物资已经装备到位，与赵桓记忆中历史上的绍兴十年宋军的做战计划大体上相同，只是在细节上做了很大的修改。
宋军仍然以岳飞为主力突击，以岳飞所部十万人先期突入，直插宛洛，而韩世忠与折彦质、杨沂中各部相随其后，直插京东与山东，与岳飞遥相呼应。
这样一来，有着二十万人左右的宋军主力将横扫中原与山东两路，彻底打烂伪齐与金兵在这两地的部署，吸引金兵主力到中原腹地与宋军决战。
待金兵大部兵眼光和主力被吸引到中原战场时，驻扎在河东的宋军则直入河北，抢占各战略要地城市，断敌后路，同时潼关驻军出击，配合先期进入中原的宋军，将进入中原的金兵主力绞杀消灭。
待金兵落入陷阱后，面对的是近六十万人宋军精锐撒开的大包围圈，而在主力宋军身后，还有数十万人的厢军，以及为这场大战役准备的数百万民夫，以宋军现今的野战能力，加上中原地区城池众多，有不少可以利用的地利，敌军的主力野战骑兵经过数次打击，已经不足十万人，一旦落入宋军的包围，则很难战退，而待敌军醒悟无法战胜后而开始撤退时，其身后又有宋军断其后路，一路上必定是血战连连，而等逃到长城之外时，只怕也剩不下几个人了。
虞允文等人摆弄着沙盘上的旗帜，详尽分析，配合着新得到的财赋与后勤的资料，已经是极尽详尽，再无疏漏。
赵桓专注于眼前，仔细观看，却总觉无法集中精神。
在他眼前，仿佛有无数红黑脸膛的农人模样的大汉，身上的铁衣噼啪做响，手中的长矛闪烁寒光，嘶喊挥戈，冲锋陷阵。
而在他们身后，则是满脸惊惶的女真骑兵，原有的骄横与自信荡然无存，一路伏尸遍野，破旗死马蜿蜒身后，而当先逃跑的贵族将领，竟是无人敢于回头一顾。
赵桓猛然摇头，将这种太过自信的情绪抛诸脑外，因为太过紧张，声音竟是有些嘶哑，他身着满脸疲劳的虞允文道：“你太辛苦了，这几日到得最后关头，已经几夜不睡，一会从朕这里下去，便去休息。”
虞允文微微一笑，并不应诺。他被赵桓赏识拔擢，短短几年时间，已经做到了枢密副使，可以说，就是当年太祖皇帝的故交赵普，提升发迹也没有这样的迅速。朝野之间，对他的升迁也很是关注，只是他士人出身，也是士大夫的一员，况且为人庄重，并不因年轻发迹而骄狂自大，待人接物风范如同做了几十年官的老儒一般。这样内秀自然是与生俱来，也是他学识见解远超常人之故，再加上有姚平仲等故交的支持，所以也勉强将官职做了下来，只是赵桓这种天高地阔似的赏识与提拔重用的恩德，在士人的心中，除了“鞠躬尽瘁”这四个字外，再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报答了。虞允文不管如何天纵英才，也无法破除时代的影响，对赵桓的重用，也唯有用拼死效力来报答。
眼看他如此反应，赵桓也不意外，若是往常也罢了，此时没来由有些心悸，不由加重了语气令道：“朕以腹心视你，累出个意外来朕何将如何料理？”
“是，臣遵旨便是，若不然，臣不累死，也被陛下令人打死了。”
虞允文向来讲究算无遗策，而一旦决定做出，却是极少挂碍。赵桓心里有些紧张他亦是发觉，便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来回答赵桓。
他连连打岔，赵桓的心情也略微轻松。
却也难怪他如此，这样的战略动员，宋军几乎没有任何的预备队，而历史的经验教训告诉他，再好的计划也一定会出现不可预测的意外，而任何一件不该出现的意外事件，都可能打乱整个宋军的做战计划，使得这一场大战功败垂成。
而一旦战役失败，最好的结果就是宋军退回防线，又回到战前的状态，则两年之内，没有能力再发动这样规模的战役。若是宋军出现了溃败的情形，连保持现有的态式也办不到，则赵桓几年辛苦操劳之苏，尽付流水。
想到这里，他长叹口气，默然良久之后，方向虞允文道：“朕看这个计划，已经及尽完美，再无缺漏。”
看到殿内所有的枢密参军都松了口气，赵桓又道：“然则还需仔细研究，再找疏漏。卿等须知，这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关系到社稷存亡，诸卿身负如此重责，岂不惧而慎乎？”
他说的这些，眼前诸人都是人中英杰，如何不知，不过皇帝如此郑而重之的提出，却也还是头一回，当下由虞允文领头，各人低下头去，大声答道：“臣等，一定不负陛下重托！”
“好，卿等一会稍事休息，便再根据各地飞鸽情报，详加分析，归列，再加研究。虞允文，你可以随时传见费伦，一切消息，朕令他们都不得隐瞒，务要使你尽数知悉。”
赵桓将此事安排妥帖，知道过得几日之后，这一场大战的细节和命令，将会传发到统制一级的军官手中，而宋军这一驾庞大的战争机器，也即将开始正式运转。
他长吐一口气，仰头看天，只见苍天蔚蓝悠远，原本是不信神佛的人，却不自禁合掌暗道：“愿天佑中华！”

第148章 上京风云
赵桓默祝之时，整个宋朝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运转多时。而在数日之后，他与虞允文等人决定整个做战计划之后，一道道命令迅速由枢院秉承皇帝的诏命而下达，先是每军统领，然后是每师统制。
在宋军紧锣密鼓准备这一场大战的时候，金国的反应却是迟钝缓慢，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相对应的反应。
宋朝准备政治改革，引发一场极大动荡的情报，刚刚传递到上京。面对宋朝有可能发生的内乱，金国上下自然是弹冠相庆，欢喜不已。
事实上，以完颜宗辅为首的金国主和派，最畏惧的还是看起来算无遗策的赵桓。如果说完颜昌等人是想把持朝政，贪图安乐富贵，而完颜宗辅却是在富平和潼关战场见识到了赵桓的可怕之处，他心智深沉，虽然长才不在战场，于政治却有着难得的天赋，加上为人稳重自持，在女真贵族内很得拥戴，新继位不久的合刺，对这个叔叔也很是敬重。
这样一来，主和派原本是牢牢把握住了事态的发展，对赵桓在靖康六年下半年开始的息兵罢战也引以为自己的功劳。
在靖康七年赵桓亲手引发的政改变局，金国上层也极是欣喜。
若是宋朝内乱，以赵桓的威望能力，自然可以强行压下。然而这样一来，好象铁板一块的宋朝内部，必然发生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变，而金国只要抓住这种异变，在局部战场上打击宋军，政治外交上更加落力设法，那么两国以正式合约议和的目标，必定能够实现。
完颜宗辅排行第五，在太祖的诸多儿子中，第四子完颜宗望最得人望，也确实是文才武略远超常人，与完颜宗瀚一般，都是女真族内难得的英杰，可以说，在金太祖灭辽之役中，完颜宗望与宗瀚以及完颜娄室等人，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才，立下了赫赫之功。
现下的女真贵族中，宗辅以政治长才，将略非其长处，而宗弼长于局部战场的指挥提调，大局则以战为主，极为莽撞，在历史上也是吃了不少的亏，打过不少大败仗。至于宗瀚已经垂垂老矣，很难再管军政大事，而太祖兄长盈哥的儿子，左副元帅、鲁王完颜昌，不过是一个悍将，此时已经骄腐堕落，一心只图议和享乐，其余宗磐、宗峻、宗隽等人，亦跟随其后。主和派势力如此之大，竟将一意主战的宗弼排挤出朝，到河北祈州设立尚书行台，专心主持军务，而在宗弼身边，更是安排了翼王完颜鹘懒等人监视，以防他拥兵作乱。
靖康七年三月末四月初，连关中都已经遍披新绿，春意融融，金国上京仍然是冷风彻骨，寒气逼人，这个年代的东北大地，还很少看到汉人的踪影，一般投降金国的汉官，在上京居住自然是一种荣耀，而这种彻骨的寒冷，又令得普通的汉人难以消受。
在完颜宗辅的府内，却并没有外头的那种冷冰冰的寒气。宗辅不象完颜昌等人那般贪图享乐，然而毕竟是副元帅宗王，府邸自然有人巴结营建，这几年来，宗族各王的府邸越建越大，装潢修饰越发精致繁美，而宗辅不尚奢华，府邸却建的牢靠厚实，有如一座军事堡垒，府内很多地方，都修建了火坑地龙，窗子多用夹层修建，又可采光，又能避寒，这时候的天气对幕天席地出身的女真人来说，已经很是和暖，而宗辅知道汉官们多半怕冷，而他权势高重，于是在官员们等候召见的各个屋内，多命人点起火盆，烧起火坑，好让汉官们等候的时候，可以不必受凉。
自宗辅掌握大权后，因为新任国主合刺年幼，根本不能理政，国家大政多半落在他手中，宗辅自从潼关败后，精神大损，卧病返回上京后，又强撑身体料理国政，近两年的时间下来，很多针对赵桓的计谋，多半也出自他的授令，至于议和大事，设立与行人司对应的情报机构，也多半是他的主理。
女真人早年幕天席地，渔猎生活，身体虽然壮实，其实多半很难长寿，哪怕是女真贵族，也是如此。宗辅身体大亏后，这几年为了宗族大计强撑病体，其实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到得靖康七年，天眷元年的三月，宗辅的身体已经很难支持，而其病势越重，围绕在他身边的明争暗斗，也就越发严重。
待到靖康七年四月时，宗辅已经数度传出病危消息，此时不但各方势力多派人来探视，便是合刺本人，也亲身摆驾，多次前来宗辅府中探望。如此，宗辅病重难治，其难再起，已经成为人所共知的事实。
宗辅本人也自然不起，合刺年幼，宗瀚自称年老，不事征战多年，然而还领尚书行台大元帅的职衔，与在战场上争雄相比，这个宋人口中的粘罕大王，其心思叵测之处，委实令他难以放心。
除此之外，宋人虽然是在政治上出现麻烦，然而以宗弼的嗅觉，早就发觉前方态式不对，多次上书，请求宗辅等人重视。宗辅虽然不喜宗弼掣肘，却也知道宗弼是宗室中现下最能倚重的军事人才，对他的判断宗辅亦是重视，于是在这个秉政宗王的弥留之际，房间里的各色人等，怀着各式各样的异样心思，等候着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做出种种足以影响历史进程的决断。
宗瀚身份特殊，只怕了自己的心腹汉官，尚书行台左丞高庆裔前来探视宗辅，宗辅待他也与旁人不同，竟是强撑病体，半斜在床榻上，向着高庆裔温言道：“我必定不起，也挨不得几天了，回去禀知你家大王，我去之后，他当善为之。”
他这话说的含糊，宗瀚只是太祖的侄子，既不属于太祖诸兄弟的阵营，亦不从属太宗，加上战功赫赫，当年也是谙班勃极烈的候选人之一，宗辅此时将逝，却叫宗瀚如何“善为之？”
高庆裔却并没有想这么许多，或者说，他并没有注意到宗辅的神情，只是面带兴奋之色，向着宗辅答道：“大王身体向来康健，现下不过是略感风寒罢了！待天气和暖些，必定还会好转的。至于我家元帅，身体亦是病弱，只怕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了。”
他这话说到这里，原本已是得体，宗辅紧盯着他的眼神，也略会松驰了些，谁料又听得他接着道：“不过臣常劝大王，天下虽得之太祖陛下，不过宗室子孙皆有守成之责，而当今天子年幼，大王岂能就此不顾外事乎？”
“好好，你果然忠心耿耿！”
宗辅喘着粗气，着实夸赞了高庆裔几句，待此人辞出，宗辅无力的躺，只觉浑身酸软，扫一下床下诸人，却又勉力坐起。
他勉强一笑，向着一个身着朱袍的汉官道：“韩贤相，你也来探我，这可太有心了。”
韩企先是宗弼心腹，宗辅病危，宗弼因觉宋军行动诡异，不敢擅离河北行台驻地，而派别人前来，宗弼并不放心，只得派遣这个心腹前来，而韩企先是著名汉臣韩知古的九世孙，原先在辽为官，辽亡投金，为人清正刚廉，又是世家大族出身，威望甚重，连宗辅等女真宗王，都称呼此人为“贤相”，派他前来，比寻常的女真贵族万户，都更加合适。
韩企先并不如其它人那般，虚言安慰，他虽效力异族，倒确实是比较传统的儒学大臣，见宗辅勉力支撑，便皱眉道：“大王不必同我客气，若是有什么吩咐，躺着说便是了，臣无论如何，一定不负大王所托，而沈王殿下，亦必定不会。”
他这话，说的直筒筒毫无回避的意思，直把对方当成死人一般，座中汉臣不少，听得他如此说话，不由得都是摇头皱眉不止。
宗辅却不在意，座中完颜昌等人，亦是全不在意。相反，与那些文辞华美的汉臣相比，较少修饰自己语意的韩企先，却让这些女真汉子，只觉得他是汉人中的异数，又有学问，人品又与女真人一样，直率坦诚。
宗辅原想大笑，却只是轻声“呵呵”两下，手点着韩企先笑道：“贤相真把我当死人了！”
他有心坐起说话，腰身一挺，竟是豪气十足，原本瘦弱不堪的身躯眨眼之间，竟是威风十足。
只可惜久病将死之人，身无余力，只一挺腰之间，已经是咳喘大作。
待仆役们急忙上前，将宗辅重新安顿好之后，宗辅长叹口气，向着韩企先道：“你去吧，你家沈王当如何，我已亲笔修书，由你带回便是。”
“是，那么臣告退。”
韩企先知道宗辅必定还有重要的大事托付给眼前这些宗族诸王，自己一个汉臣并不适合，当即起身，向着宗辅施礼告退。
他看似古井不波，只是临退出房门之际，终于长叹一声，然后方顿足而去。
“韩企先，还有有良心的。”
宗辅看着他的背影，亦是悠然一叹。

第149章 托孤
待韩企先身影消失不见，宗辅回转头来，又与其余探视他的诸多宗王大臣寒暄致谢，各人见他脸色腊黄，神情萎顿，知道他再难有精神支持，当下一个个慰问几句，便各自起身告辞。
而完颜昌已经晋封左副元帅，鲁王，在宗辅回上京之前，此人已经是金国主和派的首领，他是太祖从叔之子，与金太祖是堂兄弟，按着中原汉人的习俗，他已经算是远支宗室，担当不起大任，而以金国女真的传统习俗来说，兄终弟及，然后再交还给兄长一系，族长一位来回传袭，并不由一家专制，完颜昌一系，原本也是完颜部落的族长，后来传位给太祖，太祖对完颜昌这个兄弟也很是信任照顾，灭辽攻宋，皆用他为主将，冲城陷阵，也立下了不少功劳。到得此时，老一辈的英豪早就星消云散，此人身体壮硕，已经是宗室长辈，加上战功显著，在宗辅逝世之后，由完颜昌来统领大权，辅佐幼主，自然是最为合适不过。
宗辅心里亦是明白此点，只是他病体支离，冷眼去看完颜昌，只见对方面露得色，虽然努力装出悲戚模样，却是怎么也看不出有一点点哀伤之意。
他在心里长叹口气，知道此人实在不是一个可托后事的人，不过纵观朝局，宗弼资历还是稍嫌浅薄，不能真正服众，况且又一意主战，更加不合众望。完颜昌贪图享乐，庸懦无能，不过越是这种人，却越能在身边聚拢不少支持者，太祖和太宗诸子，多有跟随于其后的，而此人又是副元帅，还有不少女真将领，契丹汉军支持，这样一来，不管宗辅如何是想，此人接替他身后掌握大权，已经是必然之势了。
宗辅适才耗了不少精神，此时房内人走的干净，空气流通起来，倒比适才更加精神一些。他原本腊黄的脸孔竟是回过了一些血色，连咳几声，将房内留存的下人也驱赶出去，又命人关紧门窗。
完颜昌知道他有要事要讲，当下也聚精会神，端坐在宗辅床前，等他发话。
宗辅定一定神，向着完颜昌道：“赵桓是我们心腹大敌，我死之后，立刻以礼送还赵佶，并向他说明两国划分疆土，各分南北，从此收兵放马，不再相攻，除他之外，宋人所有的宗室，帝姬，大臣，甚至是内侍，都放回去罢。”
这一条他们早就商定，完颜昌也没有话说，当下点头应诺，让宗辅放心。
却听宗辅又道：“除此之外，当日抢来的金银，也可酌情还宋人一些。不过不要公开，可以暗中给赵佶，给那些王公大臣们。”
这却是出乎完颜昌的意外，也事先并没有商议。完颜昌先是一征，明知对方说的有理，却总是心疼金银，当下先倒抽一口冷气，然后为难道：“当日的银钱虽多，不过都上缴国库，或是分给各人了，现下要暗地里还给那帮宋人，由谁来出？从国库里提钱，怎么交待？”
宗辅心中暗自冷笑，知道他舍不得银钱，当日金兵打破开封，连勒索再抢劫，足有几百万金银落袋，完颜昌当日也在营中，身为诸将之首，分得的好处岂是一星半点，此时却如此小气，当真叫他无话可说。
当下也只得道：“我自备了金银，由你主持分发。你需得知道，这帮人虽然是软骨头，不过多是赵桓亲戚家人，他不管多狠，也不能拿这些人如何。咱们当日待这些宗室大臣甚是苛刻，现下不给人点好处，以示和议之诚，却教这些人回去，如何挺直腰身说话。”
“是，我明白了，你放心便是。”宗辅自己肯掏钱出来，完颜昌自然没有话说，当下连连应诺。
宗辅轻轻一叹，又道：“除了这些，和议之说，咱们当日是允诺归还京东畿辅，还有山东，留河北，与他们划河而治。现下看来，这一条赵桓绝不会允诺，他朝中大臣武将，也多半不会同意。既然他们要打，咱们再和他们耗过，我看他们也很难在平原与咱们争胜。若是大胜，则不必再说，若是小败，则可允诺他们，退还河北，咱们控幽燕故辽之地，这下他们总没话说。我知道你素有让地求和之意，只是要记住一条，哪怕拼的血流成河，打的筋疲力尽，也绝对不可以将幽燕之地拱手让给宋人，哪怕他们说的天花乱坠，亦是绝对不可，你清楚么？”
这一席话，是他深思熟虑，考虑良久之后，方才缓缓说出，极是郑重。完颜昌虽然才能皆不如他，不过也是醒悟，当下重重点头，答道：“宋人无马，方才屡屡吃亏，这个我省得，绝不会还幽燕之地给他们。”
“好，这样我便放心许多。”
将这最重要的心事说出后，宗辅显的轻松许多，他实在是油尽灯枯，现下虽然还没有真正到大限已至之时，这么劳心耗神，也是委实承受不住。
两人一时默然，完颜昌心中亦有心事，见宗辅不提，自己只得主动道：“宗弼在河北，只怕时间久了，势大难制……”
见宗辅不答，他将心一横，又道：“此人雄才大略，渐得人望，希尹更是与他好的同穿一条裤子，这两人一个在朝，一个在外领兵，联起手来，如何是好？”
宗辅摇头苦笑，半响之后，方盯着完颜昌道：“你在朝不出，命他不可入上京，调他心腹将领分遣各处便是。希尹我知道此人，学问是有的，野心也是有的，不过心不够黑不够狠，放心吧。”
完颜昌不得要领，只觉这话玄妙难懂，心道：“难道我怕了宗弼不成？你舍不得你兄弟，我可未必。”
只是当着宗辅的面，却也不便出口，只得含糊应了，见宗辅神情实在萎顿不堪，便欲告辞而出。
宗辅原也无甚话可说，却突然想起一事，伸手拦住完颜昌道：“你出府之后，立刻派人前去诛杀高应裔！”
完颜昌吓了一跳，住脚狐疑道：“他适才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话，本素也很老实，怎么你好端端的要杀他？”
宗辅冷笑道：“你不知道这些汉人，读了几本书便满肚子的坏水，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无双国士。宗瀚一向觉得他自己功高，这几年一直在上京不出，对咱们把持大权很不满，他可是当年攻宋两大元帅之一，灭辽灭宋，实在是他和宗望两个人下的手，军中朝中人脉深厚，威望极高，你当年也不过是他的监军罢了。宗瀚本人也罢了，毕竟是咱们女真人，虽然自视甚高，不过不会有什么异念，这个高庆裔则不同，适才我拿话试探，他已经露了底出来，速速将他杀却，免得他给宗瀚灌输些汉人的坏主意，引导的他做出些事来，到时候又是咱们女真人自相残杀。”
“若是宗瀚不服，怎么办？”
宗辅甚是疲惫，挥手道：“事出突然，全无征兆，他必定没有防备，没防备，就不会硬来。若是他说些怨言，就削他的元帅，让他退居养老。”
“好！”
对削夺敌人权势，完颜昌自然是满心乐意，当下又虚言安慰宗辅几句，便大步迈出，自去安排。
宗辅甚是鄙薄此人，待他出门后，已经是满脸不屑，只是心中又是明白，此人毕竟是长辈，在军中多年，太祖起兵时已经相随左右，势高权重，又有些手腕，所以自己死后，除此人再无人能控制大局。况且对皇位没有野心，这一条便是更加重要。
他心中隐约觉得，自己安排虽然滴水不露，然而只是想当然的在以自己这一方的角度出发，而现实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则自己的安排必定是漏洞百出，处处失风走火，全无用处。
想到这里，他不禁心头沉重，只想披衣起身，再召集众人商议大事。然而病体孱弱，刚刚有点动作，便觉得心悸头晕，再难动弹。
“赵桓……”
宗辅心中又是痛苦，又是不甘，想想赵桓在五国时，自己也多次见他，若是那个时候一刀结果了那个瘦弱和胆怯的宋人皇帝，岂不是省了太多的麻烦！
隐隐约约间，又觉得自己一病不起，未尝不是上天厌弃了女真，在他身后，金国少了一个真正稳重能撑起大局的人，其国势将会如何，却是委实难以预料了。
便在他想来想去，觉得大局堪忧之时，完颜昌早就回到自己府中，将几个心腹同党交待了宗辅吩咐，各人都无话说，过不多时，一队铁甲骑兵由他府中杀气腾腾冲出，直奔着高应裔府邸而去。
那高庆裔是宗瀚心腹，尚书左丞，在汉官中地位极高，自己府邸也建的富贵堂皇，一众骑兵冲杀赶到时，他也是刚刚回府不久，换过衣袍不久。
与宗辅所料相同，此人也确实是沾染了汉人儒生的毛病，一旦投靠了主人，便一心为对方打算。
他知道宗瀚颇有势力，如果谋反起事，也未必就不能成。就难在此人没有这个野心，不肯下手。现下上京内风云将起，若是宗瀚抓住这个机会，悍然起事，诛杀完颜昌等人，先拥立合刺，时间久了再废合刺自立，到时候，他便是从龙功臣，地位要比现在更加高上几分。

第150章 内乱将起
高庆裔离了宗辅府邸，他原打算直接去宗瀚府中禀报，临行时突然又心念一动，先回到自己府中，待衣袍换好，准备出门之际，正遇着完颜昌派来的这队骑兵。
两边一打照面，高庆裔大惊失色，知道大事不妙。
带队的骑兵百夫长也不和他多说，一使眼色，便有几个金兵跳下马来，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到马上，捆绑起来。
擒了高庆裔，又留下兵马看守高府，这队骑兵便即回去复命。待到得完颜昌府外时，便又接到命令，此人罪大恶极，不需审判，立刻押去斩首。
这时候已经天近傍晚，厚实的云层密密的压在上京城头顶，金人承辽制，辽人契丹汉化已深，杀人也讲究午时开刀，上京城内在这个时候用法杀人，也算是头一遭得见。城中百姓三六九等，女真人很多，契丹、回回、汉人、渤海人、西域色目人，熙熙攘攘满街都是，待看着这一队骑兵押解着狠狈不堪的高庆裔赶往菜市口动刀时，都是惊诧不已，一个个跟随在后，看着这眼前热闹，一边议论纷纷。
待到了平素杀人的菜市口，因为不是正常的程序，带队的百夫长也不多等，立刻命人将浑身瘫软的高庆裔从马上拖下，押解到街市正中，准备杀他。
这一队骑兵都是跟随完颜昌征战多年的精锐悍卒，杀人多少连自己也不记得，此时虽然要斩杀的是汉人大官，也并不放在心上，一个个嘻嘻哈哈，将高庆裔拖到地方后，一个骑兵抽出自己腰刀，向着高庆裔的后颈比划开来。
正欲动手，却见一个穿着女真人袍服的老者站在高庆裔身前，背对自己，正将高庆裔挡的严严实实，那准备动手的女真骑兵一征，用女真话喝道：“老人家让开，我要杀这个人。”
那老者俯身弯腰，也不知道与高庆裔说些什么，半响过后，方才转身回头。
“都元帅！”
各人大惊失色，立刻俯身行礼。
原本此人便是宗瀚，亦是汉人口中的粘罕。他是太祖从侄，自起兵时就相随左右，为人机警多智，且复勇猛，无论是战略战术，都是金人中的雄杰，可以说，太祖能够灭辽，此人立功最大，而后又与宗望兵分东西两路，越河灭宋，他又是立下赫赫大功，靖康四年时，他曾率兵破天长军，大破赵构所部主力，连克扬州、建康，一直打到江南腹地，将赵构赶的抱头鼠窜，一直待他退兵，才敢从海上返回陆地。而也就是此役过后，宗瀚不耐汉地气候，心生倦怠之意，也知道金兵现下无力灭亡宋人，便返回上京，不再过问军务。
饶是如此，他也是现下金国唯一的都元帅，最少在表面上，是地位仅次于国主皇帝合刺的年长宗王。
一见是他在此，各人自然慌忙行礼，却听宗瀚冷道：“我已经派人向左副元帅求情，你们且等消息，不成，自然由你们去杀。”
带队的百夫长自忖身份，知道拗他不得，当下陪笑应允，只道：“小人们是奉命行事，都元帅既然和左副元帅商议，小人们自然是等吩咐便是。”
宗瀚满脸阴沉，也不理他，只自己寻了坐处，大马金刀坐定，又命人上酒给高庆裔压惊，自己也斟酒来与高庆裔对饮，温言安慰，只道：“鲁王他们怎么也要卖我这个面子，必定不妨事。”
高庆裔此时已经镇定下来，他原就是聪明绝顶的人，此时心里已经明白，是自己在宗辅面前说错了话，引的这个将死的病夫忌惮，所以要下手杀他。
想通了此节，他已经知道今日必定无幸，听得宗瀚说话，在心里略一忖度，当即答道：“鲁王必杀我，都元帅只怕也救不下来。”
“这话怎么说？”
“臣今奉元帅命去见宗辅大王，大王说，他死后当由元帅执掌国柄；臣言：元帅年老体弱，不欲多过问国政，然则国家有事，自然也会出来说话，请大王不需担心。”
宗瀚点头道：“这话说的很得体，又怎么了？”
高庆裔道：“鲁王当时就在臣身旁，臣听他道：都元帅年老体弱，还是多歇息的好。臣心中不服，便顶了他一句，只道：都元帅身体病弱，脑子又不糊涂。”
宗瀚顿足道：“他那个人一向忌刻寡恩，小心眼儿，你这么顶撞他，他当然放你不过。”
高庆裔面色惨然，泣道：“臣一时义愤，觉着鲁王他们未免太过小人得志，不将元帅放在眼里，一时不合多了句嘴。臣当时说完后，鲁王殿下没有说话，却是拂袖而去，臣回家中不久，便被押来问斩了。”
宗瀚听的大怒，站起身来，一脚将眼前的桌椅踢翻，双手颤抖，直想挥刀乱砍。
完颜昌是他长辈，年纪却不如他大，他素来也并不将对方当长辈来敬，当年攻宋，此人也只是他的副手，不成想现下他年纪大了，不想多问政事军务，此人纠结党羽，势力越来越大，竟是不将自己放在眼中。
只是他虽然愤怒，却也知道高庆裔所说未必全然是实，心里也想着完颜昌毕竟可能卖他一个面子，不会这么公然得罪自己。
当下勉强平静下来，虚言安慰了高庆裔几句，然后便一心等着完颜昌那边的消息。
过不多时，只见一小队骑兵疾驰而来，到得宗瀚身前，为首的却是一个猛安，亦是完颜昌的旧部，见得宗瀚冷眼看向自己，便连忙滚身下马，向着宗瀚抱拳一礼，笑道：“见过都元帅。”
宗瀚哪里有心思和一个小小猛安敷衍，只冷着脸问道：“鲁王人呢，他怎么说？”
那猛安赔笑道：“鲁王说他事忙，这就不过来见都元帅了。”
他顿了一顿，见宗瀚的脸色越发难看，虽然自己心里想着对方不过是一只死老虎，却不知怎地，只觉心头一颤。
勉强提起精神，又向着宗瀚道：“奉左副元帅、鲁王殿下、太师领三省事、开府仪同三司陈王殿下、尚书令、内外诸军都统、宋王殿下之命，高庆裔首鼠两端，阴谋造乱，必需诛杀，请都元帅不要再加阻拦。”
他所说的鲁王，自然便是完颜昌，陈王，则是完颜宗隽，宋王，便是完颜宗磐。这三人都是手握国柄，掌握上京兵权的强势宗王，在他们身后，则是相应抱团的一个利益集团，因为有相同的政治见解，以及一般的兴趣爱好，也就是声色犬马，这几人在金太宗死后，已经是势大难制，无有人能与他们抗衡。宗辅若在，尚且能左右他们，宗辅将死，已经无人能影响这几人的决断。
宗瀚一听这几人决定，便已经知道事情无可挽回，看一眼脸色苍白的高庆裔，跺一跺脚，怒道：“去见皇帝。”
那猛安已经从开始的敬畏中回过神来，此时见宗瀚如此，便知对方并无办法，当即又道：“适才末将来时，鲁王等人奉陛下去游猎，此时不在宫中了。”
金熙宗此时不过还是少年，不能亲掌国政，此人成年后到也是杀伐决断，处理起宗王之间的关系，收回中央大权时，英明果决，且又不伤国本，而此时完颜昌等人与宗瀚、宗弼诸王争权，他却是全不懂得，只是置身事外。
宗瀚一听，便知再无办法，当即先是愤怒，然后伤感。
转头看向高庆裔时，只见对方已经伏首待死，更觉灰心，当下心情激动，泪流满面，向着高庆裔道：“悔不听你当初所言，以致有今日之祸！”
高庆裔原本闭目待死，听得宗瀚如此一说，心中只骂：“又傻又蠢，真是不可救药的蛮夷！”
原不想答他，只是自己死的太过不甘，略一思忖，便向着宗瀚轻声道：“且看沈王。”
宗瀚立时醒悟，退步闭口不言，眼睁睁看着一个兵士上前，一脚踢在高庆裔腰间，踢的高庆裔脖子一伸，挥手一刀，血光四溅，已经是身首两处。
宗瀚脸孔铁青，转身上马，也不说话，便即转身离去。
而他适才所言，却被刚刚那猛安听的清楚，立刻亦是转身，回去面见完颜昌，一五一十，甚至不免得添油加醋一番，说了个清楚明白。
完颜昌此时正与宗隽、宗磐一处，听得属下禀报清楚后，不由得冷笑着向诸人道：“听听，那个死货还真的劝过咱们的都元帅谋反！”
宗隽是太祖诸子中最为无能的一个，偏生艳福无边，娶的是赵佶最小也是最美貌的女儿宁福帝姬赵串珠，嫁他时不过十四岁，而为了争赵串珠，他也得罪了不少兄弟，在宗望等人在时，他缩头不出，从来不敢生事，此时总算上得台面，手掌大权，听得完颜昌说完，便即叫道：“杀了他！此人毕竟是都元帅，旧部太多，势力不小，不管他装的怎么不理事，又说生病，一旦真的对付起咱们来，谁能抵挡？”
完磐亦是赞同，完颜昌到是有些犹豫，只道：“这人久不问事，平时连府门也少出，咱们这次杀高庆裔，等于给他一个警告，也给依附他的人一个警告，这样也便罢了吧？”

第151章 巧笑嫣然话典故
他说的也是有理，各人听他的话，想起与宗瀚同是宗亲，对方也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大金国能有今日，宗瀚居功第一，若要当真拿他下手，却也有些心有不忍。
况且，宗瀚身后也有一股庞大的势力，民间军中，甚至是龙兴之地的留守部落，此人都有极大的影响力。
而最令完颜昌等人忌惮的，自然还是远在祈州的沈王完颜宗弼。
可以说，现下金国最精锐的军队，除了驻扎在上京和临璜府诸路外，便都掌握在宗弼手中。连年征战，宗弼的才能众所周知，又偏生不辞辛苦，统兵做战没有半句怨言，其余诸王贪图舒服，早就不喜征战，而宗弼自己愿意，旁人自然也乐得将统帅大权交了给他。
这样一来，宗弼在外手掌兵权，与上京成制衡之势。上京无事，宗弼无甚话说，若是风波乍起，此人手握重兵，给了他什么口实杀回上京，那可大事不妙。
这当然是庸人自扰，其实他们盘踞上京，势力盘根错节，宗弼现下无事都不敢返回，可见势力之大，而铲除掉宗瀚之后，则上京更是这几人一手遮天，宗弼又能有甚话说。
而宗辅在病榻前暗示的，便也是完颜昌完全能以强硬的态度，拒绝让宗弼回上京。一方面是完颜昌有这个实力，另一方面，也是宗辅以此来保全自己兄弟罢了。
他们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傍晚，北国天寒，也黑的比南方早，过不多时窗外已经是漆黑一片，几个王爷在房里商量事情，不得命令，外头侍候的汉人与契丹奴仆都不敢入内，虽然将灯具火石早就准备好，却都是弯腰躬身，呆在房外不敢入内。
良久过后，宗磐与宗隽长叹口气，俱道：“这件事也不是我们做臣子的应该操心，还是等陛下年长之后，由他自己决断如何处理吧。”
完颜昌如释重负，当下也笑道：“原说就是，宗瀚毕竟是都元帅，位份还在咱们之上，下他的手，旁人怎么看咱们，不是乱臣贼子也是了。汉人的名份纲常一说，还是有它的道理的。”
事实也是如此，女真人汉化越来越严重，纲常名教一说也渐渐深入人心，合刺年幼继承皇帝，多年无事，也是因着开国诸王彼此制约，而正统渐入人心的原故。
此事一说开，各人也觉得宗瀚轻松被制服，眼睁睁看着心腹被杀而没有办法，也算不得心腹大患，一时间都是心情大好，完颜昌立刻觉得房中黑暗，大呼小叫的命令外头的仆役们点燃灯烛，送上酒菜，待房内灯烛大亮，酒香扑鼻后，又命抢自东京的宋人歌妓入堂献舞，待到一众美貌歌妓翩翩起舞，香风扑面，丝竹之声悠然响起时，各人只觉得心中舒服异常，什么宗瀚，什么国家大政，都已经抛诸脑后了。
这天傍晚发生的事，自然也不会瞒过病重的宗辅。
他亲自吩咐杀掉高庆裔，自然也会防备着宗瀚不服，出头闹事。待听到宗瀚黯然离去，高庆裔人头落地，这个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的亲王，心里终于一块大石落地。
宗辅最担心的便是自己身后完颜昌等人控制不了局面，导致金国内乱大起。此次宗瀚服软，看来果然是英雄迟暮，不想多生事端。而此次事后，还有谁敢跟随于他，为他卖命？只消过上一段时间，宗瀚便是有心扳回这一局，也是无能为力了。
知道宗瀚服软退让，他又担心完颜昌等人得理不饶人，引起轩然大波，因知此事要紧，便派出了自己的爱子乌碌亲自到完颜昌府中打探。
乌碌回到府中时，宗辅早就沉沉睡去，因着此事重大，乌碌知道父亲挂心，便不敢耽搁，轻手轻脚入得房内，小声将宗辅叫醒。
“喔，就这么算啦？”
宗辅的精神倒比白天时强些，半倚在床上听着儿子说完，目光炯炯沉思片刻，便道：“这样也好，大家伙相安无事，上京没事，则大金无事。宋人不管多强，一时半会又能奈我何！”
他一句话说完，已经是咳喘不止。
乌碌急忙上前，轻轻拍打宗辅后背，宗辅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来，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勉强提起精神，又向乌碌问道：“今日出事，陛下在哪里，可曾说过什么？”
象乌碌这样的少年宗族子弟，多半都在宫中充任护卫，是以宗辅问他合刺消息，最为省事。
乌碌一边将宗辅身体放平，一边答道：“陛下用过午膳就去行猎，下午出事他根本不知道。鲁王害怕都元帅惊扰了陛下，傍晚时格外加了护卫，就更加风平浪静了。”
“嗯。”宗辅略一点头，向着儿子道：“合刺是咱们全体女真人的主子，你不要拿他当寻常兄弟看，我知道你仁厚，也很聪明，比合刺也大了几岁，没事要多教导他走正道。”
见乌碌老实点头，宗辅放下心来，挥手让他退出。
对宗辅来说，这件事可以划上句号，成功的解决了上京城内的一个隐患。
若是历史按正常的轨迹来运行，倒也确如他所料，而赵桓的出现，由此引发的一系列变故，却使得这个时代的雄杰，开始把握不到历史的脉落，从而算错失手。
宗瀚回到府中后，气恨难耐，他的正妻已经逝世，其余的姬妾看他愤怒，一时也不敢上前解劝，只得远远躲开。
他已经久不过问外事，名义上执掌国政的都元帅府，除了一些心腹之外，已经很少外客。
几个儿子见不是事，面面相觑之际，却又想起一人，只有她能消除宗瀚的怒火。
待宗瀚满脸铁青，回到房中后不久，端坐良久后，外室却传来一阵肉香，宗瀚腹中空空，哪经的起这么沟引，当即破颜一笑，推开房门出来。
女真部落开化不久，人命对他们来说算得什么，何况高庆裔只是一个汉人。宗瀚适才的表现，只不过是伤感自己被几个宗王侮辱，不将他放在眼里，哪里是真的伤感。此时闻到肉香扑鼻，早就食指大动，哪里还忍耐的住。
出得门后，便见正室中一架小小烤炉，铁条上串着烤的焦黄的乳猪肉，一滴滴的油汁落在红色的木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宗瀚见众妻室与儿子们站在墙角，大气也不敢出，他心头闷气已经稍去，便冷哼一声，道：“你们成天怪我宠信汉人，她做的菜式新鲜出奇，正合我的胃口，刚刚我在生气，你们又有谁能劝解得了。”
他一边嘟囔，一边大马金刀坐定，自己掏出小刀，将那肉割了一块下来，入嘴之后，只觉得清香松软，又带有一股说不出来，以前从未感觉到的味道，当下几口下肚，又切了一大块入口，大嚼大吃。
待几大块肉下肚，宗瀚心情大好，一面看着那绿衣少女继续为他翻烤食物，一面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向着家人们说了。
其实不待他说，各人早就听了别人禀报，对整件事情早就知晓。
只是宗瀚不知，别人也不敢提醒，只得耐着性子由着他慢慢说完便是。与宗瀚一般相同，他的几个儿子均是愤怒不已。以自己父亲开国元郧，都元帅亲王的身份，居然救不了一个无故被斩的亲信心腹，此事一旦传出，无疑是对宗瀚的身份地位是一个极大的损伤，众人自然也是感同身受。
看着诸子都是脸色阴沉，宗瀚却故作轻松，将手中小刀一扔，听得那刀子在铁盘里清脆一响，宗瀚楞楞的道：“我当时很愤，回来也生闷气，不过吃了厨娘的饭，觉得人生不过是这样，我已经老了，厮杀不动，也不想争权夺利，随他们吧。”
说罢，竟是微微一笑，向着仍然在摆弄着食具的汉人厨娘道：“谢厨娘，今天的肉怎么回事，正味之外，好象格外香甜？”
他口中的谢厨娘，自然就是当年名动长安的名厨，却不知道怎地，流落到宗瀚府中。
那谢厨娘听他夸赞，微微一笑，显的秀美可人，宗瀚几个儿子不由得看的一呆。
却听她道：“这仍然是寻常烤法，不过又特意加了蜂密，这样又多添一味，又能使蜜浸肉中，除了腥气，还使得肉质更加软嫩。”
“亏你想的出来！”
宗瀚拍腿大赞，向着她道：“我花重金请你到府里掌厨，家人初时还说我浪费钱财，现下可都没有话说了。”
谢厨娘躬身一礼，笑道：“我在长安受贵人欺付，没奈何逃到大金境内，又得王爷信任用做家厨，哪敢不竭力报效。”
宗瀚微笑点头，又去品尝她别的菜式。这谢厨娘与大宋境内不少厨娘一样，都是一手的好技艺，偏生又能独出心裁，于味道外别有考究，这就又高出一筹，除此之外，对答得体，宛若贵人家的千金，且精通琴棋书画，这便更加难得。宗瀚数次想纳她做妾，不过想着对方做厨娘似乎更合心意，而且也不来巴结勾搭，便也罢了。
正享用的开心，却见谢厨娘躬微一礼，却是敛了笑容，向着宗瀚道：“王爷待我不薄，今天的事听说之后，想起一个汉人典故，想告诉王爷。”
宗瀚听她说的郑重，便停了杯筹，道：“讲来。”

第152章 血雨腥风
谢厨娘见他神情，心中一动，忙笑道：“只是和王爷随意说说家常，如果王爷以为我多嘴，那还是不说的好。”
宗瀚原也有些疑她，不过这谢厨娘身家清白，早就调查清楚，在到上京之前也确是长安的名厨，做的一手好菜寻常人万不能及，若说此人是细作，他委实不敢相信。况且请她到府中久了，平时没事也常闲聊，今天的事虽然是重要，这小小女子哪里省得了。
当即点头一笑，温言道：“是我想的多了，无妨，我当你是家人一般，你心里有话只管说，不要怕。”
谢厨娘得他鼓励，又见各人都拿眼看她，竟是没来由的脸一红，低下头去，轻声道：“汉人在三国时，曾经也有宗室诸王与大臣争夺权位的事，一面是手握大权，却是庸懦无能，明明可以奋而反击，却自愿退让，结果人家得势不饶人，越来紧逼上来，想做富家翁而不可得。”
宋时三国故事已经流传甚广，虽然三国演义尚未成书，不过民间早就有多种话本流传，不但是宋境，便是辽国内也流传甚广，象宗瀚这样的女真贵族，自然也清楚明白。
不待谢厨娘说完，宗瀚已经阴沉了脸，向她问道：“你说的是司马氏和曹氏争夺皇位的事吧？”
“是，说的就是这段往事。”
宗瀚沉吟道：“我记得有一句话，叫曹真虎父犬子，好象是你们什么汉人大臣说的。高庆裔劝说我时，也常拿这些掌故来说。”
他哑然失笑，向着谢厨娘笑道：“你们汉人这几千年下来，武勇越发的差，心机越发的深沉，就是这些掌故看的太多，想的太多，结果心思越发的多，手中的刀剑却越发的耍将不动了。”
谢厨娘也笑道：“我只是一个厨子，哪里懂什么军国大事。不过看王爷也是和诸兄弟争权，想提醒王爷千万小心罢了。”
其实不待她解说，各人已经是心中雪亮。便是宗瀚嘴上嘲笑汉人多智而柔弱，心中却也是明白，对方说的正是有理。他自己不欲生事，愿意退让，而对方手握大权，是否愿意放他一马，却是当真难说的紧。
他转头看向自己几个儿子，却见他们都是满脸涨的通红，最喜爱的幼子完颜齐更是轻轻点头，向着父亲示意。
若是宗瀚能解除危胁，家族自然是蒸蒸日上，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尝可知，而若是当真如汉人政争一般，自己退让了对方却紧逼上来，整个家族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到时候境遇之惨，也仿若就在眼前。
这一点，若是无人刻意点醒，用汉人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来让当事人警醒的话，这些刚刚摆脱蒙昧状态的野蛮民族，又哪里能想到“赶尽杀绝”这四个字。
在这层面上，宗辅一意要杀高庆裔这样的汉臣，倒也确实有他的道理。
而此时此刻，宗瀚得到提点，一想到自己一味退让的话，阖家老小性命就全寄托在对方心念一闪之上，而他自起兵之日，手握千百万人的生杀大权，便是金太祖对他也极是倚重，何曾受过这样的危胁。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目露凶光，向着诸子令道：“现下还早，不能大张旗鼓，你们暗中将在上京城内我的心腹将军们都召来，让他们轻衣简从，不要露出形迹，也不要从正门进来，从后门。”
“是！”
“让府中护军们准备，铠甲武器都给我擦亮了，问着他们，是跟着我取富贵，还是愿意投效别人。”
他的长子完颜齐立刻答道：“父亲不必担心，这几年您不怎么管事，府中上下都觉得光景不如往年，常有人给咱们气受，大伙儿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早就憋着一股气了，只是您不下令，没有人敢说什么。现今只要您下令，大伙儿绝对没有人敢说二话。”
“好！”宗瀚满脸狞笑，又低头想了一回，终挥手令道：“都去办事，速去速回。”
他若没有决断，只不过是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女真老人，而到决定动手，安排细务，一个个接见府中带领护军的心腹将领，布置路线，决定时间，甚至在动手之后，该当如何了结都也是安排的妥当，谢厨娘也不避讳，一直在旁观看，到得半夜宗瀚安排妥当后，她一桩桩一件件看在心里，终于叹服，知道为什么此人领兵，竟是横扫了大半个中国。
宗瀚决心动手，也不再理会旁人，端坐房中，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召见麾下将领，待一切安排妥帖之后，已经是半夜子时，他府中原本就有不少护兵，此时早就动员完毕，一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弓箭在手，各人都是满脸兴奋，随时准备动手。
其余旧部，各自依命回去领兵，女真此时建国不久，军制较为混乱，领兵大将掌握私兵的情况比比皆是，宗瀚在上京旧部甚多，到得此时，已经动员出数千人，决意分兵数路，到得时辰，便一起动手。
好不容易捱到了丑时初刻，北国天寒，这时候阖城上下早就全部钻了补窝，只有偶然路过的打更人，在远处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敲打木鱼声。
宗瀚早就吃饱喝足，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还特意小睡了一会，此时爬起身来，一见时辰已将差不多少，便站在自已王府正堂的石阶上，悍然令道：“老夫戎马一生，带着你们走南闯北并没有吃过亏，现今几个小儿想爬到我的头上来，当真是不知死活。今晚发兵，为国诛除奸贼，我是都元帅，当今皇帝年幼，这个家我当得。你们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他府中留下的，全是跟着他几十年的骄兵悍卒，全家荣辱都系于他一身。若是此人当真坐视不理高庆裔被杀不管，从此做缩头乌龟，这些人也只得星散而去，再投新主以求富贵，此时宗瀚决心动手，各人哪里有什么话说，当即一个个振臂大呼，叫道：“一切听元帅吩咐。”
宗瀚咬牙一笑，挥手道：“一切都安排妥当，照我的吩咐去办。”
一个千户上前一步，跪在他身前问道：“若是完颜昌等人顽抗，需当如何？”
宗瀚一楞，想了一想，然后咬牙道：“宗隽、宗磐若敢顽抗，可当场击杀。完颜昌么，毕竟是宗室长辈，我也不便随便将他处死，留他性命，将来由陛下发落就是。”
“是，就照元帅的吩咐办。”
一众将领连同所有护兵，都是面露兴奋之色。象这些开国宗王，哪一个府邸里不是金山银海美女如云？杀伐之际，宗瀚指望他们消灭政敌，又哪里会管他们抢劫强奸？
宗瀚看着诸人神色，自然也知道他们所思所想。一想到那几个人与自己都是完颜一族的兄弟，心中稍觉不忍，不过想起昨天之事，又有汉人过往教训，为了争权夺利，哪有什么父子兄弟？
他狠一狠心，终挥手令道：“去吧！”
“噢……”
过千护军欢呼出声，王府府门正门大开，如狼似虎的护军们全数冲出，在将领的带领下，分头向着城中的几家宗王府邸冲杀过去。
宗瀚这里一发动，过不多时，城中立刻火光大盛，一时间杀声大作，沉重的脚步声与士兵的叫骂声响成一片，城中百姓官员都知必有大变，胆小的悄然起身，用杂物将门窗顶起，口中还念佛不止，胆大的则悄悄将窗户拉开一线，往着门外窥探。
因为之前部署得当，几千人的乱军很快将几家宗王府包围，完颜昌等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部下，只是事起突然，他们事先饮酒到半夜，然后四散回家，刚刚躺下不久，城中变乱已生，待听到府邸外嘈杂的人声马嘶时，火光已经照进了府邸大门，再起身穿衣，府门已经被凶狠的士兵打破，无数人冲杀进来，逢人便杀，王府护军都已经歇息，待到整衣而起，手中兵器尚未拿稳，迎面已经是劈头一刀，纵是有人悍勇，能够抵挡一时，却是再也无法形成有规模的抵抗。
这一场变乱打的诸王措手不及，完颜宗隽当场被杀，府中大小不分良莠悉数被杀，杀红了眼的士兵还嫌不过瘾，索性从王府中再杀出来，将沿边的几条街的居民，不分官员百姓，杀了个干干净净，又将王府钱财美女一扫而空，待到天明时分，才算收手。
而宗磐则见机不对，立刻下令府门大开，自己穿着整齐问对方来意，因为态度镇定，反而将前来的士兵镇住，又下令搬来钱财赏赐，终于是免了一劫。完颜昌因是宗瀚有令，只是被拘禁看管，并没有人敢加以加害，至于其它党羽心腹，则要么被杀，要么被看管起来。
上京城原就不大，几千人在城中大砍大杀，阖城惊动，城中自然有不少的城防军，只是事起突然，主事的诸多王府都被看管，统率上京诸军统制的宗隽都被杀害，哪有人给城防军下命平乱，待到天明时分大局已定，宗瀚在数百卫士的簇拥下，趾高气扬的前往皇宫，向皇帝陈说自己委屈以及不得已动手的苦衷，并命宗磐与完颜昌等人，交给合刺发落。

第153章 坐看风云
昨夜阖城大乱，火光冲天，合刺自然也早早惊醒。他是太祖的嫡长孙，从懂事起就被当成储君来养育，哪怕是太宗皇帝，对他也高看一眼，并不拿他当寻常的宗室子弟来看。这样一来，他的气度和城府，也远远比寻常的少年宗室子弟强过许多，同时，也比一般的兄弟辈们，更添几分骄纵之气。
因为不明情况，上京的禁宫中一发现城中起了变乱，便是刀剑出鞘，张弓搭箭，在合刺的寝宫外围了十几圈的宫中护卫，到了天明时分变乱渐止，秩序恢复，合刺眼见完颜昌等人不曾到来，心知必定是宗室内乱。原本有不少人请旨，让他下令让上京驻军出面平乱，也被他冷言拒绝。
他虽然年幼，生来却是贵族，在他身边担任教育责任的，都是女真人和契丹、汉人中的精英，无数的历史典故与眼中看到的现实，都使他清楚明白，不论发起这场内乱的是哪一方的势力，都不是眼下的他能够左右的，而只要他保持相对的中立，以他太祖嫡孙，宗室大会定下来的谙班勃极烈的身份，造乱的人一时半会也无法影响到他的地位。
待到天色大亮，城中越发宁静，只是比较常日，却是冷清的诡异。往常这个时候，宫中的常参官早就到来，在京的宗王也会入宫，问安致意。然后便是合刺的近臣，宗室郧贵，各级将领，虽然合刺尚未亲政，不过这些政务军务，都在表面上向他禀报，以让他更早上手，可以提前掌舵。
直至局面大定，自有人前来禀报，而宫中上下也知道是完颜宗瀚发难，各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表示。
宗瀚身为宗室元老，大金的都元帅，位份远在被他诛杀逮捕的诸王之上，而诸王虽然实掌大权，最少在表面上还得尊重宗瀚，宗瀚这几年不问外事，不成想突然就如此这般，事先全无征兆，当真是令人意外之极。
此时在京的诸多宗室及万户大将都已赶到宫中，各人知道宗瀚不久必至，因此都汇聚在宫中大殿之前，簇拥在合刺身边，一则护卫，二来也是看宗瀚做何打算。
待宗瀚耀武扬威赶到，在宫门前却老老实实下马步行，各人都松了一口大气，无论如何，这个年长亲王似乎并没有篡位的打算。
等他走的稍近一些，完颜希尹先自上前，向着宗瀚质问道：“都元帅深夜纵兵造乱，擅杀宗亲，现在又带兵入宫，是何道理？”
他与宗瀚资历相当，自幼随太祖起兵，护卫左右，而且武略之外更多文才，女真文字亦是由此人创造，完颜宗瀚与宗望提兵灭宋时，此人便是宗望的监军，算是宗望副手，其实以此人之才，位份该当更高，只是他是宗室远支，所以无形中吃了些亏，而更是因着如此，便又更加努力，在女真人才凋零的今日，希尹之才更加明显，也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
此人也是心智过人，与各方都若即若离，除了与宗弼关系稍好外，对其余各方都并不过分疏离或是亲近。
因为如此，此时最适合上前质问宗瀚的，也自然就是此人。
宗瀚先是愕然，然后便已经是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昨日的事说完，其间不免得添油加醋，说的对方好象稍迟便会动手杀他。待他说完，自然又有他的心腹上前，控诉完颜昌等人骄纵不法，企图谋反。可怜其余诸多完颜昌的党羽都被逮捕诛杀，完颜昌与宗磐被捆的如同粽子一般，哪里能为自己辩白，只得任由宗瀚一党肆意攀污。
合刺原也是极为敬重宗瀚，此时看着对方唾沫横飞，虽然努力做出一副恭谨的模样，骨子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桀骜不驯。
他心里极为不悦，脸上却是面无表情，待宗瀚等人说完，便道：“都元帅深明大义，为国家铲除奸邪，甚好。只是行事有些孟浪，惊扰甚大。”
宗瀚看着满脸平静的合刺，却是没来由的心中一寒，当下强打起精神答道：“正是如此，所以我一早就赶来向陛下请罪。”
他说是请罪，其实大刺刺的全无敬意，或者说，在合刺眼中，更显的桀骜不驯。
合刺勉强应诺一声，以示不再计较，却又转身四顾，向着自己护卫们问道：“乌碌呢，怎么不在？此事该当让所有的诸王一起商议，该当让翼王与沈王都知道此事才是。”
翼王便是宗辅，沈王便是宗弼，这两人势力威望不在宗瀚之下，而宗弼远在祈州，合刺的话意人人都是明白，此事自然也要宗辅出头，与宗瀚折辩。
话音刚落，便有一个青年侍卫上前躬身一礼，答道：“翼王昨夜情形就不大好，乌碌回府去侍奉，并没有前来侍候圣驾。”
合刺一听此信，心中更觉烦闷，正没道理处，却见不远处乌碌疾奔而来，他心中一喜，差点儿挪动脚步，迎上前去，不过多年的尊贵身份使得他停住了脚步，年轻的面孔上竟是略显威严之色，待乌碌奔行上前，合刺刚欲说话，却见对方竟是满脸泪痕。
他心中一沉，忍不住向着乌碌喝问道：“怎么了？”
乌碌强忍悲痛，向着合刺跪下回话道：“父亲已到在昨夜去世，临逝时嘱咐臣下，一定要好生效忠陛下，方不致让他老人家失望。”
合刺原就敬重宗辅，而宗辅在整个金国亦是甚得人望，史书记载，宗辅性宽恕，好施惠，尚诚实，魁伟尊严，令人望而生畏。此时乌碌跪于阶前，泪流满面，合刺亦是觉得两眼酸涩，看向群臣，有不少人都是面露戚容，便是宗瀚听闻噩耗，亦是泪流满面。
“唉，国家失一重臣！”
合刺终忍不住落泪，昨夜生事，偏生宗辅又在此时逝世，一种不祥的预感浮现在他心头，令他不安。
对面的宋国气势如虹，越发强盛，而金国竟成多事之秋，不复当年开国时的健旺姿态，难道是上天厌弃？
合刺打了一个寒战，将这种不好的想法驱诸脑外。他看一眼宗瀚，知道此时无人可制此人，自己需得过几年之后，暗中培养势力，而且不能刺激对方铤而走险，他的皇帝宝座固然是整个完颜部落公认，不过如此宗瀚不计厉害悍然动手，谁真的敢用身家性命来保他？
当下面带悲色，向着宗瀚道：“翼王逝世，上京大事当与都元帅多多商议决断。昨夜都元帅诛除奸邪，为国家铲除隐患，朕心中喜欢。不过恰逢翼王逝世，朕思想起开国诸王凋零，心中便不胜凄然。”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见宗瀚还无可不可，其身后诸人都面露紧张，甚至有人手按刀柄，合刺心中一凛，便又急道：“宗隽已然伏诛，便也罢了，宗磐向来作恶多端，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完颜昌却是宗室长辈，还是太祖从弟，朕意还是稍宽一线，留其性命，都元帅以为如何？”
这样的处置却正合宗瀚心意，当下俯身弯腰，答道：“就依陛下圣断。”
合刺又道：“这几人党羽当交由都元帅处置，不过能赦免性命的，可以留一条性命，以免太干上天之好生之德。”
“好，这是自然。”
宗瀚知道此间事了，多待无益，当即转身向合刺告辞，转过身去，缓缓退出。
待到得宫门之外，诸人一起上马，完颜齐眼见四边无有旁人，便打马凑到宗瀚身边，向他低声问道：“今日咱们已经控制住大局，陛下也面露怯色，宗辅已死，希尹不过是墙头草，若是趁机多杀几个，将陛下身边的人换成咱们的，只怕……”
宗瀚摇头道：“你懂什么。”
见儿子面露不解之色，他心头火起，心道：“若是你们争气，也还罢了，偏生一个比一个蠢笨！”
却是和气细气向着儿子解释道：“宗弼在外，不能给他借口。杀宗磐、宗隽，宗弼只会高兴，若是危胁到陛下安危，你当他是个草包么？”
完颜齐想起宗弼，却也是满心忌惮，不由得点一点头，只是心有不甘，又道：“若是宗弼打了败仗，削他兵权，这最好不过！”
野心就如同野草一般，稍不遏制，便会无边无际的蔓延开来，宗瀚闻言一震，扭头看一眼完颜齐，却是默然不语，打马向前。
良久之后，宗瀚方断然令道：“放了完颜昌，让他在府闲居，不可再问军国大事。”
他一声令下，自有人上前应诺，见宗瀚没有别的指示，不免问道：“元帅，可要对他家严加看管？”
宗瀚斥道：“混帐胡闹，既然都放了，还看什么看。”
“是，属下明白。”
没来由的被他这么一通训斥，旁人自然不敢说话，立刻前去遵命办法。而完颜齐先是愕然，然后想到其父用意，却不由得微微一笑。宗瀚见儿子如此，也知对方明白，当下也笑道：“咱们爷们坐在上京，且看风云变幻吧。”

第154章 明枪暗箭
完颜昌半夜被如狼似虎的军士从热腾腾的被窝里揪将出来，老实不客气的捆成粽子一般，初时还是怒气勃发，待后来知道宗隽全家老小被人砍的干干净净，心中已是大骇，后来被送到宫中合刺面前，完颜宗瀚的党羽大叫大嚷，一意要将他杀掉以除后患，他虽然口不能言，听的却是清楚，心中越发害怕。
如果说在完颜部落还只是白山黑水上一个靠渔猎维生的小部落时，这些女真人还有着汉人难及的武勇，到得这时候绵衣玉食，起居八座，已经是一方王侯，天底下的尊荣富贵莫过于此，要说让完颜昌如同当年那么悍不畏死，已经是绝无可能。
待合刺说情，宗瀚等人首肯将他放归，完颜昌浑身的衣物已经湿透，好不容易踉踉跄跄回到府中，家中已经是一片狼藉，被人抄捡一空，多年聚集财物，损失大半。除此之外，诸多姬妾遭受侮辱强奸，有不少汉人女子不堪受辱毅然自尽，府中正在为她们发丧，当真是凄凄惨惨戚戚，哀声大作，愁云密布惨淡之极。
完颜昌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原本已经觉得幸运，也没有什么妄念，待看到府中情形却是不由得不怒气勃发，再难遏止。
他原本就是贪财爱色的人，若是不然，也不会一心想着和宋人议和，让天下恢复太平局面，自己好一心享乐，此时积蓄一空，姬妾受辱，当真是了无生趣。
当下直想提一把刀前去与宗瀚搏命，却知道自己已经是死老虎一只，在上京再也翻不出什么风浪了。
所谓势力，得之不易，失去却是极易。宗瀚看似无用病夫，只不管悍然一击，已经将完颜昌经营多年的势力打的粉碎。
他左思右想，知道自己在上京再无机会，心中计较，若到外地举兵，只怕也是极难。于今之计，便是只能寻求宗弼的支持。而若要宗弼支持，则必须要将宗瀚的野心夸大，使得宗弼心生疑虑，才能下定决心，与他联合起来对付宗瀚。
一想到此，满心郁闷与屈辱感的完颜昌立刻从床上翻滚起来，看看窗外日头，正是艳阳高照，天气很好，上京也慢慢转暖，只是在他眼里，这阳光却是分外刺眼。
看到几个护军头领正灰头土脸站在外头，完颜昌一见便怒上心头，原欲大骂，却是心中一动，转了语气唤道：“都进来吧。”
这些护军头领，多半是起兵时就跟随在他左右，身经百战，昨夜事起突然，王府护卫不曾反应过来，就已经多半被人砍杀在房内，他们身为头领见机的快，勉强保住性命，此时过来向完颜昌请罪，众人都知道他脾气甚是不好，预备被他大骂一通赶出府去，不曾想此人不但不怒，反而面色如常，各人一面应诺，一面也是在心中佩服：“王爷毕竟是王爷，这样的挫折也不放在眼中。”
一时间各人到得完颜昌身前，一起跪下请罪，完颜昌摆手道：“算了，岂能怪得你们，我自己也料不到宗瀚竟然如此。”
提起此事，他脸上怒气勃发，直想顿脚大骂，只是当着这些属下面前，却又要端着王爷驾子，因又向诸人道：“事已至此，我已经失势，钱财也被抢光，不过我还有不少田产庄园，穷不得我，你们再跟着我，将来不免被牵连，一会发些钱给你们，各自散去吧。”
诸人心中大是感动，俱都含泪答道：“咱们都是王爷一手提拔成人，跟随十几年了，此时王爷落难咱们转身就走，那还成个人么！”
“好，你们这样，我心里实在高兴。”完颜昌站起身来，向着窗外略瞄几眼，只见院中乱纷纷的整在拾捡翻乱的物事，心中一阵刺痛，更添愤怒，因又道：“我也是死人堆里厮杀出来的，宗瀚如此辱我，我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过在上京斗不过他们，我已经决意到祈州去见沈王，你们若是愿意，护我冲杀出城，便算你们尽忠报效了。”
他原以为各人必会露出害怕胆怯的神情，或是劝他再加考虑，却只见众人神色轻松，心中甚是奇怪，却听得诸人齐道：“自皇上下令放您回府，宗瀚也没派兵来看管，城内已经一切如常，属下们担心他还会动手，已经到城门附近哨探过，一切如常，宗瀚也没更换守城的将领，咱们要是想走，这会子就能动身。”
完颜昌心中狂喜，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担心是宗瀚有意试探，便道：“急什么，过两天再说，这里也要交待一下。”
众人一时无话，完颜昌自去安慰府中大小，一众姬妾丫鬟不免得啼哭叫唤，使得他更是决意出奔。
待到数日之后，因上京城内一切如常，宗瀚虽然一举消灭了政敌，其实仍然并不怎么管事，上京城内一应大事，到有多半交给了完颜希尹来管，完颜昌不知道是对方有意放纵，一心想让他去宗弼那里搅局，还道是宗瀚杀人后又有意卖好，心中不免甚是鄙视对方。他将一切交待完毕后，却是精心选了几十个护卫，在傍晚时分突然出府，数十骑先是慢不经心的到得城门附近，然后疾驰出门，一路奔驰绝少停留，沿途也不敢惊动当地官府和驻军，待过了燕京之后，想象中的追兵一直没有出现，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减缓速度，不过仍然是昼夜赶路不停，待到四月中旬，不过十余天时间行程数千里，已经到得祈州城内。
宗弼此时正在城内，这一个多月间，上京城内风云变幻，根本没有人关心宋朝的动向，只有宗弼的尚书行台和副元帅府，每天都接到大量的前方情报，宋军的一举一动，他都时刻注意，以他的战场嗅觉，已经感觉到了山雨欲来，宋军已经时刻准备动手，直插中原腹地，而就在这要命的当口，宗辅早就病重，上京城内前一阵子又突然失去联络，很多商量好的应对之法根本无人去管，宗弼急的火烧眉毛一般，坐立不安。
他虽然管着河北燕京一带的金兵主力，不过他心里清楚，上京那帮宗室贵戚，虽然有不少人知道无法灭亡宋朝，却也并不清楚这几年间，宋人已经由孱弱散乱而变的强硬好战，内部铁板一块，不论是赵桓用高压也好，或是阴私手段也罢，在他治下，整个政府高效运作，军队悍勇敢战，武器越发精良，将领越打越优秀，宗弼虽然自信，却并不愚蠢，以他身临第一线多年的经历，已经深深感受到对面宋军与整个国家民族的变化。
在这样的变化面前，宗弼忧心忡忡，多方设法，而偏生在这个要命的时刻，上京变乱突生，宗辅逝世，原定执掌国柄的完颜昌等人要么失势，要么被杀，十几天时间上京城内乱成一团，根本无人理会前方情形。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宗瀚却对他的报告嗤之以鼻，并不放在心上，希尹虽然是干才，却很少亲赴戎机，并不理解前方情势的紧急，于是一面是宋朝处心积虑，准备一年多的大战，一面是金国鸡飞狗跳，整个战争机器都陷入了停摆，各地驻军主将不知道上京政局的演化，多半持中观望，宗弼真正能指挥如意的，多半还只能是自己的旧部。
待到完颜昌出奔离开上京，虽然赶路极快，到底要避开沿途州府，宗弼早就得到快马情报，几日后完颜昌赶到时，宗弼早就在心里盘算清楚，此人能够逃奔到此，自然是宗瀚有意放纵，而对方老谋深算，放着这个政敌逃出上京，自然也不会是出于好心。若是宗弼与完颜昌联手，对方占着中枢要地，控制着合刺在手中，自己这方多败会落败亏输，而河北地处前线，宗弼只要稍有不慎，便会左右为难，进退支拙，而宗瀚到时便收发如意，进可以指责宗弼谋反，图谋不轨，退也可以责备他丧失战机，损兵折将，削他兵权，罢他的行台，而上京诸多势力，也必定无话可说。
想通了此节，如何处置完颜昌，自然也极是轻松。
待宗弼听说完颜昌赶到，只淡淡一笑，挥手道：“我便不见他了，徒增伤心，命人手快些，不要教他受罪。”
女真人没有蒙古贵族的风俗，对贵族要讲究什么不流血而死。可怜完颜昌千里迢迢赶到祈州，一心想说服宗弼与他联手对付宗瀚，谁料带着从属刚到宗弼府中，离着正堂老院，几百个士兵猛然扑将出来，他的下属随他一路奔波，早就累的浑身疲软，一点抵抗能力也是没有，全被斩杀当场。
而完颜昌心知不对，不免振臂大呼，只道：“宗弼小儿，你纵算杀了我，又能买好宗瀚那老匹夫？等他大权在握，合刺尚小，看你如何与他相抗。”
宗弼心知对方说的是实，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时候引发金国内战，当下摇头顿足，将手一摆，他的心腹知道其意，连忙向外挥手，立刻有人擒小鸡也似的将完颜昌擒住，手起刀落鲜血狂喷，已经将此人斩杀当场。
宗弼只觉意兴索然，令道：“将他首级送往上京，宗瀚这老贼一时半会，再也寻不到借口来为难我了。”
他站起身来，想着适才完颜昌的话语，暗自苦笑，心道：“什么皇位权势，能挡住宋人再说吧。”

第155章 大战在即
完颜昌人头割下，装在木匣中送往上京，宗瀚表面上承宗弼的情，两边书信不断，其实却对宗弼越发忌惮。
上京风云变幻，金国上下的眼光都被这一场内乱吸引，而时间却并不因为金国的内乱而稍做停留，战机已经到来，上京风云金国内乱的消息，早就被行人司探查清楚，除了皇帝与两府知道外，很多亲临前敌一线的统制以上的将军，也都知道了这一大好消息。
宋金两国此时实力已经有了显著变化，不过以金国铁骑强悍，任何一个将领也汉有说对着金骑必胜，敌方内耗，必定无法拿出全部的战力来面对宋军的进攻，这样一个利好的消息，委实令宋军上下，对行人司的作用和映象，大为改观。
岳飞身为行军总管，统领三军十万人的方面大将，完颜昌被杀之后，不过数日之间，远在襄阳的岳飞便已经得到消息。他此时不比当年，强敌授首，却也不能使他有半分喜悦。完颜昌不死，便是梗在金国上层的一根刺，必定能多方掣肘，使得金国虚耗力量，而宗弼顾不得宗瀚大权在握，竟是将完颜昌毅然斩杀，在短时间内，消除了金国内战的危险，这样一来，宋军若要取中原，仍然需得与强敌正面硬捍，别无他途。
按着枢院的部署，岳飞所部任务甚重，岳飞在接到枢院的详细计划之后，才知道去年所得的那些战马与武器，却原本并不单单是皇帝信任厚爱，自己所部三军所承担的任务之重，也是远远超出其余诸军。
他将先由襄阳渡江，邀击唐邓一带的伪齐军队，顺利击跨伪齐主力与少量金兵之后，夺取中原诸城，收复东京，然后在中原地区，与驰援而来的金兵主力决战，纵不能胜，亦不可败，一定要将金兵主力完全拖在中原腹地，不能使其脱身。
在金兵主力到达中原地区之后，杨沂中、韩世忠、折彦质各部，齐头并进，或至中原地区与他成犄角之势，或是直下山东。
诸路齐动，必定使金兵大为紧张，主战场唯有在潼关至荆襄、两准，直至中原腹心的数千里战场上展开。
而当岳飞击溃或是拖住金兵主力后，暗中调击在河东的禁军将越过太行，与当地义军结合一处，直插河北，断敌后路。
整个计划，对伪齐与金国整个驻军的情形，当地将帅能力，山川地形，河流小道，都考虑在内，不可谓不详细备尽，而且也极赋天才。岳飞向来不喜阵图兵法，喜欢兵无常势，用兵但在将帅一心，对原本的参谋军官和参军部并没有好感，甚至说，有着潜在的恶感。
而当他的参军李若虚到任后，对方能力超卓，制定起部队调动，后勤配给，以及整个军队的训练计划，都远远超出一般的军官，待李若虚到任数月后，整个参谋军官计划实施的越发完备，岳飞在行伍中十余年，细思起这几年军中变化，从军衔、讲武堂、到厢军后勤，再到此时的参谋军官制度，每一项都极尽其用，心中对皇帝的种种改革措施，再无一点怀疑。
而接到枢院秉承皇帝意旨，从靖康六年的下半年到靖康七年全年的做战计划，都安排的妥帖详尽，哪怕某一种物资的配置情形，都被列入了战役风险评估之内，以岳飞的眼光，自然能看出这计划的长处与不足。
任何计划，都自然有它的优点及长处。岳飞纵览下来，只觉整个计划均无破绽，到不愧是花费了枢院整个班底，甚至是各地驻军班底的参谋军官费了诺大心血，加上皇帝授予的不少后世的先进方法，使得计划下达时，几乎殝于完美。
而岳飞将计划看完之后，只是略一思索，便知道整个计划的破绽所在。整个计划的支撑点，便是在他的所部是否能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将伪齐在中原的主力打跨，同时又能顶住前来支援的金兵铁骑主力。
而他自己心里清楚，金国纵然现在是多事之秋，而多达十万以上的金兵主力，纯以骑兵为主，而宗弼麾下铁骑，近年来根据宋兵重甲步兵的特点，也是加增马铠，甚至有三骑一联，并排冲击之法。在山地和城池面前，这样的重甲骑兵自然不能发挥效力，而一到了中原战场，在一往无际的平原大地上，无数黑甲骑兵狂飙而进，岳飞凝神细思，自问自己绝对没有战而胜之的把握。
而如果岳飞所部顶不住，金兵则完全能利用纯骑兵的特点，将宋军各个击破，而宋军各相呼应，只要一部不妥，其余各部便显单薄，如果当真将仗打成那样，岳飞摇头苦笑，自问也只有自刎谢罪一途，别无他法。
此时正值四月初旬，襄阳一地不比北国，此时虽然没有入夏，其实天气炎热，岳飞端坐帐中，初时尚是不觉，待数十封军报看完，竟然是满头大汗，看看帐外斜阳西悬，已经天近傍晚，而这个时候天气仍然如此闷热，数日之内必定会大雨滂沱。他担心军粮霉变，又怕兵器受损，不免将几个军需官悉数叫入帐来，详加嘱付。待军需官依次退出，又是叫来军医官，嘱咐下去，务要多备医治伤风感冒的药品，多到营内检视，一有病患立刻诊治，以防这种天气导致大规模的伤病减员。
他自己心中清楚，一切准备停当，甚至踏白军已经在高宠的带领之下，赶至长江附近，随时可以渡江，其余诸部，也已经递次展开，只需他这个主帅一声令下，十万大军便可分段渡江，往着中原齐头并进，痛击敌军。
待军医官出帐后，天色已经微黑，岳飞漫步出帐，只见中军不远处，数百精锐骑兵与数千铁甲步兵仍在操练，仿佛是大战将至，各人操练之际，也不象往日那样，还有人说笑闲谈，侧耳听去，唯有沉闷的喝杀呐喊，以及盔甲甲叶撞击的声响，再有，便是马蹄声有若闷雷，时不时的促然响起。如此这般，空气中尽是肃杀威严之气，凡是老行伍都知道，唯有在临战之前，军营中方是如此。
岳飞心事沉重，不过身为主将，绝不能将自己的情绪让部下知道。多年戎马生涯下来，虽然才三十来岁年纪，其心智城府，已经远不是常人能及。此时此刻，负手漫步夕阳之下，纵是满腹心事，脸色却是从容平淡，闲庭信步，竟是绝无大战前的丝毫紧张之色。
在他的情绪感染之下，身边围绕的不少中军的参谋军官和数百亲兵，脸上的神情也都放松下来，各人跟随在岳飞左右，一边保持警觉，护卫着他的安全，一面远眺着校场上的步骑协同训练。
岳飞默算时间，适才在帐中时已经决意发兵，出来略转几步，外头毕竟不比那牛皮大帐，空气流动强烈一些，一阵阵晚风吹来，已经将他身上闷汗吹净，更觉得精神一爽。
当下召来中军官，令道：“飞鸽传将，命所有副将以上，皆到中军议事。”
“是，遵令！”
中军官地位不高，却是主将心腹，大战即将发动他自然是心知肚明，今日岳飞得了最新的军报后，一直在帐中默坐，这也是他每次发动大战之前的习惯，待此时命中军传将，甚至是副将一级以上，这自然是要全军动员，一起杀向江北。
他心中极是兴奋，应诺一声之后，便立刻召来负责军鸽的军官，向他传达命令。
自曲端发明军鸽传信后，皇帝极为重视，在两年前就下令在全军推广，时间久了，甚至连厢军也开始使用军鸽来传达信息，虽然偶尔有意外发生，不过到了此时，再也有没人对军鸽传信抱有任何的怀疑，而饲养的技术，也越发纯熟，与后世几无差别。
待岳飞又踱出数十步后，几十支军鸽已经带着哨音，自不远处扑腾着翅膀，飞向高空，稍一盘旋，便向着预定好的路线，飞驰而去。
此时天色渐晚，平时飞鸽传信，都是白天，而岳飞故意在此时传将，也有检察军鸽是否能在视线不佳的情况下，是否还能正常传信。
他抬头看向半空，只见一只只信鸽慢慢消失在天空远端，不由得面露微笑。身边诸人见他如此，也都是笑道：“这法子真好，怪不得西军说有文有武是曲大。”
岳飞原本心情轻松，想起曲端，却是心中一沉。
此人原本在潼关，却因为不能担任行营总管，掌握大军，而只还是担任一军的统制，心生不满，前一阵子上书朝廷请求致仁，却被皇帝迎头痛斥，又将他调到河东，担任经略副使。现下的情形早就较往日不同，经略使早就有名无实，其实很多地方都不再设置，皇帝将他放在这样的闲职上，其实代表此人已经失去信任，不再受到重用。
他初时尚有怀疑，不过想到曲端此人确实有些桀骜不驯，脾气并不算好，加上自视甚高，韩世忠领六万人，甚至岳飞这样的后起之辈也领十万人，而他却只能率三万人，以名将自诩的曲端，倒也确实是心有不甘。

第156章 点将
岳飞思想起此事，不觉心情沉重。曲端一则是自己地位不高，心怀怨望，二来其实是西军对整个做战计划的反弹。
众所周知，自仁宗之后，河北与京师禁军皆不能用，宋军禁军能战的唯有西军。童贯征方腊，平辽，攻伐西夏，甚至东京两次被围，都是西军主力千里奔袭，四处救火。数十年间，西军出的将领，为国家所做的牺牲，远在其余禁军之上。
岳飞先是跟随王彦，在其八字军麾下，然后便是在京师与河北禁军系统之内，其部下也多半如此，也有部份是西军和投降的贼寇，以这支军队作为此次北伐的主力，不免使得西军内诸多将领吃醋犯味，曲端此举，到底是他自己心怀怨望所致，还是在暗中与诸多将领勾结一处，一起向皇帝抗议和施加压力，才是岳飞最担的地方。
他倒不怕与别部将领生份，唯有在征伐之际，友军是否得力，是否当真一心一意为国征讨，而不致因私怨而忘大义，历史上的记载历历在目，他的担心，绝非是全无道理。
岳飞微微摇头，想起皇帝对曲端的处置，只觉稍稍放下心来。再侧转过头去，看到自己身侧不远，一个身影不疾不徐的跟随在后，不觉得微微一笑。
薛强，原本就在襄阳领军，剿灭钟相时，也很打了不少胜仗，算是皇帝的御带军官中最出色的一个，现下也不过刚过二十左右，论起武力不及岳云，论起城府胸襟，却比岳云强过许多。而自从他领行军总管的印信之后，此人便交卸了本职，任他的行营军法官。以此人的身份地位，以他皇帝心腹近卫的招牌，来充任岳飞的军法官，一则是令得不少对岳飞掌握重兵的文官们放心，二来，也当真是负有监视岳飞的意思。这一点不言自明，自古以来，皇帝对掌握重兵的大将忌惮提防，唐以宦官监军，宋朝根本是极少给武将单独领兵的机会，而以文官为宣抚经略，仗一提完，便把将领调回，使兵不知将，将不专兵。今日改了旧法，皇帝也并没有使宦官来监军，而是以薛强这种心腹近卫，又有实战经验的将领来做监军，已经是对诸路将领有绝大的信任了。
他此时已经踱步在校场边沿，看着校场内演练战术的诸多将士。整个校场很大，数千人在内纵横奔驰，也并不显的局促偏狭。岳飞略看一眼，便知道此时演练的是步人甲与骑兵的配合，自从这种新式铁甲到达军中后，岳飞便命人在军中精心挑选健壮军士，甲胄前后一共两万余副，再加上相当数量的陌刀手与刀牌手，再加上车阵一同演练，两翼配合精锐骑兵，他心中清楚，唯有这样的组合，才能与金国铁骑在正面战场上一较雄长。
而此时在校场上演练的，便是他长子岳云亲率以岳飞的亲军骑兵背嵬军。
背嵬军原本不过数百骑，用来揣阵拔寨，军中将士不仅是身形健壮，武艺精强，还需胆大心细，有一定的战术素养。岳飞初为将时，便有背嵬军的建制，也就是凭着这支亲军，在岳家军还没有成型扩大时，立下了不少赫赫战功。当年攻打随州时，岳云年方十四，亲率背嵬军登上随州城头，亲夺敌旗，阵斩敌将，从此岳云有勇冠三军之名，而背嵬军之勇，也深入军中，名扬四海。
此时的背嵬军远远强过当年，自得战马后，优先补充的当然就是背嵬军，除了扩大建制，将背嵬军扩充至三千人外，还将军中战马中最精良的也全数补给，如此一来，背嵬军的实力又远远超过当日，人数到得三千以上，质量却并没有下降半点，战力之强悍，只怕当世之时，全天下也寻不出敌手来。
待岳飞到得场中时，骑步协练正巧结束，骑兵集结一处，排阵整齐，持戈挺矛面对着结阵的重甲步兵。
尘土飞扬，在步兵还没有结阵完全前，大部骑兵已经发动，向着不远处的步阵狂冲而去。
岳飞微微点头，知道这是岳云有意为之。两军相战，很多时候是在一方完全没有准备的时候就开打，敌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等着你列阵完毕，才来冲击你的阵形。
指挥步人甲重步兵的将领却也不慌，命令连下，虽然每个军士都身着五十余斤重的战甲，却是不显疲惫，迅即之间弥合了互相的空隙，陌刀手在正中，两翼刀牌手稍稍向后，待敌骑冲至，陌刀手早就迎面直上，三米长的陌刀斜握在手，数千人排列成阵，虽然演练时使用木制，众人远远看了，也为那疾冲过来的骑兵觉得心惊。
岳云身为主将，冲在最前，一见对方反应如此迅捷，当即一做手势，冲在最前的骑兵调转马头，往着两翼而去。
这种步人甲临敌反应，如何摆下阵形的演练，在半年前已经开始，所以这大队步兵反应迅速，丝毫不乱，使得突然掩杀向前的骑兵，也是无机可乘。
岳飞也极是满意，只是在这校场一瞥，已经看出自己麾下演练至此，再无瑕疵。不过他知道战场上的气氛与情形都与演练不同，演练时一万冲战法，战场上就可能有第一万零一种，所以只能务求精良，以增强士兵在战场上临机应变的能力便好。
此时天色已晚，几个带队的主将一声令下，士兵们开始列队而出，准备回营休息。而在不远处的军营内，已经传来隆隆鼓声，有下午不曾操练的，专门过来练习夜战。
岳云远远看到岳飞前来，因着操练不便过来见礼，此时既然收队，便急忙策马上前，到得十余步前，就已经滚鞍下马，步行到岳飞身前，笑道：“见过大帅。”
岳飞点一点头，问道：“适才看你操练，冲阵时竟隐约有杀气，操练毕竟是对着同僚，太过凶横不好。”
“是，儿子知道了。”岳云不敢抗辩，只得点头称是。
岳飞看到不远处逶逦而来的步兵将领，竟是摧锋军的副将杨再兴，这时候才明白岳云为何如此，不觉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岳云知道捅了漏子，晚上必被痛斥，却也是漫不在乎，只微微回头，吐了吐舌头。
薛强来的时间虽短，因为年龄与脾气的关系，与岳云相处甚是相得，见岳云要吃挂落，也隐约知道岳云与杨再兴的恩怨，当即上前转圆道：“少将军在操练时也如此认真，临阵对敌，则自然更加得心应手，末将以为，操练时都这么认真最好了。”
他是御带军官，位份虽然不是很高，担任的职务又类似监军，岳飞也不好给他难堪，当即也笑道：“我只是问他的本心，别的也还罢了。”
说话间杨再兴等人已经到来，各自上前向岳飞见礼。
岳飞见各人都是已经将重甲卸下，一会让专人收回保养，自己多半精赤上身，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虽然天气并不很炎热，却都是浑身汗水蒸腾，热气滚滚。岳飞知道这是因为甲胃太重，穿上几个时辰，便是一动不动，也是浑身大汗，所以重甲兵在行军时多半不束甲，而是将甲胃放在车上，自己空身行动。而到得前线时，方才束上战甲，自己坐车行动，待到敌人出线，才会真正的整装束甲，待敌而动。
因见各人要上前行礼，岳飞虚抬下手，笑道：“诸位将军辛苦，不必多礼。此时天晚了，一会凉风上来，各位现在是热身子，一会冒了风便不好了，早些回营换过衣衫，到大营来会议。”
各人自然应诺，立刻四散而去，岳飞也自回到营中，诸多大将早就赶到，他早就戒酒，也不在营中让众人吃饭，自己叫过岳云到后帐进餐，席间不免得要训斥岳云几句，岳云被他训的多了，也是漫不在乎。
待到半个时辰之外，天色已经全黑下来，因为今日在大会诸将，帐内安顿不下，早有岳飞的亲兵在帐外整出数亩大的场地，屏退闲人，诸将应命而来，一个个验过身份，方才放进营帷。
岳飞用饭完毕，踏步而出，只见一弯新月低悬在远方的天际，一缕清风扑面而来，吹的他神清气爽，舒服之极。
再看帐前空地，早就有几百名肩带辉煌的将军席地而坐，正自目光炯炯看向自己，四周篝火点起，烧的劈里啪啦做响，一股松油香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他大步向前，到得准备好的帅座上坐定，几百个将军一起起身，躬身道：“末将等见过大帅！”
岳飞朗声一笑，双手虚抬笑道：“诸位请免礼。”
在他近前，便是所谓岳家军的起家班底，一个个都很熟悉他的行事风格。见他虽然是面色如常，其实眉眼间的神情举止，并不平静。
各人都知道大变在前，一个个遵命坐定后，便屏息定神，等着岳飞发话。

第157章 进击
岳飞面色沉静，环顾诸将，半响之后方沉声道：“陛下有命，诸将起身恭听。”
哗啦一声，数百名身着甲胃的将军们一起起身，肃容躬身，却听岳飞又道：“着令岳飞提调所部，收复唐、邓、宛、洛，相机收复开封，钦此。”
这所谓的圣命，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其中所包含的内容，却令这些将军热血沸腾。
若是以正常的历史轨迹来发展，这个“北伐令”是绝对没有可能出现在诸将耳中，无数热血男儿，从岳飞到辛弃疾，一生困顿，英风豪气尽付东流，而陆游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嘱托，更是字字血泪。
待岳飞宣读完毕，各人挺直腰身，抱拳答道：“谨遵圣命，末将等以死报效，绝不负陛下所托。”
“好。”岳飞神色不变，待各人又坐定后，拿眼一扫，见各人凛然而坐，均是满脸的跃跃欲试，心中一喜，便道：“大伙儿甚是忠勇，我也不必多说。此次北伐，我军正是主力，大丈夫报效国家，正在此时！”
他虽然并不刻意鼓动，众人仍觉激动，当即齐声答道：“是，请将军发令！”
“自襄阳发兵，高宪率踏白为先锋，直击蔡州，相机夺取颖昌；王贵、傅选诸将，领右翼三军，往击陈州；我领中军在后策应，击破伪齐主力后，相机夺取开封旧都！”
这样的战术安排，其实诸将也早就知道大概，此时岳飞吩咐下来，各人也不觉意外，被他点名的诸将立刻起身，凛然遵令。
至于其余细务，自然有参谋军官早就拟好命令，一个个下达到诸将手中，顷刻过后，各人已经将自己的行军路线，攻取的目标，甚至负责上前补给的厢军部队，也自有命令，在哪里建造仓储，需得征调多少民夫来修筑道路，扛送粮食，军械等物资。
待数十名参谋军官在李若虚的带领下，将计划下达发毕，默然退往一边后，岳飞在一旁看的清楚，他历次征战，最多领过三万余人的部队，此次带领十万大军，兵分几路，其中有诸多问题都是他并没有经历过，比如各部之间的距离，呼应的速度，命令的传达，后勤补给、伤患处理，在今晚之前，他都很少顾虑。若在以前，几万人拔营起寨，多半是跟随在他大旗之后，命令所下，相随征战，并没有特别的复杂。而整个军队发展壮大到了此时，各部的参谋军官都秉承着枢院参军部的命令，将一整套的办法发达下来，岳飞看到此时，才知道十余万大军的行进与指挥，原本比当年更加复杂，也更需缜密行事，而李若虚平时并不见身影，到得此时，才发觉此人不仅是心思细密，见解高卓，而做起实事来，也远在常人之上。
他原本满腹心事，身为主将压力自然远比常人来的大，而到得此时，只觉将士忠勇强悍，各级军官才能卓越，各有长才，而诸多参谋、后勤、军法、医药等军官，又给他这个主将省了许多心事。
如此一来，只觉得满腹豪气，信心大增。
他略一示意，身边亲兵依次上前，将酒碗递与诸将，然后将酒碗斟满。岳飞自己手端一碗，目视众将，温言道：“你们其中有人跟随我多年，在我还是散直时便跟随我左右，还是我的老乡，那么就什么也不必说。其余诸将，有别部划给我指挥的，也有投诚过来的，然而只要在我岳某麾下，便只有一视同仁的道理，绝没有先来后到之说，你们说，是不是？”
当世之时军人征战，多半是以乡党为主，哪怕是赵桓手腕强硬，也绝不可能一下子改革千百年来的习惯，而十数万人的大部队，不但士兵不可能全部来自一地，各部将领也自然不可能全数是乡党出身，这样一来，平时难免得要分帮结派，以地域来结为一个个小的山头，身为主将的岳飞待其汤阴乡党自然也会更厚一些，这也无可厚非。然而在军务处置与赏罚上，岳飞确实也能做到赏罚分明，绝不会因为老乡和旧部便亲厚一些，少罚一点，如此一来，新投诸将自然心服口服，而岳飞的人格魅力也远超其余的高级将领，整支军队比起其余诸军来，自然要更加有的凝聚力。
听得岳飞问话完毕，诸将都齐声道：“大帅所说是实，末将等皆是信服。”
“好！”岳飞大声道：“大伙儿满饮此杯，此次攻伐中原，光复旧京，我等身为武夫，国家养我等千日，只用在这一朝，安敢不竭力报效，唯死而已？”
他顿了一顿，将手中酒碗一举，笑道：“我早就戒酒，然而今日此酒非饮不可，待收复开封后，再饮一杯，将来直捣黄龙府时，再饮一碗，今日与诸位就此约定！”
说罢，仰脖痛饮，一碗酒瞬间而下，诸将见他一饮而尽，亦都举碗饮尽。
发兵一事交待完毕，前军踏白其实早就出发，王贵等人领命而回后，第二日天明时分，也是全军开动，先期渡江寻找战机。
而在两日之后，其余诸军已经到位，岳飞亲率六万人左右的主力，拔营起寨，渡江北上。
他的主力也是整支大军最为精锐的部份，两万多人的骑兵，除了踏白做为前锋早就出发外，还有游奕与背嵬两只骑兵队伍，在本阵的前头开路，哨探敌情，护卫两翼。
而除了这支花费重金，费尽心血的精骑之外，两万人的步人甲重步兵结成的选锋与胜捷两军，亦在他的本阵之内。
而赵桓单独赐给的数千大车结成的车阵，亦在军中，也正好负担起运输步人战甲的作用，到是一举两得。
其余部队，有相当部分的刀牌手，除此之外，便是手持神臂弩，或是背着强弓的弓箭手，而几十面硕大的床弩也慢悠悠的跟随在后，经过改良之后，床弩也可用于野战，在临敌之际，这数十面床弩，足可顶得几千弓手给敌人带来的压力。
可以说，这支行走在荆湖大地，向着中原开拔的铁甲洪流，是整个岳飞所部兵马的精锐，也是近六十万宋军的精锐，整场北伐战役的成功或是失败，就取决于它。
岳飞驻扎的襄阳与樊城各府，原本就与伪齐接界，平时偶有接触，伪齐在边境部署的少量防守部队，多半就是一触即溃，此次大军梯次展形，迅猛进击，伪齐初时尚在懵懂之间，被打了个猝不及防，迅速丢城失地，根本没有还手的能力。
待到十余日后，高宠所部早就攻下蔡州与颖昌各地，而王贵等人攻下陈州，两支早期展开的部队形成犄角之势，掩护着岳飞本阵的两翼，而岳飞虽然渡江较迟，到现在也并没有与敌人接战，不过首要的目标，却是直插洛阳，要在洛阳战场附近，将伪齐的主力打跨。
他一边行军，一边随时注意伪齐与金兵主力的动向，在岳飞所部行动之初，伪齐反应极慢，这原本就是一个造血不全，先天不足的儿皇帝建立的王朝，伪帝刘豫原本不过是宋朝的济南知府，人品卑下，不过适逢乱世，又投靠的快，得到了宗瀚欢心，力排众议，在张邦昌倒台之后，扶立他为中原及山东的代理，做为金国与宋朝的缓冲势力。
此人自知不见容于宋朝，称帝之后，便使出了全力扶持自己的势力，任用了不少汉奸，建立州府与军队，几年时间下来，居然也有数十万大军可以指使，州府也基本运作正常。只是他毕竟只是个儿皇帝，金国一旦征战，便得派兵相助，粮饷不足，便得加意搜刮，加上能力不足，德望更是负数，虽然努力折腾，也不过只是纸糊的一般，在与宋朝的争斗中，基本没有胜绩。
而以伪齐这样的实力，自然无力应对宋军在沿江两准数千里战线上的同时进攻，四处报警，处处失败，由岳飞所部发动，韩世忠等各部也依照约定，一起进军，十几天时间，打的伪齐鸡飞狗跳，丢城失地，少量的驻防金兵也无法可想，只得与伪齐败军一起撤退，相机而动。
与此同时，潼关的宋军也开始出动，一路打跨了几路驻军，进逼洛阳，最多再过五六日时间，合可与岳飞的主力会合。
虽然形式顺遂，岳飞也并不敢掉以轻心，现下打击的不过是伪齐的边地驻军，并没有打败它的主力，更何况金兵主力也在河北燕京等地集结，此时也是骑兵用兵的好时候，平原地带驰援迅速，从金京主力出发，到赶到中原战场，其前锋只需十余日时间，整个主力汇集起来，也绝不会超过一个月。
因此，掌握金兵主力的动向，抓紧时间，在金兵主力到来之前打跨伪齐的主力，也就成为现在这个时段的当务之急。

第158章 胜捷军
天气进入四月中旬，正是南方的梅雨时节，好在各地官府早有准备，在过江前的道路都经过长期的修整平复，又准备了相当数量的稻草等物，铺平道路，方便车队行走。
在进入中原地区之后，道路的情况虽然不如南方宋境内宽敞平实，却是晴天，由潼关到扬州，数千里战线上数百万民夫与厢军运送着无数的战略物资，源源不断的送往前方。
岳飞与中军到达颖昌时，后方的物资也相随而至，而前方的侦察也很顺利，伪齐丢城失地，边防大军形同虚设，金兵一边集结主力，一边也想知道宋军的具体战略目地，于是对伪齐上下痛加斥责，下令伪齐立刻集结主力，将来犯的宋军击退。韩世忠各部已经攻入山东，直薄济南，而折彦质与杨沂中两部按着计划，推进并不顺利，被挡在坚城之下，不能前行。
这样的局势之下，使得伪齐判断失误，朝野上下都是认为，只要把岳飞这役主力打败，则宋军的这一股攻势便会退却。
自四月初旬宋军开始进攻，到中旬岳飞所部攻下四个州府，二十余个县城后，伪齐在中原腹心调集了主力大军，近二十万人的主力，由李成率领，其中还有近两万人的骑兵，慢慢的由开封集结到洛阳附近，准备在潼关宋军赶到之前，先打败岳飞所部。
岳飞一知是李成为大将，不由失笑，向着各人道：“这个人被我打败过五六次，算是老相识。按说他该长进一些，不过去岁我带着大伙向伪齐贺岁时，他带了几万人，被岳云五百背嵬冲破本阵，闹了个落荒而逃，此次看他带兵，估计也不会真有什么长进。”
对方集结兵力，岳飞心中却是不乱。集结的主力九成以上都是汉兵，伪齐扎根不深，不象宋朝在百姓心中有着难以取代的地位，所以它的军人只有少量的职业悍卒，才是战力所在，其余都是强拉来的壮丁，只怕连宋军厢兵的战斗力也不如，而此时金兵主力尚未集结完毕，伪齐肯将家底集结一处，等于是双手向着岳飞奉送大礼，这自然是要笑纳的。
战机在即，岳飞自然发令，除了背嵬与大部份的步人甲重步兵留在身边外，其余诸将带着部曲先行，高宠所部更是狂冲猛进，距离洛阳不过百里之远。
诸事顺遂，老天却不肯帮忙，仿佛南方的雨云飘到了中原大地，自中旬开始，大雨滂沱，连续下了两天，到了四月十六，大雨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天空仍然黑沉沉的一片，一朵朵雨云压在人的头顶，不肯飘散，一阵阵零星的小雨，断断续续，使的人心烦气躁，却是没有办法。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在这样的情形下，补给已经先期到位，却是不利于重步兵与骑兵的行动，任是宋军上下心急如焚，可惜天公不做美，也只得暂且等待。
杨再兴是胜捷军的副将，新军制，每一军万人，设统制一人，副统制三人，正将与副将若干。这样的职位，虽然也能在肩膀上扛一颗金星，其实在整个禁军中也只属于刚刚摆脱低层军官的职位，到了中层。而由中层往更高的职份上奋斗，就不是光靠个人的勇力来建立战功，或是苦熬资格就能如意，天时地利人和，战功与运气，两者不可缺一。
战功杨再兴并不发愁，他是朔州杨家的后人，家传枪法之余多年来又学艺不缀，加上天生勇力，在军中除了寥寥无已的几个人外，没有人是他的对手。而将略原本是他所短，去年没有战事，他赶赴长安讲武堂，接受了三个月的培训，虽然时间不长，授课的内容却专讲将略，又不只是依着兵书照搬，而是将历史上各朝各代，甚至是本朝的战役编成教案，拿来讲说胜负得失，再讲行军与做战的细节。
所以短短几个月下来，使得杨再兴如脱胎换骨一般，自觉武功过人却不是大将之才的他，心中更加自信起来。
而讲到运气那一方面，他却不但不如寻常的将军们一般相同，甚至是等而下之。他原本是巨寇曹成的部将，岳飞征讨曹成时，杨再兴凭着自己的武艺，临机杀死了岳飞五弟岳翻，与岳飞一家结下了私仇，后来他知道跟随曹成再无前途可言，于是在曹成败后投降岳飞。
岳飞并没有杀他，这倒并不意外，不过从投效时起，他是一个副将，两年功夫下来，还只是一个副将。
没有别的原因，一则是没有什么显著的战功，二来，也是因为各人都知道他与岳家的瓜葛，岳飞不在乎，不代表别人就不放在心上。况且，岳云与岳翻叔侄情重，一向对杨再兴记恨在心，也使得在循例提拔将领的时候，各级主将都有意无意的将此人忘却。
此次进击中原，杨再兴心里就憋了一股气。新组胜捷军后，他因为武力过人，也被调来这支精锐中的精锐部队来做副将，手底下有一千多人，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汉，他有信心在战阵上斩将夺旗，誓要做出一番功业，让那些冷眼看他的人，知道他朔州杨氏的子弟，不是孬种。
因为胜捷军是在中军编制，直属岳飞统管，副将以上，每天都得到中军大帐中去点卯，这一日虽然天色不曾放晴，早晨还稀稀拉拉下了一阵小雨，中军就在城中，杨再兴所部却在城外，一路奔波辛苦，到得营中时，才知道岳飞不在营中，冒雨带着轻骑赶往洛阳附近，前去踏勘地形，中军由岳云留守，见到杨再兴前来，不免得又瞪了他几眼。
杨再兴也并不放在心上，他也很是年轻，不过早就成家，比起才十六冒头的岳云，是成熟稳重了许多。
他杀了人家叔父，被瞪上几眼，也只得罢了。唯一能担心的，便是岳云在战场上给他使绊子，下阴招，到时候必定是非常凄惨了。不过岳飞父子都光明磊落，依着岳云的性子，宁愿当面与杨再兴过招杀他，也不会使这种下流的办法，所以他也绝不担心。
见岳云瞪眼，便也视若不见，照样笑嘻嘻与诸多同僚招呼问好，各人都知道天气不好，道路难行，一时不能用兵，加上金兵的危胁尚远，所以都是心情轻松，并不把当前的战事放在心上。
待到傍晚时一轰而散，杨再兴看看远方天际，只见一缕缕红色的光线透过黑压压的云层，照向大地。
他心中一喜，知道天气就要转好，再过几天就可以邀击洛阳方面的敌军。
刚要离营，却见自己的主管大将，胜捷军统制傅庆向他招手。杨再兴不敢怠慢，急忙小跑上前，致礼问候过后，便笑问道：“统制有什么吩咐？”
傅庆皱眉道：“大帅在前面传下令来，洛阳一带早就放晴，咱们这里虽然难行，不过今天一天也没有落雨，到明天就能将就上路。胜捷军是重甲，又得保护车队，道路难行，越得极早上路。你回去后，便通知你麾下兄弟，早些歇息，明天只要不落雨，咱们便得就道上路。”
“是！末将遵令。”杨再兴满怀兴奋，向着傅庆抱拳一礼，又问道：“未知接战时，用咱们胜捷军打头阵么？”
傅庆是岳飞旧部老人，一向甚重信重，也少了不少忌讳，又因杨再兴勇武，对这个爱将极是器重，当下笑答道：“打伪齐要咱们出来做甚？早早儿暴露了不好，步人甲和车阵还没有用过，用来打他们，太过浪费。”
他扭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岳云，笑道：“首战之功，多半得让背嵬军来，他们盛名远扬，怎么打，也不出人意料。”
战争尚未开始，主将们都是自信满满，杨再兴也不觉得奇怪，与这些将军们一样，打李成的十几二十万兵马，倒也确实不能给久历沙场的岳家军将士们压力。
当下他告别傅庆，又见傅庆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召来胜捷军的军官，想必是分别下令，不再击鼓传将，明天是晴是雨，各人都不知道，一旦击鼓传将而不得行，则挫跌士气，杨再兴暗自点头，知道傅庆毕竟是沙场老将，令人敬服。
出得营门，他的十几个亲兵围拢上来，问清楚傅选命令后，各人都是掩不住的欢喜，若不是离得中军不远，只怕还要欢呼起来。
杨再兴自己也是高兴，却喝斥这些亲兵道：“明天是否走的成，还在五五之间，一会回营之后，你们分别传令，让大伙儿准备，不过要说清楚，明天若是仍然下雨，就还需再等。”
一个亲兵满脸笑容，看着远方越来越清晰的红色云霞，笑道：“不会的，明天必定是要放晴了。”
“这是最好不过。”
各人七嘴八舌又道：“傅将军用咱们打前锋不？”
“胜捷军是全军精锐，咱们又是胜捷军里最精锐的，不服的气，校场上见个高下。”
“就是，咱们不打前锋，除非是用骑兵。”
杨再兴原是满腹兴奋，此时到被这些亲兵弄出闷气来，前锋他是捞不着的，战功又在哪里？
各人见他如此，也自不敢再说，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他身后，沉闷的马蹄声在官道上急促的响起，褐黄色的泥土不停的溅落在众人身上，过不多时，前方亮着灯火的军营，已经近在眼前。

第159章 拔营起寨
到得胜捷军的大营，众人在营门前依例验明身份，然后入营绕道而行，一路上熙熙攘攘乱纷纷全是等着吃晚饭的士兵，一个个挺胸凸肚，身形壮硕。哪怕是傍晚间吃饭，也做出一副随时临敌做战的模样。
杨再兴满腹心事，看到这些军中同僚，也觉心情一片轻松温馨。这些胜捷军的军士，相当部份是在岳飞军中挑选出来，下层军官则是在数十万禁军中选拔，武勇智略才干度量都是人中英杰，有不少还有过讲武堂学习的经历，在所有军官与整个军营氛围的影响下，这支军队极少山头，也很少有别的军队那种痞气匪气，而只有求战与取胜的欲望。高额的军饷，天下精兵的荣誉，使得这些军人不仅仅是服从军纪军规，而是自己内心的荣誉感与军人的尊严。
就这一点而言，就是杨再兴自己，也深以在胜捷军为将而自豪，更别说这些普通的士兵了。
这些挨挨挤挤的军人看到是一个副将过来，便自觉的让开道路，让杨再兴一行通过。
杨再兴心中喜悦，知道这是他胜捷军的身份，而不是因为副将的身份。若是换了别军将领，除了背嵬军的将领还能令这些士兵稍加尊重外，别营将领哪怕是正将以上，也得不到胜捷军士兵发自内心的敬重。
到得自己帐前，早有亲兵迎上前来，杨再兴跳下马来，让人带去洗涮干净，然后喂上好精料。军中战马得之不易，他的战马还算好马，亲兵们的马便全是矮脚马，跑动起来速度很慢，加速也差，也就勉强代步罢了。
将自己身上的黄泥点拍打干净，杨再兴大步入帐，也不卸甲，一面让亲兵们下去传令，让军士们准备，一面让人叫来自己的心腹指挥与都头们，在帐里将傅选的话一一传达了，然后向着众人笑道：“眼瞅着就有仗打，大伙儿有困难先说，到上阵的时候再来生事，我虽然与诸位交好，不过军纪必定不容。”
他原当各人都必定欢呼雀跃，却见众人龇牙咧嘴，一脸苦相。
当下奇道：“怎么，我只道我手下全是猛士，一听打仗便赤膊向前的，怎么都是这副模样？”
他满心不悦，怒道：“如果都胆怯不敢战，早些离了我营中最好。”
众人见他发怒，知道他平素脾气甚好，一旦怒气上来就谁的面子也不买，当下都急忙答道：“咱们哪里是害怕，实在是今天放了晴，大伙儿练习与车阵协同，实在是太过困难。”
“正是，在南面道路好也罢了，这中原被金狗糟蹋了几年，道路失修，末将派人哨探了几十里地，不少道路都歪斜泥泞，桥梁倒塌，而且时间久了失修，又下了几天雨，咱们负责四十几辆大车，下午与车兵一起，将大车驾出来走了一段，费了老大力气才又返回。”
“明天就算不下雨，道路情形也太糟糕，只怕走的太辛苦。”
杨再兴听的腻烦，不由起身令道：“不必再说，过去看看再说。”
说罢向着帐外大步而去，各人知道他心中烦躁，不敢再说，也只得跟随在后，向着营中的车队驻地而去。
自从赵桓花费老大钱财与精力打造了战车与使用车阵之法后，全数两千多辆大车都下发在岳飞军中，而岳飞又将车兵全部配发给胜捷与摧锋两个步人甲军，每军千多辆，多半集结一处使用，少量下发给各部，杨再兴麾下一千多人，分发了四十余辆大车，车兵虽然是专有建制，不过在他部中，他自然也负有责任。
到得车队所在，只见几十个车兵正窜高上低，洗涮着车身上的泥污，杨再兴冷眼一看，车轮上全是泥巴稻草，凝结成块，也不知道怎么拉回来的。
宋人缺乏战马，拉车的辕马并不缺乏，此时车身旁的马匹也都是浑身冒汗，显然是使出了不少力气，到现在还没有缓过劲来。
他急忙下令，让人将马匹拉去擦干汗痕，然后喂料，这辕马虽然没有战马金贵，却也是得来不易，都是百姓血汗，他自己虽然是杨公后人，家道早就败落，当年实行保马法的时候，一家人为养马吃了不少苦头，杨再兴虽小，却仍然记忆犹新。
皱眉看了半天，他也知道怪不得别人，老天做乱，道路失修，原本一肚皮的怒气，看到眼前情形，也是发作不出。
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冰冷的车厢，轻轻叩打着铁皮，只觉得心烦意乱。
这些大车初来时，全军上下都没有人拿它当回事，在演练车兵熟练之前，还有不少将领将大车用来拖送杂物，不过车身两边包有铁皮，导致大车太过沉重，用来拉运物品太过费力，这样一来，战车刚至时，还招惹了不少笑话。
几个月时间一过，车兵操练纯熟，能迅速结阵，掩护车身后的弓弩手与步兵时，各人才知道这大车的妙处，骑兵狂冲而来，在战场上却突然遇着这么一道非天然的屏障，刀砍斧削不行，强行突入不得，而车身后弩箭如雨，矛刺枪戳，骑兵也只得干巴巴的挨打，无法还手。而除此之外，还有车身内的突火枪，这种武器远射还不如弩箭，杀伤力太弱，不过在近战时，轰然一声巨响，无数的铁屑飞将出去，能把对面的敌人打的浑身是血，就算不致命，也教他脱一层皮。
如此这般，开始还是笑料的大车就成为军中一宝，上下都打它的主意，还是岳飞知道这车阵要配合重步兵及弓弩手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一意将它配发给胜捷揣锋两军，杨再兴分到这二十多辆大车，心中原本是兴奋之极，到得此时，才感觉到大车给行军做战带来的不便。
它太过沉重，要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使它前行，重步兵走的原本就慢，再加上这大车拖累，纵然是它能负担起沉重的步人甲，也就使得它的重量越发沉重起来。
其实这也是赵桓太过异响天开，在车身两边加装防护原本就是多余。戚继光的车阵也就是用寻常的大车，轻便快捷，平时拖拉军需物资，一到战时，迅速结阵，只要能挡住敌人进击，车阵就算是完成了任务。赵桓想当然的把车上加装了突火枪，还需运送火药，岳飞又把大车分配给胜捷军，沉重的步人甲平时不能穿在身上，只能用车来拉，虽然也有专用的大车，不过车少人多，战车内也只得再加装了不少的战甲，如此这般，每辆车简直等于一辆小型坦克，在道路良好的情况下，双马拉车，加上适当的人力，还算走的快捷，在这种雨后而又失修的道路上，能走的动才是有鬼。
杨再兴心情沉重，眼睁睁看着战车兵们将战车又打扫干净，虽然明天可能就仍然脏的不成模样，不过对战车的喜爱之情，使得这些士兵们纵然做的是无用功，也丝毫不会有一点偷懒的念头。
他收起斥责的念头，只向着众人温言道：“明天若是不下雨，大伙儿就要起早赶路，你们要照顾战车，不要太辛苦了，一会吃了饭早些歇息。”
车兵们却不如这些军官那么担忧，听得杨再兴发话，一个个喜滋滋道：“怪不得响午让咱们开出去演练。这样最好，这些天在这里耽搁下来，心里都要发霉啦。别说那些狗腿子，就是金狗来了，咱们一样让他们知道厉害。”
“好，你们有这样的心思最好。”杨再兴夸赞几句，暂时将心事放下，看看天色渐黑，让人燃起火把，引着他在营中四处巡视，直待看到麾下士兵都吃了晚饭，放置好武器物品，早早歇息之后，他才放下心来，自己回帐与诸军官商议好明天行军的细节，这才遣散众人，自己也草草洗漱了，然后吹灯休息。
只是躺下时却一时难以入睡，又想起军中细务，七上八下，一时竟不能入睡。他知道岳飞赶往前方，下令胜捷军开拔只怕是已经发现了战机，若是所料不错，只怕背嵬与游奕两支骑兵队伍也准备完毕，要比胜捷军先赶到战场，而道路这样泥泞，骑兵还好说，胜捷军带着车队，若是不能迅带赶往战场，只怕将给整个战局带来很大的麻烦。
他怀着心事，翻来覆去只是不安，又想到岳飞身经百战经验十足，只怕比自己这个小小副将强过百倍，自己能想到的，岳飞自然也能想到，当下自失一笑，又知道时间不足，这才沉沉睡去。
待到第二天凌晨破晓，启明星尚且清楚可见时，整个军营已经骚动起来，梆子声此起彼落，伙头兵们起的更早，普通的士兵们这时候刚刚起来，饭菜的香气早就在军营上空弥漫开来。
除了杨再兴一部，整个一万多人的胜捷军都全数起身，军人们训练有素，一切动作都是熟练之极，从起身着衣，到洗漱吃饭，小半个时辰过后，万余大军已经准备停当。

第160章 接战
到得号角声声，营门大开之际，天空中的启明星退去，东方的天际绽放出一丝丝红光，杨再兴翻身上马，他的部下为全军打前阵，早就集结完毕，天气转暖，清早时分也并不嫌寒冷，各人的重甲都放在马车与战车上，自己穿着鲜红的夹袍战袄，阳光照射在一望无边的士兵身上，映射成一片鲜红的海洋。
他精神一振，挥手令道：“开拔，前队起行。”
带队的都头远远听得他令，立刻督促着部下动作，大踏步向营门外而去，杨再兴就在自己麾下队尾，纵马出得营门之际，回头转身而看，只见身后一片鲜红，陌刀成林，刀尖耀眼，他心中极是兴奋，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马纵蹄向前，几步到得队伍之前，然后以小跑的节奏慢悠悠的向着官道前进。
与杨再兴所料相同，就在傅选通知他之后，背嵬与游奕两支骑兵也是出发，赶向洛阳附近，与岳飞和踏白军会合。
岳飞固然不懂得星相，也借不来东风，不过多年戎马生涯，对天气的判断也是将领的一个必须掌握的技能，况且天气是否放晴，询问一个老农也大致不会差的太远。他早就知道天气必定会在这一两天内转晴，自己轻骑先赶往颖昌东南不远的河南县附近，高宠的踏白军早就在此游奕，而李成的大军也慢慢往河南府方向集结，用兵合战，一举击败李成大军，正合其时。
当时的中原大地，被宋朝分为几路的范围，南方的京西南路，治府在襄阳，就是后世湖北省的大部，不过也有河南省的一小块地方，归京西南路管辖；京东东路，则是后世的山东全部，以及江苏苏北一小片地方，以及河南省一部，京畿路，则只是开封府与其管辖的县治，而管辖大部份河南州县的，便是京西北路。
它包括河南省的大部，分为河南府、颖昌府、准宁府、顺昌府、郑、滑、孟、蔡、汝五州，其中颖昌大部，郑、蔡二州已被岳飞所部攻下，潼关方向宋军，则攻打华州，由西路直向河南，因为潼关驻军还需警戒即将南下的金兵主力，所以攻击缓慢，并不急着进逼。
这样一来，在颖昌的岳飞所部，向西则可直接危胁开封，向东则可打下河南府，夺科洛阳、堰师等战略要地，与潼关方向宋军连结成片，然后中原大地上再无对手，可以从容再去围攻开封，与韩世忠等各部遥相呼应。
整个做战计划，都建立在迅速打跨伪齐主力，然后再与被吸引来的金兵决战的基础上。所以被大雨耽搁了几天后，岳飞心急如焚，顾不得等天放晴，还在十五日那天，便顶风冒雨，只带着一百多亲骑护卫，赶往洛阳前线。
待他到得洛阳近畿不远，才知道高宠带着踏白军已经与李成所部的哨探游骑打了几仗，阵斩首级数百，使得李成所部的骑兵轻易不敢离开大营出来侦察，等于是断了敌人的耳目，使得李成所部不能完全知道宋军的动向。李成心浮气躁之下，几次派遣主力骑兵来找踏白决战，高宠倒不害怕，对手的几万骑兵虽然也堪称是二十万大军中的精锐，不过他有信心以一万踏白将之击溃，而只是担心打草惊蛇，使得李成害怕宋军的战斗力，改为龟缩不出，因此一旦敌人主力出动，便是快速撤退，他打掉敌人的侦骑，又不与对手的骑兵主力做战，几天功夫下来，使得对面敌军主将李成大为烦躁，多次下令骑兵向宋军骂阵，高宠也只是不理。
等到岳飞到来，临机处置，先是夸赞了高宠几句，然后便令人飞速返回，急召背嵬与游奕，前来，决定先用精锐骑兵骚扰打击，等步兵到达战场后，一阵而破敌。
他傍晚时分到得军营，派人传召大军前来后，也不歇息，洛阳附近雨还未停，他赶路前来，虽然披着油衣，也是淋的浑身湿透，虽然天气渐晚，却还是冒着潇潇细雨，赶往洛阳城外不远的李成大营，前去观察敌人军情。
高宠知道岳飞脾气，也不加阻拦，只是让人取来新油衣，给岳飞换上，然后也带着自己的亲兵，几百骑出得营门，一起赶往十余里外的敌营。
虽然道路泥泞，不过岳飞与高宠全是轻骑，不过半个时辰不到，便已经看到敌营所在。
此时天气渐晚，原本就是阴天，到得傍晚时分，却是黄惨惨的明亮，岳飞也不说话，双手遮住额前，透过细细密密的雨帘，看着远方无边无际的敌营。
二十余万大军，还得算上强拉来的供应后勤的民夫，虽然李成所部是在自己腹地做战，人数太多，也需得大量的供应，数十万人人吃马嚼，李成显然也并没有把民夫当人，按着当时的习惯，将民夫的营地设立在军队之外，密密麻麻的破烂营帐将整个军营围的严严实实，无数面黄肌瘦，被折腾的苦不堪言的民夫，游魂一般的在细雨中来回奔走，运送着军营内需要的物品。
岳飞看的片刻，已经是皱眉不已。
高宠侍立在旁，透过昏黄的雨幕，看到营内似有动静，他知道这些天来敌人被自己折腾的不轻，加上他避而不战，敌营上下骄气逼人，一见到宋军就狂追猛打，根本不怕。他害怕敌人冲杀出来，自己固然是无所谓，不过岳飞要有闪失，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因此强撑着又陪岳飞看了一会，便劝道：“大帅，左右是这模样，不需要再看了吧？”
岳飞并不理他，只是仍凝神细看，过不多时，已经有一小队骑兵从对面营中冲杀而出。
高宠大急，刚要再劝，岳飞摆手笑道：“你跟我这么多年，当年咱们一百多人，就敢去杀在几千人阵中的金国大将，何曾怕过分毫，你道我武艺不如你么。”
高宠也是他军中最悍勇的大将，说岳中曾经杜撰他挑滑车的故事，虽然故事无稽，不过也凸显此人的武勇远远超出常人，在猛将如云的岳家军中，也是一等好手。
只是他虽然武勇，与岳飞相比仍是不如，想起当日岳飞起兵时，经常以少击多，冲锋在前，不觉也是一笑。
只是笑虽笑，却仍然劝道：“大帅此时身担重责，不可行险。冲杀的事，交给末将便是了。”
岳飞也不理他，只是伫立不动，过不多时，大呼小叫的敌兵越冲越近，岳飞眼看对方只有几百人便敢如此，不觉皱眉道：“你避而不战，不打草惊蛇是对的，不过不给他们点厉害，反道激起对方的士气来了。大战在即，不需再客气了。”
说罢，自己取下马腹一侧的弓箭，张开弓来，略一瞄准，利箭嗖然一声飞射而出，只听得扑通一声，对面离的最近的一名伪齐骑兵，已经轰然落地。
对面骑兵大惊，不过多日来的骄横之气促使他们继续前行，岳飞冷哼一声，继续射箭，每一箭过去，便是一人落地。
他是有名的强弓手，能开得五石硬弓，在当时宋军中，任是高宠、张宪、杨再兴这些以武勇成名的大将，在射术上也不能与他相比。整个军中，唯有韩世忠可堪与他相比。
对面骑兵还离的老远，已经被他射落了十几个人，剩下的骑兵吓的胆战心惊，趴伏在马背上低头催赶战马急速向前，只盼着能早些接近这个可怕的弓手。
高宠知道岳飞心意，这几天他害怕打草惊蛇，将敌人拖在此地，所以避而不战。而主力将至，一两天内就要大战，此时接战打掉敌人的锐气，过两天主力会战时，可以省不少力气。因见敌骑越逼越近，然而人数不过数百骑，自己与岳飞的亲兵都是军中精锐，也有四百余骑，对付这些骑兵绰绰有余，当下见敌人越逼越近，只一声吆喝，自己持着铁枪疾驰在前，他的亲兵不敢怠慢，也立刻跟随在后，岳飞亲兵只有少数还护卫在他身边，其余也跟随冲上。
瞬息之间，两支骑兵便碰撞在了一起。
骑兵对战，有如钢铁对撞，胜负只是在一合之间，所以日常训练，除了马术，上坡，枪术外，练习的最多的，便是一照面间的一枪。出手要稳准狠，战场上不如校场，高速对冲，精神紧张，一合之间不是他死便是我亡，所以骑兵精良与否，考较的便是第一合的碰撞。
显而易见，岳飞与高宠的亲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对面骑兵的素质只怕连普通的踏白和游奕也远远不及，一碰面之下，已经是过百人栽倒在马下，剩下的骑兵吓破了胆，虽然侥幸一时留下了性命，想拨马逃回，却被无数的长枪铁矛，还有马刀铁鞭，甚至是铁锤狼牙棒招呼下马，几下便砸成了肉酱。
敌营中显然是大出意外，原本只是想出动骑兵，将这股来骚扰的小股宋军赶跑，有如往常一般，不会有什么意外。谁知道不过眨眼间功夫，这五六百骑的骑兵已经全数丧命，没有一骑逃回。只有几百匹战马失去了主人，三三两两的在弥漫着新鲜血腥味道的战场上游逛。

第161章 前夜
只听得一声声战鼓声响起，敌营内显然在调兵遣将，将有大量的骑兵，甚至是步兵冲杀出来。
岳飞仔细盯着敌营动向，向着身边擦拭枪上血迹的高宠问道：“你派人去调兵了么？”
高宠亲自挑死了十几个敌人，心中正在舒爽，听得岳飞问话，便答道：“这还要大帅说，早就派人去传令了。”
话音未落，身后马蹄声雷鸣般响起，踏白军的主力已经开到，训练有素的骑兵并不需要主将的示意，自动散开成突击阵形，准备随时迎战出营而来的敌人。
看到宋军主力压制，营中的敌兵好象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压力，原本就要汹涌冲出的骑兵停住了动作，拥挤在营门处迟疑不前。营中的鼓声越发响亮，一声声急促的敲打着，绵延数十里的军营内越发嘈杂，成队的步卒在长官们的喝斥下，整装执兵，准备配合骑兵一起出阵。
岳飞轻蔑的一笑，向着高宠道：“小小接战，他们就吓成这样，别的事不问可知，咱们走罢，以我对李成的了解，明天他必定会出动大军来找回颜面，到时候背嵬与游奕军都到了，咱们再给他点厉害瞧瞧。”
高宠身上担着诺大责任，巴不得有他这么一声，当即答应下来，立刻传下令去，后队千多骑兵向前，掩护着他与岳飞所部调转马头，缓缓撤去。
雨幕中，敌营仍然沸腾喧嚣，却仍然没有兵马追杀出来。待岳飞等人奔出数里之外，听得身后营内声息渐弱，不由得相视一笑。
待回到高宠营中，岳飞换过衣衫，高宠又急忙命人烧煮姜汤给众人去寒气，待看到岳飞满饮一碗，额头上冒出汗来，这才放下心来。
他们相处多年，虽然现在岳飞是大宋柱国上将，手绾十万大军兵符，在一处时还是随和亲切，并不稍显生份，高宠待岳飞放下汤碗，便向他笑问道：“大帅冒险看了半天，可看出什么形迹来？末将在这里与敌人僵持了几天，除了绘制敌人布防情形，步骑分布与辎重粮营外，可是什么也瞧不出了。”
岳飞浑身湿透，此时换过干衣，又痛饮了一碗热汤，只觉舒适之极，听得高宠说笑，便也向他笑道：“你就知道冲冲杀杀，就是现在做的这些，还是高参军吩咐，不然你知道什么。”
“嘿嘿。”高宠摸头一笑，却又正色道：“还请大帅训示。”
岳飞道：“我向来不赞同人拘泥于古法兵法，用兵之道发诸于心，兵无常势，不可以用常法来约束。不过现下看来，那个讲武堂学习还是颇有用处，你适才说的这些，若是到讲武堂学上一年半载，只怕就能说的更清楚一些。”
看到高宠一脸苦像，岳飞只是不理，清清喉咙又道：“不过这也是看人，象那李成，只怕学一百年也不顶用。我看他的大营，背倚洛阳城池，这倒没错，不过步骑混杂，军营西边有不少山坡，崎岖难行，骑兵多半到驻扎在那里，东面是坦途大道，全是步卒。这样一来，将来出营大战，骑兵在崎岖难行，旁边还有河流的地方展开，步兵却都在正面平地，这样的列阵办法，亏他也想的出来。”
高宠恍然大悟，这才明白岳飞这次观察良久，甚至要与敌骑小有接触的目地。回想适才与敌人骑兵交战的地方，确实是地势崎岖不平，不利于骑兵冲锋，而敌人主力步兵的营地，却又在数里外的平地上。如此一来，宋军以骑兵展开在平原地方，步兵在山地河流与敌骑相战，以骑克步，以步克骑，占尽了地利之优，这一仗还没有打，已经先占足了便宜。
当下拍腿大笑，向岳飞道：“这李成真是活宝，陛下曾经有言在先，伪齐不同金兵，有不少人是被胁迫投敌，要甄别对待，不可一概杀却。现下看来，这李成虽然是敌人大将，并不是被胁迫，不过他几次三番如此用兵，等若是帮着咱们打仗，到是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将来捉了他如何处置，还要费一番心血思量才是呢。”
岳飞听的也是大笑，不过他身为主将，却不能象高宠这样肆无忌惮的在开战前就露出轻敌的心思，当即止住高宠，又命他紧急腾出一些营地，搭建简易的军营，好让明天就赶到的背嵬与游奕两军使用。
到得十六日清晨，岳云与徐庆率领背嵬与游奕相继来到，均是骑兵，三军合力一处，已经有两万多人，第二天正午稍过，李成不愤前日失利，派出步骑五万多人叫阵，尚未列队完毕，岳飞令岳云带三千背嵬疾冲而上，敌人一见背嵬军的旗号，已经是大惊失色，再看到当先岳云旗号与凶神恶煞般冲杀过的岳云，早就心胆俱丧，向征性的抵挡片刻，带队的主将便收兵后撤，岳云知道此时尚不到决战时机，便只是向征性冲杀一会，打敌人彻底打散后，见敌营又有接应兵马出来，便立刻下令后撤。
两军如此规模的交战，已经是大战的开端，岳飞明白李成既然集结兵力在此，也是存着想用优势兵力一举打败他的心思。此人向来以视甚高，原本就是荆襄巨寇，屡次败于岳飞之手，这才投降伪齐，在李成发迹之前，曾经有陶姓道人奉迎，说此人上应天命，必定能成就大业，结果李成当真相信自己是真命天子，用兵打仗不行，却也颇为迷惑了很多人跟随。在靖康二年乱后，李成、曹成、张用等巨寇相继出现，不少人攻州占府，霸占一方，比如曹成手底下也曾有过十万之众，总归因心里没有李成那种夺取天下的野心，而渐渐势败衰弱。唯有此人实力越来越强，也是因天命一说颇能迷惑当时的百姓，甚至是官员士兵，他投降伪齐后，势力迅速壮大，已经成为伪齐的头号军阀，甚至有与刘豫分庭抗礼之势，此次派他为主将出战，将国中主力尽数交与此人，也是无奈之举。
而李成又想继续壮大自己实力，又自视甚高，虽多次败于岳飞之手，总以为是时机与运气不好，此次兵力远在岳飞之上，岳飞其余各部又在攻城掠地，并不能完全集结主力在此与他决战，所以尽管岳飞摆明了要吃掉他，此人却是决心已定，一定要在这里将岳飞击败，然后凭自己一已之力，打败这次宋兵的进攻。他到不指望与金兵对抗，只希望能得到女真人的赏识，让他取代刘氏，成为在中原与山东地区的代理皇帝，便已经心满意足。
两军在正午交战过后，彼此都摸清实力，或者说，李成自己以为摸清了宋军实力。他知道背嵬军才是岳家军的绝对主力，现下集结的宋军虽少，也可以说是宋军的精锐所在，越早决战，便可以越早的占足便宜。待一战收兵之后，整个军营中调动之声不绝于耳，李成又不惜血本，在战前犒赏三军，将囤积的大量粮草与肉食下发，并命各级将领不得克扣。傍晚时分，只闻得军营中香气弥漫，军士们嘈杂叫喊，犹如菜市，李成耳朵被吵的发痒的同时，也派人向岳飞致意，要求与岳飞第二天决战。
当时虽然不如演义小说一般，什么下战书，免战牌之类，却也有在两军会战前，商议好会战日期的事，至于偷营夜袭，那也是屡见不鲜，如果不能奏效，而两军都不甘心退却，约定决战，也成为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
岳飞所部只有骑兵赶到，而步兵则不见踪影，原本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骑兵早上便到，步兵傍晚间也可赶到，谁知到得晚间，步兵仍然不见踪影，李成邀战，岳飞却也不肯错过良机，自然答允。
看到对方使者离去，岳飞心中越发焦急。他知道颖昌雨停，还在他出发那天，到今日已经停了两天，而骑兵不过半天就赶到，步兵主力与骑兵差不多时间出发，此时又相隔了一天半的时间，竟然还是没有赶到，却不由得不令他万分焦急。
此战他确实是想用骑兵击跨敌人主力，然后并不使用胜捷与摧锋做为主力，只使用其余三万多步兵，挡住敌骑便可。然而步兵主力迟迟不到，显然是大雨对道路桥梁的破坏程度远远超过他的预期，而是否能在明日决战时赶到，任是谁也说不清楚。
他连连派出骑兵前往路上迎接，到了半夜时分，才知道步兵相距还有数十里路，带队的傅庆等人知道敌情紧张，有心不让士兵休息，连夜赶路，岳飞却知道过犹不及，连夜赶到的士兵疲惫不堪，再上阵对敌，完全不能发挥战力，因此又派传令，让步兵就地驻扎休息两个时辰，然后再继续赶路。
如此一来，他知道步兵能赶到战场，心情稍微放松。因为时近子夜，明天决战他需早早起身，便也不再脱衣，只是卸了战甲，合衣斜躺休息，躺下时侧耳倾听，远方的敌营人嘶马叫，动静仍然不小，带着对李成用兵无方的嘲笑，他沉沉睡去。

第162章 钢铁洪流
第二天天明不久，李成大军已经开始调动。数十万人原本就是分为东西两营，遥相呼应，此时两边营门大开，无数带甲将士，骑兵，骑兵随役，不带甲人，弓弩手，投石机，一队队一团团簇拥出来，向着对面的岳飞所部驻地黑压压的杀将过来。
岳飞也早早起身，带着麾下将士束甲上马，敌军压出之时，宋军两万余骑兵早就准备停当，预备接战。
四万余人的步兵队伍，根据侦骑的来回接应询问，当在接战前后就能赶到战场。而且事先已经有过歇息，精神体力上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这也使岳飞放下心来。
原本宋军与敌人交战，最大的问题就是步兵行动缓慢，多次会战都能击败敌人，却只能打成击溃战，而不能全歼，给敌人以致命的重创。史书有载，宋金两国多次交战，有好几次宋兵都击败敌人，却因为行动缓慢而放虎归山，甚至在几次战役中，因为步兵行动太慢，错失战机而导致大败。
岳飞此次步骑失调，骑兵先至而步兵迟迟不能赶到，但是又不想多加拖延，使得在步兵没有赶到战场就开始与敌人争战，也实在是当时情况所限，并不是将帅不能预先考虑到战场情形而早做准备的原故。
到得早晨辰时末刻时，两军前锋开始有所接触，绵延十数里的战场上，李成先以十余万步兵大举压上，黑压压的甲胃汇聚成海，无数枪矛在阳光下散发着耀眼的寒光，当真是士卒如海，枪矛成林。
岳飞控马于高坡之下，冷眼看着自己的骑兵几次冲乱敌人步兵的前队，将敌人前队打散，不过敌兵人数太多，况且李成下了血本，除了犒赏三军牛酒外，还格外许诺，今次战事胜利，上下将佐与士卒都将有丰厚的赏赐，因此将士用兵，士气比往常远远高出。前队一触即溃，后队却是立刻赶上，前不象以往那样，一被骑兵前散前队，就可能造成全军溃败。
岳飞看了良久，知道今日李成确实下了血本，转头向高宠与岳云等人笑道：“今日李成真是把家当全拿出来了。”
岳云在战场上唯听父亲命令冲杀，自己却很少敢胡乱说话，高宠与徐庆二人却没有什么忌讳，当即也笑道：“带甲人看上去就有五六万人，不带甲人十万出头，还有弓弩手五六万人，前锋与咱们都接战了，末尾还有没出营门的。啧啧，二十多万人，硬是要用人数压死咱们啊。”
当时军队庞杂不齐，精锐与辅卒难分，宋军禁军在整改之前，也有分带甲人，不带甲人，骑兵，仆役各种，然后以档次发放装备和俸禄，所以每个不同军种之间待遇与装备相差极大，战斗力也自然是判若云泥。
赵桓改良禁军，最重要的就是取消了不带甲人与仆役的编制，以往禁军十万人，有过半以上甚至十之八九是这样的编制，自取消之后，则全是带甲武士，战斗力自然是比以往要强过百倍。
两军在洛阳东南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上，开始左突右冲，宋军步兵已经赶至战场左近，岳飞却并没有立刻将步兵投入战场，先令胜捷、摧锋两军将士着甲备战，而前军与中军两军近三万人略事休息，便先投入右侧战场，在地势较为险要的地方，准备迎战敌人的骑兵突击。
他知道李成军队素质低下，核心骨干除了骑兵外，就只是李成本身的中军还可堪一战，此时李成督促大军压前，不过是指望这些杂兵来消耗宋军的体力与锐气，然后他再投入骑兵与中军精锐，给予宋军致命一击。
岳飞身经百战，自然不会上他的当，从对方出阵时起，只是以少量小股游骑，反复投入使用，不断的打击敌人的前锋，挫败对手的士气，节省自己一方的人力与马力，准备着一次将敌人的主力打跨。
两军一方是有意拖延，一方是无力冲锋，只能缓慢前行，忍受着敌人骑兵的骚扰。从辰时到午时，几个时辰过去，李成的步兵换过了无数将领，前后调动，甚至阵斩了几个败退的中层将领，败卒也被斩杀仗责，于是虽然宋军骑兵精锐难挡，对手凭借着步兵人数众多，也一步步稳扎稳打，步步逼近，在局部战场上，还将少量的骑兵包围围攻，宋骑多次遇险，好在凭着自己甲胃精良，战马也是良马，左突右冲还是冲出了包围圈。
战争进行到此时，两边都知道决定性的一刻即将来到，双方主将调兵遣将，无数传令在数十里的战场上左右奔驰，传达着主将的最新命令。
岳飞隐忍至此，知道敌人的主力已经不复刚出战时的锐气，眼见胜捷与摧锋也列阵向前，因为休息了很久，虽然身上负有重甲，却仍然是精神奕奕，战意十足。
至于车兵，他知道在这个战场上使用未免有些得不偿失，早就下令车队与辎重一起后退，不得参战。
与他预期的不同，李成并没有早早的投入骑兵。他知道宋军无马，对付骑兵经验丰富，所以把希望寄托在正面步兵战场上，指望先打退宋军的机动力量，然后再出动骑兵，与步兵配合一处，追杀宋军步兵。
宋军前军与中军阵形等候，只看着自己骑兵在敌人步兵中左突右冲，自己却是护卫着骑兵侧翼，防备敌人骑兵杀出，而坐视中央战场不管，当真是心急如焚。
而更着急的，当然还是身负重甲，却一直在战阵之后看热闹的胜捷与摧锋两军。
岳飞运筹帷幄，并不急着投入精锐，而胜捷与摧锋两军，却只觉得主帅忽略轻视，各人又身着几十斤重的甲胃，全身包铁，只露得双眼在外，天气又到正午，只觉浑身燥热难挡，因为没有将令，重甲步兵们都只能眼巴巴看着敌人的步兵越杀越近，心中闷气与天气和甲胃带来的闷热，令得这些将士们双眼喷火，只恨不得立刻冲杀向前。
敌人越逼越近，宋军踏白与游奕两军已经与敌人缠斗鏖战了数十合，虽然在平原大地，又是以骑对步，宋军的个人与整体素质都远远超过敌军，不过毕竟是堂堂正正的合战，敌人开始时士气也并不低，指望用两万多骑兵一举将十倍之敌冲破，却是并不能做到。
岳飞眼看麾下骑兵们有疲惫的迹象，知道一会冲阵还需用这两军，现下耗尽力气不是好事。他叹一口气，收起不使用重甲步兵，单以骑兵与前、中两军就打败敌人的想法，传下将令，令胜捷与摧锋两军一起上前，向着敌阵迎面而战。
正午耀眼的阳光之下，一队亲兵自岳飞身边疾驰而过，奔行里许之后，到得步兵甲军之前。
带队的队正一声吆喝，十余人一起展旗飞驰，红旗的战旗被疾风带的烈烈做响，这一队骑兵在两万余人的步人军人飞驰而过，而赤红的战旗，也被所有的将士看的分明。
随着旗帜的到来，步人军前战鼓声立时大作，原本是坐在地上的步人军将士纷纷起立，傅庆、董先等大将并不亲自上阵，而是连连下令，他们身边的传令也是连连摆动小旗，用旗语传下令去。
只听得甲叶哗哗做响，两万多名将士依次起身，一股红色的铜铁巨浪此起彼伏，直卷向前。
鼓声不停的响起，前列步人军开始迈着整齐的队列，一直向前。
陌刀手在最前，甲胃森严，如墙而进。两侧是刀牌手，左手持圆盾，右手持铁刀，策应着中间的陌刀手。
两支步人军休息已久，岳飞迟迟不用他们交战，全军上下都憋了一股气，此时军令一下，体力充沛，精神健旺，鼓声隆隆，大步向前。
因为步人军一直是坐在原地，这支强兵并没有引起敌人的注意，到得此时，突然旗帜遍地，迎风招展，而步人军又是全身带甲，从头到脚几乎全被包在铁甲之中，这样一支打扮怪异，如同钢铁野兽一般的步兵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向着自己迎面杀来，却教迎头赶上的敌军上下，先自吓的胆战心惊。
他们与宋骑缠斗良久，敌人机动性好，武器与装备都是精良，加上人人武艺出众，从早至午缠斗至今，经常打打走走，一直游斗，使得全军上下疲惫不堪，士气大落。
此时此刻，又出然有这么一支铁人军突然杀出，虽然步人军人数不过两万出头，然而漫山遍野的呼啸杀出，铁甲与陌刀如同一支钢铁洪流一般，却教李成所部上下失魂丧胆，哪里还敢去看敌人的具体数量。
两军距离早近，不过一刻功夫，奔走在前的胜捷军前锋已经与敌人前锋相遇。
杨再兴便在队伍最前，他虽然是副将，此时也弃马步行，就在队伍的最前，看到敌人相距不过十余步，当下猛吸口气，将手中陌刀斜举向前，用力一压，然后猛喝一声道：“杀！”

第163章 血色战场
先是他麾下一千多人，然后是全体胜捷与催锋军的将士，一起随着杨再兴的喊声吼道：“杀，杀贼！”
铁浪一样的步人甲军席卷而上，如似铁浪翻滚，当先的陌刀手斜举陌刀，如墙而进，一遇敌人，数百上千人一起挥刀，宽阔与锋利的刀刃立刻将敌军搅斩的粉碎，不论是对方的带甲将士，或是不束甲人，当者无不粉碎，无有人是一合之敌。
两万余人摆成的宽阔正面，不停的向着敌阵推进，如同一堵坚壁，没有人能挡的住它的前进，任是敌阵内战鼓锣响，旗号挥舞，一个个生力营团士兵接替上来，却仍然没有办法挡住步人甲军的前进，不过小半个时辰，步人甲军不但挡住了敌人的进击，反而将战线连连推后，敌人除了留下一地的尸体，便再也没有办法可想。
形势不利，李成终于按捺不住，除了派遣督战队上前，拼命督促麾下将士抵挡之外，将自己的中军大营亲兵也尽数派往前方，除此之外，他麾下的骑兵也全数出动，铁蹄踏地，势若雷鸣，向着前线猛扑过来。
李成的骑兵经过金兵的训练，跨下战马也是一等一的良驹，甚至身上披的战甲，也是伪齐当了裤子打造的上等货色。
只是好骑兵却遇着坏主将，李成将骑兵展开的地方，正是这战场上地势最崎岖的地方，小规模的战斗尚可，大规模近两万人的骑兵冲杀过来，却是根本施展不开，大队大队的骑兵簇拥在一起，根本无法展开队列，从军阵后方挤挤挨挨气势汹汹的杀将过来不久，还不等宋军阻击，便因为地形不利，自己便放慢马步，慢慢前行，等候着预料前来的与宋军骑兵的对决。
怎料当他们稍稍突前，迎面撞上的，正是岳飞所部的前军与中军两军。
这两军并不是骑兵，很少战马，装备也不如步人甲军，也没有车阵与陌刀等新式武器。不过从整体角度来说，无论是甲胃，武艺，士气，兵器，组织制度，调动传令，阵形操练，都远远强过李成所部的所有军队。
此时当着敌人汹涌而来的骑兵，人数与敌人相当的步兵却是一点也不慌乱，两军的统制孟邦杰与赵秉渊也是身经百战的宿将，先是护卫骑兵，击退小股游奕的敌军，待敌骑冲至不远处，便挥舞红旗，敲鼓击锣，将部下排成对敌阵形，待敌骑稍近，后阵大量的弓弩手立刻上前掩射，强弓劲箭噼啪之声不绝于耳，黑压压的箭矢遮蔽天空，不停的射向敌骑中央。
宋军向以弓箭见长，甚至有一支军队里的主战兵种都是弓箭手的配置，史书载宗弼企图夺四川，犯和尚原，宋将吴玠兄弟率死士守关，强射不停，根本不与敌骑交战，只是倚着地利不停射箭，竟将来犯金兵打的惨败，连主将宗弼也中了两箭，从此不敢犯川。
岳飞军中原本也有大量的弓弩手配置，后来加大了步人军的数量，加多了骑兵的配属，只在原本弓手中选取善射力大者留存，此时在中、前两军中，虽然弓手并不很多，射出的箭矢却是狠准稳俱全，一时间对面骑兵中鬼哭狼嚎，中箭落马，又被因地利所限，只得有密集锥形阵前冲的战马眨眼间踩成肉泥。
而在骑兵正前，又是大量的枪矛手与刀牌手，枪矛手在前，刀牌手在侧，成千上万支枪矛竖的如密林一般，近前者无不被瞬息挑飞，刀牌手则在掩护弓箭手的同时，拾遗补漏，不停的刀砍斧削，将暴露身侧的骑兵砍落下马。
如此这般，中央战场步人甲军迅猛推进，中、前两军挡住了敌骑进击，而且显而易见，在骑兵不利奔驰突击的地形上，李成麾下的骑兵不但不能继续推进，甚至会必定被击败逃走。
方圆数十里的战场上，只见红黑两色的士卒掩杀在一处，杀声震天，鲜血不住喷洒在地，慢慢汇聚成一道道小小小溪，在中原大地黑色湿润的土地上，缓缓流淌。
李成不停的调兵遣将，从开头的杂牌壮丁，到束甲将士，最后把自己押箱底的宝贝中军也派向前方，军营一空，几乎要连保守营寨的留守部队也派了出来，却只看到前方不停的溃败，溃败，再溃败。
他看到骑兵惨败，隔的老远，都仿佛听到前方的骑兵将士被刺成刺猬后的惨叫，沉闷的落地钝响声，被马蹄踩断肋骨的噼啪脆响不绝于耳，鲜红的血液和白色的脑浆在空中飞洒，二十万人的大军，全数押前，却如同惊涛拍岸，尽管自己一方使出了全力，黑色的怒涛不停的冲击着对方的防线，而六万多人的宋军将士，却是一块块沉默的磐石，将一次次的进攻轻而易举的打败，击退，瓦解。
李成额头冒汗，眼神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象他这样的人，是天生的愚蠢与自信并存，虽然一次又一次的惨败给岳飞，却总以为在下一次就能扳回来。谁知道对手仍然是拿的一手好牌，最终叫他输掉了裤子。
他手头已经无兵可派，由钢甲和陌刀组成的铁甲怪兽，虽然推进不快，却是无人能敌，他的二十万大军就似一块硕大的豆腐，在敌人的利刃面前，只有被宰割的命运。
他虽然蠢笨，却也毕竟多年戎马生涯，战争进行到这个时候，虽然表面上还是对宋军保持着压制，李成心里却是明白，对方骑兵在步人甲军出阵的时候，已经后撤休息，只是少数配合步兵，保护着步人甲兵的两翼，主力回撤休息，养精蓄锐，对方仅仅用四万人，就已经顶住了自己的攻击，而且在正面战场上挥戈猛进，自己被迫将中军都派了出去，对方却是漫不在乎，仍然步步前压。
诺大的压力使得李成浑身颤抖，他的大将都派了出去，只有当年与他一起起兵的赵用一直跟随在他身边，此时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在他与李成的身边，只是一些中下层的亲兵将领，这些人忠心有余，能力却是差的太远，他知道大败在即，自己转头看看身边两侧，便偷偷上前，向着李成低声道：“大帅，这里是顶不住了，趁着现在还没有溃败，末将在这里指挥，大师带着亲兵先走，如何？”
李成也知道再难支持，早就有心退走，却总是心不甘愿。他心里也是明白，他犯恶累累，先是流贼巨寇，在宋朝境内烧杀抢掠，然后被驱赶打败，却又投降伪齐，为了获得女真人的欢心，年年带兵犯境，虽然屡屡被打败，却也苦害了边境大量的百姓，杀害了不少文官武将，手里的人命是数也数不过来。以当今皇帝赵桓的性子，就算是他投降，估计也很难保住性命。
当下就要点头应允，只是想到这么多年心血，就这么白白放弃，心里委实是难以决断。
赵用见他犹豫，因知自己功名富贵皆在此人之手，不由得又苦劝道：“今日纵败，收拢残兵败将，也总还有不少人，咱们退守西京，能守住城池多半能行，我看这些铁人军行动缓慢，负甲太重，用来攻城是不成的，咱们只需拒城死守，等女真人来了，还有希望徐图恢复啊。”
李成心知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拒守西京洛阳，这自然是好，最少也能将功赎罪，只是看今天的势头，败军能逃回多少，又有多少是心腹得用的，又是否精良，心里委实没底，若是此战败后根本不能收拢起败兵，敌人趁势扫荡西京，夺得郑州，归德，甚至直下开封，那么到时候伪齐不复存在，而女真主子是否还愿意重新再扶持他来做傀儡，当真是不问可知了。
他犹豫不决，岳飞却并不给他时间考虑了。眼见得步人军势若破竹，而敌人也出动了中军，连李成的大旗也往前移动，显然是出尽了全力。他知道步人军虽然攻击犀利，却因为负甲太重，加上使用的是陌刀这样虽然威力巨大，却也非常沉重的武器，纵然士卒都是精心挑选的武勇之士，也势难持久。而此时此刻，敌人锐气已经全失，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再给他们重重一击，则大败之势难以挽回。
岳飞环顾左右，见高宠、岳云、徐庆等人就在自己身边，这几人有自己的爱子，有徐庆这样最得他喜欢的爱将，有高宠这样的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他心中极是欢喜，却也有小小遗憾，可惜这样一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对面的敌手又是蠢笨，又并不是女真人，确实少了不少乐趣。
他心里暗暗期待，在不久的将来一定要在正面战场，给予女真人重重一击，要以堂堂正正之师，将女真铁骑击败。
因见各人都是满脸的跃跃欲试，岳飞知道此时进击正逢其时，因断然道：“诸君忠义，报效国家君父，正逢其时，须死战可矣！背嵬，踏白，游奕三军，全数出击，必要一战成功！”

第164章 铁骑狂飙
适才敌人步步进逼，宋骑以精锐勇猛之师，居然步步后退，而以背嵬之名，居然只能在此时眼睁睁看着步人军威风凛凛，狂杀猛打，岳云等人心中早就不是滋味，此时岳飞一声令下，各人都觉振奋，岳云等人立刻应诺，由背嵬军先出，踏白与游奕两军相随而后。
岳家军赖以起家，直至威震海内的，便是以背嵬军为主的骑兵队伍，训练之严，选材之精，远在诸军之上。而诸军之中，犹以背嵬最为严苛，每日负甲练习，不仅要精习枪术，射术亦要精良，左挟弓，右持枪，疾速若飞，突进之时势若奔雷，当者无不辟易，虽对方百万军中，而背嵬数百人可奔驰直入，绝无惧色。
岳云曾经在束甲驱驰时马失前蹄，岳飞大怒，斥道：“当大敌时亦如是耶？”立命斩之，诸将叩首请免，岳云方保一命。对儿子尚且如此，其余背嵬将士应当如何，自然不言自明。
岳飞以八千人败曹成十万众，背嵬军数百人先行突阵，立下赫赫之功，便是训练之精，装备之良，战意之高的明证。
由早自晚，背嵬军多次出击，却多半是缠斗游击，稍稍将敌人的前队打跨，便即回撤休整，只是与敌人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接触便可。背嵬军军虽然有不少新补充的将士，主力和中下层的军官还都是当年老人，对这样的战法早就满心的不乐意，看到步人军大逞威风，心里更是愤愤难平。等到岳飞下令全军出击，不留余力，众人虽然稍觉疲惫，却仍然满脸兴奋，令旗招展过后，全军举枪挥矛，嗷嗷大叫，等岳云将手一挥，三千余人排阵列队，跟随在主将身后，利箭一般向敌阵内射去。
骑兵突进的标准队列，是以横队相间，各队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这样既可以保持最大速度的冲刺，又不会在接触敌人时，自相混乱而互相践踏，除此之外，还可以躲避弓箭，减少死伤。
李成的骑兵适才伤亡极大，就是不能用横队前行冲刺，而只能用密集的锥形前进，这样一遇到大规模长兵器的步兵及弩兵时，就得承受大量的死伤，而很难突击。
而此时背嵬与踏白、游奕三军突击，战场却是宽阔的平原，大军疾驰而出后，迅速散开，骑士在马背上平端起手中的武器，狂飙猛击，片刻之间，已经狠狠插入敌阵中间。
两万多人的骑兵再也不留余力，纵骑猛进，如同一支出柙猛虎，将挡路的敌人撕咬的粉碎。
手起刀落，枪矛直刺，如果说步人甲军的进击如同铜墙铁壁，用令人绝望的坚韧来推进，骑兵的突击就如同一柄利刃，将眼前的敌人斩劈成粉碎，两万多精锐骑兵的猛击，比起步兵，更令人绝望，害怕。
身披红色战甲的骑兵驱赶着跨下的良驹，不停的奔驰，呐喊，大地在颤抖，天地也好象为之变色，骑兵们多半使用着长柄武器，浑黑的铁矛与长枪重而锐利，平端在胸侧，借助马力，往往能将敌人迎胸刺穿，挑飞，然后落地毙命，马刀轻薄而锋利，一刀斜劈，血雨飞腾，往往伴随着一个面色狰狞的首级，待头颅落地之后，血雨喷薄，在空中形成一缕缕血雾，没有首级的身体，还在徒劳的挥动着武器，然后才颓然倒下；还有骑兵使用的是称手的短兵器，什么铁锤、铁筒、铁鞭，甚至是女真人爱用的狼牙棒，也有不少身强力壮不怕武器沉重的骑兵使用，这种兵器不但女真人用，蒙古人亦是极为喜欢，短而粗，上带铁刺，一棒下去，敲在头上，则脑浆抛洒，头骨碎裂，一棒毙命，便是在胸口，胳膊，也是要打的凹陷下去，回棒之时，带起一大团血肉，只要中了一棒，不死也丧失战斗力，甚至是终生残疾，不比枪矛，往往一下在对方身上戳个透明窟窿，看起来骇人，伤害却并不很是严重。
原本就节节败退的伪齐军终于挺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由败退渐渐演变成了溃败，大量大量的步兵根本不敢靠近骑兵身边，便已经纷纷倒退逃走。很快，骑兵先是与先期杀到敌阵的步人甲军会合，然后又继续砍瓜切菜一般继续前行，冲刺，砍杀，打乱敌人一个步兵的方阵，砍杀一通，然后便继续向前，砍杀，搅乱，直到敌人四散溃败，乱成一团。
岳云先头带领麾下骑兵，不停的骚扰后退，空负背嵬强悍的战力，却不能痛痛快快的给敌人一个教训，心里早就憋了一肚皮的怒气，此时如同出柙猛虎，不管不顾，只带着自己的百余骑兵，完全不管身后如何，一直狂冲猛打。
他武艺精良，左挟弓，左持矛，看到敌人将领，便射箭杀掉敌将，与骑兵们一起，则不停的挥动铁矛，不停的戳刺，他天生神力，单臂使矛也全然不觉吃力，而一矛过去，则很轻松的将敌人挑飞，甚至是敌人众多时，运矛一扫，只要被他铁矛扫到，便是非死即伤。
他浑身甲胃已经被鲜血染透，原本宋军尚红，衣袍旗帜多以红色为主，而到此得，跟随在他身边的所有将士，都已经是血染征袍，无数敌军的鲜血将他们身上的衣物染成鲜红，与甲胄衣袍混成一色，伪齐士兵隔的老远看了，只觉得一朵朵红云凶神恶煞般的直冲过来，手起刀落，便是一条人命，步兵阵形一乱，就算是精锐之师，也很难与骑兵相抗，更何况李成所部，倒有大半是乌合之众。
当下兵败如山倒，二十万人除了少数精锐还能勉强支持外，大半已经溃散奔逃，两万多骑兵不停的前冲，稍加休息，又继续往后将好不容易收拢的敌兵再度冲散。几次三番之后，敌人损失过大，军心彻底不可收拾，连不少带兵的将领也只顾着自己奔逃，再也不能重新恢复建制。
到得此时，任是谁都知道大败之势已成，回天无术，李成与张用等大将早就带着亲兵逃走，整个战场上群龙无首，人人都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的向后方逃去，有那聪明的将身上衣甲，手中武器尽数丢掉，拼死向前，知道纵然逃不过宋军精骑，只要能逃过同伴便可，还有人原地跪降，双手高举，浑身颤抖，等着宋军发落，有那假聪明便倒地装死，运气不好的便被战马踩成肉泥，运气好的便可蒙混过去，到晚间偷偷溜之大吉。
岳云杀的兴起，虽然死在他手里的敌人只怕已经过百，却仍然觉得意犹未尽，此次大战敌人其实太弱，岳飞连主力都没有召集，只有六万多人就打敌人二十余万打的落荒而逃，而背嵬军其实是在胜捷与摧锋两军后头拾了便宜，他一向好胜要强，哪里能受得了这种窝囊气，此时敌人四散溃逃，踏白与游奕两军在后头追赶砍杀，他却对痛打落水狗兴趣不大，因看到敌人骑兵已经四散奔逃，有不少踏白军也追赶了过去，他知道骑兵追杀所获不多，也并不决定相随一起追赶。他稍微定一定神，看到不远处还有不少敌人的束甲战士还在顽抗，虽然大势已去，这五六千人居然巍然不动，边战边退，并不象普通敌人那样溃不成军。
岳云略看一会，已经知道这几千人是李成的起家家底，平时用钱财酒肉喂饱养肥，就在战时让这些人拼命卖力，平素做战，李成都是让这些中军留在自己身底，轻易舍不得使用，此次大战关系太过重大，李成连这些家底都抛了出来，虽然这些人不能挽回大局，却能在这样的局面下保持阵势不乱，边战边退，也允分说明这些人战术素养极高，而且悍不畏死，算得上是一支精锐之师。
他眼前一亮，看看自己身边还有三百余人，其余部下已经四散杀敌，岳云略一犹豫，想起自己击曹成时，对方十万之众，自己带几百人一样能冲入敌阵，然后从容退出，此时对方大败，又有何惧。
当下将手中铁矛一摆，喝令道：“随我来，把敌人的中军打散！”
跟随在他身边的都是他的亲卫，俱都是背嵬老人，跟随岳云冲杀敌人大阵的事不知道做了多少，便是当年攻打随州一战，第一批登上城头的，便是这些背嵬骑兵。
当下无人犹豫，一起暴诺答应，岳云一马当先冲杀在前，三百余人跟随在后，一起向着那队敌兵冲杀而去。
岳云一边冲杀，一边随手戳刺着挡路奔逃的敌兵，他与这队敌兵相隔不过两里不到，战马快速奔驰，不过盏茶功夫，已经冲到敌人身前，看到对方阵势仍然不乱，他心中战意燃烧，身后的亲兵们还没有赶到，自己已经猛挟马腹，疾驰上前，先是一矛挑飞了落在最后的一员敌将，然后矛若毒龙，戳刺不停，这些敌兵饶是精锐，不少人武艺精强，看到这个宋将如此悍勇，各人也并不害怕，不少人不退反进，手中武器挥舞，向着岳云围拢过来。

第165章 一笑泯恩仇
岳云身体强健，胆色更是惊人，虽然只身陷入重围，却是丝毫不惊，手中铁矛挥舞，凡有近身的无有一合之敌，只是他连连做战，此时只身陷入敌阵中心，而敌人的好手越来越多，岳云厮杀片刻，虽然又刺死杀伤了不少人，却也是渐渐感觉吃力起来。
他的部下跟随他一起冲阵，此时看到岳云危险，各人便拼命向前冲杀，前去护卫，只是他们人数太少，虽然以背嵬军的战力，敌人仍然抵挡不住骑兵冲杀，只是杀了一层又来一层，有几十人成功靠近岳云，暂时缓解了他的压力，然而数百人却一起陷入敌阵当中，一时半会不能摆脱。
其实也并不能怪岳云大意，背嵬军原本就是主帅亲军，平时保护主帅安全，战时负责冲锋陷阵，几百骑兵冲击几万人的敌阵，都是常有的事。而此时眼前这股敌人不过五六千人，以数百人的背嵬军来冲阵，原本也是没有什么危险可言。只是不曾想眼前这几千人都是李成的死士，虽然说不上是精锐之师，在训练和战术素养上并不能和背嵬军相比，征战经验与个人武艺，却是相差不多，眼下大败之势已成，这些人却并不如普通士兵那样溃散奔逃，都知道那样等若将自己性命交给别人处置，而是结成阵势，缓缓而退，这样在场面大乱，数十万人奔逃，宋军也分散追击的时候，并不会有人数众多的宋军会集包围，来吃掉他们，而小股的宋军赶上，也不能奈何到他们分毫，此时岳云杀将过来，却正好落入人家算中，若不是大多数敌军都一心只想逃命，只有少数悍勇之徒拼命围住这一小股背嵬军的话，只怕此时这一队背嵬军已经死伤大半了。
岳云满头大汗，拼命收拢自己属下，他没有想到对手不但敢于顽抗，而且战力并不低劣，装备也不在普通的禁军之下，虽然还不知道这一队人马是李成的中军，却也深悔自己太过冒失，背嵬军征战了半天，力气和马力都大有消耗，不然就算对方也是精锐，也不会弄到深陷阵中，连突围也很难的地步。
他一面苦苦支撑，等部下们慢慢聚集一处，然后往着敌人薄弱处慢慢进击，准备突破敌人阵形，突围而出。只是他们人数太少，深陷阵中，每一个人都要对付好几个人，战马的冲刺与灵活性也施展不开，已经不断的有人被敌军斩落下马，各人身上都是血迹斑斑，也不知道是敌人的，抑或是自己的。
形势如此危急，岳云心中大急，虽然他也很是疲惫，却振作精神，连声大吼，连续挑飞了好几个迫切他的敌人，使得对方一时不敢靠近他，又救了几个背嵬骑兵的性命，只是他心中清楚，如果情形再没有改善，只怕这三百多人要多半战死在敌阵中了。
正焦急间，却突然觉得四周敌兵越来越少，压力骤然变小，大半的敌兵已经不能保持刚刚的整齐队形，而是开始四散奔逃。
他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侧翼正有一支步人甲军持刀猛进，锋利的陌刀排列成排，刀尖的寒光遮天蔽日，令得刀阵之前的敌军心胆俱裂，根本没有人敢有还手的意思。
三米长的陌刀在长度上与枪矛相当，打造一支陌刀，却能得百支铁矛，其效用之高，确实在眼前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一排排重甲战士，浑身上下包着铁甲，寻常刀剑若是不中要害，根本没有危胁，而那长而锋利的陌刀，成排的向前压迫过来，如同一堵移动着的刀墙，将前方的敌人绞的粉碎，凡是逃的稍慢一些，便立刻被陌刀斩的粉碎，整具身体休说是身首异处，便是想找一截完整的躯干，也是极难的事情。
岳云身边压力大减，好整以暇的挑戳刺扫，将自己身边的残余敌军肃清干净，然后汇集起所有背嵬，稍稍扫视几眼，发觉死伤并不很严重，心中略觉安定。他知道此时自己部下都太过疲累，战马奔驰了很久，马力也很难再支持下去，于是并不下令让背嵬军再去帮助步人甲军，只是在原地将几个不开眼的路过逃兵斩杀当场，其余人等都汇集一处，准备休息一下再去追杀敌军。
岳云环顾左右，见各人都是疲惫不堪，没有人注意自己，便取出马屁股上悬挂的水壶，连开几口。他这壶中说是清水，其实都装的上等好久，几口下肚之后，身上的乏累瞬息间消弥无踪，只觉得精神大振。
眼见那千多人的步人甲兵将敌军已经远远赶开，步人军身上都是几十斤重的铁甲，对方连手中兵器都抛弃不要，身上的甲胃也多半脱下丢弃，各人都拼命撒开脚丫子飞速逃命，刚刚那种悍勇之气早被步人军打的一丝不剩，只留下逃命的念头，在这种情形下，身负重甲的步人军根本追赶不上，千多人象征性的追杀一阵，见敌人早就绝尘而去，身后不远又有骑兵追赶上去，带队的步人军将领一声令下，所有的步人军放下手中的武器，先是原地站立了片刻，然后便一队队排开间距，缓缓坐下休息。
岳云看得片刻，已经知道这带队将领经验丰富，而且并不很贪功冒进，想想自己适才，确实有些惭愧，他想到对方救了自己性命，合该前去相谢一番。因此下令自己部下先全部下马休息，饮水喂马，自己将手中血迹斑斑铁矛横放在身前马背上，然后双腿轻轻一夹，那马老大不乐意，不过还是小跑着向着那队步人军休息的地方慢悠悠而去。
那边老远也看到岳云前来，虽然现在战场上是一边倒的局势，有空追杀别人的全是宋军，这一队休整的步人军仍然是派人散开警戒，一看到岳云前来，便有几人迎接上来，待看到岳云肩扛几颗将星，悠然前来，各人面面相觑，立刻有一个队长迎上前来，又有人赶往阵中，前去知会带队的将领。
待岳云靠近过来，看到几个将领迎接过来，双方一打照面，却都是神情尴尬之极。
原来带队的却是胜捷军副将杨再兴，岳云记恨他杀害自己叔父，几次想对付他，取他性命，虽然岳飞严命不允，岳云总是心存芥蒂，也间接影响了杨再兴的升迁，双方对彼此心里的过节都心知肚明，平时军议都从不招呼说话。岳云是不想理会，杨再兴是地位与岳云相差较大，倒也不必在岳云身边受气，此时在这战场之上，身边尽是死尸，喊杀声尚且不绝于耳，而杨再兴鬼使神差般救下来的这一小队骑兵，为首带队的将领竟然是岳云，却也令他难以想象。
岳云心里原本也是极为尴尬，只是看到杨再兴的神情，却是甚觉滑稽，又想到自己被对方救了一命，两家的恩怨以后也不必再提，他原本就不是心胸狭隘的人，只是叔父之仇心里实在是排解不开，才会一直记恨。此时对方救了自己性命，那就一切不必再提。
当下先是跳下马来，到得杨再兴身边，弯腰一拜，道：“岳云谢过杨将军相救之恩，将来若有机会，一定报将军此恩。”
杨再兴原本也不知道如何处理，他只是单纯的军人，此时情形太过尴尬，根本不知道如何着手才好，见岳云如此，连忙双手将对方扶起，急道：“统制此礼末将绝不敢当，战阵之上小有挫折，凭统制之勇自己也能杀出，何谈救命之恩。况且同属一军，彼此相助是份内的事，又何必言谢。”
岳云抬起头来，见杨再兴一脸的惶急，显然是因为自己以前的行径，令得对方如此，若是换了救过别部将军，那自然不会如此。
他是心直口快的人，当下向着杨再兴道：“杨将军，以前的事说不上谁对谁错，今日过后，以往芥蒂彼此都忘却的好，将军你说如何？”
杨再兴巴不得他这一声，立刻答道：“这是自然，凭统制吩咐就是。”
岳云哈哈大笑，将自己手中的壶递给杨再兴，笑道：“来，战场上不能饮酒，以水代酒，与将军喝上一杯。”
杨再兴不疑有它，接过后毫不犹豫，张口便饮，岳云与乃父相同，最爱饮酒，这酒也类似后世白酒，已经很是烈性，杨再兴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被呛的连声咳嗽，好不容易才将一口酒饮了下去。
岳云看他的脸涨的通红，显然是被呛的不轻，却不由得大笑连声，杨再兴回过神来见他如此，也知道对方不是有意捉弄，只是想与自己饮酒相交，却也不由得执壶而笑。
两人笑上一阵，岳云将酒壶拿了回来，自己也饮了一大口，然后将酒壶放回马身，自己翻身上马，向着杨再兴道：“将军不贪功，时时注意休息士卒，足见爱兵，又很足智。而近战之时，冲杀在队列之前，足见将军之勇。今日之事，救了我是私，将军的表现是公，于公于私，我必定会向父帅保举将军，以将军之才，任一副将岂不太过屈才！”

第166章 战胜
岳云又是统制，又是岳飞爱子，由他嘴里说出这样的话来，并无不妥，也比旁人说的随意与自信。
杨再兴此次做战冲杀在前，立下了赫赫战功，原本只是担心在叙功时岳云给他为难，故意压制，此时与对方冰释前嫌，这一条也不必说起。
他并不想落个攀附权贵的名声，待岳云说完，也不有意巴结，只是笑道：“末将不管职位高低，只但求能为国效力便是。”
岳云凝视他脸上神色，知道此人不是做伪，心中更觉遗憾，眼前这人如此高才，偏生被自己以私仇压制至今，当真是荒唐可笑。
当下也不说话，只向着杨再兴点头一笑，自己掉转马头返回部下身边。
这么耽搁一会，岳云自己已经觉得精神身体都已恢复，看看一众部下，也都是精神昂扬，岳云极是满意，却也知道众人是因为在战场上，精神太过亢奋，才休息这么一会便不觉得累，因此强令众人继续坐下休息，自己也跳下战马，饮水休息。
此时战场上早就是一边倒的局势，十几二十万人在前头跑，有不少人已经逃离了原本军营的范围，在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拼命奔逃着，后头是成群结队的骑兵在追赶，很多敌兵早就放弃了抵抗，一旦被骑兵追到，只要第一时间没有被砍下脑袋，就会趴跪在地投降，过半的敌骑早就逃的不知去向，有不少死在刚刚的冲阵战事中，只留下没有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四处转悠，低头啃食着青草，已经开始有前军与中军的士兵奉命去将这些战马牵引在一处，好生照管。宋军缺马，兵器等战场缴获可以慢慢去捡取，战马却必须得第一时间照料好。
岳云看得片刻，已经知道不会再有什么战斗，就算小有疲累，也足以支持，因此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亲兵部下，向着前方赶去。
此时已经是下午，这一战打了大半天的辰光，宋军不出意外的大胜收场，岳云一路奔驰，只见得一路的盔甲与兵器，在阳光是熠熠生辉。
他心情极是愉快，自己父子被皇帝看重，起家是在讨灭刘光世一战，后来虽然连败犯境的敌人，却总是没有拿的出手的上好战功可说。而西军诸将，跟着皇帝连败金兵，守长安克太原，当真是一个个战功赫赫，威风凛凛。父亲受到重用，心里最不服气的，便是这些西军的将领们了。
此次击败强敌，虽然并不是打败的金兵，不过以少击多，杀掉和俘虏的敌兵数量，是最近几年诸战之冠，而下一步岳家军也将独立负担起与金兵主力做战的重任，想到金戈铁马，与金人争雄与中原大地，岳云便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壮怀激烈。
因为休息了一段时间，待他们重新出发时，附近已经没有几个站立的敌兵，不是被砍翻在地，就是已经跪在地上，等候发落。岳云略看几眼，已经知道此战收获甚丰，自己一方的死伤几乎是可以忽略不计，而大片大片的俘虏就在眼前，无数的甲胃与武器扔的满地都是，一匹匹战马正在被宋兵收拢，各人脸上都是一片轻松与兴奋。
他知道已经追赶不上，索性也不加快马步，只是带着部下小跑前行，偶尔有零星的敌人被他们遇到，不是迅即投降，就是被几刀砍死。
等到得敌营附近时，已经再也看不到一个站立的敌兵，先期杀至的骑兵显然是得了主帅将令，并不急着冲入营内，而是督促喝喊，让营内的敌兵排队出来，依次放下武器，解下盔甲，然后蹲在一边等待发落。
至于那些被强掠来的民夫，此时却是一队队出得营来，都是满脸轻松，依着宋兵的吩咐，由营边开始，拾捡着适才败后们丢弃的盔甲与武器。
他们都是被强迫征调，对金兵深恶痛绝，对金人的走狗伪齐也从来没有任何的认同，看到宋兵前来，不但不慌乱，反而迎上前来，主动要求相助，宋兵也知道这些中原百姓忠于大宋，绝无问题，是以也放心的让他们去捡拾武器。
岳云眼见无事，纵是追赶逃敌，出发的骑兵也奔出老远，自己再也追赶不上，因此索性策马入营，督促着降兵们蹲在一处，又让人腾出地方，准备让更多的俘虏过来，以便看押。
而穿过民夫所居，放眼看去，只见甲仗如山，其余二十余万人的粮食药草等各样物资，堆放如山，仅是粮营便有二十余个，囤积的大量粮食，可以大大减缓宋军的补给压力，令得岳云心中欢喜。
过不多时，岳飞带着中军护卫赶到，傅庆等其余各步兵的统制也是赶到，各人都是打老了仗的，也不需要岳飞多加吩咐，立刻安排防务，打扫战场，清点死伤，点算俘虏人数，清理战利器，一队队骑兵带着主将的命令飞速传命，到得日薄西山时，整个战场已经打扫干净，连战死的禁军将士的尸体，也多半被归列一处，按着胸甲与挂佩的牌饰，记下姓名，然后盖上白布，等着下葬，至于死去的敌兵，则暂不理会，待明日让民夫挖下大坑，一并收葬了事。所有的兵器与甲胃堆积一处，如同一座座小山一般，宋朝不但缺乏战马，铁矿也很稀少，这几年为了打造战车与步人甲陌刀等物，民间用铁都受到了极大的限制，每次征战，所俘的敌人兵器，合手精良的下发禁军使用，毁损的要么回炉重造，要么归为民用，这些战利品也极为要紧。
而俘获的战马，则更让各人喜笑颜开。此次李成囊括了伪齐全部的骑兵前来征战，骑兵撞上宋军步兵，全无机会，死伤惨重，待败局已定逃走时，又被宋军骑兵追杀不少，两万多骑兵死伤过半，俘获的战马就有五千余匹，这些战马都是金人赠与，全是上等好马，因为是战场上所得，按着常例自然是归岳飞军中所有，这样一来，岳家军的骑兵份量又能有所增加，机动力和战斗力都将大大增加，怎能不让众人高兴非常。
而根据行人司的消息，自去岁之后，金人甚重洛阳附近的防御，除了在潼关附近的诸州增加兵力，修葺城墙之外，在洛阳与开封还加设马监，就地增养战马，洛阳马监有战马一万多匹，开封马监亦有此数，打算用来逐渐充实骑兵，谁知道岳飞突然杀至，李成一战输光了伪齐大半的主力，等于是将这些战马双手奉送一般。
待到天气刚刚擦黑，因为大战疲惫，岳飞决意不回本营，大军留驻在敌人营中，派少量骑兵返回营寨守护，又传令下去，命各军升火做饭，犒赏三军将士。过不多时，一弯新月升起，清亮的月光洒在熙熙攘攘的军营之内，饭菜的香气开始顺着微风在军营内飘散开来，所有的士兵都是笑逐颜开，在负责计功的军官面前陈说着自己的白天的功劳，看到记录在本子上后，才去欢天喜地的领取饭菜，三三两两的聚集在一处，讲说着白天做战的经过，也有失去好友的，虽然神情黯然，却是默默的将好友的功劳一一说明，以在将来官府赈济追赏时，为战友争取更多的福利。也有人白天立功很少，便自己躲在角落里，擦拭着手中的武器，暗自下定决心，要在下次做战时多立功劳。
如果说以往宋军做战时，还是以国家大义和军纪来约束军队，到得此时，虽然没有完全恢复秦朝的军功授爵的传统，却又多加了许多额外的赏赐与激励制度，每一个士兵都可以养活家人，而只要在战场上立下功劳，就可以让家人衣食无忧。这样一来，军队做战的能力与勇气成倍数增加，与往日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岳飞身为主帅，传令诸将安排细务之后，自己也顾不得用饭，先在帐中传见了被俘的几个的敌军将领，问明洛阳附近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敌军，然后便巡视全营，慰问受伤的将士，安排前军与中军早些休息，并命这两军明日去攻打洛阳与附近州县。
待到诸军安顿已毕，大半将士用过晚饭，回到帐中歇息，鼾声大作之际，岳飞这才带着岳云等心腹大将，返回为自己安排的营帐之内。
到得这时，他才觉得身上疲惫，浑身酸痛。这一天虽然他不曾亲临前敌，却是来回奔驰，观察敌情，下发命令，甚至有几次敌兵迫近时，他随时也准备着亲自上阵与敌人交战，一天下来，却也是疲惫不堪。
回头看看岳云时，却见儿子脸色苍白，骑在战马上也是摇摇欲堕，他知道今天岳云曾今遇险，拼命搏杀又被杨再兴相助，才能杀出重围，这样一来必定是体力透支，难以支持。他表面上一直对岳云严苛，其实心里甚是疼爱，见岳云如此，便挥手令道：“你自去歇息，我这里不要你伺候了。”

第167章 扑朔迷离
岳云原也是累极，此时知道岳飞要见高宠等人，事关下一步的做战部署，因此强撑着精神，向着岳飞笑道：“孩儿不累，还支撑得下来。”
“好。”岳飞看他一眼，也不多说，自己先行入帐坐下。
高宠与徐庆早就等候在帐内，两人率领骑兵追杀出几十里地，战场是在洛阳北面的长水县境内，而这两人带领骑兵一路追赶，竟是到了一百多里之外的洛阳城下，因为李成在城内留有少部兵马，一俟李成入城之后，便四门紧闭，小心戒备，高宠等人追杀到城下，知道一时没有机会破城，只得又返回头去，肃清一路逃来的敌兵，驱赶俘虏返回，一路奔波辛苦，到岳飞这里来复命时，还兀自是额头冒汗，浑身都是一股浓烈的汗臭味。
他们的战果与傍晚时诸军的统计相加，整个战事结果已经得出。宋军集结了六个军六万余人，对抗敌人二十余万人，战事由高宠前期的骚扰为开端，然后便是两军会战，前期宋军准备了很久，进入敌境不过十余天，其实事先演练了不知道多少次，所以虽然进入敌境后狂飙猛进，推进迅速，其实虽忙不乱，事事顺手。
而反观李成，从集结大军到与宋军交战，准备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极为仓促，而伪齐上下为了尽快解决宋军的危胁，只仗着人数优势，便决意与宋军主力交战。这一仗可以说是胜负在预料之中，战争还没有进行，李成就已经败局已定。
不过胜负定的如此之早，甚至不需要大规模的追击战，只是两支骑兵主力出击，从傍晚赶到上半夜，敌军主力已经完全不辩方向，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看到月夜下有宋人骑兵出现，就有成军结队的士兵举手投降，等着被安置发落，连落荒而逃的兴趣也没有了。
等高宠等人慢慢收拢部队，慢慢返回之后，身后跟随的俘虏一眼看不到头，没有捆绑，也很少有人看押，这些人居然都老老实实的跟随在后，并没有人再去想办法逃跑。
这一战将敌军的军心士气完全打跨，粗略估算下来，被俘的士兵超过十万，副将以上的军官就有好几千，兵器甲仗无数，战马五千余匹，再加上粮食，衣物，医药等物，此战过后，等于把伪齐的家底给抄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在山东与潼关附近还有一些驻防军队，以及开封还有一些防备之外，整个中原大地，已经没有伪齐的军事力量存在了。
与这样的大胜相对应的，就是宋军微不足道的损失。战死的不过千余人，加上受伤的三四千人，损失了微不足道的兵器、弓箭，以及少量的战马，收获之丰，却是足以弥补这些损失了。
众人围拢在岳飞的营帐之内，议论纷纷，都是喜上眉梢。此次大胜，主帅是头功是没的说，而全军上下用命，封赏必厚，众人的封赏也必定不会差了，虽然军中向来以驱逐蛮夷恢复河山为已任，并没有人象傅选那样一心只求封赏，只是想到这些难免开心，也是人之常情。
岳飞原也是高兴，看到众人都是满脸兴奋，好象天下大事已定，不免开口提醒道：“打李成算什么本事，再给他二十万人，他也带不好。此战之前，我已经接到行人司的通报，金兵已经集结完毕，一边注意潼关禁军动向，一边开始向着黄河岸边开拔。现下的计较是，潼关是西军主力，不过敌军也知道潼关驻军全是步卒，行动缓慢，慢慢攻打华州各地，金兵若想保开封，必定会直接由渡口过河，直接到开封附近，与我军交战。所以此战过后，可能三五天后，就得准备与金兵打一场决战，这一战才是最为关键，最为要紧。赢了，天下大局已定，直捣黄龙不过是指日可待，输了，这几年功夫白费，咱们又得退回江南，静待时机，尔等关系到天下大局，天子寄厚望于我军上下，岂可因小姓而得意忘形？”
他开初说时，还是脸色平和，说到这里，已经是神情严肃，甚至是带有训斥的味道。
各人被他点醒，都知岳飞所说是实，又想到要与金兵在中原腹地打一场大决战，心中又不免得兴奋雀跃，当即都凛然答道：“末将等知过，一切依大帅吩咐。”
“好，今日战果，我已经命李参军禀报陛下，我又命前、中两军速克洛阳，再命王贵诸部移师向归德，夺取归德府后，再向开封。其余诸军，便在此地休整，随时往攻郑州，中牟，得此数地之后，便可以诸军会合，协力夺取开封，大丈夫建功立业，便在此时，诸将军好生去做，以求青史留名，图形凌烟阁吧。”
大战之后，岳飞仍然是如此郑重激励，神情丝毫不见轻松，便是他身为主帅，知道战事紧急轻重之处，话说到这里，各人都知道自己欢喜的早了，当即又连声称是，各自回营，检点士卒，宣讲还要与金兵决战一事，以金兵诸多暴行与国家蒙受的羞辱来激扬士气，与此同时，又多讲金兵精锐善战，且又纯是铁甲骑兵，无论是机动能力，战士的个人武力，主帅的才能，以及整支军队的精神面貌，都与李成所部不可同日而语，以防止大胜之后，军心易生骄慢之气。
三支骑兵与两支步人军休整，前军与中军先后开拔，由长水赶往洛阳，早晨开拔，晚间便传来消息，原来李成眼见军心已经不可收拾，洛阳必不可守，等高宠等人的骑兵退走后，李成便命赵用带着几万残卒守城，自己领了千多骑兵，赶往开封复命，他此次惨败，也不指望短时间内再出来领兵，逃回开封也是指望避祸坚城之内，又有不少亲朋旧友还在军中，刘豫也不敢杀他，老老实实躲在城中，等着金兵过来，再言其它。
主帅逃走，残留余部原本就是惊弓之鸟，哪里需要宋军多做动作，刚刚几声鼓声响起，两万多宋军一阵呐喊，城内早就竖起白旗，赵用学他的上司，偷开城门轻骑出逃，留下三万多残兵一箭不发，开城投降。
赵秉渊等人知道对方军无战心，也不等岳飞指示，一边派人来禀报，一边接收洛阳，同时往孟州、登封等地前进，距离开封已经不远。
与此同时，潼关宋军也是打到商州、卢氏等地，兵锋已经将与岳飞所部汇合。为了迷惑金兵，使得宗弼敢放心进入中原，潼关驻军出动并不很多，只是刘氏兄弟及关师古等人率领五个军近六万人的兵力，伪齐潼关对面驻军并不很多，到是在商州驻有一万多金兵与契丹兵，西军故做攻城不力，一时半会并不能与岳飞会合，这样的进度，已经算是极快。
而吴玠、吴璘、姚端、张宪、郭浩、姚平仲等西军名将，在枢密参军使虞允文的亲自率领下，统领近二十个军二十余万人的西军主力，悄悄到达太原附近，只等金兵主力南下，便可由太行直插河北，断敌退路。
可以说，各方的眼光，都在急切的等待着金兵的消息，观察着金兵的动向。宗弼不动，或是怎么个动法，都将深切的影响到整个战局。
到得四月下旬，岳家军已经打下河南府与颖昌、归德三府全境，几十个州县重回宋朝治下，战争的补给压力也逐渐减小，而与此同时，整个防线也迅速拉大，十余万人的岳家军全治在长达千多里的战线上，已经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兵集团，而偏生此时金兵动向不明，弄的岳飞极为尴尬。
此时悍然攻打开封，时机未至，韩世忠等人在没有金兵消息时，也不敢穷追猛打，还没有肃清山东，不能到中原来支援，整个中原腹地，只有岳飞一支军队，相形于整个战线，兵力已经明显不足。
岳飞担心兵力薄弱，容易被金兵各个击破，只得暂且收拢起防线，自己带领胜捷、摧锋、踏白、游奕、背嵬五军移师返回颖昌，又命王贵等人随时注意与他靠拢，而孟胜杰、赵秉渊两人，则驻守西京洛阳，准备随时支援潼关方向的禁军，或是与之会合。
这样一来，整个态式又转而一变，宋军虽然不能进一步扩大战果，兵团主力却已经重新直指开封城下，而在开封城内，除了少量的金兵和契丹兵外，剩下几万人都是临时招募的民兵，只有少量的部队拥有可怜的战力，可以说，只要岳飞愿意，随时能把这个看起来坚固高大的名城，一天之内拿下。
只是金兵不至，甚至这几天还失去了消息，原本说已经压到了共城、相州、滑州一线的金兵，突然按兵不动，甚至严查来往行人，使得行人司的细作消息大为受阻，几天才能传递一次，对金兵主力动向的把握，不能如战事开始时那么精准。
岳飞心中有数，对方主帅宗弼不是傻子，军中也有很多英杰将才，不是李成那样的草包可以相比的。这样一来，对方下一步的打法，委实难以预料，他用兵有狠的一面，却也并不一味冒险，此时敌情不明，更是使他下定决心，决意收拢防线，等待敌情明确之后，再做打算。

第168章 精忠岳飞
长水之战的战果，早就已经奏报上去，自岳飞到得颖昌不久，便有几个殿前司的禁军军官，带着一小队禁军将士，护送着一个枢密参谋，前来军前传达诏旨。
如果是往常，诏旨来回就算是黑牌传送，也需要一段时间，现在岳飞率军就在中原，只需绕道到得潼关，便可直送长安，距离缩短了老大一截，时间自然也是省了下来。
待诏使到得军中，岳飞不敢怠慢，立刻击鼓传将，令军中副将以上，悉数到得中军大营，一起迎接诏旨。
那传诏的枢密参谋，各人也不识得，只知道原本是西军的一个副将，因为心思缜密喜读兵书，前年新设枢密参谋司，便将他调了进去，此时品秩虽然不高，也只是与副统制相当，其实却是天天伴在天子身边，也算是近臣了。
见军中将领到齐，那诏使先向岳飞微笑致意，然后便展纸开读，他一口浓重的关陕腔，岳飞麾下多是中原人或是南方人，也听不甚清，只隐约听诏使道：“卿学深筹略，动中事机，加兵宛、叶之间，夺险松栢之塞。仍俘甲马，就食糗粮，登闻三捷之功；实冠万人之勇。着赏绵旗一面，盘银枪四支。”
各人听到这里，俱是一楞。岳飞此次击败的虽然不是金兵，好歹也是攻城掠地，收复了几十个州县，击败了数十万敌军，俘获无数，甲仗如山，怎么皇帝对他的赏赐，如此简薄。
岳飞本人也并不在意官职财帛，却也很是意外，略一楞神，才伏地谢过皇恩，站起身来。
那诏使见众将略有不平之色，展颜一笑，向自己身后一个禁军军官吩咐道：“来，取出绵旗，给岳大帅看看。”
“是，末将遵命。”那禁军军官显然是出身上三军，而且是关陕人士，身形高大健硕，满脸精悍之气，用关中口音答了诏使一声，便由自己马背行囊中取出一副绵旗，上前几步，呈递给岳飞。
岳飞看他一眼，只觉对方有些悻悻不平之色，他心中不解，一时也想不到是什么原故，只得接过绵旗，扯开线缚，轻轻一抖展开。
他是面向诸将，手中的绵旗背面向着自己，绵旗一开，却只见诸将都惊诧出声，面露诧异之色。他心中一动，急忙将绵旗移动，自己去看那正面。一瞄过眼，只觉得一股热气袭上脸庞，心中又酸又涩，一时竟是说不出话来。
却原来这绵旗上绣着“精忠岳飞”四个大字，是用端楷所写，绣金的大字在阳光的折射下，熠熠生辉。
这真是难得的荣宠，有此一旗，当真是比那些财宝珠玉的赏赐，更加的难得之极。
那诏使见岳飞动容，不觉上前一步，向着岳飞含笑道：“陛下说，他手伤已久，不过此旗颁赐给大帅，需得自己御笔亲书，写的不好，大帅千万不要嫌弃。”
后头的话，显然是赵桓和这个近臣的玩笑话，也被他一五一十的搬了出来。
听得皇帝拿岳飞打趣，眼前诸将十个倒有九个没有见过皇帝，只是各人对赵桓的敬爱忠诚之心，一点不比西军将领稍弱，再加上岳飞在各人心中的地位形象，从来是刚毅严明，各人绝不会拿笑话往他的身上联系，此时听的真切，都不觉轰然大笑，一时间只觉得与皇帝的距离，都接近了不少。
岳飞也是一笑，适才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又仔细看了一眼那绵旗，虽然字体端正，不过笔锋绵软无力，算不得上乘书法，想起赵桓自幼就受太上皇言传身教，一笔字画在宗室诸亲王皇子中仅次于郓王赵楷，算得上是书画大家，听说在逃亡途中伤了右手，此时勉强用御笔亲书，果然比往日差了不少功力。
只是越是如此，越显此次御笔亲书的诚意与皇帝对自己的信重之意，他心中感动，差点儿流下泪来，只得急忙背转过身，屏息静气，等情绪稍稍恢复，才又回过头来，向着眼前数百将军，朗声道：“诸将听了，陛下亲赐手书，许我精忠岳飞一号，我愧不敢当！击败李成算得什么？唯有战败兀术，恢复我大宋河山，迎陛下还开封旧都，我才敢把这旗挂在中军营前！”
他此时已经理解赵桓为什么要颁赐给他这面绵旗的用意，击败李成不过是个开始，皇帝对他寄有厚望，还要他再接再厉，击败南下金兵铁骑，是以才如此勉励于他。
岳飞话音一落，诸将自然躬身齐诺，一起道：“末将等敢不以死效力，以报皇恩！”
诏使又笑道：“陛下赐岳大帅如此厚赏，其余各位将军自然也各有厚赐，这里就不一一向诸将宣讲了，一会自然有人传告给诸位将军。”
各人此时已经知道，皇帝赐岳飞旗，正合大帅心意，而自己各人，也自然会有厚赏，当下又是齐声应诺，声音却又比刚刚还要大上几分了。
这倒也并不足怪，各人自然都是精忠报国，对国家与皇帝的忠忱之心无可质疑，不过人非圣贤，需要以物质加以激励，也并不是什么坏事。
当下交待以毕，岳飞知道诏使来自天子身边，必定还有要事要与自己商谈，当即遣散诸将，只自己相伴，将诏使迎入帐中。
适才颁诏大事，也不及寒暄，进帐后问过姓名，才知道诏使姓杜名湛，原是黄州知州，虞允文赏识他文武皆能，心思细密，才调入枢院任参军，时间也并不很久。
军情事态紧急，杜湛与岳飞略一寒暄，又看到屏退左右，便单刀直入，向着岳飞道：“大帅这里布置有误，陛下特命我带有手札，大帅看了再说。”
岳飞不敢怠慢，急忙将对方递过来的手札接过，略一端详，便知道确实是皇帝手书，略略看了，却并没有提起细务，只说让杜湛向他仔细陈说。
他知道是对方害怕自己并不信任，而赵桓也担心手札会落入敌手，诏使毕竟要穿越敌人战区，稍有不慎可能误了大事。
因又将手札小心收起，向着杜湛笑道：“陛下说眼下军情，是与大人当面交待，一切向大人请教便是。”
杜湛忙一拱手，谦谢道：“下官怎当敢指教两字，不过是陛下面授机宜，让下官转述罢了。”
他是文官转为军职，军务虽然也很精通，在礼数细节上，毕竟要比武将周到许多，见岳飞微微露出焦急神色，便也不再客气，沉声道：“大帅之前的布置绝无问题，一路高歌猛进，连克名城，一战打跨了伪齐主力，一点儿波折困顿也是没有，陛下与几位枢相提起来，都很是赞赏。不过，打败李成之后的部置，却是有少许问题。”
岳飞大惑不解，奇道：“这我到是不懂。现下敌情难明，开封需留着吸引金兵，所以我收缩兵力，稳固防线，等那宗弼到来，有什么错处，还请大人指教。”
杜湛面露微笑，向着岳飞道：“大帅以为，那宗弼是不是连李成也不如？”
岳飞摇头道：“李成不过是个蠢才，我麾下一个副将也比他强。倒是宗弼，自幼从军，身经百战，战场临机决断英明果决，远在常人之上。不过此人见小而不识大，也只是知道些小术而已，天下大势，尽在陛下掌握，所以金国用他为主帅，步步捉襟见肘，屡战屡败。窃以为，若是宗瀚年轻，宗望不死，这几年咱们也不会打的这么顺手。”
他适才陷入沉思，只顾着与对方分析天下大势，此时说的顺口，拿敌人主帅与皇帝相比，甚至说宗瀚与宗望连手，皇帝这几年的布置未必能取胜，说完之后，却是老大的后悔，当下也只得默不作声，只盼对方没有注意。
却听杜湛大笑道：“大帅当真是英明，这番话，陛下自己也曾说过。他说他只是在五国久了，又深悔前过，对天下大势想过许多，又深知敌人情形，这几年才能如此顺手。若是金国强者俱在，未必能这般如意。今日一听，大帅所见果然也不出陛下自己所言啊。”
其实这几年来，赵桓所有的布置有若天人，简直是每一步棋都下在敌人的最痛处，每一次进攻都打在金兵的七寸上，如此英明神武，简直与以前判若两人。民间早有传言，说赵桓已经是真武大帝下凡云云，这种乡间凡夫俗子的传言，自然不能影响到朝中的士大夫和岳飞这样的大将，唯有赵桓适才的判断，倒是间接解释了这几年他的巨大转变，令得各人心服。
岳飞也露出释然神情，向着杜湛笑道：“话说到这里，却不知道与我的布置有什么相关？”
见对方露出诡笑，岳飞心中细思，却突然有如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一事，他猛然站起身来，向着杜湛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第169章 打草惊蛇
杜湛不露声色，向着岳飞笑道：“请大帅指教。”
岳飞道：“宗弼不比李成，李成愚蠢而贪婪，明知不是我的对手，却一次又一次的往我的刀口上撞，死也不知悔改，宗弼不同，此人性格坚毅，判断条理分明，见识超卓，现下他虽然不明我军实力已经远远超过当年，诸路兵马待时而动，而只是根据我在京畿附近的动向来决定金兵的动向。现今我十万大军枕戈以待，布置的严密谨慎，此人用兵虽然勇悍，却并不莽撞，看我准备的如此严密，他必定会在黄河两岸游走，或是相机入山东，先打掉韩世忠等部，逼我去救，然后趁机邀击，以骑兵机动来打乱我的部署。这样一来，我军全是步卒为主，虽然诸路协同，其实很难瞬息间就相助援助。敌人纯是骑兵为主，游走机动比我们强过很多，若是他当真如此，我军很可能被他抓到漏洞，击败一部，我军则首尾难顾，调动困难，补给困难，战局越是持久，则越对敌军有利。”
他说到这里，杜湛已经是满脸赞赏之色，待岳飞停口之后，杜湛不禁叹服道：“这战守大势，是咱们枢密参军司数十名参议，在陛下驾前一起讨论，众口商议良久，又根据行人司对金兵动向的分析，才能看到这一步，大帅不愧是海内名将，陛下寄予厚望当真是眼光独到。”
对方如此夸赞，岳飞不免要逊谢几句，然后又道：“既然陛下让杜参议前来提醒，下一步如何做，岳某已经了然于胸。”
杜湛也知对方经验丰富，自己几个人在长安纸上谈兵，所做出的建议未必就比对方来的恰当，是以含笑点头，不再将自己想好的条陈告诉岳飞。
两人又聊得几句细节军务，杜湛便起身笑道：“大帅军务繁忙，我也要尽早回长安向陛下复命，白天先到长水，然后趁着暗夜偷过敌情。”
岳飞笑道：“若不是顾忌金兵，其实我与西军诸位将军早就能会合一处，甚至能请陛下还都开封了。”
杜湛道：“这且再说，吾等静候将军好音，希望下次再见，能是在开封城中吧。”
当下两人拱手做别，岳飞将杜湛送出营门后，又嘱咐岳云亲自带着一队骑兵，将诏使好生送到西京境内，然后再赶回覆命。
待杜湛走后，岳飞开始调兵遣将，命王贵、董先、姚政等人率左、后、破敌诸军移兵西向，由顺德直向南京归德，相机夺取广济军，然后可与韩世忠、杨沂中各部联合。
而赵秉渊、孟邦杰率前、中诸军，东向夺取商州，与潼关宋军一道，打开两军的间隔地带，夺取商州各处。
而游奕、踏白两步骑兵，协同少量步卒，直奔永安军，郑州各处，相机过河，与在河北活动潜伏的义军摇相呼应，切断开封附近的后援。
如此这般，他自己身边只有五千余人的背嵬军与胜捷，摧锋两军，人数不足三万，兵力略显薄弱。
李若虚等参军忧虑颖晶空虚，苦劝岳飞谨慎，岳飞却只是含笑摇头，道：“诸君不必不安，某心中自有成算。”
主将如此坚持，李若虚原本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见他胸有成竹模样，心中一动，因见其余诸人已经退下，便向岳飞问道：“相公莫非有诱敌深入的打算？”
岳飞早就加枢密副使的头衔，是以李若虚以相公相称，岳飞乍听也是不惯，却也只得由他。此时知瞒骗对方不过，况且很多军中事物都仰仗对方，对此人也极是欣赏，当下便答道：“确实如此，完颜宗弼非常人所能及，不诱他前来，需提防此人四处游击，反而不妙。”
李若虚亦知岳飞所言有理，只是他不比杜湛，身在枢密统筹全局，自己只负责岳飞一军的安危，虽然觉得此法甚妙，却仍是担忧道：“相公需得小心，诱敌深入原是不错，不过如此分兵，四处征战，若敌人当真前来，以敌多击我少，万一有所不妥，则前功尽弃，稍有不虞之处，全军尽没则如何对陛下所托？”
岳飞含笑答道：“不妨事。现下敌人四面都有别部禁军，欲袭我颖昌根本，需得轻骑突击，才能收到出其不意之效。况且金人托大，平地野战，王师尚且没有胜绩，我留步人甲两军在此，又有背嵬精兵，纵是敌人用精骑主力，也没有必败的道理。”
见李若虚还要再说，岳飞伸手止道：“君无需再言，行军打仗，没有必胜的道理。若不行险，敌人亦不是傻子，安能从容就范？”
他又笑道：“我不但要在这里等着宗弼过来，还要派人去开封城下转上几圈，非得逼的宗弼以为我就要攻打开封，按捺不住才好。”
李若虚见他主意已定，心中也知道对方说的有理，当下也不再劝，只是自己打定主意，回营之后，一定吩咐人多派侦骑，再随时与其余诸军保持联络，以便策应。
岳飞待李若虚告辞而出，因岳云尚且未归，自己闭目沉吟片刻，便向亲兵吩咐道：“传杨再兴来。”
那亲兵答应了出去，过不多时，杨再兴已经到得帐外，大声报名请进。
岳飞霍然张目，原本斜躺在卧榻之上，让对方进帐后，便立刻端坐不动。待杨再兴从容行礼后，岳飞吩咐坐下，沉吟片刻后便道：“岳云道你勇武多智，特将你从胜捷军中调出到背嵬军中，你武勇我是知道，听说你入背嵬后，军中不少人对你不服，你扬言要单人独骑，生擒宗弼，可是有的？”
杨再兴面红过耳，不曾想自己私下与同僚的斗气话语，也被大帅听闻到耳。他在胜捷军中无人不服，统制傅选也很喜欢，谁料那天救得岳云，岳云在父帅面前盛赞杨再兴智勇双全，极力请求岳飞提拔此人，岳飞也早就对杨再兴很是关注，碍着岳云与此人交恶，不好过份伤儿子的心，此时自然是立刻应允，杨再兴又在长水之役中立得大功，便将此人调入背嵬军任正将，时日不久，背嵬军中又都是眼高于顶人物，对这个新来的将军并不服气，杨再兴气奋不过，军中与人比武连战连胜，整个背嵬军中竟无人是他对手，岳云虽然手痒，却不好于自己下属认真厮打争斗，也只得任由杨再兴说嘴，如此一来，所谓单人独骑冲阵擒兀术的话，竟然传遍全军，无人不知。
当下吭吭哧哧，向着岳飞解释道：“末将与人斗气，一时脱口的戏言，当不得真的。”
岳飞点头道：“不错，我管辖十军二百五十二将，若是人人都要单骑入敌阵，我这个主帅不如也去碰碰运气好了。”
见杨再兴面红过耳，岳飞也不为已甚，又笑道：“戏言便算了，为将者，不能全逞匹夫之勇，当在前者在前，在后时则在后，不可纯以血气之勇带兵，晓得了么？”
这算是耳提面命，杨再兴立刻凛然称是，不敢回驳。
其实岳飞自己以小校起家，多次披坚执锐冲入敌阵冒险，这么开导杨再兴，说服力并不很强。只是岳飞自从长安回后，冒险在前敌的事确实也少了许多，对麾下将领纯逞匹夫之勇也不再欣赏，所以军中风气也渐渐转变，将领们也不纯粹以武力来见雄长了。
见杨再兴听教，岳飞心中甚是满意，对杨再兴的武勇他自然是放心之至，唯有血气太旺，害怕他轻陷敌阵而已，当下便吩咐道：“岳云不在，我今欲知开封守备情形，此事当然是背嵬去做最为合适，你带三百背嵬，前去开封附近，哨探敌情。”
自打败李成后，军中十余日没有战事，杨再兴憋的骨头都痒了，此时听闻命他出战，立刻满脸兴奋之色，当即抱拳答道：“末将遵令。”
岳飞却怕他兴奋过头，不免又加一句道：“只需惊扰敌人，不需打硬仗，势头不对，撤回便是。”
杨再兴连声答允，心中却是知道，拨给他的背嵬士兵，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平时在军营里横着走路的，自己一个新任将军，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未必震摄的住，只怕这一次巡哨探视敌情，非得打几个狠仗不可。
当下却并不回嘴，只是站的笔直，等岳飞训斥完了，知道此行任务是打草惊蛇，心中更是打定主意，既然是打草惊蛇，那自然是惊的越厉害越好。
当即拜辞岳飞，回到自己营中，将平素交好的几个副将指挥一起叫上，再精心挑选了三百强兵，命人将装备粮草准备妥帖，下午便回帐中歇息，到得晚间再动身上路。
只是各人都与他一般心思，在战场上的军人上得战阵并不害怕，反而是在敌情不明时偏生没仗可打，最是焦灼，此时受命出征，都是满脸兴奋，那没有被他选到的，更是拥在他帐前吵嚷，劝走不开，闹到晚间束甲出帐时，却见旁人也都是满脸精悍之色，显然并没有休息，杨再兴摇头苦笑，翻身上马，喝令道：“各人听了，上路后不得喧哗吵闹！”
见各人凛然称是，杨再兴心中微觉得意，将手一挥，令道：“走罢。”说罢自己一骑当先，趁着月色轻骑出得营门，向着开封方向奔驰而去。

第170章 朱仙镇
颖昌属于中原重镇，南临唐、邓诸州，与襄、樊等江南重镇交界，而正北则是开封方向，一路都属平原地带，快马奔驰只需两昼夜，就可到达开封城下，杨再兴半夜子时带着三百背嵬将士离开军营，一路上严禁喧哗吵闹，几百骑兵一路向前，只有战马的蹄声单调而轻快的响着。
虽然已经是四月底，不过由于前一阵子连续降雨，夜里的气温很低，而且露水很多，待东方的天际启明星散发着最后的光亮时，杨再兴在队伍的最前列举手示意，身后间隔极长的队伍立刻停了一下，杨再兴传下令去，命各人下马休息，擦干身上的露水，吃些干粮补充体力，稍做停顿后，再看敌情而决定行踪。
这里已经是朱仙镇地界，距离开封还有一天多的路程，背嵬军士轻装骑兵，一夜多的时间赶了过半的程路。
宋军驻扎在颖昌，经常有游骑斥候到朱仙镇附近侦查，而伪齐因为长水一战主力全损，只得收缩残兵败将，在几个大城重镇里龟缩防守，所以在两军交界的很多地方，除了少数当地的乡兵维持治安，缉拿盗匪外，几乎完全不介入战事，也使得宋军游骑可以长驱直入，根本没有人敢于阻拦。
此时靠近敌界，朱仙镇是开封门户，虽然云镇，其实比很多州县还要来的大些，太平时节，不少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脚人在朱仙镇打尖落脚，是一个南北通衢的要地，到了战时，则又是扼制南北，保护开封的门户，可以说，不管是南下金兵，还是宋军北上，都需得在此站稳脚跟，杨再兴在镇外落脚，先派游骑去侦察，看清镇内情形，再做打算。
在他的命令之下，几个灵醒的背嵬骑兵先去侦察，其余各人下马，动作整齐划一，绝少人发出声响，杨再兴带头先舒缓筋骨，活动着僵坐了一晚上的身体，等到浑身感觉舒泰之后，才坐定喝水，吃食干粮，恢复着奔驰一夜后疲惫的身体与精神，其余背嵬诸将士，亦都有样学样，跟着他一道行事。
这些到不是杨再兴威望足以震慑这些士兵，而是多年训练与戎马生涯带来的自觉行为，哪怕无有将官下令，这些将士在这样的情形下，并不需要人吩咐，便自己会照样行事。
到得东方破晓，官道远方已经出现了零星的行人，农田边缘，也有起早下田的农夫，三百多将士躲在农田深入，借着灌木隐藏着身形，有人无聊躺在地上闭目休息，也有人窃窃私语，还有的拔出地上的野草含在嘴里乱嚼，感受那带着腥味的泥土味道，再加上远方的狗吠鸡鸣，看着道上行人，竟然是恍若太平时节，令人不知身在何方。
只是敌人防备如此稀松，也证明了伪齐上下根本不曾再有与宋军野战的心思，主力与精力全在守城上，所以在两军交界的地方，居然是如此的没有防备。
只是时间久了，各人等的焦灼，已经有不少人站立起来，向着远方眺望，杨再兴屡次低声喝斥，还是喝退一批，又有三三两两的士兵站起身来，并不很将他这个主将放在眼里。杨再兴心中大怒，好在这段时间他也有几个心腹将官辅佐，将领不比士兵，几下较量就知道杨再兴的根底，对他都很是服气，此时相帮着喝斥士兵，才勉强将军纪维持了下来。
又等得片刻，前去侦察的几个骑兵才赶将回来，几人也顾不得满头大汗，急忙先将各自看到的情形交流汇总，然后又用木炭汇制成简易的地图，呈交给杨再兴。
这种侦察汇图，后世觉得简单，这几个专业的斥候兵却是在长安学了几个月时间，又经过长时间的实践训练，这才运用纯熟，不再出错。
杨再兴粗略一看，知道朱仙镇敌人并没有布置重兵，与之前的情况仍然一般相同，只有几个统制与都指挥，带着五六千兵马驻扎在镇上，分成梯次，互相支援预警，一有敌情，先派人往开封禀报讯息，完全是一个大规模的侦骑队的态式，并不指望能死守住宋军的攻击。
若是换了旁人，知道朱仙镇上的情形不足以构成危胁，而且情报早就在主帅案头，便会选择绕道而过，直奔开封，试探一下开封城内的反应，以及看看金兵是否已经到来便可，唯有杨再兴虽然被岳飞提醒，心中却仍然是战意浓烈，难以遏制。
听完侦骑禀报，杨再兴目视自己身边诸多将官，压低嗓音问道：“如何？是打一场，还是饶道过去？”
他身边的将军，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心腹，王兰、高林、李德等人，或是副将，或是都指挥，在别部军队都能统领千人以上，每人都是军中头等的悍将，一见杨再兴神色，哪有不知道他想法的道理，当即各人对视一眼，俱道：“朱仙镇才这么点人，咱们有啥好怕的？这么久不打，敌人越发嚣张，莫不成以为咱们怕了他们？”
王兰在诸将中心思最为缜密细腻，看杨再兴的脸色，知道必定是岳飞有过吩咐，不使他太过行险，他眼珠略传，便向杨再兴笑道：“咱们奉命前来，不过是哨探敌情，打草惊蛇，三百人又不能攻城掠地，又不能烧杀抢掠，不打打这些驻军，又怎么惊？好在朱仙镇驻军不多，咱们打他一个出奇不意，占足了便宜再走，这样一来，开封城得到军报，有什么应对举措也会出来，不比咱们乱跑瞎撞要强？”
岳飞派出杨再兴，其实原本就有这样的用意，杨再兴被他训斥不得逞匹夫之勇，反而一时局住了思维，此时被王兰一语点醒，立刻恍然大悟。
当即重重点头，向着各人笑道：“这话说的有理，既然如此，就干他娘的。传令下去，各人上马出发！”
主将一声令下，三百多正等的不耐烦的背嵬将士立刻全数翻身上马，各人此时也不必再隐藏形象，而且天色大亮，虽然躲在灌木深处，其实有心人也能看的到他们。各人疾冲而出，索性就在官道上向着镇内狂奔而去，一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撞上这一队骑兵，先是大惊失色，然而却都是面露喜色。
杨再兴在疾驰的马上看的分明，知道人心向背，心中更觉笃定。
他们藏身的地方，距离朱仙镇只有数里之遥，几百骑兵以最快的马力前冲，不过盏茶功夫已经到处镇外近郊，镇内最靠外的驻军已经发现这股宋军，镇外军营中嘈杂之声大起，千多兵伪齐士兵稀稀拉拉的整队而出，不少人还面露倦色，手中的武器拿的歪歪斜斜，不少将官吆喝斥骂，却总是不能整队成功。
杨再兴面露鄙夷之色，心道：“这样的军队，也敢来挡我的兵锋。”
他将手一挥，三百多骑疾冲而上，敌人大部是步兵，几有少量的军官骑有战马，见背嵬军来的凶狠，立刻慌张退后，将领退后，士兵们更是慌乱，等背嵬将士冲到阵前时，步兵阵势尚未排成，三百多背嵬将士齐声呐喊，手中各式武器狂舞，枪刺刀砍，斧削棒砸，一个照面下来，对面已经躺下了几十人，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不少敌兵发现这一支宋骑不比寻常，有稍微眼尖的，却是发现在骑兵的胸甲右侧，有一个黑色的铁葫芦的形象，立刻吓的面无人气，挥舞双手叫道：“是背嵬军来了！”
一语既出，当真是吓的所有伪齐士兵面无人色，纷纷后退，便是刚刚还有心抵抗的将领们，也是大惊失色，决意逃跑。
背嵬军原本就是为主帅背酒壶之意，也是将帅身边的亲兵，所以战斗力极强。在宋军中，原本不少将帅都有背嵬军的建制，而只有岳飞的背嵬军，最为出名。赵桓为了使每一支军队在改制后保有自己的个性与战斗力，特别允许各部禁军在正式的军队编制外，保有特别的军号，而岳飞麾下的背嵬军因为战斗力最为强悍，也是数十万禁军中唯一有此军号的骑兵部队。这样的精锐之师，便是硬捍金兵也是全不畏惧，更何况是这些区区的虾兵蟹将。而对方一听是背嵬军来到，立刻吓的要转身逃走，倒也不足为奇。
杨再兴原本还顾忌着岳飞的教训，这一次并没有冲杀在最前，不过眼看前方杀的热闹，人头乱滚，残肢遍地，他军人血性上来，哪里还顾得上许多，立刻纵骑上前，去追赶那些想逃走的敌将。
他跨下战马是特为将领配置，原比普通士兵的精良，他又一意打马急赶，身后原本有十几人跟随一处，等他追到那百余人的骑兵队中时，只有自己一人。敌人见他势孤，不少人回身用枪扎他，杨再兴全然不惧，手中铁矛挥舞，凡有沾者便是筋骨断裂，栽倒下马，竟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众敌骑见他如此悍勇，再也没有人敢与他争斗，只是发一声喊，拼命逃跑，杨再兴也不客气，跟在后面从容的挑刺戳扫，一会功夫，竟是将数十人打下马来，他略微识得敌人盔甲袍服的模样，看看敌人将要四窜而逃，自己身前却又有一大将，心中大喜，也不用矛刺他，只是赶到那将领身边，右臂一舒，将对方一下子抱在自己身侧，看着对方神色惶怕，他大笑道：“莫怕，估计要拿你换酒，不会杀你！”

第171章 强敌初现
那敌将被他挟的全军酸软，心中又是惶急害怕，哪里还能答的上话来。杨再兴将他横放在自己身上，又继续追赶厮杀，铁矛下不免又多添十几二十条人命，又过得小半个时辰，这一场小小接仗才彻底结束，他回转身来，几百背嵬骑兵都追赶到他身后，各人都是满脸兴奋，众将士谈笑欢然，述说着适才战事。而在他们身后，几百名敌兵跪地请降，三三两两的死尸或趴或卧，一股股血腥气弥漫开来，已经有苍蝇闻腥而来，在尸体上下分飞盘绕。
杨再兴心知这不过是敌人驻扎在镇外的一支分队，又不精良，人数也并不多，被迅速打跨也不足为奇，他侧耳倾听，又注目细观，只听得镇内人声鼎沸，马蹄声得得做响，又见烟尘滚起，显是有大队人马正在集结调动。
他身边的将佐都是沙场悍将，做战经验丰富之极，此时对方虽然反应很大，各人也并不慌乱，只是横矛驻马，一边观察着镇内动静，一边饮水休息精神，又命人审问俘虏，了解详细情况，诸多步骤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杨再兴多加吩咐。
又耽搁盏茶功夫，杨再兴这才知道，自己击溃的是颖昌后军统制满在的兵马，杀死了五百余人，俘虏三百余人，还有数百人逃窜入镇，不及追赶。
而统制满在本人，也被杨再兴亲手俘获，此时被捆的如粽子一样，不能动弹。
象这样级别的军官，自然要带回营中，交给主帅发落，而其余被俘的多半是寻常小兵，杨再兴所部敢深入敌境，仰仗的就是快速机动的骑兵游斗能力，带上是肯定不行，而放了又心有不甘。
还不等杨再兴考虑周详，王兰等佐将早就下令，几十个士兵跳下马去，到得俘虏身边，手起刀落，惨叫连连，片刻之间，已经将数百俘虏都砍掉了一只手，有挣扎抵抗或是想逃走的，便顺手一刀砍死。
杨再兴初入背嵬，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处理俘虏的办法，不觉大惊失色。
王兰见他神情，便笑道：“这是咱们军中规矩，其实其余诸军在遇着这样的情形时，也是这般处置。这些人投靠敌军，咱们又不能带上，不给点小小惩戒，以后谁还害怕？一个缺手的回到家乡，一千人打死不敢从军跟着金狗做战。”
杨再兴心知有理，只是看着众俘虏哀嚎惨叫，心中却总是难过，心道：“这些人回家之后，不能种地耕田，可不跟处死他们一样么。”
嘴上却是淡淡答道：“有理，下次一般处置便是。”他一边答应，一边又召来诸将，看着镇内烟尘，向各人道：“我看这镇子里估计还有两三千人，咱们是就此离开，还是再杀他一阵？”
“自然是再杀他一阵，区区两三千人，怕他何来？”
“背嵬军以一敌十，绝无问题。”
各人七嘴八舌，都有意再去冲杀，杨再兴知道打伪齐两三千人，背嵬军绝无问题，前次岳云三百人陷入敌阵，一者是对方有五六千人，二来是李成多年养育的精锐，在伪齐数十万兵马中，象那支军队那样表现的，可以说是绝无仅有，倒也不必因此而害怕。
当下一声令下，趁着镇内敌兵尚未集结列阵完毕，三百背嵬在杨再兴等人的率领下，直冲入镇，来回冲杀，从中午时分，直到日薄西山，镇内外数千敌兵被这几百骑兵打的灰头土脸，抱头鼠窜，根本不能结阵抵抗，到了傍晚时分，眼看天色将黑，不利于骑兵冲杀，杨再兴部勒麾下骑士，慢慢退出镇外，向着开封方向而去。
后来统算战果，除了白天先斩杀数百人，俘获数百，擒俘后军统制满在外，又阵斩颖昌安抚司都统制孙厚特，安抚使张某落荒而逃，溃不成军，根本不敢抵抗，粗略统算，当日斩杀的敌军过千，赶散杀伤的敌军三千余人，整个朱仙镇鸡飞狗跳，一夕数惊，直到大战结束，整个镇上都不敢有伪齐兵马驻扎，委实是被背嵬军打的怕了，无人再敢挡其锋芒。
白天征战一天，背嵬士兵虽然精锐之极，也是疲惫不堪，而且马力也很难支撑，表面上这小支骑兵队伍出镇之后，向着开封方向奔驰而去，而看到的伪齐将士也慌忙向开封方向报警，而事实上，杨再兴带着部下在朱仙镇附近的草泽荒地中躲藏休息了一天一夜后，第三天的傍晚时，正好已经是五月的第一天，全军上下休息调整完毕，精神十足斗志昂扬，继续向着开封方向奔袭而去。
他之所以在傍晚出发，半夜赶路，白天才出现在敌境，却也是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虽然白天征战，要面临被敌人从容反击的危险，却更利于骑兵的集结，奔袭，甚至是撤退逃走，而且半夜赶路，白天突然发动袭击，也使得敌人不能从容调兵遣将，布置追兵，使得危险性降到最低。
前日朱仙一战，既又使得全军上心斗志昂扬，又使得杨再兴在军中的威望大为上扬，各人也不是瞎子，校场比武时还能说要留手，分不清谁高谁低，待到得战场上时，各人都在生死之间，谁还能再去留手？自然都是出尽全力与敌人相拼，条件相等时，杨再兴的勇猛自然也被众人看在眼里，再也没有人不服。如此这般，他下达将令时，也比过去要顺畅许多，背嵬士兵都是粗豪耿直的汉子，不服写在脸上，服字却是写在心里，只要让他们认可，便是为主将卖上一条性命，也是无所疑虑。带着这样一群手足冲杀，却教杨再兴心中甚是高兴，对此次的任务，也是充满信心。
到得五月初二这天辰时，到得开封陈留县境内，一路上偶见伪齐侦骑，一见宋军骑兵，便望风而遁逃，根本不敢交战。进入陈留境后，已经与开封城不远，故都在望，透过青白色的天空，仿佛能见到灰黑色的砖墙，在不远处的大地上巍峨耸立，一想到可以克复旧都，各人都是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中午时分，在一个小镇外打尖休息，镇上并没有驻军，镇上百姓不避嫌疑，父老乡亲煮饭端茶，犒劳这数年来唯一一支离开封城最近的宋军，各人饮水吃饭的同时，杨再兴询问敌情，知道伪齐上下但求守住开封，根本不敢在外面乡镇或是县城里浪费兵力，而军情如此紧张，连正常的公务政事都不能维持，眼看就要到夏收，往年各级官员早就准备着督促百姓们完粮纳税，百般催逼虐待，而今年此时，所有的大小官员多半都逃到开封城内暂避，平时那些为虎作伥的衙役们，也各自逃开躲避，不敢再横行无忌。
开封按着宋朝的行政和地理区划，下管十余个县，方圆极广，而真正的城治中心，只是开封与祥符两县，陈留已经接近城池，杨再兴虽然知道敌人不敢擅出，考虑到城内敌军还是集结了十余万人，可能也有数量不少的骑兵，自己这队兵马，只是用来哨探侦察，不需要经受无谓的损失，眼看这里无事，却也不敢怠慢，当即便大部骑兵仍然就地休息，自己打算带少量骑兵，往开封城附近去探看敌情。
只是他身为主将，其余将领哪能让他自己亲身犯险，决断一出，各人便七嘴八舌反对，若依杨再兴往日脾气，自然仍是自己前去，不过今日此时，却也知道自己身负重任，轻易不能有失，当下与诸将略做商议，决定派遣部将王刚领五十骑，前去侦察。
派出游弋侦骑，杨再兴也不能全然放心，依着方圆二十里的范围，依次派出十余骑前往侦察，务求在大股敌人接近之情，就能发现敌情。
王刚此去用时却是极短，不过一个多时辰，便已经带着五十余骑返回。
杨再兴眼力甚好，隔的老远便看到当先几骑都是盔甲带血，再看身后诸骑，还有臂缠纱布的，他心中警觉，知道必定是遇到强敌，不然这一部背嵬骑士，不会连身上都不收拾齐整，就这么赶将回来。
当即立命所有将士立刻全数上马，准备迎敌，自己和几个将领打马迎上前去，等王刚略近一些，杨再兴便急问道：“敌情如何，出动了多少兵马？”
却也怪不得他焦急，背嵬军将士不但个个悍勇无敌，而且都是一等一的机警，能让他们仓促赶回，而且身上挂彩，敌人必定是出动大量骑兵，方能如此。
王刚却不象他这般焦急，一见到同僚迎上，却是满脸的兴奋，先向杨再兴施了一礼，然后大笑道：“今儿捡了彩头，可真是高兴！”
见各人都是迷惑不解，王刚便道：“适才也就跑了十来里路，却正巧遇着一队金人骑兵，大约也有五六十人，一见到咱们，就哇拉哇拉杀过来了。”

第172章 阵斩万户
他大声的“呸”了一口，又道：“咱爷们什么时候怕过这个？当时就冲上去和他们干起来了，我一刀把那个带队的砍死，其余的兄弟们一拥而上，砍死了他们不少人，这队金兵也是强悍，虽然武艺不如咱们，却也是宁死不退，拼了命的打，最后死的一个不剩，全被宰了。咱们的兄弟，也战死了五人，还有十几人带彩受伤。只可惜事起仓促，他们的兵器盔甲战马，也没空带回来，我又害怕前面带有大队的金兵，不敢继续向前，就这么退回来了。”
杨再兴心中一沉，略一思忖，便知道是遇着了金兵的侦骑，正巧与王刚相遇，主将被杀，所以部下宁死不退，全部战死。而金人发现这一小队骑兵不见踪影，势必会立刻再派大股骑兵前来搜索。
他算算时间不多，派出的侦骑大半回来，也纷纷陈说，四面虽然都没有什么伪齐驻军，不过当地百姓都说这几天看到零星的金国骑兵出没，四处巡视。而开封城中虽然早就有金国驻军，不过人数极少，只是完颜宗弼的女婿夏金吾以金兵万夫长的身份，带着少量亲兵，在城中监视伪刘诸军，以防生事，因为兵力太少，李成与岳飞大战前后，金兵根本不曾出现在战阵之上，而此时在开封城外陆续有金兵侦骑出现，其中含义不言自明，自然是有大量的金兵已经赶到了开封附近，随时都会有下一步的行动。
杨再兴知道此事关系要紧，便又向王刚问道：“王将军，你杀掉的金兵将官，是百夫长，还是猛安谋克？他们当时正做何勾当，你向我细细说来。”
王刚适才是精神亢奋，其实背嵬军虽然精锐，普通金兵也不是对手，但是担任侦骑的金兵也必定不是弱手，五十多人的背嵬，战死五人，还有十几人受伤，其实也是一场恶战。适才心中欢喜，待看到大部同僚之后，心情已经安定，此时立刻显的神情疲惫，萎靡不振。听得杨再兴问话，勉强提起精神答道：“末将也不知道对方是何官职，做何勾当，不过看这一队骑兵很是精锐，末将怀疑是中军大营的侦骑，出来侦视。”
见杨再兴点头，他突然想起一事，向着杨再兴笑道：“我竟把这件事忘了。”
说罢将手一招，唤过来一个骑兵，吩咐道：“将那红牌拿来。”
那骑兵应诺一声，立刻奔回取来两副红漆牌，双手呈给杨再兴去看。杨再兴伸手接过，先是略扫一眼，只觉得红木漆牌打造精致，上首还有银缀挂饰，缀着红缨，显然是极为贵重之物。再看牌上所刻，赫然写着：“阿合李猛安孛堇”五字。
杨再兴点头道：“孛堇就是女真人的猛安，这个阿合李是个千夫长，位份不低。”
各人一听如此，立刻向王刚道喜，王刚也一扫疲态，笑道：“两军尚未交战，先斩敌大将，功劳也罢了，给大军讨个好彩头是真的。”
杨再兴也略夸了王刚几句，然后见各路侦骑已经全数返回，便肃容道：“王将军斩敌大将，敌人军规，主将死部卒不救而逃，皆斩。所以残余金兵也并没有逃走，而是力战而死，这样也算给咱们争取了时间。现下算算时间不早，敌人有这一队侦骑未归，必定会派大股骑兵前来，咱们不能在此多加耽搁，需得尽快返回大营，向岳大帅禀报。”
各人自然凛然称是，当下不敢再行耽搁，这半天功夫，大半士卒都原地休息，战马也饮料喝水，体力充沛，杨再兴一声令下，全体骑兵一起上马，先头十余骑先行出发，大部紧随而后，再余二十余骑断后，整个骑兵在艳阳之下，向着南方颖昌方向，急速返回。
就在杨再兴等人离去不久，大队过千的金兵铁骑赶到镇上，拷掠百姓，迅问宋骑方向，得知杨再兴方向后，这一队骑兵的首脑决定不等援兵，只派人向主帅禀报，然后直接按着往颖昌的路线前去追赶。
背嵬军的战马都是历次战役夺得的金兵战马，虽然比宋朝的所谓战马强上许多，但其实多半是寻常金兵的坐骑，而少数精良战马，都配给了军中各级的军官，背嵬军所分得的战马已经算得是精良，而身后的追兵，却显然是金兵精锐，所骑的战马也是军中良马，虽然比背嵬军落后了近一个时辰的马程，紧追慢赶，两边的距离却是越来越短。待到傍晚时分，金兵终于追到了背嵬军的殿后骑兵，两边隔的老远对射几箭，都是半空就坠落在地，并不能杀伤对方。留下殿下的背嵬骑兵发现来敌甚多，也并不敢纠缠，射出几箭，逼的对方前锋躲闪之后，便加快马速，迅速与前队会合。
带队的金兵头目闻信大怒，立刻下令急速追赶，即合再遇到宋骑阻挡，也不可闪避退后，或是等待援兵。
以他的判断，宋骑不过三百余人，就算是精锐，在与三倍之敌的金国铁骑对战时，也绝对没有可能占到什么便宜，所以不需要刻意谨慎保持队形，只需奋力追赶，将敌军杀散即可。
此时正是傍晚时分，两边都是在中原大地一望无际的黄色大地上迅猛奔驰，奔奋一样的马蹄声轰隆隆敲打着，一刻功夫过后，金兵已经看到了前方一队队赤红骑兵的身影，他们不觉用女真话破口大骂，有那性急的还把弓箭从身旁马腹上取下，放在胸前，准备一会射击。
两边相距看起来远，然而战马迅速奔驰，其实眨眼功夫就很接近，与金兵所料不同的是，宋军其实并没有继续快马奔逃，而是缓步前行，三百多骑成扇形展开，却是正面向着自己，三百余骑人人张弓搭箭，瞄向奔驰而来的金兵队中，而金兵马速过快，纵然是骑射功夫过人，促然之间，却并不能如宋军那样好整以暇的调整瞄准，虽然一看对方如此，有不少人也开始搭箭瞄准，时间上却是来不及了。
只听得一员宋将大声一喝，三百余支箭矢破空而出，直向着对面的金兵飞去，箭雨过处，已经有数十名金兵身上爆出血花，扑通一声闷响过后，倒在地上，又被马蹄踩踏而死。
在人骨断裂的脆响声中，宋军骑士箭雨不断，就这么一小会功夫，已经有过百金兵中箭落地，带队的金将又惊又怒，急命将士散开队形闪躲，所有的金兵立刻依命控马躲避，一时间队形大乱。
而宋将显然也抓住了这一小夫的时机，在队形前的正是杨再兴，他将手中铁矛一挥，自己一马当先，已经奔向敌阵。
宋骑以逸待劳，发力冲来，却是立刻又冲入敌阵，杨再兴一个人冲杀在最前，以一已之身杀入千人敌人，过百支铁矛、铁鞭，长刀、狼牙棒向他招呼过来，他却是丝毫不惧，手中铁矛挥舞，势大力沉，密不透风，根本无人能近他身前，而他左刺右挑，凡是在他身边的金兵，一一中矛落马，根本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主将如此勇猛，竟以单人独骑，与敌人千余精骑相抗，在杨再兴身后的三百背嵬将士均觉热血沸腾，各人口中喊杀，势若疯虎，直杀入敌人阵中，枪挑矛刺，大刀斩劈，金兵原本就已经心慌意乱，到得此时，更是军心大乱，竟是无人能做有效的抵抗，任由三百背嵬，在阵中冲杀荡涤。
背嵬军战力如此惊人，却教这金骑主将心中越发害怕，他一面大声吆喝，下令麾下将士死战，一面在几个亲兵的庇护下，缓缓后退。
杨再兴正杀的兴起，哪里肯放这敌将就这么走了，他身前已经没有金兵敢在与他相斗，此时大喝一声，挥矛打马直上，那金将亲兵见势不妙，急忙上前来阻挡，却被他一一挑刺而死，那金将心胆俱裂，急忙调转马头，向着身后旷野逃窜，杨再兴眼见得敌将就要逃走，见对方衣着华丽，显然不是寻常将领，当下将心一横，手中铁矛用力一挥，却是正扎在敌将背后。
这一矛战场上各人却是看的分明，当下两军一起呐喊，宋军是兴奋之极，而金兵却是沮丧惶怕。
杨再兴也不理会，拔出佩刀，将几个拦路的金兵杀散，冲到那落马敌将尸体旁边，落马去翻转尸身，却也在马头看到漆牌，将手一伸，却见上面写着：“忒母孛堇撒马”字样。
他心中狂喜，一刀将敌将首级剁下，放在自己革囊之中，然后捡起铁矛，上马杀回。
此时金兵已经大乱，主将被杀，还有不少军官也当场战死，已经没有人能够指挥。宋军诸将杀的兴起，迎回杨再兴身边，向他问道：“杨将军，不如将这一队金兵全数杀光，然后再走？”
杨再兴扫视战场，只见金兵死伤已经三四百人，不过尚有六七百人顽抗，而宋军在社短短交战中，就有数十人或死或伤，若是再战下去，纵是得胜，也需胜时良久。
当下摇头道：“命兄弟们缓缓靠拢，将身边的敌人杀退后，咱们就立刻撤退，耽搁久了，敌人大部赶到，不是好事。”
见众将面露遗憾之色，杨再兴大笑道：“此战已经赚的足够，”他举起撒八人头，向各人又道：“阵斩敌万夫长，还有什么说的！”

第173章 唯死战耳
远方天际的一轮红日已经沉下，苍茫夜色即将笼罩大地，借着一缕微光，各人看的分明，一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正豹眼环睁，狞视前方。当年宗瀚入侵江南，撒八也是他阵下大将，背嵬军士有不少人都隔的老远看过此人，这时候看的分明，却不是他是谁。
当下各人都是面露喜色，一起欢呼大叫，其余将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是一起相随而叫。
宋军士气大振，金骑气沮，几百宋兵刀光矛影闪烁，一时将敌人隔开，杨再兴等人一声令下，各人也不顾天色已晚，根本看不清目标，只胡乱又射出几十箭，对面仿佛也有人惨叫落地，天色灰暗，金兵失了主将，士气暴跌，根本不敢再追，宋军一路奔驰，又迅速脱离战场。
此后虽然马力疲乏，将士们也很劳累，杨再兴却是不敢让部下歇息，一夜疾驰狂奔，只有在马力实在不足支撑时，才略做停歇，这样一直奔驰到东方的天际发白，算算脚程，最少也进了临颖县地界，已经是颖昌府的范围，属于宋军的控制区，各人这才放下心来，放缓马力，只让战马小跑前行，隔不多远，便看到十几个宋军侦骑，在朝阳之下，远远的向着这边疾驰而来。
杨再兴松了一口大气，连续几天高强度的奔驰做战，普通士兵劳累的只是身体，而他身为主将，需得临机决断，关系到整个战役的判断成败，关系到几百个兄弟手足的生死，往往在决断的那一瞬间，他并没有犹豫，而到得事后，却总是觉得后悔。
到得此时，他方才明白，身为一个主将，在没有依靠，而所有人都依靠你的时候，心里负担的压力，有多么的让人难以接受。而在那样的压力环境下，还能做出最正确，也是最明智判断与决定的将军，才有可能成为一代名将。
带着此行成功的轻松，与对岳飞历年为主帅战绩的佩服，几天戎马生涯似乎与往日不同，却又远远不同与往日的杨再兴，神情既是轻松，又颇复杂。
在与宋军侦骑接上头后，他下令所有的背嵬士兵就在当地驻军的军营中休息，等战马人力都恢复正常后，再去中军营中会合报道。
他自己带着王刚、高林、王兰等将佐，并不休息，而是直接往颖昌府的岳飞主帅大营赶去。响午时分时，城中已经接到他赶回的消息，岳云护送钦使回来，知道杨再兴赶回，竟是亲自到颖昌城门来迎。
杨再兴今次承担的任务，他也曾多次经历，其间辛苦与生死一线，岳云自然是心知肚明，看到杨再兴虽然是神情兴奋，眉眼间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岳云纵骑上前，猛拍杨再兴的后背。
两个人年纪与地位相差甚远，而此时此刻，却是一切话语都无需多说，一切话语，也显的那么多余。
杨再兴只觉眉眼酸热，差点落下泪来。他勉强忍住，向着岳云拱手道：“统制亲自来迎，末将怎么敢当。”
岳云心性粗豪，也看不出杨再兴神色异常，只是又拍着他肩头笑道：“你此番过去，必定立下诺大战功，你现下是我背嵬的人，你立功就是给我添光彩，迎你一迎，又走折了腿么。”
其余众人也接口笑道：“从来背嵬军出战，主将必定亲迎，这是多年的老规矩了。”
这么一打岔，杨再兴心头一片宁静，想想自己适才情绪，必定是这几天压力过大所致，自己也觉好笑。
当下也向着众人笑道：“若说立功，倒也是老大功劳。不过此事现下不必多提，到是军情紧急，需得立刻面见大帅禀报。”
“好。”
岳云见他神色郑重，知道必有要紧军情，当屏退众人，自己带着杨再兴往城内岳飞住处赶去。
到得岳飞住处，也不需禀报，便是到得岳飞居处之外。岳云刚欲带杨再兴入内，却听得房内有人声，便向杨再兴笑道：“需得稍等片刻。”
他是岳飞长子，背嵬统制朝廷大将，在岳飞身前时，却惟恐害怕行差踏错一步，杨再兴多年有闻，此时见他如此谨慎，却也甚是佩服岳飞教子有方。
两人屏息静听，只听得房内有人朗声念道：“屡承移文，垂示捷音，十余年来所未曾有，良用欣快……”
杨再兴与岳云虽都是勇将，却也都少读诗书，此时一听，便知道是人写信夸赞岳飞，且又是上司语气，而岳飞已经是使相身份，便是赵鼎、张俊，也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和他说话，两人略一思忖，便知道是平章军国事李纲的手札，想必是多有褒奖的话，所以送信官员，朗读给岳飞来听。
却听岳飞连声逊谢，里面那官员也是低语窃窃，两人听不到下文，心中不觉好生气闷。良久之后，才见一黄袍官员从房中退出，见岳云与杨再兴在外等候，国字脸上微微一笑，略一点头便自顾去了。
岳云却是识得此人，一时记不清姓名，只知道是京西南路转运使，身负财赋政治大权，此时过来见岳飞，想必并不只是读一份褒奖信这么简单。
当下与杨再兴入得房内，见礼完毕，抬头见父亲脸上神色淡然，既不因为受了褒奖便面带得色，也并没有面带忧色，岳云心下佩服，却是退向一边，等着杨再兴回事说话。
岳飞也自然更关注杨再兴此行，只是略扫了岳云一眼，便向杨再兴道：“你此去辛苦，几天不闻消息，我也甚是挂念，已经派出几股骑兵，分路接应。”
杨再兴心头感动，低头答道：“末将谢过大帅。”
岳飞又问道：“怎么样，此行顺利么，敌情如何，布置如何？军心士气如何，百姓可受苦楚，粮草军备可曾打听？”
他问的这些，行人司和岳飞自己的侦骑自然也一直打探，只是更直观更具体的情服，却非得在战阵上更有经验和大局观的一线将领，亲自查看了，才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让主帅有判断的依据。
杨再兴一一回禀，备述详细，从敌人的驻军情形，反应能力，以及与乡民闲聊打听所得，俱向岳飞陈述清楚。到得最后，杨再兴终道：“伪齐全无战力，已是定论，若无金兵援，仅凭背嵬一军，便可登城而战，一战而克复开封。”
见岳飞不置可否，杨再兴不敢再说，便又将身上漆牌取出，将与金兵遭遇之事详细说了。
岳飞此时却是动容，起身站立，将红色漆牌接过，看到阿合李猛安还不动声色，待看到撒八的漆牌时，却是大喜过望。
他目视杨再兴，笑道：“真猛将也！这撒八是女真猛将，上次太原围城前让他逃了，此次却被你斩落马下，岂非天意？我将上表朝廷，传首长安，请陛下对你重加奖赏。”
杨再兴被他夸的甚是得意，却也有些羞愧，当下呐呐道：“些许微劳，且又是无心之得，敌将也是太过托大，才被末将斩下首级。”
岳飞摆手笑道：“不需谦虚，能临阵斩敌万户的，你还是头一个。此功极大，当由陛下奖赏，我就不在这里多说了。”
杨再兴看他脸色神情，丝毫不以金兵临近而为意，他心中纳闷，不由得向岳飞问道：“大帅，看情形必定是金兵主力大至，说不定就在这几天就会来攻，大帅好象全不放在心上？”
岳飞心情大好，看一眼儿子，见岳云也正用探询的眼光看向自己，便回身坐定，向着杨再兴笑道：“我在这里布的局，示之以弱，让人以为我兵力分散，岂不正是要他敢来？他不来，我正忧心，劳师费饷，数十万大军，几百万民夫，一天所费多少？李平章来褒奖我，岂不也是关心战机？今金兵前来，我料定敌人主帅必是宗弼，他向来自以为聪明，也确实善于捕捉战机，见我颖昌空虚，必定不会等大军云集才来攻我，而是率他女真精锐，岂图急而取我，岂不知这样一来，却正好落入我算中。”
他转向墙上木图，看着图上标志的金兵标识，向着两人又道：“金兵主力多以骑兵，前日军报，敌军步卒和不少骑兵尚在黄河北岸，今次算来，宗弼纵是来攻，也绝不可能是全师齐至，而以数万骑兵来战我麾下精锐，其能胜乎？”
他转过脸来，神情却是难得一见的温和，在岳云看来，甚至是很难看到的温馨。见岳云与杨再兴两人发征，岳飞又道：“自然，我军虽然精锐，可以说是大宋禁军主力中的主力，精锐中的精锐，然而战争没有必胜才打的，我也不能说我必定能战胜宗弼。而此战又非打不可，非如此打不可，唯有如此，才能令宗弼大大吃亏，心浮气躁，陷在中原与我苦斗。”
说到这里，他神情已经转为肃然，目视两人，沉声道：“此战，唯有戮力死战，以死报效国家，非胜不可！”
岳云与杨再兴对视一眼，已经俱知对方心意，当下微微一笑，一起躬身拱手，答道：“是，末将等绝不敢负大帅信重，陛下所之所托！”

第174章 士气高昂
五月初三杨再兴等人由开封折回，带来金兵已经赶到开封的消息，初四、五时，已经有少量的金兵侦骑出现在宋军的防区之类，与宋军游骑有过几次接触，两边互相交手几次，宋军留驻在颖昌战区的全是背嵬骑兵，个个精锐，前来哨探的金骑也是军中精锐，两军每次遇上，都各有死伤，金兵死伤略重，背嵬骑兵也有不少死伤，感觉到对手不比寻常敌军可比。
岳飞根据形势判断，对方的主力必定将靠近临颖，先在颖昌城附近打下一个缺口，然后再根据宋兵的反应动向，再做布置。
他心知如此，便越发注意临颖方向的消息，每天侦骑不断，隔一刻时间，便有一队轻骑来回往返，几乎是络绎不绝，时刻观察着金兵主力动向。
初五晚间时，临颖方向的金兵终于不再是一队几十人或百余人，而是大批人马赶到，前去哨探的宋军侦骑，隔的老远就听得临颖方向人喊马嘶，一片嘈杂，临颖县城只有几十人的宋军驻扎，早就奉命撤离，金兵主力齐集，也是侦骑四出，将不少宋军骑兵赶退，一面防止对方侦察，一边也预备着宋军过来趁着金兵立脚不稳突袭偷营。
只是宋军却是出人意料的安稳，除了一队队骑兵阴魂不散，时不时的和小股金骑交战外，从五日到六日这一夜之间，两军只是偶有小规模的战斗，宋军的主力根本不动。
这样的反应，却正好映证了金军主帅完颜宗弼之前的猜想，宋军兵力分散，又多是步兵，调动不及，金兵突然出现，打乱了宋军主帅的部署，使得对方心慌意乱，根本不敢提兵来占，只能依靠颖昌坚城，以守待攻。
这样一来，全数以骑兵突袭的金兵，势必不会留时间给宋军从容调集人马，五日到得临颖之后，当夜犒赏全军，激励士气，第二天天色未明，金兵全数出动，往着颖昌府方向而去。
岳飞几乎一夜未眠，一直关注着几十里外金兵主力的动向，虽然知道金兵主力过来，但主帅是谁，几部兵马，骑兵中重骑与轻骑的分配，都还并不完全了解。
他一面下令各部准备，全军动员，准备着与敌军明日的决战，一面综合情报，分析着敌军具体的部署情形，到得下半夜时害怕第二天没有精神，这才勉强入睡，大约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是精神十足，翻身起床，带着亲骑赶往诸军营中巡视。
此时已经是初夏的清晨，微风袭面很是清爽，驻军几乎都在城外，岳飞出得城后，城外田地里的泥土味道，稻草清香，使得他精神大振。
而到得军营之内，东方的天际还只是露出几丝鱼肤白，一缕红色的霞光隐隐约约，看不分明，军营内外，却早是人声鼎沸，无数的伙头军，军医官，后勤军官，往来奔忙，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数万将士起身束甲，精神抖擞，预备着与敌人的血战。
骑兵们需得更早起身，马匹需得照料，而且要先行出营掠阵，保护后发的步兵。岳飞到得背嵬军中时，全军上下都已经用过早饭，喂好战马，甚至洗涮干净，装备好马鞍等物，将士们也穿好战甲，随时候命。
岳云等背嵬将领看到岳飞进来，急忙迎上前去，岳飞扫视诸人一眼，昨日知道金兵消息后已经聚将会议，该说的自然全部说完，此刻无需再讲。
他看向儿子，岳云今年不过十七，却已经在沙场上征战五年，虽然勇力过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创痕却是数也数不过来，而此战其实很是凶险，战果究竟如何，岳飞也不知道。唯盼此战过后，可以直接将金兵打跨，甚至直捣黄龙，让国家可以休养生息，更小的儿子们不必再追随他们兄长的道路吧。
待岳云等人上来请安问好过后，岳飞看向诸人，令道：“先以背嵬出击，挫敌锐气，是以必要死战，尔等知道？”
岳云等人一起躬身，应道：“是，末将等戮力死战，绝不敢后退半步。”
岳飞道：“见我号令行事，不可怯战，亦不可浪死。”
见各人凛然称是，岳飞心知此战凶险，眼前诸人纵是将官，未必难保有会在战场上战死的，不免的多看几眼。他性格坚毅，极少情露于色，更加不会发诸于语，所以尽管内心很是担心，却是一个字也不曾吐露。
到得岳云身前时，有心要叮嘱他小心，话到嘴边，却是森然道：“必用命而战，若是不胜，先杀了你！”
岳云知道父亲脾气，甚至也知道若是当真打了败仗，父亲也当真不会留情，他心中坦然，心知以自己脾气，不胜败走的事也做不出来，最多只是战死沙场便是。当下笑答道：“是，请父帅放心。”
见岳飞点头，岳云反倒向他道：“父亲也一切小心，敌人我寡，且又全是精锐，父亲身边要多留亲兵照顾才是。”
岳飞心中感动，却是瞪了他一眼，不语离开。背嵬军的事情已经交待完毕，他一会也不会随背嵬军先动，此时自然是先到胜捷与摧锋两军中巡看。
胜捷军的主将傅庆与摧锋军主将董先都跟随岳飞多年，岳飞军中，原以张宪与王贵是他的左右手，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统领大局，现下张宪被调到太原一线做统制，王贵亦不在身边，而傅庆与董先两人也是大将之才，在全局上总不如王贵让岳飞更加放心，此次决意将中营主营与两军一起行动，也是好相机临敌指挥的意思。
傅庆与董先知道他到得营中，自岳飞来后，他的中军亲兵和随行的参谋幕僚也全数来到，军中将士也多半用过早饭，营门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各种补给物资，仅是各种成药草药，还有包扎用的纱布，便准备的小山也似。可以说，在冷兵器战争时代，根本没有如此重视后勤工作，也不会如此系统的重视和分门别类，如此准备停当。而正因如此，花费的人力物力极大的同时，使得宋军的战损极少，不再会有将士中了浅浅一刀，却因为伤口感染而得不到医治，或是因此身死亡故，或是弄到要截断肢体。
可以说，这样的保障与补给，光是那过百名由全国各地精选而来，在中医中算是极为精通外伤与刀伤的郎中中医官的在场，都能给就要上阵博杀的士兵以极大的心理安慰，更加减少他们的后顾之忧。
待岳飞到得步兵营中，却见车兵已经套好车辆，按号码归置好战甲，普通的士兵们坐在地上，并不因为主帅到来就动一动身体，只是以眼光热切的欢迎着他。
步人甲军极耗体力，在没有上阵搏杀之前，要利用一切时间，节省体力，绝不能浪费在致敬问好上，这也是岳飞亲自下的军令，不许任何人违反。
待看到傅庆与董先等人迎上前来行礼，岳飞点头示意，令各人不必拘泥。董先性子较急，抢先上前问道：“大帅，何时起身行动？”
岳飞道：“军情已经查探清楚，敌兵三万五千余，全是骑兵，主帅是完颜宗弼，他的铁浮图、拐子马，全数跟随左右。历次苦战，宗弼此次算是下了血本。除他之外，还有龙虎大王完颜突合速、盖天大王完颜宗贤、撒八、完颜银术可、完颜合刺等六个万户。汉兵们，想必他们既不信任，此次也来不及带，他们侦骑四出，不但是往颖昌，也往归德等地，我军主力分散，潼关各军刚到商州，韩世忠诸军还在山东，这些军情宗弼也是清楚，打掉颖昌，切断我军南北联络，然后分头突袭，先解中原之危，然后再破山东诸军，这便是他的章程。”
听他静静说完，各人都是心头沉重，铁浮图与拐子马都是宗弼亲军，富平之战时曾经使用，宋军以人数与地利之便，才勉强与这两支强兵打个平手，而且并没有伤害到对方的根本，这两支强军护送着宗弼安然逃走，并没有一点损失。这几年宋金两军多有交战，对宗弼麾下这两支强兵的战力也是心知肚明。
而完颜突合速、完颜宗贤，还有撒八、银术可等人，都是女真万户中一等一的战将，麾下将士也全是精锐。而这么多大将宗王，只带着不到四万的骑兵，想必都是诸多万户宗王兵马中的精锐，这才被领来突袭。敌军如此精锐，而人数还在宋军之上，这一战之困难坚苦，已经远在诸人想象之上。
而正在各人心情沉重之时，岳飞竟是突然笑道：“我竟忘了，撒八的人头只怕都要臭了。前日背嵬正将杨再兴前去哨探敌情，遇着撒八，早将他一刀宰了，此时在送往长安的路上，只怕已经是臭不可闻了。”
此语一出，各人都是哈哈大笑，连同一旁听到的诸多中下级军官和士兵，都是面露笑容。傅庆最喜杨再兴，心中又为对方高兴，又很是遗憾这诺大战果不是他在胜捷军中时立下，当下神情古怪，向着岳飞道：“既然这么着，咱们胜捷军今天，也要斩下几颗金狗万户的头，也去传首长安！”

第175章 临颖决战
“很好！”岳飞听得傅庆如此一说，立刻击掌叫好。
他早年性格豪放，个性外露，这几年身为统兵大帅，才渐渐深沉，听得老友部下如此雄心万丈，其余胜捷与摧锋将士也并没有大战来临之前的紧张，而都是面露坚毅果决之色，这样的一支强军，怎能不让他喜形于色，再难遮掩。
听得主帅夸奖，其余诸将自然也豪气干云，纷纷陈说决心，岳飞知道今日此战不易，军心士气虽然旺盛高昂，然而骄兵易折，不免又回过脸色，将双方局势解说分明，令得诸将凛然称是，都云不敢大意，必定戮力死战。
等车兵准备停当，缓缓开出营门的时候，胜捷与摧锋两军将士亦已准备完毕，由各级将领带队，依次起身，预备出营做战。
胜捷军共有一万一千三百人，摧锋军一万一千七百人，岳飞中军有少量骑兵以各级幕僚、参谋、辅助军官，共两千余人，整个战阵依次起立，如同一股鲜红色的浪潮，依次向着前方袭卷而去。
背嵬军早就准备停当，已经先期出发，敌军全是骑兵，根本不可能在猝不及防遭遇之下，还给宋军步兵以布阵的时间，所以无论如何，背嵬军都背负着两个很重要的责任，第一，便是要挡住来势汹汹的敌军，挫敌锐气，第二，便是在步兵出击时，由两翼策应，与步兵一起痛击敌军。
一想到背嵬的责任之重，岳飞便觉得心神不宁。此时他隐约也有些后悔，踏白和游奕两军若是多留一些兵马在此，压力也许会小上一些。
只是转念一想，若是两支强大的骑兵在此，敌人想必也会有更多的准备才会出现，便也稍稍释然。
天色越来越亮，太阳也从一个通红的红球，慢慢褪去柔和的红色外袍，变的白炽耀眼，已经入夏，天气也渐渐转热，光线转强不久，就开始变的炽热霸道，洒的人汗流浃背。好在时不时的有一缕缕凉风，将道路两侧和田地里的树木吹的随风摆动，然后拍打在人的身体上，带来一点凉意。
整支大军就在颖昌府外数里处的官道上，缓缓前行，车队在前，步兵护卫在车队两侧。决战在即，再也不需要刻意的隐藏这支克敌利器的作用。
背嵬军出发半个时辰之后，步兵向前行动了五六里路，做为重甲步兵，这种速度也是极慢。一来是敌情不明，虽然知道今天敌军必定全军来袭颖昌，究竟到了哪里，尚未清楚，二来，也是为了节省体力，好让将士们将体力都用在与敌人搏杀上。
傅选与董先，先是陪伴在岳飞身边，待大军起行之后，便各自融入步兵队中，开始还能分的清骑马的将军们，到得后来，只见得一个个小黑点一样的骑兵军官，融在红色的步兵铁流之中，再也分辩不清。
到了辰时左右，岳飞接到前方军报，完颜宗弼果然倾巢而出，三万五千余人由临颖杀出，直奔颖昌而来。
他默算时辰与敌军的前行速度，知道敌方主力距离自己已经不过二十余里，而背嵬军早就出发，过不多时就会与敌人接战。
岳飞此时不能尽知敌方情形，也不知道背嵬军与敌人交战的情形如何，虽然探马川流不息，消息一直不断，他心中却并不能真正安然。
“大帅，背嵬军已经与敌人前锋交战，敌方边发箭矢，边用轻骑冲击。背嵬军发箭还击，连连打退敌军进攻，敌军攻势稍挫。”
“敌军主力渐至，不停的派兵遣兵，几个万户亲自披甲上阵，带各自亲兵精锐冲阵，我军苦战，不曾稍退半步。”
“正将杨再兴孤骑单人，冲入敌阵，杀敌将卒数十，敌军锐气稍挫，暂时并不进逼，只是与我军对射。”
岳飞听到此时，已经知道前方军情极为紧迫。杨再兴身为将军，又多次领军历练，绝没有轻率以孤骑冲入敌阵的道理。想必是敌人压迫太大，背嵬军人数太少，抵挡起来有些吃力，杨再兴以孤骑冲入敌阵，以一已之身压迫敌人锐气，提升自己一方的士气，为主力到来争取时间。
想到背嵬军五千余人，面对敌人近四万人的精锐铁骑，苦撑不退，刀来箭往，热血洒于疆场，壮士断臂于马上，岳飞只觉心中热血沸腾，难以自持。
而激动的同时，他也明白前方的背嵬军正承受着难以承受的压力，自背嵬成军以来，历经大小战役无数，还没有一次，如同这一次这么艰险。
他一面紧张的思索，一面连忙下令，通知全军敌军主力距离还不到二十里，下令全军加速前行，以尽快赶到战场。
颖昌与临颖相隔原本就很接近，一路上又都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地带，虽然官道失修，但天气干躁，官道平实，正利于车队和重甲步兵的行进，而官道两侧，因为战乱时节，百姓流离失所，或是暴死沟渠，在城市四周还有一些农田，走的稍远一些，荒地与官道已经连结一片，很难分清。
所以岳飞一声令下，两万余人开始加快脚步，向着前方的战场加速行进。岳飞自己却只带着几十个中军的军官，还有数十骑兵，百余人绕开大阵，斜插到队伍最前，向着临颖方向赶去。
因为全是轻骑，距离已经不到二十里地，又是地处平原，不过奔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已经隐约传来喊杀声。宋军与金兵的呐喊与叫骂声，交汇成片，很难分清，再稍近一些，便是刀砍入骨，人堕马下，甚至箭矢破空之声，清晰可闻。
看到身边的军官与亲兵们脸上变色，显然都是知道前方正在进行着一场坚苦卓绝的厮杀，唯有用血肉，勇气与坚毅，背嵬军才能以五千余人坚持不退，与敌人的主力骑兵苦战厮杀。而岳飞身负全军生死存亡的重任，亲身涉险，却怎不教这些亲卫和军官们心中惶怕。
岳飞却是不管不顾，只是一劲打马向前，过不多时，已经看到前方两军正在对垒厮杀。背嵬军背倚着一条浅浅的小河，使得敌人不能四面夹击围攻，敌军显然已经出动重兵，过万人的骑兵压迫过来，将背嵬军顶的不停后退。
而距离更远的地方，还有几万金国骑铁，黑压压的摆开阵势，预备随时上来增援，给这支宋军重重一击。
岳飞默算时间，步兵赶到还需多半个时辰，背嵬军此时退却，留给步兵穿甲部阵的时间太少，只能再苦顶一阵，甚至打退这一波进攻，然后边打边退，引得敌人缓步追击，最后步骑会合，给予敌人重重一击。
他想通此节，绝不犹豫，立刻下令亲随的参谋军官回去，与李若虚等大将说明自己的用意，然后取下身后的铁胎弓，点起四十多个精锐骑兵，看准敌阵中一个破绽之处，准备前往突击。
其实他到得战阵，已经有不少背嵬将士和金兵看到他的大旗，宋军士气一振，而金兵却是大为惊疑，宋军此次兵少，不但没有守城，反而主动出击，在平原野地与金兵苦战，已经大出金兵上下的意外，猝不及防之下，还很吃了背嵬军的亏，连连添兵，这才稳住阵脚。而此时岳飞身为十万大军的统帅，带着这么一小股骑兵赶到战场，却是怎么也想不通他的用意。金兵主帅发觉之后，很想立刻派兵出击，擒杀岳飞，却被背嵬军隔住，又担心有什么阴谋诡计，这才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而岳飞不但不稍远战场，竟是决定亲身突入战场，不但对面的金军无法想象，便是他身边的诸多亲随军官与卫兵，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各人都是脸上变色，都承训霍坚害怕岳飞有失，急忙上前攀住他胳膊，苦劝道：“相公为国重臣，安危所系，奈何如此轻敌！”
岳飞霍然挺身，斜视霍坚，将他的手打落，然后斥道：“此时不战，更待何时？其中关节要紧，非尔所知！”
说罢，跃马挺枪，喝道：“随我来，冲阵！”
自岳飞身为统军大将以来，除了长水之战时隔的老远射死过几个伪齐追兵，再也没有今日此举，他的亲兵护卫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人，甚至有不少在他是低级军官时就跟随左右，只是不懂韬略才一直充为亲卫，此时看得大帅挺将跃马，宛若当日单骑一枪，在万军从中血染征袍的一幕又重现眼前，各人都是心神激荡，振奋之极，只觉得胸腔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势，极欲喷薄而出。
眼见得岳飞冲杀在前，掌旗官紧随在后，其余各人随在他身后，一起吐气开声，挥矛呐喊道：“杀，随大帅破敌！”
骄阳似火，杀声震天，岳飞这一小队兵马，如同利箭一般，向着敌阵中疾冲而去。

第176章 再见铁浮图
主帅亲自上了战阵，却教背嵬全军上下士气大振，各人拼命厮杀，奋力死战，岳云更是亲自带兵赶到父亲身前，意图护卫，却又被岳飞斥退。
五千余背嵬军原本已经疲惫，对着超过自己一倍的金国铁骑，又都是对方军中精锐，抵挡的极为吃力，待到岳飞杀入，四十余人连同他自己，其实都是一等一的好手，枪挑矛刺，瞬息间已经将敌人阵形打乱，身后又有不少背嵬将士相随而来，紧跟其后，众人大砍大杀，俱都杀的血葫芦也似，金兵上下立觉吃力，阵脚开始不稳，不少地方都被背嵬军冲乱阵脚，慢慢退却。
一杆“岳”字大旗，使得数千将士如同着了疯魔一般，完全不顾性命的狠杀，也令得对面金军大阵军心不稳，有那骄兵悍卒心中不奋，纷纷向主帅请战，宗弼却只是不理。只是命前队缓缓撤退，然后再替换着上前冲杀。
背嵬军是宋军最精锐的一支，宗弼等人自然清楚的很，他原本就是怀疑背嵬军用死顶来拖延时间，此刻看到岳飞，心中更是越发笃定。
若不是颖昌防御太过空虚，需得多拖时间来增强城防，岳飞这个主帅又何必亲身犯险。而对方越是如此，越不必心急，只需把背嵬军打退，将颖昌城团团围住，再完全消灭敌人骑兵，城内步兵根本出不得城，到时候再由开封等地急调伪齐汉军带着攻城器械前来，必定能把这一股宋军完全消灭。
这样一来，岳飞穷途末路，只怕不用他杀，也会被朝廷贬斥甚至明正典刑。
抱着这样的信念，宗弼越发不肯多使用精锐，一股做气打跨这支强兵，一者是要保存实力，用来做下一步的多线长途奔袭，二来，也是担心困兽犹斗，对眼前这支背嵬强军的战力，金兵上下已经是无不佩服。自从起兵日起，辽国的御营兵见识过，夏国的铁鹞子也曾经对阵，又有哪一支兵马，能与背嵬骑兵相比？
金兵退却，又有生力兵力再次赶上，辗压，冲撞，厮杀，消磨着背嵬军的体力与锐气。而有着岳飞在阵中的背嵬军，却是死战不退，如同一把锋利的巨斧，不停的将敌人的攻势砍的粉碎，两军阵前，更多的是金兵骑兵的尸体。
宗弼终于忍耐不住。
如果仗接着这样打下去，只怕战到天黑，两军仍然是僵持的局面。背嵬军武艺高强，毅力远过普通士兵，金兵轮番上阵，一直添兵，已经是以三敌一的打法，居然还是维持着背嵬略微占优的形势，若是这样僵持下去，只怕打到最后，死伤更多的是金兵，而整支大军，就被困在此地，不能寸进一步。
他终于挥一挥手，身边的传令军官连连挥动小旗，就在主帅身后不远，传来一阵兴奋的呐喊，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地，一股强大的气势，向着不远处的宋军骑兵压迫过去。仿佛要与这一股气势相契合，正午时分，却是有一朵朵云彩遮蔽了太阳，大地开始变的昏暗，风也变的静止，空气燥热无比，令人份外的心烦意乱。
“铁浮图！”
岳飞心中一动，再看身边诸多将士，亦是双目圆睁，看着敌阵背后的烟尘卷起。各人都下意识的握紧手中的武器，直到指节发白。
铁浮图，全身重甲，手持巨斧，狼牙棒，都是女真战士中身高体重，且又力大无穷，胆气过人的勇士，才能担当。
在成立早期，还只是骑在战马上的重步兵，富平一战，宋军以几倍的精锐步兵，才勉强挡住这支军队的进击，宗弼吸取教训，为了不再被宋军步兵缠斗，消耗铁浮图的体力，改为将铁浮图全军除了战士束甲之外，连同身上的马匹，也装备重甲，只露出双眼。
可以说，每一个铁浮图将士，从头到尾，都被钢铁所包裹住，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伤及分毫。
而每一个铁浮图骑士冲击起来，由马力加上自重的力量，那一股绝大的冲击力，可以将一个平常的骑兵完全撞飞，根本没有格挡招架还手的能力。而民间传闻，以步兵专斩马腿，更是笑谈，在强悍的冲击力和速度面前，轻装步兵会瞬息间被踩成肉泥，或是撞飞，哪有办法在这样一支钢铁怪兽面前，去专斩马腿？
一见到铁浮图出动，岳飞立刻当机立断，趁着敌人的真空，迅速赶开黏上来的敌军，慢慢后撤，待隔开一段距离后，便命全军后撤，与敌人拉开距离。
看到背嵬军如此行动，宗弼更是大惑不解。应对铁浮图这样的重甲骑兵，指望步兵显然不大现实，在他的记忆之中，任何一支宋军的步兵，甚至是长水之战的那支重步兵，只怕也无法在这样的平原地带抵挡住铁浮图的冲击。
他此时也看到背嵬军身后烟尘大起，敌人的步兵已经赶到，相距不过两三里路，隐约之间，已经看到军旗招展，而听闻到这里的厮杀声，宋军步兵已经开始击鼓邀战，鼓声隆隆，如若奔雷。
宗弼冷笑，挥手，铁浮图并不因为背嵬军退后就停住行动的脚步。正好，此时与敌人步兵的距离，用来加速，冲刺，斩杀，是一个很合适的距离。重骑兵不能一下子加到最高速，距离太近，无法发挥大军冲刺撞击的威力，距离太远，马力无法负荷，只能在合适的距离，寻找到战机，将敌人一击毙命。
他环顾左右，向着突合速与宗贤道：“都说岳飞是宋军将才中第一，今日一看，不过尔尔。”
这几年来，与岳飞有过交手的多是宗瀚与他西部军的手下，宗弼一直在关陕与西军交战，除了背嵬军的表现让他大吃一惊外，宋军的调度与指挥，并没有让他觉得惊艳的地方。与西军的吴玠、刘琦、曲端等名将相比，岳飞此时的表现，确实有些名不符实。
如果说，刚刚过两万的骑兵，在中原大地上来回奔驰冲杀，威势震天动地，到得此时，四千铁浮图出击时，只有少量的金兵骑兵在两翼配合，而整支铁浮图冲击的韵律，却远远超过适才的那一场激战。
轰，轰轰，全身都束甲的战马，训练有素，以整齐划一的姿态，向着背嵬军退却的方向追击而去。
如果抛却敌对双方阵营，用公平的眼光来看，铁浮图是整个中国历史上，最强悍的一支重骑兵之一。
黑色的玄甲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沉重的铁斧与带着倒刺的狼牙棒散发着耀眼的寒光，勾魂摄魄，连同战马亦是全身束甲，奔跑之时，沉重的马蹄在松软的土地上踩出一个个浅坑，战马与骑士浑然一体，如同一个个钢铁巨兽，而三千多这样的铁甲骑士汇聚在一起，向着同一个目标压迫过去时，那种强悍的气势，可以令任何一支军队胆战心惊，心生绝望。
而有铁浮图之后，三万多人的金国骑兵缓缓而动，队形散开，护卫着正中的铁浮图军，预备着铁浮图冲乱敌阵后，紧随而上，以便扩大战果。
宗弼知道刚刚与背嵬缠斗的诸部精力疲惫，此时便命他们压后，做为预备。可以说，整个战场态式，都在往着宗弼预期的方向发展。
而唯一的意外，便是宋军终于可以在平原地带，抵抗当世之时最精铁的重甲骑兵的冲击。
胜捷与摧锋两军，共有过千辆的战车。在背嵬军与敌军缠斗的时间，全军有充足的时间赶到战场，将士们穿上战甲，而车阵，也以演练了无数次的队形，缓慢前行，待看到背嵬军撤退之时，董先与傅庆连接下令，整个车队瞬间停止，千多辆战车首尾相接，不过是片刻功夫，在广阔无垠的中原大地上，竟是突然出现了一支由战车组成的钢铁长城。
车兵们装填火药，调整着突火枪的瞄准位置，矛手站在车身正后，将长矛尽量的突向前方，排成半圆形的车阵之外，好象长了一层锐利尖刺的刺猬，任何人靠近它，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少量的弓箭手站在矛手身后，预备着敌人更近一步时，用弓箭射击，虽然不能给那些铁甲骑士致命的伤害，却能有效的打击敌人的心神。
尖矛与利盾的撞击，终于爆发。铁浮图在小跑了近一里路后，迅速加速，向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敌兵步阵冲杀而去。待半里路后，整支骑兵队伍终于将速度提到最高，战士怒吼，挥舞着手中的武器，战马一边打着响鼻，一边奋力向前，以最快的速度奔跑。
而所有的骑士眼前，终于呈现出一堵铁壁，密密麻麻的长矛冷眼相对，呈现在所有的骑士面前。
而正当所有人目瞪口呆，不知道怎么在平原突然出现这样一堵铁墙的同时，一股股白烟冒起，轰隆隆的突火枪终于开火，一颗颗弹丸向着快速奔驰的铁浮图飞翔过来。

第177章 当者辟易
自火药发明之后，这样大规模的，并使用后世管式火炮的形式，来加以使用，应该还是当世之时的第一次。
乒乒乓乓的乱响一通过后，一股股浓重的白烟冒起，大量的铁制弹丸和碎铁屑喷薄而出，向着不远处的铁浮图骑兵猛然抛洒。
如果说，疾速奔驰的重骑兵看到车阵与密密麻麻的长矛时，已经是惊慌失措，面对着从所未见的火器打击，更使得所有的铁浮图将士心惊胆战。
任何一样事物，在大多数人对其无敌的状态下，更能发挥着令人恐怖的作用。其实突火枪的威力极小，竹制炮身，火药也不敢装填许多，虽然演练多次，适才一轮炮击时，还是有不少炮身断裂爆开，是因为炮手战阵上紧张，装药不符标准。
而发射出去的炮弹，多半并没有落在敌人身上，只是远远坠落。就算是铁屑弹射，在初速不够的前提条件下，面对着又是浑身包裹铁甲的怪兽一般的骑兵，根本不能发挥太大的作用。只有少量的弹丸直接命中敌人，将那些倒霉鬼砸的鲜血狂喷，或是骨骼断裂，甚至一炮把人头砸的稀烂，红白之物洒的满天都是。
面对这样的攻击，马身上的骑士还能勉强保持镇定，而从来没有经受过火器发射壮观场面的战马，却是受惊不小，原本高速行进，却要勉强停步，要么使得马背上的骑士扑跌落地，被踩成肉泥，要么就连人带马翻滚在地，使得倒地的骑士筋骨俱折，立刻身死。
虽然遭受如此突然的重击，铁浮图毕竟是金国精锐中的精锐，加上全力冲刺，任何人都知道，前面哪怕是刀山火海，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若是仓促后退，只怕不等人家的炮弹来打，就会被自己人的战马踩成肉泥。
以车兵炮手的装填速度，虽然久经训练，已经是快捷之至，不过毕竟铁骑是高速冲杀过来，只两三发后，敌骑已经到得车阵之前。
看到铁骑迫近，原本各司其职的车兵将士，立刻将手中的火折子和弹药放下，转身下车，手持环刀藤牌，一面稳定车阵，一面保护那些矛手。
排成三个方阵的铁浮图很快逼近，只是在靠近车阵边上时，已经有不少骑兵被临时放置的鹿岩、箭刺、拦马等障碍物绊倒，而与此同时，还有不少突火枪仍然发炮，将后阵的铁浮图兵打的灰头土脸。
少量的弓箭手开始发箭，宋军的弓弩力道极大，也很精良，敌兵虽然身着重铠，身上总有空隙，而且距离太近，箭矢虽然穿透防护薄弱的地方，虽然并不致命，不过一波波的箭雨在头顶嗖嗖的飞过，总教人心烦意乱。
而好不容易接近车阵本身，却好比张牙舞嘴的猛兽，面对着小小的，浑身扎着刺的刺猬，根本无从下手。
刀砍斧劈，沉重的狼牙棒猛砸在黑色的车身上，却只是敲出一道道浅浅的凹痕，而如果打到车身两侧装甲最厚实的地方，只能滑出一溜溜的火星，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憋了一肚皮怒气的骑兵们有不少跳下马来，想去挪开大车，甚至攀爬过去，早被躲在车身后的矛手戳死戳伤，而沉重的战甲，也妨碍了这些士兵的行动，使得他们显的分外笨拙。
无可突破，也完全找不到正面敌手的铁浮图将士们，开始心浮气躁，不少人用女真话大声叫骂，也有人横刀立马，指向宋军的阵地，大声邀战。而得到的回应，却是冰冷的箭矢和轰隆隆的突火炮的巨响。
三千多人乱成一团，开始冲击时保持的良久队形已经完全混乱。那股自信与天下无敌舍我其谁的自信与霸气，亦是荡然无存。
如果对面是几千几万，甚到十万以上的宋军，这支军队一样敢冲杀进去，勇往直前，要么敌死，要么我亡，总之轰轰烈烈，痛痛快快便是。偏生此时遇着的却是沉默不语，又坚若磐石的车阵，攻无可攻，进无可进，又一直遭受着敌人的炮火打击，死伤不重，却是份外的狼狈。
这时候宗弼等金国统帅们都赶到了战阵不远，看到铁浮图受挫，各人都是大怒。几个万户立刻向宗弼请战，要求配合铁浮图，绕开车阵的正面，由侧翼进攻，撕开缺口后再与铁浮图合力，一举消灭所有的宋军主力。
宗弼倒不愧是金兵统帅中头脑最冷静，战术精良娴熟。一看到当前态式，就知道宋军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止住各人的争吵，指着宋军两翼身后影影绰绰的旗帜，皱眉道：“敌人的骑兵精锐，现下退在两翼，不知道是做何打算。”
确也难怪他警惕，背嵬骑兵与金兵缠斗后，待步兵上来便退往两翼，休息回复体力，而步兵又摆开这个阵势，很难攻入。只是各人心中诧异，若是宋军想倚险而恃，不如固守城池，岂不比这些车阵更加的牢固保险？
正疑惑不绝间，却听得战鼓轰隆隆震天般响起，宋军车阵后方旗帜招展，烟尘扬起，显然是大规模的调兵遣将。
各金将不惊反喜，俱道：“他们还要出击？这不是找死么。”
宋军富平战时，以最精锐的西军主力，近三万人击铁浮图三千人，才勉强挡住铁浮图的进击，而并不能包围歼灭，同时又有近十万人，纠缠住了其余金兵主力的突击，且又借助沼泽地利，使得金兵骑兵不能分路包抄突击，这才勉强获胜。
而此时地处平原，根本不能埋伏伏兵，金军将帅又都是久历战阵，早就看出来宋军车阵不过两万多人在内，加上退却在一边掠阵的背嵬军，也绝对不到三万人。其中还需有放炮点火的车兵，还有相当数量的辅助兵种，算来能出击的步兵，最多两万出头。
金兵将帅，看在眼中很是忌惮的只有背嵬骑兵，而并不将其余的宋军步兵看在眼里。眼下背嵬军缠斗良久，退后暂歇，一时半会不会再重新投入战场。而宋军将领，显然是打的略挫铁浮图锐气，然后用步兵打败这支女真强兵的打算。
想到这里，宗弼面露微笑，心中甚是笃定。他目视宗贤，咧嘴笑道：“且看我铁浮图破敌。”
宗贤亦笑道：“他们只道挡住铁浮图的锐气，就能以步克骑，真是好笑。”
各人听得他们议论，也是面露笑意，俱道宋人愚蠢。铁浮图之勇，金人将帅心知肚明，俱是取自完颜部族的勇士，忠心与勇气比在其余女真诸部中抽调的将士不可同日而语，且又久历战阵，智慧经验远远超过普通的士兵，再加上一个个都是力大无比，武艺精良，又是重甲骑兵，在金人心中，这样一支铁甲骑兵，建立不易，也完全可以担负重任，以一百当。
心情焦燥的铁浮图将士们，也发现了宋军的意图，他们正觉拿车阵没有办法，白白挨打颇是愤恨，此时见得敌军居然有意出击，一个个都是面露喜色，带队的将领一声令下，三千人一起拨马稍退，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这支铁军的训练精良，与普通骑兵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在退却的将士身后，有几百个身披玄甲的士兵，静静的躺在血泊之中，武器四散抛落，失去主人的战马随意奔跑，身上的具甲哗哗乱响，提醒着人们，它的前主人已经魂归西天，风采不再。
看到眼前惨景，所有的铁浮图将士都是双眼喷火，粗大的双手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准备着给出击邀战的宋军凌厉的回击，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
车队缓缓移动，向后退却，胜捷与摧锋两军终于前突，正面着对面的黑色铁骑。
红旗招展，战袍凌风，一百多面大鼓也停止了疯狂的敲击，适才还是厮杀呐喊其声震天的战场，竟是突然一片安静。两万多人的胜捷与摧锋将士，身具重甲，内饰红袍，以宋军最典型的装扮外，穿着的却是比那些铁浮图军更为厚实，也更精良的战甲，组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岳飞帅旗摇动，傅选与董先相继发令，军中小旗招展，队列最前的两军将士，终于开始向前突进。
红潮涌动，陌刀如林闪烁着耀眼的寒光，所有的宋军将士吐气开声，刀刃斜指前方，吐气开声，一起叫喊道：“杀，杀杀杀！”
两支由钢铁包裹着的铁军，终于碰撞在了一起。最先遇到宋军陌刀阵的铁浮图，立刻被宽大，尖利，且又厚重无比的陌刀搅的粉碎，甲胄碎裂，马上的骑士连同战马一起，被无数柄陌刀斩的粉碎，血水喷洒，人身与马身一起，变成了一个个难以分清的血块。任何试图挡住陌刀阵的行为，都是那么的愚蠢和可笑，在这样锋利无比的刀阵面前，所有的还击都是那么苍白无力，隔靴搔痒。
“杀，杀杀！”手持陌刀的宋军将士，一直向前，不停的斩劈，陌刀扬起，落下，带起一片片的血雨，收割着来自白山黑水的勇武将士们的性命。

第178章 大胜
在如此的劣势之下，铁浮图不愧是女真第一强兵的称许，虽然前队被宋军陌刀手的刀阵搅的粉碎，后继的铁浮图仍然前仆后继，倚仗着骑兵优势，尽量利用持有长兵器的骑兵上前，与对面压迫过来的宋军重甲武士们进行着殊死的对决。
刀来枪往，拼死搏杀，一面是黑色的铁骑怪兽，一面是赤红的重甲战士，来自白山黑水的骑士们纷纷倒地身死，脑海里最后的念头，仍然是很难相信，一向孱弱的宋人，居然能在正面战场，以堂堂正正之师，与强悍的金国女真骑兵对决，以男儿的血气，娴熟精良的武艺，更加厚重坚固的甲胃，更锋利强悍的武器，打的女真人没有还手之力。
铁浮图不过三千多人，冲车阵时就有不少死伤，在两万多宋军重甲步兵的打击下，已经是溃不成军，没有还手之力，支撑着铁浮图队形不乱的，不过是天下精兵的骄傲，还有女真人征战天下厮杀出来的强悍神经，哪怕是前队的战友纷纷被杀，喷洒出来的鲜血居然在烈日下形成了淡淡的血雾，往往是几个宋军重步兵绞杀一个铁浮图，在对方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的情形下，将女真骑士大卸八块。
可以说，眼前战局的发展，宋军上下胸有成竹，而女真人一方却是大惊失色，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自起兵日起，两千人破辽兵步骑两万，女真骑兵几无死伤，后来两万人破大辽强兵百万，更是创造了军事史上的一个神话。
而就是这样的一支强兵，号称满万不可敌的强兵，此时此刻，在总体兵力远远超过宋军，又在平原战场，最利骑兵冲锋的有利地形上，居然一再受挫，先被少量的背嵬骑兵打的鸡飞狗跳，然后铁浮图重甲骑兵又被格挡在坚固的车阵之前，再次受挫，待敌人主力步兵出击时，号称可以以一当百的铁浮图骑兵，居然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一退再退，用来冲乱敌阵的强力骑兵，居然面临着被敌人全数包围绞杀的尴尬之中。
完颜宗弼面色苍白，看着多年精心打造的强兵陷在敌人的铁甲步兵阵中，戮力苦战，却根本不是对手。
他左右的女真大将们早就心急，纷纷请战。铁浮图不只是宗弼一个人的军队，而是女真氏族上下，花费诺大心血精力，无数的财力物力打造而成，而更为关键的是，盔甲兵器和战马易得，而身经百战的强悍战士，却不是用钱可以买的到的。在铁浮图没有全军覆灭之前，一定要将它救援出来，这样才能避免更大的损失。
宗弼也知其理，心中不再犹豫，右手高举，一个亲兵驰马上前，问道：“元帅有何吩咐？”
“命夏金吾领拐子马出动，击敌左翼，务必出尽全力，拼死奋战。”
“是。”那亲兵领命去了，过不多时，宗弼身后马蹄声如雷响起，三千余人的骑兵队伍立刻出动，在宗弼女婿夏金吾万户的带领下，向着宋军左翼疾驰而去。
到得此时，他已经不能再保存实力，所谓的拐子马就是宗弼本人的亲兵卫队，在军中可与铁浮图一较长短的精锐骑兵，最为关键时刻的预备队，最善于是两翼包抄，打乱敌人阵形，多年征战，拐子马立下赫赫战功，最令宋人恐惧。后世传言，以麻扎刀来破拐子马，虽然传言是虚幻编造，却也间接说明，这支精锐骑兵在宋人眼中有多么的可怕及难以应付。
看到夏金吾带着拐子马去打击敌人左翼，便又命宗贤带着五千骑兵，与拐子马一起，协同包抄，打击正在狂杀猛砍，追着铁浮图不放的铁人步兵。
如此一来，宗弼手中精锐齐出，连原本的预备队骑兵也派了出去，身边止留适才与背嵬苦战过后的诸部军队，他自己心中有数，这些骑兵虽然也是精锐，不过与拐子马和铁浮图相比，远远不如，加上苦战半天，精气体力都损耗极大，现下投入战场，不过是让敌人步兵多添功郧罢了。
看着远方陌刀闪耀，虽然又派出一万多人的精锐骑兵，宗弼心中却是殊无胜算。眼前的这支敌军，无论是在体力，武艺，勇敢坚毅，还有武器装备上，都已经远远超过了他麾下任何一支军队。如果是早有准备，在平原地带他会先用轻骑骚扰，损伤敌人的体力和锐气，将敌人拖跨之后，再用重骑兵一举击溃。而敌人主帅先用骑兵吸引他的注意，使得他猝不及防之下，用重骑兵与敌人的重步兵交战，在一场硬碰硬的战斗中，自己的重骑兵没有占到半点便宜。而仗打到这个时候，为了夺取最后的胜利，唯有添兵遣将，不断的将自己的筹码压上，期待对方成为最先挺不住的一方。
在敌人的生力骑兵加入之后，两万多宋军步兵与敌人混战一处，面对着一支支精锐敌骑，胜捷与摧锋两军的统帅经验十足，部卒亦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天下禁军，最为精锐，虽然当着敌人骑兵狂风暴雨一般的来袭，又有何惧？
战斧飞扬，一斧将敌骑连人带马劈成两半，陌刀如墙，当者劈易。金兵不停的进攻，回撤，再攻，主帅宗弼不停的添兵，几万金骑如同狂暴的海浪一般，疯狂的打击着，冲涮着，两万多宋军如同被淹没在黑色的海浪里，左拥右挤，左挡右遮，无数次被敌人冲乱阵脚，却又迅速扳回劣势，除了击退敌军的疯狂进攻外，居然还徐有余力，不停的层层推进，步阵后面的车兵与弓箭手已经有了足够空间，不停的发射突火枪与箭矢，以此来支援步兵。
这场上午开始的激战，由背嵬军开始，到得此时，已经足足打了三个多时辰，太阳由东转中，然后西移，白色的炽热日光，已经开始转为红色，宋金两军反复厮杀拼搏，犹如两个巨人在大地上撕打，彼此都出尽了最后的力气，甚至已经用牙齿在撕咬，一定要把对方打倒，打死为止。
宗弼身边已经没有大将，所有的将领与预备队已经派遣出去，暮色开始低垂，红色的夕阳照耀大地，兵器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他的身边，有不少回撤的重伤患，各人咬牙切齿，忍住呻吟，可是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却是在空中弥漫，刺激着人的神经，使得留驻后方的人们分外紧张。
他双手全是汗水，已经无兵可派，敌人的重步兵如此的强悍坚忍，面对着两倍于自己的骑兵，不但不曾败退，居然还在轻松挡住的同时，还能经常打几个漂亮的反击战。
敌人的骑兵在休整过后，也重新投入了战场，牢牢的护卫住了自己步兵的两翼，这种步骑合力，几面夹击的战法，原本就是盛唐军队横行大漠草原的不二法宝，它需要强悍的重甲步兵及训练有素的精锐骑兵两相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的效能。此时此刻的岳家军，正是拥有着宋朝开国以来没有过的精锐骑兵，再加上有史以来最强悍的重甲步兵相配合，金兵以开国精锐铁骑，才能与这样一支军队抗衡，双方打了个平手的局面，若是不然，只怕早就落败而逃。
到得此时此刻，铁浮图已经全军尽墨，拐子马也撤回来休整过，再重新上阵，看到夏金吾等大将脸上的血污，宗弼也是心生绝望之感，什么样的进攻手段都用上了，两军打到现在，大家都是咬着牙硬顶，就看谁先支撑不住，颓然倒下。
他知道这时候是最为关键的时刻，可惜已经使出了全部力量，才能勉强维持平手的局面，而自己身边，除了少量的卫队，已经再也没有部队可派。
而正当此时，却听闻得不远处战场上宋军欢呼声大起，车阵之后鼓声如雷，轰隆隆的如同敲在宗弼心头。隔的老远，只见一杆“岳”字大旗迎风招展，却是岳飞又一次率领亲卫骑兵，冲入战阵之内。
岳飞自率背嵬冲阵后，先是后退休整，不再继续亲自上阵。而是审时度势，逐次派出部队助战，将战场的主动权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逼的完颜宗弼不停的添兵遣将，待两军苦战到傍晚，岳飞算准时机，又一次亲自带兵杀入阵中，原本已经很疲惫的重甲步兵精神大振，如狼似虎一般，杀入也只是勉强支撑的敌骑阵势中间，而此时此刻，再也没有哪一支金兵能够抵抗，金骑开始后撤，两翼的背嵬军也开始向着中间合围追击，瞬息之间，金兵败势已成。
完颜宗弼满脸痛苦之色，原本也打算亲自出马，只是他身边卫士看到败势已成，大局难以挽回，此刻他冲上前去，不过白白送死罢了，当下便将他死死劝住，夹在众人中间，当先向着开封方向逃去。
在宗弼身后，无数的女真骑兵开始窜逃，没有编制，没有队列，昏黄的暮色之下，这些征战多年，战无不胜的精锐骑兵，开始像丧家犬一般的四散奔逃。
不好意思，身体不适停更了两天，今天重感冒仍然没好，希望大家谅解。
推荐阿三瘦马的《男人在上》知道他的人就会明白。

第179章 亲临太原
夜色开始低垂，无数打着火把的士兵呼喝呐喊，在夜色中继续追逐，厮杀，金兵一败涂地，已经由溃败转为溃逃，甲仗兵器丢弃于途，人皆奔逃不止，根本没有人敢于还击宋军，或是组织部队稍稍迟滞一下宋军追击的脚步。这一场大战由晨至夜，已经打掉了所有参战士兵的精气神，而胜者一方，由于大胜之余还能勉强提起精神，挥刀追斩，败者一方，则全身上下已经被抽光了力气，唯有一个念头，便是逃命。
追杀，逃脱，再追，斩杀。
苦战竟日，而大胜既成，宋军上下一鼓作气，绝不给金兵调整生息，重新整队的时机。不但背嵬军全数追杀敌军，便是胜捷与摧锋两军，也相继卸下重甲，顾不得身体疲惫，将士们也执刀在后，剿杀被骑兵漏下的残余，收点战俘严加看押。
与此同时，岳飞也接连下令，命令远在商州附近的踏白与游奕两军迅速回撤，与大军一起，合围开封。
金兵这一战是惨败，宗弼就算收拾残兵，也绝对没有能力再与宋军野外交战，此战过后，要么他收拢残兵，退守开封，要么便迅速逃往北方，与在黄河以北的大部金兵会合，以图再战。
不过颖昌一战，金兵以三宗王六万户，集结了铁浮图与拐子马的全部力量，最终还只落个惨败收场，就算是能逃回黄河以北，以残留在河北的金兵战力，也绝对不是岳飞所部的对手了。更何况，还有数十万禁军摆开阵势，就等着宗弼突入河南，然后断他后路，彻底消灭金兵的有生力量。
这一场追杀直至深夜，三军将士疲惫不堪，再难支撑时，方才停止。到得第二天东方破晓，岳飞便命三军先且原地暂且休整，不必回营，同时命令后勤军官紧急调配补给物资，粮食肉类，医药，以及换下战损的盔甲与兵器，再运送伤兵返回。
而更急之务，便是一则穷追猛打，不给敌人喘息之机，二来便是点检战果，得到确切的资料后，汇总上报给长安，以便展开下一步的做战计划。
岳飞也极是疲惫，做战一天，他数次亲冒矢石，身临战阵，亲手斩杀敌人。而身为统帅，还需统筹指挥全局，极耗精神。半夜时分，他在自己亲兵的簇拥下，在战场上寻一块地方草草休息了一下，天明之后，便下令全军点捡死伤，诸部将领带着部卒一面原地休息，一面来向他呈送战报，以便他汇总上报。
李若虚身为他的首席谋士参军，看到主帅如此疲惫，只得自己上前，听取着诸部汇总报上来的战报。岳飞只半斜在一处土坡之上，卧倒倾听，一面恢复精神体力，一面盘算着下一步的打算。
昨日大战，金兵投入的兵力，当在四万五千人左右，三王六万户，纯粹的北国铁骑汇聚而成的强悍部队，面对着三万人还不到的宋军，大败亏输。初步的战场统计，遗留在绵延数十里战场上的女真将士的尸体，足有六千到八千左右，当真是算的上“尸横遍野”。
被俘获的女真将士亦有两千余人，此时已经押回颖昌府城之内，严加看管。除此之外，武器不计其数，粮草等物资倒不是很多，金兵突袭而来，物资携带不多，宋兵所获自然也是不多。
而更令全军上下喜笑颜开的，自然是在战场上缴获的四千多匹战马。这些战马都是金兵精骑所用，与长安时所获的战马不可同日而语，宋军有马不易，精良的战马更是难得，有此收获，自然令得宋军将士欣喜若狂。
而除此之外，更令得岳飞本人欣喜的，却是此战阵斩的敌兵大将与中层军官之多，为宋金交战以来绝无仅有。
万夫长中，先有撒八在与背嵬军的遭遇战中，被杨再兴斩首，再有拐子马的统领，宗弼的女婿夏金吾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被胜捷军的一个小校军官，一斧拦腰劈断，整个人断成两截，成为第二个战死沙场的金国万户军官，万户粘汗受了箭伤，挣扎着逃出十几里地后，颓然倒地，伤重而死。其余千夫长被杀者五人，被俘的千夫人三人，各级军官，一共被俘者有七十八人。
这些军官，都是从军多年，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可能也是当年随完颜阿骨打起兵时就相随左右，都是女真军人中的中流砥柱，可以说，哪怕普通的军人死伤一千八百人，也比不得这样一个军官被俘或是战死的损失。
而更令金国上下心痛的，则是铁浮图的全军尽没，拐子马也几乎完全丧失干净，再加上诸万户亲卫兵马的损失，金兵在河南中原大地上，几乎完全丧失了野战能力与机动力量。
岳飞在点检完对方损失后，再不犹豫，集结三军残余，休整半天之后，继续穷追猛打，在临颖境内，将刚刚重新集结的几千金兵再次击溃，陈斩数百，俘敌数百，又缴获战马百余匹。此后踏白、游奕诸军，自商州前来汇合，而王贵率领诸部，由归德直薄开封境内，与岳飞遥相呼应。
连番大捷，自然要上奏朝廷中枢，在下一步的军事举措，自然也由枢院紧锣密鼓的调配。岳飞此战，获得了意料之外的战果，原本以中枢及赵桓的设想，金兵自然要援救开封，与岳飞主力决战。怎料局势发展演变至此，金兵以精骑突袭，一战损失了绝大半的主力，虽然逃走不少，短期内是绝无可能再战。而宗弼赖以在金国立足的两支精兵，铁浮图与拐子马更是全军覆灭，如此局势，则原本的调配指挥，自然要改弦更张，顺应大局的演变才是。
岳军家主力齐集，汇聚在开封附近，而整个中原大地，除了开封附近几座孤城外，再无女真人的立脚之地。潼关宋军一知道岳飞与金兵决战的同时，已经迅猛发力，打通了两军之间的阻隔，与岳飞所部胜利会师，近二十万大军驻屯中原，岳飞所部相机夺取开封，潼关的宋军则已经开始谋划过河，修筑多道浮桥，预备大军多路过河，与突入到河北做战的太原方向的宋军会合。
与此同时，韩世忠等诸部亦是夺取了山东全境，与金人隔河相望，亦是可以随着战局的发展，而展开下一步的举措。
可以说，整场战役已经在向着整个枢院参议的计划而开展，第一阶段交由岳飞负责的战事，不但顺利完成，还达到了预期之外的效果。剩下的，便是太原方向禁军在河北的战事，是否能收取奇效，彻底打乱敌人，使其首尾不能相承，甚至举国大乱。
因为战事进行的如火如荼，赵桓已经不能在长安安居，南方的政务运作，后勤支应，有李纲这个老臣负责，他可以完全放心，而长安则有赵开等人，也足以信任。自岳飞进入中原，频传捷报之后，赵桓便下令在太原成立行台，将张俊与赵鼎等人，悉数派了过去，等战事焦灼，瞬息数变之时，虽然诸多枢密全在太原，到底是干系太过重大，许多事情只能请示赵桓之后，再来实施，公文往返，虚耗时日，这样一场举国大战，赵桓虽觉不必亲征，却也觉得以当下的通信条件，依赖信鸽或是战马传递信息，不能完全放心，在四月底时，正当岳飞要与宗弼决战之前，他率领整个枢密班底，包括所有的数百名参议军事，再加上三军留驻长安的驻军，以及殿前班的大半侍卫，数万人马簇拥左右，以亲征潼关以策应前方的名义，浩浩荡荡出得长安，到得河中府时，由龙门渡河，入河东境内，则迅速赶路，几天时间，就已经得到太原城内。
太原虽然屡遭兵火，却也是浴火重生。这一年多来，数十万民工百姓奋力抢修，虽然此城不能与当日晋阳全盛时相比，与被毁之前，却也不可同日而语。数十里的城墙沿着渭水环绕修筑，敌楼城碟森然矗立，无数张床弩强弓，冷然对着一望无际的广漠平原，加上森林环列的禁军甲士，这座河东重镇，已经与靖康二年时不可比拟，几万金兵围困破城的惨剧，再也不可能发生。
得知皇帝御驾到来，城内诸多使相与领兵大将，纷纷到得城门处相迎，各人在城门两侧躬身行礼，赵桓在辂车之内，看到诸人前来迎接，便将车窗放下，向着各人含笑致意。而城门附近的文臣武将，连带数十万禁军百姓看的分明，想到皇帝中兴天下，英明神武，此来必定又能大败金兵，恢复河山，各人心头激动，纷纷呼喊问好，万岁之声，响彻云宵。
到得城内，因为整座城池多半是重新修建，太原又是河东路的首府，城内的转运使官衙甚是巍峨轩敞，便临时充做行宫。等殿前班搜索清场，确认安全后，赵桓也不及休息，便立刻下令，传见城内统制以上的将军，以及所有的枢院使相。
待得张俊等人依次进来，赵桓待他们见礼之后，也不及多说，劈头便向虞允文问道：“太行那边情形如何？”

第180章 封赏之道
虞允文此时亦有使相身份，只是在资历上比张俊等人略差，此时皇帝先向他问好，他略带歉意的向着其余诸人微笑点头，然后匆忙答道：“臣三月初到得太原，已经安排妥帖，太行义士现以石子明为首，此人坚刚沉毅，王彦之后，河北义军此人最有威望。去年在河北多次攻下府县，使得金兵首尾难顾，需得留有重兵在河北，连元帅行台也从燕京前移，不敢掉以轻心。此次大军预备由太行直插河北，石子明等人并不知情，只是臣让他们多加准备，修整道路，多设驿站，协助行人司关注金兵动向，粮草医药，这几月也运了不少过去。岳飞所部攻入中原之后，臣已经命姚端与张宪两部为先锋，两部两万七千余人，已经在过得寿阳，在太行山中等候命令，随时可以奉命出师。其余郭浩、姚平仲、吴玠、吴璘、姚古、刘淬、刘惟辅、邵兴等诸位将军领十三军十五万人驻扎在太原和寿阳各处，这几天就在等着金兵动向，来决定何时大举进兵。”
说到这里，虞允文微微一笑，目视着墙上木图，向着赵桓道：“眼下看来，时机已至，大举进兵，恰逢其时。”
他倒底是年轻，虽然涵养城府极深，此时还是不可避免的露出得意之色。整个动员数百万人，运用了宋朝多年财赋积蓄的空前大战役，都是由他为主一手谋画，战役细节更是耗日持久，费尽心血，眼下战事顺利，往着向宋朝有利的方向发展，有些得意情怀，也是人中常情。
各人知道他辛苦，拟定计划，亲赴戎机，算得上是呕心沥血，若不是年轻打熬的好身体，换了张俊或是赵鼎等人，也还当真支持不下来。此时见他如此，也都是相顾一笑，只等着他继续说下文。
却见虞允文手画木图，此时房内除了赵桓与几个枢相外，还有姚平仲等统兵大将亦在，此时跟随着他的手势，全神贯注看去。只听得虞允文侃侃而言道：“金兵主力共有三部份，女真人为主力，基本都是骑兵，女真立国只是以完颜部落为主，后来势力越大，立基建国，便在所有的女真部落里抽丁，在各地设立猛安谋克，一猛安三到五千人，一谋克百人，而猛安谋克，九成设在上京各路，也算是守内虚外。每次攻打大宋，都在上京附近投兵集结南下，而原本在河北中原各地的驻军，并不算很多。以女真部族的数量，男丁数量，能战的兵丁数量，行人司多年侦察多得，女真人能抽兵十万，便算是竭尽全力，十五万人，便已经将不适合当兵的老弱都扩充入军。上次长安与潼关、洛阳数战，金兵便是将上京附近抽调一空，连备边防备蒙古鞑靼土蛮等各部落的边军都调入中原战场，长安一战与太原两战，金兵损失极大，除汉军契丹之外，女真将士在这几次战事里，都损伤极大。粗略估计，最少在两万人左右，都是能征善战，厮杀多年的老兵，在这几场战事后，两边没有大战，金人守内虚外，中原山东各地，让伪齐以汉军防备，只留少量女真兵节制，到是在河北留有几万人马，以随时支援中原战场。除了女真兵外，原本辽国契丹骑兵与汉军，约摸有二十余万人，投降金国，金国在长城一线，云中朔州燕京等地，还有上京河北，便有不少契丹和汉兵来协同女真兵驻防。此次中原大战，金兵以宗弼领尚书行台，节制不少精锐兵马，宗弼一听得中原各地失陷，急迫之下，率他行马兵马约摸六万余人，赶往大名府与相州、滑州一带，原本还忌惮岳飞等部实力强横，意欲等上京、燕京各地来援，而又顾忌宗瀚亲近政变夺权，而此人与他素不投容，只怕一时半会也不会发兵来助战，而又得知岳飞兵力分散，宗弼便留了一万多人在黄河沿线戒备接应，自己率六万户的精锐，直奔颖昌。”
说到这里，虞允文神情已经极是振奋，而在场座中诸人，虽然都刚刚知道最后的战果，仍然都是喜上眉梢，脸上都是难以遏制的欢喜。
自靖康二年以来，金兵攻城掠地，破开封时大索全城，连同皇室、官员、僧道工匠，甚至妃嫔宫女，一共十万人在冰天雪地里被金兵押往北方，一路上狼狈不堪，有不少女人被辱，男人被责打，甚至虐杀。而开封陷落后，女真人仍然四处征战，宋兵竟皆不是对手，若不是长江天险和南方的天气，只怕宋朝全境，都被女真人夺得。
在当时，汉人王朝为天下正统，华夏文明一家独大的心理，仍然深植于人心，象女真人这样率兽食人，甚至不久之前还是茹毛饮血的蛮夷，竟然凌驾在汉人政权之上，打的汉人军队溃不成军，俘虏了汉人皇帝，穿上奴仆的衣服，肆意嘲弄。这样的奇耻大辱，是当时整个民族的耻辱，不管是上层的贵族官僚，还是贩夫走卒，都是感同身受，一样的愤恨难奈。整个两宋期间，无数的文人墨客所写的诗词，也深刻的反映出当时人的心理状态。
而此时此刻，横行天下号称无敌的女真铁骑，不是在雄关大城，亦不是江河天险，而是在中原腹地，平原战场之上，面对着人数比自己还少的宋军，打到最后大败亏输，多名大将被临阵斩杀，连宗弼自己的女婿都丢掉了性命，可想当日金兵形象是多么的凄惨。听得这样的大捷战报，可比以前宋军打的所有胜仗，都更加的令人解气，也令得宋军上下更加自信，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张俊性格强横刚愎，虽知虞允文不易，心里却是老大不服，此时抓得一个话缝，向着赵桓笑道：“岳飞此战功劳甚大，需得好生封赏才是。”
赵鼎亦欠身道：“正将杨再兴阵斩万户撒八，亦需得好生褒奖才是。”
赵桓显的心情甚好，这几个月面临着决定国运的大战，他却是将很多军政要务都交了下去，这个时代猛将如云，良臣如雨，身为君主，他最大的责任就是选贤任能，然后将事情交代下去便可。所以虽然虞允文等人神情疲惫，很多大将都是满脸紧张，他却每天练习骑射，书法，接见文臣，关注着全国政务，甚至全国政体的改革，都并没有因为战事而停止。他知道这个时代医疗条件有限，自己最重要的任务，其实反而是保养锻炼身体，否则有个不适，只怕继承人未必有决心将这一场大战打下去。
宋人的问题，就在于君主太过无能，这一点赵桓早有体悟。放着这么多良才大将，却任由山河沦丧，当真是无能无耻之极。
此时他满脸红光，身形健硕颀长，手中把玩着腰间玉佩，神情略显随意，然而顾盼之间，双眼熠熠生辉，波光晶莹剔透，直视人心，令得人不敢于他对视。
听到张俊与赵鼎二人建议，赵桓爽朗一笑，答道：“国家设爵，原本就是为了奖赏大臣的功劳，臣子立下大功，朕又何必吝惜爵赏？杨再兴……”
赵桓一顿，差点下意识的便说走了口。他自然知道杨再兴是不可得的猛将，正史记录，敢以一人冲入金兵大阵又安然出来，然后小商桥一战，身上烧出两斤多的箭头，这样的猛将，他如何不知？
当下故作沉吟，半响后方又道：“杨再兴原本是正将，官职任用，仍然由岳飞决定，朕不干涉，封赐给他候爵的爵位，以颁赏他阵斩万户的功劳。至于岳飞，原本已经是枢相节度，统领大军，再加授他国公的爵位，开府仪同三司，也便是了。此战过后，中原没有大的战事，让岳飞诸路步兵留下围攻开封，他本人带着骑兵和胜捷、摧锋两军，随时北上过河。”
他略想一想，便又向着几个枢相道：“王贵稳重老练，向来是岳飞的左右手，便让他招讨总管，统领诸部，李若虚也不必再跟着北上，协助王贵稳住中原。”
说到这里，赵桓微微一笑，折身坐下，向各人道：“太后屡次提起，朕也满心想着早日还都开封，长安需得经营多年，才能为都，多年征战，还是给百姓休养生息，不可太过糜费了。只盼王贵等人，能早些肃清京畿各地，朕便奉太后还都开封。”
宋朝对大将防备甚严，哪怕是狄青这样的名将，立下赫赫之功后，满朝上下不是想着重用，却是想着提防戒备，哪怕任职枢密使之后，还是受到文臣的排斥，皇帝的警惕亦是越发严重，而赵桓对武将的统御，向来是挥洒自若，绝无防备警惕，而很多举措，又能防止武将专职擅权，此时岳飞立下大功，诸人为他高兴的同时，也担心他功高震主。听得赵桓话意，武将立下大功，则以爵赏，却未必一定要给武将更重的权责，给岳飞的赏爵恰到好处，却并没有增长岳飞的实际权力，而转眼之间，又将岳飞原本的兵权略加削弱，各人想通此节，无不心中敬服。
赵桓眼光一转，见各人都是默不作声，当下诧道：“怎么？”
各人这才醒悟过来，纷纷躬身施礼，答道：“陛下睿断，臣等无不敬服。”
赵桓微微一笑，也不再说此事，只是又向虞允文道：“诸事齐备，下一步自然是直入河北，截断南北金兵联络，直捣燕京，复我汉人燕云十六州，完成我大宋诸位先帝未意之遗志。”

第181章
赵桓此语，所用的语气极是平常，听在场中各人的耳中，却是振聋发聩，如受雷击。汉人失去燕云十六州久矣，宋朝诸帝才具平常，性格且又懦弱，开国的太祖太宗还有过收复燕云的打算，稍有挫跌后，立刻放弃，自真宗后，只求能守土平安即可。
而此时此刻，赵桓以被俘逃脱之身，几年经营，不但此时要尽复当年所失故土，歼灭蛮夷凶顽，而且要收复燕云十六州，而且以诸人对他的了解，眼前这位陛下，必定不会以收复十六州为满足，势必还要大举进军，一举灭掉金国，以绝后患方可。
想到这里，各人无不心神激荡，怀着各种各样复杂的心思，向着赵桓猛然躬身，答道：“臣等必定辅助陛下，扫荡河北，克复燕云。”
“好，这样最好。”
赵桓满意一笑，又道：“朕便不必亲征添乱了，数次亲征，都是不得已而为之。今大军鼎盛，军容威武，必定可以获胜，请诸位相公安排，朕设酒为三军壮行便是。”
历来军队出征，皇帝必定会赐物，赐酒，这也是应有之意。赵桓帝王身份，亲至太原军中设酒壮行，已经对士气有着极大的提升，河北已经没有事关全局气运的大战，只是以优势兵力，横扫过去，皇帝亲征于否，亦是并不关系大局。当下各人俯身称是，又讨论得出征细务，便是各自告辞而出。
赵桓一路奔波，原本极是疲惫，议政一天，眼看窗外夕阳照映，金光映射，精神却觉爽利。当下站起身来，长长伸个懒腰，笑道：“朕议了一天的事，委实劳乏，不如出去走走到能消解些疲惫。”
他身边带得都是殿直侍卫，并没有内侍宦官，听得皇帝要出行宫散步，却也都没有什么话说，当即便有人禀明殿帅折彦适，让他去安排关防。
折彦适匆匆赶至，见赵桓兴致勃勃，原本心里颇是觉得皇帝多事，一心想劝说赵桓息事宁人的心思，只得又收了回去。他原是提举皇城司，殿前都虞候，赵桓将整个宫室安危都交在他手中，此次御驾出巡，关防重任自然也是他的责任。御驾刚至，很多地方还需得重新布置，偏生皇帝不省事，竟是突然想起出去游玩，却真教他有苦说不出来。
看到折彦适满脸苦像，赵桓笑问道：“怎么，殿前大将军不乐意了？”
折彦适连忙低头，答道：“臣怎敢。只是在想关防的事，一时失神，请陛下恕罪。”
赵桓洒然一笑，走近他身边，拍拍他肩头，笑道：“太原城附近全是驻军，百姓极少，而且费伦的行人司早就尽派精英至此，一则是核查关防，二来也防止金兵细作。再加上虞允文等人做事精细，知道朕来，必定会早期准备，有这么几样，还耽心什么关防？”
折彦适低头想了一回，也知道皇帝所言甚是有理，当下也是一笑，答道：“是臣太过多虑了一些。”
按着宋人习惯，原本在下午三点左右，就吃午饭，然后至夜后吃点小吃，不再吃饭。因为军情紧急，赵桓召集群臣将军会议，由早至晚，此时已经大概是傍晚五六点的当口，仍然是水米未进，赵桓饥肠辘辘，当下也不多说，带着折彦适与十几个护卫换过便服，便由后门出得转运司衙门的庭院，几个打头的侍卫探头探脑一番，眼见没有碍眼的人物，唿哨一声，十余人迅速出得后院小巷，融入了街道上的人群之中。
这太原城此时确实如赵桓所言，满眼看过去，来来往往乱转的人群中，十个有八个到是身着戎装的军人，甚至有不少副将级以上的军官，肩带辉煌，带着卫兵从人，在城中四处游走。而那些不着军装的，只怕还有更高级的军官，换过常人衣服，出来消闲。
虽然都知道皇帝车驾已至，大战在即，偏生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准备功夫已经做足，各人都是满脸战意，一腔热血，只是正式的作战命令还没有下达，满身的力气都没处使去，且又闲着没事，只得都跑来这太原城内闲转。
偏生此时城中又不比当年，虽然屡受兵火战乱之灾，这一番重建功夫却是了得，百万民夫修筑起城池内部，朝廷又深知太原要紧，除了迁回原本的居民外，又格外多迁富户官员和武将世家至此居住，两年功夫不到，城中四处繁华热闹，熙熙攘攘人群稠密，不但大复旧观，甚至还强过当年景象，军人们平时驻扎在边关险隘，很少能到城市，此时在城中吃喝游玩，正是大战前放松精神，只要不触犯军纪，却也没有人来多管。
赵桓一路行来，只见得行人不绝于途，酒招客栈更是密集如林，各式新奇货物，珍奇果鲜，珠宝古远，西域和海外诸国的货物，林林总总，星罗棋布。
宋朝商业之发达，在太原这样一个军事重镇，仍然得到了鲜明的体现。再想想杭州、泉州、广州等商业沿海城市，那种繁富发达，后人又岂能想见其万一？光是泉州一地，去年来往有记录的商船数量，足足超过了二十万次，千年之后，这个城市又能恢复当年万一之光彩？
赵桓并没有刻意的去改大贸易力度，或是开发殖民海外，在这个时代，太严重的入超，只能使得海外诸国经济崩溃，杀鸡取卵，而以现在的航海技术和医疗条件，殖民海外所失远大于得，太划不来。
只要宋朝能打败北方游牧民族的危胁，以允满活力和进取精神，且又有成熟商业传统，对海外贸易从不禁绝和抵触的传统，百年之后，宋朝自然会完成由内陆国家到海洋国家的转变，这样的过程，只是被北方的蛮夷所打断，赵桓要做的，只是捍卫它可以有自由发展的轨迹，便已经足够。
他原本一心想就近找个酒楼，当此夕阳西下，热闹纷呈之际，三十来岁，其实是两世为人的他，却难得有了孩童的心思，一心要在这充满了宋人光辉的城市中，随意的看看走走，不再想迫在眉睫的战事，朝中政务和勾心斗角的后宫，暂且先抛诸脑后最好。
信步进得一家店，黄棠木的柜台古色古香，老板自顾自的喝茶闲望，在客人询问时，方才热情答复，这是典型的传统式的中国商人，既不过份热情，也很有职业操守。而开放式的店堂，又令得客人可以很舒服的闲转观看，而不必担心人时刻跟在身后，怂恿你购买，或是担心你偷窃。
他随手拿起一柄倭刀，刀鞘以鲨鱼鱼制作，极为精美，而抽出刀身时，只听得微微一响，然后寒光四射，显然是一柄打造的极为精美的好刀。
先直后弯的刀身，寒光四射的刀刃，都显示出一股暴力到极致美感，赵桓轻轻一挥，刀身闪烁着冷光，似是一个随时吞噬人命的怪兽。
想到那个由矮子构成的奇异民族，此时尚不足矣为中国祸患，而且此时的中国尚且保持着汉唐以来的领先，这个近邻对中国也还保持着恭谨，此时去下手，有些出师无名，而坐视不理，却又有些心中难安。
赵桓先是紧锁眉头，然后却是自失一笑，罢了，后世的事自然由后世解决，以现下历史的发展轨迹，只怕那个近邻一直要以宋朝为尊，步步紧随，比任何一个国家民族要更加听话，这是他们的民族性，倒也令人省了不少心思。
当世之时，倭刀也算是极为贵重的物品，日本纯以倭刀，便可在宋朝获得极大利润。赵桓原本极为不服，此时见得这刀的打造工艺，想想自己费尽心血，打造的横刀极为锐利，造型也是好看，只是在工艺上还是不及这倭刀，算来倭人还是从中国学到了这锻造技艺，可惜中国屡受战火侵扰，好多技艺失传，而对方却是闷头发展，技艺已经在当年之上。
他摇头苦笑，正想开口问价，却听得外头街道上突然吵闹声大作，开始尚且只是几个人起了争执，到得后来，道路上人来人往，不少军人打扮的都乱纷纷向某处跑去，而且口中骂骂咧咧，似乎是起了殴斗。
赵桓好奇心大起，明知道此事无论谁管，也轮不着自己，说来好玩，皇帝自然是天下最大，可惜很多事情，也偏生轮不着皇帝去管。只是好奇心起，却也不管不顾，当即将手中倭刀一放，向着折彦适等人一努嘴，笑道：“走，且去看看热闹。”
折彦适一阵头疼，却也不敢拗着他的意思，当即答应一声，众人护着赵桓，出得店面，跟着人潮，向着出事的地方赶将过去。
待赶到地方，却是一处酒楼，人潮汹涌，赵桓一时竟是近不得前，只得听得人吵嚷声音中，竟是夹杂着几句蒙语。

第182章 置之以法
赵桓眉头紧锁，待折彦适等人暗中将闲杂人等推开，他注目一看，却原来是自己的蒙古卫士跟随到太原后，无事出来闲转，不知道怎地在街上与禁军起了纠纷，赵桓略听片刻，便知道先是几个蒙古人与禁军争吵，然后双方厮打，禁军人数不多，却是斗不过蒙古汉子，当即便叫嚷开来，呼朋唤友，一会功夫已经聚集了不少禁军将士，将这些蒙古人围的水泄不通。
只是人多起来，反道有些顾忌，此时只是言语上嘲讽戏弄，并不敢当真动手。
赵桓看看无事，正欲离去，却又见十几个蒙古汉子急冲而来，一见得自己袍泽被围，当下不管不顾，挥拳便打，附近蜂拥而来的禁军将士怕不有数百人，当下被他们激怒，离的近的便也挥拳还手，几百人拳如雨下，几十个蒙古人虽然悍勇，立刻便被打的猪头也似。
这伙蒙古汉子来自草原，向来讲究的是单打独斗，部族之间争斗，也常常派出好汉，幕天席地里较量一番武艺和马术，胜者为尊。谁知道此时此刻，被几百人围殴，打的如同猪头一般，各人都是心头火起，一时忍耐不住，掏出腰间常年佩带的小刀，挥舞砍杀，众禁军吃了一惊，各人都是出来闲逛，没有带得武器，况且军人互斗，从来也没有使用家伙的先例，一时不防，已经有不少人被蒙古人砍伤。
折彦适虽然也是所谓的蛮夷，其实与汉人无异，此时眼见得禁军同僚吃了大亏，心头大怒，却因为这蒙古人当初护送皇帝千里迢迢逃回中原，立得大功，且又是皇帝家奴，在长安时也横惯了的，寻常衙门根本无从理会，唯有自己还训斥得几句。当下见闹的不成话，便上前向赵桓躬身道：“不如让我去驱散他们？”
因为四周人多眼杂，他也不敢太过明显，只是弯腰躬了半躬，也并没有以臣自称。
赵桓心中也是不悦，不过适才禁军以多打少，这伙蒙古骑兵跟随多年，其中还有不少眼熟的，当日在草原上跟随左右，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是以命护着自己奔逃。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带有一点帝王唯我独尊的味道，眼前的蒙古人算是自己家奴，竟然被人如此殴打，心中正自不爽，见折彦适要去出头，想想此人身份地位，原也最合适不过，便略一点头，让折彦适了结此事。
折彦适得他允准，心中一喜，便歪一歪头，示意其余侍卫立刻带皇帝离开，然后他便可上前亮明身份，对闹事两边加以训斥。
就这么一会功夫，场面已经大乱，眼看就要不可控制，吃了亏的禁军也红了眼睛，年来大胜，大宋禁军的自信心和豪气大为增加，哪里将几个蒙古人看在眼中，当即挥拳直上的也有，四处找折凳的亦有，有那一等警醒机灵的，便离的稍远一些，指着那伙蒙古人破口大骂。
折彦适刚要上前，却又听得远方马蹄声如雷，眨眼之间，几队盔甲严明，手中长刀晃眼的禁军骑兵，已经场中四周，包围的水泄不通，连刚要离开的赵桓，也被围在了场边外围。
他见赵桓眨眼示意，显然是要看看哪路神仙前来干涉，又要看看对方如何料理，当下便摇头叹息，慢慢回到赵桓身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自然知道赵桓的心思想法。适才蒙古骑兵吃亏，皇帝已经是神情不悦，此时赶来处理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的军法官，如果处置不当，只怕要被皇帝在心里记上一笔，以后仕途堪忧。
只是这个当口，他也不能阻拦陛下的雅兴，只得慢慢回到赵桓身边，站到他身后，却去看是哪家的军法官倒霉鬼，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闹事的禁军甚是灵醒，一见大队兵马开到，立刻一个个老实退后，噤若寒蝉，不敢再闹。只有蒙古人野性未驯，虽然看到大队兵马开到，却仍然挥舞小刀，骂骂咧咧不止。
折彦适正自皱眉，却听得有人开声道：“谁通蒙语，让这些人莫要再吵。”
“是，大人。”
几个通蒙语的禁军军官，立刻跑上前去，口说指画，好不容易将一众蒙古人安抚下来，退到一边等候发落。
折彦适已经看到，来的却不是军法官，倒是河东路的经略副使曲端，不知道从哪里听闻城内出了乱子，急忙带了他麾下禁军赶来，却怪道太原附近禁军虽多，骑兵甚少，寻常的军法官根本不可能带着大队骑兵，唯有经略使负责整个河东路的军事力量，虽然现下有名无实，却好歹是一路的军事长官，身边配上几百骑兵，也属正常。
曲端是西军将令中难得的人才，俗语云有文有武是曲大，可惜生就的刻忌性子，赵桓自开任命行军总管的先例后，此人不得重用，难免有些怨望，却不知君主最忌此事，赵桓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虽知此人有些才干，却仍然将他发配到河东，名为经略副使，其实不过是闲职，连一军的兵马，也不教他带了。而虞允文以使相身份，奉命经略河东后，曲端连表面的官样文章也不必做了，虽然一介武夫，每天走马章台，吟风弄月，倒弄的如风雅名士一般。费伦的行人司不是善类，自然早就将此人的一举一动报给赵桓，令得赵桓心中越发厌恶此人。
折彦适想到此节，扭头去看赵桓脸色，却果真见得皇帝满脸不乐，连忙小心道：“主人，一时走不脱，倒不如先进边上的酒楼，叫些酒菜，边等边看，如何？”
赵桓被他一提，倒又觉得肚饿，当下答应一声，抬脚进得边上酒楼，那楼内的伙计都溜到外头看热闹，连平常等在酒楼走廊的妓女也在门前探头探脑，一见赵桓一行入内，各人虽然上前招呼，却是老大的不情愿。
赵桓也不理会，由人点了酒菜，自己信步登楼，到得雅间窗边，寻得凳子坐下，便去看那曲端如何料理此事。
曲端却似刚喝了酒，原本就是关西大汉，此时更是面红过耳，他身形高大，体格壮硕，骑在一匹矮马之上，双腿竟似要着地一般，压的那马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趴伏在地，赵桓只略看一会，便欲发笑。
见折彦适站在自己身边，赵桓脸上带笑，向他吩咐道：“微服出来，就是要随意，你这样站桩也似，教人看了白露了形迹。”
待折彦适拿捏着坐下，赵桓又问道：“怎么那曲端连匹好马也没有？他怎么也是统兵大将，朝廷的一方经略，这一点也要刻薄么？”
折彦适听他语意，好象也不是特别的恼怒，当即小心答道：“倒不是没有好马，只是此人奉命经略河东后，自己上书枢院，将所有上好战马换了劣马，好马给前方将士去用，京中一时传为美谈。”
这样的事，其实也是曲端性格的体现。论起公事，此人也是满心为国，涉及私利，也是一毫不让，这样极端的性格集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却也甚是奇怪。而朝中上下知赵桓甚恼此人，当然不会跑到皇帝身边，去帮这个落魄将军说话，所以赵桓丝毫不知。
“哦，原是如此。”赵桓眼眉一挑，却是不再多说，只等店中小二将酒菜送了上来，便自斟自饮，挟菜下酒，虽觉不如宫中，倒也颇有些野趣风味，一时吃的顺口，竟很是香甜。
大道上曲端的亲兵已经将闹事的两边分开，喝斥蹲下，赵桓看的暗笑，这时才知公门拿人先让蹲下，原本古已有之。
待曲端问清缘由，不觉大怒道：“尔等就要上阵搏杀，先自己动起拳头，目无军纪竟致如此！”
他这话一出，到给了不少军士借口，各人当即都道：“大人恕罪，军士们就要上阵，且记一过，战场上拼命杀敌，以去前过。”
曲端兀自冷笑，身边却有几个清客幕僚似的人物，上前附耳说话，曲端原本伸手待要下令，却又临机迟疑，诸多禁军看的分明，求饶声越发响亮。
赵桓看到这里，也噗嗤一笑，只道：“犯事的禁军各部皆有，曲端料想也是路过，不合接了这个烫手炭团。不处置，对朕不能交待，处置了，却要得罪好多军中袍泽，他原本就是罪余的人，哪里能下得这个狠心。”
他这话是诛心之语，对曲端心理和局势的判断准确无比，非多年从政经验，不能分析的如此清楚。见折彦适稍露畏惧之色，赵桓后悔多言，因又一笑，向他道：“且看这曲端如何处置，朕听说此人性格极为蛮暴，当年曾经要斩杀王庶，笑话，他不过是个武将，竟要杀经略使，也难怪张俊要疑他造反。今日这事，依他的性格，只怕是两边都不相饶的多。”
仿佛如他所想，曲端只是略一犹疑，便又面带冷笑，断然挥手道：“军纪不是儿戏，尔等上阵是否用心拼命，且是两说，这里犯了军法，需饶你们不过。”

第183章 攻心为上
他身边的近卫自然也知道曲端脾气，也不待他发令，几百人如狼似虎，疾冲上前，将刚刚动过手的禁军们按翻在地。
待得曲端一声令下，按着刚刚禁军动手时的轻重不同，各自责罚。几百支军棍上下翻飞，被打军棍的却都是西军精锐，极是硬气，除了少数人偶尔忍疼不过，闷哼出声之外，大部被责打的禁军将士都是一声不吭，唯有军棍拍肉，声声闷响直震长街。
待军棍打完，曲端却是满脸高兴，红通通的脸孔上尽是喜悦之色，看着被责罚的禁军将士一个个爬起身来，曲端大笑道：“不错，看你们这鸟样，也算是个精兵模样，虽然犯了军法，也都不是怂货。”
他摸摸下巴，似乎还有话要说，只是突然又意兴阑珊，挥手道：“去吧，上战场好好打，别给咱们西军丢脸。”
这伙被他责打的禁军士兵中，有不少原本就是泾原军曲端的属下，虽然被打，干犯军纪也没甚话说，当下一起提气开声，暴诺道：“是，绝不给大将军丢脸！”
曲端曾经登坛拜将，受封为大将军，礼成之时，十几万西军将士一起欢呼雀跃，此时称谓，仍然可见当日曲端声望之高。
曲端心中也是感动，却是连连挥手，麾下禁卫将这些犯了军法的禁军将士放走，又驱赶开看热闹的闲人，只有几十个蒙古人，兀自留在场中，等候发落。
各人都知道这伙蒙古人的来头，原本还干练无情的经略禁卫，此时却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继续动作。
曲端却并不显为难，见自己属下呆立不动，便喝斥道：“当街斗殴，干犯军法，虽然是陛下近卫，又岂能免罪？来，一样责打！”
“是！”禁卫们得了吩咐，自然不再犹豫，立刻上前将众蒙古人按倒，那伙蒙古人虽然反抗，不过以一敌十，以数十对数百，哪里还有机会翻脸，三两下被按倒在地，军棍翻飞，各人先用蒙语破口大骂，待打的狠了，便咬牙忍痛，不再做声。
正乱间，却又有大队的蒙古骑兵赶到，看到同袍正被按到棍责，不少蒙古骑兵立刻叫骂起来，不少人挥舞刀枪，向着正在行刑的禁军叫骂，看到众蒙古人如此，其余的禁军士兵立刻也是刀枪出鞘，排成战阵严加戒备，一时之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的味道，原本还有不少看热闹的百姓，此时见到情形不对，立刻溜之大吉，不少人开始关门闭户，沿街之上，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赵桓气的脸色铁青，将手中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正欲起身，又见合勒等蒙古百户上前，与曲端行礼致意，知道这几个百户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与曲端也是相熟，想来曲端也会卖对方一个面子，将受刑的蒙古骑兵们放走了事。
怎料合勒等人虽然好言商量，曲端却只是不依，一直到众蒙古兵被行刑完毕，一个个屁股上鲜血淋漓，这才被了开来，交给合勒等人。
合勒等人俱是冷笑连连，将诸位手足兄弟安排好后，也不向曲端告辞，各人转身就走，这一场冲突其实也还罢了，倒是曲端不理会蒙古人等于是皇帝私奴家兵的身份，痛加责殴，着实伤了这些蒙古骑兵的面子，教各人着实气恨，既然对方不给面子，当然也不必再给这个闲职将军脸面，各人拍拍屁股转身就走，至于以后怎样，那自然是各种损招阴招齐上，必定要找回今天的场子才是。
看到众蒙古人如此作派，曲端也不在意，向着辛苦半天的属下褒奖几句，然后便挥手令他们各自散去，自己身边只留几个从人清客，抬头四顾，看到赵桓所在的酒楼，竟是直奔而来。
赵桓心中极是不乐，原不想与此人见面，可惜曲端登门直入，已经躲避不及，只得教人关上自己雅间的门，准备等曲端入座之后，自己再寻机开溜便是。
可怜曲端哪里知道皇帝就在这里，今天他大出风头，当街打了几百人的屁股，以他河东路经略副使的身份，正好适合之极，登楼之时，一边是木梯砰砰做响，一边是身边幕僚清客奉承吹捧，将曲端吹的如包公再世，吴起重生一般。
曲端先是不理，待到后来，见各人吹的不成话，他也知道自己现下失势，身边留不住真正的人才，所以现下的这些幕僚清客，都只是寻常资质，也只是闲时陪着喝酒打猎，游玩解闷之用，听得他们胡吹乱捧，曲端先是大马金刀坐下，然后方斥责道：“诸位夫子不知道么，今日我固然是威风十足，不过也种祸不少，这般无聊吹捧，我曲某待人以诚，诸位却如此待我么？”
一席话说的身边各人惭愧不已，一个老成清客先道：“将军身为经略副使，处置犯了军法的禁军，原本也正合身份。只是现下陛下改弦更张，在各军中设立军法官，经略副使又管不到禁军，适才出事后，已经有不少军法官赶到，将军不管不顾擅自处置，确实得罪了不少人。”
曲端哼了一声，答道：“你还是不肯实话实话，处置我禁军将士，得罪人也有限，最多说我曲端还是老脾气，骄横跋扈。倒是刚刚处置那些蒙古人，种祸不小。”
他说的这些各人自然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却是苦于没有办法。蒙古骑兵只有三百人不到，是当年合不勒汗送给皇帝的伴当亲随，一路护送着皇帝从北国逃回关陕，从冰天雪地到草原，然后横穿沙漠，直抵汉地，这交情情宜，岂是寻常？
曲端自己也很是明白，当下叹一口气，苦笑道：“今日带人去城外校练骑术，不曾想一回来就遇着此事，陛下向来不喜我，这件事一出，只怕又要大加斥责。这也罢了，不算要紧，可惜要紧的事，陛下没功夫听我分说。”
说到这里，他声音已经极是低沉，虽然听不甚清，语意中的不甘与郁结之意，却是呼之欲出。
赵桓在一旁听的真切，他原本就已经极是不悦，此时听得曲端话意，好象对自己也极为不满，当下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推开房门，曲端等人就在隔壁，赵桓一边推门而入，一边朗声笑道：“曲端大将军今天好威风好杀气，只是听得话里意思，好象对朕极有不满？”
他推门而入，曲端正是对门而坐，已经看的真切，早就霍然起身，其余陪客原本还不知道赵桓身份，待听到赵桓的话中一个“朕”字，才知道来者原来是皇帝，当下俱是吓的呆若木鸡，如同泥胎木塑。
赵桓也不管别人，自顾自坐下，向着曲端道：“朕是不让你统领大军，依你的才干，原本不该如此，你有些怨气，也是该当的。”
曲端听他说起此事，却也不加否认，当下亢声答道：“臣自忖，以臣之才，不在岳飞之下，他领得十万大军，臣却不能？所以对陛下决断，并不心服，臣也从不隐瞒。”
“嗯。”赵桓点一点头，对方如此坦诚，他先是诧异，继而也是欣喜。当下又道：“这件事，我原本是要给你点挫跌，让你的脾气略变一变。你曲端是有将才，却不能为帅？何也？你没有容人之量，太过刚愎，你治军有一套，治的是兵士，而不是将领。西军诸将，对你服气的不多，能被你如臂便指，指挥如意的更加不多，你若不改脾气，纵给你十万大军，你能一个人指挥这么多军士？当真笑话！”
这一番话，却是说的曲端冷汗连连，当下呐呐不能还置一语。赵桓所言虽然不多，却是直指他最大的毛病，便是自视太高，身有傲气，待下虽厚，待各级将领却是苛严，结果虽然不是天怒人怨，却是无人相附。结果张俊掌关陕时，曲端在诸军士兵中拥有极高威望，却因在将领中没有援助，被张俊轻松剥夺了兵权。前车之鉴犹在，赵桓的分析精当准确，曲端自然服气，根本无法分辩。
见曲端诺诺不语，赵桓心中得意，对曲端的分析斥责，算是他蓄谋已久，对曲端的才能与治军的手腕，赵桓极是赞赏，可惜就是性格中的缺陷也太明显，偏又太过刚愎，若象如岳飞那样一边重用，一边提点，只怕此人志骄意得，不将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所以故意剥他兵权，下放河东，让他先熟悉地形，以备将来提点改造后再来大用。此时看曲端神色，已经颇是心服，而且根据费伦的情报，曲端自来河东后，并没有消沉怠工，探勘地形，训练经略使麾下兵马，甚至曾经悄悄潜入太行山中，与当地义士接触，从哪一方面看，只要曲端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就将是河北大战统帅的最佳人选了。
只是一想到适才的事，赵桓却是气不打一处来，看着曲端，鼻眼不正的问道：“还有一条，打狗尚需看主人，蒙古骑兵忠心卫主，你明知他们是朕的家奴，还如此责辱，犯上傲上，竟致如斯！”

第184章 拜帅
适才他严词痛斥，曲端并不能反驳一语，待到此时，却是亢声答道：“陛下这话，臣不能赞同。”
他不顾旁边清客和折彦适等人的脸色，昂首向赵桓道：“陛下，臣责权所在，又岂能因蒙古人是陛下家奴，便轻轻放过？况且，禁军将士，亦是为了陛下的江山社稷，岂可厚此薄彼？”
赵桓不料得他当面还敢顶撞，当下便又斥道：“人尚有亲疏远近，禁军固是朕的臣子，然则蒙古护卫更是情份非比寻常，当日若非彼等，朕又能安然返回？彼时禁军又在何处，岂能怪朕厚此薄彼？”
曲端下意识接道：“陛下需得蒙古骑兵护卫返回，非禁军不敢战耳。”
此语一出，场中一片死寂，各人都是面色死灰，看向曲端，如若是死人一般。固然，当日赵桓灰溜溜的“北狩”是他父子自毁长城，乱政懦弱，败坏朝纲，这才将身做楚囚，然而当着皇帝的面如此指责，朝野大臣武将中，却唯有曲端一人了。
赵桓冷笑道：“数十万大军不敌六万女真兵，岂是我父子之过？”
话说到这里，曲端也觉得无甚可说，只得免冠跪地，叩首谢罪道：“臣胡言乱语，无人臣礼，请陛下恕罪。”
赵桓虽爱其才，此时却也怒气难抑，原本要再用他的话头只得暂且收起，恨恨看了曲端一眼，挥手道：“罢了，朕向来不以言罪人，今日之事法不传六耳，便也罢了。”
说罢起身欲行，曲端却是又一叩头，向着赵桓道：“陛下，愿陛下慎思唐德宗引回鹘兵入长安，纵掠为祸之事，殷鉴不远，尚乞陛下留意。”
见赵桓仍然不理，拂袖欲行，曲端又道：“三百蒙古兵不足为祸，听闻陛下有意乞师蒙古，臣以为大不智。今禁军强盛，收复燕云指日可待，便小有挫跌，亦可徐图恢复，不必前门拒狼，后门入虎，盛唐之事，犹可为今日戒。”
赵桓转身回头，面露沉思之色，向着他问道：“你是因朕与蒙古合不勒汗联手一事，才故意惩戒闹事的蒙古兵？”
曲端摇头道：“这到不是。犯法当惩，不可因故不罚，亦不可因故加罚。臣罚蒙古兵，降其骄纵之气而已，左右不过是三百人，陛下其实一向管教很严，没有出过什么乱子。倒是合不勒汗此人，臣不知道其人若何，不过提蒙古大兵十万来助战，如同当日唐皇乞回鹘兵，借兵容易，善后甚难。灭金之后，岂不知又会有一强敌？辽朝为祸数百年，一朝灭亡，则金国为祸更甚，岂不知蒙古更比金强，到时候更加难以善后，自陛下借兵一说出来，臣日思夜想，就是担心此事，今日有些怨言，就是因为陛下不曾召见，臣不能陈说此事，所以方会如此。”
赵桓脸色已经越发温和，返身坐定，向着曲端温言问道：“原来如此，倒是朕误会卿了。”
他面露沉思之色，又向曲端笑道：“不过你们传言的借兵，倒也不是事实。朕当年与合不勒有约，朕能重掌大权，兵向燕云之时，他便以蒙古部落骑兵，出草原侵袭女真后方，乱敌阵脚，以为相助。这旧约也是为了他蒙古人好，女真人蛮横，为了防范蒙古诸部坐大，年年派骑兵到草原烧杀抢掠，名为减丁，蒙古人深受其害，早就心存不满。便是朕与此人无约，凭这合不勒汗其才其能，也断然不会这么任人欺凌。所以这一次朕派李显忠到得草原，寻得蒙古人申述前约，那合不勒倒也爽快，当即就应允了。只是他们如何出兵，侵袭何处，却是不怎么清楚了。”
曲端是何等样的聪明人，赵桓的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旁人尚且懵懵懂懂的听不明白，曲端已经是尽数了然于胸。
赵桓与合不勒相约是真，不过此次派人前去，一没有申明利益，划清将来两国灭金后的地盘，二没有许给好处，以金银相诱，结果只是派了一个武臣为使，对方居然就这么爽快答应，其中含意不言自明。
合不勒是蒙古人中难得的政治家，眼光长远，富有手腕，当年赵桓落魄，他便鼎力相助，见赵桓重新执掌大权，且大宋强盛，便以前约为准，将以举国大兵相助。好处不要，地盘不谈，金银亦是不取，如此屈已奉迎，已经很是反常。
反常即妖，如果对方不拘泥沉迷于些许好处，便是期待着更大的回报。赵桓话语中若有若无，已经将这几点说的清楚明白，曲端心领神会，已经是完全明白。
当即答道：“河北大战在即，王师必定大胜，宗弼不是神仙，此时他便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扳不回败局，金兵精锐全失，纵是临时从上京等地抽调部落精壮，汇聚成军，也还需要时日方可。所以河北胜后，王师尽可全师北上，夺取燕京各地，甚至是直捣黄龙。如此这盘，蒙古军是直入上京，还是攻打金国后方，需得早日确定下来方可。臣以为，陛下当再派使臣，或是交由前方将领临机与蒙古人相商，这样方能万全。”
赵桓见他明白，当真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见曲端还是跪在地下，不由得亲手将他扶起，然后方笑道：“朕今日方知卿大才可用。”
见曲端面露喜色，赵桓又意味深长的笑道：“然则太刚易折，适才朕说的考语，仍然算数。若是卿执意不改，则日后相见甚难了。”
他说曲端大才可用，却又坚持之前的考语，再加上最后一句，便是明白清楚的告诉对方，起复在即，而且是大用，只是若仍然积习难改，便再也不会加以任用。
曲端听的明白，当下肃容拱手，向着赵桓道：“臣被陛下点醒，这数月来亦是经常自省，刚则易折，陛下且请放心，臣必定一改往日脾气，不负陛下今日点拔之恩。”
“好，如此最好不过。”
赵桓临机出来闲逛，却无意间将出征大军的主帅一事定了下来，心中大是高兴，当下连声称好，又与曲端讨论了一会河北战事的细节，见对方对答如流，对河北诸城地利兵备情形也极是熟悉，显然是之前用过苦功，心中更加高兴，虽然没有明说，不过座中诸人心中已经明白，招讨河北行军总管一职，非曲端莫属。
折彦适肃立一旁伺候，因见天色已晚，又见赵桓语意将尽，便上前躬身笑道：“陛下说的开心，不过这时候天色太晚，再不回去，只怕行宫中或是各位枢相不能放心，要派人出来寻找，到时候大张旗鼓的闹腾开来，反而不好，不如今日且回，明天再说军务也好。”
赵桓原本也无甚话再说，当下一笑起身，又勉慰曲端几句，便即下得酒楼，诸侍卫立刻围拢上来，簇拥着他往行宫方向而去。曲端等人恭送赵桓一行出门之后，并不能放心让皇帝自行回去，暗中又提调了自己的近卫相随，眼看着赵桓一行人到得行宫附近，宫中班直侍卫远远迎将过来，将赵桓拥入宫内，这才四散回去。
折彦适见赵桓虽是面色得意，眉眼间却带有倦意，知道他因为议政因乏，出来散心，谁料又谈了一晚军务，精神已经极是疲惫，当即便安排宫中仆役人等，烧水熏香，准备床褥，让赵桓前去安歇。
赵桓心中高兴，却并不急着上床，自己在寝宫之外负手而立，此时虽是盛夏，河东却是地势极高，天气也较其余地方清凉，时近子夜，清风徐来，此处又是阁楼林立，晚上四处穿梭，吹打在人身上时啪啪做响，更令得他觉得神清气爽。
这几年来，每每居于长安宫中，为了竖立起圣明天子的形象，根本不能游玩做乐，宫中又有太后，需得晨昏定省，做出孝顺模样，再加上后宫嫔妃之间勾心斗角，争夺宠幸，身为帝王，享乐其实还不如一个平常富商，反而到了太原，孤家寡人，落了个自由自在。而大臣侍立左右，近卫林立身边，城内外数十万大军等候命令，整装待发，既又帝王之威严权势，又少了不少束缚，委实令得他身心愉悦，如笼鸟乍得自由。一时兴起之下，伫立在这阁下阶前，竟是想着自己提数十万大军直入幽燕，消灭外夷，将来青史留名，流芳百世，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只是想到诸事齐备，前方诸多大臣将领准备了很久，并没有让自己亲征的打算，一时兴起，却又要教不少人人仰马翻，只得叹一口气，只索作罢。
折彦适见他神情，知道一时还不得睡，便只得起一个话头，向赵桓问道：“陛下，看今日情形，必要拜曲端为帅？”
赵桓一伸懒腰，笑道：“不错，他的才干不在岳飞、韩世忠这下，只让他做一军的统领，太过屈才了。此人犯上傲上的毛病一改，成就不会在其余诸帅之下。”

第185章 赫赫之功
折彦适默然点头，他出身折家，而折家原本就是西军系统，对西军诸将的资历和能力，都是知之甚详，赵桓对曲端能力和性格的分析，折彦适也极为赞同。
他原本要出声附合，却又临时转变，轻咳一声，向着赵桓问道：“陛下对虞枢相的才干能力，都极是信任，此次用兵河北，大军未至，虞相已经先期而至，谋画规算，用心费力之极，臣以为，以枢相为主帅，也是极好。”
折彦适身为近臣殿帅，提举皇城司，手中掌握着禁卫大权，况且又是少年时就跟随赵桓身边左右，御带军官，在任免大军主帅这样敏感的话题上，换了别人绝对不敢如他这般脱口而出，与皇帝商议人选。
赵桓回身看他一眼，已经了然于胸。折家在西军系统中根深蒂固，唯一能与折家相提并论的便是种家，现今种家衰落，唯一一个种极现下也不过是个副统制，而折家经历过折可求降金一事后，反而有很多子弟身任方面大员，或是皇帝近卫，除此之外，还出了一个皇后。只可惜现今在各处统兵的折家子弟，资历都是太浅，但只要稍加时日，比如折彦质现在以统制的身份，将来任大军总管，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身为折家子弟，自然不希望西军中有人太过坐大，虞允文虽然深得皇帝任重，到底是一个文臣，在军队中不可能有如这些世家大将般，真正掌握军权，若是以他领兵，将来折家子弟便会有更大的机会出头领兵。
赵桓是何等人，前世在政治官场中打滚，今世满眼看过去，全是权谋政治，勾心斗角，只略扫折彦适一眼，便已经知道对方用意。对方虽然出自私心，其实也无可指摘，这个时代家族的利益还在个人的利益之上，使用什么手段为家族谋利都无可厚非，况且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合理的提议。虞允文虽然年轻，但才干谋略，已经明显远在其余的枢相之上，可以说，整个大宋的军事进程，战役谋画，都是此人一手控制进行，赵桓在政务上依赖很多人，比如赵开，李纲，甚至是很多平庸的官僚，在赵桓看来，政治这东西，最重要的不是人，不是所谓的政治家，而是制度。制度建设好了，一个平庸官僚就能做好所有的事。而军事则不同，它需要天赋，需要常人没有的敏锐直觉和分析判断的能力，所以一个军事天才，未必要资历有多高，年纪有多大，霍去病十八岁时建立的功业，很多人五十八岁也做不到，便是此理。
赵桓明知如此，却向着折彦适笑道：“虞允文虽然长于军务，到底资历太浅，经验不足以统领大军。军中资历最为要紧，平时也罢了，战阵上部将对主帅稍有迟疑，便是不得了的大事。”
见对方面露失望之色，赵桓又笑道：“况且朕身边也离不得他，将来有的仗打，允文还有机会。”
皇帝话说到这份上，折彦适虽觉遗憾，却也没有什么话说，君臣二人仰望星空，只见月郎星稀，天空中一片纯净，令人惬意非常。
只是这行宫四周，却是人声嘈杂，皇帝到来的消息早就传遍诸军。宋朝自开国以来，先是河北禁军最为精锐，担负着对抗北辽的重责，谁知后来宋辽之间谈和成功，两国数十年间没有任何战事，河北禁军闲散无事，战力越来越弱，到得西夏崛起，精兵强将尽行入关陕备边，数十年间宋夏之间战争不断，西军方成为禁军最强悍的一支，至赵桓当政时，全国上下唯一能打的军队，便只有西军一支，种师道援开封，第一次开封之围被解，就是西军功劳，而太原防备近一年，种师中统兵十七万，数次与金兵野战，虽败犹荣，亦是西军。到得此时，岳飞所部出身河北禁军，这些年来部曲越打越强，兵力越来越雄厚，最近以来突入中原，连败金兵，阵斩名将，打的完颜宗弼灰头土脸，数十年精锐尽丧于中原大地，岳飞本人及其所部，一时间声名大振，全国上下皆传其名，而西军上下佩服友军战力的同时，却又是极不服气，甚至是大受刺激。
此时此刻，全军上下已经无需再加动员，从将军到普通部卒，皆是战意昂扬，就等着皇帝一声令下，然后全军挥师东进太行，直入河北大地，在河北平原上与敌人痛快厮杀一场，甚至将来直入幽燕，复百年失地，这样才能再将岳飞先拔头筹失掉的光彩，稍加挽回。有着这样的心思，士气又极是高昂，再加上知道皇帝一到，军事行动立刻就要开始，很多部队不等正式的命令，已经按着先期部署规划好的路线，调动军队，准备后勤工作，同时各部一起派遣先锋侦骑，立刻进入太行，为各部的主将提供第一手的情服。枢密院参军司虽然提供有大量的地图，行人司也有相应的情报，各部主将仍然如此行事，也是多年积习难改，同时经过讲武堂的学习，各部都深明战场情报预知的重要性，对地形，当地气候，民风的了解，更加有益于主将对整个局势的判断。
赵桓侧耳倾听片刻，不知怎地，竟又想起当日五国城内的事，默然良久后，方向折彦适道：“当日在五国时，半夜时分，金兵经常调动。朕睡在榻上，心中着实难安。”
折彦适见他如此，一时呐呐竟不能答，沉吟片刻之后，方答道：“今日禁军强盛，金戈铁马之声声声可闻，令人振奋异常。”
赵桓微微一笑，负手入得寝殿，一边行，一边笑道：“数年之功，方致于此，朕心实在安慰。”
岳飞如何打败金兵，他只是从战报上看的分明，而唯有自己亲身到得战场，数十万大军枕戈以待，准备挥师挺进之时，赵桓的心中，才分外的振奋踏实。
一夜安睡无事，第二天起身，依例跑步健身，又与几个侍卫摔角为乐，此处行宫到底不能与扩建后的长安宫室相比，不能例行骑马射箭，也只得罢了。待到八点左右，用过早饭，虞允文与张俊等人，早就等候多时。
皇帝勤政爱民，长于军务，唯有不喜太早早朝，是唯一被臣下诟病的地方。前朝各帝，不管昏愚贤明，天明即朝的规矩却多半能够遵从，这一套规矩还是源流千年不变，赵桓算是改革它的第一人。
调动派遣各部兵马，准备后勤支应的事，几个枢相与一起被召见的枢密参军们早就谋划清楚，一份份命令交由赵桓亲自下令之后，便可颁赐各部。而跟随皇帝至此的几个中书舍人，也将各地呈送过来的政务急件，送交赵桓审阅，赵桓此时心系军务，却也不能过问许多，除了涉及政改的还略微过目，其余的一律转送给留在长安的政事堂去处置。
行人司亦是送来最新的战报，宗弼惨败之后，知道中原不可再战，开封亦不可守，遂下定了放弃黄河以南的决心，反正按照原本完颜昌等人的打算，与宋朝议和之后，只留河北幽燕等地，黄河之南尽数归还，论起失地来，他到并不很是忧惧。
倒是一战折损了大半兵马，令得完颜宗弼大为伤心，同时，也极是害怕朝中政敌大加攻讦，甚至趁机削他兵权。
逃到大名之后，他一边收拢残兵，一面将河北各地驻防金兵召集前来，连同原本的六万户兵马，身边又汇集了五六万人的骑兵部队，驻扎在相州、滑州各处，严防宋军打下开封后，直过黄河，攻向河北。
他虽然觉得宋军渡河不易，未必就会直入河北，一边又是忧心忡忡，极为害怕此事。几天时间内，对当日兵败的大将万户，大加斥责，甚至诛杀了当日率先奔逃的一批中下级军官。行人司在河北经营多年，对这些动向一清二楚，甚至宗弼顿脚流泪，哀叹道：“我自北方起兵以来，从未遭遇到如此的挫折！！！”
又常道：“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前面那句话，赵桓到还相信，宗弼性格坚毅雄强，遭遇这样的挫折，一时情绪失控，致有此叹。而同理，这样性格的人，绝对不会去盛赞敌军的强悍，虽有此语，也只怕是行人司附注加上，以鼓励自己一方的军心士气。
效果倒也明显，皇帝与诸多枢密大臣商议军事，吴玠与姚平仲等人扶剑箕坐于殿下，等候命令，待听得近臣颂读宗弼大赞岳飞所部的话语后，各人都是连声冷哼，大是不服。赵桓笑意吟吟，看在眼中，只觉得还需再加点料，更能令得军心振奋。
待问及上京动向时，却果然又见谢三娘密信上书道：“颖昌之战，岳帅赫赫之功，令得此间震恐非常，一夜数惊，常有小儿夜啼，以岳帅之名相吓。”
此信一读，再看姚平仲等人脸色，却是涨的通红，各人若不是当着天子，只怕就要拔剑怒吼。

第186章 有文有武是曲大
赵桓知道已经刺激的差不多，当下哈哈大笑，向着姚平仲等人道：“卿等亦是良将，西军士卒精锐不在岳飞所部之下，今次挥戈东进，经太行攻河北，甚至直入幽燕，那时候上京可就不是震恐，而是要改名易帜，归我大宋治下了。”
姚平仲等人闻言振奋，当下霍然起身，向着赵桓抱拳道：“臣等得陛下一语夸赞，敢不以戮力以报，死而后已？”
众人都是带甲来见，身上数十斤的重甲劈里啪啦的响成一片，伴随着这般忠心耿耿的对答，当真是掷地有声，如同战鼓在侧，轰隆做响。
赵桓极是高兴，挥手令各人坐下，然后笑道：“张宪与姚端两部，今日又来消息，他两人与石子明等部，已经穿越太行，往攻赵城、平阳，为大军先拿下落脚点。”
见各人都是满脸兴奋，赵桓又道：“兵贵神速，敌人上京已经知道中原战败，正在汇聚兵马，朕听费伦报说，女真各部，连十几岁的小孩也全部召入军中，完颜宗瀚先前夺权得胜，志骄意满，一心想着宗弼打场大败仗，所以支应援助，都有不到之处。此次谁料真的大败之后，宗瀚知道大事不妙，反而又急召大兵，不顾自己年迈，打算亲自到燕京成立行台，与宗弼遥相呼应。”
赵桓“嘿嘿”有声，笑道：“朕在五国时，宗瀚王爷曾经来看过朕，看到朕父子在农田里劳作，还曾经下令让朕休息三天。后来到上京，宗瀚也曾多方照顾，朕很承他的情，今特赦令，破燕京后，留其性命，也让他好生种田。”
以宗瀚的年纪身体，其实离死不远，若是当真大败亏输，家败国亡，只怕他也活不下去，所以赵桓的命令很是无厘头。
不过眼前的诸多将军大臣，自然不知道后世慕容复的“以彼之道，还彼之身”的精要，想到能把当年征宋的元帅擒了下来，然后也发去为奴为仆，加以羞辱，便一个个面露狂喜之色，当即振臂高呼，轰然道：“陛下仁德感天，臣等敬服。”
赵桓满意的点一点头，对于金国贵族上层，哪怕是正值少年的合刺，他也完全没有真正宽恕的打算。
斩草除根，不绝后患，只有以杀方能止杀。不杀个血流成河，杀的敌人彻底怕了，杀的中国北境再也有没人敢于冒犯大国之虎威，才能算完。
这些，他相信曲端这个主帅，还有张宪姚端等人，都会做的很好。而自己这个君主，刚刚只是以玩笑的口吻来表示要饶宗瀚一条性命，底下这群大将，自然也是心领神会，会把下面的事做的很好，很到位。
为上位者，自然要讲究一下仁义道德，才能使得国家不全是暴戾之气，不过真的想用仁德来感动蛮夷，那也只是书生意气，傻蛋才有的想法。
他只顾说的开心，诸将却都面露猴急之色，姚端也罢了，张宪却不是西军将领出身，算起渊源，只怕也只能算在河北禁军系统之内。现今岳飞博了大彩头，张宪的能力，在场的诸将都是心知肚明，其麾下一万多将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论说战力虽然不如岳飞的步人甲重步兵，只怕比起其余诸部，还要更强一些。毕竟岳飞成军不久，部曲来自各部，训练再严，也抵不得张宪部下全是西军，全军上下一心，又已经在一起征战多年，做战经验和士气，再加上全军的配合默契，如果张宪狂冲猛打，甚至以一已之力再立下什么大功，大伙儿的脸面当真是没处搁了。
这种心理，不但赵桓明白，便是场中诸多大臣，也是心知肚明。张俊与赵鼎等人，对这种门户之见，并不喜欢，而且亦不是关陕出身，所以并不支持。到是虞允文出身四川，少年时便在关陕各地游学，关陕四川等若一家，颇有几分亲近，有心为诸将说话，早些定下主帅率主力出征，只是自己身份尴尬，此次看情形，主帅人选若不是张、赵两人，便是自己奉命督促诸部，有了这层顾忌，反倒不好说话。
待几个枢相与赵桓汇报清楚，一切准备工作停当，各人便退往一边，默然不语。
傻子也清楚明白，皇帝既然并不亲征，那么眼下的当务之急，便是定下出征大军主帅，主帅一定，登坛拜将之后，便可率主力出征。
而殿下诸将，除了姚平仲资历很老，却因为前事丧失了主帅资格，便是郭浩曾经担任行军主管，却因为性格太过沉稳，不能压服张宪与姚端二人，使得这两人擅自行动，虽然攻克太原，两个主将却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处罚，有些一事，郭浩虽然资历和能力皆是不俗，也很难担任主帅了。
赵桓一语评断：“慈不掌兵，压不服部将的主帅，朕岂能将数十万大军交托于他？”
而眼下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到底主帅是谁，皇帝将任命哪个大臣，或是哪位将军为主帅，已经是迫在眉睫。
有不少人猜测圣意在虞允文身上，甚至是急召某个大将到太原来统兵，不过有此资历的大将，眼下都统兵在战场之上，无暇分身。况且以西军将领的傲气，也不会接受一个外来的将领，为大军统帅。
看到各人眼巴巴的看向自己，赵桓洒然一笑，低身吩咐一个殿前卫士，那卫士点头应诺，立刻转身而出。
众人不知道皇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想要互通消息，却又不敢君前失仪，只得一个个用眼色来交流，却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蒙在鼓里，暧昧的眼神在空气中抛来送去，到最后却仍然只是满头雾水。
好在赵桓并没有让各人猜测太久，一刻功夫不到，那出去传令的卫士已经折身返回，躬身向赵桓覆命。
折彦适立身在赵桓一旁，经过昨夜与皇帝的交谈，他自然知道赵桓此时召见的是谁，又是什么用意。只是待看到曲端急匆匆赶到时，仍然不为人知的皱一下眉。
“臣曲端，叩见陛下。”
曲端并没有着戎装，他是经略副使，在宋朝这是一个尴尬的官职，有时候任命文臣，有时候也是武臣来担任。范仲淹当年被任命为经略副使时，就曾经觉得是文臣任武职，颇为尴尬，而曲端原本是武将，担任此职后，又可以用文臣的身份来见皇帝。
看到他没有着甲，赵桓微微一笑，等着曲端行礼完毕，便立刻叫他起身，赐座。赵桓心中自然清楚，曲端傲气难改，虽然自己加以点醒，多年积习又岂能一朝尽去，不肯着甲前来，就是因为觉得自己不曾担任军职，而又知道赵桓身边有不少大将侍立，为免尴尬，是以穿着文臣袍服前来。
他也并不和对方计较，等基本的礼节一丝不苟的执行完毕后，赵桓颔首示意，一个青年侍臣立刻上前，躬身侍立。
赵桓笑道：“毛卿文辞最佳，你来拟诏吧。”
皇帝任命大臣，颁布诏令，以宋朝的传统，当然是知制诰一手操办。只是知制诰位高权重，其实又不仅仅是一个文辞之臣，所以赵桓又在身边拔擢了不少文辞品性俱佳的文士，以中书舍人兼翰林学士的身份，随时草诏，这样在行政效能上提高了不少，也使得几个知制诰大臣息劳不少。
此时奉命草诏的便是翰林学士毛倪，青年英俊，文词俱佳，听得皇帝夸赞，也是不露声色，当即研墨铺纸，执笔在手，等着皇帝发话。
赵桓斜倚在宽大的木椅正中，浑身却仍然充斥着帝王尊严，他沉吟片刻，便道：“河东经略副使曲端，出身将种武勇过人，且又多谋略，为将多年，威信号于三军，今命为河北招讨行军总管，统领三军，以伐凶顽。”
赵桓已经为帝王多年，虽然叫来文词之臣帮助草诏，其实自己口中所说，已经与当时的诏书用词相差不远，那毛倪只是略加润饰，便以成章。
曲端昨日刚与皇帝交心，知道自己重获信任，却不曾料想今日朝会，皇帝急召前来，竟是当着众人的面，任命自己为河北招讨总管，成为大军统帅。
十五个军近二十万人，再加上河北义士数万人，在宋朝开国以来，还没有哪个大将，能一个人统领如此一支庞大的军队，奉命出征做战。
看着面部表情急骤变幻，忽青忽白，时红时黑的曲端，赵桓还真担心他一时受不住这样的惊喜，成一个武范进，当即温言向着对方道：“怎么，曲大将军不奉诏？”
曲端到底行伍为将多年，心智城府已经非常人可比，一瞬间的激动过后，已经是回过神来，看着皇帝神情亲切，看向自己，曲端心中只觉又酸又热，当即跪倒在地，叩首道：“臣岂敢不奉诏，只是陛下如此信重，臣委实惭愧难当。”
“不必如此。”赵桓伸手将他扶起，笑道：“有文有武是曲大，此歌朕刚至关陕，便曾听闻，你不为主将，谁能当之？”

第187章 翻越太行
皇帝如此夸赞，曲端再无话说，当下又跪下叩首致谢，然后方站到一边。
张俊等枢相心情复杂，各人都有资格担任大军总管，只是皇帝既然任用曲端，此时也只得一一上前，问好致意，恭喜曲端荣膺如此大任。
曲端此番脾气却不象当年那么狂傲，有了行军总管的头衔，下一步自然是要加枢相的名头，在官职上，他与这几个枢相已经不相上下，只是张俊与赵鼎等人过来致意时，曲端却仍然执下属礼相敬，张俊虽然与曲端有着很严重的嫌隙，此时却也深自诧异，不知道此人为什么转变秉性到这种地步。
他当年以枢相经略关陕，曲端不过是一个部将，就敢于当着众人的面顶撞，哪怕是后来犯忌，张俊将他逮拿至中军，要斩要杀，曲端也是一句求饶的话也不曾说过，此人若是单为了行军总管一职，连皇帝的帐也未必会买，更加不会刻意的逢迎几个枢相。
张俊等人诧异，赵桓却深知此里，看着曲端如此，赵桓满意一笑，又向着在场的诸禁军大将笑道：“怎么，还不过来见过尔等的行军总管？”
吴玠等人面面相觑，委实想不到皇帝挑选到最后，竟是委了此人做行军总管。
各人都是西军大将，彼此知根知底，对曲端的才干，绝无异议。可以说，当时宋军大将，有能力指挥大兵团做战，丝毫不乱，行有余力的，只有岳飞与曲端两人，甚至在整体战局的谋划判断上，还要更胜一筹。
只是此人性气太过骄傲，善恤士卒却薄待同僚，而且当年金兵进犯，曲端知事不可为，为了保存自己泾源兵的实力，多次坐视友军被围困而不顾，更使得西军诸将对他的为人大为诟病，甚是不满。
只是此时皇帝开口说话，各人却也无话可说，乱纷纷按剑向前，躬身行礼道：“末将见过总管。”
也有人道：“见过大将军。”
曲端当年受封威武大将军，甚是得意，颇有些得意忘形之感，众将看在眼里，时常讥刺，此时提起旧日称呼，加以讽刺嘲弄，却也教曲端无话可说。按着岳飞成例，行军总管加大将军衔，虽然此时没有明诏，也是题中应有之意，提前叫上几句，也是无可厚非。
曲端因是在御前，并不敢受诸将全礼，见各人上来相拜，也一一还拜半礼，待诸将见礼后退下，曲端想起赵桓交待之事，自己略一沉吟，向着诸将笑道：“大伙儿都是老伙计了，彼此知根知底，我曲端以前性忌不能容人，对诸位多有得罪，此次陛下将如此重任托付给我，曲某若是不能与诸位将军和衷共济，以国家大事为重，又岂能对的起陛下如此信重？”
他深吸口气，从自己身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双手轻轻一折，只听得“噼啪”一声，那箭支已经断成两截，曲端微微一笑，将两截断箭仍在地上，自己朗声道：“曲端必定对诸位将军和各部禁军一视同仁，绝不刁难克薄，与诸位将军，亦必和衷共济，报效朝廷，若违此誓，有如此箭。”
每个大帅主将，在拜将之时，都自然会有一番说辞，但如曲端这样，把和衷共济这四字说的特别紧要的，倒还是第一人。他是何用心，众人自然明白，这样一个性格坚毅刚愎的人物，在出征拜将之时，居然是如此作派，也是下定了决心，要与诸将和睦相处，不再复旧日行径。
各人听的怪异，心中情绪复杂，却是无法述诸语言。不过对方如此示好，姚平仲不曾与曲端共事，倒是没有什么芥蒂，当下第一个笑呵呵抽出箭矢，用力折断，相随着曲端把誓词说了，其余诸人见他如此，便也一一上前，折箭为誓，表示愿意跟随曲端，为国效力。
曲端此时行事，并没有事先请示赵桓，却是效果大好，眼看诸将虽然还是脸上略有些不情愿，却因为曲端当先表率，各人相随立誓，都无甚话说，只要曲端当真能一改旧日忌刻的脾气，诸将自然也不会与他生份。
赵桓看的心头大喜，当即将手一伸，喝令道：“取酒过来！”
周围侍立的班直卫士们早就准备妥当，听得皇帝下令，立刻拍开放在议事大厅一角的酒坛，一股白酒清香扑鼻而来。
“好酒！”赵桓先赞一声，待卫士们斟满酒碗，送到自己近前时，那酒香更是浓烈，而在碗中晃动的，也是纯白色的上好烧酒。
宋时已经有了后世烈酒的雏形，赵桓性喜烈酒，喝不惯温吞吞的黄酒，便着令人好生研制，终于制成这种酒香凛洌的上好美酒。
“众位将军，饮了。”
赵桓平端起碗，先自一饮而尽。皇帝如此爽快，十余名统兵大将俱是感奋，此时不是沙场，没办法用刀剑来向皇帝表达忠枕和武勇，便也只得举碗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好，今日起兵，朕等你们的好消息便是。”赵桓并没有摔碎酒碗，而是递给身边的侍卫，然后又笑道：“文武相济，方能成就大事。诸位将军上阵杀敌，却需谨记，没有政事堂支应粮草，没有枢密院规则曲划，军队又岂能独成大事？朕不敬诸位枢相了，请诸位将军来敬枢相们一碗。”
话音未落，诸位将军自然凑趣，当即又将酒斟满，笑嘻嘻上前，敬了几个枢相，张俊等人先是意外，然后大是感动，他们虽然不及虞允文天赋过人，其实在枢院劳心费力，做了很多后勤工作，最怕皇帝不看在眼中，也害怕武将们越来越得宠，颠覆了重文轻武的传统，此时眼见皇帝心中清楚文臣作用，下令武将来敬，各人心中都是慰帖，虽然酒烈难饮，却也都是一饮而尽。
虞允文正当青年，大好前途，倒也并不在意主帅位置，或是一时封赏。只是赵桓处理曲端的事并不显山露水，此时又不经意间，抚平了张俊等文臣心中的顾虑与委曲，令得他敬佩非常。当下这个青年俊杰方才明白，军事上需得费心费力，而处置人际关系，权衡各方利益，综合考量，然后因利疏导，这方面的学问，虽与军事不同，却仍然要有经验，智慧，甚至是天赋方可。
赵桓此时却理会不到身边这个青年心腹的心思，定帅拜将，颁赐节印，大军汇集一处，时间紧迫，前锋已经出现在河北大地，如果敌人够谨慎，或是嗅觉更敏锐一些，必定能够发觉大股宋朝禁军出现在河北战场的要命之处，如果宗弼壮士断腕，断然放弃河北，弃守黄河一线，迅速奔逃到燕京一带，在长城沿线重新构筑防线，这样一来，宋军切断金兵联系，以绝对优势的兵力直入燕京的计划，势必要受到很大的影响。
因时间紧迫，金殿拜将之后，赵桓便令三军一起出发，越过太行，直奔河北大地而去。
太行山又名五行山，王母山，女娲山，连绵千里在后世的北京、河北、山西、河南四省之境，整个山势东陡西缓，此次东征禁军，先头近三万人已经先期出得太行，其余各部，亦是多派遣先头部队入山，待曲端得到命令之后，尚有十五万人左右，由太原和雄州附近，依次动身开拔，由太原谷地，翻山越岭，进入大山之内。
整个太行绵延甚广，大部份海拔都在千米之上，虽然山间曲径，早就有人翻越行走，所谓的太行八径闻久已久，只是山势陡峭，并不易于大部队的行动，历来军事行动，想要攻打太原，要么由关中越过黄河，直入山西境内，要么便是由草原入云中，由北向南，至于翻越太行的军事行动，少量精兵尚可，大股部队穿行，委实太过困难，虽然历史上有多次大军越过太行的战例，不过成功的少，失败的多，就是因为山势险要，只要一方在对面筑城立寨以守，越过大山的军队，就很难突破，然后有所建树。
自从枢密院拟定了中原吸引敌军主力，西军主力越过太行，断敌后路的做战计划之后，对太行山势和所谓太行八径的考察，亦是早早列入枢院的做战计划之中。
因为太行义士活跃，枢院与活动在大山中的诸部义士早有联络，其中又有不少直接接受枢院的指挥，因此行事起来，事半功倍，自从整个庞大的作战计划确定之后，大量的物资调入山中，以钱财与粮食，雇佣当地百姓，甚至是暗中从河东调进了不少民夫，修筑古栈道，扩宽旧道，加设桥梁，设立兵部补给，绘制险要地图，一年多来，很多禁军军官也先期进入太行，甚至是潜入河北，观察敌情，整个山道与河北驻军情形，都在宋军的掌握之下。
金国虽然也早就建立了相应行人司的情报机构，可惜汉人愿意充做细作间谍的极少，金人不通汉话的极多，少有懂得的，也很难冒充，加上太行山一带全是义军，戒备森严，外人极难混入，对整个宋军在河东一带的动向，金国上下很难知晓，更加不会知道，二十万大军准备完毕，开始穿越太行，直奔河北大地而去。

第188章 真定
曲端虽然在同僚中风评一般，甚至有些恶劣，在西军中下级军官和普通士兵的眼中，曲端向来威望极高，听闻他重新为将，统领全军后，整个大军士气更加高涨，盛夏时节，河东大地与关陕一致，因为开发过早，烈日之下，到处都是漫天的黄土，高山大岗，都是苍黄成片。长安附近，朝廷还开始兴修水利，栽种树木，却是一时顾不得河东，放下看去，只见庄稼垂头丧气，烈日焦灼，连空气也似乎在扭曲变异，一眼看过去，十几万大军却是精神抖擞，鲜红的军服在阳光烈日之下，黄土高坡之上，显的份外的精神，活力喷薄。刀矛如林，银盔晃眼，大军一侧，还有无数推着小车的民夫，跟随相伴左右，为大军支应粮草。
山道险要，从太原出发，不过几天功夫，军队已经进入太行山脉的范围之内，高高低低的山岗斜坡举目皆是，有时候看到对面的山谷好象触手可及，真正走过去，却是要大半天的时间。好在这一支禁军着甲不重，与步人军相比，连轻步兵也算不上，大部份的士兵都只着红色的小胖袄，然后在要害部位，有一些铁甲护体。只有少量的步兵，预备与敌人的骑兵搏杀，身上才穿着略微厚实一点的甲胄。至于弓箭手和弩手，干脆只穿着布袍，身上根本没有护具。只是这支军队，虽然盔甲装备不如岳飞所部，手中的武器却丝毫不差，大量刚生产出来的精锐刀具，弓箭，现在都源源不断的装备在西军各部，陌刀，横刀，长枪、矛、环首刀、盾牌、连弩、黄棠弓，每一件制式武器，在精度，锐利，合手度上，都比以前的兵器强过不少，大量的突火枪，由步兵肩扛手提，或是放在小型的独轮推车上，相随大军前行，几十万支装备了火药的火箭，装备给了弓弩手使用，还有改良后的万人敌，小型床弩，林林总总，举目皆是。
西军放弃了成建制的骑兵部队，也放弃了重甲装备，追求的却是远程打击的能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轻装翻越大山。而有失有得，在防护上有了弱点的西军，在远程打击能力上，却是拥有了极为恐怖的实力，在此次出征的二十万大军里，到有一半以上是弓弩手或是使用其它远程武器的兵种，一次齐发，数十万支箭矢如若飞蝗，在这种程度的打击下，纵是金国铁骑，也只有望风逃窜的下场。
全军进入太行山脉之后，沿着井径旧道，急速行进，进入大山之后，风景与太原附近殊异，已经是满山苍翠，四周大山鸟鸣兽吼，而道路两边，依稀可见山坡人家，道路之上，则是川流不息的山民，负责引导军队，补充饮水，救助失足受伤的禁军，甚至山歌缭绕，为急行军的禁军将士们提神鼓劲。
曲端在中军大营将士的簇拥之下，在军队最前行进，除了少量的禁军将士之外，只有留下来帮助大军行动的义军将士做为引导。山道艰难，曲端的中军是西军中两支成建制的骑兵队伍之一，他自己麾下原本的经略使骑兵悉数带了出来，再加上抽调来的各部骑兵，总数千多人的轻骑兵队伍，多半是矮脚劣马，在平原上疾驰奔袭脚力很差，在山道上奔驰行走，却是比身形高大的良驹要强过许多，除了曲端所部之外，还有姚端部下一支近两千人的骑兵部队，是姚端多年经营的精锐，也是西军中最能战的骑兵队伍，前次补充岳飞所部，姚端抢不到被俘的战马，自己麾下的骑兵却也是打死不肯将战马上缴，西军诸将和枢院亦知他是宋军将领中难得的骑兵将才，是以也不加以逼迫，到得此次出征，姚端身为前部先锋，拥有一定数量的精锐骑兵，倒也正合其作。
连日行军，曲端率部出征时，正是五月初旬，十天功夫不到，大军前部已经到得山脉东部，距离赵城、井径、平阳等州府，都已经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
曲端知道大军辛苦，就要到达战场之前，反而下令全军放缓速度，沿途多做肉菜，多令士卒休息，以补充体力。
他自己则带着中军骑兵，还有自己的中军统制种极，一路疾驰，在几个太行义士的带领下，直奔赵城而去。
姚端与张宪两部配合，在十余天前就进入河北，数日苦战，将金兵留在太行附近的几部精兵彻底歼灭，已经将赵城和平阳两府攻下，就近歇息兵马，打探敌情。
其实以少部兵马出太行入河北做战，原本也是枢院计划之一。敌人统帅也不是傻子，中原大战，潼关附近的宋军出击人数不多，表现的也并不强势，宗弼等人稍加思索，就可能会怀疑宋军会抄掠金兵后路。而以少量兵马先期进入河北，打下太行附近的几个州府，却又使得宗弼等人怀疑，宋军是否以疑兵之计，逼迫金兵回撤。
数日以来，一路上军人细作不断，很多军情已经来不及用五百里加急的枢院黑牌来通报，而是以各地的军鸽站使用军鸽，飞速传递，然后再辅以黑牌军骑，加以确认。
曲端身为一军主帅，每天的军报络绎不绝，纷纷呈递，于是虽然身在太行，千里之外的战事，他却是一样清楚。
岳飞率领精锐，直过黄河，在相州一带，再一次击溃驻守的金兵。这次根本不需步人甲出马，汇聚在一起的岳飞所部骑兵，人数接近三万，大军与四万余人的金骑对战，清晨接战，中午时分，金兵已经开始溃败奔逃。颖昌一战，岳飞不但歼灭了金兵征战十多年的精锐部队，同时也打跨了敌军的自信，号称满万不可敌的金兵，遇着岳飞所部时，唯一的念头，便是落荒而逃。
宗弼收编残部，全军退往大名，预备在大名、真定一带，构筑第二道防线，在防守北上宋军的同时，随时与燕京一带驻守的金兵以及契丹兵会合一处。
宋军攻势如此猛烈，实力强劲至斯，金兵上下，从统帅到普通士兵，已经清楚认识到，哪怕是岳飞一部，只要后勤供应充足，都可以直薄燕京，而威风赫赫的女真骑兵，竟然没有一部愿意当其锋锐。
与此同时，韩世忠、杨沂中、折彦质三部十余万大军，已经攻克济南，由山东渡黄河，兵锋直指大名，宗弼与数万女真将士，一夕数惊。
刘锡、刘錡、关师古等西军将领，攻下商州各地后，到达河南府，留下一部，保护着围攻开封的王贵所部的侧翼，主力由河南府境内渡河，攻克泽源、怀州、兵锋直指泽州。
可以说，总数超过四十万的禁军将士，在燕京以南的范围内，任何一部，都可以把河北镜内的所有金兵有生力量，完全消灭。
金军在河北的留驻兵马，只有宗弼兄弟数人，带着五个万户，四万多人的残兵，再加上当地原本的驻防汉军和少量的契丹骑兵，看似还有十余万人，其实能战之兵，只有被打的闻风而逃的几万金兵。
而在真定之后，数百里平原，几十个城池要地，根本没有成建制的部队驻守，少量的汉军在这个时候，很难坚定决心与占了绝对优势的宋军相抗衡。真定一失，燕京与大名、恩州等地的联络便彻底割裂，而以燕京的守备情形，自保尚且很成问题，上京的守备部队和新召集的女真族兵尚且不能成军，举目四顾，根本没有一支军队能与宋军相抗衡。
在这样的情形下，坚持原本的做战计划，已属不智。曲端身经百战，知道一直赶路的步兵短时间内投入战斗太过勉强，而张宪与姚端两部，先期到达河北，又有十几万河北义军相助，完全有能力凭借两军之力，打下真定。
他有鉴于此，留下大将们统兵，徐徐而进，自己则带领中军，迅速穿越太行，直奔赵城。
待穿过太行，跨下战马落在河北平原大地之上时，纵是刚毅如曲端，亦是神情一变。
主帅如此，千多名骑兵亦是神情激动，自靖康二年起，河北全境失陷，再也没有宋朝军人的脚步，能落足于此。
军情紧急，却也顾不得多生感慨，眼看时近傍晚，炽热的白色太阳开始变的赤红，慢慢向西方低斜而去，曲端问清此地离赵城还有两个时辰的路程，当即扬鞭打马，千多骑兵跟随在后，又向着赵城方向疾驰而去。待天色全黑后，也不稍停马步，而是燃起火把，连夜赶路。
待赶到赵城附近，却是正好遇着一队巡哨的宋军骑兵，得知是新任主帅带着中军赶到，带队的都头军官不敢怠慢，立刻掉转马头，先放弃巡逻任务，引领着曲端一行，赶往城中。
因为已经有人先期返回报信，大队骑兵赶到城下的时候，城门附近灯火分明，已经有不少驻扎在附近的中下级军官赶来迎候。
曲端张目四顾，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是在各处城楼的灯火中，隐约估算出城池不大，周长十余里，大概也只有四个城门，倒是城门附近，仍然能看到血迹斑驳，想来是河北义军连年袭扰，金兵在这个小城也驻扎了不少精锐，攻打之时，竟是颇有些死伤。

第189章 相峙燕京
此时迎候于他的，不少都是原本关陕六路中的泾源兵，姚端所部，原本是张浚麾下，与曲端并不相熟，倒是张宪所部，虽然士兵有不少是这两年刚入军，其中下级军官，倒有大半是来自原本的泾原军。此时看到老上司赶到，各人虽然不便叙旧，却是一个个按剑而立，就在城门附近，集队向曲端躬身行礼。
若是以往，曲端必定不理，此时却是含笑点头，向着诸军官示意。
因为人多拥挤，骑兵们放慢马步，缓缓入城，曲端满眼看去，眼前都是些都指挥阶级的军官，副将以上，都极是少见。他心中诧异，打量了半响之后，才看到一个副将立身在诸将身后，当下举鞭示意，向着那副将问道：“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是哪一部麾下？”
那副将身形高大，生的魁梧，脸部皮肤却是青蓝成片，很是怪异。只是说话的口音与曲端等人一般无二，显然是一个关陕汉子，听得曲端相问，便立刻小跑上前，躬身答道：“末将杨志，属张宪张将军麾下第一军第六副将，奉命在此把守城门关防。”
“好，甚好。”
曲端歪头想了半天，知道这杨志不是自己旧部，当即便又问道：“你家主帅呢，没听说我来了么？”
杨志满脸通红，拱手答道：“这个末将不知。”
见曲端面露诧异之色，杨志便又道：“这个，末将一听人来报，已经派人去传禀张将军，只怕这会子也快来迎了。”
如果他一开始便是如此对答，曲端自然无甚话说，偏生此人神情怪异，开始满嘴不知，现下又言派人去传请，前言不搭后语，倒是令得曲端生心怀疑。
正想再加盘问，却见不远处灯火通明，大队的禁军将士掌着火把，向着城门处蜂拥而来。曲端知道必定是张宪等人听闻自己到来，前来迎接，当下不再和那副将多话，只待张宪前来。
片刻之后，却只见火把下金光闪烁，张宪与姚端两人走在最前，身后数十名正将副将，簇拥在后，肩头金光闪动，好不耀眼。
到得此时，曲端已经知道对方必定是在召开军事会议，留下杨志这个副将巡城，只是心中奇怪，这两个青年将领，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为什么如此的鬼鬼祟祟，要在天黑之后，召开军议。
他心中怀疑，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待张、姚二人走到近前，曲端也不先待这两人见礼，便立刻翻身下马，向两人执手问好，然后笑道：“两位将军当真辛苦，这个时候还在军议。”
姚端生性粗豪直率，听闻得曲端如此一说，立刻老脸微红。到是张宪生性惫懒，不拘小节，当着曲端这个统兵大帅，却并不如何恭谨，听得曲端发问，立刻嘻嘻一笑，答道：“大将军就要赶到军中，况且军情一日数变，末将等召集部下，商议着是不是要往太行那边靠一下，接应大军出山。”
曲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心中却是知道，这两个天不收地不管的大胆将军，想必是分析出了大局变化，就要有所动作，而自己军令未到，想必是要不奉令就抢先行事，当日攻打太原便是如此，他却也对这两人在整体战局上的把握，还有如此的胆量豪气，甚觉佩服。
只是无形当中，自己这个主帅却被将了一军，如是依着他往日脾气，必定要大加斥责，甚至申明军令，将这两人先行停职关押，等候上令处置。此时却是一改初衷，又知道正是用人之际，姚、张二人既是猛将，又颇有全局之才，极端处置，其实反对战事不利。
他想到此节，便向这两人笑道：“甚好，两位将军当真有心。当日攻太原，两位将军亦是有心，才能使得战局顺遂，一战破城。”
这话却是点醒对方，自己亦不是傻子，需瞒骗自己不过。
听他如此一说，姚端甚觉惭愧，不禁低头俯身，答道：“大将军过奖。”
张宪亦是脸色一红，也随着姚端躬身行礼如仪。
这两人所为，却果然不出曲端所料。整个战局的变化演进，已经确实是往着枢院战役设计以外的轨道进行。
如果说，赵构统领的绍兴十年的北伐，只有岳飞一部取得了辉煌战果，连败金兵，但金兵主力其实未损，宗弼还敢继续集结大兵，准备诱使岳飞分兵，然后在开封附近吃掉岳飞之外，赵桓部署的靖康七年的北伐，却是取得了预料不到的丰硕战果。金兵主力分为两部，河北及中原、山东全境，都无力再战，在这个时代，墨守战役部署，不加以任何变动，当然不是张宪与姚端的性格及为将之道。
曲端军令未至，两人都是只顾战局顺利，不顾自己前途，一心想着立刻有所作为，而不是等在赵城附近，按部就班行事。
此时曲端突然赶到，两人不知道他为何如此紧急，想着自己虽有打算，却是还没有展开行动，主帅倒也不至于因为此事就匆忙赶到。
两人心怀鬼胎，不住的挤眉弄眼，互相示意，曲端看在眼中，却只觉好笑。
待到得两人驻营之处，各人翻身下马登堂入室，早有人迎接上前，将曲端战马牵到一边，曲端脚步不停，却是吩咐道：“好生喂料涮洗，一会还要再骑。”
那牵马的亲兵甚是奇怪，却也不敢多问，只得牵着战马匆忙而去。张宪与姚端对视一眼，俱是觉得诧异，却又隐隐猜出曲端此行用意，两个都是面露兴奋之色。
待曲端坐定之后，张宪姚端率领诸将躬身行礼，然后退往一边肃立，等候曲端吩咐。曲端微微一笑，向着各人道：“最新的军情，诸位将军必然知晓？”
军情传递迅捷，倒还是拜他之赐，各人立刻答道：“末将等知晓。”
曲端点头一笑，又道：“张将军与姚将军自然也是知晓，大局有变，自然不能再墨守成规。既然已经召集诸位将军，想必军务也交待了？”
他指指坐的最前的一个正将，笑问道：“这位将军指派了什么军务？”
那正将听得大将军问话，立刻起身肃立，答道：“末将是姚将军麾下，奉命率三百游骑，往路州，泽州一带游骑巡哨，发现敌军踪影，立刻回报。”
“嗯。”曲端极是满意对方回答，看着张宪姚端二人神情尴尬，便不为已甚，他又略问片刻，便知道姚张二人已经将攻打真定一事准备妥帖，无形之中反倒省了自己不少事，当下盘问清楚，便向姚端张宪肃容道：“两位将军知道军情有变，处置很是得当。既然调派妥当，不必再等，全军立刻开拔出发便是。”
姚端抢先一礼，笑道：“末将引本部骑兵，以为先锋。”
“好。”曲端点头应允，笑道：“我的中军疲惫，就和张宪军的大部一起行军，姚将军到得真定，不必立刻攻城，继续北上，切断中山等城援助真定道路便可。”
“是，末将遵令。”
姚端知道军情紧急，曲端身为主帅连夜赶路至此，显然是前方军情一夕数变，一定要抢在宗弼放弃整个河北，全军逃奔燕京之前，将敌人的后路全然截断方可。
当下抱拳而出，点起自己的本部兵马急速往真定方向赶去。在他出发不久，其部剩下的万余兵马，加上张宪所部与曲端的中军，汇集一处，两万多兵马犹如一条火龙，直奔真定而去。
真定原本是宋朝对抗辽军的雄关大城，修筑的极为高大险峻，辽军数次南侵，都在真定城下弑羽而归。只是当金兵南犯，宋朝武务衰落，真定城高险宽阔，城中武器粮草储备甚多，而河北经略坐拥数万大军在城内，竟然一日之间就被敌军攻陷。
真定一失，敌人等若打开了往河东与黄河一线的门户，然后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便足以见真定战略地位之重要。
如今金国的情形，却又与宋军当日相似。名将精兵，要么留驻上京，要么集于宗弼麾下，而真定更是在其腹地，金国上下，压根就没有想过，宋军能有朝一日，兵临城下。
宋军突然而至，守卫真定的主力却是汉军，从有辽一代起，就有汉军的建制，河北与燕京一带，汉人的华夷之分并不明确，唐末河北藩镇与辽国原本就是过从甚密，所以辽国得燕云一带后，不少汉人从军效命，宋太宗伐辽时，汉军竟是为了辽国竭忠效力，卖命苦战。而到得此时，真定城内数万汉军根本无心恋战，还有少量的契丹兵，原本亡国之余，亦非精锐，哪有心思为了女真人卖命。
待到数万宋军掩杀而至，再加上为数众多的河北、太行义军摇旗呐喊，以助声威，城内守军只有一个猛安的女真兵登城做战，宋军早有准备，早就准备好不少攻城器械，当下曲端令旗一挥，数万大军掩杀而上，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城内金兵被斩杀一空，汉军契丹全数归降，无人再敢顽抗。
得真定后不久，曲端又得中山、待主力全至后，大军掩杀至白河一带，不但隔断了宗弼归路，连燕京都甚是吃紧，宗瀚在上京得到消息，连夜动身，先带一万多精骑，赶往燕京驻守。又急调所有的备边骑兵，赶往燕京一线驻扎，防备宋军来攻。

第190章 突围
到得五月下旬，燕京局势渐渐稳当，金兵几乎掏空了所有的家底，从临璜府到五国城，甚至连上京城内，都并没有留有多少兵马，再加上急调所有的女真部落，从十五到六十的男子，只要不是残疾，便强充入伍，这样一来，连同汉军契丹，勉强又凑起十余万大军，用来进攻还远远不足，用来防守倒是绰绰有余。
宗瀚到底是当年跟随完颜阿骨打起兵的悍将元帅，不但战场临机决断强过常人，对战场大局的判断，亦是远超常人。
曲端统领大军，兵临燕京城下，宗瀚知道河北必不可守，于今之计，便是弃守河北，恢复当年辽国据有燕京天险的有利地形，徐图恢复，将来再慢慢与宋人谈判。而当前最重之事，莫不过于让完颜宗弼的几万残兵，成功逃回燕京。
他头脑清楚，却是苦无办法，先是以诱敌深入之计，故意在宋军兵临燕京附近时，完全弃守外围，试图引得曲端大军深入，然后在燕京城下，一举破敌。怎料曲端经验十足，知道上京与燕京的女真骑兵尚且一战之力，于是稳扎稳打，并不因为敌军弃守便扬长直入，一路构筑防线堡垒，数十万军马连绵成片，根本不肯贪功冒进。
宗瀚无法可想，只得聚集了数万精锐骑兵，先派使者暗中与困守大名宗弼连络，两军相隔不远，而南上宋军尚未合围，建议宗弼使少量骑兵固守相州滑州一带，吸引住岳飞所部的精锐骑兵，然后宗瀚强行打开曲端所部的防线，接应宗弼返回。
宗弼先败颖昌，再败于黄河一线，部下锐气全失，已经不堪再战。若不是女真骑兵蛮性十足，处绝境而困兽犹斗，仅凭他集结的汉军与契丹兵，早就全线崩溃。
而岳飞先过黄河，攻打甚急，金兵沿着相、滑数州构建防线，宋军都是骑兵，缺少攻城器械，也相对延缓了岳飞前进的脚步。
宗弼心中明白，逃脱保命的唯一机会，便是岳飞尚且未兵临大名，韩世忠各部不曾拿下河间、恩州，对大名进行合围。
若是到了那时，便是宗瀚能完全将曲端击败，也未必能救得他脱难。
因着如此，接到宗瀚密信之后，宗弼知道到得此时，对方也不会因门户之见，故意陷害。当即召来完颜宗贤、突合速两个宗王，再有拔离速，完颜活女等万户，一起商议。
万户完颜银术可是当年跟随宗望、宗瀚一起征战厮杀的老将，金兵第一次南下，银术可跟随完颜娄室等人，一战而下太原长安，立下赫赫战功。只是这员老将并非是宗弼心腹，此时便安排他去守备相州等地，是死是活，却是顾不得他。
天气阴沉，一阵阵雷鸣声轰隆隆自天边滚过，几道闪电斜劈而下，将宗弼的脸照映的惨白也似。
宗弼心烦意乱，只觉身上燥热无比，额头黄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
见宗贤等人已经悉数来到，宗弼将手一扬，闷声道：“宗瀚的书信，你们传看一下。”
各人将信接过，却只见信上满是血迹泥污，这几日连天雷雨，道路泥泞，这送信的人显然是一边厮杀奔逃，不知道怎么撞了大运，方能至此。
信是用完颜希尹发明的女真文字书字，各人虽是武夫，却也尽数识得，宗贤等人看了，并无甚话可说，当下都道：“也只能如此。”
完颜活女是娄室之子，其父号称女真第一智将，征辽伐宋，俱是立下赫赫之功，他向来自视甚高，当年也曾跟随乃父东征西战，到处砍杀征讨，无往不胜，此时眼见宗弼这样的宗室亲王都落得如此凄惨，令他只觉得五内俱焚，难以承受。
有人要说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转头去看众人，却只觉得眼前诸人都如泥胎木塑一般，了无生气。
便是宗弼脸上，亦只见得绝望二字。完颜活女心头一沉，到底是年轻气盛，一时间忍耐不住，竟是眼眨泪花。
宗弼等人看的分明，也俱是心中难过，宗弼向来自诩甚高，宗瀚年老，完颜昌等人贪图享乐，是以宗望等人临死之际，都曾执手吩咐，将金国军事大权，交托给他。谁料几年下来，步步挫跌，到得如今，竟要放弃辛苦打下来的千里江山，一文好处不落，反而是损兵折将，狼狈逃回，想到这里，却是不由得不黯然神伤。
宗贤终是忍耐不住，斜一眼宗弼，然后叹息道：“唉，要是宗望在，或是娄室尚在，断然不会让我们落到如此地步。”
此语一出，完颜活女忍不住低泣出声，宗弼听的烦躁，顿足喝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大伙儿既然都没有异议，就照宗瀚信里说的办！”
他现在威望大不如前，已经没有当年号令三军无有不从的威风，况且女婿战死，拐子马几乎丧失贻尽，手里没有真正心腹的军队，在突围这件事上，只能仰赖带兵的兄弟与诸位万户，事情弄到这个地步，还需忍受旁人奚落，纵是成功逃回上京，只怕以后也很难有独挡一面带兵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宗弼惨笑一声，喃喃道：“就怕还有亡国之忧！”
他毕竟是一军主帅，见识要远远高过旁人。战败之前，他还有些骄气，不将宋军野战能力放在眼里，战败之后，经过这些时日对各路宋军的战力评判，宗弼心中清楚，此时的金兵不但野战不是宋军的对手，便是坚守燕京长城沿线，也未必能够守的住六十万宋朝禁军的进攻。
金国以小国起家，开初只是完颜部落的两千战士，后来辽国大举进逼，完颜阿骨打以全体女真人的利益来说服鼓动，才劝说得两万多女真将士相随做战，后来灭辽征宋，各部族出兵征战，女真兵渐渐增加到近十万人，都是因为远征作战，可以捞取大量好处，金银美女，奇珍异宝，汉人奴隶工匠，待赵桓逃归之后，战事越打越艰难，死伤越发惨重，而捞得的好处，却是一天不如一天。这两年来，女真抽女已经极是困难，以现下的局势，宗瀚在上京拼了老命，也只能抽得五六万人，加上自己这里的四万多残兵，不过十万余人，在开国之初，十万女真足以横扫天下，而到得此时，能战的精兵多半战死，十万人的战斗力已经远不及当年，而对手的国力远远超过自己一方，兵力越打越多，将士越打越强。
而小国的悲哀，就是可以一胜再胜，但绝对经不起一次重大的失败，一次失败，足以亡国。支撑起金国的，自然是强悍的女真骑士。白山黑水的渔猎生涯，既使得女真人强悍坚忍，又精于骑射，上马即可成军。而此时战败，女真将士中的精锐损失殆尽，这个国家的支柱已经动摇，还有几十万人的各族军队，在女真兵不足以支撑国家的情形下，对这个新生的蛮夷小国报有多大的忠心，自然是不问可知。
宗弼想到这里，心中便是越发着急。他不比宗瀚，对方只是在上京看到文字的军报，而他本人，却是在战场上亲眼看到宋军的武勇和死战，如果现在他站在宗瀚身前，一定会劝对方立刻退兵，放弃燕京，放弃十六州，放弃大辽的国土，全体女真人退回到原先自己的地盘，在白山黑水与宋军周旋，直到消耗掉对方的国力，使得对方承受不起长期的扫荡战争，然后再徐图恢复。
窗外已经是电闪雷鸣，雨幕遮住了整个天际，天地之间昏黄一片，成片的水滴汇聚成了一道道水帘，由青色的房檐下洒在宗弼眼前。堂下的女真亲兵们却并没有着急躲避，而是慢腾腾的牵引着几个万户和王爷们的战马去躲雨，自己却任由着雨水淋湿身体，却是嘻嘻哈哈说笑，浑然不把这暴雨看在眼里。
黄河之北虽然在汉地是北方，在金人眼里却仍然是南蛮子的居地，潮湿闷热，酷暑难耐。天气的闷热，再加上战事不利，驻扎在大名府附近的金兵，从上到下，都憋着一股闷气。
“好了，不必再说，大伙儿这就去整顿部曲，该扔的就扔掉，全军下下轻装行进。”
他略一犹豫，又断然道：“伤兵留在这里，不要带了。”
看到各人面色难看，宗弼却是负手而立，默然不语。无论如何，他仍然是大军的统帅，沈王副都元帅，更是宗贤等人的兄长。
看到宗弼如此坚持，各人也知道带上伤患只是影响行军速度，看看远方天色昏黄，虽然还是下午，房内已经黑要的掌灯，当下只得各自应允了，便各自散去准备不提。
宗弼自己的直属部队已经损失的七七八八，只有跟随他多年的百多亲兵大体还在，听说就要突围返回北方，众亲兵都极是振奋，虽然知道前方宋军重围紧锁，各人却都是喜上眉梢，乱纷纷散去准备行装，将宗弼所收的军报文书该烧的烧，留存的妥善带好，其余各式物品，亦是急匆匆归置妥当。

第191章 困兽
待到子夜时分，各人早早用过了晚饭，身上亦是带好干粮，戎装整齐，待宗弼、宗贤等人会合之后，数千骑聚集一处，出得城后，又与其余各部兵马会合，四万多骑在雨夜的河北大地上渐渐汇聚成了一支黑色的铁流，夜色漆黑，天空无月无星，唯有一道道闪电时不时的划过夜空，还有少量的松油火把，不怕雨淋，为这一支骑兵队伍照亮道路。
从大名府附近出发，纯粹的骑兵奔驰，在没有任何阻拦的情形下，只需五六天的功夫，可以抵达燕京。
而金兵的前方已经全数被宋军占领，从大名出发不久，便需经过宋军控制的邢州，好在宋军主力多半驻扎在燕京沿线，邢州各地俱以义军为主，只有少量的禁军步兵弩手，配合义军守城，看到大队的金兵在城池附近奔驰而过，守城的宋军与义军锣鼓齐鸣，隔的老远便开始放箭，看到川流不息的金兵蜂拥而过，守城的宋军将领急的跳脚，只惜邢州只是一个缓冲，并没有配置大量的远程武器，以城内的宋军实力，开战截击只怕还不够人家一个齐冲的，当下也只能不停的打鼓敲锣，金骑有离的近的倒霉鬼，也有被城头流矢射中的，算是万中无一。
如此顺利的突破邢州防线，金兵上下都是松了一口气。
宗弼却知道事情没有这么轻松，前方又是恩州，然后便是真定，过真定后，雄州、飞狐、涿州等燕京以南的州县，大半已经落入宋军手中，虽然宗瀚一待宗弼领军来到，便会全军出燕京邀击宋军，两面夹击以掩护北上金兵，只是一路上过百城池州县，悉数落入敌手，前途茫茫，归路极其困难。
事情的发展却果然不出宗弼所料，邢州易过，其余沿途州县，却多半驻扎有大量的禁军，又提前得到金兵北上，沿途构筑了大量的拒马，木栅，在步兵的掩护下，四周布置弓手，一俟金兵奔至，便是如同雨云一般的箭雨漫射过来，金兵不敢恋战，打开通道之后，便是落荒而逃。
到得真定时，三万多禁军将士出城邀战，完颜活女等万户军官一路上甚是狼狈，此时终于忍耐不住，不顾宗弼反对，率部冲击敌阵，结果遇着的却正是姚端与张宪两部，先以姚端所部骑兵上前纠缠，打掉金兵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然后便是步卒手持陌刀长矛，上前掩杀，其后又是大量的弓弩手漫射，而两部禁军又装备有大量的突火枪，砰砰一通齐射后，战马受惊，金兵大队混乱，溃不成军。
完颜拔离速等万户眼见情形不妙，早就全师而退，完颜活女却早就存了必死之念，眼见全军又是溃败，这数十天来，金兵每战必败，他正值青年，血气正旺，哪里能经受的起如此打击，当下见前方败兵如潮，完颜活女却是杀红了双眼，不管不顾杀向前方，他的亲兵眼见主帅如此，却也不敢弃之不顾，数十人在几万人的败兵潮中，艰难前行，慢慢亦是带动了不少人往回冲击，企图去杀退正在追击的宋军。
完颜活女见状大喜，不禁振臂大呼道：“女真汉子，怎么能让南蛮子就这么打的象狗一样逃走？是好汉子的，随我再去冲杀！”
正叫的起劲，却听得耳边劲风利啸，身边亲兵已经是惊呼一片，几个人迅速枪矛齐出，完颜活女只听得身后砰然巨响，却是兵器相接发出的巨响。
待他回转过后，却见是敌人一个将军，生的年轻英俊，虽然满脸血污，却是神情从容自若，完颜活女心中一寒，知道必定是久经战阵，杀人无数的上将，才会在这战场之上，有如此从容气质。
对方见他注视，当即咧嘴一笑，手中铁矛斜举，道：“死在我张宪矛下，你也不冤。”
说罢，也不等对方答话，手中铁矛有如毒蛇一般，刺戳削点，几乎每矛必中，几下之后，完颜活女身边的亲兵几乎没有人是他一合之敌，完颜活女自负勇力，但也知道自己绝不是这个宋将的对手，看他闲庭信步一般，将自己的亲卫全部杀死，竟是不用别人帮一下手，而原本鼓起勇气随他杀回的金兵亦是又吓的落荒而逃，踪影不见。他自知无幸，当即从容问道：“请教将军尊姓大名，某不愿做冤死鬼。”
此人久居汉地，说的一口流利的汉化，而且思维方式，其实也有些向汉人靠拢，做个明白鬼之说，便是汉人习俗了。
那宋将见他如此从容，用好奇的眼神看他一眼，见完颜活女确是丝毫不惧，当即笑道：“你倒也是个勇士，投降吧，饶你不死。”
完颜活女并不理睬对方劝降的话头，只是又神色从容的问道：“将军尊姓大名？”
那宋将终露出激赏之色，单手缓缓举死铁矛，答道：“张宪。”
完颜活女点头一笑，道：“原来是张将军，确是死的不冤，也值得了。”
张宪成名已久，在岳家军中是岳飞的左膀右臂似的人物，死在张宪手中，倒也确实不冤。听得对方如此一说，张宪甚是得意，手中铁矛一送，已经将完颜活女一矛刺死，待对方尸体颓然落地，张宪随口吩咐道：“这敌将不是凡品，查查他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记下名字，好生葬了。”
他身边亲兵听得吩咐，立刻下马，前去查验，待看到完颜活女身上的信牌等物，方知又阵斩敌军万户，宋军上下，自然是一片欢腾。
宋金交战之初，能杀敌一名百户，已经是了不起的战功。而今年自交战已来，已经连杀敌万户以上的高级将领，金兵颓势，由此可见一斑。
宋军阵内一片欢腾，声声欢呼震天动天，金兵阵内却是一片颓丧，如果说在优势宋兵或是重甲步兵面前，金兵的失败还能找到借口，在对着人数不比自己更多，装备也并不很精良的宋军时，竟然也大败亏输。金兵上下所有的将领心中都是雪亮，军心士气已失，到了燕京附近时，若是宗瀚救援不力，唯一的下场便是全军覆灭。
心中惶怕，且又迭遭打击的金兵勉强整军再战，这一次轻松击退了姚端少数骑兵的追击，令得姚端所部死伤甚是惨重。姚端虽然长于骑战，部下亦是精锐，与金兵相比却并没有强过许多，不能与背嵬军可怕的战力相比，人数又少，金兵此时已经成为哀兵，交战之下，竟是轻松将姚端打退。大队金兵绕道而行，避开宋军步阵，绕过真定府城，直奔燕京方向而去。
六月的河北大地，暴雨频降，道路泥泞难行，一路上沟渠瀑涨，原本不起眼的小河，瞬息间就能成为一条咆哮的巨龙，金兵一路上前有阻拦，后有追击，天降暴雨，沿途还要修路造桥，当真是甘不堪言。
数年之前，同样是这一支军队，志骄意满，由冰天雪地的北国，一路向南，杀的柔弱的汉人闻风丧胆，妻子钱帛，任人索取，到得今日，逃窜返回的金兵一路越打越少，越发狼狈，不少人丢了盔甲，衣袍破旧，身上染有血迹，神情委顿狼狈，根本看不到一点精兵的影子。
好不容易到得雄州境内，此地距离燕京不到百里，已经是离的极近，依着宗瀚与宗弼的约定，宗瀚会在雄州附近撒下游骑，宗弼向征性的进攻一次，使得游骑知晓之后，便会两军配合，一起夹攻，打开宋军构筑在此的防线，救助宗弼大军返回燕京城内。
看着壁垒森严，红旗招展绵延数十里的宋军大营，不但是普通金兵，便是宗弼亦是倒吸一口冷气。
时间虽然不久，不过河北汉人盼望王师已久，且宋军尚未让百姓失望，陆游的“家祭无忘告乃翁”一诗尚未出来，宋军一至，过百万的河北汉人欣喜若狂，在宋军的指挥之下，与原本的义军一起，相助着宋军修筑防线工事，十几天不到的功夫，整个战线已经修筑的极为坚固，拒马鹿角四处皆是，哨楼刁斗连接成片，宗弼略看片刻，便已经知晓，若是凭自己一军之力，想突破这样的阵线防御，根本就是痴人妄想。
不过千辛万苦到得此地，又与宗瀚约好，宗弼自然不肯放弃这最后的机会。他倒不愧是女真宗王中最擅战场指挥的主帅，相机寻得宋军一处防守略显薄弱的阵线，又精心挑选几千精骑，故做声势，厮杀之声十数里间皆是听闻的清清楚楚，只是宋军防守严密，冲杀之下毫无成效，到是宗弼这里动作一起，对面亦有喊杀声传来，隐约间看到对面冲击的金国旗帜，自宗弼以下，各人都是松了一口气，知道破围有望。
宗弼一世雄强，知道此时激励士气最好，待佯攻的士卒退下，又杀退身后一队来袭的宋军，整营立寨完毕，宗弼召集诸将，只道：“宗瀚王爷就在对面，按着约定，两边接头之后，明日便全军尽出，一起破围！”

第192章 苦斗
宗贤等人闻言欣喜，又极是担心，因帐内都是统兵大将，各人也不忌讳，当下都道：“两边被隔，约定还有十余日前的事，万一有什么变故，那可了不得。”
他们如此担心，宗弼心中自然也是清楚，这样合击破围的事，哪怕是时间和配合上稍稍出点差子，也必定是极惨的下场。
只是他身为主帅，却必须给部将信心，当下顾做轻松之色，向各人答道：“不妨事，今日我佯攻过去时，已经看到对面配合。宗瀚行事谨慎，断然不会让咱们白吃大亏的。”
这话说的倒也在理，帐内各人虽然不能全然放心，却也都是面露轻松之色，有人便忍不住道：“与宗瀚王爷合兵之后，咱们不如回身杀个痛快，将这一股宋兵吃掉，然后再看情形行事。”
宗弼闻言大怒，此时此刻却也不好斥责，深知多年征战，处处得胜，部将中的骄矜自大之气，尚未因为几场惨败而尽数磨灭，当下只得好言劝慰分析，再令各人分头去鼓舞士气，这才又稍稍放心。
连日雷雨，这一天却都是好天气，夏天日头厉害，一天时间，原本泥泞不堪的道路便已经开始干硬，宗弼出得帐外，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仰头看向星空，只觉星空万里，一轮圆月挂在半空，却是最近难得的好夜色，他看的心中喜欢，心中暗道：“只怕是要如汉人儒生们所说，要否极泰来。”
当晚一夜好睡，第二天天色微明，三万多金兵已经装束完备，因为回家在即，到了燕京，就已经是时人心中的北地，而只要打破眼前长围，就可以直入燕京，有此鼓励，多日不振的军心士气却是又重现军中，宗弼等人骑马巡视，只觉眼前三军虽然不能尽复当日之勇，却也差之不多，一时间心情大是欣慰。
宗弼看看天色，与宗瀚约好的时间已经相差不多，侧耳倾听，只觉宋军营内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异样动静，当下更觉放心。
宋军虽然人数远远超过金兵，但若是不知道金兵将从何处突破，就不能集中优势兵力阻挡，而金兵则可以两面夹击，迅速撕扯开看似坚固无比的防线。
待三万多女真将士全数填饱肚子，一眼看去，都是精神饱满，杀气腾腾，各人俱知这是最后一战，非胜即死，倒也确实凭添了几份狠劲。
宗弼与宗贤、突合速等人略做商议，集结了五千名军中精锐，交给以悍勇著称的突合速带领，全速突击向前，为全军撕开缺口。
突合速身负重责，却是毫不惊慌，只是脸上刀疤跳跃扭曲，略显滑稽。待五千精锐集结完毕，他向着宗弼等人微微一笑，斜在马身上与宗弼、宗贤相拥为礼，然后道：“我先打头阵，你们不论如何，速速跟上。”
见两人脸色有些难看，便又道：“我一人安危不算什么，大军平安返回最为要紧。”
突合速向来勇悍，在宋人口中有龙虎大王之称，此时如此说话，便是决定以死冲阵，不打开缺口，宁愿死在阵中的意思。
宗弼虽然觉得不很吉利，此时却也只得向突合速点头微笑，以示鼓励。
宗贤等人更无话说，只是看着突合速昂然直出，五千精骑紧随在后，黑色的战甲在东方的旭日下熠熠生辉，分外耀眼。
金兵大营距离宋军阵地极近，三里不到的路程，五千骑兵从小跑到加速，瞬息之间，已经奔驰到宋军营地阵前。
第一股骑兵之后，宗弼亲率中军主力，紧随在后，然后便是宗贤等人，率领小股骑兵，策应断后。
突合刺生性强悍，论起勇毅比宗弼还强胜一筹，他看到对面的宋营中一片寂静，料想对方并没有想到，金兵昨天吃了一亏，今天一大早便再来冲营。当下手中长刀一挥，几千女真将士一起发声呐喊，一时间杀声震天，气势骇人。
他们挑选的这处营寨长垒看起来最是薄弱，外围的防御很少，地势也最为平坦，营寨只是用简单的木栅立起，一道单薄的木墙，看起来一冲就倒。
突合刺心中激动，只觉得全身颤抖，哪怕是年少时第一次上阵与契丹骑兵搏杀时，亦是没有这般激动。
当年的他只需顾着自己性命，现下的冲锋，却关系到全军上下的安危，甚至是金国的危急存亡。
“轰！”营寨内的宋军已经发现了冲锋的女真骑兵，突火枪砰砰作响，一道道白烟在宋营中冒起。
突合刺面露冷笑，最近与宋军的交战中，对这种简陋的原始火器，金兵上下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知道它看起来声势惊人，其实杀伤力很小，除非是倒霉鬼，被它正面击中，不然很难造成致命的伤害。
而战马经过几次交战，对火器的声响也不如开初时那么害怕，突合速看向四周，只见战马虽然小有骚扰，仍然继续向前奔驰，心中更是慰帖，如果能一阵冲跨敌人的寨子，对面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还有接应的宗瀚大军，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把两支会合的女真铁骑包围消灭。
只是事情的发展，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只有半里不到的敌营，喷发出来的白烟越发浓厚，冲在最前的骑兵已经有不少人中弹落马，无论从密度和数量来说，眼前这处宋军营寨的火力输出，都远远超过以往任何一次战斗中宋军火器给金兵的印象。
再稍近一些，对面已经开始有床弩发射，那种吱吱呀呀转动绞盘的声音，使得女真骑士份外恐怖，宋军这种有名的远程武器，在心理上给骑兵们的压力，远远超过声势更大的突火枪。
一支支短矛般的弩射击发而出，向着骑兵阵中飞速射来，无法闪避，也不能预知它的方向，所有的骑兵只能下意识的低下头去，祈祷弩射不要落在自己的身上。
而事情的结果从来就与愿望相反，好象全天下的床弩都集中在了对面的宋军营寨中，无数支冰冷的弩箭呼啸而来，每一支劲箭都会夺去一个甚至更多的女真骑士的性命，在几个人才能扳运的床弩箭面前人，任何的甲胄防护，都毫无效果，只要中箭，便是血雨喷薄，当场毙命，而势头不衰的弩箭将人透心穿过后，还可能继续夺取第二第三人的性命。
突合刺满头大汗，对面宋军的远程打击能力如此强悍，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哪怕是当年攻取太原的攻城战，太宋宋军不过五六架床弩，只是在心理上打击了金兵，实际效果根本不能与眼前密雨般的弩箭射击相比。
眼看着无数忠勇将士，连敌人的毛也没看到半根，就纷纷中箭倒地，突合刺大急，拼命大喊，鼓励将士道：“加快速度，只要突破到敌人阵前，就不怕弩箭了。”
其实不用他说，跟随他冲阵的毕竟是金国收罗来给宗弼使用的百战精兵，各人早就自动的散开阵形，尽量的拉开与同伴们的间隙，以免因过于密集的队形，死伤更加惨重。
骑兵高速冲锋，半里路的路程不过是一息之间，只是几波弩箭之后，整个骑兵队伍又向前过半，距离目标只有两百余步。
所有的骑兵都面露狂喜之色，手中的武器在半空挥舞，经历过无数次血战的百战精锐，面露嗜血的兴奋，准备一会回报给对方更惨痛的打击。
突合速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意，既然对方的远程打击如此犀利，短短的距离下，已经有几百名骑兵惨死堕马，距离到弓箭手的射击范围之内，想必要承受更加严酷的打击。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他的所料，等金骑突破到两百步以内时，虽然蹄声如雷，战场上的所有人仍然听到一声声噼里啪啦的拉动弓弦的声响，突合刺心头一紧，急忙趴伏在马背上，不敢抬头，他身边的亲兵知道这一波箭雨要紧，立刻张起盾牌，虽然跨下战马疾速奔驰，他们骑术精良，仍然尽可能的将主帅挡在自己盾牌的保护范围之内。
对面的宋军主将显然也知道金骑进入了打击范围之内，一阵凌厉的锣声过后，只听得“嗡”的一声，从宋军营寨内飞出如蝗箭雨，遮天蔽日，只见无数的小黑点先是飞向半空，甚至遮挡了阳光的光线，然后迅速向下飞翔，带着惯性，直射向奔驰中的女真骑兵。
在这样密集的打击下，金兵承受的打击和损失，远远超过了刚刚的床弩和突火枪。
鲜血四溅，惨叫连连。
无数高大的汉子身上插满了羽箭，掉落下马，在战马扬起漫天尘土的北国大地上，嘶吼挣扎，然后被奔驰而来的战马，踩踏成泥。
也有人被一箭命中要害，一声不吭，栽落下马。
还有人被射中无数箭矢，全身上下，如同刺猬一般，却仍然努力抱着战马的脖子，不让自己落下马去。
血水开始流淌，一支支利箭飞翔过来，带起一朵朵艳丽的血花，收割人命，使得侥幸存活下来的，也心惊胆战。

第193章 殊死一搏
突合刺虽然在层层的保护之中，却仍然被一支利箭射穿了大腿，血水顺着腿根流过战靴，直滴下地。
他脑中一阵阵晕眩，扫视四周，只见无数女真将士，连敌人的面也没见着，就已经惨死当场。他心中又急又怒，却知道在冲进敌阵之前，尚需被这样强劲的箭雨扫射三次，当下只觉心头一片茫然，不知道冲到敌阵时，自己的麾下将士，还能剩下几人。
他心中只是奇怪，战场上杀声震天，为什么对面约好的接应兵马，却迟迟没有动静。
如果是两面一起冲击，宋军首尾难顾，虽然有这样恐怖的远程打击能力，却要重新调遣部队，重新列阵，就是那些突火枪和床弩，亦需调整射线，方可发射。
而自己猛冲至此，对面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宋军就可以专心对着一面来敌，冷静的发射，再射，西军的弓弩手之强，是宋朝禁军之冠，而宋朝自立国开始，因为没有战马组建骑兵，百余年间摸索经验得出，只有重步兵和强大的弓弩手队伍，两相辅助配合，才能对付武装强悍的契丹骑兵。
百余年来，宋辽征战渐停，而关陕西军常年做战的西夏，却也是以骑兵起家，这样一来，西军在对付骑兵冲击，以及弓弩手的强悍程度上，已经是当时的大宋，甚至是全世界最为强悍的一支军队。
在这样一支早有准备，士气高昂，弓弩精良，且拥有床弩和突火枪等重型远程武器的宋军面前，纵然是战力远远超过契丹人的女真骑兵，也绝然讨不到半点便宜。
眼看前军死伤如此惨重，敌人的攻击力和反应远远超出意料之外，后阵的宗弼又惊又怒，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在他眼里孱弱无能的宋军，怎么就这么越打越强，任何一支队伍，都有这样出色的反应和表现。而与此同时，前军的先锋冒着箭雨，甚至不少将士身上还插着箭矢，却已经拼尽全力，冲倒了那层薄薄的栅墙，继续向前杀去。而对面约好的援兵，却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天气酷热，他额头上全是黄豆大的汗粒，脑海里尽是绝望之感。宗弼心中明白，若是援兵不至，凭着对面宋军的反应和表现，以自己的力量，是没有能力冲跨敌人阵势，将全军将士带到对面的。
他知道时间拖的越久，对自己一方越是不利，不远处的宋军营内，到处是鼓声锣声，纷沓的脚步声，仿佛连远在数里之外的自己都听的清楚，一想到二十万宋军如蚁而至，将自己这几万人完全包围，他便猛打寒战，惶恐的不能自已。
他怕了。
向来以勇士自诩的宗弼，以坚刚严毅而苦撑大局的宗弼，被女真人称为宗望与宗瀚后最有军事天赋的宗弼，当真害怕了。
想到可能的结局与下场，宗弼满心绝望之感，甚至一时之间，不知道做何反应。
完颜阿离补等万户军官就在他身后，满脸铁青，等候着宗弼下达军令，却惊奇的发现，向来在战场上以临机决断闻名的宗弼，此时整个的精气神，却已经完全跨了下来。
宗贤是宗弼族弟，此时正在阵后，各人无奈之下，只得将宗贤寻了过来，宗贤一见如此，一时心头大怒，上前向着宗弼道：“全军将士，都在等着主帅下令，兄长怎么不言不语？”
见宗弼不为所动，便又喝道：“若是太祖见你如此，又做何想？”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雄才大略，武功超卓，在女真人心中有若如神，宗弼在征辽时年纪尚幼，经常跟随在阿骨打身边左右，对父亲的崇拜已经印入骨髓，宗贤如此一说，却将宗弼一语喝醒。
他抹去额头汗水，心中急速思忖，眼前情形，硬冲只怕已经完全没有机会。宗瀚不论是故意，还是出了什么意外，只要他没有过来接应，这边单独强冲敌人布置好的阵线，结局只能是以失败告终。
然而放弃冲阵回撤，身后却都是衔尾追击的宋军，前后左右，上天入地，都再无出路。而宋军唯一的一支骑兵在岳飞的指挥下，只怕已经解决了殿后的完颜银术可，正在往这里飞速赶来。只要岳飞一到，完全能在没有任何人帮助的情形下，轻松将这支已经没有体力没有补给没有士气的残兵击跨，在敌人骑兵的追击下，全军覆灭将是必然，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
想到这里，他决心已下，眼前纵然是刀山火海，却仍然是整支大军唯一的机会。
他目视诸人，心中却是感慨，跟随在他身边左右的，全是金国一等一的大将，有的智略过人，有的胆气无双，也有的武艺强模，都是人中之杰，才能在豪杰倍出的完颜部落更加出众，成为万户军官，而今日一战，只怕要有不少人丧命于此，多年征战，凶险的大战不是没有，而象今天这样让他充满绝望与沮丧的，却是没有。
当下却只得收起这种绝望之感，向着众人令道：“全军出击，不必再留后队，一直压上猛冲便是。”
军令虽然简单，却是坚强沉毅，一如他以往的风格，各人听了命令，都是精神大振，各自散开到自己队伍之中，准备一起向前猛冲。
宗贤眼见四周无人，都是宗弼心腹，便凑上前去，向着宗弼低声道：“一会只要冲开道路，你可以不必管别的，只要你能冲出去，咱们便算全数死了，也是值得。”
宗弼大怒道：“将士犹在，主帅怎能弃军而逃？”
宗贤急道：“今日凶险，弄不好咱们要全数丧命在此，你是咱们女真人中唯一能带兵的，宗瀚奸险，今日的事只怕是他有意为之，且又年老多病，宋军打败咱们后，必定会继续北上，到时候没有人领兵迎击，难道咱们完颜部要亡国灭种么？”
宗弼听他话语却也是有理，只是想到自己要如丧家犬一般落荒而逃，纵是逃得性命，也是威望全无，而且自己对抵抗北上的宋军殊无信心，既然将来的事也不可为，不如现在战死也好。
只是他不愿意将这种悲观的想法告诉对方，只得连连摇头，让宗贤不要再说。
宗贤无法，只得退下，只是在打马离开的同时，暗中用眼色向宗弼的亲兵们连连示意，见对方点头表示明白，一旦有机会就会簇拥着宗弼逃走，当下放下心来，也回到自己部中，准备与大军一起前冲。
就这么一会功夫，突合速已经冲入宋军阵内，只是对方早就有备，过万的刀牌手和矛手迎上前去，金兵锐气大减，在宋军的箭雨的打击之下，已经折损过半，而上前迎战的宋军却是士气高昂，战意十足，很快就挡住了金兵的冲击，将金骑围在阵中，刀矛齐挥，将一个个女真骑士斩落下马。
宗弼知道不能再拖，当下一声令下，三万余人一起上前，马蹄翻飞，震天动地。
只是与此同时，大队的宋军已经赶到战场，宗弼一眼看去，只见得红潮耀眼，无数的宋军士兵，携弓带弩，挟枪停矛，开始出场在对面的战场之上，准备着迎击金兵主力的到来。
他自然并不知晓，就在昨日，蒙古大汗合不勒联合了诸多草原部落，前来趁火打劫。三万多蒙古兵直冲到上京城下，城内几乎没有成建制的女真部队，边境少量的防御部队，早被蒙古骑兵砍杀的一干二净。
论起骑射功夫和坚忍强悍，来自草原的蒙古人，远比密林深处的女真人强。
而冲刺抢掠，烧杀奸淫，蒙古人的野蛮也远在女真人之上。
上京一夜沦陷，金主合刺被俘，合不勒为报当日被合刺羞辱之仇，当着上京居民的面，将十来岁的合刺用骑木驴的办法，虐杀致死。
其余留在上京的王公贵族，十有八九被杀，房子被烧的有如白地，金银珠宝和美女姬妾，尽数归了蒙古人所有。
袭取上京之后，合不勒威望大涨，不少草原部落星夜来投，整合了近十万大军的大汗，志骄意满，又念起与宋帝赵桓之约，又因行人司派往上京的细作通知，知道宋军已经攻到燕京附近，于是统带大军，星夜赶往燕京附近，大张旗鼓，将燕京附近的城池州县尽数夺了，甚至尝试强行攻城，只是蒙古人当时只擅野战奔袭，根本没有相应的攻城器械，便也只得罢了。
如此一来，宗瀚与宗弼前约，只能尽数做废，他自顾不暇，又知道上京不保，外面近十万蒙古蛮骑虎视眈眈，根本不敢出城一步，每日只得以酒浇愁，身为灭亡了大辽和差点灭掉大宋的统帅，国势如此，金国除了在上京以北还保有势力之外，已经没有他的容身之地，而如此想突围跑到老家，也只能先解决掉城外的蒙古骑兵，他不是傻子，知道以自己手头的兵力，出城野战，不过是白白送死，只能依靠坚城，拖延时间，最好蒙古蛮子野性太烈，受不了长期围城的桎梏，撤围而去，那时才能再有逃跑的机会。

第194章 残阳映血
而更令宗瀚不知道的是，他身边最得信任的汉人厨娘，却是宋人的细作。他与宗弼的突围之约，早就送到了行人司主官费伦的案头，又被宋军将帅知道。前日宗弼看到的旗鼓与冲杀，却只不过是宋军主帅曲端将计就计，用来引诱对方冲阵的假象。
而算准了敌人冲击的方向与办法，曲端自然在敌人最可能冲击的地方，布置下西军最强悍的将领与部队，突合刺的冲击如撞铁板，而其余宋军的反应之快，部署之严，自然也是早有准备，方能如此。
守备这一块地段的，正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大将吴玠。他现下只是西军的普通将领，其实他的才能赵桓早就知道，并且甚是激赏。
在后世的史书之中，此人在富平战后，宋军大败，关陕各地官员或跑或降，整个军队失散完全没有战力的情形下，与其弟吴璘一起，收拢残兵，与部下饮酒立誓，稳住了军心。待完颜宗弼统领十万大军前来冲杀，欲在得了关陕再夺四川的关键时刻，挺住了压力，最后凭借着西军强悍的弓弩手远程杀伤的能力，凭借着和尚原有利的地形，箭发如雨，射的金兵不能近前，最后与吴璘合力，冲杀追赶，杀的十万金兵惨败而逃，连主帅宗弼的身上，都是中了两箭，甚至要割须抱袍，掩饰身份来逃走。明人所著三国小说，曹操割须换袍的典故，实出于此人的精妙指挥的记录。
而突合速最先冲刺的，正是吴玠与吴璘统领的近三万人的大军，在这兄弟二人与西军精锐面前，再加上距离与障碍物的掩护，以近两万人的弓弩手，大量射杀了敌人，待突合速冲到阵前时，锐气已经全然丧失，实无破阵的能力了。
只是金兵强悍勇武，纵然是最强的拐子马与铁浮图都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也是惊弓之鸟，此时此刻，全军上下都知道这是唯一的最后机会，女真骑士的血气之勇完全显露出来，虽然残余兵力不多，却是如同一支利刃，直插入吴玠所部的刀牌手与矛手之中，借助着骑兵对步兵的天然优势，对方又没有重甲步兵这样的钢铁怪兽来抗衡，刀来矛往，居然搅的吴玠所部的步兵阵势大乱。
吴玠面色从容，心中却极是紧张，他连连发令，身边的亲卫大将都派向前方，与敌人缠斗，甚至看到敌人如此凶悍，将自己麾下中军也派了出去，却因为这股金兵都有死志，主将突合速更是凶猛无比，身为宗王大将，身中一箭，却是勇悍绝伦，手中长刀挥舞，每刀下去，便是一条人命，西军纵是精锐，奈何步兵对抗骑兵原本就极是吃亏，加上对方等若死士，根本不在乎自己性命，完全是拼掉一个保本拼掉两个就赚的心思，宋军虽然精锐，以一万多人的步卒，竟是差点儿苦顶不住三千多女真骑兵的冲击。
而在不远处，隐隐约绝还能看到三万人的女真骑士，黑甲如云，正向着这战场移动小跑，过不多时，就要冲杀过来。
吴玠脸色铁青，正要自己也冲杀上去，却见又不远处旌旗招展，“曲”字大旗看的分明，他大吃一惊，心道：“就算这会子有点困难，一会十几万大军全数过来，哪里需要主帅亲自上阵？”
心中虽是疑惑，却是不敢怠慢，急忙迎上前去，待旌旗稍近一些，他才看的清楚，原来是曲端的中军大将种极，领着主帅中军的几千精兵，其中还有近千骑兵，匆忙赶来。
他迎上前去，向着种极道：“种将军，你不在中军护卫主帅，怎敢擅自来此。”
战场上杀声震天，吴玠正要亲自上阵，此时看到这个青年御带军官来此，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脾气招呼。
况且，对方是种家子弟，与吴家也算是军中世交，两家来往不断，吴玠便是训得种极几句，也无甚要紧。
种极原本在五国时便跟随赵桓，一路千里奔波回到长安，费伦与折彦适等人各获重用，薛强也是因为心思灵动，其实成为东部禁军的总监军，位高权重。
而种极因为生性淳朴，不擅心机，武艺也算不得太过骄人，以御带的身份，下放到西军中任副将，原本赵桓的意思，也是让他多立战功，锤炼之后加以重用。怎奈西军这几年并没有什么大战，种极才能也不算非常过人，并没有特别耀眼的表现。几年光景下来，也只勉强升到副统制，还是曲端任主帅后，又任命他为中军统制，其实比正儿八经的统制级大将，还是要逊色几分。
他此时满脸兴奋，也不计较吴玠话语中的无礼，只向着对方抱拳一礼，匆忙道：“大帅说，首战要紧，一定要把金兵的士气和势头打下去，其余各位将军的步卒调动和部阵需要时间，中军都是精心挑选的精锐，又有骑兵，便命末将速速前来助战。”
“哦。”
吴玠略一点头，心知曲端不愧是多年老将，判断明晰准确，令人佩服。只是他看向种极，只觉对方太过年轻，只怕经验不足，不能完全发挥这一队生力军的效能。
他有心要派自己的心腹大将统领，又知道临阵易将可能更加糟糕，当下只得点头应道：“大将军判断的没错，此时正需中军助力。”
种极已经极是兴奋，他与金国不仅是国仇，还有家恨，父祖辈中多人战死在金兵入侵之初，使得当时的少年恨之入骨。而此时此刻，手握精兵，要与敌人血拼一场，令得这血性男儿心中热血沸腾，难以抑止。
当下将手一挥，喝令道：“随我杀。”
也不待部下依令跟上，自己挥舞手中环首大刀，一马当先，冲上前去。
他这几年因自恨武艺不比人强，每日苦练不止，此时已经是武艺胆略皆过常人，一马当先冲在最后，到得两军交战之处，觑得一个金兵落单，一刀下去，对方已经是被他劈为两截。
在他身后，几千中军精锐亦是赶到战场，与势若疯狂的女真骑兵战到一处。
对方原本冲杀吴玠的步阵已经足够吃力，阵后还不停的有射术精良的弓箭手射箭助战，中箭的骑兵或是落马，或是战力减弱，被步卒用长矛捅下马来，好不容易要将步阵冲乱，却又有一股生力宋军杀将过来，一时之间，所有的女真骑士都是心生绝望之感，原本那狂冲猛打劲头，立刻衰落下去。
突合速知道情形不妙，他已经要耗光了自己全部的力气，大腿处的箭伤还在流血，隐隐做痛，坚持到现在，眼看就要获得战果，而身后的宗弼已经带着部下冲杀过来，他心中明白，是否有望冲过敌阵，机会只在眼前。
当下大吼一声，带着自己的亲兵和几百骑兵，迎头向种极等人杀去。种极正觉与敌人普通骑兵对杀并不过瘾，看到有敌将冲杀过来，虽然不明身份，想必也是敌人的高级军官，当下精神大振，手中长刀一摆，先砍飞一个苦苦缠斗的敌兵，然后自己迎杀向前。
他的亲兵见主将如此，当下不敢怠慢，亦是跟随而上。
如此一来，种极身边立刻汇聚了一百多骑的小股骑兵，与突合速率领的小股骑兵立刻相撞在一起。
红与黑的两支骑兵，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一声不响的乱战成一片。开始时，金兵尚且凭着武艺和经验上的更胜一筹，略占上风，而几回合下来，宋军却凭借着士气和充沛的体力，将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金兵打的没有还手之力。很快，黑色的骑兵越打越少，越来越不是对手。突合速虽然砍翻了几个宋军，却已经是两眼发黑，无力再战。他身边的亲兵也是累的脱力，只能护住主将，慢慢后撤。
种极看的清楚，挥刀直上，砍翻了突合速身边的亲兵，一刀直劈过去，突合速挥刀格挡，却被种极一刀正中，一溜火星过后，突合速长刀脱手，种极刀势不减，一刀斩在突合速的胸前，将对方斩落马下。
主将身死，突合速所部的残余骑士立刻大乱，若不是身后马蹄声声，宗弼已经率军赶到，只怕他们就会掉转马头，立刻奔逃。
待宗弼率着全军赶到，宋军各部亦是赶到，列阵完毕。
照例的箭雨打击，宋军越聚越多，越战越勇，近二十万大军将骑兵包围在阵中，慢慢四面合围，不使敌人破围而出。
宗弼在开始时，心中尚存希望，待左冲右突，对方虽然有几次阵线不稳，却如同磐石一般，始终守住了金兵的冲击，战到中午时，他心中明白，已经是全军覆灭的局面。若是此时下令后撤，宋军合围之势虽成，主力却在北面，若是从南面突围，还能有几千残兵逃脱出去，只是一想到逃脱之后，还要被宋军撵狗一样赶的四处奔逃，宗弼便下定决定，宁死不逃。

第195章 尘埃落定
他心中只是后悔，不该把希望放在宗瀚身上，先派突合速用少量骑兵进行试探性的进攻，然后等宗瀚兵至，再两边主力一起发力，不但能够破围，还可能将这大部宋军打的溃败而逃。
结果宗瀚大军不至，反而使得宋军主力包围了自己全部部下，再也没有翻身的希望。
他抽出刀来，开始亲自上阵搏杀，过不多时，已经受了几处轻伤，不少大将和心腹都劝他逃走，都被宗弼斥骂而退，到得后来，各人都明白已方的处境和宗弼的决心，也开始拼命做战，指望能多杀死几个宋军，逃脱的想法，是再也没有了。
残阳如血。
最后一个苦战的女真将士，不知性名，也不是统兵大将，身上的黑甲染满了血污，壮硕的身躯满是伤痕，数十个宋军将士将他团团围住，刀矛如林，而放眼四周，破旗死马，血水横流，三万多女真将士，已经全数惨死当场。
虽然宋军也付出了死伤数万人的惨痛代价，却是将女真骑兵尽数歼灭，无有一人漏网，当战局最危急的时候，连主帅曲端的中军亲兵都亲自上场，才堪堪将疯狗一样的女真骑兵挡住，不使得敌人破围而出。
到得此时，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女真骑士，仿佛也知道大幕即将卸下，脸上竟是露出一丝安祥的笑容，他不再抵抗，将手中的狼牙棒扔在地上，闭上眼睛。
一个宋军壮士一跃而起，挥刀一砍，对方的人头瞬间与脖子分离，血水喷涌而出，而人头砰然落地。
与此同时，数十万宋军将士一起欢呼雀跃，在夕阳下，他们用铁和血，完全见证了自己的民族，国家，与个人的荣誉，所有人都知道，此战过后，再无敌手。
当夜，宗弼等人的首级，被打着火把寻找的宋军将士一一找到，清洗干净，装在木盒之中，传首太原。
凶蛮授首，虽然用这样的方式来宣扬胜利有些野蛮，却也是最恰当的办法。
皇帝赵桓先在太原接到了胜利的捷报，然后又见到了宗弼等人的首级。
与欢呼兴奋的大臣和武将们不同，赵桓的神情脸色，却是份外冷静，好象事不关已。在这一时刻，他确实比旁人冷静，因为他原本就比旁人自信。
身负几千年的智慧结晶，以帝王的身份来让中华更加强大，若是还做不到，他想，还有什么事比这更简单？
传首太原之后，再便是传首长安，建康，杭州，再到最后，再将首级送回已经被光复的开封，掷之大河之中，让这些曾经践踏了宋人安宁的凶蛮，彻底消失。
大胜之后，赵桓连接下令，曲端所部原地休整，等岳飞、王贵、韩臣忠等诸部到齐之后，围攻燕京。
面对这个百年之前数次攻打而不曾得手，却打掉了宋人自信的名城，赵桓显的份外谨慎，甚至连李纲、赵鼎这些大臣，也觉得皇帝谨慎的过份。
一月之后，五十万宋军齐集燕京城下，赵桓张黄伞，着龙袍，御驾亲自到得城下，指挥这对金国的最后一战。
若论战术角度，他当然没有必要前来，而名将云集，需得重中协调，再加上光复燕京的意义甚至还在开封之上，自然需要他亲自前来。
况且，就是他本人，也想亲眼看着这座名城，重回汉人治下。
合不勒扫平了燕京以北的诸多城池后，得到了契丹人和少数汉军的帮助，数次派人送信，愿意代宋兵攻城，却被赵桓淡淡拒绝。
皇帝御驾至此，城外宋军欢声如雷，红色的甲胄如同大海，令得守城的金兵一眼看不到头，哪怕是用猪脑子去想，也知道城池必定守不住了。
当夜，宗瀚自杀身死，与他一起赴死的，便是完颜部剩下的贵族宗王。
数日之后，燕京城破，赵桓骑马入城，原本从容冷静的他，却不觉泪如雨下。他抚摸着冰冷的城墙，上面血污未尽，心生感慨。
燕京神都，终在一个奇妙的历史契机之下，提前了两百年，回到了汉人的手中。
他暗暗发誓，在他身后，绝不允许这个城市再次易手。
城内汉人夹道相迎，香花遍处，黄土撒街，与开封城内汉人的狂喜不同，这里的汉人高兴中带有一丝拘谨，甚至有一点惶恐。这座城市失陷太久，汉人们先是认同了自己辽人的身份，然后再又被女真人统治，他们不知道，故国将以何等的待遇，来看待他们的回归。
当夜，赵桓下令犒赏三军，与此同时，城内百姓亦得牛酒赏赐，一时间，城内欢声如雷，颂圣之声，响彻云宵。
赵桓一场好睡，第二天天色微明，便已经如常日那般起身，丝毫不乱。
种极、折彦适与费伦、薛强等人，待立在他身旁。
这伙少年在五国时，就经常看着赵桓如此这般，不曾想五六年后，各人或是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提到害怕的情报首脑，或是留在赵桓身边，护卫他的安全，监视在京百官和皇室，甚至有时候还要调解后宫争端，还年纪稍大一点的，如种极和薛强，则早早被派到军队，披坚执锐，身经百战。
而到得此时，历史的车轮滚滚而过，赵桓已经年近中年，当年那伙打马球的少年，已经全部气宇轩昂，成长为青年，成为这个帝国的中坚骨干力量。
赵桓锻炼完毕，洗漱之后，看得种极赤红的脸膛，一步不离的侍卫在自己身边，不觉发笑道：“听说当日燕京城外大战，你身为曲端的中军主将，亲手斩杀了完颜突合速，立下如此大功，朕此时看你，却仍然如同当日那般少年神气。”
种极在当年的五国少年中，年纪最长，此时已经二十三四年纪，在当时的时代，早已经娶妻生子，气度沉稳，又是领兵大将，更添一份威严神情，只是在赵桓身边，却被他如此嘲笑，想必是赵桓看他一本正经模样，故意如此。
种极先是被赵桓说的脸色通红，稍顷过后，却又认真答道：“自当年在五国城中跟随陛下，直到如今，臣自觉并无改变。”
他的回答，既又表了忠心，却又将赵桓的笑话轻轻揭过，赵桓先是一楞，然后大笑道：“不错，朕听了这话，心中委实高兴。”
费伦在时人眼中，向来是可怕的代名词，而在赵桓与几个兄弟伙伴面前，却是满脸笑容，此时听得君臣笑话，便也上前凑趣道：“臣听说种大哥在军中时，每日都向长安行礼，如此忠心，却是咱们兄弟中最拔尖的一个了。”
他负责的是情报部门，原本也有监视军队的作用，种极的一举一动，自然也瞒不过他。
赵桓听了此语，看了种极两眼，又见其余人神情各异，费伦落落大方，心中不觉一叹，嘴上却是夸道：“种极忠忱，朕实欢喜，实在不愧是种家子弟。”
话风一转，又向其余众人道：“你们都是少年时便跟随朕左右，君臣情义非同一般，朕信重爱护你们，与自己家里的子弟没有什么两样，各人又很争气，朕看你们，都是一般相同，你们待臣也是忠忱不二，朕每常想起，就觉当日在五国时没有看走了眼，着实欢喜。”
皇帝如此推心置腹，各人听的都是欢喜，当即躬身下拜，口中颂圣谢恩不提。
君臣正自叙话，却又有近卫前来提醒，时辰已到，赵桓该当换衣上路。
待赵桓换过衣袍出外，张俊等人早就在外等候，今日与往常不同，各人换过常袍，皆着吉服，高冠紫袍，看起来威严之余，又添喜庆。
赵桓看的一笑，翻身上马，向着各人吩咐道：“走罢。”
说罢一马当先，奔驰在前，费伦与折彦适等人也急忙上马，跟随在后。
张俊性格直爽刚毅，策马与一众大臣跟随在赵桓身边，却是面露不满之色，向着皇帝道：“这个合不勒汗，太过狡猾。将太上留在他军中，逼的陛下出城前往蒙古人军中，在礼节上先占头筹，当真可恶。”
原来宋军收复燕京之前，合不勒眼看在这里讨不到什么便宜，便又派兵前去扫荡金人残余。上京失陷，宗室亲贵几乎全部战死，留守在东北故地的金兵原本也不是精锐，除了少数蒙古兵吃了亏外，金国故地几乎被蒙古人一扫而空，全数占领。
而五国城因为关押着大量的宋人，甚至抱括宋帝赵佶这样的大人物，金兵留有不少精兵看守，合不勒知道投入大收获也大的道理，便派了一万精锐，打败守卫五国的金兵，将城内宋人全数救了出来，其中也包括垂垂老矣的赵佶。
得到赵佶之后，合不勒自然也知道奇货可居的道理，当下连同赵佶和其余的宋朝宗室亲贵一起，留在自己的大营之中。宋人得燕京前，他借口兵凶战危，道路遥远，不肯绕道云中将赵佶送回，到赵桓亲自赶到，迅速收回燕京之后，因为赵佶就在蒙古人军中，也只得以帝王之尊，亲自到蒙古人的军营之内，前去奉迎自己父亲。

第196章 父子相见
而在宋人大臣心中，宋朝是中华上国，原本有文教而无武功，现下文治显赫，武功也是骄人，而更有不少人看到蒙古人的危害和潜在的危胁，愈加不愿意皇帝与所谓的蒙古大汗有什么交集。
而更加令大臣们惶怕的是，曾有传言，皇帝在逃归大宋时，曾经得过蒙古汗的助力，曾经结为安答兄弟，而今对方为消失金国立下了诺大功劳，若是提出什么过份的要求，只怕皇帝碍于面子，一时也难以拒绝。
好在大宋刚刚战胜强敌，六十万禁军精强无比，更多的武器，盔甲，更方便使用的大型突火枪和强弩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整个禁军都将更换盔甲和武器，更多的有巨大威力的武器要下发军中，禁军的人数虽然不比前朝多，战斗力却强过了百倍，这也使得朝野上下，对宋国现今的国力充满信心，不至于害怕如辽朝末年那样，刚刚倒了一个强敌，又来一个更加凶狠的。
对众人的心思，赵桓自然是心知肚明。张俊此时看似抱怨对方奸滑，其实还是存了一个试探帝意的想法。
他微微一笑，向着张俊答道：“蛮夷么，总是不能以诚待人，朕为华夏之主，一点胸襟度量还是有的，便让他先来拜朕，又何益于朕，朕去见他，又何损于朕？”
这话说的光风霁月，就差说什么远人不服，以仁德感化了。张俊等人听的满腹纳闷，却又不敢反对这样明显符命圣人说教的话语，当下一个个缄口不语，却只是在肚里暗自担心。
赵桓心中暗笑，却也不与众人说破，只是悠然前行，欣赏着北国的风光景致。
此时的燕京，自然没有沙尘暴，正是盛夏，说不上风和日丽，天气也比南方要凉爽一些，一路上绿荫成片，鸟雨花香，虽然还有些大战的痕迹尚存，一路人仍有人家，偶尔有零星的农人知道战事停歇，开始下田耕作，远远看到大队人马路过，再看到表示皇帝身份的皇帝仪仗，农人百姓虽然不认识那些绣着花花草草鸟兽鱼虫的伞盖，明黄色是皇帝专用，各人却是清楚明白，当下都在路边仓皇跪倒，山呼万岁不提。
赵桓满脸笑意，向着这些农人致意，前世的某些习惯突然在此时抬头，他差点儿跳下马去，与这些农人搭讪说话，不过满眼的仪仗和护卫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轻咳一声，继续前行。
到得蒙古人营地外数里，合不勒早就领着数百乞颜贵族，等候在道路一侧，看到赵桓仪仗到来，立刻迎上前来。
赵桓也远远觑见了他，只见对方身骑白马，身边数百贵族千拥后簇，甚是威风。只是到得自己身前不远，却是停下马步，神情也略显尴尬。
他脸带笑意，却只是不肯下马，亦不说话。
合不勒愣怔了片刻，却是醒悟过来，满脸带笑跳下马来，一边高声道：“见过大宋皇帝陛下！”一边就要下跪行礼。
赵桓这时候才跳下马来，大步向前，双手在合不勒肩头一扶，却感觉对方根本没有下跪的打算，自己手方一搭，合不勒已经就势站起了身体。
这个满腹雄才大略的蒙古大汗，几年时间过去，已经是老态毕露。当年在上京与赵桓相识时，他不过四十左右，现下看去，已经是霜发皆白，满脸皱纹。北国草原的自然生态，还蒙古人的生活习惯，都使得他衰老的特别的快，也特别的显眼。
合不勒也在打量赵桓。
当年在上京见赵桓时，对方身材瘦弱，满脸病容，身体很是孱弱。奔逃路上，勉强支撑而已，骑术也很差劲，整个的精气神，都象一个病夫。到了草原上，便是大病了一场。
而到得此时，对方却是神清气爽，身形健硕，骑术明显比当年强过好多个档次，下马动作漂亮爽利，明显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一个马术高手。
而更令得合不勒吃惊的，则是赵桓的神情举止，以及整个人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与力量，那种成熟的政治人物，手握大权，可以掌握苍生命运的自信的光彩。
几千人组成的皇帝仪仗，并不能让这个蒙古人敬服，当年大辽皇帝，后来的大金皇帝，都热衷于这一套，大宋皇帝的虽然更华丽，更富贵威武，在合不勒眼中，也并不太过出奇。
倒是赵桓本人，还有赵桓身后的那几十名武将所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令得他份外吃惊，不敢小视。
更加令合不勒吃惊的，则是跟随保护皇帝的那几千骑兵。他们默然伫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也没有显示威武的军歌和口号，然而就这么几千人，却给了合不勒极大的精神压力，不但是他，就是他身后的一众乞颜贵族，眼光也很快从皇帝本人，转移到了这一队骑兵身上。
是的，稍微有过战争经历的人都会知道，眼前这动作整齐划一，整体都散发着无比的自信与杀气的骑兵队伍，是一支何等可怕的精锐军队。
仿佛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好奇之色，赵桓微微一笑，携着他手边往营地里走，边道：“大汗可是注意到了我的护卫骑兵？”
合不勒点头应道：“是，皇帝陛下说的不错。”
“那便是岳飞麾下的背嵬骑兵，颖昌一战，他们顶着十倍金兵，苦战半日，大战获胜，首功便是背嵬。”
这支骑兵的厉害，一直关心着宋金战争的合不勒，心中自然清楚明白。只是原本以为不过是金兵战败后的托词，或是宋人的夸张，到得此时，他亲眼目睹了这支骑兵的存在，心中方才明白，原来天下骑兵，并不仅仅是蒙古人。
赵桓携着他手，却只觉得对方手中微微冒汗，他心中暗笑，却也并不说破。待到得营前，却是一眼看到白发苍苍的赵佶，正静静的站在营门正中，看向自己。
他心中一时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下意识的几步抢上前去，郑重的跪下行礼，叩首泣道：“儿臣来迟，请父皇恕罪。”
赵佶已经老的不成模样，多年的绵衣玉食，荒淫无耻，已经严重的毁坏了他的身体，北国为囚，生活的不如意和精神的摧残，使得他老的更快，腰背已弯，两眼老花，穿着青袍的他，此时更象一个乡下私塾的老学究，而不是一个曾经的帝王。
见到长子跪在自己身前，赵佶神情复杂，愣了半响后，方才伸手去扶赵桓，将赵桓扶起之后，赵佶先看他脸色神情，然后方道：“几年不见，吾儿神色精神，比往日更佳。”
赵桓泣道：“父皇却是更显老态了。儿臣不孝，不能早些接回父皇。”
赵佶笑道：“自古没有古稀天子，我虽不到古稀之年，不过也过了花甲，人老了自然是这副模样，难道想和始皇帝学，去学神仙之术么。”
他这时候这般说法，赵桓极是意外，当年赵佶迷信道教，册封了不少道士为官，甚至给自己也上了道教的尊号，此时却一派豁达模样，看来这些年的俘虏生涯，给这个花花公子皇帝，上了一堂醒脑课。
赵佶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又向着他道：“你当初不肯接我，我心中还是有些怨气，到得今时此日，方才醒悟。我的罪过和错误，唯有在这个时候，方能洗涮干净。”
见赵桓默而不答，赵佶又道：“你是孝子，我也知道，郓王他们回去，你待他们也不薄，况且孟太后在长安，你晨昏定省，从不怠慢。现今大宋不但收回故土，灭了金国，还收回了燕云十六州，以前的事不必再提，我不放在心里，也绝不允许别人拿此事来做文章，吾儿尽可放心便是。”
赵桓见他如此清醒明白，心中当真安慰。他最害怕的，便是赵佶记恨他不肯和谈迎回于他，若是此时奉回太上，而太上皇又是与皇帝相对抗，那么对底下的政治和军事诸多改革，将是不小的阻力，最少，将会被不少人利用此事。
而此时对方如此明白事理，将来必定也不会过问政事，只是颐养晚年，绝不会给他添麻烦。他心中极是感动，终于诚心正意的答道：“父皇如此一说，儿臣惭愧，唯愿奉父皇回开封后，父皇能颐养天年，寿可万年。”
赵佶大笑道：“万年不可期，唯愿再过几年舒心日子便罢。”
他看看不远处待候着他父子说话的合不勒等人，低声道：“我看这些蒙古人，又是凶悍，又是野心勃勃，论起武力比女真还要凶蛮，吾儿不可不防。”
赵桓也是回身看了合不勒一眼，然后笑道：“父皇放心，儿臣尽自醒得，断不会再让他坐大，成为新的金国。”

第197章 尾声
赵佶放下心来，终于大笑，携着赵桓的手，一前一后出得营门，众多宋朝大臣与武将尽皆跪倒，齐道：“臣等叩见太上皇陛下。”
赵佶微笑上前，将跪在最前的紫袍大臣们一一扶起，一边扶，边笑道：“你是张俊？我记得你？”
“姚平仲？好，好！”
“岳飞？我在五国时，那里的女真人听说起你，都是一脸惶怕，我那时就想，什么时候能见见你。”
他将诸人一一扶起，还记得不少人当年的官职和作为，张俊等人心神激荡，忍不住哭泣出声。
在他们身后，数万宋军将士，亦多有大哭出声的。
国仇家恨，今日一朝洗雪干净，男儿无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而动情时，亦能让男儿落泪。
赵佶抚慰群臣武将，令得众人全数起身，他知道赵桓必定还有与合不勒争斗之事，当即自己回到城中，安居数日调养身体，待赵桓与合不勒谈判完毕之后，便奉着赵佶，返回开封城内。
其间热闹欣喜之处，亦是不可胜数。
而其后，赵桓许了合不勒占据女真故地，甚至赏了不少辽人故地给蒙古人居住，只是又令得曲端为帅，率领大军备边。岳云为背嵬统制，划归曲端统领。
张宪，姚端等西军将士，则返回延州等地，换装备边。岳飞与韩臣忠等人，调驻长安。
数年之后，三十万宋军齐出，三个月灭亡西夏，与此时同，李显忠领数万骑兵，开始了往西域的征程，耶律大石尚未站稳脚根，有着华夏中原政统王朝支持和背景的李显忠，必将取得比耶律大石更显著的成效。
大宋在灭亡西夏后，原本就与蒙古争执不断的曲端，终于频频出击，收复了不少划给蒙古的汉化州县。
待得靖康十二年时，合不勒与赵桓多次交涉不果，终于按捺不住，率领大军出击，与曲端所部交战，双方恶斗数场，不分胜负。
岳云的背嵬军连番出击，斩获颇众，给了蒙古骑士不轻的教训。
宋朝因为此事得了借口，六十万大军出燕京征讨蒙古，一举将蒙古骑兵的主力击跨，合不勒领残部逃回草原，欲以当年赵桓教给他的十六字决对付征伐大军，却发现对方以堡垒战术，逐层推进，同时分化演变拉拢，使得草原上归附他的部落越发的稀少。
数年之后，岳云领数万骑兵穷追猛打，勒石燕然，一代大汗奔逃无计，终于束手就缚，赵桓恋及旧情，并不将他处死，而是留他性命，封以爵位，继续在草原上，帮助大宋收服草原诸部，逐渐强化宋朝在草原的统制，以杜绝后世之忧。
武备的同时，政治上的改革持续进行，三冗问题早就解决，趁下的就是细化财务，完善政治制度，建立起更合理的公务员制度，赵桓深知政治改革任重道远，一步步扎实走来，倒也分外平稳。
完全廉洁的政府不大可能成立，不过他有信心在自己死前，建立起一个高效和相对廉洁务实的政府，对这件事，他有绝对的信心。
宋朝的对外贸易，向来就不需要统治者操心，赵桓只是在财政允许后，建立了一支强大的近洋海军，以保障这种海外贸易，继续健康持续的进行下去。
大雪初霁，房间炭火烧的通红，一派融融暖意，一个老人正伏案奋笔疾书，正经的瘦金体字，在洁白的宣纸上显的份外的精神好看，一个年轻翰林学士轻轻踮起脚尖，用眼一描，却见皇帝笔走龙蛇，正是写的开心。
他心中暗自嘀咕：《海权论》，这不知是什么，陛下自从老了，对著书的兴趣越发的大，不过写出来的东西，十有八九到让人看不大懂。
赵桓写到腰酸背痛，终于落笔，长吁一口大气。早有内侍送上茶来，递到他的手边。
他轻轻啜饮，一边在心里想道：“越发的累了，还有不少书要‘借鉴’，这可如何得了。”
愁眉苦脸的放下茶碗，赵桓看着眼前的纸发呆。文治武功，他已经做到了顶点，制度也有保障，剩下的事，自然就是开启民智。而彼时的西方，其实在文明上并不超过中国许多，而为了保持一个文明的持续进步，就需得有更高层次的文明来引领，刺激。
赵桓自觉的将这个任务负担了下来，多年书写，已经“借鉴”了不少后人的思想结晶，而他的毛笔字，也练习的越发精进。
“算了，继续写吧，不写，也没得混了……”
已经把大部份政事权力下放的老头，自己嘟囔了几句，又提起笔来，聚精会神的书写起来。
窗外，雪霁初晴，一派暖意。
结尾写的有点尴尬，很想多写点什么，或是更详细一点，特意留了几天时间给自己，想仔细的，更好的收个尾。
只是突然意兴阑珊了，怎么写，也就是这样的收束，还能如何？
这几天在看《贞观之治》是唐粉的同学们看看这部电视剧吧，全身心的推荐它，从任何一个细节，你都挑不出它的错处，你能感受到盛唐气节，感受到你的祖宗那个时候散发出来的光辉，感受到这个民族强盛时的自信的华采。
再见了同学们，下本书再见，《清明上河图》全本，鞠躬致谢，告退。

